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时间在凝滞的沉默和未散的微妙气息中缓慢流淌。
天光尚未透入,照明水晶维持在最低亮度的休眠模式,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维克托维持着平躺的姿势,能清晰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陌生的疲惫和酸软,以及精神上那种过度消耗后的空洞与涣散。
这不是他熟悉的、因长时间研究导致的精力枯竭,而是混合了剧烈情绪波动和身体亲密接触后的倦怠。
理性告诉他,此刻最有效率的做法是强迫自己进入深度冥想,快速恢复体力和脑力,以应对白天的考核。
但另一种更隐晦、更陌生的冲动,却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明明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却强撑着不敢睡去的背影,目光落在她凌乱的浅金色发丝和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昨晚那些混乱、炙热、完全脱离掌控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带来一阵心悸的颤栗,但奇异的是,其中竟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餍足和……隐秘的安心。
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承受她那种程度失控的人。
第一个在她“发病”时,被如此彻底地……需要和索取的人。
这个认知在他心底那因昨日发现她秘密而翻搅不休的复杂情绪中,漾开了一圈异样的涟漪。
那股从昨天下午就盘踞心头、让他烦躁不已的、名为“不甘”和“被排除在外”的郁结之气,似乎真的散去了些许。
晴、蒂芙尼,甚至黎安都可以靠近她,可以得到她的亲近。
但现在,他也有了别人没有的“经历”。
这想法幼稚得近乎可笑,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效率至上原则,却在此刻诡异地带来了安慰。
他眼睫微垂,遮住了冰蓝色眼眸中翻涌的思绪。
喉咙因为昨晚的过度使用而有些干涩发紧。
他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带着一丝刻意放软的迟疑:
“初雪。”
他唤她的名字,不再是连名带姓的“初雪·卡密拉”。
这个称呼对他而言有些陌生,说出口时带着难以察觉的生涩。
角落里的身影猛地一颤,浅金色的眼睛惶然地看向他。
维克托顿了顿,继续用那略显低哑的声线,说出了一句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话,语调甚至带着点刻意模仿来的、不太自然的绵软。
“我有点……起不来。”
其实是起得来的。
尽管疲惫,但基础的行动力还在。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被轻微夸大了的事实,或者说,在尝试一种他从未使用过的、名为“示弱”和“索取关注”的方式获得她的亲近。
他说得有点生硬,带着明显的模仿痕迹,大概是参照了记忆中晴那种自然而然的撒娇姿态。
但他想这么做。
想看看她的反应。
想确认……昨晚之后,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线,是否真的被拉近了。
蹲在角落的喻初雪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躺在毯子上、微微侧头看向她的维克托。
他深褐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平时总是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松散着,露出脖颈和锁骨上那些清晰可见的、属于她的印记。
他的脸色还有些未褪尽的潮红,冰蓝色的眼眸不像平时那样锐利清醒,反而蒙着一层淡淡的、困倦的水光,眼神甚至……带着点她从未见过的、近乎依赖的迷茫……
这样的维克托太有冲击力了。
尤其是那句生硬的“我有点起不来”,简直像是在她本就混乱的良心上又狠狠踩了一脚。
“你……”
她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默默给自己刷了一个最基础的、回复体力和精神状态的初级魔法。
清凉的感觉流过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僵硬和困意。
做完这些,她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一样,一步步挪到维克托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想帮他坐起来。
“你……不再睡一下?”
她声音细弱,带着浓浓的愧疚和不安,完全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领口那颗摇摇欲坠的扣子。
维克托借着她的力道慢慢地坐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真的耗费了他不少力气,他微微.喘.息.了一下,靠在了身后的帐篷壁上。
听到她的问话,他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只是依旧有些沙哑:“我平时这个点已经起了。”
这是事实。
他的作息精确得像钟表,黎明前起床或进行基础冥想,是多年习惯。
平时这个点已经起了?
喻初雪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天还没完全亮,也就是说,他平时的起床时间可能比现在还早?
再联想到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还被自己那样折腾……一股强烈的怜惜和更深的罪恶感涌上心头。
“……啊……那、那你今天就……多休息一下吧?”
她几乎是恳求般地开口。
虽然知道回复状态的魔法能让人在一段时间内感觉不到困倦,提升精力,但她很清楚,这种魔法不能频繁使用,时间长了会对身体和精神造成隐性损伤。
她平时也只敢在极度疲惫时偶尔用一次。
更何况维克托几乎等同于一夜没合眼,消耗又那么大,她真不忍心再给他刷魔法,强迫他“精神”起来。
“……”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提议。
也行吧。
他确实感觉到了深切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精神上也像是高速运转了太久的精密仪器,过热后需要冷却。
思维速度明显下降,注意力难以集中。
如果是普通时候,以他的自制力,绝对会强撑着进行基础冥想或,将时间利用到极致。
但现在……
他抬起手,不是去拿旁边的衣物或工具,而是轻轻地、带着一丝试探和犹豫,握住了喻初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她的手腕不算细,皮肤温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脉搏稍快的跳动。
心中升起一丝奇异的、长久高速运转后的倦怠,以及一种……想要暂时卸下所有责任和计算,单纯依靠什么的冲动。
只松懈一次……应该也没事吧?
在这种特殊情况下,短暂的效率降低,或许是为了更长远的……
这个念头说服了他自己。
他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因为被他握住手腕而再次僵住的喻初雪,用那种依旧平淡、却因沙哑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嗓音,说出了两个对他而言极为罕见的字眼。
“陪我。”
话音落下,他像是终于耗尽了强撑的最后一点力气,身子微微一晃,顺着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向前倾倒,额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闭上眼睛,发出均匀而浅淡的呼吸声,仿佛真的就这样靠着她的肩膀,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怀揣着那份几乎要淹没她的心虚,以及一丝被这罕见脆弱姿态勾起的、无法抗拒的心软,喻初雪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认命般地、极其小心地,用空着的那只手环住他的背,另一只手还被他握着,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尝试将他抱起来。
嗯?好像……不是很重?
她稍微用了点力,竟然真的将维克托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坚持不懈地寻找增加“力量”属性的食物,力量点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提升到了一个不错的水平。
这个发现让她心情更复杂了。
她默默地将维克托抱回铺着柔软毯子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放下,然后拉过旁边的被子将他盖好。
想了想,自己也脱掉鞋子,在尽量远离他的地方僵硬地躺了下来,拉过被子一角盖住自己的肚子。
她睁着眼望向帐篷顶,身体躺得笔直,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整个人像块木板。
没过多久,肩膀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重量和热度。
是维克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朝着热源的方向靠了过来,脑袋枕在了她的肩窝处,深褐色的发丝蹭着她的脖颈,带来微痒的触感。
他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温热而绵长。
喻初雪:“……”
忽然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毫无防备的维克托。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冰冷和疏离在睡梦中完全消散,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因为疲惫而显出一丝脆弱的柔和。
真是……把渣女贯彻到底了。
喻初雪在心里无声地哀嚎。
晴,蒂芙尼,黎安,现在再加上一个维克托……这关系已经乱得像一团被猫疯狂玩过的毛线,完全找不到头绪了。
她就这么僵硬地躺着,由着维克托靠着自己,感受着肩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以及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混乱情绪,直到帐篷外传来明恩学长精神十足的招呼声,和瑕学姐温柔的提醒,新一天的考核即将开始。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