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歌蹲在库房的地面上,背包张着嘴摊在脚边。她往里面塞暖宝宝。塞了一把又抓了一把。侧袋塞满了就往主仓里塞。
柳依依从旁边递过来一盒压缩饼干。
“你塞那么多暖宝宝做什么,他又不是要去南极考察。”
“你懂什么,他那个破体质冻一宿能直接变冰棍。”苏清歌把压缩饼干塞进背包的最底层,使劲压了压,又从货架上扯了包自热饭下来。“有次搬物资回来整个人缩在被窝里抖了半个钟头,我拿热水袋给他焐的,焐到水都凉了他手指头还是冰的。”
“哦——”柳依依的尾音拖得很长。“拿热水袋焐的啊。只有热水袋啊。”
苏清歌的手停了。
“你在暗示什么。”
“没没没没没。”柳依依缩了缩脖子。“我只是觉得,焐手嘛,人体的热传导效率比热水袋高嘛,教科书上写的。”
苏清歌瞥了她。那种瞥法和猫盯住了墙角那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老鼠差不多。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纱布。碘伏。止血带。棉签。胶带。护士老妈教过她的那套简易急救包,里三层外三层,裹得跟粽子似的。
苏清歌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进背包里。不需要太多。张少岚可以意念传送回空间取补给,空间里什么都有,带多了反而碍事。她只装了够出一趟短差的量。
轻装上阵。灵活应变。这话是姜楠说的。苏清歌觉得有道理。
但暖宝宝她还是多塞了好几片。
柳依依靠在货架上,双手揣进兜里,看着苏清歌把背包拉链拉上。
“你不跟他一起去真的没关系吗?”
苏清歌把背包拎起来,颠了颠重量。
“关系大了。”
她把背包挂在肩上,走向门口。路过柳依依身边的时候顿了一步。
“但我去了只会拖后腿。这种事情我分得清。”
柳依依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苏清歌已经走出去了。
武器装备室的门是铁皮焊的,推开的时候吱嘎响得像在惨叫。
张少岚站在门里面,面前是一整面墙的架子。架子上挂着的东西长得跟废品回收站搞了场文艺复兴差不多。金属的光泽带着一种粗粝的、被打磨过但没打磨到位的质感,焊接的痕迹像伤疤一样爬在钢管表面。
他先拿的是那把栓发枪。
枪身比一般猎枪长了不少,线条粗犷得像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里挖出来的文物。枪管上能看到分解机切割时留下的细微棱线,木质的枪托是手工削的,握把的位置被姜楠用砂纸打磨了无数遍,摸上去总算有了点滑顺的手感。
弹仓是内置的,拉栓上弹,一个弹仓打空了就得重新装填。射程比手枪远了不知道多少条街,手枪那点能耐只够打巷道战,隔了大半个街区就指望不上了,但这玩意在楼顶架着打对面小区的人头都没问题。
这是姜楠的枪。她试过之后就没撒手。说后坐力在可控范围内,弹道比想象中稳定,准度够用。
张少岚把枪放回架子上。他的手滑到了旁边那个丑东西上面。
他自己的家伙。
并排焊在一起的粗钢管。木头枪托是从旧衣柜上锯下来的一截板材,打磨得毛毛糙糙,手心能感觉到木纹的凸起。整把枪的外形像一把五金店剩料攒出来的艺术品,如果“艺术品”这个词可以被拉低到这个程度的话。
废土霰弹枪。蓝图是黑火药加粗钢管加木头枪托加废钢珠。发射药用黑火药就行,反正膛压不需要太高,弹丸是废钢珠和轴承珠子,塞进去就能打。
没有瞄具。压根不需要瞄准。朝着人多的方向开一管子,覆盖面比苏清歌切的白菜还参差不齐,打不中脑袋也能打中膝盖。
姜楠说这东西最适合张少岚。他的枪法经过这些天的训练有所进步,但进步的幅度大概相当于从“闭着眼睛打”提升到了“睁着眼睛但还是打不中”。霰弹枪就是为这种水平量身定做的。不需要精度。需要的是面积。
桌面上摆着的手雷更像是罐头厂的残次品。铁皮罐头做外壳,里面塞着黑火药和散碎的铁钉、玻璃碴子。导火索从顶部伸出来,用胶带缠着。威力不大,炸不塌墙,但对着没有防护的人体来上一个,那些碎片足以把皮肉撕开。
张少岚拿起一颗手雷掂了掂。沉甸甸的。铁钉在里面晃荡,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些东西全是贺令仪搞出来的。
黑火药。手雷。栓发枪的弹药。从蓝图到成品,贯穿了大半个月的科研室日夜不休。
他想起了那天的对话。
那天科研室的灯开到最亮。桌面上铺满了图纸和零件碎片,铜屑散落在纸张边缘,空气里飘着一股金属被切割之后的焦味。贺令仪站在桌子的一头,手里举着一截新出炉的弹壳,对着灯光照了照。
“火药的问题解决了。”
张少岚当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腿伸直,整个人往椅背上靠着。
“黑火药那个?”
“黑火药只是第一步。硝酸钾从复合肥料里分解出来,硫磺从肥皂里提取,加上木炭,比例调好就行了。分解机帮了大忙,把杂质处理到了可用的范围之内。”
“那不就成了?”
贺令仪把弹壳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黑火药做手雷够了。铁皮罐头里塞上铁钉和火药,点了扔出去就行,不需要多高的膛压和稳定性。但栓发枪不行。黑火药的杂质太多,燃烧速率不均匀,膛压上蹿下跳,打个十来发就有炸膛的风险。你想试试枪管在手里炸开是什么感觉吗?”
“不想。”
“那就得用无烟火药。”
贺令仪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双腿交叠,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无烟火药的核心是硝化纤维素。说白了就是高纯度的植物纤维被酸处理之后的产物。你猜这个世界上含有最纯纤维素的日常用品是什么?”
张少岚摇了摇头。
“纯棉卫生巾。”
张少岚当时的表情大概和吞了只苍蝇差不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
“硫酸从废车的铅酸电瓶里提取。砸开引擎盖,把冻住的电瓶抠出来,扔进分解机就行。硝酸的来源是高级复合肥里的硝酸钾,和电瓶硫酸在分解机内部合成脱水。弹壳嘛,居民楼里的黄铜水龙头和铜芯电线有的是,铜的延展性好,适合做壳体。弹头用路边汽车轮胎上的铅块配重,密度够大,杀伤力足。”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没有笑,眼睛也没有笑,整个人冷冰冰的,像一台正在读取数据库的计算机。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那些看不见的图纸在她的指尖下一层一层展开。
张少岚盯着那只手指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懂这些的?化工系的吗?”
贺令仪抬起头。
“合格的领导者本身一定要懂技术。马斯克能画出猛禽发动机的推力曲线,任正非清楚芯片光刻的每一道工序。你以为站在最高处的人真的只会签字画押?理论的门槛从来不高。高中化学加上网上那些公开资料就够了。真正的难题是你拿不到材料,搞不到设备。”
她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这个空间的分解机和工作台,把最难的那些环节全部跳过了。”
张少岚回过神来。武器装备室的灯光没有科研室那么亮,角落里堆着废弃的钢材和工具,阴影在架子后面叠成一团。
他把霰弹枪拿下来,掂了掂,掰开检查了一下。钢管内壁还算光滑,击发装置的弹簧回弹正常。然后把手雷一颗一颗地往腰包里塞。铁皮罐头在包里挤成一堆,互相碰着,闷响。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贺令仪走进来的时候背上已经挂着那把复合弓了。箭袋斜跨在腰后,里面插着的箭分了好几种,箭尾的涂色不同。红色标记的是燃烧箭,箭头缠着浸了油脂的棉布。黑色标记的是爆炸箭,箭头后面绑着微型的黑火药药包和引信。
贺令仪虽然把所有枪械和弹药的问题都解决了,但她自己还是更偏爱这张弓。
她没有看张少岚。她走到架子前面,从最上层取下了一副护臂,绑在左前臂内侧,搭扣拉紧。动作干净利落。做完之后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弓弦被她拨了一下,嗡的一声低鸣在装备室里嗡嗡荡开。
“坐你的车,还是他们的车?”
张少岚想了想。
“坐他们的。那辆加长的。你跟我一起上车,近距离看看他们的底。姜楠开警车跟在后面。有状况的话她随时能拉开距离。”
贺令仪的马尾在她转头的时候从肩膀上滑下来。
“行。”
走出装备室的时候,苏清歌已经把背包搁在了玄关的鞋柜上面。她站在过道里,手臂交叉在胸前,靠着墙,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张少岚走过去拿背包。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苏清歌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暖宝宝在侧袋里。别省着用。”
“知道了。”
她的手指没有松开。拽着他的袖口,拽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姜楠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
战术腰带扣在腰间,手枪别在右侧,匕首插在左腿的绑带鞋套里。背上斜跨着那把栓发枪,枪管从肩膀后面露出一截。腰带上还挂着指南针、手电筒、急救包和对讲机,叮叮当当一排小东西,但她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张少岚把霰弹枪提在手里。腰包里塞着手雷,背上是苏清歌的背包。贺令仪站在他右边,弓跨在背上,箭袋里的箭尾排成参差不齐的彩色小尾巴。
柳依依趴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们仨。
“你们这阵仗搞得跟出征似的。”
“的确是出征。”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苏清歌。苏清歌靠在墙上,没有说话。但她冲他点了一下头。
张少岚转过身。
面前是衣柜。衣柜门开着,门后面是公寓的卧室,卧室外面是零下几十度的冰封世界,冰封世界的某条街上停着一辆不属于这个末日的加长轿车,轿车旁边站着一个蒙着眼罩的灰发女人。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