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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90

作者:红脸大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81章 走出那条河


    安徒生看明白了。


    艾力克桑本来是必死无疑的溺水者,他无意中进入了大蒜森林,并和大蒜森林的主人做了交易。


    他从海难中活了下来。


    等价交换。


    但具体的交换条件又是什么?


    安徒生下意识看向了石心,但原本站在他身边的人却消失不见了!


    巫师知道,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艾力克桑看上去并不强大,但能瞬间弄走石心,就足以说明他对这个地方的掌控力。


    “我的朋友呢?”巫师尽量镇定地问道。


    “他站在他的河里,你站在你的河里。”艾力克桑说,“你们来到了我的小镇,作为主人,我理应盛情款待。”


    河水开始向周围扩散。


    很快周围就只剩下一大片看不到尽头的水。


    巫师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艾力克桑并没有露出明显的敌意。


    一切还有操作的余地。


    “抱歉,也许我的话会冒犯到您,但我注意到您似乎……” 安徒生斟酌着看面无表情的艾力克桑,“并没有呼吸。”


    “是的,我在很多年前已经死亡。”艾力克桑坦然说道,“那并自然死亡,而是一场刺杀。”


    “我本应早早葬身海底,但他需要一个灵魂,所以我和他做了交易,给了我一次返回陆地的机会。”


    原来如此,倒是很合理。


    “刺杀?”巫师问到,“是和您当时的工作有关吗?”


    “当然,不然谁会费心刺杀我这种无名小辈呢。”艾力克桑依旧十分平静,“那本关于废除奴隶贸易的书出版后,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人不敢轻易动布鲁厄姆勋爵,所以毫无背景的我,当然成为了最好的宣泄目标。”


    河水溅起的水珠形成了透明的小人。


    它被几把利刃刺穿胸口后重重倒下,重新变成水滴,落尽了川流不息的水中。


    “值得吗?”小汉斯说,“从时间上推算,从你达成交易到遇刺身亡,中间顶多只有几年的时间。”


    “你后悔吗?”


    巫师并不觉得,大蒜森林的主人会是什么慈善家。


    艾力克桑用自己的灵魂做交换。


    可换来的只有区区几年的时间。


    也许,这就是他心生怨恨,开始腐化的原因。


    安徒生觉得自己开始有了头绪。


    “我不后悔。”


    嗯?


    这倒是个令人意外的答案。


    “我没有后悔过。”艾力克桑的语气平静却坚定,“我负责那本书的手稿修正和资料核实,我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甚至比忙碌的布鲁厄姆勋爵记得还要清楚。”


    “手稿在那场海难中已经沉入海底,布鲁厄姆勋爵如果重新再写,至少要再耗费三四年的时间。”


    “三四年的时间,那是一千多天,而每一天都有人在奴隶贸易中死去!”


    “我必须回去,我记得所有的内容,我必须要让这本书尽早问世!”


    “我知道,一本书其实改变不了太多,但是总要有个开始,总要有人点燃第一根火苗,巫师,我是个幸运儿,能够和一些伟大的人一起,努力划动这根火柴,我怎么会后悔?”


    “哪怕我只是个在历史上没有记载的小人物,但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不,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安徒生沉默了下来。


    他为自己刚才的推测感到了一丝羞愧。


    不过这样看来,艾力克桑先生的人品其实相当不错。


    他追求的是心安理得,是内心的平静。


    他是个道德感很高的人。


    “外面还有奴隶贸易吗?”艾力克桑突然问道。


    巫师很想告诉他,再没有奴隶贸易了。


    大家都是生活在阳光下的自由人。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依旧有奴隶贸易,但和之前相比,已经少了很多。”小汉斯如实答道,“一些国家相继废止了奴隶贸易,英国,法国,丹麦的废止法律已经生效。”


    “美国,葡萄牙和西班牙虽然宣布了,但还在执行阶段。”


    他本以为这个答案会让艾力克桑感到失望。


    没想到,艾力克桑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好。”


    也许是注意到了巫师诧异的表情。


    艾力克桑说:“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我问心无愧,剩下的事情,只要是正确的,总会有人继续做下去。”


    安徒生看着艾力克桑,在这样短暂的交谈中,他发现,这位先生的心态其实很平和。


    连死亡都能释然。


    那困住他的到底是什么?


    人之所以痛苦,无非是因为两件事。


    外因或者内因。


    看来,这位先生的内心在遭受着某种折磨。


    艾力克桑的童年已经展现在巫师面前。


    说实话。


    尽管其中有令人悲伤的部分,但和那些在雾都中受尽苦难的孤儿们相比,他又是幸运的。


    巫师看到了关心家庭想要给妻儿更好生活的父亲,努力生活,在困境中也会保护儿子的母亲,热心的阿姨,甚至,连傲慢的市长也愿意信守承诺,没有克扣下那笔费用或者把他丢进孤儿院里。


    这些也许不足以组成幸福童年,但却能让艾力克斯顺利长大并接受教育。


    “我的父母很爱我,我也爱他们。”小艾力克桑说,“就算曾经贫穷,但我遇到过的很多人,都对我施以援手。”


    “我应该在回忆起他们的时候,心怀感激。”


    “但是当我有了无尽的时间,可以好好想念他们时,为什么,我却……”


    艾力克桑的皮肤开始出现皱褶。


    皱褶扭曲起来,形成了腐坏的纹路。


    难闻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巫师后退几步,避免让臭味沾染上自己的皮肤。


    “艾力克桑先生!请冷静一些。”


    “就算是对你很不错的人,也没有谁规定,必须要百分百的去感激他们,哪怕他们也曾经伤害过你。”


    腐朽的气味凝固在了空中。


    半张脸已经变成乌黑粘液的艾力克桑冷冷地看着巫师。


    关键时刻到了。


    是清除腐朽,还是任务失败,就看现在。


    巫师隐约明白,到底是哪根鱼刺,一直卡在艾力克桑的喉咙里,让他无法吐出又咽不下去。


    “你母亲去世后,你被市长照料养育,你知道自己应该感谢他。”


    “但他不喜欢你的母亲,因此在提到她时,会说一些让你觉得难受的话。”


    “这些话让你愤怒生气。”


    “市长有恩于你,这份愤怒你无法说出口,否则就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更现实一些,你如果惹怒市长,也许会被丢出去流落街头。”


    “活下去的本能令你沉默。”


    “每一次的沉默,又让你觉得自己背叛了对母亲的爱。”


    在这种氛围中,就算是成年人,也会有种被撕扯的痛苦感。


    当时的小艾力克桑只不过是位刚失去最后一位亲人的小孩。


    他只会觉得更加窒息。


    河水开始翻滚,水滴飘了起来,在空中凝聚成了大大小小的字。


    废物。


    她是个废物。


    酒鬼。


    她是个酒鬼。


    这些字飘在空中,又很快像气球般炸开。


    当它们炸开时,清晰的低语声会同时在空中响起,其中的鄙夷和蔑视是那么清晰明了。


    这些都是艾力克桑曾经听到过的。


    有些是市长,有些是仆人们的闲聊,有些则是镇民们的窃窃私语。


    每一句话都不是臆想。


    它们是这些年飘入艾力克桑耳中,刺进他心里的真实言语。


    说话的人也许是无意,也许是附和,对他们而言,这些轻飘飘的闲谈不算什么。


    但听到的人记得。


    哪怕是死后也从未忘记。


    飞溅的水珠犹如冰雨,落在了巫师的身上。


    巫师只觉得,被水珠碰到的地方又冷又重。


    那是一种来自心里的寒冷。


    是一个人赤脚站在冷雨中的冷。


    数不清的“废物”“酒鬼从河水中漂浮起来,接着像绝望的烟花般炸开。


    巫师被这些破碎的水珠压得几乎弯下了腰。


    水珠更加冰冷了。


    它们的重量渐渐变重,仿佛岁月中,被人一遍遍反复品尝而愈发苦涩的回忆之刺。


    言语确实能伤人。


    而且直接刺伤心灵,让人久久无法忘怀。


    巫师用双手撑住膝盖,抵挡着这些具像化的言语伤害。


    艾力克桑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那些窃窃私语在安徒生耳边回荡着,就像一张张嘴巴,凑在他身旁,说出那些刻薄的话语。


    每一个字母,每一个单词,每一个句子,变成又沉又细的冰针,直接穿透石心送给巫师的华丽装备,扎在了他的身体上,皮肤上。


    “不是真实的物理伤害!”


    小汉斯努力让自己不要被这些痛苦所迷惑。


    “背上,手臂和大腿上都像被针扎似得,但这些不是真的。”


    “这些东西,根本不可能穿过装备。”


    “它们来自艾力克桑的能力。”


    “他开始展露自己了!撑住,我可以的!”


    巫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一团团灰烬从他指尖散落,像柔软的丝绸般沿着他的皮肤蠕动。


    灰烬覆盖的地方,寒意减退。


    这让他有了短暂喘息思考的时间。


    “艾力克桑先生,不论发生过什么,别人的行为是他们自己的责任,这些并不是你的错。”


    “你……”


    艾力克桑打断了小汉斯的话:“你不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人。”


    “你看出了我的困境,觉得随便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就能让我放下过往,心灵变得清澈然后出现蓝天白云蝴蝶飞舞我们手拉手在草地上穿着白色连衣裙转圈的画面吗?”


    “人们在说别人的事情时,总是觉得自己是智者。”


    “但轮到自己时,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河水开始沸腾起来。


    它像燃烧的冰,恶意的火,直接涌到了巫师的肩膀处。


    灰烬被打湿了。


    “我没有恶意。”小汉斯想要从河里出来,河水凝聚成了一只只小手抓住了他。


    “我知道,不然你们进不来。”艾里克桑说,“每个人都站冰冷河水里。”


    “我走不出来。”


    “你就能从自己的河里走出来吗?”


    什么?


    小汉斯睁大了眼睛。


    下一刻,河水淹没了他的头顶。


    第282章 语言的魅力,交谈的艺术


    “我的宝贝。”


    “我最亲爱的小汉斯。”


    “我是多么爱你啊。”


    水声褪去,变成了温柔又充满爱意的低语。


    那声音让巫师眼睛瞬间发酸。


    原本困住他的河水消失了。


    他站在客厅里。


    面前是位穿着朴实的中年女性。


    她满脸笑容的在厨房里忙碌着,身上碎花围裙每个补丁的位置都和安徒生记忆里的一般无二。


    “妈妈。”安徒生一开口,声音却变得稚嫩了许多。


    这是几年前的他。


    艾力克桑是怎么做到的?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让我离开!”巫师低声说道,“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身上微微发亮,但光芒一闪即逝。


    艾力克桑没有回应。


    “宝贝,你哪里不舒服?”母亲把他搂入怀中,亲昵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父亲去买药,很快就会回来,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父亲,药剂铺!


    这两个关键词连在一起,让安徒生立刻知道了艾力克桑的意图。


    这个混蛋。


    什么每个人的河。


    他是想让巫师再次经历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


    小汉斯突然有些生气。


    他不喜欢自己的隐私被人这样窥视利用。


    等再次看到艾力克斯,他绝对要好好教训下这个一脸衰样的家伙!


    “你的情绪很复杂。”艾力克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对你的父亲,你满是怀念和忧伤,对你的母亲,在心疼和爱中间,还参杂着大量的痛苦。”


    小汉斯猛然转头。


    艾力克桑就站在他身后。


    可是母亲像是完全看不到一样。


    “这里是我的世界,你能看到我的过往,我也能看到你的。”


    巫师脑中一下子闪过了许多不适合被别人看到的画面。


    他的脸瞬间就红了。


    “不过我看不到太多。”艾力克斯说,“这里是你内心伤痕的具现,尽管只有一点点碎片,但已经足够。”


    他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很浅的笑意。


    “真是神奇,我和你竟然有相似的地方。”


    “我们的母亲,都曾经是辛苦劳作的洗衣妇人。”


    “那么亲爱的先生,告诉我,如果此时有一个人,把你从贫穷饥饿中拯救出来,但他会贬低你的母亲,甚至毫不避讳地在你面前,把她喊做喝酒的废物,没有的蠢物。”


    “你会原谅这个人吗?”


    “前提是,除了贬低你母亲以外,他并未苛待你,反而让你吃饱穿暖,给了你从未有过的希望。”


    “你感激这个人就等于背叛了自己的母亲。”


    “你厌恶这个人,又变成了不知感恩的人。”


    “你能坦然面对这些无解的情绪吗?”


    小汉斯眉头紧皱。


    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放我离开。”


    “很抱歉。”艾力克桑说,“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则,这里虽然属于我,但要运行,也必须遵从既定的规则。”


    “你只有自己走出那条河才能离开。”


    “包括你的朋友也一样。”


    安徒生看了母亲一眼后,转头就朝着门口走去。


    离开这里是件很容易的事。


    他的母亲还健在。


    就生活在家乡小镇中。


    小汉斯只是因为过去的事情,无法面对母亲,所以才有一阵时间没回去。


    他想要看妈妈,随时可以,没必要在这虚幻的地方多逗留。


    外面漫天大雪。


    刚走到门口,安徒生迎面撞上了一个浑身落满积雪的“雪人”。


    他身形消瘦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脸色更是发黄,看到门口的小汉斯,他咧嘴笑道:“傻孩子,不用在门口等我。”


    爸爸!


    安徒生僵住了。


    “我刚从诊所回来,真是的,最近竟然不能吃肉。”老汉斯拍去了身上的雪,一边抱怨,一边把巫师推进了温暖的屋子里。


    “你怎么在发抖?是太冷了吧。”


    老汉斯给了小汉斯一个拥抱。


    父亲的怀抱,冰冷,没有任何味道,就像抱着一根漂浮在水里的死木头。


    “爸爸,我很想你。”巫师忍不住说道。


    “哈哈哈,你这孩子怎么了。”老汉斯哈哈大笑,拍了拍巫师的肩膀,“行了,快去帮帮你妈妈,她为了照顾我忙坏了。”


    安徒生松开了手。


    父亲的脸色很差,和他记忆中大病刚好时一样。


    不过能再看爸爸一眼,巫师已经心满意足了。


    现在的时间,应该是父亲第一次吐血犯病,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还能和父亲多相处一段时间。


    周围的光线突然暗了一瞬。


    再次亮起的时候,屋内的画面又变了。


    父亲和母亲的衣服,桌上的食物这些都和刚才不一样。


    温暖的房间变得冷冰冰的。


    “不会吧!”巫师握紧了拳头。


    这么直接的吗?连个过渡都没有!艾力克桑明显是故意的,他略过了其他事情,直奔主题,直戳巫师心底深处最深的那块伤疤。


    “咳咳。”老汉斯开始咳嗽起来,和刚才相比,他的脸色憔悴,像冷雨中的蜡烛般随时会熄灭。


    尽管知道这只是回忆,但再次目睹,还是让安徒生有种心如刀刮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母亲玛利亚捂着脸,发出了尖叫声,“明明已经快好了。”


    “咳咳,咳咳。”随着一阵阵咳嗽声,一股股黑色的血液从老汉斯的口中喷出。


    那些黑血弄脏了地板,弄脏了安徒生的鞋子。


    “汉斯。”父亲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眼里满是不甘,“救救我,我好难受。”


    片片雪花落在了老汉斯的身上。


    凄凉悲惨的氛围浓郁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巫师知道事情的结局。


    他无法改变。


    但是……


    这些雪花是怎么回事?


    屋顶上被石心弄出的破洞早就修好,门窗紧闭,根本就不会有任何雪花飘下来。


    而且屋里的色调太蓝太黑,明显是在刻意渲染那种凄凉冰冷的氛围。


    这还不算完。


    老汉斯突然大喊一声,指着玛利亚:“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你是我的妻子,本应该劝诫我,可是你却非要给我吃肉,害死了我!”


    等等等等!


    完全不对。


    巫师心中的悲伤瞬间荡然无存。


    这根本就不是事实!


    母亲是受到了血女巫的欺骗蒙蔽,谁能想到,自己儿子的朋友竟然会是坏人!


    而且父亲当年并没有这样说。


    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都没有像这样责备过母亲,而是带着不能再陪伴家人的遗憾离开的。


    所以当父亲戏剧性地伸出手,对着惊慌的母亲说出了记忆里完全没有的台词时,巫师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他猛然看向艾力克桑。


    “太过分了!”巫师愤然道,“你瞎做什么艺术加工!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为了让他更难受,艾力克桑自以为是的用了小手段渲染气氛。


    结果,这样浮夸的效果让巫师瞬间从悲伤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哦,我以为……”艾力克桑表情尴尬地说,“我其实也只能看到些零碎的片段。”


    “我忍你很久了。”巫师指着他的鼻子,怒气冲冲地说,“谁没有童年阴影,有多少比你更惨的人,他们甚至根本等不到被人收养就饿死冻死了,更别说获得受教育的机会。”


    “是,你是有过悲惨的经历,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无论你再怎样哭个不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现在是大人了,知道什么是大人吗?”


    艾力克桑茫然地看着巫师。


    房屋,父母,雪花和蓝黑色调消失了。


    自从成为这个小小世界的主人后,就没人跟他怎么说话过。


    他一时之间竟然来不及生气,老实答道:“大人就是成年人。”


    “大人就是习惯了吃屎的人!”巫师说。


    “啊?”艾力克桑往后退了几步,这一瞬间,他似乎想了很多,最后才斟酌着问道,“外面在闹饥荒?”


    “不,不是真的吃屎。”巫师解释道,“这只是一个形容。”


    “你可以把屎理解成生活中遇到的各种烂事。”


    “小孩不习惯,所以吃的时候总是格外痛苦,哇哇大叫,就像你一样,至今忘不了童年吃过的屎。”


    “长大以后你会发现,每个转角,每个街道,每个屋檐,都可能有一大坨莫名的屎掉在你头上身上,大部分屎就这么从天而降,没有预警也没有原因!”


    “大人就是经常吃屎但却忍着恶心努力活下去的人!”


    “艾力克桑先生,你的生活中,有很多美好的时光,你还有想要去做的事吧?”


    “难道你真的愿意,每天把时间浪费在不停回忆自己是如何吃屎上吗?”


    艾力克桑早就死了。


    但现在他的脸蛋发绿,看上去像个真正的死鬼。


    “天呐,求你别说了。”艾力克桑捂住了耳朵,“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被一百个神父轮流驱邪!我马上要吐出来了。”


    小汉斯幽灵般凑到他耳边,轻声说:“艾力克桑先生,停止回味自己曾吃过的屎吧。”


    “走开!”艾力克桑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住一样,立刻加快脚步,想要逃离巫师的身边。


    但巫师怎么可能让他跑掉。


    自从进入这个地方,小汉斯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看着艾力克桑母亲洗衣服的那一幕,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再加上后来父母重现的事,更是让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


    巫师跟在艾力克桑身后,不停使用着语言的艺术。


    他骂得太专心了,以至于当双脚重新踩在坚硬的地面上时,小汉斯才反应过来。


    他走出了那条河。


    河流代表着心中的苦痛,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河,有些河水冰寒刺骨,有些河看着风景不错可河底却布满了扎脚的玻璃渣。


    就连最乐观开朗的人都有站在河水中的时候。


    这无可避免。


    有些人走得出来,有些人无法离开。


    小汉斯能做的,也只有当自己站在河水中时,试着向前走。


    “找个可恶的人骂骂,顿时心里舒畅很多。”巫师浑身的阴冷感完全消失,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小汉斯看到,石心正站在远处,抬头看着白茫茫的天空。


    他伸出手像是在接什么。


    秋天没有雪。


    石心也走出了心中的河。


    “艾力克桑先生。”巫师一把抓住了想要溜走的罪魁祸首,“你想跑到哪里去!”


    “你该不会又想自己独自躲在一边偷偷品屎吧!”


    “没有!”艾力克桑对那个词语产生了不良反应,在听到后,皮肤上竟然冒出了大小不一的灰白色斑点,腐朽的气息开始渗透而出。


    他身上的腐朽气息每散出一分,空气中沉甸甸的感觉就减轻了些许。


    小汉斯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艾力克桑先生真是个文雅的体面人啊,连一点点街头的脏话都听不下去。


    看来嘴碎的市长先生确实有尽力抚养他。


    看着眼前这位资深死鬼露出了无法忍受的表情。


    小汉斯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这个家伙竟然窥探他的记忆。


    还自以为是的编造出了那种令他不快的煽情场景。


    无论过去发生什么。


    那都是小汉斯自己的珍宝。


    那珍宝是他的,独属于他一人的!


    不容旁人窥探和亵渎!


    “别跑啊,尊敬的艾力克桑先生,你为什么捂住耳朵?”


    “你究竟不想听到什么呢?”


    “走开,你走开!”艾力克桑再没有之前冷静自制的样子,为了赶走围绕在自己身边叨个不停的巫师,他主动扭曲起了自己的形态。


    艾力克桑的身体蠕动着拉长,仿佛一棵长着人脸的腐败树木。


    他的皮肤上,长出了一团团腐败的斑点,五官完全变形。


    这团无法形容的东西张开嘴,对安徒生露出了尖锐的牙齿。


    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


    整个氛围突然变得阴森恐怖起来。


    “滚,不然吃了你!”面前怪物的嘴越来越大。


    他对着巫师吼叫,咆哮,简直是每个孩子童年噩梦中最可怕的存在。


    石心上前一步。


    巫师对他做了个不要动的手势。


    小汉斯对着面前澡盆般的大嘴,并未惊慌,反而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吃我?”巫师手里的灰烬开始快速凝聚。


    眨眼睛,灰烬形成了一团巨大的冰淇淋形状的大便。


    小汉斯精准地把这团东西砸进了变形艾力克桑的大嘴巴里。


    他喊道:“吃屎吧你!”


    第283章 事情的两面性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扭曲艾力克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巫师近距离射门得分了。


    那东西看上去是大便,闻起来是大便,但实际上它不是真的,只是精神力凝聚出来的拟真物品。


    而且小汉斯哪里知道这东西的真实味道,只能凭想象力大概模拟了一下。


    如果艾里克桑能冷静下来,再细品一番,他会立刻发觉自己嘴里的其实只是一团精神力,和真家伙差远了。


    但是!


    任何一个神志清醒没有特殊癖好的生物,都无法忍受亲眼目睹一大把粑粑被塞进自己嘴里这种强刺激性的画面!


    艾里克桑脑中理智的裤腰带瞬间断裂。


    “啊啊啊啊!”


    “你竟然给我吃屎。”


    扭曲艾力克桑嚎叫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命比羽衣甘蓝还要苦。


    灰烬很快消散,但他还是无法抑制地嚎啕大哭起来。


    “既然开了个头,今天就干脆吃个痛快吧!”


    透过被眼泪模糊的双眼,艾力克桑看到那个可恶又狠心的邪恶巫师并未因为他的眼泪而有一丝心软的表情。


    不仅如此,坏蛋巫师反手又弄出了一大团的精神力大便来。


    “这种不能治疗的伤口,反复抠掉疤痕让它再次疼痛流血,然后沉溺其中,和吃屎有什么区别。”


    “你想要难受,直接吃屎反而更方便快捷。”


    眼看着那一大团精神力大便靠近了自己的脸,艾力克桑终于忍受不了这种精神上的折磨。


    他号啕大哭,满地打滚,从怪物变成人类最后缩水成了孩子模样。


    “呜呜,我不要,吃屎。”


    “妈妈。”


    “市长先生。”


    “有坏人欺负我。”


    一团乌云聚集在小汉斯头顶,雨水像是泪滴般不停落下。


    它们凝聚成了一个个水巴掌,偷偷朝巫师打去,企图进行偷袭。


    巫师撑起了伞。


    噼里啪啦。


    小巴掌们全都砸在了伞上。


    偷袭失败。


    艾力克桑哭得更大声了。


    巫师叹口气。


    他蹲下来,平视着这个没长大的孩子:“解决不了的问题放下也没关系,就连最伟大的人,也有擦不干净屁股的时候。”


    这是他的真心话。


    不是路上遇到的每一座山都必须翻过去的。


    放过自己也是一种勇敢。


    艾里克桑哭泣声一顿,反驳道:“这不可能,贵族们都有仆人帮着擦屁股的,怎么可能擦不干净。”


    “你这是偏见。”远处的石心说,“早就不流行那一套了,而且伟大指的是人格,并非财富或地位。”


    “你的意思是,你们丹麦伟大的蓝牙王也有带屎征战的时刻吗?”艾里克桑斜眼看着石心。


    等等!


    不要把话题扯得这么远啊。


    “咳咳。”巫师用力咳嗽了两声,想要把事情拉回到正轨上。


    大棒已经落下该给孩子一些胡萝卜了,他的语气柔软了下来:“其实……”


    “汉斯,算了吧。”石心打断了他的施法,“你难道没发现吗?”


    “什么?”巫师心中微感不妙。


    石心指着艾里克桑,声音宛如响雷般在空中炸开:“他就是爱吃屎!”


    “活着的时候太忙只能夜深人静时偷偷吃几口,现在死了,有大把的时间,终于可以尽情地大吃特吃,还搭配各种调味品吃。”


    “咱们走吧,在吃饭时打扰他人是没有礼貌的行为。”


    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四处飘荡着“吃屎”的回声。


    糟糕!


    安徒生看到,艾力克桑像是被针扎了般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本地地主冲着石心咆哮起来。


    但他现在是儿童形态。


    石心比他高了太多。


    哪怕是蹦起来挥舞拳头,看起来也像是小孩在撒娇。


    石心低头嗤笑了一声。


    艾力克桑握紧双拳,扭动起了身体。


    几乎是眨眼睛,艾力克桑的双腿开始变长了,就像加速生长的树木般,在巫师惊讶的眼神中,他足足长到了三米的高度才停了下来。


    现在,他是全场最高的男人了。


    这一幕令巫师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并非应为恐惧。


    而是离得太近,他看不清高处艾力克桑的表情。


    “该死的丹麦人,你刚才说什么!”艾力克桑指着石心痛骂道,“滚出去吃你的黄油饼干吧!”


    “我说什么?”石心面带微笑,吐字清晰,“我说你爱吃屎,现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现在的情况就是吃屎太多营养过剩后刺激细胞过度增生导致根系也就是你的双腿生长异常!”


    ……


    巫师捂住了石心的嘴。


    别说了。


    轻微刺激能帮助人振作起来。


    但重度刺激只会让人狂性大发!


    “长难句!”艾里克桑果然更加生气了,但生气的重点和巫师以为的完全不同。


    他愤怒地说:“别以为只有你会说不加标点的长难句!我可是当过地下诗人的,我更会写……”


    “地下诗人?”石心拉开了巫师的手,十指紧扣,“是写得太烂连小报都登不上去的那种吗?”


    巫师用力想要抽回手。


    石心对他抛了个媚眼。


    一滴冷汗顺着巫师的额头流下。


    似乎要完蛋了。


    他不怕战斗。


    但还想努力挽回一下。


    毕竟真打起来,艾里克桑绝对会报刚才的喂粑之仇,说不定直接变出一条宽广的屎河或者铺天盖地的粪雨来。


    小汉斯赶紧接过话题:“诗人?艾里克桑你为什么不继续尝试呢?”


    “你知道什么!”艾里克桑脸色阴沉地说,“你知道有多少诗人死于饥饿,被辱骂家人,被人套麻袋痛揍,甚至连冬天都没有任何能取暖的东西!”


    “诗人?呵呵,狗都不当。”


    “那真是太棒了!”巫师说,“这不正适合现在的你吗?”


    石心的目光落在小汉斯的嘴唇上,笑出了声。


    雨滴开始变色。


    巫师解释道:“你已经死了,正是做出一番事业的好时机!”


    “哦?”


    雨滴悬浮在了空中,决定等他说完再决定是否继续变色。


    “你不用担心挨饿赚不到钱,担心因为写得太差或者长期拖稿被愤怒的读者们轮番殴打!”


    “你的家人朋友认识的人也都不在了!”


    “没人再劝你别写了去找个正经工作,催着你结婚生孩子。”


    “多么好的创作环境啊。”


    “你完全可以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受任何约束,也不必担心因为写了太过激烈的内容后突然被认识的人发现笔名而不得不面对尴尬的局面!”


    “艾里克桑先生,你现在是真正无所畏惧的创作者!”


    “想想看吧,你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想法,写成诗,写成文章,甚至画成画,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你的创作。”


    艾里克桑紧皱的眉头随着巫师的话语慢慢舒展。


    这倒是一条他从未想过的道路。


    巫师偷偷看向了天空。


    雨滴重新变得透明。


    他松了口气。


    至少避免了屎倒淋头的遭遇。


    原本的乌云开始散去,空气也没那么沉甸甸的了。


    艾里克桑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思考片刻后,转头看向了远处。


    那里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咚,咚,咚!


    洗衣棒敲打脏衣服的声音传了过来。


    只是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放过你自己,也让你母亲休息下吧。”巫师说,“这里是你的镇子,你可以慢慢来。”


    “万一没人喜欢我的创作呢?”艾里克桑稍有犹豫,为了能听清小汉斯的话,他悄悄让腿又变短了些。


    “这谁都说不准。”巫师说,“但不开始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


    “万一我写得不好被人嘲笑……”艾力克桑说,“而且我还没想好写什么。”


    巫师认真地建议道:“拿起笔写出来比什么都强,被人嘲笑更是正常,就连莎士比亚写的十四行诗都有人嘲笑。”


    “那倒是没错。”艾里克桑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巫师几眼,突然说道:“时光磨钝了狮子的利爪,拔掉了老虎的齿牙,时间为所欲为,暗淡一切光华。”


    小汉斯会意地接着说道:“但是时间,不管你有多么无情。”


    两人异口同声:“在我的诗里,我的爱人将永远年轻。”


    说完话,艾里克桑突然笑了。


    小汉斯也是如此。


    两人对视着。


    对于同一位作家的喜爱急速拉进了他们的距离。


    阳光从惨白的云层中落下,这里已经不下雨了。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巫师的肩膀。


    石心阴云密布,脸上冒烟地说:“哈,真是不错的二重诗朗诵,作为你交往多年的初恋和未婚夫,看到你认识新朋友,总是令我高兴。”


    交往多年的初恋和未婚夫?


    还有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


    巫师用连续肘击回应这种撒尿标记地盘的行为。


    但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就像凝固的橡胶糖一样纹丝不动。


    艾里克桑用眼神哦了一声。


    “和我想得差不多。”他看上去并不惊讶,“我看到你们在一起脱光了烤火。”


    “没错,就是这样,记得写进你的诗里!”石心说,“我同意你用我们两个的真实姓名。”


    “等等。”巫师立刻发现了问题,“是脱掉鞋子光脚烤火!艾里克桑先生,请不要随意缩写啊。”


    艾里克桑没有听到,他的思绪已经飘远。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仿佛看穿了遥远的过去,看向了不确定的未来。


    许久后,艾里克桑回过神来,他慢悠悠地说:“巫师先生,谢谢你。”


    “现在,我已经确定今后要干什么了。”


    小汉斯屏住呼吸。


    这一幕似曾相识。


    让他隐约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不要!


    千万不要再让他听到什么干男人之类的回答了!


    第284章 遥远的回旋镖


    幸运的是艾里克桑并没这样想,他只是目光坚定地说:“我要写黄色诗歌。”


    “哦,你要写……”巫师一口气憋在中间不上不下,差点开始打嗝。


    石心倒是颇为赞同地说:“不错的职业发展眼光,在诗歌的领域,抒情叙事都有了顶尖的人选,但是黄色这个类别的倒是暂时空缺。”


    “你也不用怕被人抓走关进监狱,所以,说不定你能成为黄诗界的莎士比亚。”


    没有一位创作者能抵御成为下一个莎士比亚的诱惑!


    艾里克桑当然也不能。


    石心的话让他的眼睛燃起了一团团小火苗。


    “我要让这里的森林恢复生机,吸引更多的人来到岛上!”


    “我能看到岛屿每个角落发生的所有事。”


    “沙滩上,篝火旁,旅店拐弯的小巷子里,我可以快速积攒大量的素材。”


    随着他思想的改变,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明亮起来。


    雾气散去。


    三人站在街道上。


    周围是行走的镇民。


    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染上了一层金黄的光。


    石心摸了下巫师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汉斯,你也变黄了。”


    “……” 巫师无言以对。


    从他的角度看去,确实所有人都黄黄的。


    “那么再见。”艾力克桑对巫师伸出了手,“你完成了外面那个老家伙的任务,我很高兴是你。”


    他意有所指地说:“也许未来我会去你的岛屿做客。”


    巫师正想和艾力克桑握手,石心动作更快,用力抓着对方的手摇晃了几下。


    艾力克桑冷着脸,手臂肌肉紧绷。


    石心挂着假笑,浑身用力。


    一阵细微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艾力克桑:“哼。”


    石心:“哼哼。”


    巫师没管他们的哼哼唧唧,抬头看向了天空。


    云层后,一只巨大的眼睛若隐若现,仿佛有人正偷偷窥探着这里的动静。


    下一刻,小汉斯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空中传来。


    他双脚离地,无法抗拒般漂浮了起来。


    石心也是如此。


    “巫师先生,再见了。”地面上的艾力克桑越来越小,“你的中间名是什么?”


    “别把我写进去!”巫师大喊。


    “克里斯丁!”石心喊道,“我比他高十公分!记住体型差!”


    他们的声音飘散在空中,也不知道艾力克桑到底有没有听清楚。


    噗噗两声。


    眼前的光影错乱起来。


    两人离开了艾力克桑的世界,重新落在了大蒜森林中。


    突然失重产生的眩晕感还未消失,安徒生就听到了大蒜森林主人那低沉的远古老钱笑声。


    “吼吼吼,很好!非常好!”


    “出乎我预料的办事效率,推荐你的人说得没错,掠夺者是能够信赖的任务完成者。”


    “老树皮,和你签订契约的是我。”石心说,“你要求的我们已经完成,现在轮到你了。”


    大蒜主人并未生气。


    它脸上的树纹因喜悦而挤作一团,空气中漂浮着的絮状物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情况开始好转,我原本以为,艾力克桑会加速腐朽然后很快消亡。”


    “那样我就要再费一番功夫,寻找合适人选。”


    “现在这样非常好。”


    “他情况稳定,至少能再撑一两百年。”


    树干上腐朽的地方,在以缓慢的速度开始消退。


    空气中那种普通人闻一口就会肺部感染的浑浊感也渐渐散去。


    这座大蒜森林开始恢复原本的生机与活力。


    “说实话,看到你们花哨的穿着,我原本以为你们会采用武力压制的方法把艾力克桑揍到变色。”


    “人类森林巫师,你很符合我的口味。”


    “什么口味?”石心眯起了眼睛,“现在是兑现你承诺的时刻。”


    “当然。”大蒜森林主人爽快地说,“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个能获得永生的方法。”


    他看了眼巫师。


    “不用回避,直接说吧。”石心说,“我的未来就是他的未来。”


    “和我签订灵魂归属契约。”森林主人直白地揭露了答案,“死亡后成为某座岛屿的维护者。”


    巫师没有说话。


    这个结果小汉斯在和艾力克桑谈话的过程中,已经隐隐猜到了。


    能够获得永生,必定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大蒜森林的主人需要有新鲜的灵魂维持每座森林的活力。


    等价交换。


    那对方付出的代价,恐怕是永远只能呆在森林中,直到再也无法忍受,选择泯灭自我获取解脱,才能离开。


    那时候大蒜森林的主人又会去寻找新的灵魂。


    至于选择标准,小汉斯也有了猜测。


    十有八九是经历过生死磨难后,依旧不屈服的坚韧灵魂。


    “但是!”森林主人来了个大喘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和我签订灵魂归属契约的。”


    “森林巫师可以,白毛丹麦人不行。”


    “为什么?”巫师急忙问道,“是因为地狱的关系吗?”


    “不是,纯粹是因为我不喜欢他。”森林主人说,“我也无法违抗我的潜意识。”


    这理由听起来像借口。


    但无法反驳。


    巫师看到,石心身上树叶形状的纹路消失了。


    这代表他和森林主人刚才的契约完成。


    双方等价交换成立,石心解决了森林腐朽的问题,森林主人也说出了真实答案。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黑眼睛巫师,要不要考虑下成为某座岛屿的管理者?”大蒜森林的主人提议道,“现在正好有两个地方有空缺。”


    “空缺?”


    大蒜森林主人在小汉斯面前展示出了两幅画面。


    准确的说,是两座小岛。


    其中一座笼罩在迷雾中,仔细看去,隐隐能看到些许外形神秘的生物若隐若现。


    “这是远在东方的岛屿,你应该知道,那边的超凡世界和我们不太一样,那里的宝石岛上生长着奇异的动物和植物,会让任何一个喜欢冒险和研究的巫师欣喜若狂。”


    小汉斯问到:“为什么选我?”


    “因为时间。”大蒜森林主人说,“只要我存在,大蒜森林就会永远存在。”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当然要找个自己看得顺眼的人。”


    “问题是,我不需要永生。”巫师看了眼石心,“我是为我的朋友而来。”


    “这个嘛,除了我的个人感受外,其实也挺难处理的。”森林主人又一次拒绝,“他身上有命运的味道,他的灵魂有注定要去的地方。”


    巫师和石心交换了个眼神。


    难处理?


    那就说明其实是有办法处理的。


    “你们对视也没用。”森林主人摊开树枝,语气却没那么坚决了,“我不可能和地狱对着干,他的星辰高悬夜空,几乎每个厉害人物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只是一棵无力的收租空巢老树而已。”


    “并不想招惹是非麻烦。”


    说着,他还发出了几声做作的虚弱咳嗽声。


    来这一套是吧?


    安徒生深吸了一口气:“您才是真正的厉害人物,所有超凡者都仰仗您的照顾,您心胸宽广,开放大蒜森林免费让我们使用,这一点就是真正了不起的人物了。”


    森林主人的树枝翘了起来。


    登报连载作家的马屁令他极其舒服。


    他没说话,微微侧头,像是想听到更多。


    “您神秘又强大,愿意帮助需要的人,也平等地给予人们机会,真应该让全世界的创作者都以您为原型写出不朽的作品。”


    “还有艾力克桑的诗里。”石心补充道,“都应该以你当主角。”


    小汉斯踢了他一脚。


    石心耸耸肩,没有再开口,脸上带着可疑的回味表情。


    足足十分钟不重样的称赞后,口干舌燥的巫师都说得有些头晕了。


    石心则完全丧失了耐心,手几次搭在了剑柄上,都被巫师打了下来。


    “好吧。”空巢老树吸足了精神能量,终于满意,“明面上不好办,但也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


    “巫师,我是真的挺看好你,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有个办法能瞒过地狱魔鬼的鼻子,让你的朋友无法被找到。”


    巫师点点头,问出了事情的关键:“代价是什么?”


    “让他成为你的附属。”森林主人说,“你和我签订契约,等你死后,就能像艾力克桑那样成为某个岛屿上大蒜森林的维护者。”


    “只要你不腐朽不找死,就不会消亡。”


    “你帮我维护森林的稳定,照顾它,让它保持活力吸引更多的生物前来,作为交换,我允许你建立自己小小的世界。”


    “你可以提前标注属于你的附属灵魂,等他死后,立刻生效进入你的小世界中。”


    “这样一来,有了我,岛屿森林,你本人的三层覆盖,你朋友的行踪就变得极其隐秘,只要不主动暴露,任凭谁都无法找到他。”


    巫师思索了下,觉得这法子确实能行。


    森林主人的永生办法其实就是用灵魂的归属和他做交易。


    他就像是国王,每个不同岛屿上的大蒜森林就像他掌控的领地,只是由不同的领主负责。


    简单而言,就是套娃的套娃的套娃,石心则藏在套套的最深处。


    大蒜森林主人本身就很神秘,再加上岛屿上人越多,精神力越混杂。


    这样藏起来的话,根本无法找到石心。


    艾力克桑应该就是这种情况。


    但这里还有个小问题。


    如果安徒生先死,他是能安静地等待石心的到来。


    但如果石心先死呢?


    “这也好办。”森林主人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你可以时刻关注他的情况,在他咽气之前抢先结束自己的生命。”


    对于他这种生物而言,对生死的看法,和人类是完全不同的。


    “这样他死亡的瞬间就会以你的所有物的身份成为你’小镇‘中的一员。”


    所有物?


    方法很奇怪,但这个词巫师很喜欢。


    “这样就算那边察觉到了,四处寻找,也绝对无法找到他。”


    森林主人很满意安徒生刚才的表现。


    机敏又聪明。


    为了朋友愿意冒险。


    这就是他想要得到的优质人才。


    虽然要搭上一个他不太喜欢的灵魂,但这点小小的缺点,森林主人还是愿意承担的。


    “你们好好考虑,我一般不会干涉每个岛屿的运作情况。”森林主人说,“如果你不喜欢探险,那么第二座岛屿有着优质沙滩和明媚的阳光。”


    他继续卖力推销起来:“那里离人鱼聚集地不远,经常能听到美妙的歌声,沙滩非常棒,岛上种满了棕榈树,海的颜色也非常美丽。”


    “你可以在上面无忧无虑的生活,就像度假一样。”


    听到这样的描述,让巫师觉得,命运真是非常有趣。


    远离一起烦恼的美丽岛屿。


    听上去很不错。


    几年前。


    有人也像他描述过类似的地方。


    那个人还告诉他,可以为他修建一座乌托邦,一个泡泡里的珍珠,一个远离烦忧的岛屿。


    当时还弱小的巫师拒绝了这个选择。


    他不愿意成为笼中之鸟。


    他选择在冷雨中飞翔。


    于是他经历痛苦也成为了独立的自己,能踏实地站立在这个世界上。


    现在,多年前那遥远的回旋镖突然转了过来,轮到他向那个人提供选择了。


    石心很年轻。


    并没有老年痴呆的迹象。


    他也想起了之前的事,这让他的脸看起来更黑了些。


    “真不错的前景啊。”小汉斯感叹道,“除了要提前死亡外,似乎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就这样吧,弗雷德里克,咱们现在立刻签订这个所谓的赠品契约吧。”


    “万一等下离开岛屿的时候,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流星砸到你头上怎么办?意外常有,还是契约令人安心。”


    “你放心,就算你死后完全受我约束,我也绝对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情。”


    “谢谢,但是我拒绝。”石心的语气坚定到能切断钢铁,“与其成为你的附属品,我宁愿去地狱碰碰运气。”


    “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森林主人非常不快,“地狱那种地方……”


    “不,绝对不可能。”石心说,“去地狱就像是在负债的情况下创业,好歹还有些翻身的希望。”


    “但成为附属品,未来的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


    “抛弃事业呆在家里等待伴侣给点关心,一切都要靠对方的良心,说不定哪天突然还会怀孕生下一群吵死人的小孩!还随时有被新鲜的第三者取代的风险。”


    石心打了个冷颤:“谢谢,但是不。”


    开心。


    小汉斯发自内心觉得开心。


    尽管这个方案两人都心知肚明不可能通过。


    但不影响他悄咪咪地幻想下家庭煮夫石心强忍怒意伸手问自己讨要家用然后不得不满足他提出的穿围裙跳舞时的表情。


    “我真是不应该。”巫师摇摇头,“婚后那是共同财产,他可以随意使用,我怎么能这样想。”


    不对!


    他飞快清醒过来。


    狗屎的婚后财产。


    他根本没同意要结婚!差点又被石心带偏了。


    “巫师,你确定不使用我提出的方法?”


    “我确定。”小汉斯颇为遗憾地说,“我尊重他的想法。”


    “好吧。”森林主人的脸重新变成了一道道树纹。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它的声音渐弱,气息变得无法感知。


    这座森林安静下来。


    此地主人已经离去。


    巫师叹口气。


    一次无功而返的尝试。


    他低头看着华丽的新衣服,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这次行动,开头准备充分,中间不好形容,结尾却是一场空。


    寻求永生很难,这点他知道。


    但事情到了最后,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做了所有努力却依旧无法改变什么。


    “走吧。”石心敲了敲他的额头,“圣诞节你准备怎么过?”


    “也许会呆在学校。”巫师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出了大蒜森林。


    大门外守着的士兵已经不见。


    岛屿上的笑声依旧。


    “要不回去看看你的母亲?”石心说,“也许,她也会在梦里站在河里洗着衣服,等你回去。”


    巫师猛然看向了石心。


    石心低头在他额头上留下了一个轻吻。


    “而且已经过去这么久,你家乡的蘑菇又长了出来。”


    “卖蘑菇的小男孩不打算从操旧业吗?”


    “那可是一大笔的收入。”


    第285章 普通节日


    为了不浪费那些好蘑菇,小汉斯回到了家乡。


    对于他的到来,母亲喜出望外。


    他在家里吃了晚餐,但是没有留宿,而是住进了镇上的旅店中。


    半夜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雪。


    巫师随便穿了件外套就出了门,走了没一会儿就出了镇子,再前方的拐角处,一道熟悉的人影站在那里。


    雪反射着月光,让他的银发皎洁无暇。


    巫师伸出手揣进了对方的外套口袋中,里面放着一块能发热的宝石。


    很快,他的手被紧紧握住。


    两人肩并着肩朝泪雨森林走去。


    “这里倒是变化不大。”巫师感叹道,“我原来以为,这里会是我的归宿。”


    说实话,作为现存唯一的灰烬巫师,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后灵魂会飘向何方。


    “祖母有些不太高兴。”石心说,“她本以为今年的圣诞节会看到你,玛丽也让我转达对你的问候。”


    巫师无语,到底是谁建议他回家看看的啊。


    不过,就算没这个建议,他也不可能和石心的家人共度圣诞节。


    压力太大。


    而且挺让人不好意思的。


    他们今天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慢悠悠的,散步般在森林附近闲逛起来,低声谈论着彼此接下来要做的事。


    这种看上去普通的交流,并不乏味。


    不知不觉间,天竟然快亮了。


    随着黑暗褪去,树木根部的阴影处冒出了不多细小的绿色蘑菇。


    看着蘑菇上熟悉的骷髅头图案和那种翠绿鲜艳的颜色,安徒生颇有种怀念的感觉。


    他蹲下来,没怎么用力就拔掉了一颗蘑菇。


    石心把个空篮子放到他身边:“要帮忙拔你的蘑菇吗?”


    “……”巫师无语,头也不回地说,“少用这种文字陷阱套我,快点,趁着早上蘑菇最精神新鲜的时候下手,弄出来的风味才更好。”


    他一头,就看到石心手里拿着能录音的黄水晶。


    刚才小汉斯说的那段话,被完整地录了进去。


    “你录这个干什么?”


    “我每天都在你的声音里起床。”石心骄傲地说,“都是我偷录下来的,还能对你的话进行编辑。”


    巫师完全不想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会被编辑成什么鬼样子。


    他有些麻木,只是提醒道:“别让别人听到。”


    石心在黄水晶上戳来点去的,里面巫师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蘑菇很多。


    安徒生足足采集了两大筐子蘑菇。


    但依旧还有很多。


    “太多了,剩下的就不采了,等它们自然腐烂后,会变成土地和森林的养分。”巫师伸了个懒腰,“这些足够我当作礼物送人了。”


    “送给谁?”石心问道,“你又背着我认识了什么死鬼朋友?”


    这种蘑菇非常特殊,对普通人无害,但对滞留在人类世界的灵体而言,是极佳的舒缓剂,能缓解它们的痛苦。


    “艾力克桑应该会喜欢。”巫师说,“其他的我会放进路灯中保鲜。”


    他在家乡的镇子里转了圈儿。


    想看看有没有滞留不走的灵魂。


    这些蘑菇刚好可以当圣诞礼物。


    但这里很干净。


    半只鬼都没有。


    “这里是死神学徒们的重点抓人地区。”石心说,“死去的灵魂刚刚冒头,就会在几秒中内被镰刀勾走。”


    “对了,还要给波尔寄去一份,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巫师盘算起来,“他喜欢吃炸土豆饼和胡椒土豆泥,就是不知道,死神大人会不会帮忙转交。”


    他决定多给自己的朋友寄些蘑菇。


    波尔在当学徒,平时面对那么多同僚,应该也需要交际。


    这些蘑菇对死神学徒而言应该是份不错的小礼物。


    石心也有几个鬼魂朋友。


    两人蹲在地上,一起商量着该如何打包分配这些蘑菇,石心干脆拿出了礼品盒子,巫师负责打包。


    绿色的小鸟们叼着礼品盒子飞向了天空。


    “希望朋友们喜欢这份礼物。”巫师说,“走吧,我想回去哥本哈斯了。”


    他把剩余的蘑菇收回进了路灯中。


    “不用再和你母亲道别吗?”石心把地上散落的礼品盒包装纸收好。


    “不用告别,我有空会经常回来看她。”小汉斯谈起母亲的时候,语气比之前稍显轻松,“我们并未聊得太久,但我能看出,她非常开心能看到我。”


    石心轻轻揉搓着他的黑发,眼神变得从未有过的温柔。


    “汉斯,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其实早就做好单独上路的心理准备了。”


    “这次的寻找完成得还算轻松,但今后就不一定了,你愿意回来看望母亲,是担心今后突然发生意外,无法再看到她吗?”


    “你好啰嗦。”巫师拍开了他的手,“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以后我不想再反复讨论题同一个话题。”


    “哇哦。”石心抓住他的手,在掌心用力亲了一口,“大男人汉斯,啧啧,真是迷人。”


    大男人汉斯的鸡皮疙瘩冒了起来。


    不过巫师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想要骂出口的话。


    最近野驴压力确实挺大的。


    又要处理国家的政务,调查和解决超凡者的争斗,还要时刻注意不能死掉并且抽空寻找永生线索。


    重重压力很容易让人滑向变态的深渊。


    巫师担心自己一张嘴,对方就会不管不顾地吻上来。


    所以,他默默带上了口罩。


    回去的路上他们乘坐了速度较慢的马车,但不知道为什么,巫师觉得只眨了眨眼,就到了哥本哈斯。


    马车停在了巫师的小屋前。


    窗帘微微晃动,窗户后挤着好几张看热闹的脸。


    “我走了。”巫师看着一路上都在翻阅各种文件的石心,伸出手,学着对方刚才的样子,摸了摸他的银发。


    柔软如同丝绸般的顺滑发丝滑过手心。


    手感颇佳。


    比刚做过毛发护理的长毛猫还好摸。


    沉默工作时的石心颇有魅力。


    “嗯,保持通信。”石心对他眨眨眼,“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弗雷德里克。”


    没有多余的肢体接触,只有目光在空气中对视纠缠。


    石心绅士地帮小汉斯打开了车门。


    “我很高兴。”他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令我高兴。”


    如此直白的话语就像辣椒面膜般扑到了巫师脸上,小汉斯率先移开了眼,沉默几秒后,轻声说道:“我也是。”


    回到家里,马车离开。


    迎面而来的是客厅温暖带着栗子香味的空气和康妮打趣的话语。


    “小情侣约会回来了?”


    “汉斯,怎么样怎么样?”拇指则围绕着巫师飞了一圈,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事情办好了吗?”


    “没有。”因为涉及到大蒜森林主人的秘密,安徒生并没有说得太详细。


    拇指耸耸肩:“别灰心,汉斯,超凡世界里就没有做不到的事,也许是你们的运气还没到。”


    康妮也赞同这个说法:“没错,在我们家乡,流传着这句话,你想要什么就尽管去寻找,反正你也找不到。”


    “……”安徒生突然就有了种长途跋涉回到熟悉环境后的轻松感,“真是谢谢你,多么令人深感欣慰的安慰啊。”


    他脱掉了鞋子,穿上暖洋洋的毛拖鞋。


    换了舒适的家居服后,安徒生和康妮一起挤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家里布置得非常有节日气氛。


    一盆盆盛开的花朵轻轻晃动,偶尔发出细微的歌声。


    小汉斯喝了几口苹果酒,侧耳倾听,果然又一次听到了花儿们的歌声。


    “臭狗屎,臭狗屎,我们喜欢臭狗屎。”


    “大袋鼠拉屎多,拇指拇指爱吃糖。”


    “还有一个小巫师,咿咿呀呀发芽了。”


    没错,是花朵们的曲风。


    他闭上眼睛,陶醉地听着这些杂乱的歌声。


    很久了。


    自从他被焚烧殆尽后,失去了森林巫师的能力,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它们的歌声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听到多久,但很享受此时此刻。


    “汉斯,你发芽了。”拇指发现了巫师不同寻常的地方,他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说,“你身上多了一根小树枝。”


    树枝?


    小汉斯的手背上多了片浅灰色的标记,看上去像是树形胎记,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大蒜森林主人的如尼文符号。


    巫师根本没注意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摸了摸符号,指尖感受到了一股细微的森林之力。


    这就是他能再次听到歌声的原因。


    “谁给你的小礼物?”拇指赞叹道,“真不错,似乎也没什么负面效果。”


    “这根小树枝能持续多久?”巫师问答。


    “大概一年左右,这里面的精神力非常浓郁,不管是谁给你的,这个人应该对你没有恶意。”拇指羡慕地盯着那片皮肤,“如果放在我身上,说不定我会再长大一圈。”


    安徒生心里有了数。


    大蒜森林的主人看来确实很想让他成为某座岛屿的管理者。


    这片如尼文就是对方伸出的橄榄枝,表示愿意和自己保持友好的关系。


    巫师想了想,多个厉害的朋友似乎没什么坏处。


    他立刻写了一封信,又购买了一大批气味清新的柠檬和能清新空气的常春藤种子,这些东西由快腿邮局负责送货,能直接送到红宝石岛的大蒜森林中。


    这是个愉快的圣诞节。


    朋友们互相赠送了礼物。


    拇指收到了大量新衣服,康妮则是获得了拳击手套和一整年的剧院包厢门票。


    安徒生的惊喜礼物是一张舒服的椅子。


    柔软有弹性的靠背和坐垫,能让他坐上一整天都不会屁股疼。


    还有一盒十二根的羽毛笔,每一支都做成了花朵的形状,写字的时候还会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幸福和喜悦的感觉持续了整个假期,从圣诞节一直到新年,小汉斯每天都觉得非常愉快。


    期间他还解决了几个委托任务,完成得相当漂亮,又让掠夺者的名声变得响亮了几分。


    新年过后。


    一月二十五日,小汉斯收到了来自英国的委托信。


    那是来自海军少将的亲笔信。


    第286章 如何解读


    “汉斯,这次的事情有些奇怪。”坐在开往伦敦的大船上,等周围没人的时候,拇指才冒了出来。


    “我也觉得。”康妮悄咪咪地说,“都是些小事,他们英国本地的超凡者就能解决,为啥非要写信让你过去。”


    看过信件后,安徒生也有同样的疑问。


    委托的内容并不复杂。


    近期伦敦出现了一些疑似涉及超凡的无差别伤人事件,具体情节没有描述,但并未有人员死亡,受伤的也多是轻伤。


    最严重的伤者是骨折。


    据说那是因为伤者受惊后逃跑时撞上马车,被马匹踩断了腿。


    汉斯对伤员们深表同情,但这种程度的事件,英国本地的超凡者就能轻松解决。


    超凡者们经常会满世界乱窜不假,可按照惯例,本地事务一般由本地组织处理。


    只有实在人手不够,或者目标是跨国罪犯的时候才会特意邀请外国超凡者加入。


    安徒生之前曾经和海军少将合作过。


    但那时情况特殊。


    后续完成任务后,海军少将出手大方,双方合作得非常愉快。


    小汉斯心有疑虑,但他本人对海军少将的印象非常好,所以还是答应先来看看情况。


    “汉斯,咱们还是小心些。”康妮发出了嗷呜的狮吼声,“剥皮狮子。”


    巫师当然没忘。


    但他打听过后续。


    “逃走的人据说已经被抓到处决了。”小汉斯说,“至于他们的头目,那个想要软饭硬吃的渣男。”


    他指了指天空。


    漂亮的菲利普斯先生,作为囚徒,没有任何可能从巨人王国逃走,毕竟他又不是豌豆杰克,能顺藤而下。


    等哈尔普对他的迷恋减退,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吭吭。”


    康妮掏出了一个外形漂亮的梨用力啃了几口。


    梨放在冰块中,冻得硬邦邦的,据说吃起来会有种水果冰淇淋的风味。


    “要我说,拇指你就一直隐身,当暗中的后手。”康妮含糊不清地说,“表弟咱们两个千万不能分开行动。”


    巫师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突然觉得有点热。


    屋内的火炉烧得太旺了。


    康妮手中的冰冻大梨子看上去倒是非常美味。


    小汉斯问她要了一颗梨,手感冰冰的,吃起来一定口感不错。


    于是他用力咬了一口。


    下一刻,巫师的牙齿差点被崩掉。


    他疼得眼睛都冒出了泪花。


    他觉得自己像是啃在了冰石头上,不仅如此,小汉斯的嘴唇也粘在了梨皮上。


    拇指看得惊叹不已:“我的朋友!你难道忘记康妮是袋鼠了吗?你哪里来的勇气和她比咬合力!”


    花精赶紧撒下一大把红色的热情闪粉,及时挽救回了汉斯的牙齿和嘴巴。


    安徒生摸了摸嘴唇,已经麻木了,还有些肿胀。


    拇指安慰道:“汉斯宝贝,你别担心。”


    “作为目击证人,我能证明你的嘴不是和其他人亲出来的。”


    我担心这个干什么?


    安徒生在嘴唇上涂抹了层清凉的疗伤药剂。


    康妮得意地对小汉斯挑了下眉头,啃梨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好吧。”巫师认输,“我还是老实地吃传统冰淇淋吧。”


    疗伤药剂全都由他亲手配置,见效很快。


    当船只服务员送上三杯草莓冰淇淋时,安徒生嘴上的伤已经痊愈。


    康妮吃完了梨,转头向冰淇淋发动攻击。


    “表弟,你松懈了。”一向温和的袋鼠语气里多了些许严厉,“我能理解节日气氛对人类造成的影响,但我们马上就要去别的国家,执行一项有些可疑的任务。”


    “我希望你能调整好状态。”


    巫师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康妮说得没错。


    最近他过得实在太愉快了。


    几乎事事顺心。


    甚至在船上的时候,因为任务不难,尽管心里知道要小心,但他却还是放松了不少。


    就像刚才。


    小汉斯其实知道袋鼠的咬合力和灰熊差不多,更别提像康妮这种迷雾袋鼠了。


    但他并未多想,就开始直接尝试那只梨。


    结果换来了轻微受伤的结果。


    巫师摸了摸已经痊愈的嘴唇。


    这是一个警示,是他为自己的粗心松懈付出的代价。


    在深夜的雾气中,三人到达了英国。


    还没下船之前,拇指就隐去了身形。


    码头上没什么人。


    “呼,这里还是这样到处都是雾。”康妮用围巾裹住了自己的鼻子,“空气中多了些刺鼻的油味,还有屎尿屁的味道。”


    小汉斯则凝视着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那里的黑暗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翻滚蠕动,但仔细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真令人不舒服。”拇指趴在巫师耳边轻声说道,“这里给我一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不仅是最为敏感的花精,其余两人也有差不多类似的感觉。


    安徒生竖起了外套的衣领。


    有什么事情正在伦敦城中暗暗发生,只要稍微敏锐点的人都能察觉到这股暗流,但具体来源于哪里,却不好判断。


    “也许这是让我们来的原因。”小汉斯默默想着,“短期内二十余起手段类似的案件,看上去很像是故意分散这边官方超凡者的注意力。”


    不过他并未说出口,而是看像了旁边的路灯。


    路灯上停着一只孤零零的乌鸦。


    见他看过来,乌鸦有些迟缓地降落在了地上,吐出了一个皱巴巴的袋子后就飞走了。


    巫师注意到它的眼睛是黑色的。


    看来海军少将那边确实很忙,之前他都是用红眼乌鸦来和巫师联系的。


    袋子里装着案件详细资料,一笔订金和一份任务契约。


    巫师仔细地看了起来。


    这是份个人委托。


    海军少将委托安徒生帮忙收集更多最近恶意伤人事件的消息,报酬丰厚,调查时间为三天。


    这份任务没有要求巫师解决问题或者找出幕后黑手,只是让他寻找新的可能线索。


    三天时间一到,按照他获得新线索的数量和对案件有无帮助来评断后续尾款的额度。


    “但是这上面写着,就算什么都找不到,依旧有辛苦费奖励。”巫师满脸疑惑,“一千枚金币和一处位于德国的房产。”


    “竟然有这种好事!”康妮兴奋地用尾巴抽打了几下地面,“该不会是写错了吧。”


    要是巫师黑心一点,四处游玩三天混混时间,也能到手一大笔财富。


    安徒生反复把信件读了好几遍,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走吧,我们先去住的地方休息下。”


    乌鸦送来的袋子里,留有一家旅店的地址。


    海军少将提前帮他们订好了房间。


    这是家中等规模的新旅店,不奢华但很干净。


    在伙伴们去整理行李泡澡做面膜的时候,巫师亮起了路灯,把自己的疑问给石心发了过去。


    一分钟后,石心有了回复。


    【可接。】


    巫师:???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他飞快发过去了一长串话,【这次委托最奇怪的是,海军少将阁下是用他的官方身份,也就是爱德华王子给我发布的。】


    【而且他的委托对象是丹麦作家兼独立侦探,也就是我明面上的身份。】


    【这是为什么?】


    这种涉及超凡的事件,一般约定俗成会用超凡身份处理。


    这也是巫师没有立刻签署的原因之一。


    路灯闪了闪。


    过了好几分钟后,石心才有了回复。


    【他生了很严重的病,这个任务只是展示你的能力,后续他应该对你有别的安排。】


    【我只能告诉你,等价交换,是否接受这个任务看你自己的想法。】


    【答案就在你手中。】


    说完这句,代表石心的通讯如尼文符号就暗了下去,他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等价交换?答案在我手中?


    巫师摸了摸下巴,容易到像是天上掉馅饼的任务,丰厚到不像话的奖励,再加上石心透露的情报,这些加起来就只有一个推论。


    这次的任务只是个线头。


    海军少将真正想要让安徒生做的事,是在这个任务结束后才真正开始。


    使用真实身份,就代表后面这件事需要在明面上进行。


    “金币还好说,但为什么会这么大方,送我一座位于德国的房子?”巫师感觉自己抓到了什么。


    他仔细看了下房屋的详情,那是一座普通的带花园小屋,面积不大,唯一值得关注的是,那里离伦堡很近。


    伦堡?


    安徒生似乎记得,海军少将的妻子是二婚,第一任丈夫就住在伦堡。


    而现任的英国国王乔治三世也身体不佳。


    “汉斯,怎么了?”拇指洗漱完毕,换上香喷喷的睡衣飞了过来,“你的眉头快能夹死苍蝇了。”


    “我怀疑海军少将阁下的病情非常严重。”巫师散落灰烬,隔绝了周围可能的窥探,“两位皇室成员同时病重,英国很快就会开始动荡起来。”


    “这次任务我们完成后,他就可以用我们完成出色这个理由,委托我们保护他的女儿。”


    “德国伦堡附近的房屋,我猜,海军少将阁下极有可能想送他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去德国避开接下来的风暴。”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康妮肩膀上围着毛巾,手里举着冰啤酒,从浴室中走了出来。


    她浑身散发着沐浴过后的热气,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既然对方都安排好了,咱们按照流程走准没错。”


    她仰头喝下一大口冰啤酒,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反正不管怎么说,他总不会拿自己的女儿冒险。”


    康妮扯下毛巾,抽向了巫师的臀部。


    “快去,就你没洗澡了。”


    “洗完早点睡觉,明天才有精力去调查。”


    小汉斯叹了口气。


    他拿出鹅毛笔,在任务委托的契约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精神力印记。


    海军少将对他一直颇为照顾。


    现在对方病重之下发布的任务,看上去并不危险,小汉斯没有理由拒绝。


    任务契约变为灰烬消散在空中,任务委托成立。


    巫师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看向窗外。


    今晚有月亮。


    外面大片的房屋却黑漆漆的,像是由黑色的积木搭建而成,偶尔才一两盏的灯光在黑暗中亮起,并不起眼。


    “希望一切顺利吧。”巫师拉下了窗帘,“明天一早,先去走访之前的伤者。”


    “就从那位被马踩断腿的倒霉蛋开始。”


    第287章 可怕的笑声


    伦敦,马斯登免费诊所。


    小汉斯带着康妮好不容易才挤进了三号大病房。


    这里的病人实在太多了。


    走廊上,大门口,甚至盥洗室外都挤满了人。


    尽管是免费诊所,但诊所里的病人们都很有默契的极力保持安静。


    护士们脚步飞快,手脚利落地处理着各种伤口。


    三号病房里塞进了至少二十张病床,连地上都铺着简陋床铺,躺满了人。


    不用打听,小汉斯一眼就看到了其中最醒目的那位先生。


    受害者一号——爱普生先生,纺织工厂经理。


    这位先生躺在病床上,却穿着八成新的深蓝色外套,带着帽子,要不是一条腿上缠满了纱布,他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医院,而是在办公室。


    周围的病人们表情各异,但大多都用看马戏的眼神盯着这位先生。


    小汉斯替人尴尬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硬着头皮走到了爱普生先生面前,还未自我介绍,对方就热情地伸出手来。


    “你就是那位有名的丹麦侦探,兼职作家吧?”爱普生先生说,“我本来很忙,没时间把事情再说一次,不过嘛,我碰巧在报纸上看过你。”


    他压低声音嘟囔道:“你比报纸上可好看多了。”


    爱普生先生的声音很大,顿时引来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一道道眼神在巫师身上打量着。


    尽管知道这些人只是好奇,并没有什么恶意,但小汉斯的耳朵开始发烫起来。


    “你好。”他努力维持着人们对侦探的刻板印象,面无表情,言简意骇地说,“我受到委托,请你配合。”


    “哇哦,真是和我想象中的侦探一样,消瘦,苍白,因为太聪明不善社交!”爱普生先生眼睛放光地递过来一份报纸,“能请你先给我签个名吗?我一定会好好收藏。”


    “……”巫师接过来一看,那是份去年的旧报纸。


    上面的头版正是他协助英国警方,粉碎了针对爱德华王子阴谋的报道。


    小汉斯一目十行,耳朵越来越烫。


    这谁写的!!


    这篇报道称赞他聪明,谨慎,行动力强并且热心善良,这些倒没什么,但文章用词华丽夸张,把他夸成了世间少有的厉害侦探。


    那一句句塞满形容词的赞赏,简直把巫师吹上了天!


    乃至于安徒生本人都不好意思直视这些描写他本人的内容,只能眯着眼,大概扫了一遍。


    怪不得爱普生先生会特意换上正装和他见面。


    这样的报道谁看了不迷糊。


    文章的结尾,附上了小汉斯的照片。


    这谁拍的!!


    照片的拍摄者技术差劲,直接让他的脸变长了一倍,年龄增长了二十岁,头发粘在了头皮上,脸因为光线的原因看上去更加消瘦了。


    “这是诈骗!”巫师在心里喊了起来,“好了,现在所有看过这篇报道的人,都会以为我是照片上的人。”


    他可不是在意外貌。


    他只是不想读者们被欺骗。


    继续往下,巫师看到了这篇文章的作者。


    特约记者克鲁索。


    巫师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暗骂了几句。


    “就签名在照片旁边。”爱普生先生说,“请写得清楚些,对了,能否在签名旁边摁下您的指印呢?”


    巫师撇了他一眼,这是准备拿去出售吧?


    不过他还是字迹清楚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但并未留指印。


    爱普生先生略有些不满,抓着巫师的袖子,还想纠缠几句,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康妮突然活动了下身体,用力捏了捏蜜瓜大小的拳头。


    拳头发出了咔咔的声音。


    冬装都无法掩盖康妮的手臂肌肉。


    爱普生先生突然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却响了起来。


    “真健康的女士啊,好羡慕,要是我的病好了,我也要天天举铁片锻炼。”


    “外国人吧?这要是下田耕地,全家人都能吃饱。”


    “可能是那个麦片侦探的保镖。”


    这些话让爱普生先生重新得意起来,仿佛众人谈论的是他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那天晚上我和几位同事一起去喝了几杯酒,庆祝纺织厂获得了一笔新订单。”


    “当然,我们都是经理,最差的也是工头。”


    “请说重点。”巫师打断了他的话,“根据警方记录,你们去了离这个诊所不远的红月亮酒馆。”


    “是的,不过我平时都去更高档的金鱼酒馆。”爱普生眼神躲闪地说,“那天金鱼酒馆关门,我们才换了地方。”


    巫师点点头。


    看来红月亮酒馆里有些名堂,需要去调查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们喝了些贵价啤酒,就各自散开准备回家。”爱普生先生说,“我平时都是坐马车,我也有钱坐马车,只是那天想散散步。”


    “结果在一个街边拐角的时候,突然有人对着我笑。”


    安徒生看着警方记录。


    上面写着,受害者形容那是一阵饱含恶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爱普生先生当时被吓了一跳,转头就跑。


    结果撞上了从旁边跑出来的马车,撞断了腿,车夫和乘客急忙把他送到了这家诊所。


    “我不想来这里的,我以前生病都去私人诊所。”爱普生先生用更轻的声音说,“但这里离得更近。”


    真是爱面子的先生啊。


    巫师看了眼对方磨损严重的鞋子,并没有说什么。


    “你出事的时间大概是晚上十点左右。”小汉斯说,“虽然寒冷,但街道上应该有不少醉汉,他们会发出各种怪声。”


    “哦,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声音。”爱普生先生说,“我在纺织厂工作,对噪音已经很能容忍了,一般的声音根本吓不到我。”


    “但那个声音,只要听过一次就会记住。”


    “那笑声在你耳边,在你头顶和身后同时响起,可是我身边明明没有人,真的,那种感觉就像是……”


    他一时语塞,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回声。”旁边经过的护士说,“就像空谷回声。”


    “没错!”爱普生先生惊喜地说,“莉莉女士,你的形容太精准了,那一瞬间,明明我就在马路上,可是笑声响起的时候,我就像孤身一人站在山谷中,周围只有那笑声回荡。”


    他还陆陆续续地说了很多细节。


    经过对比,和之前的口供差不多。


    周围的病人们听得津津有味。


    这可比酒馆小曲有趣多了,还不要钱。


    “这样说来的话,那笑声我也听过。”一位身上散发着酒味的中年人嚷嚷道。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声。


    中年人辩解般说道:“是真的,我当时喝多了,朝着路过的女士撒尿,那时我就听到了那种可怕的笑声。”


    “后来警察来了,我被揍到快晕倒的时候,那笑声还没停呢。”


    周围人笑得更大声了。


    安徒生没有笑,他走了过去,询问道:“先生,请问你的名字和事情发生的时间。”


    “干什么?”中年人警惕地说,“我凭什么告诉你。”


    小汉斯没有废话,使出了强力的审讯手段,直接拿出一枚银币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去年十月中旬。”中年醉汉开始招供,“那时候还没下雪,大概是十二号吧,反正警局还把我抓进去关了两天。”


    巫师记下了他的名字。


    醉汉则把钱抓到手里,用力亲了一口,满意地塞进了内兜中。


    “可以了,爱普生先生。”小汉斯说,“谢谢你的配合,如果有问题,我会再来找你。”


    “可以,不过记得提前通知。”爱普生先生说,“我好换衣服。”


    安徒生答应了下来。


    他并未直接离开诊所,而是找了一圈,想要找到刚才说话的护士。


    “她出去了。”康妮说,“应该是去透透气。”


    屋里实在太闷了。


    各种气味缠在一起,除非是无法动弹的病患,能走动的人都会时不时出去透口气。


    几人在外面找到了那位护士。


    她正在抽烟,看到安徒生走过来,立刻大方地递过去一根烟卷。


    “我猜到你会来问我。”


    巫师接过烟放进了口袋里:“你故意在我问询的时候开口,是想告诉我,你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护士点了点头,她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向了空中。


    烟圈被风一吹,很快就散了。


    “我确实被同样的事情吓过,不过我没去报警,也没声张。”她转过头,对着巫师耸了耸肩。


    “之前警察来问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巫师问道。


    “他们……”护士顿了顿,“我不想太引人注目,能在这里工作不容易,我不想,嗯……被人当成是说胡话的疯女人。”


    “我没有受伤,事情也过去了挺久,警察不一定会认真对待,也许可能以为我故意胡说想获得关注。”


    康妮问道:“那你为什么会现在告诉我们?”


    “我只是想帮忙。”护士呆呆地看了康妮几秒。


    小汉斯相信这位女士的话。


    这家诊所免费给人看病,里面工作的人收入都非常少,能坚持下来的人,都有一颗想要帮助他人的心。


    护士讲述道:“那是去年九月份的事,大概十一点左右,我在回家的路上,就听到了那个笑声。”


    “半夜十一点?”


    “不,是上午十一点,那天我有事休息半天。”她说,“我手头有些紧,想去当铺。”


    “哪家当铺?”


    “我……我走到当铺门口,并没有进去。”护士护士突然有些紧张不安起来,她扔掉烟头,用脚尖用力踩灭了火星,“就是那时我听到了笑声。”


    “那笑声跟着我一路,一直到了诊所。”


    小汉斯抬起头,询问道:“跟着你?那笑声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护士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说道:“安徒生先生,我看过你之前写过的那些故事,很美的童话故事,让我觉得,能写出这些东西的作者一定是好人。”


    “你相信,如果一个人曾经犯错,但后来改正了,那这个人还有机会获得他人信任,成为一个好人吗?”


    小汉斯点点头,他认真地说:“我相信。”


    第288章 因果关系


    在刚才提到当铺的时候,小汉斯就察觉到,护士女士似乎在心里纠结着什么。


    经过询问爱普生先生和醉汉病人,小汉斯心里有了个猜测。


    现在,护士小姐能帮他证明这个猜测是否属实。


    所以,侦探轻声开口说道:“无论你跟我说什么,我向你保证,绝对不对旁人透露,只当作我个人破案时的线索补充。”


    康妮也说道:“女士,我也不会乱说。”


    全程隐身的拇指默默举起了手。


    护士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你保证,接下来的话不告诉任何人。”


    “我是位侦探。”小汉斯说,“是和当铺有关的事吧?”


    “是的,看来我完全被看穿了。”护士小姐长长地松了口气,有些认命地说,“一开始这里并不是免费的,但因为马斯登先生经常会免除一些人的治疗费用,所以,一些被大医院扔出来无钱看病的人会来这里碰碰运气。”


    “去年九月,他们送来了一位可怜的小姑娘,她看上去才十五六岁,马上就要病死了,据说是因为没钱被大医院丢了出来。”


    “马斯登医生和我们用尽了一切方法想要救她,但是太迟了。”


    “我眼睁睁看着她咽气……”她叹了口气,“当时我有些受不了,就像现在这样出来抽烟透气。”


    “我心里很生气,所以,就犯了个错。”


    据护士小姐莉莉回忆,那天她心里难受,就难得请了假,准备去附近的公园转一转。


    结果却目睹了一场交通意外。


    一位肥胖的女士下马车的时候,由于身体不便,竟然直接摔到了地上晕了过去。


    不出意外的是,附近的人就近把她送到了马斯登诊所。


    莉莉注意到那位女士手指上戴了好几个大戒指,她的丝绒钱包在搬运中掉落在了地上。


    一片混乱中,莉莉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拿走了那个钱包。


    “我不是小偷,只是心里难受觉得很不公平。”


    莉莉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墙角:“有些人吃到连下马车都困难,那么富有,可有些人却因为几枚银币被丢出医院,错过了治疗。”


    “钱包里有一些金币和一个珍珠胸针,我想把胸针送到当铺里,拿到钱后,至少能安葬下那个可怜的女孩。”


    就在她拿走钱包后,耳边就开始隐隐出现了怪笑声。


    由于是在白天的街道上,声音喧杂,莉莉并没有感到异常,只是觉得那声音离自己有些近。


    她第一次做偷东西这种事,心里非常紧张。


    在去当铺的路上,她的理智逐渐占了上风。


    “我开始感觉心里沉甸甸的。”莉莉说,“我要真的去了当铺,当掉了别人的财产,无论今后这东西是否用来做好事,都无法洗清我偷东西这个污点。”


    “就在这时,我发现那笑声越来越大,就像是贴着我的头皮在笑。”


    “那是种幸灾乐祸,充满恶意的笑声,但我左右看看身边并没有人!”


    “我心里害怕极了。”护士女士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那简直就像魔鬼看到我堕落时发出的嘲笑声。”


    这种超乎常理的事情让莉莉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做了坏事,才招惹来的。


    所以她在当铺前停下了脚步,一路小跑,回到了诊所。


    那位胖夫人还没有醒来。


    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莉莉把钱包塞回到了对方的外套里。


    “那声音停了?”小汉斯问道。


    “没有。”莉莉叹了口气,“反而笑得更大声了,在诊所里,那么多人就只有我一个能听到那笑声。”


    “我吓得魂不守舍,马斯登先生看了出来,但他只以为我是因为那位可怜的女孩,所以给了我一小杯白兰地,还允许我使用了他的休息室。”


    提到诊所的主人,莉莉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显然,她十分尊敬崇拜这位名声很好的医生。


    “我之前不怎么喝酒,所以喝完以后,头晕晕的,竟然有些醉酒了。”莉莉说,“结果上楼的时候,那声音突然变得非常大声,吓了我一跳,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她掀起侧面的头发,额头处有道小拇指长的白色疤痕。


    “我摔得晕了过去,后来听马斯登先生说,他看到我满头是血躺在地上,差点心脏病都要发作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低头微微笑了一下。


    “不过我很幸运,虽然有盗窃的念头,但最后没有真的踏出那一步。”莉莉感叹道,“虽然受到惊吓但并没有致命伤,这点小疤痕平时擦点粉就能遮盖住。”


    安徒生问道:“你受伤晕倒后,再次醒来,那笑声是否就在没有出现过?”


    “是的。”莉莉语气坚定地说,“那一定是魔鬼的声音,我有种预感,如果我没把钱包还回去,一定会发生更加糟糕的事!”


    “侦探先生,我说出来,是想告诉你,千万要小心,魔鬼的诱惑无处不在。”


    “谢谢你。”小汉斯说,“你是个善良的好人。”


    听到这话,莉莉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去年经过那件事后,她着实痛苦了一阵子,觉得是自己先起了恶念差点被恶魔害了,所以用加倍工作照顾病人来偿还。


    但这种事她根本没法给别人诉说,一直憋在心里,整个人都变得沉甸甸的。


    刚才的坦白,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她实在想找个人倾诉一番。


    幸运的是,眼前的安徒生先生确实是位温柔的人,没有评价没有责备,只是像朋友那样听她诉说。


    对莉莉而言,这就足够了。


    “对了,爱普生先生送来的时候你在吗?”


    “在。”


    “他是不是喝了很多?”


    莉莉抿了抿嘴:“是的,他送来的时候,确实身上都是酒气,嘴里叫嚷个不停,还有……”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听送来的人抱怨,说爱普生先生是在方便时被惊吓到,裤子都没提好,那个,咳咳,家养的老鼠都跑出来了。”


    “还是他们帮忙抓住塞回去的。”


    家养的老鼠?


    巫师干咳两声。


    那真是太为难帮忙送爱普生先生就医的好心人了。


    小汉斯又问了几句,确定没有疏漏后,就和莉莉告别准备进行下一步了。


    莉莉却突然对康妮说到:“不好意思,请问能分享下您平时的锻炼或者饮食秘方吗?”


    “您看起来实在是太健康了。”


    “我想总结下,说不定能帮助病人们更加快速恢复。”


    康妮咧嘴一笑,开心地说:“当然!”


    她慷慨地分享了自己平时的饮食习惯和如何运动,保持毛发和衣服干净,最重要的是饮食均衡,菜肉蛋蔬菜都必不可少。


    莉莉的表情从兴奋到暗淡,但还是很礼貌地没有打断。


    等康妮说完,她再三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诊所内有人在喊莉莉的名字。


    又有新的病人被送了过来。


    莉莉急匆匆向两人告辞,就要重新投入忙碌的工作中,康妮却拉住了她的袖子。


    “请等一下,这个送给你。”康妮把一个小金属盒子放到了莉莉手中,“水果硬糖,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颗会开心些。”


    说完,不等莉莉拒绝,康妮就推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到了诊所里。


    “你是很棒的女孩子。”康妮对着莉莉眨了下眼,“你的上帝会原谅你的。”


    “谢谢。”莉莉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了。


    她对着两人点点头,转身用比之前更坚定的步伐朝新送来的病人跑去,眼睛里重新充满了某种光彩。


    回到街道上,康妮抓了抓耳朵,询问道:“表弟,我想给那个诊所捐点钱,你觉得怎么样?”


    “哇哦,你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一直憋着没说话的拇指忍不住问道,“这不太像你。”


    尽管在人类世界讨生活,但除非是认识的熟人,一般的迷雾生物看待陌生人类的态度,就跟人类看待陌生鹅群的态度差不多。


    不会故意伤害,但也谈不上多在意。


    “我觉得她还挺好的。”康妮说,“如果我捡到个大钱包,是绝对不会还回去的。”更不会因此内疚啥的。


    身为大袋鼠,掉在面前的钱包就和掉在面前的苹果一样,捡到就是自己的。


    “又辛苦又没什么钱的工作也做得这么起劲,只是为了帮助他人,这完全不符合等价交换的原则,真是新鲜。”


    “咳咳,我也捐献一些吧。”小汉斯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要先调查清楚这个诊所的底细才行。


    伦敦就像一条藏着金沙的大河,从不缺乏各种手段的淘金人。


    小汉斯想做好事,但不想被人淘了。


    “不过表弟,你问得那么详细,是不是已经有了方向?”康妮压低了声音,“这事真跟魔鬼有关?”


    “先说好了,涉及魔鬼恶魔的,我要多分些钱。”


    拇指在巫师头顶蹦了蹦,示意自己也是如此。


    谁都不想和魔鬼们扯上关系。


    那群家伙,在地狱闲得屁疼,又特别记仇。


    哪怕在人类世界被驱除消灭了,很有可能过个几百年重新在又地狱活了过来,开始琢磨着找你的后代复仇。


    简直比金蟑螂还难根除。


    巫师赶紧解释道:“别紧张,和魔鬼无关。”


    “你确定?”


    “确定。”


    巫师说:“能在大白天闹市就蛊惑凡人的魔鬼必定强大无比,但现在,几位听到过笑声的人身上都没有残留的诅咒痕迹。”


    也就是说,无论发出笑声的是什么存在,此时它都离开了。


    如果对方是魔鬼,那就太不对劲了。


    魔鬼或者恶魔虽然邪恶但不是蠢蛋,它们现身就会引起教廷的注意,在这种大城市,分分钟能召集来几百名厉害的神父把他们嗡的一声打成豆渣。


    没有巨大的利益,他们是不会冒险的。


    没理由只是冒出来在人家耳边笑几声就算了。


    康妮和拇指齐齐松了口气。


    确实很有道理。


    “我们目前接触到的三位受害者都受了伤。”小汉斯敲了敲手里的记录本,“但那不是笑声直接造成的。”


    爱普生先生被马踩断腿。


    醉汉被警察打晕。


    莉莉女士撞破了头。


    全都是他们被笑声吓到后产生的后果。


    “哈哈,没错,看来真是个小案件。”康妮拍了拍胸口,“轻松安全!那么接下来咱们去哪里抓人?”


    “去爱普生先生喝酒的地方。”小汉斯说,“无论那怪笑是谁发出的,它总会有个原因,不会满大街随便对人咯咯乱笑。”


    “我知道,我知道。”拇指举起了手,得意地在空中飞舞了几圈,“我发现了,笑声是在人们做坏事的时候出现的。”


    “那个醉汉说了,他正在当街对人撒尿,就听到了笑声。”


    “莉莉女士则是拿走了人家的钱包后听到了笑声。”


    “他们受伤后笑声才停了下来。”


    “对吧,汉斯,我说得没错吧?”


    安徒生对拇指竖起了大拇指。


    小花精是真的成长了很多。


    “这样说来,爱普生先生不是当街露鼠了吗?”康妮说,“这就是他做的坏事。”


    “不一定。”小汉斯谨慎地说,“那只是路人的转述,没法证明爱普生先生主动,并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放出了老鼠,所以我们要再去求证。”


    “哇哦,真棒。”康妮笑出了声,“我们该怎么去求证呢?”


    她拍了拍巫师的肩膀,压低声音,模仿着对方的声音:“你好,我是著名的侦探安徒生,能告诉我,这位先生掏老鼠的时候是清醒且自愿的吗?”


    “有没有流窜作案的偷鼠惯犯,就是趁人喝醉了,掏他人老鼠的那种人?”


    “哈哈哈哈。”拇指捂着肚皮笑了起来。


    “表弟,你可别把别人都想得和你一样。”康妮摇摇头,“大部分人都是差不多就行了,恶魔收灵魂的时候可不会搞个表格谨慎挑选把爱吃鼠尾草的都排除掉再来个坏事积分制。”


    “如果我是那笑声,看到人在大街上露老鼠,我就认定是他做了坏事。”


    “至于他是喝醉了无意中掉落出来的,还是有妙手神偷偷偷摸出来的,我可懒得管那么多。”


    小汉斯摸着下巴看向了天空。


    没错啊。


    作恶吓人又不是写推理小说,没必要搞得这么清楚。


    “好,但我们还是要去一次。”小汉斯说,“爱普生先生有隐瞒的地方,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


    红月亮酒馆大门紧闭。


    小汉斯一行人转到了后门。


    一位穿着暗红色围裙的年轻人正靠在门边吸烟。


    看到安徒生和康妮,他飞快打量了巫师几眼,挑眉说道:“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什么叫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小汉斯挺起胸膛,他虽然看着年轻,但可是能自己挣钱的成年人了。


    “我去过很多次酒吧了。”小汉斯亮出了临时警徽,“我是来做一些调查的。”


    年轻人把烟头扔到了小汉斯的脚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厌恶地说:“我没什么告诉你的,滚开。”


    “嘿!不准你这么跟我的男朋友说话!”康妮一把抓住了年轻人的领子,“他是来陪我抓奸的,我丈夫出轨了我男朋友的前岳母又背着我们来你们酒吧鬼混。”


    “你最好配合点,不然我让你尝尝拳头的滋味。”


    年轻人睁大了眼睛,眼神一片混乱。


    “什么?”他本应该生气,但强烈的八卦探究欲让他忘记了愤怒,“你说谁出轨了谁?”


    康妮大概描述了下爱普生先生的外表,但没有说出姓名:“他前阵子还在附近受伤了。”


    “哦,他啊。”年轻人撇了撇嘴,“他不是很受欢迎,你找错地方了。”


    康妮和安徒生对视一眼。


    有门。


    小汉斯上前安抚般拍了拍康妮的手:“算了,这是我们的家事,别吓到人家。”


    康妮冷哼一声,顺势放开了对方。


    “其实,我也不是来办案的。”小汉斯对那位年轻人说,“只是这事不弄清楚,家里人都不高兴。”


    “他受伤的地方是公共厕所。”年轻人冷哼了声,“警官先生,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不是很明白啊。


    巫师缓慢地眨了眨眼,不对啊,上次在厕所作案的那位明明已经升天了,粪坑里不该再有英灵冒出来的啊。


    看他是真的不太懂,年轻人的表情立刻带上了怀疑。


    “他刚当上警察还不到半个月。”康妮叉腰说道,“几乎什么都不懂,你看他的小脸,这么嫩,街上的一切对他都是新鲜的。”


    年轻人想到刚才小汉斯的表现,顿时就信了。


    “谁都能进我们酒吧喝两杯,但要想带人走,就要看个人魅力了。”年轻人说,“没有个人魅力又想找人陪伴的,就会去那边拐角的公共厕所。”


    “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没啥好说的。”


    “但你丈夫实在是不受欢迎。”年轻人看向康妮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他喝醉了,就会跑去骚扰别人,要我说,你真该狠狠揍他几顿,把他所有的腿都打断了。”


    小汉斯问道:“那天他也骚扰别人了?”


    “当然。”年轻人说,“他抓着自己短小的法棍,到处乱蹭,引起了大家的愤怒,被人丢了出去。”


    “哦,抱歉。”他突然反应过来,对康妮说,“那毕竟是你的丈夫,爱普生夫人。”


    “爱普生?”小汉斯惊讶地说,“但她的丈夫不叫爱普生啊。”


    “哦,天哪。”康妮捂住嘴,“你说的那个人我并不认识,这里不是蓝带鱼酒吧?”


    “不,这里是红月亮。”年轻人愣住了。


    小汉斯指着墙上的牌匾,无奈地说:“我们找错了地方,真是一场误会。”


    康妮不好意思地对着年轻人笑了笑:“看来我丈夫的长相真是太过普通,满大街都是类似的,哈哈,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时间,那么再见了。”


    说完,她挽着小汉斯的胳膊,像遇到了天大的尴尬事般,飞快地跑走了。


    年轻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拿出一根香烟抽了起来。


    “真是有点厉害的小警察啊。”他耸耸肩,自言自语道,“就是太善良了些。”


    “嘿,刚才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旁边有好事者问道。


    “警察问话。”


    “哈哈哈,这不可能!”好事者说,“警察不是最讨厌你们这种酒吧?怎么会好好和你说话,不给你几棍子就是好的。”


    “谁知道呢。”年轻人转过头笑了笑,他的右颧骨上还残留着未愈合的青紫色伤痕,“也许,事情会慢慢变好吧。”


    第289章 送上门的


    有了结论,接下来的调查就顺利很多。


    短短一个下午,在晚餐之前,侦探小队就确定了还有几位受害者也是遵从同样的规律。


    他们在听到笑声之前,确实都做了些事情。


    一位六十多的老者,在聚会上造谣邻居茂密的头发是假发,被笑声吓到晕了过去,腿部扭伤。


    一位赛马手,偷偷给对手马匹大量糖果和胡萝卜,被笑声惊吓后踩到马粪滑倒,皮肤擦伤。


    还有位青春期小女孩,她觉得自己太胖开始节食,结果半夜饿得受不了吃光了家里所有的食物,在笑声中呕吐不已,家人吓得差点申请教会驱魔。


    这还是警方有记录的。


    记录上说只有爱普生先生一个人受到了比较严重的伤,可实际上,莉莉女士也流了不少血。


    相信还有更多受伤严重的人并没有报警。


    很多人甚至不敢告诉别人。


    毕竟一做坏事就听到笑声,接着出事,实在太像民间流传的被魔鬼纠缠的传闻了。


    “别的还好。”康妮提出了疑问,“这个小女孩有什么错?几乎每个女孩子都有这种想要减肥又憋不住偷吃东西的时刻。”


    “我真想不明白这个笑声是怎么评判所谓的做坏事的。”


    “吃东西怎么能和对别人撒尿归在一个坏事程度里。”


    拇指也是满脸问号。


    这个笑声确实太怪了些。


    “走吧,等我们询问过所有的受害者,也许答案就会自动浮现而出。”小汉斯合上了本子。


    他已经发现了,这次的调查警方记录并不详细,甚至多问几句就能获得的答案也没人跟进。


    他们应该也意识到了,这是涉及超凡的案件,因此转手到了海军少将的手里。


    问题是,安徒生几人用了小半天,就大概推测出了正确的规律。


    没有理由这边的超凡者查不出来。


    “看来海军少将阁下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内部管理开始变得松散起来。”


    “这个消息被牢牢封锁住,弗雷德里克都不愿意多说。”


    想到这里,巫师叹了口气。


    他很想去看看,海军少将到底生了什么病,也许自己配置的巫术药水能帮上忙。


    但转念一想,爱德华王子身边肯定有英国最好的专业治疗巫师和白女巫,如果连他们的药剂都起不到作用,自己的小药剂估计也无能为力。


    后面更多的受害者让事情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尽管大部分人努力掩饰,但安徒生却根据一些蛛丝马迹,找出了他们被真正盯上的原因。


    但事情不总是顺利的。


    很快,侦探小队就遇到了阻拦。


    这次的受害者是位颇有身份的老绅士。


    据说他以为人公正著称,那笑声缠了他最长时间,足足有三天才消失。


    “您说不记得一开始笑声出现时做过什么?”


    “当然,我的事情很多,不像那些闲得无聊的人能记住每天发生的事。”老绅士高高抬起下巴,几乎不正眼看小汉斯。


    “那笑声停止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你一定记得吧。”小汉斯说,“那时你应该受伤了。”


    “哼,是谁向你通风报信的?”老绅士狐疑地打量着屋内的仆人,“我可没有告诉警察这件事。”


    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又迅速地忙着手头上的事。


    安徒生注意到,离他最近的一位年轻女仆,双手甚至在颤抖起来。


    他开口说道:“这点小事根本不用别人告诉,身为侦探,只要稍微注意,就会很容易发现。”


    “而且所有受到笑声骚扰的人,都在受伤后摆脱了笑声,你也不会例外。”


    老人重重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一双浑浊的眼睛死盯着侦探:“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否做了些不符合正常道德准则的事?”小汉斯直白硬冷地说,“公正但严苛的麦克先生,你是否做过严格到近乎伤害别人的事?”


    “滚出去!”老者神情激动地站了起来,身上挂着的勋章摇来晃去,“你知道我是谁吗?谁给你的胆量跑来质疑我的,都给我滚出去。”


    几位强壮的仆人立刻走上前。


    他们熟练地伸出手,做出了请的手势。


    小汉斯点点头。


    没错了。


    只有被戳到痛处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仆人们“护送”着安徒生和康妮,一路经过花园,直到离开了这座典雅的红砖小别墅后,才停了下来。


    身后的铁门飞快关闭。


    仆人们没一个人敢多逗留,像是怕小汉斯会开口和他们说话般,转头快步离开了。


    “啧,真是令人讨厌的臭人类。”康妮拿出一枚饱满的大石榴塞进嘴里,吸走甜美的汁液后,撅嘴对花园草坪噗噗噗地吐出了石榴籽,并顺手把石榴皮扔了进去。


    尽管隔得很远,巫师看到,客厅玻璃后似乎有个暴躁的人影在愤怒地挥舞着手臂。


    接着人影摔倒,又有很多人影围了过去。


    “快走。”拇指发出了警报,“那老东西被气晕了,哈哈哈,咱们赶紧开溜,别到时候赖到我们身上。”


    三人极速溜走。


    小汉斯还不忘感慨一句:“麦克先生非常警惕,我们离开的时候,他都在用望远镜盯着。”


    所以才能看到康妮的举动。


    回到酒店,安徒生从路灯中掏出一块木质的大黑板,并在上面写上了受害者们的姓名。


    “我发现了怪笑挑选目标的规律了。”


    “那个因为控制不住而吃到吐的小女孩,你们还记得吗?”


    拇指和康妮点了点头。


    小分队的成员之前都很纳闷,减肥失败算不上做坏事,为什么还会被笑声缠上。


    安徒生在黑板上写下了“暴食”这个单词。


    “嗯?”


    康妮坐直了身体。


    小汉斯又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了嫉妒,贪婪,色欲,暴怒,懒惰,傲慢这几个词语。


    这下子,拇指也不困了。


    “难道?”


    “莫非?”


    巫师点点头:“没错,就是七宗罪。”


    所有被怪笑声骚扰的人,他们做的小坏事,全都精准地对应上了。


    那可怜的节食小女孩因为饿了很久,忍不住大吃特吃,所以对应上了暴食这一条。


    “天哪!”拇指一拍额头,“我们遇到的,该不会是神学迷吧?”


    “我怎么觉得,更像是走火入魔的那种正义使者啊。”康妮说,“笑声带着某种审判的感觉,嘲弄犯下七宗罪的人,非要他们付出代价才停止。”


    小汉斯指了指黑板上的其他名字。


    “爱普生先生对应的色欲,莉莉女士拿走钱包可以算是贪婪,而刚才那位大发雷霆先生,对应的则是……”


    “傲慢!”三人齐声说道。


    因为太过傲慢,所以硬抗了怪笑整整三天,最后还是意外受伤才终结了笑声。


    “不出意外的话,所有人中,麦克先生是最容易再次被笑声缠上的。”小汉斯说,“以他的身体状况,经受不住几次受伤。”


    这个年龄的老人如果摔倒骨折,需要更多时间恢复修养,很多人会因此身体极速变差。


    但从刚才短暂的会面来看,老者表现出的傲慢可以说是已经深入骨髓。


    一辈子用下巴看人,到老了更不会因为任何事放下来,哪怕是恐怖的未知现象也不能。


    “呜呼!表弟你真棒。”康妮开始鼓掌,“不到一天,就完成了这次的调查委托。”


    “那么剩下来的两天,咱们是躺在酒店里大吃特吃,还是去周围的小镇玩玩?”


    “我提议大吃特吃。”拇指啪的一下躺在了康妮的头顶,侧身撑脸,开始盘算起要吃什么好吃的,“嘿嘿,客房服务,应该都记在海军少将的名下。”


    “并不算完成。”巫师的表情依旧很紧绷,“当然,从收集情报这个角度而言,确实可以算是完成,但我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多。”


    康妮一摊手:“人家雇佣你只是补充调查,并未要求你彻底解决,你现在算是超额完成,搞清楚了犯罪原理,剩下的让这边的超凡者慢慢查,总会解决的。”


    “干嘛还要自找麻烦。”


    小汉斯抿了抿嘴:“我只是在想,我们能看到的是在警方那边有记录的,是冰山一角,还有很多像莉莉女士那种,无法对人诉说,只能自己默默忍受。”


    也许有人一时糊涂,被吓到后开始清醒。


    也许有人干脆自暴自弃,就此堕落再无法回头。


    或者还有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些小汉斯无从知晓。


    但他明白,那种旁人无法听到的怪笑,对于敏感脆弱的人而言,是多么的恐怖。


    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简直是精神上的虐待。


    “也许怪笑是想罚罪,但我觉得,像麦克先生那样的人,根本不会有所触动。”小汉斯说,“他该干什么还是会干什么。”


    “反而是善良的人犯错才会受到良心的折磨。”


    拇指也表示赞同:“我看醉汉今后还会对人撒尿,爱普生先生的腿好了以后,还会去厕所乱来。”


    “我也不是完全想偷懒。”康妮吹了声口哨,“反正我觉得,这怪笑有好的一面,像莉莉女士那种好人,会被吓退,这就避免了更坏的事发生。”


    巫师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康妮不想去。


    拇指中立。


    他想继续调查。


    “好吧,那明天你们在酒店休息,我去外面再找下线索。”看到两人想要反对,小汉斯补充道,“别担心,如果真有危险,我会立刻联系你们。”


    “不行。”康妮说,“你不能自己行动,现在英国超凡者乱七八糟的,明天我们还是一起,但是我要睡到中午才起床。”


    拇指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愿。


    “可以,时间上也差不多足够。”巫师表示同意。


    今日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小汉斯泡了个热水澡后,换上了柔软的居家服。


    他坐在酒店的书桌前,从路灯中拿出一份稿纸,开始慢慢写了起来。


    从大蒜森林回来后,小汉斯经常会梦到站在河里的人影。


    醒来后,令他无法忘记的不是冰冷的水流,而是耳边不断响起的咚咚咚声。


    那是母亲们捶打衣服的声音。


    酝酿了一段时间后,今天安徒生终于觉得,是时候写出这个故事了。


    【他是一个穷困的洗衣妇人的孩子。】


    【他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但衣服却很干净,就连他的头发也梳理得很整齐。】


    小汉斯不停地写着,这份初稿,未经修饰,但汹涌的情绪却蕴含其中。


    【“整整六个小时,我快要晕倒了。”洗衣女工喝下一大口酒,脸色变得红润起来,仿佛身体也真的暖和了许多。】


    【“我亲爱的孩子,妈妈只能靠这种活把你养大,但是……”】


    字迹开始颤抖,安徒生抬头看了一会儿窗外,才继续写了下去。


    【洗衣妇人站在冷水里太久了,从早上到傍晚,除了酒,她没有一点食物,她的腿开始抽筋,她大哭起来,请求神灵保佑,至少能让她回到家。


    市长的客人们凑到窗边看起了热闹。


    “她是个废物。”市长说,“她只会喝酒,不过她有个可爱的孩子,真可惜,那个孩子有这种母亲。”


    第二天。


    她觉得身体好多了。


    于是继续去洗衣服。


    但是当她站到冰冷的水里,顿时感到了身体的无力。


    她倒在了水里……】


    羽毛笔又开始颤抖起来。


    “汉斯?”拇指趴到了安徒生的肩头,“你在写新的故事?这篇似乎很顺利,叫什么名字。”


    “这篇的名字叫做《她是个废物》。”小汉斯没有停下,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段。


    【孩子,不用听他们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喜欢居高临下地评价别人。】


    【那些人没有劳动却一瓶又一瓶地彻夜喝着美酒,你的母亲只是为了取暖,为了继续工作才喝了几口,却被他们叫做酒鬼废物!】


    【她那么努力工作,那么爱你,用自己的双手换面包吃,她怎么会是个废物呢?】


    【问问你的心,她不是废物,她是靠自己努力堂堂正正生活的人。】


    “哇哦。”拇指睁大了眼睛,“这篇故事看起来好悲伤。”


    安徒生放下笔。


    他说:“不是每个童话故事都是快乐的。”


    “那些孩子能看懂吗?”拇指又问道。


    “孩子们很聪明,他们也许看不懂,但他们的心会懂。”小汉斯看着玻璃反光中的自己,露出了个很淡的笑容。


    大人们心里的那个孩子肯定会懂。


    康妮走了过来,一大团软软的蛋糕被她塞进了小汉斯的嘴里。


    奶油和草莓香甜的味道带给人心灵上的愉悦。


    “你们在嘀咕什么呢?”康妮说,“吃完蛋糕再来尝尝椒盐烤鱼。”


    “我都打听过了,这家酒店虽然不豪华,但厨师可真不赖,海军少将这人还挺好的。”


    小汉斯回头看向了身后。


    在他奋笔疾书的时候,康妮已经弄来了各种各样的美食。


    屋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


    柠檬的酸,糖果的甜,炸薯条的香气和法式烤羊排散发出的黑胡椒,迷迭香与苹果泥的味道交织在一起,闻一口,就让人有种活着真好的感觉。


    拇指扑到了冰淇淋酒杯里,大口吃了起来。


    “愣着干什么?”康妮干脆坐在地上,张开嘴啃起了肉排,“汉斯,你站着不累吗?”


    安徒生快步走到了朋友身边。


    房间的壁炉中,柴火烧得正旺,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还是小袋鼠的时候,抢不到啥好水果,更别提香喷喷的美食了。”康妮舔了舔嘴边的肉汁,神情快乐,连毛发都在火光的映射下变得光亮亮的。


    “还是长大好,长大了我的脚和手都属于我,我想跑到哪里就去哪里,想揍谁就揍谁,还能赚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小汉斯拿起一块蒜香黄油烤蘑菇,慢慢地吃着。


    确实,长大遇到的糟心事不少,但也有不错的地方。


    康妮今晚似乎特别开心。


    她拿出一瓶苹果酒,先给巫师倒了小半杯,又往拇指的甜品杯里倒了几滴。


    “但最棒的是,我能选择自己喜欢的朋友!”


    “就像现在,就算咱们是在桥洞下面烤老鼠喝臭水,但和你们在一起,我就非常开心。”


    康妮把酒瓶高高举了起来。


    “敬朋友!!”


    “敬我们!”


    “还有敬现在的我!”


    三人费力地彼此碰了碰杯,接着又笑了起来。


    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巫师只喝了半杯酒,就有种微醺的感觉,他回头看向了桌上的刚完成的新稿件。


    还有敬你。


    我的母亲。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你不完美,但你已拼尽全力。


    我衷心的希望你能幸福。


    ……


    食物很多。


    好朋友不用太多。


    有个能吃能喝的朋友可以不用担心浪费食物。


    要是吃饱喝足后不发出雷霆般的呼噜,那就更完美了。


    可惜,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


    小汉斯躺在床上,伴随着能给全英国发电的惊天雷鸣呼噜声,又一次盯着天花板开始数驴。


    “康妮的呼噜越来越夸张了。”他开始琢磨起来,“第一百二十只驴,她打出了最响亮的呼噜后,总会短暂的安静几秒,感觉呼吸都暂停了似的。”


    “是睡姿不对?鼻炎发作?还是喝酒导致咽喉肌肉过度松弛呢?”


    “第一百二十五只驴。”


    不知道哪里吹来的冷风让小汉斯打了个冷颤。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些,盖住了露出的肩膀。


    不对!


    墙角在冒烟。


    巫师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灰烬化作蛛网朝着冒烟的区域抓去。


    “别这样。”一道鬼祟的身影被灰网捆得结结实实,“自己人,别动手。”


    谁跟你是自己人?


    “你是谁?”小汉斯借着月光,发现来人蹲在墙角,穿着一身黑袍子,看上去极其可疑。


    “我的身份不重要。”可疑男人故意尖着嗓子说道,“你还做生意吗?”


    “你说的是什么生意?”小汉斯业务很多。


    普通的帮人代笔写论文,写情诗,写定制爱情文,这些业务不危险赚钱稳定,利用课余时间就能完成。


    接着是明面上的侦探所业务,他现在已经是金牌找猫侦探了,还有抓奸,调查财产转移,保镖等等,危险中等收入也中等。


    然后是爱情灵药的店铺。


    小猪女士投入了一笔资金,正式从店员成为合伙人,也在学着调配药剂,和小汉斯五五分成。


    最后就是超凡侦探了,风险大收入高。


    可疑男人半夜鬼鬼祟祟跑进来,说要做生意,一时间,小汉斯也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就是,那个。”可疑男人扭捏地压低了声音,“我朋友推荐我来的,他说买过你的蘑菇。”


    小汉斯眯起了眼睛:“你朋友是谁?”


    “他和你是同乡,是个吊死鬼,他说你的蘑菇够劲,特别棒。”可疑男人讨好般地搓着手,“放心,价钱好商量。”


    原来是那个吊死鬼。


    在小汉斯刚出道的时候,确实在家乡贩卖了一批蘑菇给老家的鬼魂们。


    不过他记得,吊死鬼使用完蘑菇后就被死神学徒带走了。


    不对劲。


    按流程,鬼魂被死神学徒带走后,会进入白骨荒原中的死神花园,接着由死神大人接手。


    吊死鬼的状态是无法通过死神直聘成为学徒的。


    所以,能和吊死鬼交流知道贩卖蘑菇的是小汉斯,并且有能力变成烟雾半夜偷偷潜入的,他只会是——死神学徒!


    小汉斯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他又仔细看了看。


    果然发现了对方袍子后面藏着根长棍子,那应该是死神镰刀的把手。


    对方来的时候朝身上喷了很多香水,想要掩盖气味,仔细闻闻,巫师还是闻到了熟悉的石墨与硫磺味。


    “呵呵,好家伙,竟然跑到我这买蘑菇。”巫师摸摸下巴,决定好好利用一下这个机会,“一定是我寄给波尔的蘑菇,被他分了些给同事使用,眼前的家伙想要更多,才偷偷跑了出来。”


    嘿嘿嘿嘿!


    小汉斯在心里发出了一阵邪恶的笑声。


    看来这些年他努力做个好人还真有效。


    看看,死神学徒都不怕他了,蒙着脸就敢上门做买卖。


    “卖蘑菇的小男孩,你手里还有货吗?”死神学徒丝毫没发现,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等价交换,你开个价吧。”


    “蘑菇我有,但是我不觉得你有能力购买或者交换。”小汉斯从路灯中扯出一件黑色大衣披在身上。


    他缓缓坐下,翘起二郎腿,身旁的蜡烛突然燃起,橘色的烛光闪烁几下后变成了阴森的蓝紫色。


    “羊门,现在我是供货商,你想从我这买东西,需要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啊?”死神学徒没想到小汉斯会来这一出。


    他是新人死神学徒,还在试用期,但也知道面前的人就是传说中的掠夺者。


    但波尔前辈明明说过,这位掠夺者阁下其实是个善良温和的好人,之前的事全都是误会。


    所以他才大着胆子想要来交易一波。


    毕竟现在白骨荒原一菇难求。


    他喜欢的人快过生日了。


    一枚香喷喷的大蘑菇是最完美的生日礼物。


    面对色调阴冷的巫师,死神学徒的腿有些打颤。


    掠夺者看上去好可怕啊,像是手上有很多人命,杀人不眨眼,会一脚踢飞可爱猫咪的那种**恶徒。


    但为了得到蘑菇,死神学徒决定碰碰运气,他拿出了一个小袋子,递给了巫师。


    “我,我有一点大麦粒,能种出好东西。”


    “您不是最喜欢内裤了吗?”


    “我这是新品大麦粒,种下去一颗,能长出一打内裤呢。”


    第290章 双方都很满意


    又是底裤!!!


    我早就不抢那东西了!


    巫师推开了那袋大麦粒,故作深沉地说:“我现在成熟了,这种东西,无法打动我,而且谁告诉你我喜欢这些的?”


    真是笨蛋啊。


    就这样明晃晃拿出学徒们爱用的大麦粒再加上底裤这个关键词,简直等于自爆身份!


    小汉斯摇摇头。


    看来最近白骨荒原的就业培训变松懈了。


    死神学徒似乎没察觉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他努力想了又想,接着发出了恍然大悟的惊呼声:“我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年轻的崭新底裤您不感兴趣,您想要的是配合您成熟身份的成熟内裤?”


    巫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成熟内裤是什么?


    康妮的呼噜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像是说梦话般飘过来一句:“他的意思是穿过的旧内裤。”


    说完后,呼噜声又响了起来,只是小了许多,不影响屋内人的对话或旁人的偷听。


    “……”小汉斯看了看装睡的康妮,又看向了一副雀跃样子的死神学徒,觉得失眠真是有害健康。


    短暂的沉默让死神学徒误会这是对方的默认。


    于是他把手伸进长袍里,弯腰并且看姿势似乎在脱裤子。


    “停下来!”小汉斯顾不上压低嗓音,急忙喊到,“住手,我不要这种东西。”


    “情报,我要你用情报交换!”


    这届的死神学徒是怎么回事?


    一点都不矜持。


    “好吧。”死神学徒语气失望地说,“收集情报要跑来跑去的,还是脱裤子来得快,你真不考虑下吗?”


    “不!”小汉斯强烈拒绝,“你给我老实搞情报去!”


    “一条情报换一根蘑菇?”死神学徒又雀跃起来。


    想得美。


    巫师干脆来个超级压价:“一条有效情报换取十分之一份的蘑菇。”


    “好。”死神学徒答应了下来,“第一条免费赠送,算是试用。”


    “……”果然还是新鲜骨头,连价都不讲一下的。


    小汉斯原本的心理价位其实是半个蘑菇,对方这样,反而让他有种占了便宜的不好意思感。


    “请问,您想知道什么情报?”死神学徒说,“我在白骨荒原有人脉,所有人的底裤款式我都知道。”


    “不要再提底裤的事了!”巫师轻轻拍了下桌子,“我要关于马斯登诊所的内幕消息,特别是关于马斯登医生的。”


    “没问题。”死神学徒迫不及待地冲出了窗户,变成雾气飞走了。


    小汉斯看到那团烟雾在空中乱窜了半天,最后朝着和诊所相反的方向飞去。


    还是年轻人有冲劲啊。


    发现忘问了地址,又不好意思回来询问,所以干脆硬着头皮随便选个方向冲冲看。


    小汉斯突然没了睡意。


    这位死神学徒还挺有趣的。


    他给康妮和拇指盖好了被子,走到会客厅,点燃了蜡烛,开始看起了一本法语书。


    认真看了一会儿,巫师昏昏欲睡起来,他打了个哈切,发现才过了十五分钟。


    一团冷空气咻的一声擦着他的脸冲了进来。


    “掠夺者阁下,我回来啦!”


    死神学徒不等落地,就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马斯登医生人还挺好的,医术不错,他本来是开收费诊所的,后来听说看到一个女孩因为没钱病死,所以就卖掉了自己的房子和田产,开设了免费诊所。”


    这些情报和安徒生知道的一样。


    “那个诊所死了不少人。”


    “残留的怨念都没有针对马斯登医生的。”


    小汉斯了然,这说明,马斯登医生认真用心治疗了,死去的人并不怨恨他。


    死神学徒低声感慨道:“真羡慕啊,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有人给钱,有些人的运气真是令人羡慕。”


    “那你生前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学徒先生。”小汉斯突然问道。


    “哦,我原来是……”死神学徒突然愣了几秒,接着跳了起来,疯狂摆手,“我没死啊我不是死神学徒我是正经的活人。”


    “好的,正经活人先生。”巫师拿出一朵蘑菇,切下十分之一递给了他,“试用期通过,这是酬劳。”


    “哇哦。”死神学徒开心地接过蘑菇,小心地闻了闻,整个人变得欢快起来。


    安徒生本以为他会吃掉这点蘑菇。


    但死神学徒用力咽了咽口水,把蘑菇条塞进了袍子里。


    “掠夺者阁下,谢谢你的认可,我请了年假出来的,请发布你真正想要的任务吧。”死神学徒挺直了胸膛。


    小汉斯看出了他对这份兼职工作的认真。


    作为新人学徒,哪里来的年假?


    估计是偷偷溜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值得他冒着么大的风险。


    “你刚才的消息准确,也很快。”小汉斯说,“我想让你去查一下,从去年到现在,伦敦有多少人听到了奇怪的笑声。”


    “这些人大多会声称,那笑声很可怕就像贴在自己身边一样,但看不到人影。”


    “听到笑声后,在一定时间里这个人一定会受伤,然后笑声消失。”


    “啊啊啊好难啊。”死神学徒有些紧张了,“果然是掠夺者阁下啊,刚才的诊所调查只是开胃菜。”


    “别紧张。”小汉斯安抚道,“你可以去酒馆或者人群聚集多的地方查看,遇到这种事,总有人会喜欢四处诉说缓解恐惧。”


    安徒生只需要大概的范围。


    毕竟这种模糊的条件,当事人不说,是很难查到的。


    七宗罪里的暴食也包括饮酒,加上嫉妒,懒惰和暴怒,这些词条很容易交错在酒馆出现。


    而教堂集会,神父的忏悔室,也是最有可能获得消息的地方。


    但这些地方对死神学徒可能有潜在的危险,小汉斯并不想让对方去冒险。


    “去吧,我很看好你,活人先生。”小汉斯说,“我相信你有办法确定情报的真假。”


    受到鼓舞的职场新人满血冲了出去。


    巫师伸了个懒腰。


    真是令人意外的惊喜。


    他正在发愁,明天该如何收集更多的情报,晚上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按照死神学徒的效率,在日出之前,他应该能收集到至少七八条新的情报。


    “虽然还有些少,但总比没有强。”巫师重新躺回到了床上,一想到明天醒来,事情又有了推进,就让他有种踏实心安的感觉。


    很快的,小汉斯睡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呼噜声才重新响了起来。


    第二天。


    天空开始发白之前,巫师醒了过来。


    他刚洗漱完毕,就看到一道颤抖的虚弱烟雾从窗户外扑了进来。


    烟雾重重落地,死神学徒倒在地毯上,颤抖的手里抓着一叠厚纸,颤颤巍巍地举向了巫师。


    小汉斯吓了一跳。


    这是遭遇了什么。


    怎么看上去比之前小了一圈。


    “掠夺者阁下,这是我调查出来的情报。”死神学徒显得非常疲惫,“一共一百二十八个人,全都经过确认,没有说谎。”


    “多少?”小汉斯惊呆了。


    “其实,是一百二十五个活人。”死神学徒心虚地说,“还有三个死鬼,我一共收集到了五百多条相关情报,但很多都是吹牛或者瞎说的。”


    “掠夺者阁下,请你相信我,我给你的这些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真情报,没有水分。”


    五百条情报逐一确认筛选出了一百多条!


    小汉斯肃然起敬。


    如此敬业。


    无论在哪里都能做出一番事业的。


    “你先别说话,吃个蘑菇补补。”巫师把他扶起来,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最肥的大蘑菇。


    隔着薄薄的黑袍,小汉斯觉得对方的肩膀有些硌手。


    因为太过劳累,无法保持刚出场的样子,死神学徒已经完全变成了骨头架子。


    “不,这蘑菇我要留着,我还能坚持。”死神学徒看着已经变成骨头的手,知道自己的身份终于暴露了,他干脆抖下了帽兜,露出了一张骷髅脸。


    “掠夺者大人,我,我确实是死神学徒。”他用最诚恳的眼洞看向了安徒生,“大家都知道,你最讨厌死神学徒了,当然除了波尔前辈以外。”


    “所以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承受,但我真的完成了任务,蘑菇能不能给我?”


    小汉斯看不懂骷髅头的表情。


    但他从对方的语调和颤抖的身体能感受到恐惧和紧张的情绪。


    白骨荒原关于他的传闻究竟进化到了什么版本?


    小汉斯叹了口气。


    “波尔是我的朋友,但别的死神学徒我也不讨厌,真的。”巫师无奈地说,“他应该跟你说过,之前的事情是一系列的误会造成的。”


    “我当然相信你。”死神学徒说,“但如何您能用巫师契约保证不会趁我放松警惕时突然扑上来束缚住我的手脚,撕扯掉我的长袍,残忍地扒掉我的底裤再把它套在我头上,然后把我裹上鸡蛋和面粉油炸后沾着面包当早餐吃的话,我真的会感激不尽的。”


    巫师的脸皱成一团。


    好好好。


    真是好样的。


    别让他知道是编出来的谣言!他根本就不喜欢吃面包夹炸排骨。


    小汉斯拿出瓶镇定情绪药剂,一饮而尽。


    “那是助兴的开胃药水吗?”死神学徒声音变得尖细起来,“算了,麻烦你快点结束吧。”


    巫师摇摇头,亮出路灯,拿出了六十四个绿蘑菇。


    “这太多了。”死神学徒激动地说,“等下您吃的时候我会忍住不乱叫的,没事,只是被油炸一下,我们的恢复力超级强。”


    “这些是情报费用。”安徒生说,“辛苦你跑了一晚上。”


    “你,你不吃我了?”死神学徒试探着问道。


    “我早上不喜欢吃油炸的东西。”巫师解释道,“很容易犯困,影响接下来的调查。”


    “那我洗干净了晚上再来?”死神学徒有些为难,“但昨晚我没工作,今天需要赶工,可能留给您的时间不多,无法让您尽兴。”


    巫师揉了揉额头,又拿出一瓶药水,这次他让死神学徒看了看上面的标签。


    头疼药剂。


    “好的,我明白了,头疼确实会影响发挥,只要您身体恢复了,我都可以……”


    “不用,你走吧,我不吃死神学徒。”巫师语气平静,经历了么多事,他早就是惊讶三秒就能恢复如常的成年人了,当然更重要的是镇定药剂发挥了效果,“代我向波尔问好,还有这个。”


    他拿出了一小袋金币。


    “你的敬业和认真值得更多的价值。”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些金币是对你的补偿。”


    “昨天晚上忙到现在,一定很累很辛苦,谢谢你。”


    哪怕是死神学徒,也是会疲惫的。


    看他一副被榨干精力的样子,小汉斯觉得有必要发些奖金。


    别的学徒怎么样巫师不清楚,但面前这位,应该经常在活人的世界行动,金币对他而言还是挺有用的。


    “真的给我吗?”死神学徒不敢相信地说,“掠夺者阁下,谢谢你。”


    巫师觉得自己只花费了一些蘑菇和少量金钱,就获得了如此宝贵的情报,真是赚大了。


    死神学徒觉得自己只花费了一些时间,就获得了如此宝贵的蘑菇和金币,还不必被吃,真是赚大了。


    就这样。


    双方都很满意且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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