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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半个回忆章

作者:强力粘鼠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手心里坠子的余温好像穿透了皮表,一直通向血脉的根源,李修宜背立而站,无人看到的角落里,冷硬的面庞隐隐崩裂。


    他是恨那个邙山上逼他喝下鸩酒的李璟没错,但他也记得那一日穿透了茫茫风雪而来的李乐湛。


    “好了!下去吧。”


    按着他手臂的何岑忽然松开了他,所有人躬身退下,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不是他们能听的,都自觉避让。


    李修宜回头,看见那张熟悉的几乎刻入骨血的脸,他当了十几年血肉至亲的弟弟。


    “痛不痛?”


    乐湛抱着血流不止都小臂,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缓和了态度,但他不敢不回答,生怕他一个不顺心又要将自己先剖再杀。


    乐湛点点头。


    他的前额有些冒冷汗,浸湿了鬓发,丝丝缕缕细小的黑蛇一样蜿蜒地贴在脸颊上,乌黑的发和雪白剔透的肤色有种触目惊心的强烈对比。


    乖顺地低垂着头,漏出脆弱的脖子,有些委屈样的,像主动袒露弱点,示弱求生的小动物。


    真是擅长蛊惑人心的一张脸,好像不管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只要顶着这张脸,一切的罪行都成了他的勋章,昭示着败者的昏聩无知,他自己反倒一点错处不沾。


    直到这时候,李修宜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即便知道阙氏包藏祸心他的父王母后仍不肯醒悟,原来想要恨一个人居然这么难。


    “我知道了,是先帝的错,是他蛊惑的你走错了路。”


    李修宜冷不防来这么一句。


    “什么?”


    乐湛诧异抬头。


    阳光照在李修宜的脸上,明亮至极连一点阴暗的角落也没有,却又感受不到一丝温度,“邙山之乱是先帝逼着你做的,鸩酒也是你不得已让我喝下,你是被逼无奈的,是不是?”


    “啊?”


    乐湛脸上还有淡淡的掌印,茫然地左右看看。


    “是不是!”李修宜忽然疾言厉色。


    “是!”乐湛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不明就里地就承认了。


    李修宜在逼着他承认自己是无辜的,他杀李修宜是被逼无奈,错都是先帝的错,碍不着他什么事,他还是那个纯洁无暇的九王李璟。


    虽然乐湛自己听着都觉得荒谬。


    “是了,”李修宜微微一笑,却是很满意他的回答。


    该是这样,本就该是这样的。


    是有人带坏了他。


    只要把那些蛊惑乐湛,教坏乐湛的人拉出来全部祭刀,这样他善良可爱的弟弟还能回来。


    “若不是先帝挑拨,你怎么会与我反目,是他的错,该叫他替你受过才是。”


    乐湛从未想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居然是从李修宜口里说出来的,就连当年被逼上邙山李修宜也没有真正想过篡位,在他眼里李修宜最大的弱点便是仁义孝悌恪守礼节,他当年也是利用这一点害了他。


    他害怕地往后面挪了两步。


    李修宜好像有点疯了。


    但要说乐湛对父王有多深重的父子情谊那倒也不尽然,只不过年少不可得之物到底是稀罕的,要是父王能一直对他冷眼相待,乐湛便也不作他想了,可自从萧铎逼宫之后,李崇烨对太子一党产生了不小的猜忌,开始着手削弱李修宜的势力。


    乐湛毫无根基,又是最被李修宜宠爱的弟弟,刚好是那个最趁手最适合第一个丢出去消耗的走卒棋子,李崇烨忽然待他宠爱有加,又在乐湛满眼都是孺慕之情的时候一脚踹开,告诉他:“你不如你的兄长,你太叫朕失望了。”


    乐湛也从来没有觉得他哪里能跟李修宜相提并论,他只想做一个不拖后腿的闲王,可李崇烨又一次次给他希望,乐湛在忽冷忽热患得患失的落差里煎熬,每一次以为自己快要轻易够到悬于头顶的果子,拼命不计一切代价的往上跳,才发现那是他永远触及不到的东西,那一直是属于李修宜的。


    杜太尉一党揪不出李修宜的错漏,没有办法拿他做文章,转而将目光投向乐湛,能杀鸡儆猴也是一样的。


    乐湛被牵扯进了南郊行刺一案,那次遇刺李崇烨伤重险些丧命,勃然大怒之下斩杀涉事近百人,牵扯进来了无数人,整个朝堂之上一片愁云惨雾。


    经过三司审查,发现乐湛竟在几年前与刺客的家人有金钱来往,便是十几岁那年给小宫人的家人送钱财那一次,很难说清他是不是受了谁的指令,恰逢这时候皇帝与太子产生嫌隙,如果这时候皇帝骤然崩殂,理应是李修宜登基称帝,不管怎么说,最大的受益人都是太子。


    乐湛当场傻住,他没想到那么多年前一时心软,竟然会给现在埋下祸根,他想解释,他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培养死士,他只是可怜那个小宫人,想补偿他的家人。


    可他这份善心在彼此攻讦的两党眼里就是笑话,宫人犯了死罪,处死是应当应分的,有什么好觉得可怜的,这分明就是借口,动机意图这种事本就是主观的,谁又能说得清,只要看皇帝愿意信谁。


    李修宜还在边郡,乐湛几乎将全部的希望投向父王,不单是因为父王现在待他不一样了,还因为这个人是母后的丈夫,是哥哥的父王,母后和哥哥在他的心里有超然的地位,和他们有关系的人也会不自然被捎带上一份光环与期待。


    可李崇烨只是和处置之前所有的涉事宫人一般,摆摆手,“带下去,审。”


    乐湛几乎腿软,带下去就说明他要经受大狱里数不清的刑罚,不论生死,要让他招认这件事确实有李修宜的手笔,让皇帝和杜太尉都有借题发挥的空间,他们将乐湛牵扯其中,真正想对付的只有李修宜,至于他是不是冤枉,会不会丧命,不重要。


    乐湛脸色白得不像人样,一旦被带下去,他就彻底不中用了。


    李修宜虽然远在边郡,但是自行刺案爆发之初,季怀就已经快马赶到军营,告诉李修宜这个局很可能就是针对乐湛,针对他而设的,李修宜叮嘱季怀,务必告诉乐湛咬死了不知道,什么都不要说,等他回来。


    李修宜行军向来稳重,最擅使用疑兵计同敌军反复迂回拉扯,拖到对方精疲力竭最后一举拿下,但是现在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他,他已经在擅自离营上载过一次跟头了,这一次绝对不能在被杜党抓到讹头,情急之下采取了最激进不要命的打法,战不多时就已夺下天雍山,歼其精锐,狄人大溃,败走天雍山以北。


    李修宜做样子向邺城送了捷报,打着回京复命的旗号连夜疾驰回宫。


    乐湛记着季怀带到的话,无论如何也要拖住时间,他在大殿上跟杜获据理力争,甚至是动起手来了,手里的笏板照着杜获头上一顿砸,李崇烨大怒下令将乐湛押解下去。


    但是没用,乐湛已经死死抱住杜太尉的大腿,有本事带着杜获两个人一起下狱去,否则他说什么也不会松手的,虽然这办法死皮赖脸些,但是有用,好歹拖到李修宜赶到。


    乐湛的意图确实没有办法解释,只要李崇烨不相信,他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嫌疑,这时候李修宜要是执意保他就更涉身其中,两个人一起越陷越深,正中杜太尉下怀。


    杜获正等着李修宜入套,但是没想到自己立马也被牵扯其中,先是那把行刺的剑的来源跟他沾了边,再是布防方面四王及其党羽有贿赂嫌疑,将所有人都拖下水,抬眼一看都是一片浑浊,大家都不干净,看皇帝要怎么处置,是血洗朝堂落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还是放过一个乐湛,应该还是很好选的。


    果然皇帝偃旗息鼓了,事态就此平息。


    乐湛却还在后怕,他才发现这条命竟然这么轻,居然谁想拿走就能拿走,李修宜没有怪他又一次拖后腿,只是问,“没事吧。”


    乐湛没有想从前那样大大咧咧拍着胸口感慨“太好了小命保住了!还好有你”,然后继续吹嘘刚才有多凶险可怕。


    他只是咧了咧嘴角,很勉强笑道,“没事。”


    就算不需要撕破脸,不需要什么必须决裂的理由,只是深陷权势的泥淖里,两颗心还是越来越远。乐湛不想再做引颈受戮的鱼肉,不想再祈求另一个人大发慈悲地来救他,也就注定了他要走上和李修宜背道而驰的道路。


    他还记得杜太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真是情比金坚啊,那就祈祷你的皇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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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嫌你碍手,永远不会抛下你。”


    那句话成了今后每一次缠绕在乐湛心头的魔咒,他没有办法设想如果有一天李修宜真的嫌他没用,嫌他碍手。他的整个人生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里,好像站在岸上的人看见有人溺水就已经恐惧得不会呼吸了。


    不会的,他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如果真的有一天李修宜会抛下他,他一定会在那之前就杀了李修宜。


    他好像站在摇摇欲坠的悬崖之上,一个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直到后来跟着李修宜去到边郡历练,意外从北狄战俘口中得知他并非梁王室血脉,阙氏在来到大梁之前就已经怀有身孕,服了抑产的药才堪堪将乐湛的产期拖后了两个月,他先天的心悸就是最好的证明。


    连最后一点血脉的牵连都已经断了,乐湛甚至不敢去看李修宜的脸色,不敢想他要是知道自己当做至亲疼爱了十几年的弟弟居然是北狄的野种是个什么心情。


    尽管李修宜杀了所有知情的者,将这个真相一力压下,但是他们之间明显生疏了不少。


    乐湛连最后可以仰仗的靠山也没有了,他开始发疯了一样的向往权势,皇帝要利用他制衡李修宜,乐湛便甘心沦为他手里的暗线,本该是他和皇帝彼此心知肚明的暗中交易,未曾设想被杜太尉看出来了,他借此要挟,“你说你的皇兄要是知道你暗中跟他作对,他还会待你如从前那般吗?”


    “不会的。”


    他说过了,要是李修宜恨他厌他,他一定会在那之前杀了他。


    皇帝想要削弱太子一党的势力,杜获想杀掉李修宜扶持四王,乐湛就被两人推到人前发动邙山之乱,让他一个人背负戕害贤明的骂名,皇帝和杜太尉则在背后隔岸观火。


    他们没有看错,乐湛确实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棋子,他没根基,只能仰仗皇帝的宠爱,即便给了他权力也可以随时收回。


    却不料给了他一点权势他就顺着杆子拼命往上爬,咬死一个算一个,最后甚至勾结杜太尉联手对付皇帝,对外称皇帝病重直接将其囚禁寝宫。


    这三年里二人分庭抗礼,你来我往互相想弄死对方,但又点到为止,白天兵刃相见,晚上就可以对酒当歌。


    杜获想按死乐湛改朝称帝,乐湛想要大权独揽继位称帝,皇帝就成了乱臣贼子博弈的筹码。


    每当皇帝被乐湛灌下汤药,不得不病重不起,甚至大小失禁时,他就开始怀念被他下令诛杀于邙山之上的李修宜。


    李修宜是从小被按在规矩体统里雕刻出来的人,他所奉行的礼仪孝道甚至大过了他的生命,直到死在邙山之上,皇帝才真正相信,原来这个儿子真的没有异心,可这时候悔之晚矣。


    直到听见正阳门外雷声震地的脚踏声,所有的守卫全部撤了,他从床上滚下来,以为是北狄人又打过来了,直到季怀上前说明情况,请皇帝为太子下旨开正阳门。


    正阳门宫变之时,他打的如意算盘便是李修宜回来了,还做他恭谨孝顺的好儿子,将齐王冯太尉一党诛灭干净,而后拥护他这个父王重新临朝。


    那一夜,他看着浴血归来的李修宜,身为八尺男儿头一回在儿子面前落下泪来,“修宜,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两年应当是过得很辛苦,你的孝心父王看到了,从此我们父子一心,还如从前一般,往后朕对你不再猜疑,你永远是父王最器重的儿子。”


    他一遍遍说着心疼,诉说着他的慈父之心,却一个字也没有为当年邙山上的剿杀说一个愧字,甚至一个对不住也没有,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的这条命都是自己这个当父亲给的,就算是当爹的做错了事,又哪有老子给儿子道歉的道理。


    更何况他是皇帝,对也是对,错也是对,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他肯放下做皇帝的架子,疼惜儿子一番已是难得。


    李修宜微微笑着,面目果真还如从前那般温和,“是啊,朕回来了。”


    李崇烨原本欣慰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忽然觉得李修宜的笑眼藏着一些极其险恶的东西,从前那些被他和萧复雪压制了十几年的阴暗面,现在失去了控制,成百上千地返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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