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翼的隔离区被厚重的透明聚合物隔板分成一个个狭小单间,空气里始终飘浮着略带甜味的消毒气体。伊芙琳的单间里只有一张窄床、一个固定桌椅和嵌在墙上的基础终端。她的个人武器和装备已被收走,连外套都被拿去进行污染深度检测。她穿着统一的浅蓝色隔离服,坐在床边,看着外面走廊上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无声地走动。
检疫程序漫长而机械。每隔几小时,就有医疗官进来进行生理扫描、抽血、精神稳定性测试。问题千篇一律:是否有幻觉、噩梦、无法解释的情绪波动?是否对某些声音、图像或气味产生异常反应?伊芙琳机械地回答着,心思早已飘远。她能感觉到医疗官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混合着职业性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又一位从前线回来的指挥官,带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创伤。
她利用终端有限的权限,尝试访问了一些非机密的战术报告数据库。果然,访问记录被标记,权限很快被进一步限制。委员会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这反而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报告戳中了某些他们不愿直视的东西。
夜深了,模拟窗外投射的人造夜空呈现出永恒不变的深紫色,点缀着几颗暗淡的星星——那是早已不存在的星座的纪念性投影。伊芙琳无法入睡。肩伤在镇静剂过后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开始复盘从进入档案馆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
“弥留录”的话语在她脑中回响:“……我们选择了‘赎罪’,而非对抗。这是我们的判断,我们的错误,或许……也是留给后来者的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低语接触。引导。控制。这些词与遗光要塞奉行了数十年的“净化、根除、驱逐”铁律截然相反。它们听起来如此软弱,近乎亵渎。在孩童时代,伊芙琳就学会用憎恨的目光看待蚀影,用尽一切力量去“净化”那些扭曲的存在。那是支撑她战斗至今的信仰核心。而现在,她要亲手拆解这个核心。
这不是战术调整,这是一场世界观的崩塌与重建。
凌晨时分,终端屏幕突然亮起,一条加密信息流无声地滑入。发件人是匿名代码,但伊芙琳认出了那简洁的措辞风格——莉亚。
“数据初步分析已完成。公开数据库中存在大量未被充分关注的异常记录。附上概要。另:K和M已通过安全渠道取得部分非正式战场日志,模式与我们的发现存在强相关性。隔离墙有‘眼’,但非全覆盖。老地方,旧协议,可尝试有限通信。保持希望。——L”
信息末尾附着一个小型数据包。伊芙琳迅速将其载入终端离线存储器。她走到隔离墙边,背对着可能的监控摄像头,快速浏览概要。莉亚的工作效率惊人,她整理了数百份被归类为“偶发现象”或“统计误差”的报告:净化后区域内出现未曾记录过的微型蚀影聚合体;特定谐波频率使用后,附近信标网络出现短暂的不稳定;甚至有几份侦察报告提到,当小队静默潜伏时,某些蚀影个体表现出“探究”而非“攻击”的倾向,但这些报告往往被批注为“观测者主观臆测”或“污染致幻效应”。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图景,与她从“弥留录”那里得到的理论框架惊人地吻合。
“老地方,旧协议”指的是她们几年前还是低级军官时,私下用来绕过通讯管制的一种简陋编码方式,利用训练模拟系统的后台日志功能传递简短信息。看来莉亚已经设法接触到了那个系统。
伊芙琳坐回床边,开始在脑海中构思信息。她不能说得太多,但需要给莉亚方向和鼓励。她回忆着旧协议,将想说的话转化为一系列看似无关的训练指令和反馈代码。完成编码后,她申请使用终端进行“个人战后心理恢复记录”——这是被允许的常规项目。
在书写恢复记录时,她将编码信息巧妙地嵌入到一段关于“战术反思与适应性训练”的描述中。发送目标是莉亚在训练系统中的一个旧账户。风险依然存在,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信息发出后,一阵深深的疲惫席卷了她。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那种背负着巨大秘密、与整个体系无声对抗的孤独感带来的精神重压。她躺下来,盯着苍白的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蜂鸣声响起,隔离门滑开。不是医疗官,而是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索伦博士,委员会里那位负责科研、对她理论最为质疑的委员。
他独自一人,没穿防护服,只穿着普通的科研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他示意伊芙琳不必起身,自己拉过椅子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隔离感觉如何,指挥官?”他开口,声音比在委员会时少了些尖锐,多了些探究。
“标准程序,博士。”伊芙琳坐起身,保持警惕。
索伦点点头,目光扫过狭窄的单间,最后落在伊芙琳脸上。“你的报告和莉亚专员整理的数据,我仔细看过了。看了三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伊芙琳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很惊人,很大胆,也很……危险。”索伦缓缓说道,“颠覆性的理论往往如此。委员会里,奥列格将军担心军心士气,米拉女士担心后勤和资源分配的混乱,其他人各有各的顾虑。而我,作为一个科学家,我的顾虑是证据的确凿性,以及理论的可证伪性。”
“所以您来这里,是想亲自证实或证伪?”伊芙琳问。
“某种程度上,是的。”索伦调出数据板,上面显示着一些复杂的波形图和数学模型。“你提到的‘活性反馈’机制,在理论上并非不可能。蚀影污染的本质是一种高度活跃、具有某种原始‘趋避’和‘适应’倾向的能量-物质混沌态。强烈的秩序能量(谐波)冲击,有可能被其视为一种极端环境压力,从而触发非预期的进化或变异反应。就像抗生素滥用导致细菌耐药性增强。”
这个比喻让伊芙琳精神一振。“正是如此!博士,那您——”
索伦抬手制止了她。“但是,指挥官,理论的可能性不等于现实的必然性。你们的数据,尤其是那个‘伪装频率’的成功案例,太孤立了。至于历史数据的相关性分析……”他摇了摇头,“战场数据噪声极大,干扰因素无数。要证明因果关系,需要设计严谨的对照实验,在可控环境下重复观测。”
“那我们就进行实验!”伊芙琳急切地说,“小规模的,秘密的,在可控的隔离区!只要委员会授权——”
“委员会短期内不会授权任何可能动摇现有战术体系的实验。”索伦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奥列格已经下令,所有关于‘低强度接触’、‘非谐波对抗’的研究提议,一律暂缓审议。”
希望刚刚燃起,又被浇了一盆冷水。伊芙琳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索伦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作为一个科研负责人,我有权为了‘完善现有防御理论’,对一些边缘现象进行‘背景调研’和‘初步的、纯理论性的建模推演’。”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伊芙琳,“当然,这种调研可能需要一些……非标准的数据输入,或者,来自一线富有经验的指挥官的……个人见解和假设。”
伊芙琳怔住了,随即明白了索伦的弦外之音。他不能公开支持她,但他可以在科研的幌子下,为她悄悄打开一扇窗,提供某种程度的资源和掩护。
“我的‘见解’可能充满风险,博士。甚至可能被某些人认为是异端邪说。”伊芙琳谨慎地回应。
“科学不惧怕异端邪说,只惧怕盲从和停滞。”索伦站起身,将数据板留在桌上。“这个板子有独立的存储空间和一套加密的离线建模工具。理论上,它是用来让你在隔离期间‘反思并优化标准谐波战术应用’的。至于你怎么使用它……那是你的‘个人恢复训练’的一部分。每天会有一次数据同步到我的一个非敏感研究服务器,用于‘分析指挥官的战斗心理恢复模式’。”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伊芙琳指挥官,我曾经也是个理想主义者,相信数据和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但这场战争……它磨损了太多东西。有时候,最大的风险不是尝试新路,而是困死在旧路上还以为自己在前进。你的报告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别浪费这个机会,也别让我失望。证据,我需要无可辩驳的证据。”
门轻轻滑开又关闭,索伦博士离开了,留下那个看似普通的数据板。
伊芙琳拿起数据板,手指抚过冰凉的表面。这不是授权,不是认可,只是一根细丝般的连接,一个在严密监控下的有限空间。但对她而言,这已经是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缕微光。
她立刻启动数据板,进入加密空间。工具很基础,但足够她建立更复杂的模拟模型,整合莉亚传来的数据,甚至尝试设计一些小型的、理论上的实验方案。
窗外,人造夜空依然深邃。要塞深处,日常的齿轮仍在运转。人们还在为下一顿配给、下一次巡逻、下一次净化行动而忙碌、忧虑、期盼。
而在隔离室的寂静中,一场无声的革命已经埋下了种子。伊芙琳开始工作,她的眼神专注,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绘制着图表,演算着公式。肩伤依旧作痛,疲惫如影随形,但一种新的力量在她心中滋生——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责任、孤独前行的恐惧,以及微弱却顽固的、试图撬动命运的希望。
种子已经播下。它能否在岩石般的现实缝隙中生根发芽,最终破开沉重的旧日壁垒,无人知晓。
但播种者,已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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