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的时间失去了正常的流速,它粘稠地附着在每一次呼吸和每一次终端屏幕的闪烁之间。伊芙琳的生活被切割成几个固定的片段:接受检查、进行“心理恢复记录”、在医疗官离开后的寂静中潜入索伦博士留下的加密空间。数据板冰冷的边缘被她握得温热,屏幕的蓝光在模拟夜窗的紫色辉映下,成为这间苍白囚室里唯一活跃的光源。
莉亚通过旧协议传来的信息片段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危险。她不再只是整理历史数据,开始利用数据协调官的权限,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些边缘化的实时监控流——那些被标记为“低优先级”或“环境噪声”的废弃传感器阵列,主要分布在一些已被净化、但尚未完全重建的缓冲区。这些数据碎片化且充满干扰,但莉亚像拼图一样将它们组合起来。一天深夜,一条高度压缩的信息被传了过来:
“B-7扇形区,旧排水枢纽。传感器阵列‘渡鸦-12’至‘渡鸦-15’,过去72小时内,环境谐波背景读数出现规律性扰动。扰动模式不符合已知蚀影活动波形,也不像设备故障。扰动周期近似于……某种扫描。已标记坐标和时间戳。无法进一步核实。风险高。——L”
伊芙琳的心脏骤然缩紧。B-7扇形区,那是个已经沉寂了将近一年的“洁净”区域,最后一次净化行动报告确认该区域蚀影残余活性为零。常规巡逻队每两周才会例行巡视一次。如果莉亚的发现是真的……
她调出数据板内的离线建模工具,将莉亚提供的坐标和粗略波形特征输入,尝试构建模拟。工具性能有限,但一个初步的、令人不安的模式开始显现:那扰动并非随机噪音,它呈现出一种低频、缓慢增强又减弱的特点,像是潮汐,又像是……呼吸。更重要的是,在模拟中,当她引入标准巡逻队常用的基础谐波驱散频率作为背景时,这种扰动显示出轻微的同步偏移——就像在“聆听”或“试探”。
证据。索伦要的证据。
但这远不够。一段模糊的传感器读数,一个粗糙的模拟模型,在委员会眼里,这依旧是统计误差或幻想。她需要更直接的东西,需要观测,需要“接触”——即使只是在数据层面上的、远距离的、极度谨慎的接触。
她开始设计一个方案。利用索伦博士提供的、名义上用于“战术反思”的有限模拟权限,她可以接入要塞训练网络的一个边缘节点。这个节点理论上可以调用一些非关键的外部传感器进行环境模拟训练。权限很低,能调动的传感器型号老旧,分辨率差,而且任何非常规的数据流调用都可能触发审计警报。她必须极其小心,将她的操作伪装成一系列零散的、看似错误的训练指令。
与此同时,她利用旧协议,向莉亚发送了更详细的指令:不是直接调查B-7区,那太冒险。而是让莉亚尝试追溯“渡鸦”阵列过去几个月的所有异常读数,无论多么微小,并交叉比对同一时间段内,该区域附近所有巡逻队的行动日志和武器谐波使用记录。她要寻找相关性,寻找模式。
几天后,莉亚的回信来了,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发现匹配项。四次微小扰动,时间点均在该区域巡逻队结束任务、启动返程谐波驱散(标准低频净化脉冲)后的30至90分钟内。扰动强度与巡逻队规模、使用谐波强度呈弱正相关。相关巡逻报告均未提及任何异常。这不是证据,伊芙,这是幽灵的脚印。”
幽灵的脚印。伊芙琳盯着这个词。蚀影在“学习”?在“回应”?还是仅仅是一种无意识的能量反弹?
她又花了两天时间,精心编织她的“训练模拟”。她设计了一个虚拟的侦察任务场景,目标是“评估老旧传感器在复杂环境下的可靠性”。她选择了B-7区附近一个同样沉寂、但传感器型号稍新的区域作为模拟地点。然后,在模拟程序中,她插入了一段极其隐蔽的子程序。这个子程序不会主动扫描B-7区,但会“意外”地接收到来自那个方向的、特定频段的溢出信号——她设定为与“渡鸦”阵列扰动类似的频段,并计划在模拟运行到某个节点时,手动注入一段经过强衰减和扭曲的、模拟巡逻队谐波驱散的信号脉冲。
这是走钢丝。任何一步出错,异常的模拟行为都会被系统标记,审计程序可能会追溯到数据板,甚至可能牵连索伦博士。
模拟启动的那个“夜晚”,伊芙琳感到喉咙发干,指尖冰凉。她申请了额外的“恢复静默时间”,医疗官没有怀疑。隔离室里只剩下她、数据板,以及窗外永恒的人造星空。
模拟环境在她眼前展开,粗糙的三维建模,灰蒙蒙的地形图。虚拟的侦察小队按照预定程序移动,传感器数据流如预想般平稳。她默默计时,等待着那个关键的操作节点。
就在她即将手动注入模拟谐波脉冲的前一刻,模拟界面突然闪烁了一下。一道细微的、完全不符合她预设程序的数据波动,从代表B-7区方向的边缘滚过。波动极其短暂,强度很低,几乎淹没在背景噪声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伊芙琳僵住了,呼吸停滞。她没有操作。她还没有注入任何信号。
波动消失了,模拟世界一切如常,仿佛那只是系统的一个小小卡顿。
但她看到了。那不是卡顿。波形的轮廓,那短暂的起伏模式……与她这些天反复研究的“渡鸦”扰动,与她试图模拟的“幽灵脚印”,有某种模糊的、却令她汗毛倒竖的相似性。
她强压下剧烈的心跳,取消了原定的信号注入计划,让模拟按部就班地走到结束,生成了一份平平无奇的“传感器性能评估报告”。
报告提交后,她立刻清除了所有临时缓存和操作日志,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错觉。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那个沉寂的B-7扇形区,旧排水枢纽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存在”着,并且……对谐波做出了反应。不是狂暴的攻击,不是盲目的扩散,而是一种细微的、探测式的、仿佛在黑暗中摸索的“回应”。
这不再是理论,不再是数据碎片拼凑的猜想。这是她(也许还有莉亚)捕捉到的一缕真实呼吸,来自那个被所有人认为已经死去的角落。
狂喜和恐惧同时攥住了她。狂喜于发现的可能性,恐惧于这发现背后令人窒息的重量和风险。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蚀影真的能以如此隐蔽、智能的方式“潜伏”和“适应”,那么遗光要塞过去数十年的净化战争,到底清除了什么?又“创造”了什么?
她将今晚的发现,连同那份刻意平淡的模拟报告结论(“老旧传感器在低活性环境下表现稳定,未检测到显着异常”),通过数据板的加密通道,同步给了索伦博士指定的那个研究服务器。她没有附加任何解释或猜测,只是将原始波动数据片段(经过匿名化处理)打包了进去。让数据自己说话,或者,让索伦自己判断。
做完这一切,疲惫如潮水般将她吞没,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被冰冷的酒精擦过。她躺在窄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播种者。她想起这章的标题。
她播下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新的战术构想或科学理论。
她可能正在试图唤醒一个沉睡的,或者,所有人一直以为已经死去的……未知。
窗外的紫色夜空依旧虚假而宁静。但在伊芙琳的感知里,那宁静之下,整个遗光要塞,乃至要塞外那片被蚀影蹂躏的黑暗废土,都开始回响起一种新的、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韵律。那是旧日战争铁律的裂隙声,是埋藏在废墟之下的种子,顶开坚硬现实时发出的、细不可闻的崩裂声。
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头了。
数据同步后的四十八小时,是伊芙琳经历过的最为漫长的等待。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片段,每一段都充满了对终端提示音的幻听,对隔离门外每一次脚步的过度解读。索伦博士没有回复,莉亚的下一次信息也迟迟未至。那片捕捉到的异常波动,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未曾激起任何可见的涟漪,却在伊芙琳的心海中引发了持续不断的震荡。
她反复回放那段数据,在简陋的模拟器里对其进行各种分析。波动太微弱,特征太模糊,无法提取出任何决定性的模式。它可能是一次未被记录的微型能量泄漏,可能是远处某个设备故障产生的谐波畸变,甚至,如她最恐惧又最隐秘期待的那样,是某种“存在”无意识的震颤。证据链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
隔离的常规检查仍在继续,医疗官的面孔在日复一日的消毒水气味中变得模糊。但伊芙琳能感觉到,检查的间隔在微妙地变化,提问的角度偶尔会偏离既定的模板,触及她报告里一些边缘的、关于“战场感知异常”的描述。有人在通过医疗系统观察她,评估她。是奥列格将军的人?还是委员会其他派系的耳目?她无法确定,只能更加谨慎,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配合治疗”和“战术反思”的伪装之下。
就在她开始怀疑索伦博士的沉默是否意味着退缩或审查介入时,数据板发出了一声与其他系统提示音截然不同的、极其轻微的嗡鸣。一个全新的、高度加密的独立进程被激活了,界面上出现一行简洁的指令和一组坐标参数:
“模拟推演协议‘深潜者’已载入。使用坐标参数初始化环境模型。数据输入端口:本地缓冲区B。输出分析:自动加密暂存。本进程独立运行,无网络请求。完成后自动擦除痕迹。——S”
没有问候,没有评论,只有冰冷的工具和权限。但伊芙琳明白,这就是索伦的回应。他没有对她的发现直接表态,但他给了她一把更锋利的锹,去挖掘更深层的证据。“深潜者”显然不是标准科研工具,很可能是索伦自己开发或私下保留的、用于处理敏感或非常规数据的模拟程序。
她立刻投入工作。坐标参数指向B-7区一个更精确的坐标点,似乎是旧排水枢纽的一个深层结构接口。索伦可能调用了更高级别的环境扫描历史数据(也许是多年前的工程图纸或地质勘探记录),才定位到这个点。伊芙琳将莉亚传来的所有相关数据、她自己捕捉到的波动片段,以及标准谐波频谱库的部分数据,导入本地缓冲区B。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深潜者”开始运行。与之前的简陋工具不同,这个程序构建的环境模型精细得多,它模拟了该坐标点周围的物质密度、能量传导率、历史蚀影污染残留浓度等多种变量。程序并非简单地寻找数据关联,而是在尝试构建一个动态的“刺激-响应”模型,模拟在不同类型、不同强度的外部谐波“刺激”下,该坐标点可能产生的能量“响应”模式。
运算持续了数个小时。伊芙琳屏息凝神,看着进度条缓慢爬升。隔离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数据板散热风扇发出细微的声响。
终于,模拟完成。结果没有以复杂的图表或报告形式呈现,只输出了一小段生成的数据序列和几个简洁到近乎冷酷的标注:
“模型拟合度:72.4%(中等置信度)。最优响应频率区间已标识。关键发现:模拟对象对非连续、低频、弱幅谐波脉冲表现出显着高于背景噪声的‘准谐振’反应。对高强度、连续净化谐波呈现强烈衰减与‘隐匿’特征。推测:存在具备基础信息筛选与适应性伪装机制的未明能量结构。建议:如需进一步验证,需进行低强度、非标准频率的针对性‘探针’式接触。警告:任何主动接触行为均存在不可预测风险及高度伦理/安全隐患。”
伊芙琳盯着那几行字,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随即又被一种接近晕眩的兴奋取代。模型拟合度并非百分百,但72.4%的中等置信度,在科学研究中已经足以引起高度重视。更重要的是,模拟结果明确指向了一种“智能”特征——筛选、适应、伪装。这不是混沌的能量扩散,这是一种有“目的”(哪怕是极其原始的目的)的交互模式。
索伦将决定权交还给了她。“建议”进行探针式接触,“警告”风险极高。他没有提供任何保障,也没有承诺任何后续支持。这依然是一个在悬崖边缘进行的私人实验。
就在她反复咀嚼模拟结果,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利用这有限信息时,隔离室的门再次滑开。这次进来的人,让伊芙琳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是奥列格将军本人。
他没穿将军制服,只是一身简朴的作战常服,但肩章和胸前的勋章依旧显眼。他身材高大,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门外的所有光线。脸上刻着岁月和战火留下的深深沟壑,灰蓝色的眼睛像冻硬的钢铁,扫视着狭小的隔离间,最后落在伊芙琳身上。没有索伦博士那种探究的眼神,只有审视,一种居高临下、带着不耐和隐隐失望的审视。
“指挥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隔离期感觉如何?委员会很关心你的‘恢复’情况。”
伊芙琳站起身,以标准的军姿回应:“正在进行标准恢复流程,将军。”
“恢复。”奥列格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讽。“我看过你的最终心理评估初稿。稳定性达标,创伤后应激指标在可控范围。从医学角度看,你很快就能归队了。”
他没有等伊芙琳回应,径直走到椅子旁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但我今天来,不是以委员会副主席的身份,也不是以将军的身份。我是以一个比你多打了三十年这场仗的老兵身份,来跟你谈谈。”
伊芙琳保持站立,沉默地听着。
“你的报告,伊芙琳,我看了很多遍。”奥列格的目光锐利如刀,“年轻,有想法,甚至可以说有魄力。敢于挑战既定战术,这在军队里不是坏事——如果挑战的方向是对的。但你提出的东西……‘低语’?‘引导’?‘控制’?”他摇了摇头,每个词都像扔出一块石头。“你知道前线每天有多少士兵牺牲吗?知道有多少平民区因为一次净化行动不及时,就永远从地图上消失了吗?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扭曲、吞噬一切的瘟疫!是纯粹的恶!而你,却建议我们跟它‘对话’?去‘理解’它?”
他的声音并未提高,但其中的愤怒和不容置疑的信念,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我经历过蚀影初期爆发时的地狱,指挥官。我见过它如何把人变成怪物,把城市变成坟场。我们花了数十年,流了无数的血,才建立起净化防线,才让人类在这片废土上还有立足之地。我们的战术,我们的铁律,是用生命和鲜血验证过的!你现在告诉我,这一切可能都是错的?甚至可能是在让事情变得更糟?”他向前倾身,目光死死锁住伊芙琳,“你知不知道,这种动摇军心的理论一旦扩散,会对士气造成多大的打击?会让多少士兵在面对那些怪物时犹豫?而犹豫,就意味着死亡!”
伊芙琳感到喉咙发干,但她强迫自己迎上奥列格的目光。“将军,我并非质疑前线将士的牺牲,也从未否定净化行动的必要性。我只是……在寻找一种可能性,一种或许能减少未来牺牲的可能性。‘弥留录’的记载,莉亚整理的数据,还有……一些我个人的观察,都指向了另一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能性?”奥列格打断她,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某种近乎悲愤的情绪。“年轻人总是迷恋‘可能性’。但在战争中,尤其是面对蚀影这样的敌人,我们赌不起‘可能性’!我们需要的是确定性!是百分之百能将那些东西烧成灰烬的武器和战术!你的理论,基于什么?一段无法验证的古老记录?一些可以被解释为设备故障或战场错觉的数据碎片?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一次成功得不可思议、但根本无法复制的‘伪装’案例?就凭这些,你就要动摇我们几十年的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模拟窗前,看着外面虚假的星空。“委员会里,不是所有人都像米拉那样只关心后勤,也不是所有人都像索伦那样沉迷于理论模型。很多人,包括我,我们害怕的不是你的理论被证明是错的,我们害怕的是,万一它有一部分是对的——哪怕只有一点点——那我们将如何面对过去几十年里,那些按照‘旧路’英勇战死,却可能白白牺牲的亡魂?我们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伊芙琳的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奥列格的恐惧,源于责任,源于对逝者的巨大负疚感。这种恐惧,比单纯的保守或愚蠢,更加根深蒂固,更难以撼动。
奥列格转过身,语气稍微缓和,但内容却更加冷酷:“你的隔离期快结束了。委员会已经有了初步决议。鉴于你的卓越战功和目前稳定的心理状态,你将获得晋升,调离一线指挥岗位,进入中央战术规划部,担任高级分析员。那里需要新鲜的思路,你可以继续研究你的‘理论’,在安全的会议室里,用数据和模型去推演。前线……不适合现在的你了。”
明升暗降。雪藏。用一张舒适的办公桌和看似重要的头衔,将她和她危险的想法一起封存起来。
伊芙琳感到血液涌上头顶,又迅速冷却。“将军,这是……”
“这是保护,伊芙琳。”奥列格直视着她,眼神复杂,“保护你,也保护整个要塞。你的想法太危险,不适合在前线传播。去规划部吧,如果你真的相信自己是对的,就用无可辩驳的、板上钉钉的证据来说服我们。但在那之前……”他走到门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忘了B-7区,忘了那些传感器读数。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这是命令,也是一个老兵的建议。”
门无声地关闭,奥列格离开了,留下浓重的压抑感和一个冰冷的未来。
伊芙琳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晋升,调离,封存。奥列格不仅否定了她的理论,更是否定了她作为战士的价值,要将她剥离出这场战争的核心。保护?不,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逐。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数据板上。“深潜者”的模拟结果还在那里,冷冷地闪烁着。
“建议:如需进一步验证,需进行低强度、非标准频率的针对性‘探针’式接触。”
“警告:任何主动接触行为均存在不可预测风险及高度伦理/安全隐患。”
奥列格命令她忘记。索伦的模拟建议她冒险接触。
她走到数据板前,手指划过冰冷的屏幕。屏幕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眼神深处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证据。她需要无可辩驳的证据。不是数据碎片,不是模拟推演,是真实的、可观测的、无法被解释为“故障”或“错觉”的交互证据。
安全?她已经被判了“安全”的刑。未来?如果她的猜想是对的,如果旧路真的通向更深的黑暗,那么所谓的“安全”未来,不过是坐视一切缓慢滑向深渊。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一旦调令正式下达,她将失去行动自由,被置于更严密的监控之下。索伦博士提供的有限窗口也将关闭。
伊芙琳坐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数据板。她调出“深潜者”模拟出的“最优响应频率区间”,那是一段非常狭窄、且与现有任何标准战术谐波都截然不同的频率组合。她开始设计一个极度简化、但目的明确的“探针”协议。
她无法前往B-7区,无法进行物理接触。但她或许可以尝试进行一次远程的、极度微弱的“信号投递”。利用训练模拟系统的漏洞,结合索伦博士给的加密工具,尝试将一组模拟的、低强度非标准谐波脉冲,定向发送到B-7区那个坐标点附近一个无关紧要的、处于闲置状态的旧通讯中继器上。这个中继器理论上仍能接收特定频段的信号,但早已不承担任何实际功能,其信号溢出范围极小,几乎不会被常规监控网络注意。
这不是接触,这更像是在深海里投下一颗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微光的小石子,然后等待看黑暗中是否有眼睛会转向这缕微光。
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不仅是违抗军令,更是私自进行未经授权的、与蚀影相关的危险频率实验。后果不堪设想。
但播种者,已别无选择。
她将设计好的探针协议封装进一个多层加密外壳,伪装成一份复杂的“战术训练场景环境参数校准文件”。通过旧协议,她将文件的核心参数和触发指令发送给莉亚。她需要莉亚在外围,利用数据协调官的权限,选择一个网络监控最薄弱的时段,在确保自身隐匿的前提下,远程激活那个旧中继器,执行这次“投递”。
信息发出后,伊芙琳将数据板内所有相关记录彻底擦除,只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战术反思笔记。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人造的星河无声流淌。隔离室的寂静包裹着她,但她的内心却如风暴中的大海。她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预想所有可能的失败方式和后果。
这一次,她播下的不再仅仅是理念的种子。
这是一次主动的呼唤,一次投向黑暗的、微弱的信号。她在赌,赌那黑暗深处,真的有某种东西在“倾听”。
而回应的,可能是启示,也可能是彻底的毁灭。
种子已经落下。深渊,是否会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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