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所有人集合完毕,黎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已经回收完帐篷的褐色身影上。
维克托·德维亚,他名义上的“妹夫”,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甚至可以说是磨蹭的速度走着,而他的手臂,似乎正若有若无地、借着身旁喻初雪的支撑在调整步伐。
喻初雪显然也察觉到了维克托的“不便”,她走得很小心,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浅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和……一丝心虚。
她甚至主动将手臂靠得更近些,方便维克托借力,那姿态,比起“未婚妻”,更像是某种……做了错事的照顾者。
维克托则微垂着头,碎发遮挡了部分侧脸,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与平日雷厉风行截然不同的、带着点倦怠和“虚弱”的气场,以及偶尔从松散领口露出的、若隐若现的暗红痕迹,足以说明一切。
黎安握着魔杖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明明才是第一个撞见喻初雪失控的人,也是第一个在那种扭曲的“交易”下靠近她、试图“帮助”她的人。
他甚至为此说服自己接受那种违背常理的关系,一遍遍用“责任”、“家族”、“交易”来粉饰内心的波澜。
是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个明明害怕他、又会在某些时刻用那种让他心烦意乱的眼神偷看他的“妹妹”,为什么会在短短时间内,身边就围满了人?
晴,蒂芙尼,现在……连这个原本看起来对一切漠不关心的维克托,也以一种如此不容忽视的姿态,侵入了那片原本只属于他们扭曲的隐秘领域?
他有些走神地跟在队伍后面,目光看似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林木藤蔓,防备着可能的危险,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沉入那片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泥沼。
是因为……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定义错了?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器材室里她眼中粉色的魔法印记和生涩莽撞的亲吻;紫藤花廊下她慌乱坦白“觉得他漂亮”时的羞怯;还有那些无数次,在昏暗走廊的亲吻间隙,她偷偷抬起眼,用那种混合了痴迷、忐忑和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神,飞快瞥向他的瞬间。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那些欲言又止背后可能藏着的疑问,知道她偶尔流露出的、超出“交易”范围的依赖和眷恋。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时候,泄露了太多情绪。
但黎安始终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也不该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第一个原因,清晰而理智:那些亲密接触,源于魔法失控带来的生理渴求,是“病症”的一部分,不能与正常健康的男女感情混为一谈。
沉溺其中,或者将其误解为爱慕,都是不智且危险的。
第二个原因,现实而冰冷:喻初雪有未婚夫。
维克托·德维亚,德维亚家族最有可能干倒原有继承人的青年,与卡密拉家族利益联姻的象征。
无论他们私下如何,明面上,这条界限不容逾越。
他们之间发生的任何“意外”,都只能作为必须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当然,还有最重要、也最无法回避的一个原因:他们都姓卡密拉。
哪怕他只是养子,在法律和名义上,他们依旧是“兄妹”。
一旦这段扭曲的关系曝光,等待他们的将不仅是家族的震怒和惩罚,更是外界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恶意揣测和道德审判。
所有的恶意都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奔涌而来,将他们,尤其是更脆弱的喻初雪,撕得粉碎。
所以,他选择用最冷静、最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处理。
划定界限,明确交易,杜绝任何不必要的温情和遐想。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样做才是对的,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维持表面的平衡。
说到底,都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没有必要去回应那些可能只是魔法副作用或一时混乱的情感,没有必要去挑战既定的规则和潜在的巨大风险。
毕竟,在他最初的认知里,喻初雪只是一个表面看起来胆小乖顺、实则内心藏着点顽劣和不安分因子的“妹妹”。
每次被她按在墙上亲吻,感受着她生涩又急切的啃咬,他的心里除了最初的震惊、之后的无奈和某种不得不履行的“责任”感,就再没有……其余的特殊感觉了。
至少,他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但……
不可否认的是,当他决定单方面冷淡处理,想让她自己冷静一下,认清他们之间只是“交易”,却又在几天后说服自己回去“帮忙”时,亲眼撞见的那一幕。
她捧着晴和蒂芙尼的脸,一人亲了一下。
这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地捅穿了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名为“理智”和“无所谓”的冰层。
心口那瞬间传来的、尖锐而清晰的窒闷感,真实得让他无处可逃。
不是说好……只有他来“帮忙”?
不……他们好像从没“说好”过。
那所谓的“交易”,本就是他单方面提出的条件,她只是被动接受,甚至可能一直想要逃离。
他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去要求“只有他”?
当时心底翻涌的,是一股莫名强烈的、被欺骗、被背叛的怒火,以及一种更深的、对自己可笑行径的嘲讽。
他冷着脸离开,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冰封、镇压。
是他明知她“有病”,明知她可能会因为得不到缓解而失控,却还是因为自己的“原则”和“冷静”,选择将她暂时推开。
那两个男生本就心细,又一直围在她身边,发现她的异常并趁虚而入,又有什么奇怪?
更何况……
他们都喜欢她。
晴毫不掩饰的温柔守护,蒂芙尼小心翼翼的执着依赖。
他们的感情纯粹而直接,不像他,裹挟着算计、责任和冰冷的交换条件。
他有什么资格不满?又有什么立场失落?
纷乱的思绪如同藤蔓,将他的心脏越缠越紧,几乎透不过气。
黎安猛地停下脚步,抬手按住突然传来一阵闷痛的额角。
等他终于从这难言的情绪泥沼中勉强挣脱,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现实时,才发现周围的林木似乎变得更加茂密幽深,光线也更加昏暗。
而前方早已空无一人。
他掉队了。
黎安心中一凛,瞬间将所有杂乱思绪抛开,本能让他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他迅速观察四周,辨认方向,同时抬手想去触碰腰间携带的、用于队内短途定位和联络的简易魔法徽章。
只要注入魔力,就能感应到队友的大致方位,或者发出简单的信号。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徽章的瞬间——
斜前方的灌木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嘶吼,一道迅捷如电的黑影,带着腥风,直扑他面门而来。
那是一只体型接近猎豹、但全身覆盖着漆黑骨甲、口器裂开至耳根、露出森白利齿的不知名魔法生物。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攻击角度刁钻狠辣,显然是潜伏已久,就等着他落单分神的这一刻!
黎安瞳孔骤缩,来不及取出魔杖,更来不及激活定位徽章。
生死关头,所有的训练和战斗本能被激发到极致。
他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急仰,同时左手凝聚起压缩到极致的冰寒魔力,朝着那怪物柔软的腹部要害狠狠刺去,右手则闪电般探向腰间的佩剑剑柄。(这是以防来不及使用魔法准备的。)
“吼——!”
怪物的利爪擦着他的额发划过,带起几缕断发。
而他灌注了冰魔力的手指,也成功刺入了怪物相对柔软的腹部,极寒瞬间蔓延,让它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就是这刹那的机会,黎安眼中寒光一闪,右手长剑已然出鞘,剑身缠绕着凛冽的冰蓝色剑气,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精准无比地斩向怪物因受创而微微抬起的脖颈。
“锵!”
金铁交鸣般的刺耳声响爆发,火星四溅。
那怪物的骨甲竟坚硬异常,黎安这蓄势一击未能将其斩断,只是劈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冰霜迅速沿着裂痕蔓延。
怪物吃痛,发出更加暴怒的嘶吼,剩下的攻击更加疯狂。
黎安神色冷峻,再无半分之前的恍惚。
他步伐变幻,剑光如瀑,与那凶悍的魔法生物战在一处。
剑气纵横,冰霜四溢,所过之处草木结霜,地面崩裂。
战斗的巨响和魔力波动远远传开。
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麻烦,然后……找到队伍。
或者说,找到她。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而紧迫,压过了所有复杂的情绪和理智的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