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贺令仪靠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隔断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未知太多了。”
“他们知道张少岚的全名。知道他住在哪里。知道他和哈仔的关系好到可以让哈仔进屋。这些信息从哪来的?”
没有人回答。
“不能排除泄密者的可能性。”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的时候,空气明显变了。变得像灌了铅。
苏清歌的手指从张少岚的肩膀上收了回去。柳依依在墙角缩得更紧了。姜楠没有动,腮帮子绷着。
张少岚站在原地,把在场的每张脸都扫了一遍。苏清歌,姜楠,贺令仪,柳依依。四张脸。他跟她们一起吃了快一个月的饭,睡在同一个空间里,把后背交给她们。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些人里面可能有人把他的信息往外递。
这种滋味非常操蛋。
“不管那个泄密者是我们中间的某个人,还是小八,在搞清楚来源之前,就算我们把自己锁在空间里,也迟早会出事。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传了多少,对方还知道什么,这些全是未知数。”
贺令仪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留着刚好够呼吸的间隙。
“还有,他们的实力摆在那里了。极寒天气下全城散发传单,培养小孩子执行自杀式袭击任务,手里有军用级别的炸药。这种组织,我们惹不起。也不该惹。”
她放下交叉的手,走到监控室门口,瞥了眼屏幕上蹲在公寓门外的洛基。
“我们也不可能永远不出门。空间做不到完全自给自足。粮食会吃完。零件会用光。总有要出去搜索物资的那天。出去了,就有遇上他们的可能。与其到时候被动接触,不如现在主动了解。”
她的手指点了点屏幕。
“而且他们对张少岚的态度很有意思。邀请函,不是通缉令。‘无上珍馐’,不是‘通缉要犯’。不管他们想要的是什么,至少短期内不会伤害他。你是他们口中‘被选中的人’,是圣人也好,是圣杯也好,宗教组织不会轻易处置他们自己的信仰对象。”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展开的邀请函。那些张少岚和苏清歌嫌弃得不想细看的排比句和官方腔调,贺令仪捏着纸边,逐字逐句地扫过去。
“措辞里提到了‘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商生存大计’。用的是复数。‘诸位志同道合之士’,不是‘张少岚先生’。”
她把邀请函放回桌上。
“这意味着受到邀请的可能不只是张少岚。还有其他幸存者组织。这也是接触外界、获取信息的机会。”
贺令仪说完了。
客厅里只剩下监控画面里那个滴答声的节拍,远远地从喇叭里漏进来。
张少岚看着姜楠。姜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她想不到合适的理由。贺令仪把每个角度都堵死了。
柳依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从贺令仪身上飘到张少岚身上,又飘回去。她也没有说话。
苏清歌攥着围裙的绑带,把那截布条拧成了麻花。
“就算分析了那么一大堆,”苏清歌从喉咙里挤出声来,“到头来承担危险的只有张少岚吧。”
她看着贺令仪。
“你的分析我都听进去了。全都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去的人是他。”
贺令仪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苏清歌一会儿。然后她开了口。
“我会跟他一起去。”
苏清歌愣住了。
“那些张少岚看不到的暗处,由我来清扫。上次在女生宿舍是我的地盘,情况由我掌控。这次地盘换成了对方的,更需要有人在旁边盯着。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自信。”
苏清歌的嘴唇张了张。
“那……那我也去。”
话越说越没底气。苏清歌会什么?她不会格斗。不会分析局势。不会在要命的关头做出正确的决策。
她去了,就是拖后腿。
苏清歌太清楚这一点了。清楚到她的拳头攥着,攥了好一会儿,又松了。
她看向张少岚。
张少岚正看着她。这双眼睛犹豫的时候什么样子,逃避的时候什么样子,嬉皮笑脸底下藏着某个已经做好了的决定的时候又什么样子,苏清歌全见过。
现在就是最后那种。
他已经决定了。
苏清歌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反反复复。她把围裙的绑带松开,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叠了叠,放在桌上。
她正对着张少岚。
“我等你回来。”
张少岚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包的。”
他转身按下了外置喇叭的开关。
“喂!门外那位!洛基是吧!我答应了!我跟你走!现在赶紧把你胸口那玩意儿解除掉!”
监控画面里,洛基的整张脸亮了。
“真的吗真的吗?不能撒谎哦张少岚大人!撒谎的话,我们下次就不是送炸弹了,是送很多很多炸弹哦!”
“我都答应了还骗你干嘛?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身上绑着炸弹,我这栋楼就在你脚底下,我吃饱了撑的拿自己的家来赌你的底线吗?”
洛基笑了。
缺了门牙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然后她蹦了起来。
那一蹦蹦得老高,赤脚离了地面好大一截。落地的时候,画面里能看到她的脚底和地砖之间拉出了黏连的东西。
血丝。
她赤脚站在冰冻的地面上太久了,脚底的皮肤冻在了地砖上面,这一蹦直接把冻住的皮肉从地砖上撕了下来。
洛基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脚底。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头又笑了。
双手张开,连帽衫的袖子甩出去。胸口的炸弹还绑在那里,红色数字还在跳。她转身,踩着血印子,往楼梯口奔去了。每落下去的脚都在地砖上留下粉红色的印子。
张少岚盯着监控画面。她怎么往外跑?不是应该先把炸弹拆了吗?
洛基的身影从公寓走廊的镜头里消失了。张少岚切换到公寓外围的监控。学府路的路面覆着厚厚的冰壳,路灯歪七竖八地插在雪堆里,灰蒙蒙的天光照着一片死寂。
洛基出现在学府路的画面上。
她没有朝公寓这边走。她在往反方向跑。跑了很远。远到她在监控画面里缩成了灰色的小点。
然后她停下来了。
站在一片空地上。离公寓这栋楼隔了好长好长的距离。
她转过身。面对着监控镜头的方向。
冲着这边招了招手。
张少岚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了。
他低头看了看监控画面角落里的时间。
来不及了。
“你在干什么!”他冲着喇叭吼出去。“炸弹!你还没解除炸弹!”
洛基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模糊的,被风声和距离吃掉了大半,但喇叭还是把那几个字捞了回来。
“对呀对呀,洛基就是在拆炸弹呀!炸弹炸了不就解除——”
白光。
画面里先是白光。整块屏幕变成了纯白色。
然后是声音。慢了那么眨眼的工夫才传进来的声音。闷的,沉的,从地底翻上来的那种。
烟雾从爆心点升起来。灰黑色的烟柱往天上钻,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树一样疯长。地面被炸出了大坑,坑的边缘翻着泥土和碎冰,碎片散布在周围。
洛基没了。
那团灰色的影子彻底没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连帽衫,缺了门牙的笑,血淋淋的脚底板。全都消散在那团升腾的灰黑色浓烟里了。
柳依依的嘴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苏清歌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姜楠的枪口朝下,垂在大腿旁边。贺令仪站在监控室门口,看着屏幕。
没有人说话。
空间里的人工阳光照在所有人身上,暖洋洋的,跟外面那个刚炸过一个小女孩的世界完全不搭。水培架上的草莓在灯光下安静地红着。地板上那具小小的尸体还躺在原来的位置,血从脖子底下淌出来,已经不怎么流了,暗红色的,凝在地板的缝隙里。
张少岚盯着那团烟雾。
烟雾在慢慢散。灰黑色变淡了,被风拽着往东边飘。
然后从烟雾后面,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车。加长版的。黑色的。漆面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居然还泛着隐约的光泽,像是刚从展厅里开出来的一样。在这个冰封了快满月的末世城市里,在遍地的废车和冰碴和冻死的尸体中间,这车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来的东西。
车停了。
后门打开了。
从车里走下来的是个女人。
高。纤瘦。黑色的加绒长袍从肩膀垂到脚踝,衣摆拖在冰面上,蹭过去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擦痕。头发是灰白色的,很长,从兜帽底下垂出来,散在胸前,风吹过来的时候发梢飘着,带着一股不真实的轻盈。
她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的眼罩。宽的那种,从眉弓一直遮到颧骨。什么都看不见的程度。
但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从车门到镜头正前方,每一步落在冰面上的位置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长袍的下摆拖在碎冰上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学府路上格外清晰。
她站定了。
对着镜头的方向,弯下了腰。
手按在胸口。
“张少岚大人,感谢您回应火焰的引导。我的名字叫祝融,在此恭候多时了。”
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进来。
张少岚盯着屏幕里那个蒙着眼罩的女人。
说不上来为什么,一种莫名的既视感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张少岚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现实里遇到过这个人。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像在梦里见过的某张脸,醒来之后记不清五官,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
洛基的脸从记忆里闪了过来。圆脸。尖下巴。缺了门牙的笑。
张少岚又看了看屏幕里的祝融。灰白色的长发。尖下巴。那种从头到脚干干净净的、看不出年纪的轮廓。
不知为何,这个女人给他一种长大之后的洛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