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执行后,伊芙琳进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等待都要难熬的静默期。时间不再是粘稠的液体,而是变成了细密的针,每一秒都带来清晰的刺痛。她反复检查数据板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痕迹,然后将设备彻底关闭,藏在了床垫下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常规扫描发现的暗格里。做完这一切,她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睛,试图模拟出熟睡的呼吸节奏。然而,耳中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脑海中不断闪回着奥列格将军冰冷的眼神,索伦博士那不带感情的指令,以及“深潜者”模拟出的、那段令人不寒而栗的“准谐振”波形。
她能信任莉亚吗?那个在数据中心深处,仅靠旧日情谊和共同信念维系的伙伴,真的会冒着职业生涯甚至人身危险,执行这样一个疯狂的命令吗?伊芙琳发现自己无法给出肯定答案。她们已分离太久,莉亚生活在相对“正常”的世界里,有她的规则和生存逻辑。而自己,正在要求的是一次可能葬送一切的背叛。
“你播下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新的战术构想……” 几天前的句子在脑海中回响。不,她现在播下的是行动,是挑衅,是对铁律的直接违逆。一旦开始,就真的无法回头了。隔离室的墙壁仿佛在无声地收缩,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一种极其微弱的、非物理的“悸动”感毫无征兆地掠过她的意识边缘。并非声音,也非视觉,更像是一种……共振。微弱得如同错觉,却让伊芙琳瞬间从假寐中惊醒,心脏狂跳。
是探针协议被激活了?还是自己的神经因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她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侧耳倾听,除了通风系统低沉的白噪声,别无他物。但她指尖残留的、与数据板长期接触留下的细微触电感,似乎还在微微发麻。她不敢妄动,不敢去查看任何设备,只能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无形的涟漪。
就在这时,隔离室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音——不是正常开启时的滑音,而是短暂、突兀的“咔哒”声,仿佛一个未经授权的访问尝试被系统自动拒绝了,但尝试的力度触发了物理锁的微小反应。声音转瞬即逝,若非极度警觉,几乎无法察觉。
伊芙琳的呼吸几乎停止。医疗官的夜间巡视有固定时间,现在远未到点。是谁?
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只有一片死寂。但那死寂中,却弥漫着一种被凝视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刚刚在门外短暂地停留过,试图进入,或者至少,在探测这扇门的访问状态。
是奥列格将军派来的人?他已经开始更直接的监控?还是索伦博士出于某种原因,想在她被转移前进行最后一次“检查”?又或者……是她发出的“探针”,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引来了意料之外的关注?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她想起索伦博士的警告:“任何主动接触行为均存在不可预测风险……” 这风险,难道已经以如此之快的速度,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反馈到了她自己身上?
她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般躺着,直到模拟窗户开始透出虚假的黎明微光,那被窥视和试探的感觉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但空气里留下了无形的刻痕,一种冰冷的确认:她已经暴露在某种视线之下,无论是人的,还是非人的。
早上的常规检查来得比平日稍早。医疗官是个中年女人,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但今天,她在进行神经反射测试时,多花了几秒钟检查伊芙琳的眼底,指尖在她后颈的接入端口附近多停留了一瞬,动作细微,却没能逃过伊芙琳高度敏感的神经。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指挥官?” 医疗官状似随意地问,声音平稳无波。
“很好,医生。隔离环境很安静。” 伊芙琳回答,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驯顺。
“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响动?或者感到任何……不适?”
“没有。” 伊芙琳直视着她的眼睛,露出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困惑,“有什么问题吗?”
医疗官收回目光,在数据板上记录着什么。“例行询问。监控系统记录到本区域夜间的环境谐波有极短暂的轻微波动,可能是远处工程作业的残留。只是确认一下你的主观感受。” 她合上数据板,“你的生理指标持续向好。委员会的通知应该很快会下达。保持现状。”
环境谐波波动。伊芙琳咀嚼着这个词。是官方对昨夜门锁异响和她感知中那诡异“悸动”的解释吗?还是一种隐晦的警告或试探?
她无从得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网正在收紧。
医疗官离开后,伊芙琳终于找到机会,用最谨慎的方式短暂启动了藏在床垫下的数据板。没有莉亚的消息,没有索伦的指令,也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异常数据流。一切平静得可怕。
直到下午,隔离室的通讯终端亮起,不是数据板的私密信道,而是官方的内部通知系统。一份正式的调令和晋升书,与她军籍ID绑定的加密文件。内容与奥列格将军所说完全一致:晋升中校,调任中央战术规划部高级分析员,命令于三日后生效。附件里是一份新的权限说明和行为准则,以及前往规划部报到的详细指引。文件措辞严谨、褒奖有加,却透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终审意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前线生涯,就此盖棺定论。她将被移出棋盘,摆放在一个“安全”而无关紧要的陈列架上。
绝望的阴影尚未完全笼罩,数据板却在这时,于她掌心震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加密进程激活的嗡鸣,而是一连串极其快速、频率不断变化的微弱震动,如同某种摩斯电码,又像是……急促的心跳。
伊芙琳猛地将数据板贴近,用身体遮挡可能存在的监控视线。屏幕上没有任何图标或文字变化,但那震动模式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是莉亚!这是她们在军校时期发明的、仅用于最紧急情况下的非电子联络暗号——通过预设的程序,让设备产生特定的震动序列。刚才那段序列,代表的意思只有一个,且极度危险:
“证据捕获。已暴露。删除一切。勿回应。”
莉亚成功了?她真的激活了探针,并且捕捉到了“回应”?但“已暴露”……莉亚被发现了?被谁?数据协调中心的监察系统?还是……其他东西?
“删除一切。勿回应。” 莉亚在用最后的方式保护她。
伊芙琳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迅速和决绝。她启动了数据板内预置的、索伦博士提供的最高级别擦除协议。程序运行,将所有加密数据、本地缓存、操作日志,甚至包括一些无关紧要的个人文件,全部彻底覆写、粉碎。数据板发出低微的运转声,屏幕暗了下去,再亮起时,已恢复成最原始的出厂设置界面,空空如也。
做完这一切,她将数据板从暗格取出,放在床头柜上,如同一个寻常的、不再使用的个人设备。她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冰冷。
种子已经播下,并且似乎已经发芽。代价是莉亚的暴露,或许还有索伦博士的被牵连,以及自己彻底断绝的退路。
她看向那份调令,电子文件的光标还在微微闪烁。
中央战术规划部?高级分析员?
不。
她已经收到了深渊投来的第一缕回望。尽管这回望伴随着同伴的警告和自身的巨大危险,但某种东西已经被证实了。那微弱的、智能的、潜伏的存在,是真实的。
奥列格将军想用一张办公桌将她封存。但他或许低估了一颗已经被点燃、并且亲眼见过黑暗另一面光景的灵魂,会爆发出怎样的能量。
调令不是终点,甚至不是岔路。
它可能是一个新的、更加危险的起点。规划部有更高的数据访问权限,更宏观的视野,也许……也有更多未被察觉的裂隙。
伊芙琳关闭了调令文件,躺回床上。窗外,人造的恒星正运行到“正午”,发出明亮却无热度的光芒。
她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许并非在要塞之外那片被蚀影吞噬的废土。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孤身一人,踏入棋局。手中无子,唯有那颗在黑暗中悄然发芽、不知会结出致命果实还是希望之花的,危险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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