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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疯狂的伊芙利特

作者:弊不可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零下六十度。


    距离太阳消失才过了满月出头。气温又往下狠狠掉了一截,而且掉得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那些专家们预测的终极低温,那个光听着就觉得人类不配活在其中的恐怖极限,看来还真有可能变成现实。


    那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呢。沸腾的开水够煮熟泡面,够把猪蹄子炖到骨肉分离,软烂软烂的那种,筷子一戳就滑开。那如果把正负号颠个个儿呢?能把炖烂乎的猪蹄子重新冻回一只生猪蹄?软骨再变硬,筋膜再绷紧,肉从骨头上长回去?


    张少岚踏出楼道大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这些不着边际的烂话。


    严寒从门外扑进来。脸皮被削了一下,麻了,鼻腔里灌进去的空气像灌了冰碴子。防寒服的帽檐被风掀起来拍在脑门上,他伸手按住,眯着眼往外看。


    学府路空了。彻彻底底地空了。


    前些天出门巡逻还能偶尔碰上几个裹着破棉被在街上踉跄的影子。饿疯了冻傻了的人,眼珠子浑浊,嘴唇乌青,逢人就扑。


    姜楠管他们叫暴民。


    暴民这个词放在灾前听着挺遥远的,像新闻联播里讲国际局势时蹦出来的东西,跟柴米油盐之间隔着重重玻璃。


    现在连暴民都没了。


    这个温度不给任何落单的人留活路。还能喘气的只有抱了团的幸存者组织。


    脑子拐到了上礼拜搬物资路过商业街的那趟。


    小八之前提过一嘴,说商业街那边的地下车库曾经有个聚集点。“曾经”这两个字她咬得特别轻,轻到差点被脚步声盖过去。


    当时没太在意。等真正站到车库入口往下看的时候才明白那两个字的重量。


    全完了。


    卷帘门从里面顶开了大半,大概是最后有人试图爬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划开一道白色的切口。


    满地的人。坐着的趴着的蜷着的仰着的,姿态各异,都不动了。


    大部分赤裸着身体。衣服扯烂了扔在旁边,有的攥在手里没来得及丢掉。失温到极限的时候体温调节中枢会彻底紊乱,大脑下达的指令恰好反过来,身体在冻死的前一刻告诉你你在被火烤,于是拼命脱。


    脱光了还不够。手电筒的光扫过角落的时候停了一下。一男一女。肌肤紧贴着,维持着某种极端亲密的姿态,就那么冻在了原地。冰把两具身体焊成了一件完整的东西。


    大概是想在死之前再体验一次活着的感觉。


    张少岚那天关了手电筒退出来,蹲在卷帘门外面干呕了半天。回去吃了泡面。红烧牛肉味的。吃完该干嘛干嘛。


    这些画面现在又翻出来了,在寒风里打了个滚,被他一脚踢回脑子的角落。不想了。想也没用。


    加长轿车就停在学府路的路面上。祝融站在车旁边。黑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冰壳上面,灰白色的长发从兜帽底下垂出来,风吹得发梢往斜后方飘。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整个人站得像一尊石像。


    “张少岚大人,请上车。旅途不算短,路上可以休息。”


    她弯腰,手搭上车门把手,拉开了。


    身后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姜楠把警车从空间车库那边开了出来,停在轿车后面。引擎在寒气里喷着白色的雾柱,远远的像一头趴在冰面上喘粗气的老牛。


    张少岚和她隔着车窗对了个眼神。姜楠的下巴往前抬了抬。很短。


    好了。


    张少岚转回来,面对着那扇打开的车门。


    这辆加长轿车在末日城市的街景里刺眼得不像话,黑色的漆面干干净净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末世满月了,全城的车要么冻在路边报废了要么被暴民砸得连车门都没了,而这辆像刚从专卖店的展厅里开出来。


    张少岚对这种车的全部认知来自电视剧和短视频。皮质座椅是最基本的,车载酒柜少不了,小冰箱里摆着香槟,音响放的是莫扎特或者巴赫,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叫不出名字的高端香薰,那种闻一口就觉得自己身价暴涨的味道。


    然后他弯腰迈了进去。


    摇滚乐从车厢深处炸了出来。


    失真吉他的riff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同时发出惨叫,鼓点密集得像弹幕刷屏,主唱在拿嗓子跟全世界宣战。


    音量拧到了那种再加半圈音箱就要物理性爆炸的程度,声浪直接拍在张少岚的脸上。


    然后是烟味。浓的,呛的,那种卷了什么乱七八糟碎叶子凑合着抽的粗糙烟雾,带着焦苦的底味。


    莫扎特死了。香薰跑了。


    “快他妈给老娘上车——!!车门开太久要冻死了你们磨磨唧唧的到底是不是有病!!”


    声音是女的。嗓门大得能把车顶掀飞。


    张少岚一屁股栽进了后排座椅里。贺令仪跟在后面钻进来,背上的弓磕在门框上碰出一声闷响。祝融从另一侧绕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的瞬间,两件事同时发生。


    摇滚乐的分贝从“要命”降到了“只是吵”。温度从“冻死人”飙升到了“蒸桑拿”。


    张少岚额头上冒汗了。方才还麻着的脸皮开始发烫。


    车厢中间那个位置被彻底掏空了。原来该放酒柜或者折叠桌的地方改装成了一台大号电暖炉,金属外壳上焊着管道,顺着车身底部延伸到后备箱方向,那边传来发电机沉闷的轰鸣。暖气从出风口往外涌,把整个车厢烘成了移动暖房。


    “你们这暖炉什么路数啊?上车跟进了火焰山似的,穿着这身衣服快给我蒸熟了。”


    “嫌热就脱啊!怕什么,车里就咱们几个,又没有外人!”那个大嗓门又响了。


    张少岚这才得空往前看。


    驾驶座上坐着的那位,上身就套了件黑色防弹背心,光着的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跟着音箱里的鼓点敲击着盘沿。


    那头发是火红色的,长得夸张,从头顶倾泻下来一直垂到椅背以下。天生的红。像被太阳晒了整个夏天之后留下的颜色,在暖炉的光晕里跟着她晃脑袋的动作摇来摇去。


    防弹背心包着的那个弧度。存在感太强了。视线在那里滑了一瞬就挪开了。职业操守。


    她转过头来了。


    脸上架着一副暗红色的时尚墨镜,镜片反射着暖炉的橘色光芒。嘴角往上翘着,翘的幅度很大。


    “早上好啊俊男靓女!给姐姐汇报汇报嘛,你们俩昨晚一共干了几炮?”


    张少岚的脑袋宕机了。CPU停转了,风扇不转了,屏幕黑了,光标消失了。“这是什么新潮的打招呼方式”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找不到合适的槽位插进去。


    贺令仪坐在旁边。马尾搭在肩上,弓靠着椅背。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在空间里一样,干净得像被擦过的黑板。


    “你倒是说话啊,俩人都哑巴了?年轻人嘛精力旺盛很正常的,姐姐年轻的时候那也是相当能折腾……”


    “伊芙利特,你的职责是把车开好,别的事情不归你管。”祝融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


    “行行行,开开开,你祝融大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无聊死了,坐车的还不许聊天了?”


    油门踩下去了。


    车子弹了出去。张少岚和贺令仪还没来得及找安全带,整个人往后砸了下去。


    后排的座椅是那种能陷下去大半个身体的真皮沙发,宽得够躺,软得够陷。张少岚的后脑勺砸进靠垫里整个人弹了一下又被吸回去了。胃里翻了。倒是不疼。


    “方才那位就是伊芙利特,负责驾驶。”祝融在副驾驶那边说。“如果她的言行令您感到不适,还请您多多包涵。”


    “老娘可不光负责开车啊!别把老娘说得跟出租车司机似的!等等你俩把安全带系上,前面要拐了!”


    太迟了。


    车身猛地往左一歪。轮胎在冰面上拉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整辆加长轿车的车尾像甩出去的鞭梢一样横扫了过去,车头切着弧线漂移过了路口。


    惯性把贺令仪从她那边的座位上掀起来,整个人沿着真皮沙发滑了过来,肩膀撞上了张少岚的胸口,后脑勺磕在他下巴上。


    那几缕散下来的黑色长发蹭过嘴唇。沐浴露的味道,淡的,混着汗味。


    “你能不能把这个破车给我开稳点啊!”张少岚隔着贺令仪的头发从牙缝里挤出来。


    贺令仪从他身上撑起来。手撑在张少岚的大腿上,借力往自己那边退回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经过排练的。


    “后备箱的发电机烧的是柴油。”贺令仪退回自己那边之后开了口。“这个温度柴油早该凝了,她加了防凝剂。军用级别的。”


    “哟,妹妹挺懂行的嘛,你这是当过兵还是怎么着?”


    “没当过兵,这些东西不过是常识罢了。”


    “哈!常识!老娘在部队里待了那么些年才搞明白的东西你说是常识?有意思有意思,这妹妹真有意思。”


    伊芙利特笑了。笑声的分贝跟摇滚乐正面对抗,谁也不让谁。笑到一半她侧过头来,往下拉了拉墨镜,露出眼睛。


    红色的。


    跟墨镜一样的暗红色,不,更深。火焰从灰烬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瞳孔和虹膜之间的边界模糊得几乎分不清。


    “这才哪跟哪呀弟弟,老娘还没发力呢,别像个娘们行不。”


    那股莫名的既视感又从脑子深处翻上来了。跟透过监控画面打量祝融的时候一样。明明从来没有在现实里遇到过这张脸。


    但太像了。


    像洛基。


    发色不一样瞳色不一样年纪差了一大截,但骨骼结构上散发出来的相似感太强了。就像把洛基那个圆脸尖下巴的小鬼头丢进时间的炉子里烤了很久,烧掉了婴儿肥,烧出了棱角,烧出了一张张扬到快要溢出来的成年人的脸。


    伊芙利特把墨镜推回原位,遮住了那双眼睛。


    轿车驶上了往北区的主路。这条路张少岚走过。姜楠头回带他和苏清歌去警局走的就是这条。


    路面的冰壳厚到轮胎轧上去只留浅浅的压痕,行道树全冻裂了,树干从中间劈开,茬口白花花的。


    还有冰雕。


    路上全是冰雕。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趴在引擎盖上的靠在路灯柱子上的扒着车门把手的。全是人。全是冻硬了的人。姜楠那次开这条路的时候费了老劲了,左拐右绕见缝插针,那么短的一截路愣是磨了老半天。


    总该减速了吧。


    伊芙利特的右脚换了个位置。


    “你你你你你你等一下——!”


    “给我坐好了弟弟,别把你那张小脸摔花了!”


    前方那些冰雕在挡风玻璃里迅速放大。


    撞上了。


    头前那具被车头正面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爆响,像从冰柜里掰断冰块的声音放大了无数倍。


    冻透了的身体在撞击的瞬间碎裂开来,碎片飞溅到挡风玻璃上,滑下去,被车轮碾过去,从底盘下面传上来嘎嘣嘎嘣的闷响。


    紧接着又是一具,又是一具,接连不断。冻成冰的血肉在玻璃上留下粉红色和灰白色交杂的痕迹,被雨刷器刷过去,化成浑浊的弧线。


    张少岚的手指扣着前排头枕的皮革。贺令仪坐在旁边,后背贴着椅背,双手稳稳地按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车内回响着摇滚乐和伊芙利特的笑声。笑声很响,很放肆,跟那些在挡风玻璃上碎裂的东西搅在一起,在暖炉烘出来的热气里搅成了一团让人胃酸上涌的东西。


    祝融坐在副驾驶,端端正正的,手放在膝盖上,像庙里供着的神像。好像车外碎裂的那些东西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后视镜里姜楠的警车在后面跟着。在轿车碾过去的碎片和血痕上面,又碾了一遍。


    伊芙利特双手离开方向盘,大开着高举向车顶。


    “真他妈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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