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避难所太挤,女神请自重》 第1章 我的末日小窝 零下五十二度。 张少岚裹着被子,看了眼手机上的温度显示,又缩回了被窝里。 窗外是一片死寂的白。 大约三天前,太阳突然熄灭。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新闻里说是什么太阳活动异常,地球公转轨道偏移,反正张少岚没太听懂。他只知道,短短三天,全球气温从正常的二十多度,暴跌到了零下五十度。 而且还在继续降。 手机屏幕的光有些刺眼,张少岚眯着眼睛划过一条条推送。 【全球通讯系统即将崩溃】 【北方城市已出现大规模冻死事件】 【专家预测:最终温度将低于零下一百度】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打了个哈欠。 “操心那么多干嘛,先睡一觉再说。” 这话要是让外面那些正在疯狂抢物资的人听到,估计得气炸。但张少岚有这个资本。 因为他现在,并不在自己那个廉价的单身公寓里。 他在一个六平米的异次元空间里。 空间不大,真的不大。一张单人床占了三分之一,旁边挤着一个小冰柜、一组窄窄的储物架。床尾是个迷你洗手台,连个马桶都没有——或者说,有个便携式的折叠马桶,但张少岚宁愿憋着。 太挤了。 翻个身都能撞到储物架,睡觉腿都伸不直,必须蜷着。 但这里恒温二十二度,空气清新得像初春的早晨。 角落的冰柜里塞满了他这几天囤的物资——泡面、火腿肠、饮料、冷冻水饺,够吃两个月的量。 储物架上还有纯净水、压缩饼干、一个电热水壶、几本落灰的。 外面零下五十度,这里岁月静好。 除了有点挤。 真的太他妈挤了。 张少岚翻了个身,腿撞上储物架,“咣当”一声,三袋泡面掉下来砸他脸上。 “……” 他把泡面拨开,盯着头顶那块只有巴掌大的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三天前,他还是临江大学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应届毕业生。专业是市场营销,工作没找到,论文没写完,每天的日常就是打游戏、点外卖、睡到日上三竿。 合租室友也搬走了,他一个人住那间月租八百的破单身公寓,除了小点,倒也清净。 然后那天晚上,他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看见眼前弹出一行字—— 【恭喜宿主觉醒生存空间系统】 【当前空间等级:Lv.1】 【空间面积:6平方米】 【已解锁功能:恒温控制(22℃)、空气自循环、能源供应、基础储物】 【特殊提示:收留高颜值异性可增加空间面积,解锁更多功能】 【温馨建议:请宿主在24小时内完成基础物资储备】 张少岚当时以为自己打游戏打出幻觉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一觉醒来,脑子里那行字还清晰得很。 他在床上赖了十分钟,试着想了一下“进入空间”——整个人突然出现在了一个六平米的小盒子里。 当时他愣了足足五分钟。 系统为什么让他储备物资?他不知道。 但一个能凭空变出房间的玩意儿,说的话应该不是放屁吧? 本着“反正也不亏”的心态,他做了一个决定: 先囤点东西,就当这空间是个小仓库用。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跑了三趟超市,把能买的吃的喝的全往空间里塞。结果发现空间收纳功能贴心得很,只要他想,东西会自动码得整整齐齐。 就是地方太小,塞不了多少。 这时候他也摸索出规律了:自己可以意念进出,但带东西就得从衣柜走——那是空间在现实里的入口。 他也搞不清原理就是了,或许这个系统就是衣柜成精也说不定。 那天晚上,全球通讯炸了。 什么太阳异常、气温骤降、末世降临,各种消息铺天盖地。 张少岚盯着手机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24小时内完成物资储备”——他白天刚买完东西回来,晚上灾难就爆发了。 这系统……是认真的? 第二天,气温跌破零下二十度,他缩进空间里再没出去过。 外面的世界正在疯狂。 他从网络断断续续的信息里知道,超市早就被抢空了,加油站排队排到打起来,很多老人小孩已经…… 张少岚叹了口气。 他是想帮忙,真的想。 但他只有六平米。 连自己都快住不下了,怎么帮别人? 他把目光移向虚空中那个半透明的系统界面——那东西只有他能看见。 【可升级至Lv.2】 【升级条件:收留一名高颜值异性(颜值评分≥85)】 【升级奖励:空间面积+10㎡,解锁独立卫浴】 张少岚看着那行字,陷入了沉思。 独立卫浴。 有马桶。 能洗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天没洗的身体,闻了闻腋下,脸上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但问题是—— 他现在在空间里,空间的入口在他那间破公寓的衣柜里。而外面是零下五十二度,他要是出去找人,估计还没走出小区就冻成冰棍了。 “算了,随缘吧。” 张少岚重新缩回被窝,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反正他物资够吃两个月,实在不行就省着点,凑合四个月也不是不行。先躺着,等暖和点再说…… 就在他即将入睡的时候—— 一阵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 “叮——”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接近空间入口】 【颜值评分:92】 【位置:公寓门口】 【建议宿主及时出仓,以完成升级任务】 张少岚猛地睁开眼睛。 他那间破公寓门外竟然有人? 零下五十二度,还活着,还能走到他门口? 然后他听到了。 那是一阵微弱的敲门声,透过空间的某种感应传来,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近乎固执的力量。 “有人吗……” 声音很轻,是个女人。 张少岚坐起身,愣愣地看着虚空中的系统提示。 第2章 狼狈的校花 苏清歌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那种矫情的“觉得”,而是真真切切、物理意义上的——快死了。 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手指也没有知觉。 脸颊被冻得发烫,那是冻伤前的信号,她学医的室友说过,当你觉得冷变成了热,就说明身体已经在放弃了。 她靠在那扇门上,用尽全身力气敲了三下。 “有人吗……”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沙哑、虚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 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大部分人三天前就跑了。去避难所、去南方、去投奔亲戚,总之都走了。少数没走的,现在多半已经冻成了冰雕。 她在五楼一户人家的门口看见过一个,是个老太太,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苏清歌没敢多看。 她告诉自己,不会的,我不会变成那样。 但现在,她蜷缩在6层最里面那间公寓的门口,裹着三件羽绒服,厚得像个球,却还是冷得发抖。 不,已经不抖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失温。 快死了。 苏清歌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涣散,一些零碎的画面从脑海里飘过。 —— 三天前,临江大学。 “清歌!这边这边!” 摄影师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喷泉前的长椅。 苏清歌穿着一袭浅蓝色的针织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她微微侧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好!完美!” 摄影师兴奋地翻看着照片,“就这张,这张发出去绝对爆。” 苏清歌走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表情淡淡的。 “发吧。”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拍摄。 临江大学校花,微博粉丝三百二十万,小红书人气博主,抖音视频平均点赞十万以上。 苏清歌,大四,新闻学院,标准的网红脸,但比网红脸更高级一点。 五官是真的漂亮,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流水线美人。眉眼间带着一点清冷疏离,笑起来却很甜,这种反差感让她圈了一大波粉。 代言费涨到六位数一条了,有好几个经纪公司在谈签约,毕业后的路早就铺好了。 一切都在正轨上。 那天拍完照,苏清歌路过学校后门的小超市,正准备买杯咖啡,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蹲在货架前,往购物车里扔东西。 泡面、火腿肠、矿泉水、压缩饼干…… 购物车快满了,他还在扒拉。 苏清歌认出他了。 张少岚。 大四的同学,市场营销系的,上学期和她一起选过一门公共课。 印象不算深,只记得这人成天趴桌子上睡觉,期末考试差点挂科,存在感约等于零。 长相……普通吧。不丑,但也绝对和“帅”不沾边,就是那种丢进人堆里捞不出来的类型。 “这人干嘛呢……” 苏清歌有点好奇,多看了两眼。 张少岚还在往购物车里塞东西,表情认真得出奇,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超市老板娘忍不住问:“同学,你买这么多泡面干嘛?开店啊?” 张少岚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的: “囤着。万一世界末日了呢。” “……”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 苏清歌也觉得好笑。 这年头还有人相信世界末日? 她买完咖啡就走了,连多一秒都没停留。 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三天后她会被冻得半死不活地蜷缩在这个“普通人”的家门口。 —— 意识回到现实。 苏清歌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忆了,再想下去真的会睡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强迫自己去思考,思考今天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灾难来得太突然。 第一天,气温骤降,新闻铺天盖地。 苏清歌没太当回事,和室友窝在宿舍里,刷着手机,吃着零食,吐槽这天气太冷了。 第二天,学校宣布停课。 暖气还没来得及供上,电力就崩了,只剩下应急电源勉强维持照明。 室友开始慌了,说要回家,说要去避难所。有的跟着男朋友走了,有的被家长接走了。 苏清歌犹豫了一下,决定再等等——她老家在东北,比这里还冷,回去不是找死吗? 这天她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把宿舍翻了个底朝天,又找出几包饼干和两瓶水。 第三天,通讯彻底中断。 最后一条手机推送是:“气温零下五十二度,仍在下降。” 她试着发微博,网络断断续续,根本发不出去。她试着打电话,占线,一直占线。 室友们全跑光了,整栋楼空了大半。 苏清歌鼓起勇气,翻了几间没锁门的空宿舍,只找到一些别人丢下的零碎吃食。 这点东西省着吃,勉强撑到了现在。最后一块饼干,昨晚就吃完了。 零下五十多度。 她知道自己必须出去找物资了,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但外面太冷了。 她穿了三件羽绒服、两条棉裤、两双袜子,把能裹的全裹上了,裹成了一个臃肿的毛球,推开门的那一刻—— 冷气像刀子一样割进肺里。 她当场就咳出了血丝。 苏清歌拼命跑,跑向学校门口的超市——那里应该有吃的。 但超市早就被抢空了。 她又跑向附近的便利店——同样是一片狼藉。 最后她想起了学校后门那条老街,那里有一片老旧的居民楼,住的大多是老人,年轻人早就搬走了。 从宿舍楼到那里,直线距离也就两三百米,是她能想到的最近的地方。 也许那里还有物资? 她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两三百米而已。 但在零下五十度的空气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冷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玻璃。她不敢呼吸太深,只能小口小口地喘着,眼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 终于跑进那栋居民楼的时候,她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楼道里也冷,但至少没有风了。 她靠着墙缓了几秒,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三楼死了人,没人应。 四楼也是。 五楼那个冻成冰雕的老太太让她直接吐了出来。 然后是六楼。 她已经快走不动了,双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体力。 走到最里面那间公寓时,她突然停住了。 门牌号是602。 这个号码……好像在哪里见过? 苏清歌的记忆力很好,这是做网红的基本功——要记住每一个有用的人脉。 然后她想起来了。 张少岚。 上学期选公共课的时候,老师让同学们加一个课程群,方便交作业。群里每个人都要改备注,格式是“姓名+联系方式+地址”。 苏清歌当时随手翻了几眼群成员,无意间看到一个备注: “张少岚/138xxxx/学府路7号602” 学府路7号,就是学校后门这片老居民楼。 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当时还纳闷了一下——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租这种老破小? 等等。 苏清歌想起了另一个画面——三天前的超市里,那个疯狂囤物资的身影。 他买了那么多东西。 他说——万一世界末日呢。 苏清歌心跳加速。 这个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她扑到门上,用已经没有知觉的手砸向门板。 “有人吗……” “有人在吗!” “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越来越弱,力气越来越小。 羽绒服上结了一层白霜,睫毛上挂着冰碴子,曾经精心护理过的长发此刻冻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 她又敲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慢慢滑坐到地上。 三百二十万粉丝。 六位数代言费。 光鲜亮丽的校花生活。 在零下五十二度面前,什么都不是。 这一刻,苏清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想死。 她才二十二岁,她还没毕业,她还没谈过恋爱,她还没做过很多事—— 她不想死在这里。 不想就这样变成冰雕,表情僵硬,姿势可笑,被人发现的时候说不定会被拍照发到网上——如果那时候还有网的话。 好冷。 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像被灌了浆糊一样,慢慢变得黏稠、迟钝。 她似乎听见了一个声音—— “叮——” 不,是门锁的声音。 有人在开门? 苏清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 门开了。 一个穿着T恤短裤、裹着被子的男生站在门口,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 苏清歌只来得及看清那张略显普通的脸,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家伙……穿这么少……不冷吗…… 第3章 冻伤先脱衣服是常识 张少岚看着门口倒下的人,陷入了沉思。 他刚才从空间里出来,本来只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敲门。结果门一开,一个裹成球的人形物体就直接朝他砸了过来。 冷气也跟着灌了进来。 “卧槽!”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跳,但还是慢了一步。那股寒意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冻得他直哆嗦。 门外的走廊已经结满了霜,墙壁上挂着诡异的冰凌,像某种末日电影的场景。 而他穿着T恤短裤。 “冷冷冷冷冷——” 张少岚手忙脚乱地把门口那团“棉花”拖进屋,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把门关上。 门一关,室内温度骤降的势头才止住。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这间破公寓本来就没暖气,电力早在昨天就彻底断了。室内和室外的温差越来越小,估计现在也有零下二三十度了。 比外面强,但也够呛。 张少岚打了个寒颤,把被子裹紧,低头看向地上那团东西。 三件羽绒服叠在一起,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上面结了一层白霜。露在外面的头发冻成了冰条,脸色…… 脸色不太对。 惨白中透着青紫,嘴唇完全没有血色,像一具精致的冰雕。 但能看出来,是个女人。 张少岚眯起眼睛,试图透过那层冰霜辨认对方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 “……苏清歌?” 他认出来了。 临江大学著名校花,三百多万粉的网红,走到哪里都有人拍照的那种存在。上学期他选了一门公共课,这位大小姐就坐在第一排,每次上课都有一堆人偷拍。 他当时就坐在最后一排睡觉,偶尔醒来会瞄两眼。 不是馋人家身子,纯粹是——太闪了,不看都难。 现在这位校花大人正躺在他脚边,冻成了一根冰棍。 “叮——”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已进入公寓范围】 【颜值评分:92分】 【当前状态:严重失温,濒临死亡】 【任务提示:将目标带入空间并使其恢复意识,即可完成升级任务】 【注意:目标必须在清醒状态下同意入住,任务方可完成】 张少岚:“……” 必须清醒状态?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这位,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脸白得像张纸。 这特么还怎么清醒? “喂,醒醒。” 他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脸。 冰的。 像戳一块冻肉。 “醒醒?苏清歌?苏大校花?” 没反应。 张少岚开始急了。 他又不是医生,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但有一点他记得——失温的人不能直接用热水烫,也不能靠近火源,那样会死得更快。 好像是叫什么……复温休克? 他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过,当时还觉得这辈子用不上,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那应该怎么办来着……” 张少岚努力回忆那条短视频的内容。 首先,脱掉湿衣服。 对,失温急救第一步,要把冰冷的衣物脱掉,不然会持续带走热量。 他看了看苏清歌身上那三件冻得硬邦邦的羽绒服,以及里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层的衣物,突然感到一阵头大。 “我是在救人。”他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救人,纯粹的救人,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说完,他开始动手。 最外层的羽绒服已经冻成了冰壳,拉链根本拉不动。张少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掰带撕,才把它扒下来。 第二件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三件终于能正常脱了,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也湿透了,冰冰凉凉地贴在身上。 张少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毛衣也脱了。 然后是保暖内衣。 “……” 他闭上眼睛,凭手感操作。 这绝对是他二十二年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明明在做正经事,却总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保暖内衣脱掉后,手指碰到了光滑的皮肤,温度低得吓人,像在摸一块冰。 张少岚睁开眼睛,只看了一眼就马上移开视线。 白。 真的很白。 比雪还白。 “冷静,冷静,你只是在急救……”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燥的浴巾,把苏清歌的上半身裹起来。然后开始处理下半身——两条棉裤、保暖裤、打底裤,一层又一层,跟剥洋葱似的。 最里面是一条浅色的…… 张少岚直接闭眼把浴巾往下一拉,裹成了一个简陋的“人形春卷”。 “行了行了,应该差不多了。” 他把包好的苏清歌扛起来——比想象中轻,可能一米七的个子,体重也就不到一百斤。 一边往空间入口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衣服脱了,下一步是什么来着? 缓慢复温。 用体温捂热,或者用温水袋、暖宝宝之类的东西贴在核心部位——心脏、腋下、脖子这些地方。 他有暖宝宝吗? 好像囤物资的时候顺手买了几盒? 张少岚钻进衣柜——那是空间的入口。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破衣柜,但他一进去,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六平米的小空间,熟悉的温暖感扑面而来。 恒温二十二度,空气清新宜人。 他把苏清歌放到床上,从储物架上翻出那盒暖宝宝。 撕开,贴上。 心脏位置一个,左右腋下各一个,后颈一个。 四个暖宝宝贴完,他又把被子盖上去,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坐在床边,盯着苏清歌的脸看。 还是那么白。 嘴唇还是青紫色。 “什么时候能醒啊……” 张少岚有点焦虑。 系统说了,必须清醒状态同意入住才能完成任务。万一这人一直醒不过来,或者醒过来后拒绝入住—— 那他岂不是白忙活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个空间只有六平米。 一张床。 一张单人床。 现在床上躺着苏清歌,把床占得满满当当,他连躺的地方都没有了。 张少岚看了看地上那一小块空地,又看了看床上的苏清歌,叹了口气。 “我救了你,你占了我的床,合理吗这?” 苏清歌没有回答。 她还在昏迷中,呼吸微弱但总算存在,胸口在被子下轻微起伏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张少岚无聊地翻着手机——早就没信号了,但之前下载的还能看。 三个小时。 苏清歌的脸色终于有了点变化。 青紫色慢慢褪去,开始变成苍白色,然后是淡淡的粉色。 嘴唇也开始恢复血色。 “嗯……” 一声微弱的呻吟。 张少岚精神一振,凑过去看。 苏清歌的睫毛在颤动,像是要醒过来的样子。 他赶紧倒了杯温水放在旁边,准备等对方醒了第一时间补充水分。 又过了十几分钟。 苏清歌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 眸子很漂亮,是那种干净的深棕色,但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茫然和虚弱。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慢慢转动目光,看向旁边的张少岚。 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狭小的空间,整齐的储物架,嗡嗡作响的小冰柜。 最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被子下面,浴巾包裹着赤裸的身体,隐约能看见几个暖宝宝贴在皮肤上。 她的脸色变了。 先是惨白。 然后涨成红色。 “你……” 苏清歌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你对我做了什么!” 张少岚举起双手,表情无辜: “救你命啊。” “那我衣服呢!” “湿了,冻上了,不脱你会死的。” “你、你……”苏清歌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太虚,一挣扎就瘫回床上,“你流氓!” “我真的只是在急救,”张少岚认真道,“失温救治第一步,脱掉湿冷衣物。第二步,缓慢复温,所以我给你贴了暖宝宝。第三步,等你醒过来。你看,流程非常专业对不对?” 苏清歌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张少岚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你可以选择现在就出去,但外面零下五十多度,你这身体撑不了三分钟。” 苏清歌的目光微微一颤。 “或者,”张少岚指了指这个狭小的空间,“你可以选择留下来。这里恒温二十二度,有吃的有喝的,暂时冻不死。” “但是——”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非常诚恳: “空间太小了,只有六平米,你躺床上我就没地方睡了。所以你得赶紧决定,到底留不留。” “不然我真的只能在地上坐一晚了。” “那太惨了。” 苏清歌愣住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噎住了,原本酝酿好的愤怒和羞耻,此刻都不知道往哪里发。 面前这个人,到底是在救她,还是在嫌弃她?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苏清歌的脸更红了。 张少岚面无表情地从旁边摸出一桶泡面: “要吗?红烧牛肉味的。” 第4章 成功收服校花 苏清歌盯着那桶泡面。 红烧牛肉味,康师傅的,再普通不过的方便面。 三天前她绝对看不上这种东西——太多防腐剂了,热量高,对皮肤不好,她已经两年没碰过泡面了。 但现在。 她的眼睛像是粘在了那个红色的包装桶上。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大声。 “咕噜噜——” 苏清歌脸红得要滴血。 张少岚已经开始拆泡面了,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万遍。撕开盖子,拿出调料包,把料包撕开倒进去。 然后他从储物架上拿下电热水壶,往里倒了小半壶矿泉水,插上电源。 空间自带能源供应,电器随便用。 不到两分钟,水壶发出“咔嗒”一声,水烧开了。 热气腾腾的蒸汽从壶嘴冒出来。 苏清歌瞳孔微微放大。 开水? 这里居然有开水? 张少岚把开水倒进泡面桶里,盖上盖子,又从调料包里翻出那包脱水蔬菜,撒了点在表面。 “等三分钟。” 他把泡面放在床边的小台子上,那是储物架延伸出来的一小块平面,勉强能放个泡面桶。 苏清歌盯着那个泡面桶,一秒,两秒,三秒…… “其实不用等那么久,”她的声音沙哑,“我可以接受硬一点的面。” “那不行,泡软了才好吃。” “我真的不介意——” “泡面必须泡够三分钟,这是原则问题。”张少岚一脸认真,“提前打开会破坏口感,面条吸不饱汤汁,调料也融不开。这是对泡面的不尊重。” “……” 苏清歌觉得自己在和一个疯子对话。 但她确实没有反驳的力气了。 三分钟。 漫长的三分钟。 苏清歌盯着那个泡面桶,感觉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慢过。比等代言费到账还慢,比等微博涨粉还慢,比期末考试等成绩还慢。 终于,张少岚掀开了盖子。 一股热气裹挟着浓郁的红烧牛肉香味扑面而来。 苏清歌咽了咽口水。 张少岚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吃吧。” 她接过筷子,手还在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刚才冻的后遗症。 第一口面条送进嘴里。 烫的。 但她顾不上了。 面条滑进胃里的那一刻,苏清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就像干涸的土地突然被雨水浇灌,像濒死的人突然吸到了氧气。 她开始吃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吃的速度越来越快,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矜持和优雅。面条在嘴里被嚼得稀烂,汤汁溅到嘴角也顾不上擦,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塞。 呼噜呼噜呼噜—— 整个小空间里只剩下她吃面的声音。 张少岚坐在旁边,靠着储物架,看着这一幕,表情有点微妙。 这还是那个临江大学的高冷校花吗? 那个走路带风、看谁都是淡淡一眼的苏清歌? 那个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像画过的苏清歌? 现在这位正裹着浴巾,披头散发,蹲在床上——对,是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躺变成了蹲——像只饿了三天的仓鼠一样狂炫泡面。 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角还沾着红油。 “好吃……” 苏清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谁听的。 张少岚默默把视线移开。 有些东西,看过就回不去了。 以后他再也无法直视这位校花的高冷人设了。 三分钟后。 整桶泡面被扫荡一空。 苏清歌甚至把汤都喝了大半,直到感觉胃里有点撑,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 然后她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泡面桶,再看看自己沾满油渍的手指,以及……用浴巾擦嘴留下的痕迹。 完了。 形象彻底毁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不是因为刚才的失温,是因为羞耻。 “那个……” “嗯?” “刚才我……吃相是不是有点……” “还好,”张少岚的表情非常真诚,“我见过更夸张的,你这不算什么。” “……”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更让人羞耻了。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体面。 “我……谢谢你。” “嗯。” “谢谢你救我,还有……这碗面。” “一桶面。” “对,一桶面。”苏清歌顿了顿,声音有点低,“还有刚才,我不应该骂你流氓的。我知道你是在救我,只是当时……有点慌。” “能理解,毕竟醒过来发现没穿衣服,换谁都得懵。”张少岚摆摆手,“没事,我脸皮厚,不介意。” 苏清歌抬起头看他。 这个男人靠在储物架上,姿态随意,表情懒洋洋的,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太在意。 和她以前接触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不管是追她的,还是想和她合作的——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点什么。欲望也好,算计也好,讨好也好,反正都带着目的。 但这个人…… 好像真的只是救她一下,仅此而已。 甚至有点嫌弃她占了床位? 苏清歌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一点冲击。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环顾四周,开始观察这个奇怪的小空间。 很小,目测也就五六平米。 一张单人床占了大部分地方,旁边是储物架,塞满了各种物资。角落有个小冰柜,嗡嗡地响着。还有一个迷你洗手台,龙头小得可怜。 最奇怪的是温度。 明明外面零下五十多度,这里却温暖如春,穿着浴巾都不觉得冷。 “这是……暖气?”她问。 “不是。” “那是怎么做到恒温的?” “黑科技。”张少岚打了个哈欠,“你就当这是一个……恒温舱吧。” “恒温舱?”苏清歌更困惑了,“什么样的恒温舱能建在老居民楼里?你这公寓看着也不像有这种条件啊。” “不是建在公寓里,是……”张少岚想了想措辞,“独立空间。” “独立空间?” “对,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微型的独立生态系统。恒温、恒湿、空气自循环。不受外界环境影响。” 苏清歌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密闭的、独立于外界的空间?” “差不多。” “那这是哪里的技术?军方的?还是哪个实验室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张少岚看着她,表情非常镇定:“我自己研发的。” “……什么?” “我自己做的,”他指了指周围,“这一套系统,恒温控制、空气循环、能量供应,全是我设计的。” 苏清歌的表情逐渐凝固。 她又看了看这个男人。 白色T恤,黑色短裤,头发有点乱,脸型普通,长相普通,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这人上学期还和她选过同一门课,天天趴桌子上睡觉,期末差点挂科。 他说他自己研发了一套独立生态空间系统? “你……你是技术宅?”苏清歌试探性地问。 “算是吧。” “什么专业的?” “市场营销。” “……” 苏清歌沉默了。 市场营销专业的技术宅,自己研发了一套连听都没听说过的黑科技。 要么这人在吹牛,要么这人是个隐藏的天才。 但问题是—— 她现在确确实实坐在一个零下五十多度的世界里的恒温空间中,裹着浴巾,刚吃完一桶泡面。 这是真实的。 “你……”苏清歌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灾难?所以提前准备了这些?” “差不多。” “三天前你在超市囤物资,也是因为这个?” “对。” 苏清歌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起那天在超市看见的画面——这个男人疯狂往购物车里扔东西,还说什么“万一世界末日呢”。 当时她以为是个傻子。 现在看来,傻子是她自己。 “那外面……会一直这么冷下去吗?” “不知道,可能吧。” “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 “人类能挺过去吗?” “不知道。” “你就没有什么更确切的消息?” 张少岚看着她,表情坦然:“我只是个大四学生,不是先知。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唯一的优势就是我有这个空间,能活久一点。” 苏清歌沉默了。 能活久一点。 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但在这种末世环境下,已经是最奢侈的事了。 外面那些人——如果还有活着的话——正在为一口热水、一块饼干拼命。 而她现在坐在一个温暖的空间里,刚吃完一桶热腾腾的泡面。 全靠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 “所以……”苏清歌咬了咬嘴唇,“你愿意让我留下来?” 张少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他开口了:“这个空间很小,你也看到了,只有六平米。一张床,一个人睡刚刚好,两个人……会很挤。” “我可以睡地上。”苏清歌立刻说。 “地上更挤,连伸直腿都做不到。” “我可以蜷着睡。” “物资也有限,两个人消耗会更快。” “我可以少吃一点,而且……”苏清歌想了想,“我可以帮忙做事,收拾东西、整理物资什么的。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张少岚看着她的眼睛。 苏清歌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避。 她的眼神里有恳求,但不卑微;有希望,但不是乞讨。 就是很认真地、很诚恳地,在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 张少岚叹了口气。 “行吧。” “真的?”苏清歌眼睛一亮。 “嗯,但先说好,”张少岚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这人比较懒,喜欢安静,你别太吵。” “好。” “第二,空间太小,难免会有磕碰,你别大惊小怪。” “好。” “第三,物资是共享的,但不能浪费,吃多少拿多少。” “没问题。” “第四,”张少岚顿了顿,表情非常认真,“床只有一张,我们得轮流睡,或者……挤一挤。” 苏清歌的脸又红了。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 “叮——” 一道只有张少岚能听见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颜值评分92)自愿同意入住】 【升级条件已满足】 【空间正在升级中……】 【升级进度:10%……30%……50%……】 张少岚愣了一下,然后感觉到了异样。 整个空间开始轻微震动。 墙壁在向外延伸,天花板在升高,地面在扩张。 储物架自动滑向一边,小冰柜也跟着移动,所有东西都在重新排列组合。 苏清歌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嘴巴张得老大:“这、这是……” “别慌,”张少岚镇定地说,“这是正常现象。” “正常?你管这叫正常?!” “空间升级而已,习惯就好。” “什……升级??” 【升级完成!】 【当前空间等级:Lv.2】 【空间面积:16平方米(+10㎡)】 【新解锁功能:独立卫浴(含马桶、淋浴、洗手台)】 【卫浴系统说明:内置循环水箱(容量80L),自动净化循环使用,可取出但总量恒定;废物自动分解处理】 【附加功能:迷你加热台(可烧水、煮食)】 【附加优化:日光模拟系统已启用(自动调节明暗,模拟自然昼夜)】 【特殊提示:继续收留高颜值异性可解锁更多功能】 震动停止了。 苏清歌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空间变大了。 原本拥挤的六平米,现在至少有十五六平米。床还是那张床,但周围多了很多空地。储物架整齐地排列在一侧,冰柜也换了位置,看起来宽敞多了。 储物架旁边多了一个小平台,上面嵌着一个迷你加热台,比电热水壶高级多了,看着像能煮东西的样子。 最关键的是—— 角落里多了一扇门。 苏清歌颤抖着指向那扇门:“那、那是……” 张少岚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小卫生间。 马桶,淋浴喷头,洗手台。 虽然还是很迷你,但五脏俱全。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歌,表情满足: “有马桶了。” “终于可以上厕所了。” 苏清歌:“……” 所以空间升级的第一反应是……可以上厕所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选择了一个很奇怪的人来做队友。 但转念一想—— 至少这个奇怪的人,救了她的命。 而且现在有马桶了。 确实很重要。 第5章 男女总得跨过屎尿屁那一关 苏清歌现在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比末世求生还严峻。 比刚才差点冻死还严峻。 她的肚子在叫。 不是饿的那种叫。 是另一种叫。 刚才那碗热泡面下肚,被冻得几乎停摆的肠胃突然恢复了运转。三天没正经吃过热乎东西,现在热量一进去,整个消化系统就像重启的机器一样,开始疯狂工作。 而且工作效率还特别高。 “咕噜噜——” 肚子又响了一声。 苏清歌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点,试图用这个动作掩盖声音。 但那声音太响了,在这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密闭空间里,简直像打雷一样。 张少岚回头看了她一眼:“还饿?要不要再来一桶?” “不、不用了。”苏清歌的声音有点干涩,“我吃饱了。” “那你肚子怎么还在叫?” “可能是……消化的声音。” “哦。” 张少岚没有追问,转身继续研究那个新解锁的卫生间。 他推开门,探头进去看了看。 淋浴喷头,马桶,洗手台。 空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了。 最关键的是——有热水。 他拧开淋浴喷头,一股热气腾腾的水流喷出来。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张少岚想起刚才的系统提示,卫浴系统自带80升循环水,会自动净化重复利用。 也就是说,只要不把水取走,洗澡随便洗。 他的眼睛亮了。 他好久没洗澡了。 之前空间里没有卫生间,只有一个便携式折叠马桶和一包湿巾。他每天就用湿巾擦一擦,凑合着过。 但湿巾怎么能和热水澡比? “我先去洗个澡。”他头也不回地说。 “等等——” 苏清歌的声音有点急。 张少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那个……” 苏清歌的脸有点红。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太尴尬了。 她是苏清歌啊,临江大学校花,三百二十万粉丝的网红,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她怎么能对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说“我想上厕所”? 还是大的。 不行,绝对不行。 “怎么了?”张少岚又问了一遍。 “没、没什么,”苏清歌咬了咬嘴唇,“你去吧。” “哦。” 张少岚转身进了卫生间,顺手把门关上了。 然后—— 水声响起。 哗啦啦,哗啦啦。 苏清歌坐在床上,听着那个水声,感觉自己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咕噜噜——” 她用手按住肚子,试图让那个声音小一点。 但没用。 肠胃的蠕动越来越剧烈,一股强烈的便意涌上来。 苏清歌的表情开始扭曲。 其实她已经三天没正经大号了。 毕竟吃的都是些没油水的东西,容易便秘,再加上天气冷也没什么动力去蹲坑。 三天的存货,现在要一起清算。 而且来势汹汹。 “咕噜噜噜——” 这次的声音更大了,而且伴随着一阵绞痛。 苏清歌的额头开始冒汗。 她看向卫生间的门。 门关着,里面的水声哗啦啦地响,听起来张少岚洗得很投入。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转移注意力。 想点别的,想点别的…… 想想自己的粉丝,想想代言费,想想毕业后的光明前程…… 没用。 那股便意越来越强烈,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苏清歌开始后悔了。 刚才那碗泡面,她是不是吃太快了? 还把汤都喝了,是不是太蠢了? “咕——” 又一声。 苏清歌的脸已经憋得通红。 她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储物架。 刚才张少岚说过,之前没有卫生间的时候,他用的是便携式折叠马桶。 那个马桶应该还在吧? 苏清歌的目光在储物架上搜索,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形状很像马桶。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 但就在她手指刚碰到那个塑料袋的时候,卫生间的门突然开了。 “我完事了,你要不要也洗——” 张少岚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看见苏清歌正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半趴在储物架上,一只手伸向那个便携式马桶,脸涨得通红,表情非常痛苦。 “你……干嘛?” “没、没干嘛!”苏清歌触电一样缩回手,坐回床上,心里在尖叫——为什么男生洗澡这么快!? 张少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便携式马桶,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完呢。” “反正不是!” 张少岚挠了挠头,有点困惑。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之前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鼻腔被冷空气冻得有点麻木,闻不太出来。现在洗完澡,热气一蒸,嗅觉恢复了,那股味道就变得格外明显。 有点像…… 汗味? 还有点别的什么。 张少岚看向苏清歌。 校花大人裹着浴巾,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之前吃泡面留下的油渍痕迹。 她应该也得好几天没洗澡了吧? 现在暖和过来了,身上的味道就开始散发出来。 张少岚抽了抽鼻子,表情有点微妙。 苏清歌也闻到了。 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那股味道…… 怎么形容呢? 体育生的更衣室,加上姨妈期的女厕所,再加上一点点擦过牛奶没晾干的抹布。 非常复杂。 非常浓郁。 非常……尴尬。 苏清歌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她是苏清歌啊。 那个永远香香的、精致的、一尘不染的苏清歌。 每天早上花两个小时化妆,喷四种不同的香水,头发比广告模特还顺滑,走过的地方都带着淡淡的香气。 现在呢? 她身上的味道,比张少岚洗澡前还大。 不,是大很多。 张少岚只是两天没洗澡而已,而且他一直待在恒温空间里,也没怎么活动,出汗量有限。 苏清歌不一样。 她在外面冻着,又跑又跳,出了无数冷汗热汗。那些汗浸透了三层衣服,现在衣服被脱掉了,汗味就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那个……”张少岚咳嗽一声,“你要不要洗个澡?” 苏清歌想说要。 非常想。 但问题是—— 她现在更想上厕所。 “我……”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次不止是叫,还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绞痛。 苏清歌的表情瞬间变了,从尴尬变成了痛苦。 张少岚看着她的表情,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是不是……想上厕所?” “我没有!”苏清歌的声音都变调了。 “你肚子一直在叫,脸又红又白的,还盯着那个便携式马桶看,你不是想上厕所是想干嘛?” “我就是……我就是……” 苏清歌编不下去了。 她的肚子又绞了一下,这次更狠,痛得她直接弯下了腰。 “唔……” “喂,你没事吧?”张少岚皱起眉头,“憋出毛病就不好了,赶紧去啊。” “你、你出去……” “出去哪里?外面零下五十多度。” “那你就……你就转过去!别看!” “行行行,我不看我不看。” 张少岚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 苏清歌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 她的腿还有点软,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踉踉跄跄地冲向卫生间,推开门,一屁股坐上马桶—— “啊……” 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张少岚站在外面,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一连串声音。 咕噜噜。 哗啦啦。 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墙壁。 三天了,这面墙可真白啊。 卫生间里,苏清歌坐在马桶上,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完结了。 所有的形象,所有的矜持,所有的高冷人设,全部化为乌有。 她在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男人的空间里,饿狼一样地吃泡面,还对着他…… 不能想了。 再想要裂开了。 “呜呜呜……” 苏清歌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崩溃。 几分钟后。 卫生间的门开了。 苏清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一种“反正已经丢尽脸了还能更糟吗”的平静。 张少岚转过身来,看着她。 “舒服了?” “……嗯。” “那就好。”张少岚指了指卫生间,“里面有热水,你去洗个澡吧。” 苏清歌点点头,转身要进去。 “对了,”张少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储物架第二层有干净的T恤和短裤,洗完可以换上。” “……谢谢。” “别客气,毕竟你身上的味确实有点……” “停!”苏清歌打断他,“别说了!” 她逃也似地钻进卫生间,把门关上。 张少岚摸了摸鼻子,有点无辜。 他只是想实话实说而已,怎么反应这么大? 算了,女人的心思真难猜。 他打了个哈欠,躺回床上。 六平米变成十六平米,床虽然还是那张床,但周围空间大了很多,感觉舒服多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苏清歌小声的抽泣——可能是热水太舒服了? 反正听不太清,张少岚也没多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水声停了。 苏清歌从卫生间里出来,换上了张少岚的T恤和短裤。 T恤很大,穿在她身上像条裙子。短裤也很肥,她用手提着才能走路。 但至少干净了。 头发湿漉漉的,脸洗干净后露出本来的面貌,不施粉黛,素颜朝天。 反而比化妆的时候更好看了。 张少岚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床只有一张,你先睡吧,我再眯一会儿就起来。” “那你睡哪?” “地上凑合一下。” 苏清歌犹豫了一下:“不用,你睡床吧,我可以睡地上。” “你刚失温完,身体还很虚,睡地上容易着凉。”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睡,”张少岚翻了个身,把床让出来,“我不困。” 苏清歌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真的就那么随便地躺下了,用手臂垫着脑袋,姿态随意得很,像是睡地上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苏清歌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激,愧疚,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谢谢。”她小声说。 “嗯。” “真的,谢谢你。” “嗯。” “你救了我的命,又把床让给我,我……” “再说谢谢我就要收费了,”张少岚的声音懒洋洋的,“一句谢谢扣一桶泡面。” “……” 苏清歌不说话了。 她躺上床,裹好被子。 被子上还带着张少岚的味道,但不是汗臭味,是一种……怎么形容呢? 就是一个干净的、暖和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这是末世的第三天。 她本来应该冻死在外面的。 但现在,她躺在一个温暖的床上,肚子填饱了,澡洗干净了,还有人把床让给她睡。 苏清歌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但这个梦很真实。 比过去二十二年的人生都真实。 就在她即将入睡的时候—— “噗——” 一声微弱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 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苏清歌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整个人僵住了。 地上的张少岚也愣了一下,然后—— 他没有说话。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很体贴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苏清歌把被子蒙过头顶。 在被窝的黑暗里,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今天,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没有之一。 第6章 原来校花也会打呼噜 苏清歌睡着了。 睡得很快,几乎是脑袋沾枕头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几乎三天没合眼,三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三天都在恐惧和寒冷中挣扎。现在终于暖和了,安全了,肚子也填饱了,身体自动进入了休眠模式。 连梦都没做,直接黑屏。 张少岚躺在地上,听着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不着。 倒不是地上硬——其实还好,空间里的地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温温的,比普通地板软一点。 问题是…… 他有点紧张。 刚才那一系列操作,什么脱衣服急救啦,什么贴暖宝宝啦,什么面不改色地讨论上厕所的问题啦…… 全是装的。 他张少岚,二十二年母胎单身,别说和女生同居了,连和女生单独相处超过半小时的经历都没有。 大学四年,室友们都有女朋友,他没有。 不是不想找,是懒得找。 谈恋爱多麻烦啊,要聊天,要约会,要记各种纪念日,还要哄人开心。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累。 还不如睡觉。 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就躺在他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 不是普通女人,是苏清歌。 临江大学校花,微博三百多万粉丝,那种在学校里走过都会引起骚动的存在。 虽然刚才她又是狼吞虎咽吃泡面,又是憋不住上厕所,又是放了个屁…… 但那又怎样? 人家现在洗干净了啊。 张少岚闭着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苏清歌从卫生间出来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素颜的脸,穿着他的T恤,裙子一样垂到大腿中间,露出两条白得发光的腿…… 不行不行不行。 张少岚猛地睁开眼睛,使劲摇了摇头。 想点别的,想点别的。 想想数学。 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四加四等于八…… 没用,脑子里还是那两条腿。 想想政治。 什么主义什么思想什么观…… 更没用,政治课他都在睡觉,根本没听过。 想想英语。 abandon,放弃…… 对,他现在就很想abandon这个念头,但做不到。 “唔……” 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呢喃。 张少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是苏清歌在说梦话。 “别……别走……”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委屈。 张少岚松了口气。 只是说梦话而已,没醒。 他重新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没过多久—— “沙沙沙——” 被子摩擦的声音。 苏清歌翻了个身。 然后—— “咚。” 有什么东西垂下来了。 张少岚睁开眼睛,扭头一看。 一只手。 苏清歌的手从床沿垂下来,白白嫩嫩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张少岚:“……” 他轻轻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但空间就这么大,他能挪的范围有限。 算了,不管了,只是一只手而已。 他再次闭上眼睛。 一分钟后。 “沙沙沙——” 又是翻身的声音。 这次苏清歌翻向了床沿这边,脸朝着他的方向。 张少岚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虽然他知道对方在睡觉,但还是浑身不自在。 他假装自己也在睡觉,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视线的感觉消失了。 但接下来—— “嘶——” 一声轻微的抽气声。 然后是被子滑落的声音。 张少岚克制不住好奇心,微微睁开一条缝隙,用余光瞟了一眼。 然后他后悔了。 苏清歌把被子蹬掉了一半,那件宽大的T恤在睡梦中的翻滚里卷了上去,露出一截腰…… 白得晃眼。 张少岚“唰”地闭上眼睛。 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 什么都没看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手捂住眼睛。 这样总行了吧? 但他发现,闭上眼睛更糟糕。 因为刚才那一眼已经烙印在脑海里了,现在闭上眼全是那截腰。 张少岚想骂人。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不正经? 明明平时对着屏幕里那些直播间的美女都无动于衷的,怎么现在就…… 可能是因为太近了吧。 屏幕里的美女再好看,也只是像素点。 现在这个是真人,有温度的那种,呼吸声都能听见。 “呼——呼——” 均匀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 张少岚盯着墙壁,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五只苏清歌…… 不对! 张少岚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羊数成了苏清歌。 “我有病吧……”他小声嘀咕。 身后的呼吸声还在继续,规律而平稳。 张少岚叹了口气,认命地睁开眼睛。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反正他以前打游戏也经常通宵,熬一晚上不算什么。 他掏出手机,打算看看之前下载的打发时间。 但手机刚亮起来—— “呼噜——” 一声呼噜从床上传来。 张少岚愣了一下。 呼噜? 他扭头看向床上。 苏清歌的睡姿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四仰八叉地躺着,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不是很响,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呼噜——呼噜——” 规律,持续,稳定。 张少岚盯着那张熟睡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高冷校花吗? 那个走路带风、看谁都淡淡的苏清歌? 现在这位正张着嘴打呼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张少岚突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刚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随着这阵呼噜声烟消云散。 因为这呼噜声太熟悉了。 太像他以前的室友了。 他大学四年住的是四人寝室,其中有个室友睡觉打呼噜特别响,响到隔壁寝室都能听见那种。 刚开始张少岚睡不着,后来习惯了,反而觉得那呼噜声像白噪音一样,不听还睡不着了。 现在苏清歌这呼噜声虽然没那么响,但频率很像。 “呼噜——呼噜——” 张少岚的眼皮开始打架。 困意终于来了。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好。 这次没有胡思乱想,没有辗转反侧。 “呼噜——呼噜——” 伴随着这规律的白噪音,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一个念头是: 原来校花也打呼噜啊…… 还挺……安心的…… 然后他睡着了。 —— 第二天。 苏清歌是被一道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周围的环境也很陌生——狭小的空间,整齐的储物架,嗡嗡响的小冰柜。 她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末世。 避难所。 那个奇怪的男人。 对了,张少岚呢? 苏清歌撑起身子,往床边看去。 张少岚躺在地上,姿势歪七扭八的,睡得正香。 空间模拟的阳光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平静。 苏清歌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睡着的样子还挺……顺眼的? 虽然长相普通,但五官端正,没什么攻击性。 而且昨天对她还挺好的,把床让给她,自己睡地上。 她正这么想着,张少岚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清歌竖起耳朵听。 “嗯……别……” 别什么? 她往前凑了凑。 “别……打呼噜了……” 苏清歌的动作顿住了。 “校花……你别打呼噜了……吵死了……” 张少岚的梦话还在继续,说得含含糊糊但格外清晰。 苏清歌的表情逐渐凝固。 打呼噜? 她? 打呼噜?? 苏清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怎么可能打呼噜? 她可是苏清歌啊! 从小到大,她的室友们从来没说过她打呼噜。 她睡觉一向很安静的,呼吸都是轻轻的那种,绝对不可能打呼噜! “呼噜……呼噜……校花你轻点……” 张少岚还在说梦话。 苏清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用力戳了戳张少岚的肩膀。 “喂!醒醒!” “嗯……”张少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 “说什么?”张少岚一脸茫然,“我睡着了,什么都没说啊……” “你说我打呼噜!” “……” 张少岚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眼神开始飘忽。 “我没说过。” “你说了!我听见了!” “那是梦话,梦话不算。” “梦话也是你说的!” “梦话是潜意识,潜意识不代表我本人的观点。” “你!” 苏清歌气得想打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可能打呼噜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一定是听错了。” 张少岚看着她涨红的脸,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那是一种“你说什么都对,但我们都知道真相是什么”的表情。 苏清歌更气了。 “我真的不打呼噜!” “好好好,你不打。” “我以前的室友都可以作证!” “好好好,她们可以作证。” “你那种敷衍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没有敷衍,我非常真诚。” 苏清歌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他。 张少岚顶住了压力,面不改色。 对峙了几秒,苏清歌先败下阵来。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反正我不打呼噜。” “嗯,你不打。” “绝对不打。” “绝对不打。” “你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我?” “没有,我在认真附和你。”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 忍住,忍住,这个人昨天救了她的命。 她不能恩将仇报。 但是—— 她真的不打呼噜啊! 一定是昨天太累了,呼吸不顺畅,所以发出了一点点声音。 对,一定是这样。 不是打呼噜。 只是呼吸声大了一点点而已。 苏清歌这样安慰自己,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然后她听见张少岚小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还挺像我以前室友的……” 苏清歌的拳头硬了。 第7章 物资大盘点1.0 苏清歌决定暂时放下“打呼噜”这个话题。 不是她不想追究,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比如——她接下来要怎么活下去。 “所以,”她盘腿坐在床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我们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张少岚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什么情况?” “物资啊,还能撑多久?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救援?” “问题真多。”张少岚打了个哈欠,“一个一个来。” 他走到储物架前,开始清点东西。 苏清歌也跟着看过去。 储物架一共四层,比她昨晚迷迷糊糊看到的要大得多。 最上层放着水——整整四大箱瓶装纯净水,每箱24瓶,都是550毫升的。旁边还摞着两箱大桶装的,5升一桶,一箱4桶。 中间两层是食物——泡面占了大半个架子,红烧牛肉味、老坛酸菜味、香辣牛肉味、酸辣鱼味,堆得像小山一样。苏清歌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七八十桶。 旁边是火腿肠,一整箱,估计有四五十根。还有压缩饼干、真空包装的卤蛋、榨菜、辣条、肉罐头、八宝粥…… 最下层是杂物——手电筒、电池、打火机、好几盒暖宝宝、湿巾纸巾、垃圾袋,还有那个便携式折叠马桶。 冰柜里也塞得满满当当,张少岚打开给她看了一眼——速冻水饺三袋,速冻包子两袋,速冻馒头两袋,速冻玉米一堆,还有几袋冷冻的熟食肉。 “就这些。”张少岚关上冰柜,“当时连跑了三趟超市,把我电动车都骑冒烟了。” 苏清歌看着这满满当当的储物架,有些惊讶。 “你一个人……囤了这么多?” “本来就是照着两个月的量买的,”张少岚耸耸肩,“一个人吃,省着点能撑更久。” “现在两个人呢?” “那就一个月左右。”他想了想,“再省着点,四十天应该没问题。” “四十天……” 苏清歌沉默了。 四十天后怎么办? 外面还是零下五十多度吗? 有救援吗? 张少岚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说道:“别想太多,先顾眼前。四十天后的事四十天后再说。” “可是——” “可是什么?”张少岚靠在储物架上,“你有别的选择吗?” 苏清歌哑口无言。 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 出去就是死,留下来至少还能活一个多月。 “那外面呢?”她问,“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张少岚掏出手机晃了晃。 “没信号,早就断了。最后收到的消息是昨天……不对,前天,说气温还在下降,预计最低会到零下一百度以下。” “零下一百度……” 苏清歌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昨天自己在外面的感受——零下五十多度就已经冷到无法呼吸了,零下一百度是什么概念? 呼出的气会瞬间变成冰碴,眼球会被冻住,血液会凝固…… 太可怕了。 “官方避难所应该还在运作,”张少岚继续说,“但估计已经人满为患了。而且从这里到最近的避难所,至少有五公里,在这种温度下……” 他没说完,但苏清歌懂了。 走不到。 会冻死在路上。 “所以我们只能待在这里?” “至少目前是这样。” 苏清歌又沉默了。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空间。 虽然比昨天大了一些,但还是很小。 两个人要在这里待一个多月,甚至更久? “物资需要重新规划一下。”她突然开口。 “嗯?” “两个人的消耗和一个人不一样,”苏清歌站起身,走到储物架前,“我们得算算每天能吃多少,喝多少,才能撑到四十天以上。” 张少岚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本以为这位校花会继续沉浸在恐惧和焦虑里,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调整过来了。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那就算算。” 苏清歌开始清点,嘴里念念有词。 “水,四箱小瓶的,每箱24瓶,每瓶550毫升……一共52.8升。大桶的两箱,每箱4桶,每桶5升……一共40升。” 她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总共92.8升,差不多93升。两个人每天按3升算——喝水加上泡面和煮东西——可以用31天。” “饮料呢?”张少岚指了指角落里两箱可乐和一箱脉动,“这些也能喝。” “那就再加……”苏清歌数了数,“可乐24瓶,脉动12瓶,每瓶500毫升,一共18升。” “93加18,111升。”张少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每天3升,可以用37天。省着点,四十天没问题。” “洗澡的水呢?”苏清歌问,“昨天我们俩都洗了,那得消耗不少吧?” “卫浴系统是独立的循环水箱,”张少岚解释道,“总共80升,在里面自动净化,可以反复用,洗澡冲厕所都不消耗。” “那岂不是可以拿来喝?”苏清歌眼睛一亮。 “理论上可以,水是干净的,”张少岚点点头,“但拿走多少就少多少。80升听着多,真要当饮用水用,撑不了几天。到时候洗澡冲厕所都成问题。” 苏清歌想象了一下两个人挤在十几平米的空间里,都没法洗澡的场景。 “……还是别动了。” “对,除非万不得已,那就是咱们的战略储备。”张少岚把这一条也记在手机里,“80升应急水源,轻易不动。” “食物呢?” 两人开始清点食物。 【物资清单】 水资源: 瓶装水:96瓶×550ml = 52.8L;桶装水:8桶×5L = 40L;可乐:24瓶×500ml = 12L;脉动:12瓶×500ml = 6L;总计:110.8L;每日消耗3L,可用约37天。 食物: 泡面:82桶;火腿肠:48根;压缩饼干:18包;卤蛋:4袋(约32个);肉罐头:6个;八宝粥:12罐;榨菜:10袋;辣条:若干;速冻水饺:3袋(约120个);速冻包子:2袋(约24个);速冻馒头:2袋(约16个);速冻玉米:12根;冷冻熟食肉:3大袋。 苏清歌看着这个清单,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食物倒是够,主要问题还是水。” “对。”张少岚点头,“水是硬通货,到后面可能要省着用。” “泡面可以少放水,”苏清歌想了想,“面硬一点也能吃。煮东西的汤也要喝掉当补充水分,或者回收再利用,能省则省。” “行,就按这个来。” 张少岚把清单保存好,刚准备放下手机,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的衣服。” “什么?” “你昨天穿的那些,三件羽绒服、棉裤什么的,”张少岚指了指外面的方向,“还扔在公寓里呢,我给你拖进来的时候脱在客厅了。” 苏清歌愣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这回事。 昨天她穿着那些衣服在外面跑了很久,出了很多汗,湿透了又冻硬了。后来张少岚给她急救,把衣服全脱了。 那些衣服虽然又脏又臭,但毕竟是保暖的好东西。 末世里,保暖物资比黄金还珍贵。 “得拿回来。”她说,“洗干净晾干,以后可能用得上。” “我去拿。”张少岚站起身。 “等等,”苏清歌有些担心,“外面温度——” “没事,就在公寓里,几步路的事。” 张少岚走到衣柜前——那是空间的入口——推开门,一股冷气立刻涌了进来。 即使只是公寓室内,没有开窗,温度也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比外面好得多,但也足够让人打哆嗦。 他快步走到客厅,那堆衣服就扔在地上,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像几块造型奇怪的冰板。 张少岚把三件羽绒服、两条棉裤、保暖内衣、毛衣、袜子,全都抱起来,然后飞速钻回空间。 “呼——” 门一关,温暖的空气立刻包裹住他。 苏清歌看着他抱着的那堆“冰板”,有些心疼。 那是她的Canada Goose,价值两万多块。还有那件Max Mara的羊绒大衣,一万八。棉裤虽然便宜点,但也是好几百的牌子货。 现在全冻成了冰坨子。 “先放着化一化,”张少岚把衣服堆在角落,“等化开了再洗。” 苏清歌点点头。 空间恒温二十二度,这些衣服放一阵子自然会化开。到时候洗干净晾干,就算有点变形,至少还能穿。 “有地方晾吗?”她问。 张少岚看了看四周。 十六平米的空间,床占了一块,储物架占了一块,卫生间占了一块,剩下的地方本来就不多。 “将就一下。”他从储物架上翻出一卷绳子,在两面墙之间拉了一条线,“晾这上面。” “行吧。” 苏清歌看着那根绳子从床头上方穿过,想象了一下以后睡觉时头顶挂着一排湿衣服的场景。 有点奇怪,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末世嘛,讲究那么多干嘛。 “那就这样吧。”张少岚拍了拍手,“物资盘点完了,衣服也拿回来了,接下来——” “接下来干嘛?” “吃早饭。”他理直气壮地说,“盘点了半天,我饿了。” “……” 苏清歌发现自己也饿了。 “速冻水饺还是速冻包子?”张少岚打开冰柜。 “水饺吧。” “行,我去弄。” 他拿出一袋速冻水饺,又从储物架上拿了一瓶大桶水。 走到加热台前,往锅里倒了够煮水饺的量,按下开关。 水很快烧开,翻着白色的泡泡,他把水饺一个个下进去。 “煮几分钟就好。”他回头说。 苏清歌点点头,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水饺,肚子又开始叫了。 阳光透过空间模拟的天花板洒下来,落在那堆正在慢慢化开的衣服上,水珠一点点渗出来。 末世第四天。 物资盘点完毕,大约能撑四十天。 接下来的日子,就看怎么熬了。 “对了,”张少岚一边搅动着锅里的水饺,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昨晚你打呼噜的时候,节奏忽快忽慢的,像beatbox——” “张少岚!!!” “好好好,水饺快好了,别激动……” 末世第四天,一切还算平静。 除了某位校花的血压。 第8章 不是吧,世界末日还有舔狗 时间回到第三天中午。 苏清歌敲门的前二十分钟。 —— 赵铭辉蹲在学校后门那片老居民楼的拐角处,喘着粗气。 他穿着一整套专业的户外冲锋衣,里面三层保暖衣,外面套了军大衣,戴着厚厚的滑雪手套,脸上蒙着防风面罩,脖子上还围了两条羊绒围巾,腰间贴满了暖宝宝。 即便如此,他还是冷得发抖。 零下五十多度,不是开玩笑的。 “清歌……清歌她往这边走了……” 他哆嗦着自言自语,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那个踉踉跄跄的身影。 苏清歌。 他的女神。 他暗恋了整整四年的人。 赵铭辉是临江大学的学生,大四,和苏清歌同届,工商管理专业。 说是学生,其实他来上学纯粹是为了拿个文凭。 他家拆迁户,老爹名下三套房,拆迁款加上这几年房价涨的差价,少说也有两千多万。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在普通人眼里,妥妥的暴发户。 赵铭辉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要什么有什么。 唯独苏清歌,他要不到。 第一次见到苏清歌是大一军训的时候。 她站在女生方阵里,穿着肥大的迷彩服,晒得脸颊微红,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但依然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赵铭辉当场就沦陷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了漫长的追求之路。 送花,被拒。 送包,被拒。 送化妆品,被原封不动退回来。 他托人打听苏清歌的课表,花钱买通教务处的关系,硬是把自己的选课调成和她一样。 结果苏清歌换了座位,从第一排换到最后一排,宁愿挨着那个天天睡觉的张少岚,也不愿意和他坐一起。 他出钱包下校园演唱会的场地,请乐队给苏清歌唱情歌,自己还上台表了个白。 结果苏清歌当场离席,第二天还发了条微博——“遇到疯子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量三百万,评论区全在骂他。 赵铭辉成了全校的笑柄。 但他不在乎。 他觉得苏清歌只是在考验他,只是在矜持,只要他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她会被感动的。 他的朋友都说他是舔狗。 他不承认。 他觉得自己是真爱。 这次末世来了,他本来应该庆幸的。 他父母在国外出差,灾难发生前两天刚通过特殊渠道进了当地的避难所。他爸给他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说已经花了二十万,从黄牛手里抢了两张临江市某避难所的门票,托人送到他宿舍门口了。 两张。 一张是他的,另一张,他打算给苏清歌。 他想象过那个场面——苏清歌在宿舍里又冷又饿,绝望无助,这时候他英雄般地出现,递上一张避难所门票。 “清歌,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苏清歌感动得热泪盈眶,扑进他的怀里…… 想到这里,赵铭辉就忍不住傻笑。 这两天,他一直在女生宿舍楼附近蹲守。 不是每时每刻蹲着——那太冷了,会死人的。他是每隔几个小时出来看一次,其他时间躲在宿舍里用发电机取暖。 他爸花了三万块,给他买了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和两大桶柴油,够他撑很久。 今天中午,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苏清歌出门了,往后门方向走了。 赵铭辉二话不说,裹上所有能穿的衣服,冲了出去。 他远远地跟着苏清歌,看着她一路跌跌撞撞,从宿舍楼跑到超市,又从超市跑到便利店,最后跑进了这片老居民楼。 他想上去搭话,但又怕被拒绝。 他想等苏清歌冷到受不了的时候再出现,那样才显得雪中送炭。 结果他等到了另一个场景。 苏清歌敲开了一扇门。 六楼,最里面那间。 有个男人把她拖了进去。 赵铭辉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认出那个男人了。 张少岚。 就是那个上课天天睡觉的废物——当初苏清歌换座位,宁愿坐到他旁边,也不愿意和赵铭辉坐一起。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把苏清歌拖进去? 赵铭辉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想冲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他想大喊,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他就那么蹲在楼梯拐角处,看着那扇门“砰”地关上。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模糊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断断续续的。 “……” “……湿……” “唰——” 那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赵铭辉贴近了一点,想听得更清楚。 “……” “……会……” “唰——” 又是衣服的声音。 一次,两次,三次…… 赵铭辉听着那些声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其实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些布料摩擦的声响,偶尔有含糊的只言片语。 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补全了。 脱衣服。 一定是在脱衣服。 那个张少岚一定是在对清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完全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楼道里蹲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 直到实在冷得受不了了,手脚都开始失去知觉,他才恍惚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 回到宿舍的时候,赵铭辉已经冻得半死了。 他的宿舍在男生楼的顶层,暖气早就断了,但发电机还在嗡嗡地响着,带动着那台两万块的暖风机。 暖风机开到最大,房间里勉强有十度左右,比外面好太多了。 赵铭辉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浑身发抖。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冷才抖,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些声音。 “唰——” “唰——” “唰——”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苏清歌被张少岚按在某个地方,衣服一件件被扒掉…… “不!!!” 赵铭辉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喜欢了苏清歌四年,整整四年! 送的礼物加起来不下十万,挨的白眼不计其数,被嘲笑被辱骂被当成笑话…… 他都忍了。 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苏清歌会看到他的真心。 结果呢? 结果她宁愿被一个穷鬼、一个废物、一个不配给他赵铭辉提鞋的loser…… “为什么……为什么!” 赵铭辉捶打着床板,指节都捶红了。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渐渐平静下来。 然后,一种奇怪的情绪开始在他心里滋生。 他又想起了那些声音。 还有他自己脑补出来的画面。 他想象着苏清歌在那个房间里…… 她的皮肤很白,肯定很白,他见过她穿短袖时露出的手臂,白得像瓷器一样。 她的腰很细,盈盈一握的那种。 她的腿很长,又直又白…… 赵铭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知道这样想很变态,很恶心,很下流。 但他控制不住。 四年的压抑,四年的幻想,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他想象着张少岚对苏清歌做的那些事,想象着苏清歌的表情…… 他低下头,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表情——既羞耻,又兴奋,既痛苦,又享受。 他的手伸进了被子里…… 房间里只剩下发电机的嗡嗡声,和他压抑的喘息。 —— 第四天早上。 赵铭辉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酸痛,被子上一片狼藉。 他看着那些痕迹,又羞又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空虚感。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清歌被玷污了。 被那个张少岚玷污了。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女神了。 但是…… 赵铭辉翻了个身,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那又怎样? 他依然爱她。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他都爱她。 就算她被别人碰过……她还是苏清歌,还是他的女神。 他要把她救出来。 从那个禽兽手里救出来。 “清歌……” 赵铭辉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等着我,我这就来救你。” “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你,我也不会。” “就算你被……被那样了,我也依然爱你。” “我们一起去避难所,一起活下去,一起……” 他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今天,他要去602。 他要当面质问张少岚。 他要把苏清歌带走。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 与此同时,异次元空间内。 张少岚和苏清歌刚吃完早饭,正蹲在储物架前整理东西。 “这个榨菜是不是放太多了?十袋……你平时这么爱吃榨菜?” “配泡面绝配,你不懂。” “那这个辣条呢?”苏清歌翻出一大包辣条,“这也是末日必需品?” “那是零食,解馋用的。”张少岚理直气壮,“末日了也要有生活品质。” 苏清歌看着那包辣条,忍不住笑了一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着,气氛意外地轻松。 直到—— 张少岚突然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感应,就像第一次苏清歌敲门时那样——空间似乎能感知到外面公寓里的动静。 然后他听到了。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敲空间的门,是敲外面602公寓的门。 但声音通过某种方式传递进来,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苏清歌愣了一下,和张少岚对视一眼。 这种天气,居然还有人? “苏清歌!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愤怒又激动。 “你出来!跟我走!我带你去避难所!” 苏清歌的脸色变了。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赵铭辉。 那个缠了她四年的疯子。 “张少岚你个禽兽!你对她做了什么!”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还伴随着捶门的动静。 “你放开她!不然我……我跟你拼了!” 张少岚:“……” 禽兽? 他就帮忙救了个人,怎么就成禽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歌,表情很微妙。 “你认识?” 苏清歌捂住了脸。 “……别提了。” 第9章 舔狗来袭 “倒是得提一下。”张少岚无奈道,“毕竟人家都喊上禽兽了。”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放下手,脸上写满了“我真的不想解释但又不得不解释”的无奈。 “赵铭辉。工商管理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追了我四年。” “追了四年?”张少岚挑眉,“那挺有毅力的。” “你不懂。”苏清歌揉了揉太阳穴,“不是那种正常的追。” 她开始数手指: “大一,送了九十九朵玫瑰堵在教学楼门口,当着几百人的面表白。我拒绝了,他哭着跪在地上不让我走。” “大二,花钱买通教务处的人,把选课全调成和我一样。我换座位,他就坐我旁边。我往后排躲,他也跟着往后排挪。” “大三,包下校园演唱会的场地,请了乐队给我唱情歌,还自己上台表白。我当场走人,第二天他往我寝室楼下送了一百个气球,全写着''我爱你''。” 张少岚听得眉头直跳:“听着是挺疯的。” “还没完。”苏清歌的语气更无力了,“大四开学,他不知道从哪儿搞到我家地址,国庆节直接飞到我老家,被我爸拿扫帚打出去的。” “……” “后来他在微博上发了篇小作文,说''即使全世界都不理解我们的爱情,我也会等你回心转意''。” “量三百万,评论区一边倒地骂他。” 苏清歌说完,深深叹了口气。 张少岚沉默了两秒。 “所以,他是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的?” “不知道。”苏清歌摇头,“可能……跟踪?他之前干过这种事。”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更难看了:“该不会从我出门就一直跟着吧……” “咚咚咚!” 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促了。 “苏清歌!你说句话!你只要告诉我你没事,我就……” 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不说话我就当那个禽兽在威胁你!我数到三,你要是不出声,我就砸门了!” 张少岚“啧”了一声。 不说话就砸门。 这逻辑也是绝了。 “要不……别理他?”苏清歌小声说,“外面那么冷,他站一会儿扛不住就走了。” “我倒是想不理。” 张少岚皱眉看向公寓的方向,“但这门要是被砸了,麻烦就大了。” 苏清歌一愣:“什么意思?” “外面那个公寓虽然也冷得要死,但好歹是个密闭空间,比直接暴露在室外强多了。” 张少岚解释道,“万一以后要出去找物资,有个缓冲区比较安全。” “一——” 门外开始倒数了。 张少岚没再犹豫,转身就往床底下钻。 “你干嘛?”苏清歌愣了一下。 “拿衣服。” 张少岚拖出一个行李箱,打开盖子。 里面塞满了过冬的衣物——羽绒服、棉袄、保暖裤、手套、围巾……乱七八糟堆在一起,一看就是当初随便塞进去的。 “你要出去?” 苏清歌的语气紧张起来,“别去,那个人精神有问题的,你跟他说不清楚。” “二——” “说不说得清再说。”张少岚一边套衣服一边道,“总比让他把门砸了强。” “我跟你一起去。”苏清歌下意识地站起来。 张少岚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那排衣物——还在往下滴水的羽绒服,湿漉漉的羊绒大衣。 “你的衣服还没干。” 苏清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短裤,又看了看那些滴着水的衣服,一时哑口无言。 “你就在这儿待着。” 张少岚已经穿好了最外层的羽绒服,把自己包得像个球,“我去看看情况。” “三——!” “来不及解释了。” 张少岚裹紧衣领,大步走向衣柜——那是通往现实公寓的出入口。 临出去前,他忽然回头,伸手从加热台边的锅里舀了半勺饺子汤。 苏清歌看得莫名其妙。 “我再怎么说也是房主,出去迎接一下客人,总得上点茶水。” 张少岚咧嘴一笑。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衣柜里。 602室公寓。 张少岚刚踏出衣柜,一股刺骨的寒意就扑面而来。 哪怕已经穿了四五层,那种冷依然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他快步走到入户门前,把那半勺饺子汤泼在了门槛内侧的地面上。 滋啦—— 热汤接触到冰冷的地面,几乎在两秒内就结成了一层薄冰。 光滑,透亮,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张少岚满意地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一个安全的位置。 然后,他凑近猫眼往外看。 门外走廊里,一个臃肿的身影正面对着大门,双手高举一把大锤子,摆出蓄力下砸的架势。 像球一样胖。 仔细看,是穿太多了——军大衣、冲锋衣、里三层外三层,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脸上还蒙着防风面罩,只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疯狂。 “最后警告!” 那人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又闷又抖,“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 “开什么门。” 张少岚突然开口。 门外的身影猛地一僵。 “我就在这儿。”张少岚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去,“有话说话,别砸门。” “你!” 赵铭辉隔着门板瞪着猫眼的方向,“你把苏清歌怎么了!她在哪儿!” “她在睡觉。”张少岚语气平淡,“你能不能小点声。” “放屁!” 赵铭辉听到这话,情绪明显更激动了,“我昨天亲眼看到你把她拖进去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救了她。” 张少岚无奈叹气,“她当时快冻死了,我把她弄进来取暖。你想多了。” “骗人!” 赵铭辉的声音都变调了,“我听到了!我听到你们在里面……在里面脱衣服!” 张少岚沉默了一秒。 这人该不会趴在门口偷听了半天吧? 脱衣服那会儿是在给苏清歌做失温急救,脱的是冻硬的外套,又不是…… 等等,这人能把急救联想成什么,完全取决于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想到这里,张少岚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你让苏清歌自己跟我说话!”赵铭辉吼道,“她亲口跟我说没事,我就信!否则我就砸门!” “她现在不方便。” “不方便?”赵铭辉冷笑,“你是不是把她绑起来了?还是你在威胁她?”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道理讲不通。 逻辑也不存在。 门口这位的脑回路已经彻底跑偏了。 他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赵铭辉重新举起了锤子,架势像是真的准备砸了。 浑身都在发抖——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冻的。 系统提示只检测到一个接近的存在,这人应该是单独来的。 而且看他那哆哆嗦嗦的样子,估计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体能状态肯定不怎么样。 张少岚做了个决定。 “行,你要见人是吧。” 他一只手搭上门把手,另一只手握紧。 “我开门。你别动。” 门外的赵铭辉一愣。 “你真开?” “真开。” 张少岚盯着猫眼里那个举着锤子的身影,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我数三个数,你把锤子放下,退后两步。” “你少跟我谈条件!”赵铭辉歇斯底里,“你现在就开!” 锤子高高扬起。 张少岚没再犹豫。 在锤子抡下来的前一秒,他猛地拉开了门。 一股极寒的气流冲进室内,带着冰碴和刺骨的冷意。 赵铭辉的锤子落了个空。 他是对着门板砸的,结果门突然开了,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人往前冲。 一步跨进门槛,第二步就踩上了那层薄冰。 “卧槽——!” 光滑得像镜子一样的冰面。 扑通。 赵铭辉整个人往前扑倒,锤子脱手飞了出去,滑到了走廊尽头。 而他自己则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张少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怎么说呢。 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你……” 赵铭辉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四肢都冻僵了,又在冰上打滑,手忙脚乱地挣扎了半天,还是趴着。 “你他妈下作!” “我下作?” 张少岚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拿锤子砸别人家门,谁下作?” “我这是救人!”赵铭辉的眼睛都红了,“我是来救苏清歌的!” “她不需要你救。” “你放屁!” 赵铭辉终于爬起来了,踉踉跄跄地冲向张少岚,挥起拳头就砸。 动作很慢。 僵硬得像慢动作回放。 张少岚甚至有时间想了一下——这人是不是练过? 答案是没有。 纯粹的王八拳,又慢又飘。 张少岚侧身一让,顺手抓住了那只拳头。 然后他才感觉到——这拳头一点力气都没有,软绵绵的,像是打在棉花上。 他捏着这只拳头,仔细看了一眼赵铭辉。 面罩下是一张惨白的脸,嘴唇发紫,双眼血红。 浑身抖得像筛糠,呼出的白气都是断断续续的。 在外面冻得太久了。 整个人已经接近失温的边缘。 难怪这么弱。 自己在空间里养尊处优,吃好睡好,体力充沛。 对面在外头挨冻受累,估计都撑不了多久了。 完全不是一个状态。 张少岚松开手,轻轻一推。 赵铭辉退了两步,又差点滑倒。 “冷静点。”张少岚说,“再打你也打不过我。” “你……” “我不是什么禽兽,也没对苏清歌怎么样。她现在好好的,比你状态好多了。” 张少岚看着他那副狼狈样,有些无语,“你倒是挺勇的,这种天跑来砸门。” “我……” 赵铭辉还想说什么,但张少岚已经懒得听了。 “行了,你不是说要去避难所吗?票自己留着用吧。” 他转身就要关门。 “等等!” 赵铭辉突然喊道。 “至少让我见她一面!”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想……就想确认她没事……” 张少岚停下动作,回头看着他。 一个满脑子都是被害妄想的舔狗,冒着零下五十多度的严寒跑来砸门“救人”。 讲道理没用,赶他走他也不走,说不定过会儿又来一次。 “我要是让你见了,你能滚吗?” 张少岚皱着眉问。 “我……” 赵铭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方会松口。 “只要苏清歌亲口告诉我她是自愿待在这儿的,我就……我就走。” 他的声音虚弱了很多,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张少岚没说话。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少岚?” 他回头。 苏清歌站在公寓门内,整个人裹在一床被子里,像一个巨大的布卷。 只有脸露在外面,被冻得有点发红。 “你出来干嘛?”张少岚皱眉,“你衣服没干——” “我担心你。” 苏清歌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门外那个半趴在地上的身影。 “……赵铭辉。” 她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漠。 赵铭辉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清歌。 “清歌!你没事!你真的没事!”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癫狂的喜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来救你了!跟我走!我有两张避难所的票,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苏清歌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第10章 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赵铭辉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片,像是献宝一样举到苏清歌面前。 “官方避难所!有暖气!有物资供应!有武装保护!” 张少岚瞥了一眼那两张票。 确实是避难所的入场凭证,上面盖着临江市应急管理局的红章,还有编号和日期。 “你知道这票多难搞吗?”赵铭辉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生怕对方不信,“全校就发了三百张!我爸托了多少关系才弄到两张!”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张给我,一张给你。我早就想好了,从灾难爆发那天就想好了——要带你一起走。” 苏清歌没有说话。 她裹着被子站在门内,脸被冻得有些发红,嘴唇微微发紫。每次呼气都带出一团白雾,身体也在被子里轻轻发抖。 但她的表情却冷得像门外的寒风。 “避难所在城西,开车半小时就能到。”赵铭辉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那边有独立的供暖系统,地下设施,物资储备够撑三个月以上——” “那边条件怎么样?”张少岚忽然开口。 赵铭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张少岚会插嘴。 “关你什么事?” “问问。”张少岚靠在门框上,“你说得那么厉害,具体有什么?” 赵铭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一提到避难所的条件,他又忍不住显摆起来。 “地下三层,恒温十五度。” “每人每天配给一份口粮,一升饮用水。” “有公共卫生间,两小时轮换使用。” “还有武装巡逻队,二十四小时值班,绝对安全。” 他说完,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比得过吗”的表情。 张少岚点点头,没说话。 恒温十五度? 空间里二十二度。 每天一份口粮一升水? 空间里想吃多少吃多少,循环水系统八十升随便用。 公共卫生间两小时轮换? 空间里独立卫浴,想洗多久洗多久。 武装巡逻队? 这个倒是没有,但空间本身就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根本不需要什么巡逻。 怎么比? 没法比。 苏清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微微低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点尴尬,有点无奈,还有一点点难以言说的不忍。 “赵铭辉。”她开口了,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 赵铭辉瞬间激动起来:“清歌!你想通了!” “我没有。” 苏清歌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跟你走。” “为什么?!” 赵铭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因为这个男人?”他指着张少岚,“你认识他几天?一天都不到吧!我喜欢了你四年——” “这不是喜欢。” 苏清歌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疲惫。 “赵铭辉,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是喜欢吗?” “当众表白,我拒绝了,你跪地不起,让我在几百人面前下不来台。” “调课调座位,我躲到后排,你还要跟过来。我连正常上课都做不到。” “承包演唱会,堵寝室楼,往我老家飞——我爸差点报警。” “这叫喜欢?这叫骚扰。” 赵铭辉愣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反驳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苏清歌继续说,身体因为寒冷抖得更厉害了,但她咬着牙把话说完,“第一次表白的时候就说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你听进去过吗?” “可是……” “没有可是。” 苏清歌的眼睛有些红,但声音依然稳定。 “你觉得只要你坚持,我就会感动。你觉得只要你付出得够多,我就会接受你。” “但我不会。” “我不欠你的,赵铭辉。你做的那些事,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只是在感动你自己。” 赵铭辉的脸白得像纸。 他站在门外,浑身颤抖,已经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 “我……我这四年……” “你这四年是你自己的选择。”苏清歌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跟我没有关系。” “不……” 赵铭辉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还想说什么。 “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可以——” 啪。 一声脆响。 苏清歌抬手,一巴掌抽在了赵铭辉脸上。 裹着被子的她动作有些笨拙,但这一巴掌却结结实实、毫不留情。 赵铭辉整个人僵住了。 他捂着脸,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我真的……” 苏清歌的眼眶彻底红了,但她没有哭。 “我真的很讨厌你。” “从四年前的第一次表白开始,我就很讨厌你。” “讨厌你不尊重我的拒绝,讨厌你把所有人都当成观众,讨厌你理所当然地觉得坚持就能感动我。” “我讨厌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以后也不会。” “你走吧。”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两张票你自己留着用。去避难所,好好活下去。” “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赵铭辉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的眼神涣散着,脸颊上的巴掌印红得刺眼,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痛。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转身。 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像一具行尸走肉。 那两张避难所的票从他僵硬的指缝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门槛边的地面上。 他没有察觉,只是机械地往前走,走进了楼道深处的黑暗里。 张少岚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张票。 “喂!” 他喊了一声。 “你东西掉了!” 没有回应。 赵铭辉连头都没回,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少岚皱了皱眉。 这人的状态,真的没事吗?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 他弯腰捡起那两张票。 纸张已经被冻得有些脆了,但上面的公章和编号还是清晰可辨。 “避难所入场券”,编号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官方的东西,说不定以后有用。 他又转头看向走廊另一边,那把之前飞出去的大锤子还躺在墙角。 铁锤头,木把手,分量还挺沉。 敲冰、破门、防身,怎么看都是个好工具。 张少岚快步走过去,把锤子也捡了起来。 掂了掂,感觉还行。 回头一看,苏清歌已经冻得嘴唇发白,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回去了。” 张少岚一手提着锤子,一手拉着苏清歌往公寓里走。 进门,关门,直奔卧室的衣柜。 打开柜门,两人先后踏入那道看不见的门槛—— 熟悉的温暖瞬间将他们包裹。 二十二度恒温,干燥舒适,空气清新。 苏清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被捞出来一样,瘫坐在床边,被子还紧紧裹在身上。 张少岚把锤子靠在墙角,掂了掂分量。 “这锤子还挺沉,以后出去找物资能用上。” 他又把那两张避难所门票放到储物架上,和其他物资码在一起。 “这票先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 苏清歌没有搭话,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睛还有些红。 张少岚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点水,缓缓。” 苏清歌接过去,小口抿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谢。” “谢什么。”张少岚在储物架旁的地上坐下,背靠着墙,“本来就是我的门,不能让他砸了。” 苏清歌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我是说……谢谢你没有把我赶出去,毕竟这算是我惹出来的麻烦。” “赶你出去我图什么?”张少岚耸耸肩,“有个伴也不错,不然我估计得和泡面桶唠嗑咯。” 苏清歌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次笑得真了一些。 “你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能开玩笑。” “这叫乐观。” 张少岚难得正经了一秒,“末日了,想那么多也没用。能活一天是一天,能吃饱就吃饱。” “至于刚才那位……” 他顿了顿,看向空间入口的方向。 “他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苏清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水瓶盖。 “我知道。” “就是……憋了四年,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累。” “但也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张少岚。 “你觉得他……能活下去吗?” 张少岚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他说得很坦然。 “外面那温度,他那个状态,说实话悬。但我也不可能把他弄进来。” 苏清歌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能理解。 这个空间就这么大,物资就这么多,养活两个人已经很勉强了。 再多一个人——尤其是赵铭辉那种人——只会让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末世之下,善良是奢侈品。 活着,才是第一要务。 空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恒温二十二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温暖。 外面——那个公寓之外、城市之外——依然是零下五十多度的冰封世界。 但在这十六平方米的小天地里,两个人暂时安全。 至少今天是这样。 【物资更新】 新增物品: 避难所入场券×2(编号103、104)大锤子×1(铁锤头,木把手,可用于敲冰/破门/防身) 第11章 废土改造家 阳光透过空间顶部的模拟天窗洒下来,在十六平米的小天地里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这是末世爆发的第五天,也是苏清歌在这个空间醒来的第三个早晨。 她睁开眼睛,习惯性地往上看了一眼。 头顶那根晾衣绳上,她的羽绒服、大衣、棉裤已经彻底干透了,不再是前两天那副皱巴巴、软塌塌的样子。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Canada Goose,面料恢复了蓬松,内胆的鹅绒也重新支楞起来。 “终于干了。” 苏清歌松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失温的后遗症已经完全消失,手脚不再发麻,身体也恢复了力气。唯一让她有点不习惯的,是每次醒来,都能闻到旁边传来的……泡面味。 “你又在吃?” 苏清歌扭头,果然看见张少岚盘腿坐在床尾,捧着一桶泡面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 “早餐。”张少岚头也不抬,“泡面配火腿肠,完美。” “……你就不能换点别的?” “换什么?压缩饼干?那玩意儿噎嗓子。” 苏清歌无语了两秒,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口舌。 她从床上下来,踩着地面走到晾衣绳前,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 保暖内衣、羊绒衫、羽绒服、大衣、棉裤…… 虽然皱巴巴的,但总算是自己的衣服。 她转身看了看张少岚,后者正专注地用筷子卷面条,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你能不能转过去?” “啊?”张少岚抬起头,嘴边还挂着一根面条,“干嘛?” “我要换衣服。” “哦。” 张少岚想了想,端着泡面桶转了个身,背对着她。 “你动作快点,面要坨了。” 苏清歌翻了个白眼,快速把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脱掉,换上自己的衣服。 熟悉的面料贴在身上,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虽然有点皱,但至少不用再穿着别人的T恤当裙子了。 “好了。” 张少岚转回来,看了她一眼。 裹得严严实实的校花,和前两天那个披头散发、只穿着大T恤的落魄模样判若两人。 “行,像个人了。”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实话实说而已。”张少岚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满足地放下泡面桶,“对了,你身体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清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了,都好了。” “那就行。” 张少岚站起身,把空泡面桶扔进角落的垃圾袋里。 苏清歌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张少岚。” “嗯?” “你这个空间……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个凭空多出来的卫生间、那套自动循环的供水系统、那盏永远亮着的模拟日光灯。 “我是说,升级的条件是什么?” 张少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表情若无其事。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好奇。”苏清歌认真地说,“我住进来之后,空间从六平米变成了十六平米,还多了个卫生间。这说明它是可以升级的,对吧?” “……对。” “那升级的条件是什么?是消耗某种能量?还是需要特定的材料?或者……” 她顿了顿,试探地问: “跟我有关系吗?” 张少岚沉默了两秒。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想着怎么把“收留高颜值异性”这个条件包装得不那么……色情。 “跟你有关系。”他最终开口,“准确地说,跟你的资质有关系。” “资质?” “对。”张少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套系统采用的是生物波频自适应算法,会根据入住者的综合资质来计算扩容参数。” 苏清歌眨了眨眼睛。 “生物波频……什么?” “就是综合评估你的身体素质、智力水平、专业技能这些东西,然后生成一个资质评分。评分越高,解锁的空间面积和功能就越多。” 张少岚说得有鼻子有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一道数学公式。 苏清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她开始算账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这个临江大学校花,全网三百多万粉丝,省级主持人大赛二等奖,英语六级裸考五百八,经过你这套''生物波频算法''的计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不爽。 “就值十平米水泥地加一个马桶?” 张少岚差点呛到。 “你这个算法是不是有bug?”苏清歌认真地追问,“还是说我的资质在你这套系统里评分很低?如果换成一个科学家或者特种兵住进来,是不是直接就变别墅了?” “……” 张少岚憋着笑,努力维持住脸上的严肃表情。 “你要这么算的话,也不是不行。” “什么叫也不是不行?” “我是说,不同的资质组合会产生不同的扩容效果。”张少岚一边编一边说,“你的优势在于……综合素质均衡,所以解锁的是基础生活设施。如果是专业型人才,可能会解锁其他功能模块。” 苏清歌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卫生间。 综合素质均衡…… 基础生活设施…… 换句话说,她的“资质”在这套系统里,就值一个马桶。 “……行吧。”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毕竟马桶确实很重要。 很重要。 “那我们要不要出去找找其他人?”苏清歌换了个话题,“既然升级需要''资质'',那多找几个人进来,不就能继续扩容了吗?” 张少岚想都没想就摇头。 “不去。” “为什么?” “外面零下五十度。”他懒洋洋地往床上一躺,“出去找人是大海捞针,找到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冻死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但是——” “而且就算找到人了,你怎么确定对方的''资质''够格?万一带回来一个评分不达标的,白费力气不说,还要多养一张嘴。” 苏清歌噎住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所以你的计划是……就这么躺着?” “苟着。”张少岚纠正她,“苟到物资耗尽之前,等外面情况有变化再说。” “什么变化?气温回升?专家说最终温度会跌破零下一百度。” “专家的话你也信?” “……” 苏清歌无语了。 她看着这个心安理得躺平的男人,忽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能在末日来临时第一时间囤物资了。 这种人,天生就适合当咸鱼。 “那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她不死心,“总不能真的每天就吃泡面、睡觉、发呆?” 张少岚想了想,反问道: “你想做什么?” 苏清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衣柜的方向——那是连接现实世界的入口。 “外面那间公寓……”她缓缓开口,“虽然没有暖气,但好歹是个独立空间。如果能加固一下,是不是可以当成缓冲区?” 张少岚挑了挑眉。 “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上次那个赵铭辉能直接跑来砸门,说明外面的安全措施太薄弱了。如果把公寓的门窗加固一下,至少能挡住普通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那边是零下二十多度,比外面暖和三十度。如果把罐头、冻肉这些不怕冷的东西搬出去,就相当于多了一个天然大冰箱。空间里也能腾出更多地方。” 张少岚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坐了起来。 “你这脑子,没白长。” 苏清歌愣了一下:“所以你同意了?” “有道理的建议我还是会听的。”张少岚伸了个懒腰,从墙角拿起那把大锤子,掂了掂分量,“走吧,干活去。” 苏清歌看着那把锤子,想起了它的来历。 “这锤子……是那个赵铭辉的?” “对,他留下的。”张少岚把锤子扛在肩上,“废物利用,不寒碜。” 苏清歌没再说什么。 两人穿戴整齐。张少岚从储物架上拿了一卷宽胶带塞进兜里,然后推开衣柜门,踏入了现实世界的公寓。 刺骨的寒意瞬间扑面而来。 即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苏清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睫毛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张少岚掏出手机,瞄了一眼离线状态下还能用的温度传感器。 “零下二十一度,比上次暖和点。” “这叫暖和?” “比外面零下五十度暖和。” 苏清歌无言以对。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曾经让赵铭辉摔了个狗吃屎的水饺汤冰面还在,冻得结结实实,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而那两张曾掉落在这里的避难所门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空间里的储物架上。 人已经走了。 不知道是死是活。 “先把这个冰铲了。”苏清歌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那个人,“免得我们自己滑倒。” 她从墙角找来一把破旧的铁铲,开始清理地面。 张少岚则开始巡视房间。 这间单身公寓不大,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加起来也就三十多平米。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货——一张缺了腿的木椅、一个摇摇欲坠的破茶几、一个落满灰的旧衣架,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纸箱子。 他的目光落在入户门上。 那扇普通的防盗门经过赵铭辉的锤击,已经有些变形了。虽然当时没砸开,但再来几下估计就顶不住。 “先加固门。” 张少岚扛着锤子走到茶几旁,二话不说抡起锤子就砸。 砰—— 茶几的腿应声断裂,整个桌面散成了几块木板。 苏清歌正在铲冰,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拆家具。”张少岚面不改色地继续砸,“要木板钉门,总不能用空气吧。” 他三两下把茶几彻底拆散,又把目标转向那张破木椅。 “这椅子也要拆?”苏清歌有点心疼,“好歹能坐啊。” “这破椅子坐上去能散架,留着干嘛?当柴烧都嫌它钉子多。” 说完,锤子落下。 木椅四分五裂。 十分钟后,客厅里堆了一小堆木板、木条和钉子。 张少岚把这些材料拖到入户门前,开始叮叮当当地钉起来。 苏清歌干完铲冰的活,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成果。 “……” 她沉默了两秒。 “这是什么?” “加固结构。”张少岚一边钉一边说,“我在门背面加了两道横梁,增加受力面积。然后在外侧钉了一层木板当防护,能抵挡一般的撞击。” “我不是问功能。”苏清歌指着那歪歪扭扭的木板,“我是问……你这个审美。” 那些木板长短不一、厚薄不均,被钉子七扭八歪地固定在门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三岁小孩的手工作品。 “能用就行。”张少岚毫不在意,“这叫废土工业风,懂不懂?” “……懂了,丑得很有格调。” “你要是看不惯,可以去封窗户。” 张少岚把胶带扔给她,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堆纸箱子。 “那里面应该有些旧衣服,撕了塞窗缝正好。” 苏清歌接过胶带,走到角落翻了翻那几个纸箱。 里面果然塞着一些破旧的T恤、秋裤,还有几条不知道多少年没洗的毛巾。 她嫌弃地捏起一件泛黄的背心,皱了皱眉。 “你平时就穿这些?” “那是以前房东留下的,我又不穿。” “……那你留着干嘛?” “懒得扔。” 苏清歌翻了个白眼,把那些破布烂衫抱到窗户边。 窗户的密封性确实很差,窗框和玻璃之间有明显的缝隙,冷风从那些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她用胶带沿着缝隙仔细地贴了一圈,又把那些旧衣服撕成布条,塞进那些更大的窟窿里。 干着活,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怀念。 以前在家的时候,她妈就是这么封窗户的。 东北的冬天冷,老房子又漏风,每年入冬前都要里里外外贴一遍胶带、塞一遍棉花。 那时候她还嫌烦,觉得这种活又累又无聊。 现在想想,那种普通的日子,真的回不去了。 “发什么呆呢?” 张少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清歌回过神,发现他已经钉完了门,正扛着锤子站在她身后。 “没什么。”她摇摇头,“在想以前的事。” 张少岚没追问,只是点点头。 “门搞定了,来帮我搬东西。” 两人回到空间里,把那些不怕冷的物资——肉罐头、速冻饺子、冻肉——一箱箱搬到了公寓客厅的角落。 “这些放在外面就行。”张少岚把最后一箱罐头堆好,“零下二十度,比冰箱还保鲜,还省了空间里的地方。” 苏清歌看着那堆物资,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虽然只是把东西换了个地方放,但总觉得……他们的“领地”变大了一点。 “好了,收工。” 张少岚拍了拍手上的灰,活动了一下因为抡锤子而有些酸胀的胳膊。 苏清歌也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干了这么久的活,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早就出了一身汗。 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被改造过的公寓。 歪歪扭扭的加固门板、贴满胶带的窗户、塞着破布条的窗缝、堆满物资的角落…… 虽然温度计显示还是零下二十一度,但刺骨的穿堂风确实消失了,体感温度比刚进来的时候暖和了不少。 丑是真的丑。 但确实更安全了。 “张少岚。” “嗯?” “你做工虽然丑……但还挺靠谱的。” 张少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夸我?” “算是吧。” “那下次夸人能不能把前半句去掉?” “不能,实话实说而已。” 张少岚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 “行,学会抢我台词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钻进了衣柜里。 苏清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男人,嘴是真的欠。 但心,好像也没那么坏。 她跟着踏入那道看不见的门槛—— 熟悉的温暖再次将她包裹。 二十二度恒温。 空气清新。 安全。 第12章 三八线 洗完澡出来,苏清歌看见张少岚正蹲在床边,把那床薄被子往地上铺。 “你干嘛?” “打地铺啊。”张少岚头也不抬,“跟前几天一样。” 苏清歌皱了皱眉。 “你去睡床,我睡地上。” 张少岚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我身体已经完全好了。”苏清歌走过来,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这几天一直让你睡地上,我过意不去。” “地上挺好的。”张少岚继续铺被子,“这空间的地板不知道什么材质,温温的,还挺软,睡着没什么问题。” “那也是地上。”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苏清歌认真地说,“我是后来的,你是主人。没道理让主人睡地上,客人睡床。” 张少岚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已经自动切换成了夜间模式,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空间。苏清歌站在那里,穿着一套浅灰色的紧身保暖内衣——白天干活有不少灰,外套脱了,里面这身贴身衣物倒是干净的。 保暖内衣的面料很薄,紧紧地贴在身上。 腰很细。 胯骨往下,曲线圆润。 张少岚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行吧。”他站起身,把地上的被子又抱了起来,“那就挤一挤。” 苏清歌愣了一下。 “什么?” “挤一挤,一起睡。”张少岚把被子扔回床上,“你睡地上我也睡不踏实,我睡地上你又过意不去。每天换来换去太麻烦了,不如直接挤一张床,省事。” 苏清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来的意思是自己睡地上…… 但好像,一起睡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换作一周前,如果有人告诉她,临江大学的校花苏清歌会和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男人挤一张床睡觉,她一定觉得那人疯了。 但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紧身保暖内衣勾勒出身体的曲线,但她已经懒得在意了。 反正该看的早就被看光了。 那天她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浑身冻透,衣服都冻成了冰坨。是张少岚把她那些硬邦邦的湿衣服全扒了,裹上被子防止继续失温。 虽然过程是正当急救,但她身上每一寸皮肤,都被这个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 这几天她在这个男人面前狼吞虎咽吃泡面,连汤都不剩; 拉肚子拉到虚脱,卫生间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 睡觉打呼噜被当场抓包,还死鸭子嘴硬不承认; 甚至连睡姿都被嘲笑过,说她睡着了像只四仰八叉的青蛙…… 苏清歌忽然觉得有点自暴自弃。 女神形象? 早就碎成渣了。 还矜持什么啊? “你在想什么?”张少岚看她站在床边发呆,随口问了一句。 苏清歌回过神,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没好气地说: “我在想,反正都被你看光了,也出了那么多丑,事到如今好像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了。” 张少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 “呃……那个是急救,正当的医疗行为——” “行了行了,不用解释。”苏清歌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洒脱,“反正你也没趁人之危,我心里有数。” “你要是介意就算了。”他干巴巴地说,“地上确实也能睡。” “我没说介意。” 话一出口,苏清歌就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 张少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从床尾的储物架上拽下来一堆衣服——几件换洗的T恤、一条牛仔裤、两双袜子——在床铺正中间堆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城墙”。 苏清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多大了?” “怎么?” “这是小学生同桌画的''三八线''吗?”苏清歌指着那堆衣服,“过界是不是还要挨揍?” “这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张少岚面不改色地说,“你睡觉不老实,万一梦游踹我一脚怎么办?” “我才不会——” “你还打呼噜。”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张少岚懒得跟她争,掏出手机,点开了缓存的。 苏清歌气鼓鼓地站在床边,看着那道由袜子和旧T恤组成的“防线”,又看了看躺在里侧、已经开始专心看的张少岚。 最终,她还是爬上了床。 单人床确实很窄。 苏清歌侧身躺下的时候,后背几乎贴着床沿,稍微一动就有掉下去的风险。中间那堆衣服虽然占了一些空间,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依然近得有些过分。 她能感觉到旁边传来的体温。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肥皂味的气息。 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隔着一堆衣服,明明各自占据着床的一侧,但那种“身边有人”的真实感却异常强烈。 苏清歌盯着天花板,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旁边,张少岚的手机屏幕亮着,指尖时不时滑动一下,翻到下一页。 安静。 只有偶尔的敲击屏幕声。 苏清歌睡不着。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张少岚的手机屏幕上。 是一本。 玄幻还是都市她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大段大段的对话和一些“仙子”、“圣女”之类的字眼。 张少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手指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没说话。 也没把手机藏起来。 只是默默地把屏幕往中间倾斜了一点,角度刚好方便她看。 苏清歌愣了一下。 然后她往中间靠了靠,脑袋几乎贴上了那堆充当“三八线”的衣服,目光落在屏幕上。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躺着,共享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 故事讲的是一个穿越到异世界的普通人,因为某个金手指一路开挂,身边美女如云。 苏清歌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张少岚。” “嗯?” “这个男主……”她压低声音,像是怕吵到什么人似的,“长得普通,也没什么特长,性格还挺咸鱼的,为什么那些圣女、公主都要倒贴他?” 张少岚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是在看吗?” “看归看,我也不理解。” “那你还看?” “爽就完了,想那么多干嘛?” 苏清歌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又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这个女的,是第几个了?” “第七个。” “……七个!?” “后面还有。” “都什么人啊?” “圣女、公主、魔族女王、冰山剑仙、青梅竹马……”张少岚如数家珍,“对了,还有个女帝,快出场了。” 苏清歌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里那个“长相普通、性格咸鱼”的男主角。 又偏过头,看了看身边这个长相普通、性格咸鱼的张少岚。 “……” 一种奇怪的既视感涌上心头。 “所以这种的逻辑是什么?”她忍不住问,“只要男的有金手指,不管什么性格什么长相,都会有美女倒贴?” 张少岚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因为现在的情况,好像确实有点像…… 他躺在自己的“金手指”空间里,身边躺着临江大学的校花,两个人还挤在一张床上。 如果这是的话,他大概就是那个“普通却被美女倒贴”的男主角。 “因为是。” 张少岚粗暴地关掉了手机屏幕。 “睡觉。”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苏清歌被这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 “哎,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困了。” “你刚才明明还精神得很。” “现在不精神了,晚安。” 张少岚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苏清歌看着那个背影,撇了撇嘴。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中间那堆衣服的存在——软趴趴的,散发着灰尘的味道,隔开了两个人。 那道可笑的“三八线”。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明明有机会做点什么,却偏偏要弄这种小学生一样的防线。 是真的没那个胆子? 还是有其他原因? “张少岚。” “……又怎么了?” “你弄这个三八线,是真的怕我踹你吗?” 沉默了两秒。 “不然呢?” “我觉得你是没那个胆子。” 黑暗中,张少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苏清歌,末世生存第一法则,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保存体力。”他的声音平平淡淡,“搞那些男女之事太费卡路里,还得多吃一包泡面补回来。物资紧张,不划算。” 苏清歌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切,嘴硬。” 她也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堆衣服。 黑暗中,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由旧T恤和袜子组成的软趴趴的城墙。 明明很近。 又好像很远。 苏清歌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这个男人,确实挺有意思的。 普普通通,咸咸鱼鱼,嘴巴还欠得很。 但不知道为什么,躺在他旁边,她睡得很安心。 …… 夜渐深。 空间里的模拟光源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像是月色透过窗帘的那种朦胧。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那道由旧衣服堆成的“三八线”。 呼吸渐渐平稳。 苏清歌先睡着了。 她睡觉确实不老实。 起初还维持着背对中间的侧躺姿势,蜷缩在床沿那一侧。但没过多久,身体就开始不自觉地动起来。 她先是翻了个身。 从背对着中间,变成了面朝中间。 那堆充当隔离带的衣服本就软趴趴的,没什么阻挡作用。她这一翻身,手臂直接压了上去,把那堆T恤和袜子挤成了一团。 然后她继续往前拱。 单人床实在太窄,中间的距离本就不远。她的额头轻轻撞上了某个温热的物体。 是张少岚的后背。 苏清歌像是找到了一个大号暖炉,下意识地往前贴了贴,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着他的后背,膝盖顶着他的腰。 张少岚其实还没完全睡着。 他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身体僵了一下。 有个脑袋正拱着他的背。 还有膝盖顶着他的腰。 他想翻身躲开,但床太窄了,里侧就是墙,根本没地方躲。 算了,懒得动了。 他闭上眼睛,放任不管。 又过了不知多久。 张少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这是无意识的动作——睡觉的时候总会翻来覆去,这很正常。 但他这一翻,就从背对着苏清歌,变成了面对着苏清歌。 而苏清歌本来是额头抵着他后背的姿势。 他这一翻身,她的脸直接埋进了他胸口。 温热的。 柔软的。 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苏清歌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像是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脸往那片温暖里又蹭了蹭。 她的手也不老实,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腰侧,轻轻攥着他T恤的布料。 而她的双腿,也在这个过程中不自觉地缠了上去。 先是小腿。 苏清歌的小腿贴上了张少岚的小腿,像是两根交缠的藤蔓。 然后是脚。 一双冰凉的脚丫子,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张少岚的小腿肚。 那触感—— 像是有人把两块冰砖直接贴在了他皮肤上。 “嘶——” 张少岚猛地睁开眼睛。 困意瞬间消散了一半。 他下意识想把腿抽走,但苏清歌的脚像是找到了暖炉一样,紧紧地贴着他的小腿肚,脚趾还轻轻蜷了蜷,把那一小块皮肤裹得严严实实。 冰得他直抽气。 “……” 张少岚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怀里是她温热的身体。 脸颊边是她柔软的头发。 腿上是她冰凉的双脚。 这什么情况?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苏清歌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和一只小巧的耳朵。 睫毛又长又翘,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痒痒的。 以及—— 轻微的呼噜声。 很轻,像是小猫打盹时发出的那种咕噜声。 张少岚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校花就这? 睡觉打呼噜就算了,还到处乱蹭。 脚还这么冰。 他叹了口气,没有把她推开。 也没有把腿抽走。 反正也抽不走。一动她肯定醒,醒了又得解释半天,太麻烦了。 就当……做好事了吧。 给她当个人形抱枕。 顺便暖暖脚。 张少岚重新闭上眼睛,任由那双冰凉的脚丫子贴着自己的小腿,任由那个温软的身体窝在自己怀里。 耳边是轻微的呼噜声。 鼻尖是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觉得烦躁。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末世第五天的夜晚,就这样悄然流逝。 那堆充当“三八线”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彻底挤到了床尾,可怜巴巴地蜷缩成一团。 而床上的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夫老妻。 又像是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 第二天早上。 苏清歌是被一阵温热的呼吸弄醒的。 那呼吸就打在她头顶,有规律地,一下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深灰色。 布料的纹理。 还有淡淡的肥皂味。 她愣了两秒,脑子慢慢转动起来。 这是…… 胸口? 苏清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 她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缩在张少岚怀里。 脸埋在他胸口。 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腰侧,手指还攥着他的T恤。 双腿—— 她的双腿夹着他的小腿,脚丫子还贴在他腿肚上。 那姿势,像是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 “……!!!” 苏清歌僵住了。 彻底僵住了。 而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醒了?” 苏清歌猛地抬头。 张少岚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那眼神分明在说:被我抓到了吧。 “睡得挺香啊,苏大校花。” “……” 三秒后。 “啊啊啊啊啊——张少岚你干什么!!!” 苏清歌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张少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拉了回来。 “干什么?”他无辜地眨眨眼,“我什么都没干啊。明明是你自己蹭过来的。”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张少岚指了指床尾那堆可怜巴巴的衣服,“看见没?三八线都被你挤到那儿去了。我昨晚一直睡在里侧,动都没动。是谁越过来的,心里没点数?” 苏清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堆衣服确实蜷缩在床尾,完全失去了“隔离带”的作用。 她的脸“腾”地红了。 “那……那是我睡着了不小心!” “对,不小心。”张少岚点点头,一脸理解,“不小心把脸埋我胸口,不小心把手搭我腰上,不小心把脚贴我腿上——对了,你那脚是真冰啊,跟俩冰砖似的,我差点被你冻醒。” “……” 苏清歌的脸更红了。 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完全没有立场。 毕竟刚才醒来的时候,她确实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的。 “还有。”张少岚补了一句。 “还有什么?”苏清歌的声音都有些发虚。 “你又打呼噜了。” “我没有!” “你有,这次像只小懒猫,比之前优雅些。” “张!少!岚!” 苏清歌抄起枕头就往他脸上砸。 张少岚笑着躲开,从床上跳了下去。 “行了行了,别打了,起床吃早饭。今天吃什么?泡面还是泡面?” “……滚!” 新一轮的战争,在二十二度恒温的小空间里,伴随着女生的尖叫和男生的笑声,再次打响。 而那堆被遗弃在床尾的衣服,安静地见证了这一切。 如果它们会说话,大概会说: “所以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答案是—— 没有意义。 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第13章 末世商人 苏清歌把手里的牌往床上一摊。 “四个二,炸。” 张少岚看着那四张牌,脸色一黑。 “你这运气是不是开挂了?连着三把炸我?” “实力。”苏清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愿赌服输,今晚的饺子归我多吃两个。” “……” 张少岚无语地把剩下的牌扔回去,正准备洗牌再来一局,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检测到高颜值目标,距离约50米,正在接近中。】 【颜值评分:88】 【建议宿主做好接收准备。】 张少岚的动作猛地顿住。 “怎么了?”苏清歌察觉到他的异常,“不服气?要不饺子还你一个?” “有人来了。” 张少岚已经放下扑克牌,开始套羽绒服。 苏清歌脸色一变,瞬间严肃起来。 “谁?又是赵铭辉那种?” “不知道。但系统有提示,评分挺高。”张少岚拉上拉链,顺手从墙角抄起那把大锤子,“应该不是来找麻烦的,但小心为上。” 他钻出衣柜,进入零下二十多度的602室公寓。 苏清歌也赶紧穿戴整齐,跟了出去。 公寓里冷得刺骨。窗户上贴满了胶带和破布条,加固过的入户门上钉着歪歪扭扭的木板。虽然做工丑陋,但好歹把穿堂风挡住了大半。 张少岚走到门口,把锤子藏在身后,侧耳倾听。 走廊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嗡——嗡——” 机械运转的低鸣。 还有“嗒嗒嗒”的响动。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 是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张少岚皱了皱眉,凑到猫眼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走廊里站着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存在。 那是个人形生物。 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废土防护服,看着像是轻型宇航服和户外冲锋衣的混血产物。面料上布满了口袋和挂扣,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杂货。 最显眼的是头上那个防毒面具。 圆滚滚的护目镜片在昏暗走廊里泛着幽绿的光,面具两侧装着一对毛茸茸的猫耳——粉色的,毛绒绒的,和整套硬核装备形成了诡异又可爱的反差。 那对猫耳还会动。 大概是装了什么机械结构,随着佩戴者的动作轻轻摇晃,活像一只警觉的猫咪在观察周围。 身上套着一副外骨骼。 金属支架从腰部延伸到腿部,沿着脊柱向上攀爬,连接到肩膀。做工粗糙,像是用废旧零件焊接而成,但关节处挂着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儿——易拉罐拉环做的风铃、不知道从哪薅来的扭蛋玩具、一个脏兮兮的小熊挂件。 外骨骼支撑着背后一个巨大的背包。 那背包比人还大,鼓囊囊的像塞了一整个杂货铺。表面贴满了各种贴纸和涂鸦——骷髅头、小花朵、一个歪歪扭扭写着“今日特价”的手写标签。 脚边还蹲着一只机器狗。 四条金属腿,流线型躯干,背上驮着两个挂包。“眼睛”是两盏蓝色LED灯,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小领巾,此刻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602室的房门。 张少岚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冒出一连串问号。 这什么赛博朋克废土快递员? 末世才第六天,就有人玩上cospy了? 这一身装备,放在灾前少说上百万,关键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能凑齐这套东西的人,要么有军工背景,要么就是提前囤了好几年的硬核末日生存狂。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节奏欢快,像在敲什么暗号。 “有人在吗~” 声音从防毒面具后传出,带着机械失真,但依稀能听出是个年轻女声。语调上扬,透着股莫名的活泼劲儿。 “在!”机器狗旁边忽然响起电子音,“检测到生命体征!心跳正常!呼吸正常!建议开门!” “小贝你闭嘴,吓到人家怎么办。” 机器狗委屈地“呜”了一声,LED眼睛黯淡了一下。 张少岚嘴角抽了抽。 这机器狗还会撒娇? “你是谁?”他隔着门问。 “流浪商人!”对方的声音雀跃得很,“专门在末世里做买卖的那种!你们这里有好东西,我这里也有好东西,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怎么找到这里的?” “前两天路过附近,遇到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商人的语气带着玩味,“我本来想跟他做点生意,但他神智不太清醒,一直念叨什么……” 她顿了顿,故意拿腔拿调地学了起来。 “''王子和他的公主就住在这里''……啧啧,还挺浪漫的嘛~” 张少岚的表情微妙了。 王子和公主? 赵铭辉那傻子,神智不清了还在编童话呢? “那男人虽然疯疯癫癫的,但商人的直觉告诉我——”防毒面具后的声音恢复正常,带着得意,“——他提到的地方,肯定有好货!” 张少岚沉默两秒。 门外这人没有明显敌意,系统也给了高评分,说明符合升级条件。但现在不是收人的时候,得先摸清底细。 “苏清歌,去空间里待着。” “为什么?” “以防万一。我有锤子,打不过还能往回跑。你在外面反而让我分心。” 苏清歌皱眉,但还是听话地钻进了衣柜。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把木制门栓抬起来。 锤子握在右手,藏在门后。 左手拉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刺骨寒风瞬间从缝隙灌进来,像刀子刮在脸上。 “嘶——”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鼻腔被冷空气激得发酸。 门外那人依然站得稳稳当当。 外骨骼关节不断发出轻微机械声,支撑着那个大得离谱的背包。防毒面具上那对粉色猫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幽暗走廊里格外显眼。 机器狗小贝蹲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看了张少岚一眼,尾巴——一根金属天线——居然摇了摇。 “你好呀!” 商人抬起手,做了个夸张的招呼动作,手指还比了个耶。 “没想到真有人开门!你知道吗,我敲了一路,你是第一个!其他人要么没动静,要么……” 她顿了顿,语气低落下去。 “要么已经冻硬了。” 张少岚沉默了一下。 “你站在外面,不冷?” “这套装备恒温的!”商人立刻恢复活泼,拍了拍身上的防护服,“零下六十度也能扛!就是有点费电池,回头得找地方充电。” 她低头看了看外骨骼腰部的小屏幕。 “还剩67%,够用够用。” 张少岚打量着她,没再追问装备来历。这种东西问了对方也不一定说实话,不如留着以后慢慢观察。 “你说是商人,都卖什么?” “什么都卖!”商人拍了拍背后大包,“食物、水、药品、工具、衣服、武器……只要出得起价,我都能搞到。当然,我也收购东西。” “收购什么?” “你有什么?” 张少岚想了想,从门后摸出一桶泡面,从门缝递了出去。 “这个,能换什么?” 商人看见那桶泡面,防毒面具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泡面!!!” 她的声音拔高了不少,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头顶那对粉色猫耳跟着剧烈晃动,活像一只看见小鱼干的猫。 “你手里有多少?!” 机器狗小贝也跟着激动,LED眼睛闪烁,发出电子音:“检测到高热量食品!卡路里含量优秀!建议收购!” “小贝你又抢我台词!” “抱歉主人!” 张少岚看着这一人一狗,嘴角微抽。 “……有一些。”他谨慎回答。 “现在泡面的行情,已经是灾前的二十倍不止了。”商人努力让语气恢复专业,“这东西保质期长、热量高、还好吃,已经快成硬通货了。” 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秘密。 “建议你先囤着,等价格再涨涨,能换更多好东西。相信我,我是专业的。” 张少岚挑了挑眉。 这是在炒股呢? 泡面期货? 他摇摇头,把泡面收回门后,从兜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两张纸。 避难所门票。 编号103、104。 商人看见门票,动作明显顿住了。 刚才还蹦蹦跳跳的人一下子静止,连机器狗小贝都安静下来,LED眼睛定定扫描着那两张纸。那对粉色猫耳也不晃了,直直竖着,像是进入了警戒状态。 “这是……” “官方避难所入场券。”张少岚把门票在门缝里晃了晃,“这东西,你收不收?” 商人沉默几秒。 她盯着门票,身体微微前倾,像在仔细辨认。 “是真的。”她终于开口,语气少了活泼,多了认真,“官方盖章,编号连续,品相完好。这东西……现在外面有人能为它杀人。” 她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门缝,落在张少岚身上。 “你们不需要吗?” “暂时不需要。” 商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姿态从刚才的欢脱变得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着外骨骼的金属支架,发出有节奏的“叮叮”声。 “有意思。”她终于说,“这东西我个人不需要,我有自己的生存方案。但我有个客户,之前明确跟我提过,想要避难所门票。” “什么客户?” “不方便透露。”商人摇摇头,头顶猫耳跟着晃了晃,“商业机密嘛。但如果你们愿意出手,我可以明天早些时候带她过来,你们当面谈。” “明天?” “对,明天!”商人恢复活泼语气,点了点头,背包叮当乱响,“放心放心,我带来的客户都是有信誉的。做我们这行,信誉比命还重要!骗人是会被拉黑名单的!” 她从腰间小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递了过来。 “这是我的名片。” 张少岚接过那张卡片。 硬纸板手工裁的,边缘有点毛糙。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末世流浪商人·小八】 买卖公平,童叟无欺 联系方式:蹲点等候或大声呼喊 下面还画了个简笔画小人,背着巨大的包,旁边跟着一只狗。画功堪比幼儿园水平,但那只简笔画小狗的脖子上还认真地画了条小领巾。 张少岚嘴角抽了抽。 “……小八?” “对呀,小八!”商人得意地挺了挺胸,背包晃得更厉害,猫耳也跟着得意地抖了抖,“因为我是八月八号生的,正好也是发发发,做生意讨个吉利!” “这名片……” “我自己做的,好看吧?小贝的领巾我画了好久呢。” “……挺有个性。” “那当然!” 张少岚把名片揣进兜里。脸已经快冻僵了,鼻涕都要流下来,正准备结束对话,商人却又开口了。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 她从背包侧面的口袋里翻翻找找,掏出一个用防水布裹着的小包裹。 “这个给你!” 张少岚一愣。 “什么东西?” “交朋友的礼物!”小八把包裹从门缝塞进来,语气真诚,“我直觉告诉我,你这人不简单。能在末世第六天还淡定卖门票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大后手。” 她歪了歪脑袋,猫耳也跟着歪向一边,看起来像只好奇的小猫。 “你不像傻子。”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裹。 “里面是什么?” “打开就知道啦!”小八已经转过身,开始往楼梯口走去,“放心放心,保证你们用得上!” 机器狗小贝跟在她身边,四条金属腿踏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临走前,它还回头看了张少岚一眼,LED眼睛闪了闪: “再见!欢迎下次光临!” “小贝你又抢台词!” “对不起主人!” 一人一狗的声音渐渐远去。 巨大的背包在外骨骼支撑下稳稳当当,叮叮当当的挂件声响了好一阵才彻底消失。 张少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废土朋克少女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大概是外骨骼的关系——一颠一颠的,配上那对粉色猫耳和满身叮当作响的小挂件,活像一只驮着壳的奇怪生物。 他赶紧关上门,把门栓重新插好。 脸已经冻得发红发麻,鼻涕糊了一嘴。 “怎么样?” 苏清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空间里出来了,好奇地凑过来。 “一个商人。”张少岚一边用袖子擦鼻涕,一边把那张名片递给她,“叫小八。说是明天带客户来谈门票的事。” 苏清歌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画功……” “别说了。” “那个包裹是什么?”她指了指张少岚手里的防水布包裹。 “不知道,她说是礼物。” 张少岚撕开了防水布。 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纸盒。 纸盒上印着几个大字—— “【超薄0.01】”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润滑加强型,12只装。” 张少岚的动作僵住了。 “怎么了?”苏清歌伸长脖子想看,“什么东西——” “没什么!!!” 张少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盒东西塞进羽绒服最深的口袋里。 “什么叫没什么?我看见了,是个盒子——” “真没什么!”张少岚快步往衣柜走去,脸上表情僵硬得像便秘,“就是一些……一些末世生存用品!” “什么生存用品?让我看看。” “不用了!你别管!!!” 他一头扎进衣柜,逃回了空间。 苏清歌站在原地,满脸问号。 这人怎么回事? 被一个盒子吓成这样? 她狐疑地跟着钻进衣柜。 空间里,张少岚坐在床边,脸埋在手掌里,久久没有抬头。 脑海里回荡着那个叫小八的废土商人临走前的话—— “保证你们用得上!” 用个鬼啊!!! 我们是纯洁的末世求生搭档!!! 那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还有那只抢台词的机器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张少岚欲哭无泪。 苏清歌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抓狂的样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张少岚。” “干嘛?” “你兜里那个盒子……” “没有盒子!!!” “……上面好像写着0.01?” “你看错了!!!” “我视力2.0。” “那就是眼花了!!!幻觉!!!末世后遗症!!!” 苏清歌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身去整理储物架了。 但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张少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发毛。 完了。 这女人肯定看到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苏清歌不知道0.01是什么意思。 但以她临江大学校花、全网三百万粉丝网红的阅历…… 应该…… 大概…… 也许…… 不知道吧? …… 算了,不想了。 睡觉。 睡一觉什么都忘了。 张少岚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用睡眠逃避现实。 而那盒被他藏在羽绒服最深处的“礼物”,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存在感。 十二只装。 保质期五年。 在这个零下五十度的冰封世界里,它可能是最没用的生存物资。 也可能…… 是最有用的。 谁知道呢。 第14章 心跳瑜伽课 商人小八离开后,两人在空间里度过了平静的半天。 苏清歌窝在床角,手里捧着一本从张少岚储物架上翻出来的实体书。 《三体》。 她本来对科幻没什么兴趣,但末世里实在没什么娱乐活动,手机早就没信号了,能看的只有张少岚缓存的那些网络和这几本旧书。 网络她翻了翻,全是什么修仙、系统、后宫……看得她脑仁疼。 还是这本正经点。 她翻了几页,正看到“黑暗森林法则”那一段,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张少岚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每做一个俯卧撑,后背的肌肉就会微微隆起,把布料撑出一点弧度。 苏清歌的视线在那片后背上停留了两秒,又赶紧移回书上。 “……十二……十三……” 张少岚一边数数,一边喘着粗气。 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手臂开始打颤。 “二十一……二十二……哈……” 他撑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脸涨得有点红。 “呼……上次加固公寓的时候,抡个锤子就累得不行……”他喃喃自语,“太宅了……身体素质下降得太厉害了……” 苏清歌忍不住开口:“你以前不锻炼吗?” “锻炼?”张少岚趴在地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气,“打游戏算锻炼吗?” “……不算。” “那就没有。” 他躺了一会儿,又翻身继续做。 “二十三……二十四……” 苏清歌看着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这人平时懒得像条咸鱼,没想到还挺有危机意识的。 她把书放在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穿着紧身保暖内衣,腹部的轮廓一览无余。 她用手指戳了戳。 软的。 好像……确实比以前软了一点? 这几天天天吃泡面、火腿肠、速冻饺子,热量高得离谱,又没什么运动量。再这么下去,她那引以为傲的A4腰怕是要保不住了。 “我也得动一动。” 苏清歌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找了块空地。 十六平米的空间本来就不大,减去床、储物架、卫生间的面积,能活动的地方也就三四平米。 她想了想,开始做起瑜伽。 先是简单的热身——伸展手臂,扭动腰肢,活动颈椎。 然后是几个基础体式。 山式。 树式。 战士一式。 她的动作很标准,柔韧性也很好。毕竟当网红的时候,为了保持身材,瑜伽课没少上。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张少岚终于做完了他的目标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侧过头,正好看见苏清歌站在一旁,单脚独立,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整个人像一棵笔直的树。 树式。 紧身保暖内衣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曲线。 她闭着眼睛,表情专注而平静,睫毛微微颤动。 张少岚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 细腰。 翘臀。 长腿。 他猛地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 冷静。 冷静。 末世生存第一法则——保存体力。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苏清歌换了个体式。 下犬式。 她双手撑地,臀部高高抬起,整个身体呈倒V字形。 那个角度…… 张少岚的眼神差点黏在那儿拔不下来。 “咳咳。” 他干咳两声,假装若无其事地坐起来。 苏清歌听到动静,从下犬式里退出来,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事。”张少岚移开视线,“你……你继续。” “你一直看我干嘛?” “我没看。” “你有。” “我没有。” 苏清歌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平时装得挺正人君子的,该看的时候也没少看嘛。 “要不要一起?”她随口问道。 张少岚愣了一下:“啥?” “一起做瑜伽啊。”苏清歌指了指旁边的空地,“你刚才不是说体力下降了吗?瑜伽对核心力量很有帮助的。” “我一个大男人……做瑜伽?” “怎么?男人就不能做瑜伽了?”苏清歌挑眉,“很多健身教练都练瑜伽的,对柔韧性和肌肉控制力都有好处。” “可是……” “怕了?” 这两个字一出,张少岚的表情微妙了。 “我怕什么?” “那就一起啊。”苏清歌勾了勾嘴角,“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连女生都比不过?” “……” 张少岚沉默两秒。 “行,做就做。” 他站起身,走到苏清歌旁边的空地上。 “怎么做?” “跟我学就行。”苏清歌重新站好,“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山式。双脚并拢,站直,双手自然下垂。” 张少岚照做。 “挺胸,收腹,肩膀放松。” “好。” “现在吸气,双手从身侧慢慢抬起,举过头顶,掌心相对。” 张少岚跟着做。 “呼气,双手合十,慢慢放到胸前。” “这不难嘛。” “这只是热身。”苏清歌瞥了他一眼,“接下来是战士一式。看好了——” 她右脚向前迈一大步,左脚脚跟抬起,身体下沉成弓步姿态。同时双手从身侧抬起,举过头顶,掌心相对。 动作标准,姿态优美。 “来,你试试。” 张少岚学着她的样子迈出右脚。 “脚要再往前一点。”苏清歌走过来,“后腿要伸直,不能弯。” 她伸手按住他的后腰,往下压了压。 “腰要沉下去,不要翘。” 那只手的触感透过T恤传来,温热的。 张少岚的身体微微僵硬。 “放松点。”苏清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太紧张了。” “我没紧张。” “你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肌肉在用力。” 苏清歌没说话,手从他腰上移开。 张少岚悄悄松了口气。 “好,接下来是战士二式。”苏清歌重新站到前面示范,“在战士一的基础上,双臂向两侧平举,转头看向前方的手指。”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手臂伸展成一条直线,像一只展翅的鸟。 张少岚跟着做,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肩膀放下来。”苏清歌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你耸肩了。” 她的身体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打在后颈上。 张少岚的喉结动了动。 “还有你的胯。”苏清歌的声音继续响起,“要正对前方,不能歪。” 她的手移到他的胯侧,轻轻推了一下。 那个触感——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大脑当机了零点五秒。 “好了,定住。”苏清歌退开两步,审视着他的姿态,“坚持三十秒。” 张少岚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不要多想。 她只是在教你瑜伽。 正常的肢体接触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间到。”苏清歌说,“换下一个——三角式。” 她站到他旁边,双脚分开约一米,右脚尖向外转九十度。然后身体向右侧倾斜,右手向下伸展,触碰右脚踝,左手向上伸展,指向天花板。 整个人的身体呈一个漂亮的三角形。 紧身保暖内衣随着这个动作绷得更紧,侧腰的曲线一览无余。 张少岚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道曲线上。 “看什么呢?”苏清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该你了。” “哦,好。” 张少岚收回视线,学着她的样子做三角式。 “手再往下一点。”苏清歌直起身,走过来,“你的柔韧性不够,可以先扶着小腿。” 她弯下腰,把他的右手从膝盖的位置往下推,推到小腿肚的位置。 这个角度—— 苏清歌弯腰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 张少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立刻把头扭向另一边,盯着自己举在空中的左手。 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左手再伸直一点。”苏清歌的声音响起,“对,就是这样。坚持住。”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手臂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心神不宁。 “好,换边。” 苏清歌走到他另一侧,继续指导。 这一次她蹲下来调整他的脚步位置,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脚踝。 “脚跟要稳,不能抬起来。” 那只手又移到了他的膝盖。 “膝盖不要超过脚尖。” 然后是大腿外侧。 “这里要发力,不能塌。” 张少岚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偷偷瞄了苏清歌一眼。 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完全沉浸在“教学”的状态里。 ……看起来是真的没往那方面想。 这就更让人难受了。 “最后一个。”苏清歌站起身,“鸽子式。这个有点难度,你看我做一遍。” 她在地上坐下,右腿向前弯曲,左腿向后伸直。然后上身慢慢后仰,双手向后伸展,抓住左脚脚背,把左小腿拉起来,脚尖触碰后脑勺。 整个身体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像一只骄傲地鼓起胸膛的鸽子。 那个姿势—— 那个曲线—— 那个角度——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往某个不该去的地方涌。 “来,你试试。”苏清歌保持着姿势,侧头看他。 “我……”张少岚的声音有点干涩,“我觉得我做不了这个。” “试试嘛,我帮你。” “不用了不用了。”张少岚往后退了一步,“我……我累了。” “累了?”苏清歌从鸽子式里退出来,看着他,“才做了几个动作就累了?” “我去洗个澡。”张少岚已经开始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出了点汗,冲一下。” “哦。”苏清歌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那你去吧。” “嗯。” 张少岚逃进卫生间,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妈的。 太刺激了。 这女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那些动作,那些触碰,那些姿势…… 正常人谁扛得住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 冷静。 一定要冷静。 他打开淋浴,把水温调到最低,闭着眼睛冲了起来。 冰凉的水浇在身上,总算让那股燥热慢慢退去。 卫生间外。 苏清歌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确定张少岚开始洗澡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张少岚的羽绒服挂在床头的钩子上。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当然不可能有人,这空间里就他们两个——然后伸手探进羽绒服最深的口袋里。 果然。 第15章 胡思乱想的校花 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她把盒子掏出来,凑到灯光下仔细看。 苏清歌的眼睛瞪大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昨天就瞥到了,只是没来得及确认。 现在确认了。 果然是那种东西。 她的脸“腾”地红了。 这个张少岚…… 表面上装得正人君子,背地里居然藏着这种东西! 等等,这是那个商人送的? 她记得那个叫小八的商人说过,“保证你们用得上”。 用得上? 她和张少岚? 用这个?! 苏清歌的脸更红了。 她赶紧把盒子塞回羽绒服口袋,然后跳回床上,抓起那本《三体》假装在看。 心脏砰砰砰地跳。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所以张少岚收下这个东西,是打算…… 不对不对,也可能是不好意思当场扔掉? 但他藏得这么深,肯定是有鬼! 还有刚才—— 她想起刚才做瑜伽时张少岚的表情。 耳朵红了。 眼神躲躲闪闪。 最后还落荒而逃去洗澡。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意自己! 苏清歌的心情忽然有点复杂。 一方面,有一种微妙的胜利感——自己这样的美女,就算在末世里素面朝天、蓬头垢面,魅力依然不减嘛。 另一方面…… 又有点害怕。 如果张少岚真的对她做点什么,她该怎么办? 反抗? 她打不过他。 这个空间是他的,食物是他的,水是他的,一切都是他的。 如果他真的想要…… 苏清歌咬了咬嘴唇。 应该不会吧?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张少岚虽然嘴欠,但确实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那天她失温昏迷,是他救了她。虽然扒光了她的衣服,但那是正当急救。 这几天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也一直守着那道可笑的“三八线”,没有越界。 昨晚她睡着后不自觉地蹭到他怀里,他也没趁机干什么。 这样的人…… 应该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渣男吧? 可是—— 那盒东西又怎么解释? 苏清歌的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他就是个正人君子,那盒东西只是意外! 另一个说:哪有男人会拒绝送上门的美女?他只是在找机会! 吵来吵去,吵得她头疼。 “呼——” 卫生间的门开了。 张少岚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和短裤。 “洗好了?”苏清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张少岚用毛巾擦着头发,“你要洗吗?” “不用,我白天洗过了。” “哦。” 张少岚把毛巾挂好,走向床铺。 苏清歌看着他走过来,忽然从床上弹起来。 “我今晚睡地板!” 张少岚愣住了。 “啥?” “我说我今晚睡地板。”苏清歌快速说道,声音有点发虚,“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体验一下,找、找点新鲜感!” 张少岚看着她,眼神疑惑。 “你不是说地板硌得慌吗?” “适应一下就好了。” “可是——” “没有可是!”苏清歌已经抱着枕头从床上跳下来,在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你睡床,我睡地板,就这么定了。” “……” 张少岚挠了挠头。 这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但他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行吧,随你。”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好。 “灯我关了?” “嗯。” 模拟日光系统渐渐暗下去,空间陷入黑暗。 苏清歌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地板确实不舒服。 虽然有张少岚匀给她的一床薄被垫着,但硌得慌是真的。 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像走马灯一样转。 那盒东西的画面挥之不去。 张少岚做俯卧撑时后背肌肉隆起的样子也挥之不去。 还有刚才他看自己做瑜伽时那躲躲闪闪的眼神。 以及他落荒而逃去洗澡时通红的耳朵。 苏清歌把脸埋进枕头里。 冷静冷静冷静。 不就是一个男人对自己有点想法吗?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以前当网红的时候,多少富二代追她?多少人想跟她……那什么? 她不都拒绝了吗? 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 那些人,她可以拒绝了就走。 现在这个情况,她走不了。 外面零下五十度,出去就是死。 她只能待在这里。 待在张少岚的空间里。 待在他身边。 如果他真的想要,她能拒绝吗? 拒绝了之后呢? 他会不会把她赶出去?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苏清歌又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想太多了。 张少岚真是那种人的话,这几天机会多的是,他动过一根手指头吗? 而且他说了,末世生存第一法则是保存体力。 那种事太费卡路里,他应该不乐意。 ……大概吧。 苏清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地板真的好硬。 她有点后悔主动提出睡地板了。 但现在反悔的话…… 会不会显得自己很奇怪? 算了,忍一晚。 明天再说。 …… 黑暗中,张少岚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清歌。” 她吓了一跳。 “干……干嘛?”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沉默两秒。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张少岚的声音带着困惑,“一会儿非要教我做瑜伽,一会儿又突然要睡地板。抽什么风?” “我没抽风。” “那你为什么——” “困了,睡觉。”苏清歌打断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晚安。” “……” 张少岚没再说话。 黑暗中,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地躺着。 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 明明只隔了半米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苏清歌蒙在被子里,心跳还是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只是胡思乱想了一整夜,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那一晚,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内容,她醒来后死活想不起来。 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一双手,还有那个被打开的盒子。 以及—— 一张普普通通、却莫名让人心跳加速的脸。 第16章 女警上门 一夜辗转反侧,苏清歌几乎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她就放弃了继续躺着的念头。 她从地板上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腰,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空间里的模拟日光系统已经开始慢慢亮起,张少岚还在床上睡得正香,侧身蜷缩着,呼吸平稳。 苏清歌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黑眼圈。 明显的黑眼圈。 “完了,形象毁了。” 她叹了口气,简单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出来的时候,张少岚已经醒了,正蹲在加热台前煮饺子。 热气腾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早啊。”张少岚头也不抬,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饺子,“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清歌违心地说。 “是吗?”张少岚瞥了她一眼,“那你的黑眼圈怎么回事?被人揍了?” “……” 苏清歌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争辩。 她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一夜睡在地板上,头发乱得像鸡窝,得好好梳理一下。 “叮——” 系统提示音忽然在张少岚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高颜值目标,距离约30米,正在接近中。】 【颜值评分:90】 张少岚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90分? 比苏清歌只低2分? “怎么了?”苏清歌察觉到他表情变化,好奇地问。 “有人来了。”张少岚已经放下筷子,开始套羽绒服,“评分挺高的,应该是小八说的那个客户。” 苏清歌也赶紧放下梳子,穿衣服。 两人钻出衣柜,进入零下二十多度的602室公寓。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和昨天小八那种欢快的敲法不同,这次的敲门声沉稳有力。 “咚、咚、咚。” 三下,不多不少,节奏均匀。 张少岚从猫眼往外看。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那个废土商人小八,穿着她那身叮当作响的装备,机器狗小贝蹲在脚边,尾巴摇来摇去。 另一个—— 警帽。 警徽。 黑色制服。 是个警察。 女警。 她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透过门缝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这扇木门看到里面的一切。 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和苏清歌那种养在室内的白皙完全不同——这是属于战士的肤色,带着风吹日晒的粗粝质感,却反而透出一种野性的美感。眉毛浓而有型,像两把利剑,眼睛是深邃的褐色,瞳孔里藏着锐利的光。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清晰。 身材高挑,目测至少一米七以上。她穿着一件加厚的黑色警用羽绒大衣,外层套着反光背心,肩膀处还加了防风护肩。大衣鼓鼓囊囊的,显然里面还塞了好几层保暖衣物。但即便裹成这样,也能从她的站姿和体态看出,衣服下是紧实的肌肉线条。 不是那种健美选手的夸张肌肉,而是长期训练出来的实战型体格。 腰间挂着对讲机和一个鼓囊囊的腰包,大腿外侧绑着一个战术腿包,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看起来就不好惹。 “那个~张老板~”小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机械失真和惯常的活泼,“我把客户带来啦!可以开门啦!”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女警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 那眼神—— 张少岚感觉自己被X光扫描了一遍。 “张少岚?” 女警开口,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我。” 张少岚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女警从羽绒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亮在他面前。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姜楠。” 照片上是一张冷峻的脸,和面前这人分毫不差。 姓名:姜楠 职务:刑侦支队副队长 编号:10142 红色的公章和钢印在证件上闪着光。 张少岚的后背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刑侦支队副队长? 这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他虽然不懂警衔,但“副队长”三个字听着就不简单。而且刑侦支队是抓杀人犯的那种吧? 这种人怎么会来找他? 他犯了什么事? 不对,末世都第七天了,哪还有什么法律…… “可以进去说吗?”姜楠已经收起证件,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公寓。 “哦,哦,请进。”张少岚侧身让开。 姜楠大步跨进门槛,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公寓环境——加固过的门板、贴满胶带的窗户、墙角堆放的物资。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分明是在做某种评估。 “那个~”小八在门口探头探脑,猫耳晃了晃,“我的任务完成了哦!客户我带到了,接下来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啦!” “你不进来坐坐?”张少岚随口问了一句。 “不啦不啦,我还有其他生意要做!”小八摆摆手,背上的大包叮当作响,“小贝,走咯!” “好的主人!再见张老板!”机器狗的电子音响起,LED眼睛闪了闪。 一人一狗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脚步声和挂件碰撞声渐渐远去。 张少岚关上门,转过身。 姜楠已经走到了房间中央,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胸,目光在他和刚从卧室走出来的苏清歌身上来回打量。 那眼神…… 张少岚忽然有种回到学生时代被教导主任抓包的感觉。 苏清歌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不自觉地走到张少岚身边,两人并排站着,像两个犯了错被叫家长的学生。 沉默了几秒。 姜楠轻咳一声,开口了。 “先说明一下外面的情况。” 她的语气平稳,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做工作汇报。 “灾难爆发至今七天,临江市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官方避难所已经收容了大约两万名市民,物资储备可以维持三个月以上。” “警方仍在正常运作,维持社会秩序。虽然人手紧张,但基本的治安巡逻和救援工作没有中断。” “所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少岚脸上,“情况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糟。” 张少岚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没那么糟?外面零下五十度,就没几个普通人能出门活动,这叫没那么糟?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面前这位是刑侦副队长,惹不起。 “你们手里有两张避难所门票。”姜楠直接切入正题,“我需要这两张票。” 果然。 张少岚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官方人员上门,多半是来“征收”物资的。 这两张票估计是要“上交国家”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已经开始盘算这次能换回什么——一面锦旗?一张感谢状?还是五百块钱的现金奖励? 算了,末世了,钱也没什么用。 “这两张票,”姜楠继续说,“是给一位孕妇和她五岁的儿子准备的。” 说着,她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张少岚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对母子。 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挺着大肚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温柔。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正对着镜头笑。 “她叫林婉清,怀孕九个月,随时可能生产。”姜楠的语气依然平稳,“她丈夫在灾难第一天的混乱中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她带着五岁的儿子暂时安置在我们警局,条件很差。” “避难所的医疗资源比较完善,对孕妇和孩子来说,那里更安全。” “所以我需要这两张票。” 张少岚沉默了两秒。 “我能问一下,”他斟酌着措辞,“我们能得到什么吗?”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苏清歌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大概是觉得这种时候还谈条件不太合适。 但张少岚没办法。 他不是圣母。 末世之下,每一份资源都珍贵无比。这两张票是他从赵铭辉那里意外得来的,虽然暂时用不上,但说不定以后会是救命的东西。 白白交出去? 不可能。 姜楠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不悦。 “我会尽我所能回报你们。” 这句话让张少岚微微一愣。 回报?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说什么“这是你应尽的义务”之类的官话。毕竟警察嘛,代表的是公权力,征收物资天经地义。 但她说的是“回报”。 而且是“尽我所能”。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个人化? 公职人员照理说是不能站在个人立场上承诺回报的吧? 张少岚打量着面前这个女警,心里升起一丝困惑。 还没等他继续追问,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就打断了对话。 “滋滋——姜队!姜队听到请回话!” 姜楠腰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她皱着眉头拿起对讲机:“我在,什么事?” “林婉清要生了!”对讲机那头是个年轻男声,听起来有些慌张,“羊水破了!我不会接生啊!怎么办?!” 姜楠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马上回去。” 她转身就要往门外走,脚步匆忙。 但走到一半,她又停下了。 她转过头,目光在张少岚和苏清歌之间来回扫视,眉头紧锁。 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你们……”她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有没有人会接生?” 张少岚愣了一下。 接生? 他连婴儿都没见过几次,接生就更不可能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清歌。 苏清歌也愣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照片上那个孕妇苍白的脸,还有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如果没人帮忙…… 那个孕妇会怎么样? 那个五岁的孩子会怎么样?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妈妈是护士,在医院工作了二十多年。小时候她经常缠着妈妈讲医院里的故事,妈妈说得最多的,就是产房里那些紧急情况。 “做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救人。”妈妈当时是这么说的,“只要能救一条命,就值了。” 如果妈妈在这里…… 她一定会帮忙的。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举起了手。 “我……我会一点。” 张少岚惊讶地看着她。 “我妈是护士,”苏清歌解释道,声音有些紧张,“小时候经常听她讲这些,基本的流程我知道。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但理论上……” “够了。”姜楠打断她,“跟我走。” “可是——” “没有可是。”姜楠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局里没有任何专业人员,你知道一点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她已经拉开了门,冷风灌进来。 苏清歌回头看了张少岚一眼。 张少岚叹了口气,从墙边拎起一个背包,开始往里塞东西——几瓶矿泉水、两包压缩饼干、一盒暖宝宝、那把大锤子。 万一路上遇到什么情况,总得有点应急物资。 “你干嘛?”苏清歌问。 “跟你们一起去。”张少岚把背包甩到肩上,“让你一个人跑出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苏清歌愣了一下。 那双顶着黑眼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 嘴角微微翘起。 “走了。”姜楠已经站在门外,语气急切,“时间不等人。” 三人快步离开了602室。 楼道里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张少岚和苏清歌裹紧了羽绒服,跟在姜楠身后往楼下跑。 姜楠的脚步又快又稳,那身厚重的警用羽绒大衣似乎完全不影响她的行动。 跑到楼下,张少岚才发现外面停着一辆警车。 第17章 第一次外出 张少岚推开单元门,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是冷,是疼。 鼻腔里的黏膜“唰”地收紧,他下意识吸了口气,肺里跟灌进了一捧玻璃碴子,喉咙眼一阵痉挛,整个人弓着背咳起来。 “咳、咳咳——” 眼泪都呛出来了。 边上苏清歌也好不到哪儿去。围巾捂着大半张脸,就露两只眼睛,眼眶红红的,眼泪往外冒,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呛的。 “上车。”姜楠已经拉开了后车门。 张少岚抬头一看,愣了愣。 这哪是警车。 车窗全给黑色隔热棉封死了,就驾驶位前头留了巴掌大一块能看路。车身外头裹着好几层防风布,绳子和宽胶带五花大绑,鼓鼓囊囊。轮胎上缠着防滑链,车顶还戳出一根加长的排气管,歪歪斜斜指着天。 两人钻进后座。座椅套子硬邦邦的,摸着冰手,一屁股坐下去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姜楠发动车子。 发动机憋了好几秒,闷响了一阵,转速表的针颤了几下,总算转起来。 姜楠从后视镜瞄了一眼。 俩大学生挤在一块儿,缩成一团,脸煞白嘴乌青,牙齿打架的动静都能听见。 她顿了一下,伸手拧开了暖风阀门。 不是空调,是接发动机热气的铁皮管子。一股带着机油味儿的热乎气从脚底下窜上来,谈不上多暖和,但好歹不再往外冒白烟了。 “谢……谢了。”苏清歌搓着手,声还在打颤。 姜楠没吭声,眼睛盯着前头。 张少岚靠在座椅背上,透过驾驶位那块巴掌大的窗户往外瞅。 七天了,他头一回看见外头。 白茫茫一片。 不是下完雪那种亮堂的白,是阴天、雾霾、冻了一礼拜那种脏白。天灰扑扑的,跟傍晚五六点钟差不多,他掏手机瞄了眼,九点十分。又抬头找了圈太阳,没瞧见,整个天灰不溜丢的,闷得人喘不上气。 地上全是雪,少说半米厚,有的地方堆得快到腰。路早看不出模样了,全靠两边的电线杆子和路灯判断方向。 那些雪包…… 有些是车。 一辆白色面包车埋了大半截,就露个后视镜在外头,镜面结了层霜。再往前,一辆黑轿车的车顶弧度还能认出来,趴在雪里一动不动。 警车开得慢,二三十码,不时得绕开雪包。轮胎底下防滑链咔嚓咔嚓响。 张少岚的眼神被路边一个东西拽住了。 路灯杆子底下,靠着个人。 女的,看身形和衣服像是。穿着件红色羽绒服,脏得发灰了,坐在地上,一只手举着,五指张开。 雪落在她头顶、肩膀,还有那只手上,薄薄一层。 张少岚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才反应过来——那姿势是僵的。 不是举着,是冻成那样了。 他想起以前在网上刷到的珠峰照片。那些登山的人死在山上,太冷没法烂,就那么杵着,年复一年,成了后来人的路标。 绿靴子。睡美人。 都有名有姓。 现在他住的这座城也有路标了。 “别看了。”姜楠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后头多的是。” 张少岚把眼神挪开。 可还是没忍住,往后视镜瞄了一眼。 第二个。第三个。 有蹲着的,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有趴着的,胳膊还往前伸着,爬到一半断了气。还有个倒在车门边上,穿着件灰色冲锋衣,手指头扣在门把手上。 就差一步。 张少岚不看了。 他转头望向另一边的后视镜。 眼皮跳了一下。 镜子里,刚路过的街角,站着个人。 黑色破大衣,毛线帽压得老低,看不清脸。 就那么杵着,冲他们这个方向。 “咋了?”苏清歌察觉他僵了一下。 “没事。”张少岚揉揉眼,再看。 那人没了。 兴许是眼花。兴许又是一具站着冻死的。 他没再多想。 警车接着往前蹭。 两三公里的路,搁以前三四分钟的事儿。现在愣是走了快二十分钟。 那栋楼出现的时候,张少岚本以为会看见点不一样的东西。 好歹是警察局。好歹是官方。 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临江市公安局学府路分局。 牌子还挂着,白底红字,就是褪色了。牌子底下那栋楼…… 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裂纹从中间炸开往四面八方扯。门口的旗杆歪了,旗早没影,杆子顶上落了一坨雪。大门敞着,被积雪堵了小半截,门框上挂着一溜冰凌子,长的有一尺多。 台阶上扔着半包烟。 红塔山。 冻成了一坨,烟盒上的字还认得出来。 没人。没车。连个脚印都没有。 整栋楼死气沉沉。 “跟我走。”姜楠熄火下车,大步往里迈。 张少岚和苏清歌跟上。 穿过大厅——接待窗口玻璃碎了一块,茬口锋利;柜台上落了层灰,灰上有个杯子印,茶早干了;墙角倒着个绿色垃圾桶,里头的垃圾袋冻成了一坨——姜楠领着他们往楼梯口走。 往下。 地下室。 楼梯间黑咕隆咚,墙上有水渍,霉味往鼻子里钻。张少岚每走一步,靴底咔嚓响,踩着了结冰的水,声音在窄道里撞来撞去。 他扫了眼墙上的指示牌,漆掉得差不多了: “羁押区←” “人防工程→” 羁押区关犯人,人防工程战时躲人。 地下天然隔寒气,四周水泥墙,闷是闷,好歹保温。条件糙,比地面强太多。 走到地下一层尽头,没那么冷了。 还是冷,但不再呛肺。 张少岚哈了口气,白雾淡了。估摸着零下十五度左右,比外头强小四十度。 还没进门,就闻见味儿了。 柴火烟、汗味儿、还有股铁锈腥气,黏糊糊往嗓子眼儿钻。 铁门半掩着,门把手上系着根红布条。 姜楠推门进去。 审讯室改的。天花板挺高,墙上贴着安全生产宣传画,那个戴安全帽竖大拇指的工人被烟熏得乌漆嘛黑。 墙角堆着一垛劈好的木柴,断茬能看出是从桌椅上拆的,有几块还带着绿漆皮。屋子中央搁着个铁皮桶,底下垫着砖头,桶里燃着火,火苗忽高忽低,把墙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黑。 烟顺着歪扭的铁皮管子往上走,管子用铁丝吊着,通向天花板上凿出来的洞,洞口边缘全是黑印子。 屋角铺着几个睡袋,花花绿绿,有个上头印着卡通熊。 孕妇躺在印着熊的那个里头。 脸煞白,白里透青,额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抿出一道白印,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又急又浅。 一个小男孩蹲在边上。 五岁左右,虎头虎脑,蓝色棉袄袖口磨起毛了。两只小手攥着他妈的胳膊,指节攥白了,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头打转,死活不掉。 另一边站着个年轻警察。 二十出头,娃娃脸,下巴冒着几颗青春痘,制服皱巴巴沾着灰,领子歪了也没顾上正。看见姜楠,整个人松了下来。 “姜队!您可算回来了!我、我真不知道咋整……”声音带颤,嘴唇哆嗦,“她一直喊疼,我不知道咋弄……” “让开。” 苏清歌已经冲过去了。 蹲在孕妇边上,掀开睡袋一角,快速扫了一眼。 “羊水破多久了?” “啊?”年轻警察眨眨眼,“大、大概……半小时?” “宫缩呢?多长时间一回?” “宫啥?”他挠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就是……肚子疼是吧?我没数,她一直喊,我也不敢细看……”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 没工夫掰扯了。 转头看向小男孩,压低声音:“小朋友,姐姐要帮你妈妈,你先到那边坐会儿,好不好?” 小男孩使劲摇头,攥得更紧,指甲快掐进肉里了。 “听话……”孕妇虚着声开口,断断续续,每个字吐出来都歇一下,“去那边……等着……妈没事……” 小男孩抿着嘴,眼眶里那汪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他妈胳膊上。松开手,被年轻警察牵到屋子另一头,走两步还回头瞅一眼。 苏清歌撸起袖子,开始忙活。 张少岚杵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干啥。 瞅瞅苏清歌的背影,又瞅瞅那年轻警察蹲着哄孩子——孩子不吱声,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妈那边。 最后目光落在姜楠身上。 女警站在铁皮桶边,盯着火苗,一动不动。 火光在她脸上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这会儿张少岚才看清,她眼底青黑一片,颧骨显得高,不是瘦,是熬出来的。 张少岚走过去。 审讯室原来的家伙什儿还在——铁皮桌子,两把铁皮椅子,膨胀螺丝钉死在地上,挪都挪不动。 他在桌子这边坐下。 姜楠在那边坐下。 隔着张桌子,面对面。 铁皮桶里柴火噼啪响,偶尔蹦个火星子。 远处孕妇闷哼一声,苏清歌压着嗓子:“深呼吸,慢慢来,对,就这样……” 沉了好一会儿。 “姜队。”张少岚先开口。 姜楠抬眼看他,没吭声。 “你之前讲的,”他斟酌着词,“避难所收了两万人,物资够撑仨月。警察还在运转,治安救援没断。” 顿了顿。 “可我刚才瞅见的……” 眼神扫过这间屋——拆桌椅弄来的柴火,破铁皮桶改的炉子,墙角皱巴巴的睡袋,地上那一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还是羊水的湿印子。 “整个分局就你俩人。” “楼上跟废墟没两样。” “一路过来,除了冻成路标的,连个活人都没碰着。” 他直直看着姜楠的眼睛。 “这不像''可控''该有的样儿。” 姜楠没接话。 火在桶里烧,木头吱吱响,烟往上飘,到天花板散开,糊了一层。 那边孕妇又哼了一声,比刚才响,苏清歌喊:“使劲儿,再使把劲儿——” 沉默拉得老长。 姜楠动了。 把眼神从火堆上挪开,看向张少岚。 那双眼睛里没啥情绪,就是累。 不是没睡好的累。是撑了太久、绷得太紧、眼瞅着要断的累。 “你想听实话?” 张少岚点头。 姜楠往椅背上靠了靠,铁椅子闷响一声。 抬手揉了揉眉心,闭了下眼,眉头拧成疙瘩。 那年轻警察在屋子另一头哄孩子,声音压得低:“你妈没事儿,别怕啊……” 孩子没吭声。 姜楠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行。” 她说。 “那我跟你说说,外头到底是个啥情况。” 第18章 雪中的警徽 姜楠没急着开口。 掏出根烟,划了三次才点着,吸了一口,又像是觉得不该抽,把烟头在铁桌腿上摁灭了。那半截烟她没扔,顺手塞回烟盒里。 张少岚等着。 火苗往上蹿了一下,有块木头裂开,啪地响了一声。 “首都那边还撑着。”姜楠开口,嗓子有点哑,“京津冀、长三角核心区、珠三角一部分。有组织,有供暖,有人管。” “临江呢?” 她没直接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指节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没来得及长好。 “第三天晚上,市里几个头头坐着越野车跑了。” “说是去省里搬救兵。” “到现在还没回来。” 顿了顿。 “车在临东高速入口趴着呢。雪埋了大半截,就露个顶。” 她没继续往下说。不用说,张少岚也明白。 外头那温度,车一熄火,人在里面撑不了一个钟头。 “避难所呢?”他问,“你之前说收了两万人……” “那是第三天的数。”姜楠打断他,“现在什么情况,我不清楚。电台联系不上,派去的人没回来。” 她又想去摸烟,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攥了攥拳头搁回膝盖上。 “这个分局,”她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掠过那些睡袋和火堆,“编制三十二,灾前在岗二十八。” “第一天开会,来了十九个。其他人……有的住得远,有的回家了。” “第二天派了三组人出去巡逻,六个人。” “回来两个。” 她说到这儿,声音顿了一下。不是停顿,是卡住了。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张少岚没吭声。 “有组是老孙带队。” 她说“老孙”的时候,眼神往边上飘了一下,飘向墙角。 张少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贴着张A4纸,打印的字迹,边角卷了,被烟熏得发黄。 “本周值班轮替表”。 下面歪歪扭扭几行字: “周三——老孙买奶茶,上次跑单了,这次必须正宗的” “周四——小刘,但是小刘请假,谁顶?” “老孙傻逼” 最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老孙爱吃辣。”姜楠说,眼睛还盯着那张纸,“食堂打菜,别人要一勺辣子,他要三勺。” “第四天找到他的时候,在个公交站台边上,抱着胳膊,脑袋歪着,跟睡着了似的。” 她把眼神收回来,看向火堆。 “第三天,有人冲进局里找东西。觉得咱们是政府单位,肯定有存货。” “我开了两枪,朝天那种。把人吓散了。” “散了之后呢?我不知道。天太冷,我没追。” “第四天又走了一批。说要回去看爹妈,看媳妇孩子。我没拦。” “拦不住。” “第五天出去翻物资,回来少了两个。一个滑倒,脑袋磕在台阶上,抬回来就不行了。另一个腿断了,抬不动,给他留了水和饼干,说第二天接。” 她没说第二天怎么样。 张少岚也没问。 “第六天,有个发起烧,搁边上咳了一宿,早上一摸,凉了。” 姜楠讲到这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火桶边上,背对着他。 那脊背绷得挺直,隔着厚棉袄也看得出来。 张少岚盯着她的肩膀。 抖了一下。 就一下。 等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剩俩。”她说,朝角落里努努嘴,“我,那个实习的。” 张少岚看向刘浩。 年轻警察蹲在小男孩边上,手里攥着半截能量棒,正小声说着什么。小男孩没吃,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妈那边。 “他叫刘浩。”姜楠的声音放低了些,“上个月刚来,还没转正。” “家在城东。第二天想回去,我没让。跟他说路太远,明天再看。” “第三天,他妈打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就听见三个字——别回来。” “他哭了一宿。” “但是留下了。” 姜楠从胸口掏出个塑料袋,攥在手里,没放桌上。 “这些是他摘下来的。从那些人身上。” 袋子皱巴巴的,被攥得变形。张少岚隔着塑料能看见里头那堆金属片,挤在一块儿,有的歪了,有的沾着黑红的痂。 他没细看。 把眼神挪开了。 远处,那个女人又闷哼一声,拖长的,像是压着嗓子在忍。 苏清歌的声音压过去:“使劲儿,头快出来了——” 姜楠把袋子收回口袋,按了按。 “他说,等以后……” 她没说完。 以后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沉默拉长。 火在铁桶里烧,木头咔嚓响。墙上那张值班表的角被热气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 张少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中间劈开往两边岔,细长细长的,像条干枯的河道。 他忽然想起刚才一路看见的那些人。靠着墙根的,趴在雪里的,扒着车门把手的。 冻成了路标。 他又想起自己这几天。 二十二度恒温,热水澡,速冻饺子,可乐泡面。 跟苏清歌斗嘴,瑜伽课上拉拉扯扯,晚上睡觉被她的冰脚丫冰醒—— “啊——” 那边的女人发出一声嘶吼,不像人声了,像什么东西在撕裂。 紧接着—— “哇——” 尖细的,嘹亮的。 婴儿的哭声。 刘浩吓了一跳,手一抖,那半截能量棒掉地上了。 张少岚和姜楠同时站起来。 苏清歌跪在地上,满手是血,满脸是汗,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两只手托着一个皱巴巴的、紫红色的小东西,那小东西四肢乱蹬,嚎得惊天动地。 小男孩挣脱了刘浩,跌跌撞撞跑过去,扑到他妈边上。 “妹妹……我有妹妹了……” 产妇虚弱地歪过头,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嗷嗷哭的小东西,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那嘴角是往上翘的。 苏清歌抬起头,看向张少岚。 眼眶红红的,脸上有血迹,不知道是蹭上去的还是溅上去的。 她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母女平安。” 婴儿还在嚎。 刘浩把那半截能量棒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灰,递给小男孩:“还吃吗?” 小男孩摇摇头,眼睛盯着他妹妹,傻笑着。 火苗往上蹿了一下。 有块木头烧断了,塌进灰里,扑起几点火星子。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那堆灰。 灰里面有块绿漆皮,烧成焦黑的卷边,还能认出来是椅子腿上的。 候审室的椅子。 他没说话,把手插进兜里。 兜里有那盒东西,硬邦邦硌着手指。 苏清歌还冲他笑着,大拇指没放下来,好像在等他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 最后也没说出来。 就那么站着,听着婴儿嚎,看着火烧,闻着那股混合着血腥和烟味的空气。 墙上那张值班表的角又翘起来了。 “老孙傻逼”四个字正对着他。 边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好像在看着这屋里的所有人。 第19章 暴动 婴儿的哭声还没停。 楼上有动静。 不是一个两个的动静,是闷雷一样的,从头顶滚过来,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往下掉。 姜楠先反应过来,拔腿就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腰后摸出把手枪,拉了下套筒,眼睛盯着铁门的方向。 “刘浩。” “在!”年轻警察蹿起来,声音发颤。 “带上家伙,上去看看。” 张少岚把大锤攥紧了,锤柄上有汗,是自己的汗,手心滑得握不稳。 “我也去。” 姜楠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转身推开铁门。 楼梯间里黑咕隆咚的,墙皮往下掉,水泥台阶上结着薄冰,每走一步都打滑。那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不是脚步声,是人声,乱七八糟的人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哭的喊的骂的,搅成一团往下灌。 还有味儿。 一股酸臭。 像衣服捂馊了,像几天没洗的袜子,还有股尿骚气,混在一块儿,呛得张少岚差点干呕。 姜楠在楼梯口停住了,背贴着墙,侧过身往上瞄。 张少岚从她肩膀边上看出去。 妈的。 全是人。 乌泱泱挤在大厅里,几十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什么的都有。有个老头裹着床被子,灰扑扑的棉被,被角拖在地上,黑得发亮。有个女的抱着孩子,孩子脸朝下窝在怀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怎么了。有个年轻男的穿着件羽绒服,羽绒服破了个洞,白色的羽毛往外冒,脏得跟鸡毛掸子似的。 脸。 一张张脸。 青灰的底色,眼珠浑浊,嘴唇乌紫,颧骨往外戳,眼眶往里陷。有个老太太嘴里在嘟囔什么,嘴角往下耷拉,涎水挂在下巴上,冻成了一道白印。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 绿色冲锋衣,脏得不成样子,胸口那块儿黏着什么东西,油亮油亮的。脸瘦得吓人,颧骨像两块石头撑着皮,眼睛通红,血丝比眼白还多。 他一看见楼梯口有人,整个人扑了过来。 不是走,是扑。 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 “警察同志!” 嗓子劈了,像破锣,每个字都往外刮。 “求求你们……帮帮忙……我们要冻死了……” 他身后那群人一下子炸了。 “是警察!” “有人——” “政府——政府他妈——” “我孩子!孩子发烧——” “让我进去!” “里面有吃的吗?” 声音不是一个一个说出来的,是同时涌出来的,像锅里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有人在哭,哭声尖利。有人在骂,骂什么听不清。有个小孩嗷地喊了一声,然后被捂住了。 姜楠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手按在腰间,按在枪套上面那块位置,没往下移。 “大家冷静。” 声音不高,但压得住。 大厅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就一两秒。 “冷静?”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尖的,带着刺。 “冷静个屁!” 是个瘦高个,穿着件破棉袄,棉袄上好几个洞,棉花往外冒。他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横肉一颤一颤的,那双眼睛瞪着姜楠,瞪得发直。 “老子在外头冻了三天!三天!”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手指头戳着空气,往姜楠的方向戳。 “你们躲这儿,吃香的喝辣的,不出来!现在——现在还跟老子讲条件?” 姜楠没动。 “这里没有吃的。” “放屁!”瘦高个脖子一梗,青筋蹦起来,“警察局能没东西?政府单位能没东西?” “对!”后面有人喊,“骗子!” “肯定有!藏着不给我们!” “我看见了!”另一个声音,沙哑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警车!刚才路上开过去辆警车!能开!你们有车不带我们走?” 人群一下子又炸了。 “车?” “有车?” “能去避难所!” “带我们走!带——” “凭什么他们有车我们没有!” 领头那中年男人爬起来了,摇摇晃晃站着,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饿极了的人看见吃的的眼神。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先把孩子送走……老人送走……我们可以等……” 姜楠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辆车只能坐五个人。油也——” “那就先走一批!”瘦高个打断她,“走一批回来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姜楠只有三四米了。 张少岚把大锤往身前挪了挪,锤头抵着地,手心全是汗。 “再往前一步,”姜楠的手往下移了移,移到枪套边缘,“我可就不客气了。” 瘦高个停住了。 停了那么两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豁出去的笑,嘴角往两边扯,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 “开枪啊。” 他又走了一步。 “你敢开枪打老百姓?” 他又走了一步。 “打啊。” 姜楠的手扣在枪套上了,但没拔。 那瘦高个看见了,笑得更大声了,笑出了眼泪,笑得咳嗽起来。 “我就知道……哈哈……我就知道……” 他咳了两声,直起腰,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嗓子: “冲!里面肯定有东西!她不敢开枪!” 人群像开了闸的水。 涌过来了。 前头那些人可能不想冲,但后头的人在推,推着推着就冲起来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被挤在中间,尖叫了一声,孩子哇地哭出来了,活的,没死。老头的被子掉了,被踩在脚底下。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直接踩过去。 瘦高个冲在最前头,伸手就去抓姜楠的胳膊。 姜楠侧身,膝盖杵出去,正正杵进他肚子里。 瘦高个哎呦一声,弓成了虾米,捂着肚子蹲下去。 但后面的人还在涌。 一个光头冲上来,手里抡着根铁管,不知道从哪儿捡的,锈迹斑斑。刘浩大喊一声迎上去,警棍和铁管撞在一起,哐地响,火星子都迸出来了。刘浩顺势一绞,铁管脱了手,但那光头直接扑上来抱他的腰。 张少岚举着锤子不知道往哪儿砸。 全是人。老的少的。瘦的胖的。还有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被挤到墙边,背靠着墙,眼睛闭着,用身体护着怀里的孩子。 一个年轻小伙冲到张少岚面前,张嘴就骂:“操你妈——” 话没说完,张少岚把锤柄横过来,往前一顶,杵在那小伙胸口,把人顶出去两步。 但后面还有人。 “撤!” 姜楠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 “地下室!快!” 张少岚一把拽住刘浩的后领,往后拖。刘浩鼻子在流血,不知道被谁打的,血糊了一下巴,边退边往地上吐血沫子。 姜楠断后,又踹倒一个,冲进楼梯间,铁门哐地合上。 门栓。 刘浩两只手往门栓上一插,插上了。 门外砰砰砰地砸着。 “开门!” “狗警察!” “我们就想活!有错吗?” “开——开门啊——” 有人在哭。 不知道是谁,哭得很凶,嗓子都劈了。 张少岚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肺像破了个洞,吸进来的气全漏了。锤子抵在地上,手还在抖。 门板凹进去一块。 又凹进去一块。 门栓吱呀响,铁锈往下掉。 姜楠站在门边,盯着那扇门。 她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从眉梢划到颧骨,一道一道的,混着汗往下淌。 “刘浩。” “在。” “后门走得通吗?” 刘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通。出去是巷子,巷子那头有个车棚,我把车停那儿了。” 姜楠没回头。 “钥匙。” “啊?” “把钥匙给我。” 刘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过去。 姜楠没接,她伸手抓住刘浩的手腕,把那串钥匙塞进张少岚手里。 金属凉的,硌得掌心疼。 “你带着那个产妇,两个孩子,从后门走。” 张少岚攥着钥匙,张了张嘴。 “门票只有两张。” 姜楠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避难所再怎么着……”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也不能把娘儿仨拆开。” 门板又凹进来一块,这次裂开一条缝,有手指头从缝里伸进来,指甲盖黑黢黢的,往里抠。 “那你呢?” 张少岚问,声音干涩。 姜楠没回头。 她把警帽扶了扶,帽檐歪了,她正了正。 “拖着呗。”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能拖多久拖多久。” 她从腰间拔出枪,退后两步,枪口对着那扇门。 “走。” 刘浩站在原地,鼻血还在往下淌,淌进嘴里,他吐了一口,往地上啐了块血沫子。 “姜队,我——” “你跟他们走。” “我不——” “这是命令。” 姜楠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才实习,还没转正。别死在这儿,不值当。” 刘浩的眼眶红了。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姜楠终于转过头来。 她看了刘浩一眼,又看了张少岚一眼。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累。 很累。 “我没什么遗言。” 她说。 “就是那些警徽……” 她的手往胸口按了按,按在那个塑料袋上。 “能带就带上。回头有机会……交给上头。” 门板裂开了。 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往里扒拉,门栓吱呀吱呀地响。 “走!” 姜楠吼了一声。 张少岚攥着钥匙,转身往地下室跑。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砸着响。后面是砸门声,骂声,还有姜楠的声音—— “都给我退后!” “再往前,我开枪了!” “退后——” 地下室里,苏清歌已经把产妇扶起来了。 林婉清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汗把头发糊在脸上,一绺一绺的。她斜靠着苏清歌,两条腿在打颤,根本站不稳。 婴儿被裹在一件毛衣里,窝在小男孩怀里。 小男孩抱得很紧,小脸绷着,不哭了,就那么盯着大人。 “怎么了?”苏清歌问,“楼上——” “有人闯进来了。”张少岚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我们得走,现在就走。” 他弯腰去搀林婉清的另一边,和苏清歌一人架一个胳膊。 林婉清疼得吸了一口气,牙关咬紧,青筋从脖子上冒出来。 “后门。”张少岚说,“能走吗?” 林婉清点头,点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地下室尽头有扇铁门,锈得不成样子,门把手掉了一半,就剩个洞。张少岚一脚踹上去,门没开,脚踝倒是疼得他嘶了一声。 刘浩从后面赶上来,肩膀一撞,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 那种冷不是吹的,是砍的,像刀子一样往脸上砍。张少岚眼睛一闭,眼泪立刻就出来了,不是想哭,是冻的。鼻子里吸进一口气,像吸了一把碎玻璃,嗓子眼疼得咳不出来。 巷子。 窄巷子,两边是砖墙,墙头盖着雪。 地上也是雪,没过小腿。 远处有个铁皮棚子,歪歪斜斜的,顶上压着雪堆。 那辆警车就在棚子底下。 “快——” 张少岚架着林婉清,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蹚。 雪灌进鞋里,冰得脚趾头发木。 苏清歌在另一边,喘得厉害,每呼出一口气都是一团白雾,白雾还没散就变成冰渣子,挂在围巾上。 小男孩抱着婴儿跟在后面,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刘浩走在最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巷子那头没人追上来。 张少岚拉开车门。 后座上有块污渍,不知道是咖啡还是酱油,干了,硬邦邦的。林婉清的屁股坐上去,她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 苏清歌钻进去,头撞了一下车顶,骂了句脏话。 接过婴儿,搂在怀里。 小男孩站在车门口,没动,眼睛盯着那块污渍。 “上来!”张少岚喊。 小男孩这才回过神,手脚并用爬进去,缩在他妈身边,小手死死攥着车门把手,指节攥白了。 张少岚坐上驾驶座。 钥匙插进去。 拧。 发动机咳了两声,没着。 操。 再拧。 还是没着。 苏清歌从后视镜里看他,没说话,眼睛里全是问号。 第三次。 张少岚攥着钥匙,手指头使劲,使得骨节嘎巴响。 发动机咳了几声,抖了一下—— 轰。 着了。 暖风口子里冒出一股机油味儿,混着发动机的热气,扑在脸上,从来没觉得机油味儿这么好闻过。 张少岚扭头看了眼副驾驶。 空的。 他探头往车窗外看,刘浩站在车门边,没动。 “你干嘛?上来!” 刘浩的脸上还糊着血,鼻子那块儿肿起来了,乌青乌青的。他盯着张少岚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 “我不走。” “你——” “姜队一个人扛不住。”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陷进雪里,拔出来,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是我师父。” 声音闷闷的,像堵着什么东西。 “我不能……” 他没说完。 转身往巷子那头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张少岚喊了一嗓子: “城东!刘记包子铺!我妈在那儿!要是……要是你们路过……” 他没说完。 嗓子好像卡住了,咽了两下,没咽下去。 “帮我看一眼就行!就一眼!” 然后就跑了。 身影摇摇晃晃的,深一脚浅一脚蹚着雪,越来越小,拐进巷口,没了。 张少岚的手悬在方向盘上,愣了好几秒。 后座的苏清歌探过头来:“他——” “走了。” 张少岚把车窗摇上去,隔绝了外头的冷。 “去避难所。”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婴儿在毛衣里哼唧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张少岚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轮在雪地里打滑,尖叫了几秒。 咬住了。 警车蹿出去,冲出棚子,拐进巷口,蹚着雪往外冲。 后视镜里,那栋破败的警察局越来越远。 有人影从大门那边跑出来,冲着这边看。 没人追。 太冷了。 追不动。 张少岚把眼神从后视镜上挪开。 攥紧方向盘。 踩油门。 副驾驶空着。 张少岚看了那个空座一眼。 没说话。 脑子里乱得很。 刘浩的脸一闪一闪的。那句“刘记包子铺”。还有他跑回去的背影,摇摇晃晃的,像个喝醉了的人。 姜楠的脸也在。那串警徽。那个塑料袋。那句“没什么遗言”。 他们会死吗? 大概率会。 几十号人,两杆枪,怎么扛? 张少岚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 说“他们会没事的”? 他自己都不信。 于是他没说。 就那么开着。 方向盘在手里,塑料壳被捂热了。 窗外白茫茫一片,灰扑扑的白,分不清天和地。 那些冻成路标的人从车窗边掠过。 一个。两个。三个。 有个老太太坐在公交站台边上,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袋子里好像有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张少岚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踩油门。 往城西。 后座上,婴儿又哼唧了一声。 苏清歌把毛衣裹紧了一点,低下头,嘴唇贴在婴儿的额头上。 小男孩靠着他妈的胳膊,眼睛闭上了。 林婉清歪着头,呼吸很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张少岚从后视镜里看见了。 没说话。 继续开。 第20章 两张门票 城西这边雪更邪乎。 雨刷开到最快那档,吭哧吭哧跟抽风似的,刮掉一层糊上一层,根本没用。张少岚把脑袋往前探,鼻尖都快怼上玻璃了,才勉强看清前头那点路。 十来米。 就十来米的能见度。 边上苏清歌也往前凑,两人脑袋挨着脑袋,跟俩傻子似的盯着前头那块巴掌大的地方。 “那边。”苏清歌指了一下,“有东西。” 张少岚眯着眼瞅了半天。 几个大铁皮箱子摞在一块儿,上头盖着迷彩篷布,篷布叫风吹得哗啦啦响。周围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块牌子,字看不清了,就剩个红边儿。 有人。 张少岚一脚刹车踩下去,踩猛了。 车屁股甩了一下,在雪地里划了道弧线,堪堪停住,差点亲上前头那根电线杆子。 后座传来一声闷哼。 林婉清疼得脸都皱起来了,嘴唇咬出一道白印。苏清歌赶紧扶着她,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手忙脚乱地把婴儿往怀里揽了揽。 婴儿倒是没哭,睡得跟小猪似的。 张少岚顾不上道歉,眼睛盯着前头。 两个人影从雪里冒出来。 军绿色大衣,外头套着防弹背心,脑袋上扣着毛绒帽子,压得只剩两只眼睛。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但那架势——随时能抬起来。 张少岚的手心开始出汗。 汗刚冒出来就凉了,黏糊糊的,攥着方向盘打滑。 矮个那个往前走了两步。 手电筒打过来,光柱晃得张少岚眯了眼,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光斑。 “熄火!双手放到能看见的地方!” 声音闷闷的,隔着帽子和围巾,像从棉花套子里挤出来的。 张少岚照做了。 熄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十个手指头分开,让对面看清楚。 心跳得厉害,突突突的,震得太阳穴发疼。 那矮个绕到驾驶座这边,手电筒往里照了照,光柱在张少岚脸上晃了两下,又移到后座。 “警车?” 声音里带着股狐疑劲儿。 张少岚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说“车是借的”?人家问你跟谁借的呢。说“我们不是警察”?那更招怀疑。 嗓子眼发紧,咽了口唾沫,跟咽砂纸似的。 “我们——” 话没说完,后座炸了一嗓子。 婴儿醒了。 那哭声尖细嘹亮,像往耳朵眼里钻,在这雪夜里格外扎人。小脸皱成一团,嘴张得老大,嗷嗷嗷地嚎。 矮个愣住了。 手电筒往后座照了照,光柱落在苏清歌怀里那团毛衣上,毛衣里头那个皱巴巴的小脑袋拱出来,嘴还张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操。” 矮个骂了一声,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那股硬邦邦的劲儿软下来了。 “这是……刚生的?” 张少岚点头,嗓子还堵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一个多钟头。” 矮个收了手电筒,回头冲铁丝网那边喊了一嗓子:“老周!过来!” 高个那个小跑过来,探头往后座瞅了一眼,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没再盘问车是哪儿来的。 矮个往后退了两步,下巴朝前头扬了扬:“开进去吧。里头有人接。” 铁丝网被人拉开一道口子,刚够警车钻进去。 里头是个斜坡,水泥地,轮胎底下终于有了摩擦力,不打滑了。 斜坡尽头是扇铁门。 厚实得很,表面刷着军绿色漆,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门边站着个人,军大衣,寸头,脸方方正正的,下巴上一道疤,从嘴角划到耳根,跟蜈蚣似的趴在那儿。 张少岚把车停稳,熄了火。 那寸头走过来,弯腰往车里瞅了一眼。 目光扫过张少岚,扫过苏清歌,最后落在后座。 林婉清靠在座椅上,脸白得吓人,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汗把头发糊在脸上,一绺一绺的,狼狈得很。大儿子缩在她胳膊底下,小手攥着她的袖子,指节攥白了。 婴儿还在哭,苏清歌轻轻拍着,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跑调跑得没边儿了。 寸头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说话。 又直起身,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少岚推开车门,下了车。 腿有点软,站了两秒才站稳。 从兜里掏门票,纸片焐出一层潮气,黏手。展开一看,左下角沾了块黑印子,不知道是饺子汤还是机油。 他把票递过去。 “两张。” 寸头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两张纸片在他手里,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 张少岚的嗓子又干了,咽了口唾沫。 正想说点什么,后座车门开了。 林婉清自己撑着座椅,哆哆嗦嗦地往外挪。苏清歌赶紧去扶,被她摆手挡开了。 她站在车边,靠着车门,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头抬起来。 “两张票……” 声音轻得跟气音似的,飘在风雪里,差点就散了。 “给孩子。” 寸头看着她。 张少岚也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苏清歌怀里那个还在哼唧的小东西,又看着缩在车里不敢出来的大儿子。 “我应该到了这儿再生的。” 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笑还是算什么。 “还在肚子里,就不占票了。” 她弯下腰,从苏清歌怀里把婴儿接过来。 那动作慢得很,每一下都在打颤,跟随时要散架似的。但她还是接过来了,低下头,嘴唇贴在那个皱巴巴的小脑袋上,贴了好半天。 然后转身,朝车里招了招手。 “小宝,过来。” 小男孩从车里爬出来,站在雪地里,雪都快到他膝盖了。他抬头看着他妈,眼眶红红的,泪在里头打转,死活不掉。 林婉清蹲下来,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还托着婴儿。 亲了亲大儿子的额头。 “听话。” 声音发颤。 “带着妹妹。” 小男孩摇头,摇得很凶,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妈……” “听话。” 林婉清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硬了一点。 她站起来,把婴儿塞进儿子怀里。小男孩抱着那团毛衣,愣愣地站着,像个小木桩。 林婉清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雪地上,瞬间就冻住了。但她在笑。 不知道笑个什么劲。 命都快没了,还笑。 张少岚看着她那张脸,嗓子眼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边上有人骂了一声。 “操他妈的。” 是寸头。 他把那两张门票往兜里一塞,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林婉清的胳膊。 “都愣着干什么!”冲边上那俩兵喊了一嗓子,“抬担架!” “可是……”矮个那个张了张嘴,“票——” “票个屁!” 寸头嗓门炸开了,震得张少岚耳朵嗡嗡响。 “这娘儿仨一块儿进!老子说的!” 矮个还想说什么,被高个拽了一把,闭嘴了。 担架抬过来了。 两个兵架着林婉清往上放,她腿软得站不住,半个身子挂在人家胳膊上。 小男孩抱着婴儿,站在边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妹妹脸上。婴儿被砸醒了,又嗷了一嗓子。 寸头站在那儿,看着担架往铁门那边走,脸上那道疤扭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几秒,他回头看张少岚。 “你们呢?” 张少岚摇头。 “不进去。” 寸头眉头皱了一下,想问什么,又没问。 张少岚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脚底下踩着雪,嘎吱响了一声。 “哎。” 他回头,嗓子里卡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城东那边……刘记包子铺。” 顿了顿。 “你们要是有人路过,帮忙看一眼。” 寸头没吭声。 站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就点了一下。什么都没问。 张少岚拉开车门,钻进去。 苏清歌从另一边绕过来,坐上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暖风口还在呼呼吹着,机油味混着汗味,闷在车厢里,不好闻。 张少岚的手搭在钥匙上,没拧。 后视镜里,担架已经进了铁门,那扇厚铁门正在缓缓合上。 小男孩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门合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少岚盯着后视镜,盯了好一会儿。 “张少岚。” 苏清歌的声音从边上传过来。 他没回头。 “去哪儿?” 张少岚把钥匙拧了一下,发动机咳嗽两声,着了。 “回警察局。” 边上没动静。 过了两秒,苏清歌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张少岚侧头瞥了她一眼。 黑眼圈还挂着,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颗水珠,她抬手擦了擦,擦完在裤子上蹭了蹭。 张少岚没说话,把档挂上。 踩油门。 车子往斜坡上爬,轮胎在雪地里打滑了两下,咬住了,蹿出去。 铁丝网又被人拉开,警车从那道口子里钻出去。 外头白茫茫一片。 来时的车辙早被雪埋了,什么痕迹都没剩下。 张少岚打了个方向,往回开。 后视镜里,那堆铁皮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苏清歌把手套摘了,搓了搓手,哈了口气。 “你说……他们还活着吗?” 张少岚没回答。 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开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说。 车窗外,雪还在下。 风把雪粒子刮得横着飞,打在车窗上沙沙响,跟有人在外头撒盐似的。 张少岚盯着前头那点路,眼睛酸得厉害。 不是困。 也不是别的。 就是酸。 第21章 牺牲 警车的声音远了。 姜楠一个人站在铁门边上,听着那引擎声被风雪吞掉。 门外的砸门声没停,闷闷的,一下一下,震得铁门直晃。门板上已经凹进去好几块,中间那块最深,边缘翘起来,能看见里头的锈迹。 门栓还撑着。 但撑不了多久了。 后面传来脚步声,急促的,踩得地上啪啪响。 她没回头,枪口对着门。 “姜队!” 是刘浩的声音,喘得厉害。 “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放心……” 他跑到她旁边,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把警棍抽出来攥在手里。 “不是让你跟他们走吗?” “我是警察。” 刘浩的声音还在喘,但那几个字咬得挺死。 “实习的也是。” 姜楠没接话。 门栓又跳了一下,铁锈渣子扑簌簌往下掉。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乱,骂街的、哭的、喊“砸开”的,搅成一团,听不清谁是谁。 她盯着那根门栓。手指粗的铁条,插在门框里,每砸一下就往外跳一点。 撑不了几下了。 刘浩站到她侧面,警棍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她还是没回头,但眼角能看见他的手在抖。棍子跟着晃,细微的幅度,压不住。 二十二岁。 上个月刚来报到。 档案上写着“城东人,独生子,父亲早亡,母亲做小生意”。 第一天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包子,说是他妈包的,猪肉大葱馅,让大伙儿尝尝。 包子凉了,皮硬得咬不动。 但整个办公室都在吃,边吃边夸,说好吃。 他信了。 傻小子。 门栓蹦出来了。 铁条从门框里弹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墙角那根锈水管边上。 门板往里撞开。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光头,手里抡着根水管,锈得发红,嘴里骂着脏话。 姜楠迎上去。 光头的水管抡下来,她侧身一闪,管子擦着她耳朵过去,砸在旁边的墙上,砖灰扑簌簌往下掉。她顺势欺身上前,左手扣住他握管子的手腕,往外一拧,同时右肘捣进他软肋。 光头闷哼一声,手腕一松,水管脱手。 姜楠膝盖顶上去,撞在他小腹,光头口水四溅。她撤膝,抬脚踹在他膝盖窝,光头扑通跪下去,她补了一脚,踹在后背,人趴在地上,脸磕在水泥地上,牙都嗑出血了。 第二个已经冲进来了,瘦高个,破棉袄敞着怀,棉花从破洞里往外冒,手里抡着条凳子腿。 凳子腿朝她脑袋抡过来。 姜楠往后撤了半步,凳子腿从她眼前划过去,带起一股风。瘦高个收势不及,整个人往前冲,她伸脚一绊,瘦高个踉跄两步,一头撞在审讯桌边上,铁皮桌面哐地响了一声,额头撞开个口子,血往下淌。 第三个是个矮胖子,抱着块砖头就冲过来了。 姜楠没躲,迎上去,一把抓住他举砖的手腕,往外一拉,同时侧身,胯顶上去。矮胖子整个人被她扛起来翻了个个儿,后背砸在审讯桌上,铁皮桌面凹下去一块,矮胖子惨叫一声,砖头脱手飞出去,砸在墙根那根水管上,咣当响。 第四个刚迈进门槛,被刘浩迎头一棍抡在小臂上,骨头嘎巴响了一声,那人惨叫着蹲下去,抱着胳膊打滚。 第五个愣在门口,看见前面四个躺地上哀嚎,腿软了,站在那儿不敢动。 后面的人也停了。 挤在门口,乌泱泱的,但没人敢往里冲。 就那么僵住了。 十来秒。 没人说话,只有地上那几个在哼哼唧唧。 领头那个穿绿色冲锋衣的男人从人堆里挤到前面。 脏兮兮的冲锋衣,胸口那块黏着油渍,亮得反光。他没往前冲,站在门口,盯着地上躺着那几个,又抬头看了看姜楠。 目光在她手里那把枪上停了一下。 然后往边上瞟了一眼。 姜楠注意到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边上,有个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女人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孩子三四岁大,脸埋在她怀里,一声不吭。 姜楠的眉头皱了一下。 后头有人在喊:“她就一把枪!打不了几个!” 又有人喊:“冲啊!人多枪少!” 人群躁动起来,往前挤了半步。 姜楠抬手,朝地上开了一枪。 枪声在地下室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子弹打在水泥地上,蹦起来钻进墙根,溅起一片碎渣,正好蹦到那根锈水管脚边。 没人动了。 最前排几个吓得往后缩,踩到后面人的脚,挤成一团。 死一般的安静。 就安静了那么四五秒。 然后那个穿绿冲锋衣的动了。 他没朝姜楠冲。 而是猛地扑向墙边那个女人。 一把薅住那孩子的胳膊,往外拽。女人尖叫起来,死命往回抢,手指甲刮在他手背上,刮出几道血印子,但抢不过,孩子被拽走了。 中年男人把孩子竖着抱在身前。 孩子后背贴着他胸口,小脑袋顶在他脸上。 挡得严严实实。 嘴挡住了,鼻子挡住了,胸口挡住了。 就露出额头和眉心。 三四指宽的一条缝。 他抱着孩子朝姜楠冲过来。 四米。 三米。 两米。 姜楠盯着那条缝。 脑子里闪过这人刚才的样子——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碰地,嘴里喊着“求求你,我们就想活,行行好”。 这会儿拿别人的孩子挡子弹。 人渣。 她开枪。 子弹从那三四指宽的缝里钻进去,正中眉心。 男人的脑袋往后一仰。眉心多了个洞,不大,边缘往外翻着,红的白的混在一块儿。 他的身子还在往前冲,惯性带着往前栽了两步,膝盖一软,扑通倒下去。 孩子被压在他身子底下了。 没动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 女人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 “孩子——我的孩子——” 她扑过去,趴在那具尸体边上,死命往外扒。 有人在喊。 “她把孩子打死了!” “杀人犯!畜生!” “她朝孩子开枪了!” 姜楠张嘴想说话,想说孩子没事,那一枪是眉心入后脑出,子弹往上走的,不可能伤到底下的孩子。 没人听。 人群疯了。 刚才还缩在后头的那些人,这会儿全涌上来了。红着眼,嚎着骂着,踩着前面还躺地上的那几个往里冲。 不怕枪了。 不怕死了。 姜楠抬枪,来不及瞄准,有人从侧面撞上来,她踉跄两步,后脑勺磕在审讯桌角上,眼前炸开一片白。 脑袋嗡地一声,耳朵里像灌了水,所有声音都变得又远又闷。 有人攥住她的手腕,有人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扯,枪被人夺走了。 她挣扎,但手脚使不上劲,脑袋还在发晕。 有人骑在她身上,拳头砸下来。 砸在脸上,颧骨那块火辣辣的疼。 砸在眉骨上,血淌进眼睛里,糊住了半边视线。 砸在鼻梁上,血呛进嗓子眼儿,腥得想吐。 “狗警察——” “杀孩子的畜生——” “打死她——” 她护着脑袋,护不住。到处是拳头,到处是脚,踹在腰上,踹在腿上,踹在后背。 有人抄起块砖头。 举过头顶,对准她的脸。 “去死吧——” 砖头砸下来了。 没砸到。 有人从侧面撞过来,把那个举砖的撞飞出去。砖头脱手,砸在墙上那根锈水管上,咣当响,碎成两半。 刘浩。 他扑在姜楠身上,后背朝上,把她整个人护在身下。 “别打了!孩子没事!” 他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没人听。 棍子抡在他后腰上,他的身子抖了一下,咬着牙没出声。 又一棍子,砸在肩胛骨,闷响。 又一棍子,砸在后背,他整个人伏下去一点,但手还撑着,撑在姜楠两边,把她整个人罩住。 “姜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快听不见了。 “我算不算……” 棍子抡在他后脑勺上。 闷响。 话断了。 眼神愣了一下,瞳孔慢慢散开,灰蒙蒙的。 嘴还张着,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身子往下栽。 压在姜楠身上,沉甸甸的,不动了。 打人的那些愣住了。 拳头悬在半空。 那边传来女人的声音,尖细的,带着哭腔。 “孩子没事——孩子没事——就是吓着了——” 有人往那边看了一眼,看见那孩子从尸体底下爬出来了,坐在地上哇哇哭,脸上糊着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个男人的。 活的。 没伤着。 沉默了两三秒。 没人说话。 那些刚才还红着眼喊“打死她”的,这会儿一个个愣在那儿,拳头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嗓子:“那边有吃的!棉衣!” 人群散了。 就这么散了。 像潮水一样退了。 踩着地上的血往那边跑,踩着刘浩的腿往那边跑。有个人跑的时候顺脚把地上那半块砖头踢开了,怕绊着自己。 没人再看姜楠一眼。 也没人再看刘浩一眼。 抢东西去了。 姜楠躺在地上,动不了。 刘浩压在她身上,沉得像块石头。 她想把他推开,手使不上劲。 “刘浩。” 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刮过去的。 没人应。 她偏过头,看见他的脸。 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嘴微张,有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她制服上。 他口袋里露出半截东西。 是那半个馒头。 早上她啃了两口,剩下的塞回给他那半个。 还没吃。 远处还在闹,抢东西的声音,骂街的声音,打起来的声音。 有个人没跟着去抢。 站在墙边上,手插在兜里,看着这边。 姜楠注意到了他。 但没力气管。 过了一会儿,那人慢慢走过来。 脚步拖着响。 一双运动鞋,脏得不成样子,鞋带散了一只。 他走到那具穿绿冲锋衣的尸体边上,蹲下来,翻口袋。翻出半包烟,凑鼻子底下闻了闻,揣自己兜里。又翻出个打火机,也揣了。 翻完了,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往这边走。 二十出头,瘦长脸,眼眶凹进去,眼珠子往外凸。下巴上一层青茬,乱糟糟的。 他低头看着姜楠,看了几秒。 然后弯腰,从她腰间摘下那副手铐。 姜楠挣了一下,挣不动。浑身像散了架,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咔嚓。 手铐扣在她手腕上,另一头扣在墙角那根锈水管上——就是刚才被砖头砸过的那根,上头还沾着砖灰。 年轻人站起来,往那边瞅了一眼。 人群还在抢东西,没人往这边看。 他从兜里掏出根烟,叼嘴里,没点。 低头看着姜楠,嘴角扯了一下。 “那死老东西是我爹。” 下巴往那具尸体扬了扬。 “本来等他自己冻死。” 把烟换到另一边嘴角,吧嗒两下。 “你倒帮我省事了。” 姜楠看着他,没吭声。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滑到脖子,滑到胸口,慢慢的,一寸一寸的。 停了两秒。 没说话。 转身往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别急。” 嘴角那根烟晃了晃。 “等会儿的。” 走了。 脚步声混进那堆乱糟糟的声音里,听不见了。 姜楠靠在墙上。 手铐勒着手腕,铁边嵌进肉里,一动就疼。 刘浩的尸体在两米外躺着,没人管。血淌了一地,都快凝了,黏糊糊的,颜色发黑。 她闭上眼。 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抖,抖得牙齿咔咔响,控制不住。 不知道抖了多久。 那盏灯还亮着,忽闪忽闪的,隔着眼皮能感觉到明明暗暗。 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枚警徽还在,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她伸手去摘。 手铐扯着,铁边刮进肉里,疼得她龇了龇牙。 但还是摘下来了。 攥在手心,沉甸甸的,还带着点体温。 她把它塞进胸口那个袋子里。 里头已经有一堆了,挤在一块儿,金属碰金属,轻轻响了一声。 刘浩那枚还在他身上。 够不到。 她把袋子塞回兜里,扣好扣子。 然后靠在墙上。 远处还在闹。 她没去想接下来会怎么样。 太累了。 不想了。 第22章 暖宝宝战神 警车停在离警察局一条街的地方。 一个拐角,边上是个早餐铺子的废墟,卷帘门塌了一半,积雪从破洞里往里灌,把柜台埋了大半截。 张少岚熄了火,两人坐在车里没动。 听着。 远处有声音传过来,隔着风雪,隔着几栋楼,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是人声。乱糟糟的,喊的,骂的,还有摔东西的动静,叮里咣啷的。 风雪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没枪声。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还在闹。”苏清歌说,声音闷闷的,裹着围巾,只露两只眼睛。 张少岚没接话,盯着后视镜看了几秒。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墙。 “我去后门。”他说,“你把那帮人引开。” 苏清歌愣了一下:“我?” “嗯。” “怎么引?” 张少岚没回答,转身往后座摸索。后座乱得很,毛衣、围巾、还有几块破布,不知道是原来就在车上还是林婉清留下的。 他拎起一块灰扑扑的破布,抖了抖,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穿上。” 苏清歌盯着那块破布,眉头皱起来:“这什么玩意儿?” “披身上。把你那个大鹅盖住。” 苏清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加拿大鹅,黑色的,领子上那圈毛虽然脏了点,但还是能看出来是好东西。 在这年头,穿这个出去,跟脑门上贴着“我有物资快来抢”没区别。 她接过破布,嫌弃地抖了抖,往身上裹。 张少岚又从脚底下抠出一坨泥巴——车里暖和,雪化了,混着地毯上的灰,糊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脸上抹点。” 苏清歌的眼睛瞪圆了:“你让我往脸上抹这个?” “不抹就别去。” 她盯着那坨泥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捏起一点,往脸上糊。 糊了两下,又停了。 “我是不是看起来像个叫花子?” 张少岚认真打量了她一眼:“像。” “……” “挺好的。” 苏清歌翻了个白眼,继续往脸上糊。 糊完了,张少岚从背包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塞她手里。 “拿着这个去一楼,就说楼上还有东西,把人引走。” “就这点东西?”苏清歌掂了掂,“他们能信?” “你说具体点。”张少岚想了想,“就说三楼有个办公室,柜子里有一箱方便面,你搬不动。这点东西是你先拿的。” “然后呢?” “引走就跑。从后巷绕回来。” “凭什么我去当诱饵?”苏清歌往身上裹了裹破布,嘴里嘟囔着。 “你跑得快。” “你腿比我长!” “我锤重。”张少岚拎了拎大锤,“跑不动。” 苏清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过来,在他羽绒服领子上拽了一把,把歪的地方正了正。 “你领子歪了。” 然后推门下车,头也不回。 张少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领子。 没歪啊。 冷风灌进来,他没工夫多想,从兜里掏出暖宝宝。 撕开一片,贴肚子上。又撕一片,贴后腰。胸口贴一片,后背贴一片。最后撕两片,塞进鞋里。 六片。 暖意从皮肤上往里渗,跟火烧似的,烫得有点疼。 他抓紧锤柄,推开车门,往后巷绕。 警察局后面那条巷子他来过,记得路。巷子窄,两边是砖墙,墙头盖着雪。 那扇铁门还半开着。 刘浩走的时候没关。 风从门洞里往里灌,呜呜响,跟鬼叫似的。 张少岚站在门口,没进去。 故意把门全打开。 让风灌。 楼梯间黑咕隆咚的,墙上那盏应急灯早没电了,就剩个壳子挂在那儿。他靠着墙往下摸,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踩出响动。 往下走了两层,地下室的光漏出来了。 昏黄的,忽闪忽闪的,像随时要灭。 他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乱成一锅粥。 审讯桌翻了,铁皮桌面凹进去好几块。椅子散了架,腿和面分了家,扔得到处都是。墙角那堆柴火彻底灭了,就剩一堆黑灰,连烟都不冒了。那个铁皮桶翻倒在地上,里头的灰撒了一地,早凉透了。 没了火,这地方跟冰窖没两样。 地上有血。 一大摊。 还有—— 张少岚的胃往上涌了一下。 刘浩。 就躺在那儿。 四仰八叉的,眼睛半睁着,瞪着天花板,瞳孔散了,灰蒙蒙的。嘴微张着,有血从嘴角淌下来,都干了,结成一道黑印子。 他往边上走了两步,绕开那滩血。 鞋底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半个馒头,被踩扁了,糊着血。 张少岚的胃猛地往上顶了一下。 他使劲咽了两口,把那股酸水压回去。 别吐。 不能吐。 吐了就动不了了。 他把眼神挪开,往墙角看。 姜楠靠在那儿。 手被铐在一根锈水管上,脑袋歪着,头发散了,糊在脸上。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儿破了哪儿没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睡了。 胸口还在起伏。 一下。 两下。 很浅,但能看见。 活的。 张少岚刚要往里冲,身后有动静。 脚步声。 他侧身一闪,刀尖从眼前划过去,擦着他鼻尖,差点削掉他鼻子。 水果刀。 刀尖还带着点油——可能是从哪个厨房顺的。 握刀那只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指节往外凸,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张少岚往后退了两步,大锤横在身前。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二十出头,瘦长脸,眼眶凹进去,眼珠子往外凸。下巴上一层青茬,乱糟糟的。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烟卷被口水浸湿了,软塌塌的。 目光往地上那具穿绿冲锋衣的尸体瞟了一眼。 “看见没?”他下巴往那边扬了扬,“我爹。” 张少岚没吭声。 “被那个女警察崩了。”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本来我还打算等他自己冻死呢,她倒帮我省事了。”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又往墙角那边瞟。 “所以我得好好''谢谢''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晃了晃:“你哪儿来的?” “路过的。” “路过?”那人嗤笑一声,“路过的拎着个锤子?” 张少岚的目光扫了一眼墙角。 姜楠还没醒。 手铐扣在水管上,要解开得有钥匙,或者把水管砸断。 都得花时间。 “锤子怎么了?”他说,嘴皮子先动起来,“防身用的。外头那些不要命的家伙你没瞅见?”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烟卷在嘴角晃了晃,往下掉了点灰。 张少岚接着扯:“我说兄弟,这地方还有东西吗?我在外头蹲了好几天了,快冻死了。” 他故意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哈了口气,白雾喷出去老远。 装冷。 其实身上热得出汗——暖宝宝贴在肚子上、后腰上,像几块烧红的铁,烫得皮肤发痒。 那人看着他哈气,好像放心了一点。 “你干嘛的?” “大学生。没毕业。” “学啥的?” “市场营销。” 那人嗤笑了一声:“那你嘴皮子是挺溜。” “谢谢。”张少岚说,“专业对口了属于是。” 他往边上挪了半步,挪向门口那边,继续扯:“兄弟,这儿就你一个?刚才那帮人呢?” “都上去了。”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对着张少岚,“有个傻逼说楼上有东西,都跑去找了。” “那你怎么没去?”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目光往墙角那边瞟。 “我有更好玩的。” “你爹刚死,你就想着这个?”张少岚说。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知道他怎么对我妈的吗?” 他没往下说。 张少岚也没追问。 “一起玩?”张少岚试探着问,“多个帮手也方便,玩得还花。”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愿意?” “这种好事儿谁不愿意?”张少岚往门口又挪了一步,“不过兄弟,你得让我先缓缓,我他妈快冻死了。” “你不是穿挺厚吗?” “厚有屁用,里头没东西。” 他继续扯,扯这几天有多惨,扯在哪儿躲着,扯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那人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问东问西。 张少岚全编。 边编边往门口挪,边挪边偷瞄那人的状态。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他看见那人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浓了。刚才还是薄薄一层,这会儿跟抽烟似的,一团一团往外冒。 墙上那层水渍开始结霜了,白花花的,从墙根往上爬。 地上那滩血也在变——边缘开始发硬,颜色从暗红变成发黑,跟冻肉似的。 那人打了个哆嗦。 整个人抖了一下,牙齿咔咔响了两声,他下意识往身上搓了搓,手臂往里缩。 “操……怎么这么冷……” 张少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你怎么不冷?” 那人盯着他,眼神有点不对劲了。 “我穿得厚。”张少岚说,“刚才不是说了吗?” 那人往他身上看了看,又往自己身上看了看。 又打了个哆嗦。 这回抖得更厉害了,嘴唇从发紫变成发白,像死人的颜色。整个人都在哆嗦,刀尖也跟着晃,晃得像筛糠。 “你……你他妈……”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脸扭了一下,眼珠子瞪圆了,跟疯狗似的。 “操你妈——” 他冲过来了。 刀尖朝张少岚的肚子捅过来。 但他冷得太厉害了。 手臂僵了,腿也僵了,那一刀捅出去,慢得跟放慢镜头似的。 张少岚往边上一闪,刀尖擦着他的衣服过去,划破了一层布。 然后他抡锤。 没瞄准。 就是往那只手上抡。 铁锤砸在那人手腕上,骨头嘎巴响了一声,不知道断了还是裂了,反正那只手往一个不对劲的角度歪过去了。 刀掉了。 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蹦了两下,滚进了墙根那堆灰里。 那人惨叫了一声,叫得嗓子都劈了。 但没停。 另一只手抓住张少岚的领子,往前扑。 整个人扑上来了,跟疯了似的,嘴里嚎着脏话,口水喷了张少岚一脸。 张少岚被扑倒了。 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炸开一片白,耳朵嗡地一声。 那人骑在他身上,断了的那只手软塌塌地垂着,另一只手掐着他脖子,指甲往肉里抠。 “操你妈——操你妈——” 张少岚的手还攥着锤柄,但抡不起来,被对方的身子压着,使不上劲。 脖子被掐着,气往上顶,顶到脑袋里,嗡嗡响。 眼前开始发黑,脑子开始发飘。 脚步声。 急促的,踩得地上啪啪响。 苏清歌跌跌撞撞冲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泥糊得更花了,破布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 “我从……从后巷绕过来的……” 话说到一半,看见地上的场面,愣住了。 手里举着把枪。 枪口对着这边,晃得厉害。 是姜楠那把。 “放开他!” 那人愣了一下,扭头往那边看。 苏清歌的脸上全是泥,眼睛瞪得老大,手在抖,枪也在抖。 “你——你放开他!不然我开枪了!” 那人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你敢吗?” 苏清歌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枪口晃来晃去,一会儿对着那人的脑袋,一会儿对着天花板,一会儿对着墙。 那人没松手。 掐着张少岚的脖子,力道又大了一点。 “开枪啊。” 张少岚的脸憋得通红,嗓子眼被掐着,说不出话。 苏清歌的手抖成了筛糠,食指搭在扳机上,不敢扣。 “你——你别逼我——” 那人笑得更大声了。 张少岚眼前越来越黑,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 “砸……砸他……” “啊?” “用枪……砸……” 苏清歌愣了一下。 然后她冲过来了。 三步两步冲到跟前,举起枪,枪托朝下—— 砸偏了。 枪托砸在那人肩膀上,那人嗷了一嗓子,手松了一瞬,又掐回去。 “你往哪儿砸!”张少岚嗓子眼都快断了。 “我紧张!” “脑袋!砸脑袋!” “我知道!” 苏清歌又抡了一下,这回砸在后脑勺上,那人的身子晃了晃,手终于松了。 但还没倒。 张少岚趁机往旁边一滚,咳得快把肺吐出来。 苏清歌追着那人又砸了两下,边砸边喊:“你倒不倒!你他妈倒不倒!” 那人终于扑通倒下去了。 后脑勺那块鼓起来一个包,边上渗出血来,顺着头发往下淌。 不动了。 两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风从门口灌进来,呜呜响。 远处还有声音,乱糟糟的,好像还在抢东西。 过了五六秒。 苏清歌还攥着枪,手抖得厉害,枪托上全是血。 她忽然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干呕起来。 没吐出东西,就是那个声音,呕得整个人都在抖。 张少岚爬起来,站在边上,揉着脖子。那儿火辣辣的疼,肯定掐出印子了。 他伸手想拍拍苏清歌后背。 苏清歌一把打开他的手:“别碰我……我没事……” 又呕了两声。 “……真没事?” “没事。”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眶红红的,“就是……第一次砸人。有点……” 她没说下去。 张少岚也没追问。 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冷的——暖宝宝还烧着呢。 是别的。 他把手插进兜里,不让苏清歌看见。 “枪哪儿来的?” “一个老头给的。”苏清歌喘了两口气,“裹被子那个。” “他怎么有枪?” “他说枪烫手,刚才那女警察杀了人,他怕被当同伙打死。”苏清歌抹了抹脸上的泥,越抹越花,“就换了一包饼干和一瓶水。” 张少岚点点头,没再问。 蹲到那个被砸晕的人边上,翻他口袋。 烟、打火机、一把零钱——都冻成一坨了。 没有钥匙。 “找什么?”苏清歌问。 “手铐钥匙。”他又把另一边口袋翻了翻,还是没有,“妈的,他不会扔了吧?” “那怎么办?” 张少岚站起来,弯腰捡起大锤。 “砸。” 两人往墙角走。 苏清歌把枪别进腰后,学着电影里的样子,但别得歪歪扭扭的,枪把往外翘着。 张少岚瞥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像个土匪。” “……你再说一遍?” 张少岚没理她,蹲到姜楠边上。 姜楠靠在墙上,眼睛闭着,脸上全是血。 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瞳孔涣散的,对不上焦,灰蒙蒙的。 嘴唇动了动。 “你们……” 声音轻得跟气音似的,断断续续的。 “吵……吵什么……” 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呼吸变得均匀了。 睡着了。 张少岚和苏清歌对视了一眼。 “她睡着了?” “好像是。” “现在?” “好像是。” 沉默了两秒。 “张少岚。” “嗯?” “我刚才……”苏清歌顿了一下,“要是没砸晕他怎么办?” “那就接着砸。” “我是说……要是他先掐死你了怎么办?” 张少岚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盯着地上那个躺着的人,眼神有点发直。 “你赶上了就行。”他说。 “可是——” “别想那么多。”张少岚站起来,抡了抡锤子,“想多了晚上睡不着。” 苏清歌没吭声。 过了两秒,她也蹲下来,看着姜楠那张糊着血的脸。 “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那就数羊。”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张少岚没回答,举起锤子,对准那根锈水管。 风从门口灌进来,呜呜响。 刚才像哭,现在听着倒像是在笑。 第23章 归家路 水管锈透了,一锤子下去弯了个角,没断。 张少岚骂了句脏话,把锤柄往上提了提,又抡了一下。这回使了狠劲儿,震得虎口发麻,铁管从中间裂开,锈渣子崩了他一脸,嘴里都是铁腥味儿。 手铐还挂在姜楠手腕上,另一头连着半截断管子,晃荡着碰在一块儿,叮叮当当响。 “先这样吧。”他把锤子杵在地上撑着喘气,“回去再想办法。” 苏清歌蹲在墙根那边,盯着被砸晕的年轻人看。那人歪在地上,后脑勺鼓着个包,嘴角淌着涎水,胸口一起一伏的,没死。 “这人怎么弄?” 张少岚走过去,从墙上扯下根电线,早没电了,正好当绳子使。三两下把人手脚捆了,又从地上捡了块破布塞嘴里。那人哼唧了一声,没醒。 “走。” 他转身往刘浩那边走。 那具尸体还躺在原来的位置,没人动过。血淌了一地,都凝了,黑红黑红的,边缘翘起来,跟干裂的泥巴似的。 张少岚在边上站了两秒,没动。 苏清歌跟过来,也站住了。 两个人都没吭声。 最后还是张少岚先蹲下去。 他伸手想去摸刘浩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回来了。犹豫了一下,还是碰上去——凉的,硬邦邦的,跟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一个手感。他缩了一下,没缩回去,手指头顺着往下摸,摸到胸口那枚警徽。 警徽歪了,别针扣得挺紧,他拽了两下没拽动,使了点劲儿,咔哒一声,下来了。 边角有个小豁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他把警徽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那边有个睡袋。”苏清歌指了指墙角,“印着熊那个,林婉清躺过的。” 两人把睡袋拖过来。张少岚抓刘浩的肩膀,苏清歌抬腿,往睡袋里塞。刘浩的身子硬了,不好摆弄,胳膊往外支棱着,按了半天才勉强塞进去。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张少岚使劲拽了两下,拽上去了。 两人把睡袋往后门拖。 雪地太厚了,根本挖不动。张少岚试着用锤子刨了两下,刨出一个浅坑,底下全是冻硬的土,跟石头一样。 “算了。”他直起腰,喘着气,“就用雪盖住吧。” 后门外头有棵松树。 树不高,也就两层楼,枝丫往四面八方伸着,上头压着厚厚一层雪。 刘浩刚来报到那天,在这棵树底下站了半天,不敢进门。姜楠问他杵那儿干嘛,他挠着后脑勺傻笑,说有点紧张。 张少岚不知道这事。 他只是觉得这地方还行,有棵树,不算太荒凉。 两人把睡袋靠着树根放好,然后往上堆雪。一捧一捧的,手套都湿透了,冻得手指头发木。堆了能有半米高,把那个卡通熊的脸彻底埋住了。 风刮过来,把松枝上的雪吹落了几片,落在雪堆上。 张少岚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追悼会的词儿他不会说。电视剧里那些“一路走好”“来世再见”之类的,说出来又觉得假。 最后他就鞠了个躬。 弯下去,直起来,没吭声。 苏清歌也跟着鞠了一个。 然后两人往回走。 把姜楠弄上车费了好大劲儿。 昏过去的人跟面条似的,整个身子往下出溜,张少岚一个人架不住,胳膊从肩膀上滑下来两回。最后是两人一边一个,连拖带拽塞进后座,姜楠的脑袋磕在车门框上,闷响了一声,还好没醒。 警车还停在原来那个位置,雪落了薄薄一层。张少岚把雪扫了扫,钻进驾驶座,拧钥匙。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着了。 暖风口往外吐着热气,带着股机油味儿。 往回开。 到楼下的时候,张少岚仰头看着那六层楼梯,站了半天没动。 腿还在打颤,从刚才一直颤到现在,没停过。 “我背。”他说,“你在后头扶着,别让她出溜下去。” “你行吗?”苏清歌皱着眉看他,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儿一圈青紫,刚才被掐的,肿起来老高,“脖子都青成这样了。” “死不了。” “我背吧,你——” “你背得动?”张少岚没等她说完,已经蹲下来了,“别废话,扶着点。” 苏清歌没再争,把姜楠架到他背上。 六层楼,爬得他腿都软了。中间歇了三回,每回都靠在墙上喘,喘得嗓子眼发甜。苏清歌在后头扶着,一只手托着姜楠的后背,另一只手时不时往张少岚肩膀上按一把,怕他往后仰。 “你悠着点。”她在后头念叨,“别逞能,歇够了再走。” 张少岚没工夫回嘴,光顾着喘了。 到四楼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是累的。后背全是汗,把里头那件保暖衣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又凉又腻。姜楠的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他后脖颈子上,一下一下的,痒。 “还有两层。”苏清歌在后头说,“要不放下来歇会儿?” “不用……一口气……上去……” 他咬着牙往上蹬,腿肚子抽筋了,一阵一阵地疼,但没停。 五层。 六层。 到602门口的时候,他扶着墙站了好半天,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起来。 苏清歌把门打开,先进去,摸到卧室,拉开衣柜门。 那股熟悉的暖意涌出来。 张少岚背着姜楠往里挪,每一步都拖着走,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声响。进了衣柜,温度一下子变了,像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他把姜楠放到床上,自己一屁股坐地板上,大张着嘴喘气,跟条搁浅的鱼似的。 “不行了……真不行了……” 苏清歌没理他那句话,直接蹲到他跟前,伸手就去扒他领子。 “你干嘛?”张少岚往后缩。 “看看脖子。”她没撒手,把领子往下拽了拽,露出那圈青紫,“操,肿成这样。” 她伸手戳了一下。 “嘶——你轻点!” “知道疼还逞能。”苏清歌松开手,站起来往架子那边走,“等着,我找找有没有药。” “先别管我。”张少岚撑着地板往床那边努了努嘴,“先弄她。” 苏清歌翻出那瓶消毒水,又扯了件干净T恤当毛巾使,走到床边看姜楠的脸。 血干了,糊在脸上,结成一块一块的痂。眉梢破了,颧骨破了,下巴也破了,看着挺吓人。 “你别看,我给她擦身子换衣服。” “我本来就没打算看。” 张少岚撑着地板爬起来,腿还在打颤。他往卫生间那边挪,走了两步又停住,从兜里掏出那个塑料袋。皱巴巴的,沾着血,里头那堆警徽挤在一块儿。 他把刘浩那枚也塞进去了。 “这个放她边上。” 苏清歌接过去,没多问。 张少岚钻进卫生间,把门带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那张脸灰扑扑的,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嘴唇干裂,起了层白皮。脖子上那圈青紫映在镜子里,看着有点瘆人。 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把脸埋进掌心里,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就那么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脑子里乱得很。 刘浩的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那张脸最后是什么表情?他没看见。 他使劲甩了甩头,把水甩掉。 别想了。 想也没用。 第24章 合格 姜楠醒的时候,脑子里糊着一层东西,像隔了层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真切。 后脑勺疼,闷闷的,一跳一跳的。她眨了眨眼,眼皮沉得很,好半天才睁开一条缝。 先感觉到的是暖。 不是那种烤火烤出来的暖,是均匀的、包裹着的,从四面八方过来,像泡在温水里。 后背贴着软的东西。不是水泥地,不是那根锈水管,不是审讯室那个硬邦邦的铁椅子。 是床。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 枪没了。 手腕动了一下,铐子也没了,就剩一圈红印子,肿着,一按就疼。 天花板是白的,平整的,没裂缝,也没有烟熏的黑印子。有光,不是火苗那种晃来晃去的光,是稳定的,柔柔的,从头顶洒下来。 耳边有声音,断断续续的。 “……再来一块……” “……都吃仨了……” “……这不是怕放坏了把把关嘛……” 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带着点拌嘴的意思。 姜楠撑着床沿坐起来。脑袋一阵发晕,眼前黑了两秒,缓了一会儿才看清。 屋子不大,十几平米,四四方方的。墙角有个铁架子,摆着一摞泡面,红的绿的紫的,牌子不一样,摞得歪歪扭扭。边上几箱矿泉水,还有些罐头,乱七八糟堆着。架子旁边有个小冰柜,白色的,嗡嗡响着。 那两个大学生站在加热台边上,一人攥着一双筷子,正在抢一个盘子。 盘子里是切成片的腊肉,就剩两三块了。 “我再吃最后一块。”张少岚把筷子往盘子里伸。 “你都吃五块了。”苏清歌把他筷子拨开。 “那你也吃四块了。” “我吃三块。” “你刚才偷吃了一块,当我没看见?” “那是试味道。” “我刚才也是试味道。” “你试了五次。” “我味觉不太灵敏。” 苏清歌正要反驳,余光瞥见床那边有动静,扭头一看。 “哎,醒了。” 张少岚也回过头来。 两个人看着她,脸上都带着点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 姜楠没笑。 她盯着张少岚看了几秒。 “你们……”她的嗓子发干,像有块砂纸堵在里头,“怎么回来的?” “开车呗。”张少岚端着盘子往床边走,把剩下那两块肉往她面前一递,“吃点,饿坏了吧。” 姜楠没接。 她的目光落在张少岚脖子上——领口那儿露出一截青紫,肿着,看着就疼。 “你脖子——” “没事,皮外伤。”张少岚把盘子往她手里塞,“先吃东西,别的回头再说。” 苏清歌从边上凑过来,蹲到床沿上:“你昏了好几个钟头呢,身上的伤我给你处理过了,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姜楠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换了衣服,一件灰色的宽大T恤,软趴趴的,闻着有股洗衣液的味儿。脸上贴着几块创可贴,一块在眉梢,一块在颧骨,还有一块在下巴上。 她抬头看着张少岚。 “你是大学生?” “嗯。大四,还没毕业。” “学什么的?” “市场营销。” “……市场营销的能弄出这个?” 她扫了一眼四周。恒温、干净、有电、有吃的。 外头零下五十多度。 这儿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张少岚挠了挠头。 “我是三好学生嘛。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见义勇为也是应该的,不能眼看着人民警察遇难不管。” 苏清歌在边上嗤地笑了一声。 “三好学生?你哪门及格了?高数挂了两回,英语挂了一回,大学四年天天上课睡觉,你跟我说三好学生?” “那些是细节。” “细节?” “大节不亏就行。” “你脸呢张少岚?” “嗯?” “我问你脸呢?” 姜楠没理会他们拌嘴。 她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林婉清呢?那个产妇,还有两个孩子——” “都进去了。”张少岚收起嬉皮笑脸,认真说道,“票给了,那边有个当头的,脸上有道疤,挺横的那个,说母女算一条命,没拆散他们。” 姜楠的肩膀松了一点。 沉默了两秒。 “刘浩呢?” 没人接话。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冰柜还在嗡嗡响,那盘肉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张少岚把盘子往架子上一放,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半天没吭声。 苏清歌也没说话,站在边上,眼神往地板上飘。 姜楠其实不用问。 她都记得。 刘浩扑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根棍子砸在他后脑勺上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身子压在她身上,越来越沉,越来越凉,眼神一点一点散开——她全都看见了。 就是动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她顿了一下,嗓子眼像卡着什么东西,咽了两下才接着说,“你们怎么处理的?” 张少岚还是没抬头。 “装进睡袋里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埋在警察局后头那棵松树底下。” 顿了顿。 “雪太厚,挖不动,就用雪把他盖上了。” 姜楠没说话。 那棵松树她知道。刘浩刚来报到那天,在那棵树底下杵了半天。她问他站那儿干嘛,他说紧张,进不去门。 她当时还笑他,说一个大老爷们儿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进去进去。 他就进去了。 现在他永远留在那儿了。 张少岚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塑料袋,皱巴巴的,沾着暗红的印子。他把袋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枚警徽。 金属的,沉甸甸的,边角有个小豁口。 “这是他的。” 他把警徽递过来。 姜楠伸手接。 手指头碰上去的瞬间,凉的。 她低头看着那枚警徽。 编号还认得清。 边角那个小豁口她也认得。第一次带他出警,他从车上下来绊了一跤,膝盖磕在路沿子上,警徽也磕了一下,当时她还笑他,说实习生连路都不会走。 他当时挺不好意思的,脸都红了,说下次一定注意。 她把警徽攥紧了。 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 肩膀开始抖。 不是冷。也不是害怕。就是控制不住。 她没哭。眼眶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张少岚挠了挠脸,站起来,转过身去。 “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吃的。” 他往架子那边走,站在那儿,背对着床,手在那堆泡面里翻来翻去,也不知道在翻什么。 屋子里静了下来。 就剩冰柜嗡嗡响。 苏清歌站在原地,看着姜楠那双攥着警徽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人这事儿她不擅长。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安慰她,她没安慰过别人。 她往前凑了一步,嘴张了张,又闭上。 犹豫了两秒。 还是蹲下来了。 伸手,抱上去。 抱得挺别扭的,姿势也不太对,胳膊不知道往哪儿搁。一只手搭在姜楠后背上,另一只手悬着,像个木偶。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姜楠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那股僵劲儿松了。 她靠在苏清歌肩膀上,肩膀还在抖,一下一下的。 苏清歌肩膀那块T恤湿了一小片。 姜楠的声音闷闷的,贴着苏清歌的肩膀,听不太真切。 “他问过我。” 苏清歌没吭声,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 “他问我……他算不算合格。” 顿了顿。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苏清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继续拍着,一下,两下,慢慢的,像拍一个睡不着的小孩。 张少岚站在架子边上,背对着她们。 手里攥着一袋泡面,红烧牛肉味的,攥得塑料袋都皱了。 他没回头。 屋子里没人说话。 冰柜嗡嗡响着,那盘肉彻底凉了,油脂凝成一层白膜。 加热台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红的,一闪一闪的。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风了,风撞在公寓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外头喊。 没人理会。 就这么待着。 也不知道待了多久。 第25章 成功收服霸气女警 姜楠一口气喝完了半碗腊肉汤,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但张少岚看她的样子,显然还没吃饱。 也是,昏迷了那么久,之前在警察局估计也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 “等着。”张少岚站起身,走向加热台,“再给你弄点正经的。” 姜楠想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饿坏了。 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端到了她面前。 但这碗泡面有点不一样。 面上卧着两根切成片的火腿肠,铺着撕成条的腊肉,还有两个对半切开的卤蛋。汤面上漂着油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姜楠愣住了。 她盯着这碗泡面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饿。 太他妈香了。 “吃干净。”张少岚往自己碗里夹了块腊肉,理直气壮地说,“对厨子最好的尊重。” 姜楠没再客气。 她埋头吃了起来。 大口大口的,连汤都不剩。吃相算不上优雅,但此刻也没人在乎这些。 张少岚啃着腊肉,趁没人注意,在心里默默问了句—— 系统,她要是留下,有什么奖励? 系统提示音几乎是秒回: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颜值评分90)入住意向】 【目标附加属性:特殊人才(执法系·刑侦类)】 【双重加成触发!】 【预计升级等级:Lv.2→ Lv.4(跨级升级)】 【预计空间面积:50平方米(+34㎡)】 【解锁功能预览——】 【·独立卧室×2(含双人床/单人床)】 【·开放式厨房客厅】 【·扩容卫浴系统】 【·特殊解锁:安防监控室(含多点位实时监控、基础健身设施)】 【·检测到宿主获得特殊载具(改装警用车辆)……】 【·附赠功能:独立车库(可从客厅直接通行,出口连接现实停车位)】 【·载具已自动收纳至车库】 张少岚差点呛到。 五十平米? 两个卧室? 还有车库??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有车,有车库,有监控,这配置,跟他GTA5里的配置差不多了。 张少岚在心里给系统竖了个大拇指。 这系统行,能处,够大方。 他强忍着内心的狂喜,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啃腊肉。 苏清歌突然凑了过来,肩膀撞了撞他,压低声音问:“怎么,姜队这大美女是不是也算高资质人才?” 张少岚差点被口水呛死。 “咳……算!”他用力点头,比了个大拇指,“刑侦支队副队长,专业过硬,绝对的稀缺人才。” 苏清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张少岚放下啃了一半的腊肉,转向姜楠。 “姜队,”他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姜楠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你现在也没其他地方可去,”张少岚说得很直接,“警局那边废了,避难所那边……以你现在这身伤,进去也未必能得到多好的照顾。” “不如留下来?” 姜楠没有立刻回答。 “反正这地方挺安全的,”张少岚继续说,“恒温,物资暂时够用,比外面强一百倍。”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还是说——你还想继续当警察?回外面救人?” 姜楠沉默了。 继续当警察? 怎么当? 分局没了,同事全死了,通讯中断,上级失联。整个城市的秩序系统已经彻底崩溃。 她一个人回到外面能做什么? 继续在零下五十度的废墟里搜寻幸存者,然后在某一天体力不支,冻死在某个角落? 那不是救人。 那是送死。 “……好。” 姜楠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但平静。 “我留下来。” 张少岚眉毛一扬,正要说点什么—— “但是。”姜楠敲了敲桌面,打断了他。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我欠你一条命,还有两张票,这我认。以后搜寻物资也好,保护据点也好,我会尽我所能。” “但——” 她看着张少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依然是警察。不管局还在不在,我的身份不变。” “希望你不要提出过分的要求。” 张少岚愣了一秒,然后表情变得极其冤枉。 “姜队!”他双手一摊,“我是那种人吗!” “我张少岚,堂堂正正一大学生,做人有底线的好吧!” 他转向苏清歌:“清歌,你替我说句话!” 苏清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难说。” 她的语气阴阳怪气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张少岚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起那盒被藏在羽绒服深处的东西,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她不会是在暗示那个吧…… 姜楠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绷紧的嘴角终于松动了。 她抬手掩了掩嘴,轻轻笑了起来。 肩膀微微抖动。 这是她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笑。 “所以,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楠的好奇心终于按捺不住了。 一个二十多度的恒温空间,凭空出现在出租屋的衣柜里? 她干了这么多年刑侦,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没见过,但这种事…… 超纲了。 张少岚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洁地解释: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独立的生态空间。恒温、恒湿、空气自循环,不受外界环境影响。” “入口固定在那个破衣柜里,进出需要物理通过。物资得从外面搬,空间本身不产生食物。” “扩容跟入住者的资质有关,综合评估某些指标后,系统会自动升级。” 姜楠听得很认真,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哪里的技术?” “我自己研发的。”张少岚面不改色。 姜楠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一个市场营销的大学生,”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研发出了这种东西?” “我是技术宅。” “技术宅不学计算机去学市场营销?” “兴趣广泛。” “……” 姜楠显然不信。 但她也没追问——现在这种时候,追问一个救命恩人的底细没什么意义。他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她也没立场逼问。 她换了个问题:“这种技术,能推广吗?” 张少岚一愣。 “避难所现在收容了两万多人,物资和空间都很紧张。”姜楠的眼神认真起来,“如果这种技术可以复制——” 张少岚苦笑着摇头。 “成本太高,技术限制太大。”他尽量编得真实一些,“目前只有这一个样本,我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原理。” “只能说……我也在尽力。” 尽力收服高颜值异性,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姜楠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张少岚的肩膀。 “我不管你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它确实能救人。” “你可能是这场灾难里,少数能做点什么的人之一。” “加油。” 张少岚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人类的希望? 我就一个打游戏吃泡面的废物啊……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颜值评分90)正式入住】 【特殊人才加成确认】 【升级条件已满足】 【空间正在升级中……】 第26章 50平米大豪斯 整个空间开始轻微震动。 苏清歌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了张少岚的胳膊。 姜楠也警惕地站起身,手摸向腰间——然后想起来枪已经不在了。 “没事,正常现象。”张少岚连忙解释,“升级而已,习惯就好。”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秒。 墙壁向外延伸,天花板升高,地面扩张。 原本就在身边的储物架和冰柜自动滑动,重新排列组合。晾在绳子上的衣物不知什么时候转移到了别处。 然后—— 空间豁然开朗。 三人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变化。 十六平米的逼仄小空间,变成了一个五十平米的小型公寓。 开放式客厅连着一个小厨房,比之前那个“加热台”高级了不止一个档次。中间摆着一张可折叠的餐桌和几把椅子,看着像正经人家的样子了。 客厅一侧有两扇门。 张少岚推开较大的那扇—— 是一间卧室。双人床,床头柜,衣柜,还有一盏小台灯。面积大概十五平米左右。 他又推开另一扇门—— 稍小一些的房间,里面是单人床。但除了床之外,还有一面墙装着好几块屏幕,旁边有一台电脑主机。 屏幕上正实时显示着几个画面:公寓门口、楼道、楼下街道…… 张少岚愣了一下。 “这摄像头……是什么时候装的?” 他不记得外面有摄像头啊。 脑海里浮现一行提示:【安防系统已自动部署,采用空间折叠技术进行远程成像,无需物理摄像设备】 好吧。黑科技。不懂,但接受了。 角落里还有一个简易的健身区,一副哑铃,一条卧推凳,一个引体向上的架子。 “这是……”姜楠走进来,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 “安防系统。”张少岚说,“因为你是警察,空间多给的。” 姜楠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客厅另一侧还有一扇门。 张少岚推开一看—— 车库。 不大,刚好够一辆车。 那辆警车就停在里面。 车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防风布还在,绳子和宽胶带五花大绑,鼓鼓囊囊像个粽子。轮胎上的防滑链还挂着,脏兮兮的,沾着雪水和泥巴。车顶那根歪斜的加长排气管戳在那儿,和周围崭新的车库环境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就好像一个流浪汉突然住进了五星级酒店。 “这画风……”张少岚喃喃道,“有点违和。” 接下来是房间分配的问题。 三个人,两个房间。 小房间带监控设备,大房间是普通卧室。 苏清歌第一时间冲进大房间,一屁股坐到双人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四仰八叉地躺着。 “好耶,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了!”她感叹道,“这床好软……” 然后她僵住了。 慢慢坐起来。 表情逐渐凝固。 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张少岚。 再转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姜楠。 一、二、三。 三个人。 两个房间。 “呃……” 张少岚看了眼那个带监控的小房间。 “那个房间住的人得负责盯监控,”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心虚,“这是个技术活……” 他转向苏清歌:“你会用电脑吗?” 苏清歌的表情一言难尽:“我……打字都是一指禅……” “那就排除了。” 张少岚又看了看那几块屏幕和那台电脑主机,挠了挠头。 “我其实也……挺怕麻烦的……” 他小声嘀咕着,“这电脑能不能打游戏啊……” 姜楠看着这两个一脸推脱的年轻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我来。” “我住那个小房间,监控我负责。” 苏清歌眼睛一亮:“真的?” “反正我一个人睡习惯了。”姜楠说,“那边还有健身设备,正好恢复一下体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也可以睡客厅,打个地铺就行,监控一样不落下——” “别别别!”苏清歌连忙摆手,“姜队你可是……你可是武力担当啊!以后搜寻物资还得靠你,怎么能让你睡地板!” “就是。”张少岚附和道,“这说不过去,你是我们的大腿。” 姜楠看他们俩这么坚持,也就不再推辞了。 “那就这么定了。” 她拎起那个装着警徽的塑料袋,往小房间走去。 苏清歌松了口气。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那张双人床。 再转头看向张少岚。 两人对视。 空气逐渐凝固。 “呃……”张少岚干笑一声,故作爽朗地拍了拍苏清歌的肩膀,“那咱俩就……再凑合凑合?” 苏清歌的脸色垮了下来。 她“噗通”一声跪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发出一声悲怆的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升级了还是这样……”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自我安慰: “至少……至少是个大床了……能随便翻身了……” 姜楠站在小房间门口,看着这出闹剧,突然觉得有点困惑。 “我有个问题。” 张少岚和苏清歌同时转头。 “你们……不是情侣吗?”姜楠问。 两人愣住了。 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不是!” “怎么可能!” 声音整齐划一,配合默契。 姜楠眨了眨眼。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只是关门之前,她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一起挤一张床睡了那么久……还不是情侣? 现在的年轻人…… 门关上了。 张少岚和苏清歌站在大房间里,面面相觑。 床很大。 比之前那张单人床宽多了。 但两个人站在床边,谁都没有先上去。 “那个……”苏清歌的声音有点干,“三八线……” “嗯?” “还画吗?” 张少岚想起之前那道用旧衣服堆成的“防线”,第一晚就被苏清歌的睡姿摧毁得干干净净。 “……你觉得有用吗?” 苏清歌不说话了。 她的耳朵有点红。 “睡吧。”张少岚率先爬上床,躺到里侧,“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 苏清歌站了两秒,也跟着爬上去,躺到外侧。 两人之间隔着一大片空白的床单。 比之前宽敞多了。 完全不用挤在一起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清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老大。 睡不着。 旁边传来张少岚的声音,懒洋洋的:“别翻了,睡觉。” “我没翻。” “你在想什么呢,翻来覆去的。” “……我在想这床的床垫是什么材质的。” “你骗鬼呢。” 苏清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说话了。 黑暗中,两个人各自躺着。 明明比之前那张单人床宽敞多了。 却总觉得有点冷清。 隔壁房间。 姜楠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几块监控屏幕。 602室门口,安安静静的。 楼道里,空无一人。 街道上,白茫茫一片,偶尔有雪花飘过。 她把目光移开了。 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塑料袋。 里面那堆警徽挤在一块儿,沉甸甸的。 她把袋子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关上了。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外面依然是零下五十多度的冰封世界。 但这里是二十二度。 温暖,干燥,安全。 姜楠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末世第七天的夜晚,就这样在升级后的新空间里,慢慢过去了。 第27章 一个比一个刺激 末世第八天,是难得平静的一天。 三个人默契地选择了休息。 姜楠躺在小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监控屏幕亮着,602室门口和楼道都安安静静,连只老鼠都没有。她的身上还贴着几块创可贴,但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 张少岚窝在大卧室的床上看离线,脖子上那圈青紫的掐痕还没完全消退,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苏清歌是伤最轻的那个,于是自动承担起了“后勤大队长”的职责。 她一会儿给张少岚递水,一会儿给姜楠送饭,一会儿又去检查物资储备情况。忙前忙后,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你也歇会儿呗。”张少岚放下手机,看着又端着热水进来的苏清歌。 “不用,我又没受伤。”苏清歌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应该没发烧。” “我又不是小孩……” 话没说完,苏清歌的手指已经从额头滑到了他的脖颈处。 她凑近了些,歪着头仔细端详那道伤痕。 距离很近。 近到张少岚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能看清她耳垂上细小的绒毛,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件当家居服穿的宽松T恤领口有点大,她弯腰的时候,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弧度一览无余。 张少岚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瞟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耳根发烫。 “结痂了,恢复得挺快。”苏清歌浑然不觉,直起身来,“晚上睡觉别压着这边。” “哦……” “我去看看姜队。” 她转身出了门,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张少岚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总觉得今天的苏清歌……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温柔了? 他摇摇头,继续看。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末世第九天,清晨。 张少岚睁开眼睛的时候,空间内的日光模拟系统刚刚亮起来,柔和的光线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房间。 他昨天睡得很早,这会儿精神好得很。 翻了个身,看向身边—— 苏清歌还在睡。 睡姿一如既往地糟糕。 被子已经被她踢到了床尾,只剩一角堪堪搭在小腿上。她侧着身子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像一只冬眠的小猫。 那件当睡衣穿的灰色T恤在睡梦中卷了上去,露出一大截光洁的腰腹。 腰很细,盈盈一握的那种。 皮肤白得发光,在晨曦中泛着瓷器般的润泽。 腰窝处有两个浅浅的小涡,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再往下,是一截黑色的……蕾丝边。 张少岚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内裤的边缘。 黑色蕾丝,若隐若现,勾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 他猛地转过头,心跳如擂鼓。 不能看。 不能再看了。 再看就真的不是正人君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轻轻坐起身来。 苏清歌动了动,咂了咂嘴,换了个姿势—— 这一动不要紧,T恤卷得更高了。 隐约能看到锁骨上方,以及…… 张少岚闭上眼睛。 他从床头柜上扯了两张纸巾,闭着眼睛凑过去,凭感觉给苏清歌擦掉嘴角的口水。 刚擦了两下,他睁开一条缝,准备去拉她的衣服—— “唔……” 苏清歌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 然后一只脚毫无征兆地踹了过来。 “唔——!!” 张少岚整个人往后一仰,那只白嫩的脚丫子正正好好地怼在了他脸上,脚趾头直接戳进了他半张着的嘴里。 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不臭,但是…… 有一种奇怪的、属于苏清歌的气息。 “呸呸呸——!” 张少岚捂着嘴无声地干呕,手忙脚乱地把那只作乱的脚推开。 苏清歌浑然不觉,继续睡得香甜,还砸吧了两下嘴,好像在做什么美梦。 张少岚一脸死鱼眼地看着她。 校花的脚。 他吃了。 字面意义上的吃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她的衣服拉好,把被子盖上,然后落荒而逃般地溜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刺激了。 一大早的,心脏受不了这种考验。 冷静。 冷静。 他是正人君子。 虽然刚才确实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 帮她擦了擦口水。 帮她盖了盖被子。 帮她拉了拉衣服。 很正常的室友行为。 非常正常。 张少岚深呼吸了几次,走进卫生间,拧开冷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 冰凉的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正洗着脸,他突然听见小卧室里传来一阵闷响。 “咚、咚、咚——” 是有节奏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地板。 他擦干脸,走过去,敲了敲门。 “姜队?” 声音停了。 几秒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姜楠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吵到你了?抱歉。” “没有,我本来就醒了。”张少岚摆摆手,“你这是……” 话说到一半,卡壳了。 姜楠穿着一身紧身运动服。 黑色的紧身背心,无袖,露出结实匀称的肩膀和手臂线条。背心很短,刚好盖住胸口,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 那腰腹上没有一丝赘肉,隐约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马甲线,甚至有些腹肌的影子。 黑色的紧身长裤,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包裹着她的双腿,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刚运动完,身上还冒着热气,额头和脖颈处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那件背心也被汗水浸透了一些,隐约能看到里面运动内衣的轮廓。 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野性的力量感和女性特有的柔韧之美。 张少岚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移开。 今天早上是怎么了? 一个比一个刺激。 “锻炼。”姜楠干脆地回答,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躺了一天,浑身不舒服。” 她侧身让开,让张少岚看见房间里的景象—— 单人床被推到了墙角,健身区的哑铃和卧推凳都在使用的状态,地上还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瑜伽垫。 “不愧是警察。”张少岚由衷感叹,“明明伤得最重,恢复得却最快。” “习惯了。”姜楠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件紧身背心随着她的动作紧绷了一下,“我们这行,经常带伤工作。” 张少岚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保持在对方脸上,不往下瞟。 “你脖子好点了吗?”姜楠问。 “好多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就是浑身酸,可能是之前那一仗累着了。” “正常。”姜楠点点头,“你平时缺乏锻炼,突然剧烈运动后容易延迟性肌肉酸痛。做一些拉伸和恢复训练会好得快一些。” 张少岚眼睛一亮。 “那个……姜队,你能不能……” “嗯?” “教教我?” 第28章 女警的私人特训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之前苏清歌教过我一点瑜伽,但那个太软了,我做不来那些高难度动作。你这种专业训练,应该更适合我吧?” 姜楠想了想,点点头:“可以。正好我也需要恢复训练,一起练效率更高。” “太好了!” 张少岚正要进门,突然想起什么:“等等,苏清歌还在睡觉,我们会不会吵到她?” “关上门就好。”姜楠说,“这个房间隔音不错,我刚才做波比跳都没把你们吵醒。” “那行。” 张少岚走进小卧室,姜楠随手把门带上了。 “先做热身。”姜楠站到瑜伽垫上,“跟着我的动作来。” 她双手向上伸展,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那件紧身背心被拉得更紧了,将胸前的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张少岚站在她身后,跟着做同样的动作,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手臂再伸直一点。”姜楠扭头看了他一眼,“腰板挺起来,别塌着。” “哦哦……” “这个动作叫站立体前屈,跟着我来——” 姜楠双腿并拢,上半身向前折叠,双手触地。 从张少岚的角度看过去…… 那条紧身裤勾勒出的曲线简直触目惊心。 他猛地转开目光,盯着墙角的监控屏幕,脑子里拼命背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你怎么不动?”姜楠保持着前屈的姿势,从两腿之间回头看他。 这个角度更可怕了。 “我……我腰不太好,弯不下去。”张少岚干巴巴地说。 “那就慢慢来,先弯到哪儿算哪儿。” 姜楠直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的后腰。 “放松,慢慢往下折。” 她的掌心带着运动后的温热,隔着T恤贴在他的腰间。 张少岚僵硬地往下弯,感觉自己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木棍。 “太紧了。”姜楠皱眉,“你的竖脊肌和腰方肌都是僵的。来,躺下,我帮你松一松。” “啊?躺下?” “躺到瑜伽垫上,仰面。” 张少岚依言躺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姜楠单膝跪在他身侧,双手按住他的一条腿,往胸口方向压。 “呼——”张少岚倒吸一口凉气,“好酸……” “忍着,这是正常反应。” 她的力道很大,张少岚感觉自己的大腿后侧像是被人硬生生拉开一样。 “放松,别绷着。” “我没绑着啊……嘶——” “你的髂腰肌太紧了,我用体重帮你压一下。” 话音刚落,姜楠整个人压了上来。 她一条腿跪在他身侧,另一条腿跨过他的身体,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用自己的体重把他的腿往胸口方向压。 这个姿势…… 张少岚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姜楠的脸就在他正上方,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她刚运动完,浑身都是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T恤上。 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紧身背心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饱满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布料,他甚至能看到里面运动内衣的边缘。 更要命的是,她压下来的时候,那片被汗水打湿的、泛着水光的小麦色肌肤,直接贴上了他的手臂。 滚烫的。 湿滑的。 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热度和女性身体的柔软。 张少岚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你大腿内侧有个痛点,我按一下。” 姜楠的手指精准地按在某个位置,张少岚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别动!这里是关键部位,放松一点!” “可是真的好痒啊……” “痒是因为神经在恢复,忍着!” 姜楠又往下压了压,她胸前的弧度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那片被汗水浸湿的布料传来灼热的温度。 “啊——轻点轻点……” “别叫这么大声,隔壁还睡着人呢。” “可是真的好酸……啊——” 苏清歌是被饿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拍了拍。 空的。 没有那个熟悉的、带着体温的人形靠垫。 她愣了一下,脑子还有点迷糊。 以前他们挤一张小床的时候,每天早上醒来,她总能感觉到身边有个人。有时候是她靠在他怀里,有时候是她的腿压在他身上,有时候是两个人像两只虾一样蜷在一起。 虽然醒来之后都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种被温暖包围的感觉,她其实……挺喜欢的。 现在床变大了。 大到两个人可以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白。 不用再挤了。 不用再“不小心”靠在一起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太阳晒屁股了。 几点了? 墙上的时钟显示快九点了。 睡过头了。 苏清歌懒洋洋地下床,随手挠了挠肚皮,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人。 卫生间门开着,里面也没人。 “张少岚?” 没人应。 “姜队?” 还是没人应。 苏清歌皱了皱眉,这两个人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她正要去厨房看看,突然听见小卧室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呼——呼——” 是沉重的喘息声。 还有闷闷的、像是撞击什么东西的声音。 苏清歌下意识地走近了几步,贴着门仔细听。 “再来一组,坚持住!” 这是姜楠的声音。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要死了……” 这是张少岚的声音,气喘吁吁的。 “别动,这里是关键部位,放松一点!” “啊——轻点轻点,那里好痒……” “痒是好事,说明有效果,忍着!” “我真的要死了……姜队你饶了我吧……” “再忍十秒!” “啊——” 苏清歌的脸色变了。 她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掉了。 关键部位? 好痒? 再忍十秒? 这都…… 这都是什么?! 第29章 醋意横飞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自动脑补出一幅幅画面—— 衣衫不整的姜楠…… 那个身材,那个曲线…… 被按在地上的张少岚…… “关键部位”…… “啊——” “再忍一下!” 苏清歌的脸刷地白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肯定不是她想的那样。 两个人刚认识几天? 姜楠是那种人吗? 张少岚是…… 张少岚是那种人吗?? 苏清歌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盒0.01。 那盒被他藏在羽绒服深处的超薄0.01。 那是小八送的“礼物”。 他收了。 他收下了那盒东西。 他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 “末世生存第一法则,保存体力。搞那些男女之事太费卡路里,还得多吃一包泡面补回来”? 呵。 保存体力。 保存体力个鬼。 和姜楠在一起就不管卡路里消耗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进卫生间。 她拧开水龙头,用力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 冰凉的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圈有点红。 “冷静。”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冷静。” 她现在只是室友。 不是女朋友。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只是借住在这里而已。 就算张少岚和姜楠真的…… 她也没有立场生气。 对吧? 她算什么? 凭什么生气? 凭你睡觉打呼噜放屁? 凭你狼吞虎咽吃泡面的糟糕吃相? 凭你每天早上一脸口水的睡姿? 人家姜楠是什么样的? 刑侦支队副队长,身材好,能打,有担当。 人家穿着紧身运动服是什么效果? 你穿着他的破T恤是什么效果? 苏清歌的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回过神来。 “别想了。” 她对自己说。 “不关你的事。” 可是为什么…… 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闷闷的,疼疼的。 像是有人在她胸口上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她垂下眼睛,看着洗手池里打着旋儿流走的水。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 明明只是室友而已。 张少岚从小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扶着腰,龇牙咧嘴地走着,每动一下都觉得浑身骨头在咔咔作响。 “姜队,你这套训练也太狠了……”他一边揉着大腿,一边呲牙咧嘴,“我感觉我明天可能下不了床。” “这是最基础的恢复拉伸。”跟在后面的姜楠递给他一条毛巾,语气平淡,“你觉得痛是因为你平时太缺乏锻炼,肌肉和筋膜都是僵的。” “可是苏清歌教我瑜伽的时候就没这么痛……” “那不一样。”姜楠说,“瑜伽侧重柔韧性和呼吸调节,我的训练侧重肌肉激活和力量恢复。你身上有很多结节和粘连,需要慢慢松解开。” “我感觉不是松开,是直接撕开……”张少岚哀嚎,“尤其是刚才你按我大腿内侧那一下,我差点以为我要羽化登仙了。” “那个位置是内收肌群,久坐的人那里容易紧张。”姜楠面不改色,“过两天就好了,等你适应了就不会这么痛了。” 张少岚一脸生无可恋。 适应? 他怕自己适应之前就先原地去世了。 他正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一抬头,看见苏清歌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她已经洗漱完了,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素面朝天。 看起来……好像有点冷。 “早啊,懒虫。”张少岚笑着打招呼,试图活跃一下气氛,“你昨晚睡姿可太精彩了,我早上给你擦了半天口水。枕头上那一摊,都快能养鱼了。” 他本以为苏清歌会像往常一样鼓着脸骂他“你瞎说什么”,或者红着耳朵说“你才流口水”,或者干脆追着他打。 然而苏清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哦,这样啊。” 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就走了。 径直走进厨房,开始叮叮当当地准备早餐。 张少岚愣在原地,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地上。 什么情况? “哦,这样啊”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生气? 怎么不骂他? 怎么不追着他打? 他转头看向姜楠,姜楠耸了耸肩,表情也有点意外。 “她……怎么了?”张少岚小声问。 “不知道。”姜楠摇摇头,“可能没睡醒?” “不像啊……” 张少岚挠了挠头,满脸狐疑地走向厨房。 早餐是速冻包子,配昨天剩下的方便面汤料。 三个人围坐在可折叠餐桌旁,气氛微妙地安静。 张少岚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味道不太对。 他咬开看了一眼内馅—— 香菇青菜。 素的。 他抬头看了看姜楠碗里的包子—— 咬了一口,里面是鲜肉馅的,还冒着油光。 又看了看苏清歌碗里的—— 也是鲜肉馅的。 再看了看自己碗里这个—— 菜叶子,香菇,豆腐。 连个肉沫都没有。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苏清歌,你是不是拿错了?我这个是素馅的。” 苏清歌低着头喝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拿错。” “可是——” “素的健康。”苏清歌的语气平淡,“多吃蔬菜对身体好,帮助消化。” 张少岚一脸委屈:“可是我昨天就吃的素菜,今天还吃素……” “怎么,嫌弃?” 苏清歌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那眼神让张少岚后背一凉。 “……不嫌弃。” 他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挺好吃的。素馅好。健康。” 他一口一口把那个素包子吃完,连菜汤都没剩。 姜楠在旁边默默喝汤,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 她是刑警出身,察言观色是基本功。 一顿早饭吃下来,她大概看出来了—— 苏清歌不对劲。 而且这个“不对劲”,大概率跟张少岚有关。 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 姜楠选择不掺和。 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 吃完早饭,苏清歌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洗完擦干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回房间做瑜伽。” 然后就往大卧室走。 张少岚连忙追上去:“等等!” 苏清歌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个……”张少岚挠了挠头,“你不是说瑜伽双人做更有效吗?上次咱俩不是练过好几次嘛……我陪你?” 他想起上次双人瑜伽的场景—— 苏清歌凑过来调整他的姿势,手按在他的腰上,推他的胯,碰他的脚踝…… 那个距离,那个角度,那个肢体接触的程度…… 想想就心跳加速。 苏清歌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表情淡淡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算了吧。” “啊?” “男女之间做瑜伽,不太合适。” 说完,她走进大卧室,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 不大,但足够清晰。 张少岚站在原地,彻底傻了。 什么叫不太合适? 上次不是挺合适的吗? 你调整我姿势的时候怎么没说不合适? 你碰我腰的时候怎么没说不合适? 你靠那么近的时候怎么没说不合适? 怎么突然就“不太合适”了? 他站在门口,一脸茫然,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但又完全想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挠着头,像一只被主人无缘无故赶出门的二哈,满脸的困惑和委屈。 第30章 双重误会 张少岚站在大卧室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努力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早上起来,给苏清歌擦口水,盖被子。 然后去小卧室跟姜楠一起锻炼。 然后苏清歌起床,态度就突然变了。 给他吃素包子。 说男女之间做瑜伽不合适。 爱搭不理,冷若冰霜。 这变化也太突然了。 昨天还忙前忙后地照顾他,今天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张少岚苦思冥想,突然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那盒0.01。 那盒被他藏在羽绒服口袋深处的超薄0.01。 之前苏清歌好像……瞥到过? 有件事张少岚需要确认一下。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叮——】 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有何吩咐?】 “我问你个事儿。” 【请说。】 “那盒……呃……超薄0.01,算物资吗?” 系统沉默了一秒。 【算。】 “真的算?” 【当然算。该物资学名为“超薄乳胶避孕套”,主要成分为天然乳胶,具有防止意外怀孕、降低性传播疾病风险等多重功效。】 “我没问你功效——” 【在末世环境下,该物资的价值不降反升。原因如下:第一,医疗资源匮乏,意外怀孕将带来巨大的生存风险;第二,避难所人口密集,传染病防控需求增加;第三,极端环境下人类的繁衍本能反而会增强,相关需求只增不减。综上所述,该物资属于硬通货级别的战略储备物资。】 “停停停!” 张少岚在心里大喊。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宿主想问什么?】 “我想问……”他深吸一口气,“系统能不能查询,有谁接触过某一件物资?” 【可以。】 【空间内所有物资均有追踪记录,宿主可随时查询接触历史。】 “那你帮我查一下,谁接触过那盒超薄0.01。” 【查询中……】 【查询完毕。】 【该物资接触记录如下——】 【第一次接触:张少岚,接触方式:接收、存放】 【第二次接触:苏清歌,接触方式:翻动、查看】 【接触详情:苏清歌翻动宿主羽绒服口袋时发现该物资,查看时长约8秒,随后将物资放回原位。】 张少岚在心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果然!!! 怪不得今天态度突然大变!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发现了那盒东西,觉得他不是好人,觉得他收下这种东西就是在打她的主意! 她在防着他! 所以才会冷淡,才会疏远,才会说“男女之间做瑜伽不合适”! 张少岚长出一口气,反而松了下来。 原因找到了,那就好办了。 只要把误会解释清楚就行。 他必须让苏清歌知道—— 那盒东西只是小八送的,他只是顺手收下了,并没有任何不轨的想法。 他是正人君子! 君子论迹不论心! 就算脑子里偶尔飘过一些奇怪的念头,那也只是想想而已,绝对不会付诸行动! 但这种事情,私下解释好像有点欲盖弥彰。 越描越黑,越解释越像是心虚。 不如…… 公开透明!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光明正大地承认错误,光明正大地解释原因,光明正大地表明态度! 这才是一个团队领导者应有的担当!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开会。 开一个正式的、严肃的、公开透明的会议。 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当面说清楚。 绝对不能因为这种误会,让团队产生裂痕。 这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十分钟后。 客厅里,可折叠餐桌旁。 三张椅子呈三角形摆放。 姜楠坐在一侧,短发还带着刚洗完的水汽,表情困惑。她刚冲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就被张少岚拉出来说要开会。 苏清歌坐在另一侧,双手抱在胸前,脸色不太好看。她本来在房间里做瑜伽,结果张少岚敲了半天门,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张少岚站在桌子的正面,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宣读什么重要文件。 而桌子正中央—— 摆着一个小盒子。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正面印着几个大字—— “冈本0.01”。 姜楠看着那盒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她转头看了看张少岚,又看了看苏清歌,一脸茫然。 这是什么情况? 开会? 为什么桌上放着一盒避孕套? 苏清歌的表情也僵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张少岚会把这盒东西拿出来。 还摆在桌子正中央。 还一本正经地说要开会。 他到底想干什么?! “咳咳。” 张少岚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桌沿上,环顾了一圈。 “感谢两位百忙之中抽空参加本次会议。” 他的表情严肃而诚恳。 “这是咱们团队成立以来的第一届空间大会。” 姜楠:“……” 苏清歌:“……” “今天召开这次会议,是因为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公开透明地和大家说清楚。” 张少岚深深地鞠了一躬。 “首先,我要郑重地向大家道歉。” “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直起身,伸手指向桌上那个小盒子。 “作为这个团队的空间持有者,我本应该对所有物资进行公开透明的管理。但是——” 他顿了顿,表情沉痛。 “我私藏了一件物资,没有向大家汇报。” “就是这个。” 姜楠低头看了看那盒冈本0.01,又抬头看了看张少岚。 “这个……”她斟酌着措辞,“这算物资?” “算!”张少岚斩钉截铁,“空间系统明确告诉我,这算物资。而且是在末世环境下价值不降反升的重要战略物资!” 姜楠沉默了。 苏清歌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私藏物资,在末世团队里是第一大罪行!”张少岚继续慷慨陈词,“物资是大家共同的生存保障,任何人都没有权力私自藏匿。我作为空间持有者,本应该以身作则,却带头违反纪律,实在是罪大恶极!” “等一下。” 姜楠抬手打断他。 “问题不在这儿吧?” “嗯?” “私藏物资这事先放一边。”姜楠指了指那盒东西,“更大的问题是,这玩意儿代表的……属性。”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你收下这个东西,是在想什么?”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姜队说得对!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诚恳。 “我承认,当时收下小八送的这件东西,我确实……”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胡思乱想了一些事情。” 苏清歌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是!”张少岚提高音量,“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拍了拍胸口,表情坚定。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也绝对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那盒东西从收下到现在,一直原封不动地放在我的羽绒服口袋里,连包装都没拆过!” “我是正人君子!” “就算脑子里偶尔飘过一些奇怪的念头,那也只是想想而已!” “实际行动上,我绝对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他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言辞。 姜楠听着这番话,嘴角微微抽搐。 这人是认真的吗…… 苏清歌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张少岚的话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什么正人君子。 什么绝对不会做出格的事。 什么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骗子。 大骗子! 那今天早上是怎么回事?! 那些声音是怎么回事?! “关键部位”是怎么回事?! “轻点轻点”是怎么回事?! 苏清歌的情绪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地底翻涌,压力越来越大。 她咬住下唇,努力压制着自己。 可是压不住了。 真的压不住了。 “砰——!!” 苏清歌猛地拍桌而起。 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半米远。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 “你——!” 张少岚和姜楠同时被吓了一跳。 “你这个大骗子!!” 苏清歌的声音尖锐又激动。 “你嘴上说什么正人君子!什么绝对不会做出格的事!什么清清白白!” “明明……明明你都已经……” 她的声音卡住了,脸涨得通红。 “你都已经跟姜姐……做、做那种事情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整个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少岚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彻底的困惑。 “……什么?”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姜楠的表情也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面面相觑。 眼睛里写满了同一个问题—— 什么叫“做那种事情”??? 我们做什么了??? 第31章 小两口又打情骂俏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少岚和姜楠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 苏清歌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还含着点点泪光。 “你们……你们还装?!”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丝颤抖。 “还用我说得更直白点吗?!”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咬着牙—— “就是做——” “停!” 姜楠猛地抬手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姜楠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便秘了三天终于找到厕所,又像是便秘了三天发现厕所没纸。 “注意形象。” 苏清歌噎住了。 姜楠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我怎么摊上这事儿”的表情。 张少岚托着下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努力回想着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 起床,擦口水,盖被子。 去小卧室找姜楠。 一起锻炼。 拉伸、放松、恢复训练…… 然后苏清歌就起床了,态度就变了…… 等等。 锻炼? 他恍然大悟般地敲了一下手心。 “苏清歌!” 他直直地盯着苏清歌的眼睛。 “你是不是……听到我和姜队晨练的声音了?” 他特意加重了“晨练”两个字。 “字面意思上的,不打引号的,实实在在的晨练?” 苏清歌的表情僵住了。 晨练? 字面意思? 不打引号?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回想着今天早上听到的那些声音—— “再来一组,坚持住!”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别动,这里是关键部位,放松一点!” “啊——轻点轻点,那里好痒……” 这些…… 这些难道真的只是…… 锻炼??? “就是锻炼。” 姜楠按着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 “恢复性训练。他身上肌肉和筋膜太紧,我帮他做了一些松解和拉伸。”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关键部位''指的是髂腰肌和内收肌群,久坐的人那里容易紧张。''好痒''是因为神经末梢在恢复过程中产生的正常反应。” 苏清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她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 无地自容。 完了。 她完了。 她刚才当着两个人的面,大喊大叫,说人家“做那种事情”…… 结果人家只是在锻炼???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或者让末世的暴风雪把她直接埋了算了。 姜楠的目光落在苏清歌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 “苏清歌。” 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心上。 “我是警察。刑侦支队副队长。” 她顿了顿。 “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会随便和那种男人……乱搞的形象?”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苏清歌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姜楠的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苏清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脑子进水了? 说自己想多了? 说自己嫉妒了? 等等——嫉妒? 不不不,她才没有嫉妒。 她只是……只是…… “喂喂喂!” 张少岚突然抗议。 “姜队你这话有问题啊!” 他一脸不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什么叫''那种男人''?什么叫''随便乱搞''?” “我张少岚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是临江大学市场营销专业的三好学生!” 姜楠挑了挑眉:“三好学生?你哪三好?” “呃……”张少岚卡壳了一秒,“吃得好,睡得好,心态好。” 姜楠:“……” 苏清歌:“……” 苏清歌羞愧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姜姐……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歉意。 “我不该胡乱猜测……我、我错了……” 姜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误会解开就行。” 她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 “下次别再脑补那些有的没的了。” 苏清歌用力点了点头,头垂得更低了。 张少岚见状,也学着姜楠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 “唉——” 他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苏清歌啊苏清歌。” 他的表情悲痛欲绝,像是刚被人抢走了最后一包泡面。 “我张少岚,品学兼优,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母胎单身二十二年,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 “在你心里,就是那种沾花惹草、见一个爱一个的渣男形象吗?” “你让我好伤心啊!” 他捂着胸口,表情浮夸得像是在演狗血言情剧的男配角。 苏清歌抬起头,看着张少岚那张贱兮兮的脸。 她很想反驳。 很想说“谁知道你是不是”。 很想说“那盒0.01是怎么回事”。 很想说“你看姜姐锻炼时眼睛往哪儿瞟了”。 但是…… 她确实错了。 确实是她胡乱猜测。 确实是她自己脑补过头。 她咬了咬嘴唇,再次低下头。 “……对不起。”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张少岚本来还想继续作怪,但看到苏清歌这副样子,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的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这还是那个高冷的校花吗? 这还是那个嘴上不饶人的苏清歌吗? 怎么突然……这么乖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姜楠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低着头不说话,一个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轻轻耸了耸肩。 “我去吹头发。” 说完,她转身走向卫生间,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砰——”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张少岚在心里疯狂吐槽。 姜队你跑什么! 你这是临阵脱逃! 你这是见死不救! 你好歹也是刑侦支队副队长,关键时刻怎么能丢下队友!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 “那个……苏清歌,其实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毕竟那些声音听起来确实……”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发现苏清歌的肩膀在颤。 轻微的,一抖一抖的。 张少岚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不会是把人说哭了吧? 他有点慌了。 “那个……你别哭啊……我就是随便说说,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手足无措地凑近一步,想看看苏清歌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 苏清歌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确实红了,但那不是委屈的泪,更像是…… 憋屈。 加上恼怒。 还有一点点不知道该怎么发作的羞恼。 “都怪你!”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地戳在张少岚的胸口上。 “锻炼就锻炼,念叨那种不正经的台词干什么!” 戳。 “什么''关键部位''!” 戳。 “什么''好痒''!” 戳。 “什么''轻点轻点''!” 戳戳戳。 “你、你就不能正常点吗!” 张少岚被戳得连连后退,一脸无辜。 “那是正常反应啊!你拉伸的时候被按到痛点也会叫的好吧!” “谁会叫成那样!”苏清歌的脸涨得通红,“谁会叫得那么……那么……” 她说不下去了,脸红得像是要滴血。 张少岚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那些声音听起来像……” 他没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清歌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你闭嘴!!” 她恼羞成怒地一把抓住张少岚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大卧室走。 “跟我来!” “干、干嘛?” “练瑜伽!” 苏清歌一边拽一边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今天必须好好教教你,在运动的时候该怎么保持心平气和!” “以后再跟女生一起锻炼,绝对不许再发出那种……那种让人误会的声音!” 张少岚一边被拽着走,一边拼命挣扎。 “等等等等!我刚练完!真的刚练完!浑身都是酸的!” “反对无效!” “可是——” “少废话!” “你轻点拽!我手腕要断了!” “不轻!活该!” 两人拉拉扯扯地进了大卧室,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卫生间里,吹风机的嗡嗡声响了起来。 但姜楠并没有在吹头发。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若有所思。 门缝里刚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苏清歌戳着张少岚的胸口,张少岚一脸狼狈地后退。 然后苏清歌拉着张少岚的手腕,把他拖进了大卧室。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闹别扭。 但那种氛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姜楠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她靠在洗手台边,思绪飘远了。 今天早上的锻炼,她确实用了很多肢体接触。 按压、拉伸、松解…… 有些动作的姿势确实有点……亲密。 当时她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在警校的时候,这种训练她做过无数次。女教官按着她的腿压下去,她也按着别人的腿压下去,纯粹的肌肉和筋膜层面的操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但是…… 那些都是在警校。 那些都是同性之间。 今天早上,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做这些动作。 而且距离那么近。 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脸就在她正下方,呼吸都能感觉到。 她的汗滴在他的T恤上,她的手臂贴着他的皮肤…… 她完全没有那种“应该保持距离”的想法。 没有警惕,没有不自在,没有任何防备。 就好像…… 那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姜楠皱了皱眉。 这不对劲。 她是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人。 哪怕是对着朝夕相处的同事,她也从来不会完全放下防备。 姜楠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不想了。 想太多没意义。 或许她只是把张少岚当作一个小孩了吧。 她想起他刚才那副贱兮兮的样子,捂着胸口喊“你让我好伤心”。 还有他被苏清歌拽走时那副狼狈的模样。 嗯。 确实挺像个小孩的。 姜楠拧开水龙头,开始认真洗脸。 第32章 校花的柔软 大卧室里,瑜伽垫已经铺好了。 苏清歌站在垫子一侧,双手叉腰,像一个监工。 张少岚可怜巴巴地站在另一侧,浑身上下写满了“求放过”。 “来,第一个动作,鸽子式。” 苏清歌的语气不容置疑。 “一条腿屈膝放在身前,另一条腿向后伸直,上半身挺直,慢慢向后仰。” 她示范着,动作标准而优雅。 那个姿势把她的腰线拉得又细又长,像一只优雅的天鹅。 张少岚照葫芦画瓢地学着,结果—— “啊——好酸——” “闭嘴!”苏清歌立刻喝止,“不许叫!” “可是真的好酸……” “忍着!用鼻子呼吸!” “呼——” “小声点!” “那我憋着??” “别憋着,但是要控制!你看我,呼吸是不是很平稳?” 张少岚看了看苏清歌的状态——脸色红润,呼吸匀称,整个人透着一种平和的气质。 再看看自己——脸憋得通红,呼吸粗重,像一条上岸的鱼。 “你这是练了好几年了,我这是第一次……” “没有第一次!之前我教过你的!” “那只是皮毛……” “别找借口!” 苏清歌走过来,用手按住他的后腰。 “腰塌下去一点,别绷着。” 她的手指温热而有力,隔着T恤按在他的脊柱两侧。 张少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肩膀放松,脑袋往后仰——对,就是这样。” 苏清歌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保持这个姿势,呼吸十次。” 张少岚忍着酸痛,开始数数。 一、二、三…… “好,换腿。” 折腾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清歌终于点了点头。 “基础动作差不多了。” 张少岚如蒙大赦,刚想往瑜伽垫上躺下休息,就听见苏清歌说—— “接下来,双人瑜伽。” “什么???” 张少岚整个人都不好了。 “还有???” “当然还有。”苏清歌一本正经地说,“双人瑜伽是重点。” 她看着张少岚,表情严肃。 “你今天之所以会被姜姐的锻炼弄得叫那么大声,就是因为你不适应和别人的肢体接触。” “不是!那是因为真的很酸——” “总之!”苏清歌打断他,“我今天必须让你适应这种接触!” “以后再跟女生一起锻炼的时候,你绝对不许再大呼小叫,让人家产生误会!” 张少岚:“……” 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但他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来,第一个动作,背靠背冥想。” 苏清歌在他身后坐下,后背贴着他的后背。 “坐直,闭眼,呼吸放缓。” 两个人的后背紧紧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奏。 张少岚的心跳微微加速。 “你心跳好快。”苏清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放松一点。” “我尽量……” “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呼——” 张少岚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和苏清歌同步。 吸——呼—— 吸——呼—— 慢慢的,两个人的呼吸变得一致起来。 后背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 “好,下一个动作。” 苏清歌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坐姿扭转。双腿交叉坐着,一只手放在对方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背后。然后慢慢向一侧扭转——” 她的手按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手按在她的膝盖上。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转——” 苏清歌的身体向右扭转,张少岚的身体跟着向左扭转。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她的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 她的嘴唇就在他脸侧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她呼出的气息扑在他的耳垂上,痒痒的。 张少岚的喉结动了动。 “怎么了?”苏清歌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不舒服?” “没、没有……” “那就继续保持。”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但他咬着牙,硬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苏清歌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没有大呼小叫。” 她松开他的膝盖,往后退了一点。 “最后一个动作,信任后仰。” “什么?” “你站着,往后仰,我在后面接住你。” 张少岚看着她那纤细的胳膊,满脸怀疑。 “你能接住我?” “当然能。”苏清歌一脸自信,“你又不重。” “我好歹也有一百三十斤——” “别废话,站好!” 张少岚无奈地站直身体,背对着苏清歌。 “闭眼,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听我口令,慢慢向后倒。” 张少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二、一——倒!” 他硬着头皮向后倒去。 失重感袭来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撑地—— 然后,他感受到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接着,他的后脑勺撞上了一片柔软。 非常柔软。 还带着苏清歌身上特有的沐浴露香气。 张少岚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发现自己正仰躺在苏清歌的怀里,后脑勺正好枕在她的…… 胸口。 “怎么样?”苏清歌低头看着他,笑眯眯的,“我接住你了吧?” 张少岚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姿势。 这个角度。 这个触感。 他的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你看,只要心平气和,是不是就不会大呼小叫了?” 苏清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得意。 张少岚艰难地点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快起来。 必须快起来。 再不起来就要原地去世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苏清歌怀里爬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苏清歌看着他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看你,还是不行。” “那是你!你故意的!” “我哪有故意!”苏清歌一脸无辜,“正常的信任训练而已。” “正常训练会把人往那个位置接吗!!” “不然往哪儿接?头接啊?” “……” 张少岚无话可说。 他坐在瑜伽垫上,大口喘着气,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苏清歌坐在他旁边,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刚才的郁闷和尴尬仿佛都消散了。 折腾他这一场,值了。 “好了,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儿。”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记住今天学的,以后跟女生一起运动的时候,不许再大惊小怪。” 张少岚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知道了……” “不管是和姜姐还是和别人。” “知道了知道了……” “做到心平气和,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行了行了我记住了!” 张少岚捂着脸,整个人瘫在瑜伽垫上。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身体外加精神损失费,至少值十包泡面。 末世第九天,结束。 …… 夜里。 苏清歌侧躺着,背对着张少岚,眼睛睁着。 她睡不着。 今天太丢人了。 当着两个人的面大喊大叫,说人家“做那种事情”…… 结果人家只是在锻炼。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呻吟。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但是…… 她又有点开心。 原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原来只是误会。 原来他真的是个“正人君子”。 虽然嘴很欠,虽然表情很贱,虽然被折腾的时候叫得确实有点…… 但至少…… 他没有骗她。 苏清歌的嘴角微微翘起,在黑暗中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算他识相。 床的另一边,张少岚也没睡着。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开会、道歉、被误会、解释误会、被苏清歌拽去练瑜伽、被折腾了一下午……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酸的。 但他的心情…… 其实还不错。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苏清歌今天那么生气,那么反常,那么…… 是因为吃醋吧? 虽然她肯定不会承认。 但他又不傻。 那种欲言又止、故作冷淡、阴阳怪气的样子…… 不是吃醋是什么? 张少岚的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校花也会吃醋啊。 还挺可爱的。 他翻了个身,看向苏清歌的背影。 月色下,她的轮廓柔和而安静。 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 苏清歌这时忽然翻了个身,吓了张少岚一跳。 “你偷看我。”她一脸狡猾地说。 “才没有!”张少岚赶紧翻了回去。 第33章 幸运色狼 末世第十七天。 距离那场让苏清歌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误会事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三人的相处逐渐找到了某种微妙的节奏,齿轮磨合久了,终于咬合得严丝合缝。每天早起,姜楠雷打不动地晨练,张少岚被迫跟着一起——刚开始是姜楠拽着他,后来就变成了习惯,再后来他甚至会主动爬起来,虽然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苏清歌从不参加晨练。 她只是坐在客厅里吃早餐,时不时往小卧室的方向瞄一眼,目光在半开的门缝里捕捉两个人锻炼的身影。张少岚被姜楠压在地上做俯卧撑的时候,她嚼泡面的动作会微微顿一下;姜楠帮张少岚纠正动作、手掌按在他后腰上的时候,她的筷子会在碗里多搅两圈。 有一天,张少岚锻炼完出来,一身臭汗,正掀起T恤下摆擦脸上的汗珠。他看见苏清歌正盯着他看,确切地说,是盯着他露出来的那一截腰腹——虽然没什么肌肉线条可言,但好歹比以前紧实了那么一丢丢。 “看什么?”张少岚放下衣摆,感觉自己是个被围观的猴子。 “没什么。”苏清歌迅速把目光移开,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那饺子已经被她戳得皮都破了,“就是觉得你们俩还挺有默契的。” “谁?” “你和姜姐啊。”她的语气酸溜溜的,糖水里挤了半颗柠檬,“每天一起锻炼,一起流汗,一起喘气……” “那是正常的体能训练!”张少岚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哦,体能训练啊。”苏清歌点点头,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含糊不清地说,“那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你到底在阴阳怪气什么……” “我没有阴阳怪气。” “你明明就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苏清歌站起身,端着碗走进厨房,背影带着一股“我生气了但我不说”的气势,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张少岚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问号。 女人。真的搞不懂。 类似的场景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张少岚渐渐习惯了。苏清歌的阴阳怪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他乖乖认错——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再说几句好话,她就会消气。 日子确实没那么无聊了,张少岚得承认这一点。 姜楠也教了他一些基础的警用格斗术——什么挣脱抓握、反关节、摔法之类的。张少岚学得不算快,但胜在有毅力。用姜楠的话说:“你现在大概能打两个末世前的自己。”张少岚对这个评价非常满意。两个他,那就是四只手,够用了。 当然,三人同住,朝夕相处,难免会出现一些……尴尬的场面。 —— 那是末世第十二天的早晨。 张少岚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梦境的碎片。他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下意识地朝卫生间走去,打算先解决一下生理需求。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往下一压,门开了。 然后他就僵在了那里。 姜楠正站在洗手台前,背对着门口。 她刚晨练完没多久,浑身还冒着热气。她已经脱掉了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运动背心,正举着一件干净的胸罩,准备往身上套。 她的后背暴露在张少岚的视线里。 那是一具称得上完美的身体。蝴蝶骨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肩胛骨的弧线流畅而有力,腰窝处有两个浅浅的凹陷。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运动后微微泛红的光泽,汗珠从后颈滑落,沿着脊柱的凹槽一路向下,没入腰际。 张少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动。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运动长裤,但因为她正在换衣服,裤腰被扯低了一些,露出一小截…… 姜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开始转头—— 张少岚的脑子在画面彻底成像之前就自动关机了。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然后扶着墙站在门外,心脏狂跳不止,感觉自己刚跑完八百米。 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五分钟。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重新进入公共区域的时候,姜楠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厨房里倒水喝。她穿着干净的T恤,神色如常,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水在桌上,自己倒。”她头也不抬地说。 “哦……好……” 张少岚夹着尾巴溜到桌边,感觉自己就是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那之后,姜楠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张少岚也假装没发生过。两个人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苏清歌不一样。 她不知道从哪里嗅到了什么风声,那一整天都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盯着张少岚看,看得他浑身发毛,如坐针毡。 “你……你看什么……”张少岚硬着头皮问。 “没什么。”苏清歌眨了眨眼睛,笑容甜得发腻,“我只是在想,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今天起得真早啊。” “……” 张少岚选择闭嘴。 —— 如果说那一次是张少岚单方面的“幸运”,那么几天后发生的另一件事,就是彻彻底底的“灾难”了。 那是末世第十五天的晚上。 苏清歌洗完澡,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她只裹了一条浴巾,因为她的换洗衣服忘在大卧室了。 她想着反正就几步路的距离,张少岚应该在客厅看或者发呆,姜楠在小卧室盯监控,没人会看见她。 于是她打开卫生间的门,迈步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张少岚正好从厨房出来。 他刚喝完水,正低着头往回走,完全没注意到卫生间的门开了。而他更没注意到的是——他的脚下有一滩水渍,是苏清歌洗澡时溅到门外的。 一脚踩上去。 滑了。 “卧槽——!” 张少岚整个人往前扑倒,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面前的东西—— 他的手指触及了一片柔软的布料。 抓住了。 然后,他的身体继续向前倾倒,而他手里的东西被他死死攥着,随着他的动作被猛地往下—— “撕拉——” 浴巾被扯了下来。 整条。 张少岚摔在地上,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但更让他大脑宕机的是——他手里还攥着那条浴巾,而眼前…… 眼前是苏清歌。 什么都没穿的苏清歌。 一丝不挂。 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锁骨精致而分明,再往下是饱满的弧度,盈盈一握的腰肢,平坦的小腹,还有再往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张少岚趴在地上,手里攥着浴巾,脑子一片空白。他的目光僵在那里,瞳孔涣散,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苏清歌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都没有的自己——又看了看卧在地上、手里攥着她浴巾的张少岚。 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了空间的宁静,分贝之高,足以让姜楠的监控屏幕都跟着颤了三颤。 苏清歌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双手疯狂地试图遮挡,但两只手根本不够用,遮住了上面就露出了下面,遮住了前面就露出了侧面—— “你——你——你——” 她语无伦次,羞愤交加,整个人都在发抖。 张少岚终于回过神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滑倒了!!地上有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想把浴巾还给她,但他的动作太急了,脚下又滑了一下,整个人再次往前扑—— 这次他扑到了苏清歌身上。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张少岚撑在她上方,而她仰躺在下面,四目相对,距离不到十厘米。 那片刻的沉寂里,张少岚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体——柔软的、温热的、微微颤抖的身体——隔着他的T恤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能看到她眼眶里迅速蓄积的泪水,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剧痛。 苏清歌的膝盖狠狠顶了上来。 顶在了那个要命的位置。 “滚————!!!” 张少岚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从她身上滚了下去,双手捂着要害,脸都扭曲了。 “砰——!!!” 卫生间的门被狠狠甩上,力道大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张少岚躺在地上,疼得冷汗直流,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下半生可能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卧室的门开了。 姜楠走出来,看着趴在地上的张少岚和紧闭的卫生间门,表情复杂。 “发生什么了?” “别……别问……” 张少岚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我只是……滑倒了……” 姜楠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又看了看他手边那条孤零零的浴巾,再看看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问。 只是嘴角抽了抽,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苏清歌没有跟张少岚说一句话。 她穿好衣服出来之后,直接钻进了被窝,背对着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出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气。 张少岚尝试着搭话:“那个……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有回应。 “地上有水,我真的滑倒了……” 还是没有回应。 “你骂我两句也行啊……” 依然没有回应。 张少岚只好闭上嘴,乖乖躺在床的另一侧,盯着天花板叹气。他知道这次闯了大祸,校花的裸体被他从头看到脚,还是在对方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这辈子都别想揭过去了。 他以为这件事会成为两人之间永远的芥蒂。 结果第二天一早,苏清歌就恢复正常了。 她该吃吃,该喝喝,还主动给张少岚盛了一碗汤。虽然全程没有看他的眼睛,虽然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晕,但至少没有继续冷战。 张少岚一脸茫然。 她……就这么翻篇了? 他不确定。 但他不敢问。 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从此走路看好脚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物资在消耗,但还算够用。监控画面一直安安静静,偶尔有一两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猫路过,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形的脚印,然后又消失在画面边缘。 三人似乎已经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虽然这个平衡建立在无数次的尴尬、误会、阴阳怪气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之上。 第34章 病娇之夜 末世第十七天,夜间。 张少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日光模拟系统已经自动切换到了夜间模式,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芒,月光透过云层洒落。身边的苏清歌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张少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沉入了睡眠。 光线暗了。 张少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日光模拟系统似乎出了什么故障,只剩下昏黄的一点微光,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熄灭。 他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苏清歌?” 他开口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却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姜楠?” 还是没有。 张少岚站起身,环顾四周。厨房空着,卫生间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小卧室的门关着,锁上了,听不到姜楠的动静。 只剩下大卧室。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张少岚朝那边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鼓面上,“咚咚咚”地敲击着他的心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明明只是走回自己的卧室而已。 他推开门。 苏清歌站在床边。 背对着他。 她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色T恤——他的T恤——长发披散在肩上,像是一道垂落的瀑布。她一动不动,又如一尊雕塑,一幅画。 月色般的微光笼罩着她纤细的背影,勾勒出那若隐若现的曲线。 “苏清歌?” 张少岚轻声喊了一句。 她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想要拍她的肩膀—— 苏清歌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精致、白皙、漂亮。嘴唇是淡淡的粉色,鼻尖小巧挺翘,睫毛又密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眼神不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灵动和娇俏,也没有阴阳怪气时的狡黠。 只有一种…… 冰冷。 空洞,死寂,瞳孔里没有任何光。 张少岚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攀爬。 “你回来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回……回来?”张少岚愣了一下,舌头打了结,“我一直在啊……” “是吗?” 苏清歌歪了歪头,动作像极了平时撒娇的样子。 但不对。 哪里都不对。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按理说应该是笑容,但张少岚看不出任何笑意。 “那你刚才去哪儿了?” “刚才?我在客厅……” “和谁在一起?” 她的问句一个接一个,语速不快不慢,跟一场审讯似的。 “没有啊,就我一个……” “骗子。” 苏清歌的笑容消失了。 似乎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张面无表情的、瓷偶一般的脸。 “我都看见了。”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其中多了一丝冷意。 “你和她,在客厅里。” “你们在笑。” “你们靠得那么近。” “她的手,放在你的腰上。” “她——” 张少岚开始往后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和眼前这个人保持距离。 “苏清歌,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 苏清歌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步伐很轻,轻得几乎是飘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每一步都让张少岚心里发毛。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是墙。 退无可退了。 苏清歌慢慢走到他面前,抬起手。 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 “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近乎呢喃,又近乎叹息,带着一种缠绵的、黏腻的味道。 “我从第一天就在想……” “如果你背叛我……” “我该怎么办呢?”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的冷汗正在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我不会背叛你……” “嘘——” 苏清歌的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的指尖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气——是她平时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在平时,这种亲密的接触会让张少岚心跳加速、脸红耳热。 但此刻,他只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别急着解释。” 她凑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我还没说完呢。” 她的另一只手从身后缓缓抬起。 张少岚的瞳孔骤缩。 那只手里…… 握着一把水果刀。 刀刃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寒光,蛰伏待发。 “苏、苏清歌……” “我想过很多种方法。” 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自顾自地说着。 “把你关起来?不行,太麻烦了。” “把她赶走?不行,你会恨我。” “让你永远离不开我?”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这个……好像可以试试。” 刀尖抵在张少岚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T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的触感,刀尖压着皮肉,隐隐作痛。 “苏清歌!你冷静一点!放下刀!” “我很冷静啊。” 苏清歌微微侧头,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那笑容和她平时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甜美、娇俏、让人心软。 但此刻只让人毛骨悚然。 “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冷静过呢。” 刀子刺入了皮肤。 一点点。 张少岚感到一阵刺痛,什么东西正在撕裂他的身体。他低头看去,T恤的胸口处多了一个小洞,洞口周围正在被殷红的液体浸染。 “疼吗?” 苏清歌凑近他,歪着头看着他的表情,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她的鼻尖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应该很疼吧。” “可是……”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丝委屈,一丝哽咽。 “我更疼。” 她的眼眶红了。 眼泪滑落下来,一颗,两颗,顺着脸颊滴在张少岚的胸口,落在那片殷红的血迹上,晕开一朵又一朵的涟漪。 “明明我那么喜欢你……” “明明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 刀子刺入。 张少岚“啊”地惨叫一声。剧痛炸开,从伤口,从骨头,从每一根神经末梢。他低头看去——刀刃没入体内,寒光被血肉吞没,只剩下黑色的刀柄露在外面。 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T恤,染红了她的手。 “叫你出轨。” 苏清歌拔出刀子。 刀刃带出一串血珠,在空中划过一道妖艳的弧线。 然后又刺入。 “叫你出轨!” 拔出。刺入。 “叫你出轨!!” 一下。两下。三下。 张少岚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的脚失去了支撑,顺着墙壁滑落,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但他的耳边还能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温柔的、疯狂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都怪你……” “都怪你不乖……” “没关系……” “没关系的……” “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永远……” “永远都不会了……” 刀子再次落下。 十几刀。 张少岚已经数不清了。他只感觉自己的胸口被撕裂了,热的,湿的,黏腻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视线越来越暗。 最后他看到的,是苏清歌那张沾满泪水和血迹的脸。 依然那么漂亮。 一朵盛开在地狱里的花。 第35章 校花的大姨妈 “啊——!!” 张少岚猛地坐起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像要撕裂。冷汗浸透了整个后背,T恤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难受。心脏撞击着肋骨,咚咚咚,咚咚咚。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伤口。没有血。只有被汗水浸湿的T恤。 “哈……哈……” 他扶着胸口,用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 是梦。只是一个梦。 “操……” 张少岚捂住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浊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鬼梦……吓死老子了……” 他的手还在发抖。 那个梦太真实了。那种刀子刺入身体的感觉,那种热血涌出的温度,那种眼睁睁看着刀子落下却无能为力的恐惧……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张少岚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好在只是个梦。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翻个身继续睡。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铁锈味。血腥味。 张少岚整个人僵住了。 心脏刚刚平复下来的跳动再次加速,那股熟悉的恐惧感重新涌了上来。 不对。 哪里不对。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身下的床单上—— 红色。一大片红色。还在蔓延。 鲜红的液体浸透了床单,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慢慢地、慢慢地向四周扩散。 张少岚的瞳孔骤缩,大脑彻底宕机。 他一把掀开被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卧槽!!!” 他飞快地撩起自己的T恤,检查肚子—— 没有伤口。没有血。干干净净的。 那血是哪来的?? 张少岚猛地转头,目光落在身边的苏清歌身上—— 她还在睡着。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张没有上色的素描。嘴唇干裂,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呼吸很浅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而她身下的床单…… 一片猩红。 她的短裤…… 全都染红了。 张少岚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那个噩梦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和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让他一瞬间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苏清歌!!” 他扑过去,疯狂地摇晃她的肩膀。 “苏清歌!!你醒醒!!” 没有反应。 她的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微翕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呼吸还在,但很微弱,微弱如烛,随时可能熄灭。 “操操操操操!!!” 张少岚吓懵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有很多血,苏清歌不醒,这肯定不正常——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可怕的猜测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内出血?内脏破裂?还是……还是刚才那个梦是真的,不过是她把自己捅了?? 不对不对不对,这不可能…… 他翻身下床,踉跄着冲向小卧室。 “姜楠!!姜楠!!!” 他疯狂地拍门,力道大得让整扇门都在颤抖。 “出事了!!快来!!!” 门“哗”地被拉开。 姜楠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神情警觉,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怎么了?” “苏清歌她……她出血了!好多血!醒不过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张少岚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拉着姜楠往大卧室跑。 姜楠的眉头紧紧皱起,她快步来到床边,目光在床单上的血迹和苏清歌苍白的脸色之间来回扫视,表情变得凝重。 “你先出去。” “什么?” “我说,你先出去。”姜楠的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检查她的情况,等我叫你再进来。” 张少岚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退出了房间,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只能在门口来回踱步,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被拉长了十倍,漫长得让人窒息。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房门终于打开了。 姜楠走了出来。 表情……有些复杂。 “姜楠!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严不严重?要不要送医院?不对现在哪还有医院能送……” 张少岚一连串地追问,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她没受伤。” 姜楠的声音让他一愣。 “那……那血是……” “生理期。” “……啥?” 张少岚的脑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是……来月经了。” 姜楠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在严肃和无奈之间反复横跳。 “可能是之前被冻过,身体损伤,导致内分泌紊乱。这次来得很突然,量也特别大。加上她这段时间营养跟不上,身体本来就虚,所以才会脸色那么差。” 张少岚的脑子慢慢恢复了运转。 月经……生理期…… 他恍惚地回忆起初中生理卫生课上老师讲过的那些东西,那时候他还跟几个男生在后排偷笑来着。 “那……那她没事吧?” “暂时没事。人是虚弱,失血多了嘛。”姜楠叹了口气,“静养加补充营养就行,让她多喝点热水,吃点红枣桂圆之类的,如果有的话。” 张少岚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 “但有个问题。” 姜楠打断了他,表情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更大的问题是感染风险。” “感染?” “月经期需要使用卫生用品来吸收经血、保持清洁。卫生巾,或者卫生棉条之类的。如果没有这些东西,经血会持续浸泡皮肤,加上末世这种环境,感染的风险非常高。” 姜楠看着他。 “你应该没有储存这些物资吧?” 张少岚的脸僵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末世前疯狂囤货的场景——泡面有,矿泉水有,火腿肠有,暖宝宝有,卫生巾…… “……” 他捂住了脸。 “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可能存那玩意儿……” 他又不是什么特殊爱好的人,囤货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这根弦。 谁能想到末世了还要考虑这种事情啊!!! “没有就没有,不用自责。”姜楠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正常人都想不到这一层。” “那现在怎么办?” 张少岚皱着眉头想办法。 忽然他眼睛一亮,抓住了救命稻草。 “创可贴!” “什么?” “创可贴管用吗?贴在……那个位置……” 他比划了一下,一脸认真的样子。 姜楠无语地看着他。 “你认真的?” “我很认真啊!创可贴也有吸收功能对不对?而且它还防水,密封性也不错……” “张少岚。” “嗯?” “苏清歌要是听到你这话,没病死也先被你气死了。” 张少岚的表情垮了下来。 好吧,他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是个门外汉。创可贴那么小一块,确实不太现实。 “得去外面找,”姜楠说,“最近的药店应该有卫生巾。” “最近的药店……” 张少岚皱起眉头,脑子里快速回忆着周边的地图。 “最近的药店就在警察局旁边那条街。” “那就开车去。” “不行。”张少岚摇头,“那群暴民虽然散了,但肯定有人还在附近徘徊。开着警车过去,万一被认出来……那天的事情你又不是没经历过。” 姜楠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她当然记得那天的事情。那群人已经疯了,饥饿和恐惧让他们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群只知道抢夺和杀戮的野兽。如果再碰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走路过去?” “太远了,来回至少一个多小时,中途还可能遇到意外。”张少岚叹了口气,“这鬼天气,在外面待久了就是送死。” 他焦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 忽然,他停住了。 “等等……” 他转过身,看向姜楠,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这里离大学女生宿舍很近。” “多近?” “就两三百米。穿过后街,再走一段小路就到了。” 张少岚的脑子飞速运转。 “女生宿舍里……肯定有这玩意儿吧?那么多女生住的地方,卫生巾不得成箱成箱地囤?而且灾难来得那么突然,很多人撤离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收拾东西,肯定有剩下的。” 姜楠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确实。女生宿舍应该有储备。距离近,危险小,目标明确,比去药店靠谱多了。” “那就去那儿搜刮!” 张少岚一拍手,表情坚定。 “我这就去准备!” 第36章 夜行者 “我去吧。” 姜楠开口,语气干脆利落。 “你留下来看着她。我对周边环境更熟悉,速度也更快。” 张少岚摇了摇头。 “不行,你得留下。” “理由?” “她现在这个状态,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你比我更知道怎么处理。”张少岚看了眼虚掩的卧室门,声音压低了些,“我一个大老爷们,对付女生这种……生理问题,完全两眼一抹黑。她要是醒过来发现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在,指不定又要炸毛。” 姜楠没有立刻反驳,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张少岚趁热打铁:“而且我在大学住了三年多,对宿舍结构熟得很。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布局基本一样,无非就是楼层高低的区别。哪儿是楼梯,哪儿是水房,哪儿是公共区域,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说的是实话。临江大学的宿舍楼都是同一个设计图纸盖出来的,连墙面瓷砖的颜色都一模一样。 姜楠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行。你去。” “得嘞。” 张少岚转身走向储物区,开始翻找装备。 其实还有一点他没说。 他可以凭借意念直接进出空间。 这个能力早在系统觉醒那天就验证过了。 他只需要在心里想一下“进入空间”或者“离开空间”,整个人就能在瞬间完成传送。当时他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反复进进出出了七八次才确信这玩意是真的。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他大不了丢掉物资,直接瞬移回来。 虽然这个底牌他暂时不打算亮给姜楠看。 毕竟光有个空间已经够难圆的了,再来一个“意念传送”,姜楠估计能当场把他按在地上审讯。 但有这个保底,他心里踏实多了。 张少岚开始往身上套衣服,他的经典套装。 内层是一件贴身的保暖衣,中层是抓绒卫衣,外层是那件厚实的羽绒服。下半身是保暖秋裤加厚棉裤,脚上是两双羊毛袜套着雪地靴。最后他又往兜里塞了十几片暖宝宝,这玩意儿是末世神器,关键时刻能救命。 背包里装了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小袋肉干。足够他在外面撑一整天了。 “等等。” 姜楠叫住他,转身回了小卧室。 片刻后她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条黑色的战术腰带。 “这个带上。” 张少岚接过腰带,手上一沉——比看起来要重不少。 他低头打量了一眼。腰带上挂着好几个小袋子和扣环,每个位置都塞得满满当当: 一支战术手电筒,金属材质,沉甸甸的,估计还能当防身武器用; 一把军用匕首,刀鞘是硬质塑料的,固定得很牢靠; 一块打火石,拇指大小,装在防水盒子里; 一个便携工具包,拉开看了眼,里面是螺丝刀、钳子、锯片之类的玩意儿…… 还有一把枪。 那把苏清歌从警察局带回来的手枪,就别在腰带侧面的枪套里。旁边还挂着两个弹夹盒,沉甸甸的,装得满满的。 张少岚愣了一下,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和弹夹一并递还给姜楠。 “枪就算了。” 姜楠皱眉:“这是保命的东西。” “我知道。”张少岚把枪塞进她手里,态度坚决,“正因为是保命的大杀器,才更不能轻易带出去。我就去趟女生宿舍,距离近,时间短,用不着这玩意儿。万一真遇到什么事,开枪的动静太大,反而会招来更多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子弹就这么点存货,浪费在这种小事上不值当。留着,以后有大用。” 姜楠看着他,没再坚持,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枪。 系好腰带后,张少岚又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 ''系统,我的意念进出能力……有没有跟着空间一起升级?'' 系统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那熟悉的半透明文字浮现在他的视野里: 【查询中……】 【查询完毕。】 【宿主的意念传送能力已随空间等级提升而增强。】 【当前权限:可自由携带一定重量的物资进行意念进出。】 【重量上限:5千克(随身衣物豁免,不计入总重)。】 【当前宿主携带物资重量:约3千克。】 【剩余可携带重量:约2千克。】 张少岚的眼睛亮了。 五公斤?衣服还不算? 那岂不是稳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卫生巾这玩意儿能有多重?一盒撑死两百克,就算他连拿十盒也才两公斤,完全在限额之内。 拿了东西就跑,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张少岚打了个响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姜楠看他突然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运气不错。”张少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出发前心情好,任务就成功一半了嘛。” 姜楠懒得跟他计较这种没营养的话,转身走向监控室。 “我先确认一下周边情况。” 她在监控屏幕前坐下,目光在几块画面之间来回扫视。 602室门口。 空无一人,只有门框上的冰凌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楼道。 同样空空荡荡,楼梯拐角处堆着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杂物,已经被冻成了冰坨。 楼下街道。 灰扑扑的,能见度很低,街灯早就熄灭了,只能隐约看到几栋建筑的轮廓。偶尔有雪花飘过镜头,像是一群迷路的白色飞蛾。 “周边没有发现异常活动。”姜楠头也不回地说,“街道上没有人影,也没有看到明显的痕迹。应该是安全的。” “那就行。” 张少岚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腰带扣紧了,背包拉链拉好了,暖宝宝贴到位了。 然后他走向大卧室。 推开门,昏暗的光线里,苏清歌依然躺在床上。 姜楠已经给她换过了衣服和床单。 张少岚不知道这位女警是怎么在他焦躁地踱步的那几分钟里完成这一切的,总之现在床铺是干净的,苏清歌身上也换了一套干净的睡衣。 但她的脸色依然很差。 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太安稳。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黏在脸颊上,看起来虚弱极了。 张少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这个平时张嘴就是阴阳怪气、动不动就跟他斗嘴拌嘴的校花,此刻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苏清歌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很轻。 张少岚下意识地凑近了一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少……岚……” 声音细若蚊吟,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梦话。 张少岚愣住了。 她在喊他的名字。 无意识间,在睡梦里,喊的是他。 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上心头,酸酸的,暖暖的,说不清道不明。 “真是的……” 张少岚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伸出手。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胸口上方,轻轻拍了拍。 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你这家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无奈,“又欠我一个大人情了啊。” 拍完之后,他直起身,转身离开了卧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合紧,留了条缝。 敞开大门的小卧室内,姜楠还守在监控前。 “我走了。”张少岚说,“有什么情况用对讲机联系。” “嗯。注意安全。” 张少岚点点头,走向那扇通往602室的衣柜门。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衣柜,钻了进去。 衣柜外面是602室的卧室,冰冷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和空间里恒温二十二度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 他打了个哆嗦,快步穿过房间,走向公寓的入户门。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快速下楼,打开单元门,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零下五十多度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外面是一片漆黑。 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风雪呜咽的声音在耳边盘旋。 张少岚打开战术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他迈步走了出去。 空间里。 姜楠盯着监控屏幕,看着张少岚的身影出现在602室门口,然后走进楼道,离开居民楼,消失在画面边缘。 她轻轻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忽然,大卧室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但姜楠的听力很好。 她听清了那句话。 “别……去……” 是苏清歌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姜楠起身看向大卧室的方向,目光复杂。 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昏暗,只能看到床铺的轮廓和被子微微起伏的弧度。 苏清歌依然在昏睡。 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着,似乎还在说些什么。 姜楠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监控屏幕。 画面里,张少岚正沿着被积雪覆盖的街道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像是一只孤独的萤火虫,在末世的寒夜里艰难地前行。 姜楠沉默了一会儿,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 “张少岚。” “嗯?怎么了?”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带着风声的杂音和喘息。 “没什么。” 她顿了顿。 “……路上小心。” 第37章 临江大学 寒风呜咽着从耳边掠过,像是某种古老的哀歌。 张少岚裹紧羽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力往外拔,走得并不轻松。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之前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 冷,当然还是冷的。零下五十多度的气温不是开玩笑的,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会在围巾上结成白霜,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鼻腔里的黏膜被冻得发干发紧。 可他已经不再像末世头几天那样,觉得自己随时会被这片寒冷吞噬。 是身体适应了?还是这段时间跟着姜楠锻炼,体质确实有所改善? 张少岚不太确定。 但他隐约记得,地理课上老师讲过,俄罗斯那些靠近北极圈的城市,什么奥伊米亚康、雅库茨克之类的,冬天气温也常年在零下五十度左右晃悠。那里的人照样活蹦乱跳,上班的上班,遛狗的遛狗,顶多就是鼻毛冻成冰棍、睫毛结满霜花而已。 人类这玩意儿,适应能力强得离谱。 寒冷本身,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真正要命的,从来都是饥饿和无序。 没有食物,再暖和的屋子也是坟墓。没有秩序,再坚固的庇护所也会被撕碎。 这场灾难里,冻死的人远没有饿死的多,饿死的人又远没有被人杀死的多。 张少岚想起那天在警察局地下室的场景。那些饥寒交迫、眼睛里只剩下本能的暴民。那个拿着刀等着对姜楠做些什么的年轻人。 他打了个寒颤,不完全是因为冷。 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前方,照亮了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建筑轮廓。 临江大学的正门。 即便被厚厚的积雪掩埋了大半,那座标志性的大理石门楼依然气势不减。 两根粗壮的石柱撑起高耸的门头,门楣上刻着“临江大学”四个烫金大字,字体苍劲有力,据说是请了某位书法大家题写的。石柱表面的浮雕被雪填平了,看不清具体花纹,但依稀能辨认出祥云和书卷的图案。 门楼两侧是低矮的围墙,铁艺栅栏尖端探出雪面,像是一排排冻僵的黑色手指。 曾经,这里人来人往,学生们骑着共享单车从门口鱼贯而入,校门口的奶茶店永远排着长队,烤冷面摊的老板一边翻面一边喊着“要不要加蛋加肠”。 现在,只剩下死寂。 张少岚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 临江大学在本省也算得上是块招牌。 虽然不是那些老牌985,历史底蕴比不上清北复交,但好歹也是个双一流,省里重点扶持的对象,每年财政拨款不少。 所以学校不穷。 至少新校区不穷。 张少岚大一下学期就搬到了新校区,亲眼见证了这边的“豪华配置”。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书架和衣柜,床铺带帘子,空调暖气齐全,还有独立阳台。每层楼都有公共浴室,二十四小时热水供应。 至少灾难之前是这样。 最重要的是,这些楼建得扎实。 钢筋混凝土的框架结构,外墙加了保温层,门窗都是双层中空玻璃,密封性极好。地基打得很深,据说有十几米,直接扎进了下面的岩层里。 这种建筑的保温效果出奇地好。 张少岚上学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冬天暖气停了几天,楼里的温度也没怎么下降;夏天空调坏了,室内依然比外面凉快不少。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楼盖得好。 后来他在网上冲浪的时候,偶然看到过一个科普视频,才知道这背后有更深层的原理。 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热源。 几十亿年的太阳照射,加上地核深处的放射性元素衰变,让地壳积蓄了海量的热能。在地下十几米的深度,土壤温度常年保持在十几度,几乎不受地表气温变化的影响。 这些热量会通过地基,源源不断地传导到建筑内部。 相当于大地母亲在底下点了一个功率极低、但永不熄灭的“地暖”。 当然,这点热量在平时根本不起眼,和暖气空调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张少岚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宿舍楼就算不开任何取暖设备,室内温度大概也能维持在零下十度左右。 这个温度,比他那间四面漏风、只靠木板和胶带封堵的破单身公寓暖和多了。 苏清歌当初要不是食物耗尽、实在撑不下去了,她才不会跑出来呢。 待在宿舍里不比在外面送死强? —— 张少岚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建筑,熟悉的一切。只是全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路灯熄灭了,教学楼的窗户黑洞洞的,食堂的招牌被雪压歪了,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是一颗掉了一半的牙。 他路过男生宿舍区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栋熟悉的六层小楼安静地矗立在黑暗中,窗户紧闭,看不到任何光亮。 三楼,左起第四间。 那是他曾经住过三年的地方。 张少岚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他搬出宿舍,并不是和室友闹了什么矛盾。 相反,那三个哥们人都挺好的。 老大姓王,东北人,一米八五的大个子,长得五大三粗,实际上是个社恐,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刷考研网课,梦想是考上本校的研究生然后躺平。 老二姓李,南方人,瘦瘦小小,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桌上永远堆着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据说目标是某沿海985的王牌专业。 老三姓赵,本地人,性格最外向,喜欢组织宿舍团建,什么剧本杀、密室逃脱、烧烤趴,全靠他张罗。他考研是为了延迟就业,用他的话说,“能在学校多混几年是几年”。 三个人作息规律得像印刷品。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就是学习。 而张少岚呢? 他是那种凌晨三点还在打游戏、中午十二点才睁眼、把吃饭时间压缩到一天两顿外卖的生物。 每次他半夜打得正嗨,耳机里传来“五杀”的提示音,整个人兴奋得想吼两嗓子的时候,就会看见对面床铺的帘子动了动。 老大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无声的抗议。 每次他中午醒来,迷迷糊糊地爬下床想去上个厕所,就会发现另外三张桌子前都坐着人,埋头苦读,笔尖沙沙作响。 而他的桌上只有几袋没收拾的零食垃圾和一摞落灰的课本。 日子久了,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不是说那三个人有什么意见,他们从来没抱怨过,甚至还会主动帮他带饭、收快递。但张少岚知道,自己的存在确实影响到了他们的学习。 他是个咸鱼,人家是要上岸的人,不能因为自己这条咸鱼耽误了人家。 然后,转机出现了。 大三暑假的时候,张少岚在校外兼职打工,认识了一个学长。那学长在学府路租了套单身公寓,正愁找不到合租的人分摊房租。 两个人一拍即合。 月租八百块,两人平摊的话一人四百,加上水电也就四百多一个月。学校宿舍费虽然便宜,但加上网费、电费、空调费什么的,一个月也得三四百,差不了多少。 最关键的是,那学长是个不着家的主儿。 用他自己的话说,“女朋友也在校外租了房,我一周能回去睡一次就不错了,你就当那房子是你自己的”。 事实证明,他没吹牛。 那大半年的时间里,张少岚几乎是独享整套公寓。在自己的地盘上,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怎么浪就怎么浪,爱光着膀子吃泡面就光着膀子吃泡面,没人管没人问。 那三个室友得知他要搬走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为了给他们腾地方,大公无私,主动牺牲。 于是纷纷请他吃饭。 今天老大请,明天老二请,后天老三请。火锅、烧烤、日料、西餐,吃得张少岚差点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他也没解释,就这么默默接受了“好兄弟”的赞誉。 反正真相又不会让他请回去。 —— 那三人后来都考上研了。 老大如愿留在了本校,老二去了某沿海985,老三成功延迟就业两年半。 他们在群里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张少岚还跟着起哄了一波,发了一堆表情包,说等他们请客。 那是末世之前的事了。 末世爆发的时候是大四下学期的春天,本该是个温暖的季节。那时候大四基本没课,该找工作的找工作,该实习的实习,该出去毕业旅行的也都跑没影了。 老大留在本校读研,但春天这会儿还没正式入学,听说回东北老家待着去了。 老二去年就去了南方那边,提前适应环境,这会儿应该在那边。 老三虽然是本地人,但末世前那段时间天天跟女朋友腻在一起,很少回学校。 末世爆发后,那个四人群就再也没响过。 张少岚不知道那三人现在怎么样了。 老大的东北老家,本来就是个冰天雪地的地方,抗寒能力应该比较强。 老二在南方,也不知道那边的极寒程度怎么样,南方的建筑大多没有暖气,保温性能也差…… 老三倒是本地人,家就在临江市区,可临江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大家都看到了…… 张少岚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弥漫开来。 累死累活考上了研,结果岸上是极寒地狱。 这算什么事儿啊。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继续往前走。 不能想太多。想多了只会让自己难受,又帮不上任何忙。 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再说。 —— 女生宿舍区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根据苏清歌的说法,她离开的时候,那是末世第三天,她们那栋楼已经空了大半。大多数女生都在头两天撤离了,有的跟着家长回家,有的投奔男朋友,有的收到了学校的疏散通知坐大巴离开。 如今都已经是末世第十七天了。 整整两个星期过去,那栋楼应该早就没人了吧。 应该吧。 张少岚加快脚步,雪地靴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第38章 潜入女生宿舍 女生宿舍楼就在眼前了。 张少岚站在楼下,仰头打量着这栋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六层高,灰白色的外墙,和男生宿舍的布局如出一辙。窗户紧闭,看不到任何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沉默而压抑。 他绕到正门口,脚步顿住了。 玻璃门是关着的。 不是普通的关着,而是从里面贴上了好几层硬纸板,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没留。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只能看到纸板表面泛着的暗黄色光泽,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张少岚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学校宿舍的大门要么敞开,要么上锁,没有用硬纸板封起来的道理。 除非…… 里面还有人?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楼前的小广场空无一人,积雪上没有任何脚印,只有他自己刚才走过来时留下的那一串。窗户全都黑着,没有烛光,没有手电筒的光斑,什么都没有。 但那些硬纸板是怎么回事? 也有可能是学校之前做的保暖措施? 毕竟灾难来得突然,学校可能临时采取了一些应急手段。在玻璃门上贴硬纸板确实能起到一定的保温作用,减少冷空气从门缝灌进来。 可苏清歌讲述她那几天的遭遇时,并没有提到过这一点。 她离开的时候是末世第三天,那时候楼里已经空了大半。如果门口贴了这么明显的东西,她不可能不注意到,更不可能不提。 这意味着,这些硬纸板是她离开之后才贴上去的。 是谁贴的? 张少岚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他可以选择放弃。 调头回去,跟姜楠说这边情况不明,有风险,等调查清楚再来。 但他转念又想,万一里面没人呢?万一就是学校的保暖措施,自己在这儿疑神疑鬼纯属杞人忧天呢?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就像一道魔咒,让张少岚迈出了脚步。 他决定还是想办法进去看看。 —— 正门肯定是不能走了。 不管里面有没有人,硬闯玻璃门的动静都太大,万一真有人在里面猫着,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张少岚绕着宿舍楼转了一圈,脑子里飞速回忆着其他可能的入口。 侧门?锁着的。 消防通道?也锁着。这要是在以前,绝对得狠狠罚款。 张少岚走到宿舍楼后面,视线扫过那一排熟悉的垃圾桶和分类回收站。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还是大二的时候。 临江大学有一个半地下的学生论坛,不是官方那个死气沉沉的校园超话或贴吧,而是学生们自己弄的一个小圈子。注册需要学号认证,审核还挺严,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吐槽老师的、交易二手物品的、征男女朋友的、分享各种擦边资源的…… 其中有一个板块,叫“深夜树洞”。 顾名思义,就是半夜发帖,天亮删帖,专门用来分享那些不方便公开说的事情。 张少岚有一次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死了一波之后等复活,闲着没事刷了刷论坛,恰好看到一个帖子。 标题叫《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入女生宿舍(理论可行,请勿模仿)》。 发帖人声称自己研究了女生宿舍楼的建筑结构,找到了一条“完美潜入路线”。 具体方法是这样的。 女生宿舍楼后面有一个垃圾回收站,用铁皮搭了个大棚子,平时堆放垃圾桶和分类回收箱。那个棚子紧挨着宿舍楼外墙,高度刚好能够到二楼。 而二楼那一侧有一扇走廊窗户。 那扇窗户的位置很特殊,正好在一个拐角处,旁边是杂物间,平时没什么人经过。更关键的是,那里没有装防盗窗。 帖子里分析得头头是道,还配了手绘的示意图。说是只要趁着半夜人少的时候,爬上垃圾棚,从窗户翻进去,躲在拐角的阴影里,就能完美避开走廊上的视线。然后再找机会溜进某个房间…… 后面的内容张少岚就没细看了。 他当时只是觉得好笑,心想这人脑子有病吧,为了进个女生宿舍至于这么拼吗? 那个帖子的浏览量很低,大概发出去没多久就被删了,估计是被人举报了。 张少岚纯属偶然刷到,看完之后也没当回事,翻个身继续打游戏去了。 但后来有一天,他路过女生宿舍区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往后面瞅了一眼。 还真有那么个垃圾棚。 还真紧挨着外墙。 还真能看到二楼拐角处那扇没有防盗窗的窗户。 张少岚当时就愣住了。 我去,还真有人研究过这玩意儿? 他没有深入验证,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走了。倒不是说他有什么不良心思,纯粹是好奇而已。 他记得那扇窗户一直没被封上,大概是学校压根不知道这个隐患,论坛管理员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惹得校方介入他们这个论坛小天地,所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用场了。 —— 张少岚来到宿舍楼后面。 垃圾回收站还在原来的位置,铁皮棚子被积雪压得有些变形,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那些垃圾桶早就空了,桶盖被雪埋了一半,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 那扇窗户还在。 依然没有防盗窗。 依然处于那个视线死角的位置。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 经过这一周跟姜楠的“魔鬼训练”,他的体能确实有了明显提升。虽然还是比不上姜楠那种专业水准,但至少不再是那个爬三层楼就喘得跟狗一样的废物了。 他把背包的带子勒紧了一些,确保不会在攀爬过程中甩来甩去,然后踩上了垃圾棚的边缘。 铁皮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没有塌陷。 还好,能承重。 张少岚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姿势谈不上优雅,但胜在稳当。他尽量把重心压低,避免发出太大的动静,同时小心翼翼地选择落脚点,避开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可疑区域。 不到一分钟,他就爬到了棚顶。 二楼的窗户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 张少岚稳住身形,伸出胳膊去够那扇窗户。 这是一扇推拉窗,铝合金窗框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他的手指扣住窗框边缘,试着往旁边推。 纹丝不动。 锁住了? 他皱了皱眉,把脸凑近仔细看了看。窗户内侧的插销并没有扣上,只是窗框和轨道之间结了一层冰,把整扇窗户冻得死死的。 张少岚用掌根在窗框上敲了两下,震落了一些碎冰。然后他重新扣住窗框,使劲往旁边一推。 咔嚓。 窗户终于松动了,沿着轨道滑开了一条缝。 他松了口气。 继续用力,把窗户推开到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的宽度。 他双手扒住窗沿,脚蹬着铁皮棚的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就攀上了窗台。 动作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 张少岚翻过窗台,双脚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迅速关上窗户,尽量减小声音,然后贴着墙壁站定,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几秒。 四周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他这才稍稍放松下来,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地面是瓷砖,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上面有一些模糊的脚印,看不清是新的还是旧的。 拐角处就在他身后,再往里几步是一扇紧闭的门,应该就是帖子里说的那个杂物间。 这个位置确实隐蔽。 从走廊主通道的角度看过来,这里刚好被墙壁挡住,是一个天然的视线死角。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动静,就算有人经过也很难发现这边有人。 张少岚在心里给那个发帖人点了个赞。 虽然他的动机多半不纯,但这份观察力确实值得肯定。 接下来就是找东西了。 苏清歌住在几楼来着?好像是四楼?还是五楼? 她之前提过一嘴,但张少岚没太上心,只记得一个大概。 算了,一层一层找吧。卫生巾这种东西,女生宿舍应该到处都是,随便找几个房间翻翻就行。 他正准备挪动脚步,忽然鼻子抽动了一下。 有味道。 不是什么难闻的气味,相反,还有点……好闻?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香味残留在空气里。 张少岚愣了一下。 老实说,在来之前,他多少有那么一点点隐秘的期待。 女生宿舍嘛,那种传说中弥漫着洗发水香味、沐浴露香味、各种护肤品化妆品混合在一起的神秘气息…… 结果进来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空气,还带着一股灰尘味和陈旧的霉味。冰冷,干燥,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也太让人失望了吧,跟男生宿舍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 这股味道是哪来的? 张少岚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分辨那种气味的来源。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从走廊深处传来,正在靠近。 果然有人! 张少岚的心跳猛地加速,整个人条件反射般地往后一缩,后背紧紧贴在拐角处的墙壁上。 他关掉了手电筒。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第39章 学生会长是女王(上) 末世第十七天。 女生宿舍楼,原本的公共浴室。 热气蒸腾,水雾弥漫。 贺令仪从那个临时改造的大号木桶里缓缓起身。 带着泡沫的温水顺着她的身体流淌而下,从锁骨滑过胸口,沿着腰线蜿蜒,最后从那双笔直修长的腿上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会长。” 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走上前,双手捧着一条浅灰色的浴袍。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先用干毛巾仔细擦拭贺令仪身上的水珠,从肩膀到手臂,从后背到腰窝,每一处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然后才展开浴袍,替她披上。 贺令仪微微抬起下巴,任由对方伺候。 她的表情淡漠,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角落里,一台柴油发电机驱动的暖风机轰轰作响,橘黄色的热浪源源不断地涌出,将整个浴室烘得温暖如春。这在末世的第十七天,无疑是一种奢侈。 贺令仪裹紧浴袍,赤足踩在铺好的地毯上。 柔软的绒毛触感从脚底传来,带着一丝残留的暖意。她慢步走向窗边,在那扇普通的双层玻璃窗前停下。 窗外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积雪覆盖了一切,将宿舍楼前那片曾经熙熙攘攘的小广场变成了一张空白的画布。远处的路灯早已熄灭,只有灰蒙蒙的天穹投下微弱的光芒,照得整个世界灰白而死寂。 雪还在下。 细密的雪花从天空飘落,无声无息,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葬礼。 贺令仪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望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场景。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首都。国贸CBD。某栋写字楼的顶层。 那一年,她十二岁。 父亲带她去公司参观,说是“让你见见世面”。她被秘书领着,在那间巨大的办公室里四处打量,最后在落地窗前停住了脚步。 外面大雪纷飞。 长安街上的车流依然川流不息,上班族们裹着厚厚的大衣,匆匆穿过人行横道。红绿灯的颜色被雪花模糊成一团,显得有些虚幻。 父亲就站在她身边。 双手背后,脊背挺直,目光俯视着窗外的一切。 那个姿势…… 贺令仪至今都记得。 不是什么威严,不是什么气场。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俯瞰,就好像窗外那些在雪中奔波的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随时可以被拨弄、被丢弃。 那一刻,年幼的贺令仪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她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 贺令仪很讨厌她的父亲。 不是因为他冷酷。 不是因为他从不顾家。 不是因为他随意玩弄那些女人。 甚至不是因为他把母亲当成一个只需要漂亮就好的花瓶。 她讨厌的,是父亲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欣赏。 就像看一件精致的摆设,一幅漂亮的画,一个长得不错的女儿。 仅此而已。 贺令仪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父亲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接班人来看待。在父亲眼里,她只是“贺家的女儿”,未来的归宿是嫁入某个门当户对的家庭,成为另一个家族的联姻筹码。 至于贺家的事业、贺家的权力……那是要交给儿子的。 可惜,父亲没有儿子。 母亲生她的时候伤了身体,从此再无法生育。父亲在外面的那些女人,有的怀过孕,但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命中注定,生下来的全是女孩。 一个、两个、三个…… 贺令仪有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散落在全国各地,被父亲用钱养着,就像养几只宠物。 而她们的母亲,那些曾经以为能母凭子贵的女人,最终也都被打发走了。 父亲至今没有儿子。 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未认真考虑过让贺令仪接班。 “女孩子,不需要那么辛苦。” 这是父亲对她说过的话。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宠溺。 但贺令仪听出了言外之意。 女孩子,成不了大器。 她恨这句话。 她更恨的是,父亲根本不明白,她骨子里流淌的是他的血。 那份渴望掌控一切的欲望,那份将他人视为棋子的冷漠,那份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野心…… 从来就不是父亲的专利。 —— 可惜,女性的身份给了她太多束缚。 初中的时候,贺令仪当上了班长。 她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和手腕,可以把班级管理得井井有条。 结果呢? 班里的刺头男生根本不服她,当着全班的面跟她叫板。那几个抱团的小女生更是阴阳怪气,背地里嚼舌根,表面上笑嘻嘻,转过身就拉帮结派孤立她。 贺令仪试过讲道理,没用。 试过找老师,更没用。老师只会和稀泥,说什么“大家都是同学,要互相包容”。 最后,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她找到那个刺头男生放学后常去的网吧,堵住了他。 那男生以为她是来讲道理的,还一脸不屑地叼着烟,说什么“班长大人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贺令仪没跟他废话。 她直接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那男生和几个狐朋狗友正在网吧的角落里赌钱。小赌怡情,筹码是饭卡和零花钱,但赌就是赌,性质在那儿摆着。 更要命的是,视频里还拍到了他偷偷用别人的身份证开机上网。那年头未成年人上网管得严,用假身份证是要通报学校的。 “这视频发给教导主任,你觉得会怎么样?” 贺令仪的语气很平静。 “开除倒不至于,但处分肯定跑不了。你爸妈会被叫来开家长会,你那几个狗腿子也得跟着倒霉。”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你也可以赌我不敢发。” 那男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烟从他嘴里掉下来,他连捡都忘了捡。 第二天,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再也没有跟贺令仪对着干过。 那几个小女生也收敛了许多。 但贺令仪知道,她们只是怕了,并不是服了。 她们背地里依然在议论她,只是不敢当着她的面说而已。 “太狠了。” “心机好重。” “惹不起惹不起。” 贺令仪听见过这些话。 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无聊。 高中的时候,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 她把校门口那几个收保护费的小混混揍了一顿。 是真的动了手。 那个小混混头子被她一脚踹翻在地,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他的手下们全都傻了眼,没有一个敢上前。 按理说,打服了老大,下面的人就该听话了吧? 并没有。 那些小混混不敢再来学校闹事了,但也绝不可能听她的命令。他们只是换了一片地盘,继续干他们的勾当。 贺令仪不是他们的大姐大,也不想当什么大姐大。 她只是想证明,她可以。 可以压服这些人。 可以让他们俯首称臣。 可以……像她父亲一样,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但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这条路走不通。 至少,在那个旧世界里走不通。 —— 大学是另一个转折点。 贺令仪考上了临江大学,凭借家世、相貌、能力,很快就在学生会里崭露头角。 大二那年,她当上了学生会长。 那一年的新生开学典礼上,她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站在礼堂的讲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几千号人,贺令仪侃侃而谈。她讲学生会的改革方案,讲社团管理的优化,讲校园活动的创新…… 她讲得很认真,也很自信。 可台下呢? 她看见前排的男生们交头接耳,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她看见中排的女生们举着手机拍照,镜头对准的是她的脸,而不是PPT上的内容。 她看见后排的人打着哈欠,有的干脆低头玩手机。 没有人在意她讲了什么。 他们只是在看她这个人。 确切地说,是在看她这张脸。 “好漂亮啊,新任学生会长长这样?” “男朋友是谁?” “肯定是这届的校花吧。” “腿好长,不去当模特可惜了。” 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飘进她的耳朵。 贺令仪继续讲着,语速没有变化,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心沉了下去。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她多么努力,无论她展现出多强的能力,在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眼里,她首先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女人”,然后才是别的什么。 她的颜值,既是她的资本,也是她的枷锁。 那些接近她的人,讨好她的人,吹捧她的人…… 有几个是真的认可她的能力? 又有几个只是想靠近一个漂亮女人? 贺令仪分不清。 也懒得分。 她对这个社会彻底失望了。 所以,当末世来临的时候,贺令仪笑了。 第40章 学生会长是女王(下) 那是末世的第一天。 气温骤降,全球冰封,手机上的新闻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室友们吓得哭成一团,有的疯狂给家里打电话,有的抱着被子瑟瑟发抖,有的甚至开始念叨什么“世界末日”。 贺令仪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她没有哭。 没有慌。 甚至连一丝恐惧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 这个让她失望透顶的世界,终于要崩塌了。 旧秩序倒塌的废墟上,会长出新的东西。 而她,要成为那个在废墟上建立新秩序的人。 —— 末世最重要的是什么? 食物?能源?武器? 都不是。 是人。 贺令仪从末世第一天开始,就在有意识地筛选和招揽人才。 她的标准很简单。 只要女性。 不是因为什么女权主义,也不是因为什么男女对立。贺令仪对这些意识形态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只是很清楚一件事。 女性,从生物本能上来说,更容易依附于强权。 这不是歧视,是事实。 几千年的进化和社会规训,让大多数女性习惯了寻找一个强大的保护者。在末世这种极端环境下,这种本能会被无限放大。 相比于男性,女性更容易管理,更不容易生出异心。 更重要的是,她本人就是女性。 如果她手下全是女人,就能从根本上避免很多性别矛盾和情感纠葛。 贺令仪见过太多因为男女关系而分崩离析的团队。 她不想让自己的势力毁在这种蠢事上。 —— 她需要三种人。 第一种,运动社团的王牌。 田径队的、篮球队的、武术社的……只要是体能过硬、身手不错的女生,她都想要。这些人是战斗力,是武力保障,是末世生存的第一道防线。 第二种,理工科学院的研究生和博士生。 物理、化学、生物、机械、电子……这些专业的人才,在末世里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珍贵。他们能改造设备、能研发新技术、能解决那些普通人根本无从下手的问题。 第三种,长得普通、没什么特长的边缘人。 这一类人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也是贺令仪最看重的。 她需要培养一批心腹。 一批绝对忠诚、死心塌地的心腹。 那些从小就被否定、被忽视、被边缘化的女孩,一旦有人肯定她们、重用她们、让她们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她们就会把那个人当成信仰。 贺令仪深谙这一点。 当前两种人有异心的时候,第三种人就是她的护盾和利刃。 —— 招揽人手对贺令仪来说并不难。 只要给足物资就行。 末世之下,食物和温暖就是硬通货。谁能提供这些,谁就能吸引追随者。 贺令仪承认,她不是白手起家。 家里的财富,父亲的人脉,在末世前的那几天帮了她很多。她提前储备了大量物资,还通过父亲的关系弄到了一些紧俏的设备和燃料。 但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羞耻的。 家族优势也是优势。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这才是智者所为。 不过,父亲能给的帮助也就仅限于末世前三天。 之后,通讯彻底中断,她和家里失去了联系。 父亲是死是活,她不知道。 老实说,也不太在意。 那个从来不把她当接班人看的男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 贺令仪最开始的根据地,是临江大学的体育馆。 那里是学校指定的紧急避难场所之一,面积够大,设施也算完善。灾难来临的头两天,大量的学生和教职工涌入体育馆,乱成一团。 贺令仪就是在那个混乱中,悄悄筛选和招揽人才的。 但体育馆的缺点也很明显。 太大了。 大就意味着难以保温,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燃料,意味着更难管理和防守。那个巨大的穹顶结构,在平时是壮观的建筑奇观,在末世里却是致命的散热器。 贺令仪实地考察了一圈之后,决定换地方。 新校区的宿舍楼是更好的选择。 建筑结构紧凑,房间可以分割管理,保温效果好,地基也深,有地热传导的加成。而且女生宿舍区相对独立,易守难攻,出入口少,便于控制。 末世第四天,也就是全校通讯彻底中断的第二天,贺令仪带领她的人马搬进了女生宿舍楼。 那时候,楼里还有一些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离开的女生。 贺令仪让人一间一间地清点、甄别。 有用的,留下。 没用的,“请”她们离开。 至于那些被“请”出去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贺令仪没有问,也不想知道。 末世之下,资源是有限的。每多一个无用的人,就意味着有用的人要少分一份口粮。这笔账很简单,不需要什么道德挣扎。 —— 以女生宿舍为据点后,贺令仪的势力开始步入正轨。 理工科的人才负责技术支持。 她们从大学实验室里搬来了各种设备和材料,在宿舍楼里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工作间。太阳能板、柴油发电机、蓄电池……这些东西被她们改造和组合,勉强维持着日常用电。 还有人在研究温室栽培。 利用宿舍楼顶层的阳台和走廊,搭建了几个简易的塑料大棚。里面种着一些耐寒蔬菜的种子,靠着人工补光和保温措施,艰难地生长着。 产量很低,杯水车薪。 但这是一个开始。 只要研究进展顺利,将来就有可能实现自给自足。 体育生们则负责外出搜寻物资。 她们穿着最好的防寒装备,体能过硬,战斗力强。外面那些松散的幸存者团体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每次出去,都能满载而归。 一切都在按照贺令仪的计划推进。 直到昨天。 —— 昨天中午,物资搜索队出发了。 队长是田径队的短跑王牌,一个皮肤黝黑、身手矫健的姑娘。她带着六个人,目标是学校东边的那片商业街。 按照计划,她们应该在昨晚日落前返回。 但她们没有回来。 贺令仪等了一整夜。 负责无线电的同学反复呼叫对方的对讲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像是来自虚空的白噪音。 可能是遇到了什么情况,需要在外面过夜。 贺令仪安慰自己。 搜索队携带了应急过夜的装备,帐篷、睡袋、暖宝宝、压缩食品……足够支撑一两天。也许是发现了一处大型仓库,物资太多,需要多跑几趟?也许是遇到了暴风雪,不得不就地避险? 贺令仪想了很多种可能。 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 浴室里的暖风机还在轰鸣。 贺令仪站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 她的头发还带着潮气,黑色的长发披散在浴袍外面,发梢滴着水珠。高高扎起的马尾在洗澡时放了下来,此刻垂在肩头,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 利眉,大眼,鼻梁挺直。 五官带着一种中性化的英气,像是古代那些话本里描写的剑客。 如果不是浴袍下那遮不住的曲线,单看脸的话,很容易被当成一个俊美的男子。 贺令仪喜欢这种感觉。 不男不女,亦男亦女。 雌雄莫辨的美感。 她低头看着窗外的雪地,目光扫过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广场。一切都是白色的,纯净的,死寂的。 忽然,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什么? 广场边缘,靠近宿舍楼后方的位置…… 有一串脚印。 很新的脚印。 积雪还没来得及把它们覆盖,脚印的边缘清晰可见,一深一浅地延伸向宿舍楼的方向。 贺令仪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来了。 在她的搜索队失联一天之后,有不速之客摸到了她的地盘。 巧合? 贺令仪从来不相信巧合。 她继续盯着窗外的那串脚印,目光幽深。 浴袍下,她那双修长白皙的腿交叠在一起,脚尖轻轻点着地毯。 第41章 卧槽,变态! 张少岚把身体紧紧贴在墙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拐角不远处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说话声。 两个女声,一高一低,正在交谈。 “……周驰她们到现在还没回来,都快一天一夜了。” “对讲机还是联系不上?” “嗯,一直是沙沙的电流声,呼了几十遍了,没有任何回应。” “这可不太妙……她们带了多少人去?” “七个。加上周驰一共七个,都是体育生。” “七个人啊……那边有什么情况能让七个体育生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知道。现在贺会长正在开会讨论,要不要派人去搜寻,但咱们这边体育生本来就不多了。” “全派出去的话,楼里就没什么武力了。” “是啊,这事儿不好办。” 张少岚藏在阴影里,竖着耳朵听得真切。 周驰? 贺令仪? 这两个名字,他好像有点印象。 周驰……是田径队的吧?短跑王牌,听说百米成绩能进省队那种。张少岚虽然对体育圈不怎么关注,但这人的名头还是听过几耳朵的,主要是太能跑了,每次校运动会都是霸榜的存在。 至于贺令仪…… 这个名字就更熟了。 现任学生会长。 正常情况下,学生会长是大三才能竞选的职位。但贺令仪是个例外,大二就坐上了这个位置,在学校里引起过不小的轰动。 张少岚记得当时论坛上有人扒过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说是贺令仪大二刚当上副会长的时候,当时的学生会长是个大三学长。但那学长就是个傀儡,真正说了算的是贺令仪。什么活动策划、经费分配、人事任命,全是她一个人拍板。 论坛上的原话是“会长被架空了”“贺令仪才是真正的实权人物”“那学长就是个盖章机器”。 后来那学长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干多会就提前卸任了。有人说是受不了当傀儡主动退的,也有人说是被贺令仪用什么手段逼走的。 总之,贺令仪顺理成章地接了位子,成了临江大学历史上第一个大二就当上学生会长的人。 他没怎么关注过学生会的那些破事儿,只是偶尔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人八卦两句。 现在想想,确实有两把刷子。 末世才第十七天,她就已经在女生宿舍楼里建立起了据点,还有体育生当打手,还派人出去搜索物资…… 这组织能力,这行动力,比他这个每天只知道缩在空间里吃泡面的咸鱼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少岚的脑子飞速运转。 眼下的情况很清楚了。 这栋女生宿舍不是空楼,而是有组织的幸存者据点。 而他,是不请自来的入侵者。 被发现的话…… 张少岚不敢往下想。 末世之下,人命不值钱。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半夜三更从窗户爬进女生宿舍,被当成什么歹徒处理掉也是正常的吧? 不行,得先撤。 张少岚在心里盘算着。 他可以原路返回,从那扇窗户翻出去。然后换个思路,走正门,光明正大地喊几声,表明来意。 反正他带了饼干和压缩食品,这些东西在末世里很值钱。拿出来交易一下,肯定有人愿意换卫生巾。 大不了多给点,就当是交个人情。 嗯,这个计划可行。 张少岚刚准备挪动脚步,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两个女生中的一个,正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路过,是直直地朝着这个拐角走来。 张少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他现在推开窗户翻出去,动静肯定不小,绝对会被对方撞个正着。 那扇窗户可不是无声无息就能开关的,冰冻的窗框发出的“咔嚓”声,在这个寂静的走廊里简直像敲锣打鼓。 怎么办? 张少岚的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视,最后落在身后那扇紧闭的门上。 杂物间。 来不及多想了。 他一个转身,轻手轻脚地推开那扇门,闪身钻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细响。 杂物间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张少岚不敢开手电筒,只能凭借微弱的触感摸索着前进。他的手碰到了一个金属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各种杂物,纸箱、塑料袋、工具,乱七八糟的。 他蹲下身,缩到架子后面,尽量让自己的身形隐藏在那堆杂物之中。 然后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外面的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住了。 张少岚的心跳如擂鼓。 完了,被发现了? 可下一秒,他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然后张少岚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咔哒”声。 门被反锁了。 张少岚愣住了。 反锁? 她进杂物间,还要反锁门? 这什么操作? 他趴在架子后面,透过杂物之间的缝隙,勉强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是一个女生。 长相很普通,五官没什么特色,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穿着一件臃肿的黑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有些邋遢。 她没有开灯。 也许是灯坏了,也许是她根本不想开。 张少岚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在黑暗中移动着。 那女生走到房间中央,找了个大纸箱坐下。 然后她开始……翻口袋? 张少岚皱起眉头,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 只见那女生从羽绒服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条…… 内裤?? 张少岚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眨了眨眼睛,确认了一下。 没看错。 确实是内裤。 一条女式三角内裤,在昏暗中隐约能看到上面印着碎花图案。 这是什么情况?? 张少岚的大脑开始当机。 然后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那女生双手捧着那条内裤,像捧着什么至宝一样。 她把脸凑了上去。 埋进了那团布料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张少岚看得目瞪口呆。 “会长大人……” 一声轻柔的、带着迷醉意味的呢喃从那女生嘴里溢出。 “啊~我的会长大人……”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更缠绵。 她的脸还埋在那条内裤里,不知道在闻什么味道。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开始往下伸。 穿过羽绒服的下摆,滑向…… 张少岚的脑子彻底炸了。 卧槽!! 这什么玩意儿!! 这女的偷了贺令仪的内裤,躲在杂物间里闻,还一边叫着人家的名字一边想…… 张少岚感觉自己三观都要碎了。 他见过变态,没见过这么变态的! 而且这是在女生宿舍里!是在一个有组织的幸存者据点里!大家都在担心物资搜索队的安危,这家伙躲在杂物间里对着会长的内裤想着有的没的?? 张少岚想吐槽的话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决定保持沉默,等这人“办完事”自己出去,然后他再找机会溜走。 反正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就行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他的脚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 “哐当——” 一个金属罐子被踢倒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女生的动作僵住了。 张少岚的动作也僵住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 准确地说,是四只眼睛茫然地望向彼此所在的方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那女生猛地起身,她终于看清了架子后面那个蹲着的人影。 “卧槽!!” 她惊呼出声,声音都变调了。 “男的!!” 张少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卧什么槽。 我还想“卧槽,变态”呢! 第42章 你也不想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吧? 柳依依的嘴已经张到了最大。 那声尖叫蓄势待发,只需要再过零点几秒,就能冲破喉咙,响彻整个走廊。 “等等!!” 张少岚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比他的脑子反应还快。 那声尖叫硬生生卡在了柳依依的嗓子眼,发出一个奇怪的“嗝”声。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 张少岚的脑子飞速运转。 根据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他迅速分析出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这人是个痴女。 对着会长的内裤又闻又喊,还躲在杂物间里干那种事,不是痴女是什么? 第二,这条内裤多半是偷的。 堂堂正正得来的东西,用得着鬼鬼祟祟躲在杂物间里吗?还专门锁门?还不开灯?明显就是做贼心虚。 第三,她绝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尤其是不想让她口中的“会长大人”知道。 想通这一层,张少岚心里有底了。 他的手悄悄摸向口袋,掏出了那部早就没信号的手机。 然后他对着那女生晃了晃。 “你也不想这件事被会长大人知道吧,同学?” 张少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阴恻恻的味道。他刻意露出一个僵硬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坏笑。 “我可是拍了照片的哦。” 其实他根本没拍。 手机都没来得及掏出来,拍什么拍?纯粹是唬人的。 但那女生不知道啊。 只见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那白得非常彻底,像是一张宣纸被人淋了凉水,血色肉眼可见地从脸上褪去。她的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什么,却一个完整的字都蹦不出来。 “我……你……这……那个……”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双手抱住自己的身子,蹲在了地上。 一脸哭腔。 “就算……就算你对我的肉体出手,我的心还是属于会长的!” 张少岚的表情僵住了。 ??? 这人在说什么? 谁要对你的肉体出手了? 我就是想要个卫生巾而已!! 张少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柳……柳依依……” 那女生蹲在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柳依依。 张少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试图从记忆里搜索相关信息。 没有。 完全没有印象。 看来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应该就是普通学生。 “柳依依同学。” 张少岚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经一些。 “我给你一个赎回照片的机会。” 柳依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光闪烁。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白兔,可怜巴巴的。 “只要你帮我弄到一样东西,我就把照片删掉。” “什……什么东西……” 柳依依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希望。 张少岚微微一笑。 “姨妈巾。” 柳依依愣住了。 “……卧槽。” 柳依依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嫌弃,又从嫌弃变成了鄙夷,最后定格在一个“恶心死了”的神态上。 “变态。”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 张少岚差点气得跳起来。 被一个刚才还对着内裤自我愉悦的人说“变态”,这合理吗?? “我是有正经用途的!” 张少岚努力压低声音,同时保持愤怒的语气。 “什……什么正经用途?” 柳依依满脸狐疑。 “你一个男的,要姨妈巾干什么?给女朋友用?” “对,就是给女朋友用!” 张少岚脱口而出。 等等,女朋友? 苏清歌是他女朋友吗? 不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总之,你只要帮我弄到这东西,我就把照片删了,然后咱们两清,谁也不认识谁,你当没见过我,我也当没见过你。” 柳依依的眼神闪烁了几下。 “真的?” “真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柳依依站起身,掸了掸羽绒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那我去拿。” 她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张少岚的手一伸,挡在了她面前。 “等等。” “怎么了?”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张少岚斜眼看着她。 “让你出去,你转头就能喊人来抓我。卫生巾不卫生巾的,到时候你咬死了说不知道,我有什么办法?” 柳依依的脸色变了变。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刚才的答应只是缓兵之计,等出了这扇门,立刻就去找人。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半夜潜入女生宿舍,不管他想干什么,抓起来肯定没错。 至于照片的事…… 反正照片又不能开口说话,她不承认就是了。 可惜,这点小心思被张少岚看穿了。 张少岚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连帽羽绒服,黑色的,款式很普通,但穿在身上显得特别臃肿。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头发扎成马尾,因为刚才的慌乱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身高…… 张少岚估摸了一下。 他自己一米七八,这女生站直了之后目测只比他矮一点点。 至少一米七五。 嗯,不错。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把你外套脱了。” “……” 柳依依的表情瞬间凝固。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你……你……你果然还是要对我图谋不轨!!” 她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别冤枉人。” 张少岚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快被这人气出脑溢血了。 “你告诉我卫生巾放在哪儿,我穿上你的外套自己去拿。” “什么?” “你没看出来吗?咱俩身高差不多,穿你的羽绒服和围巾,戴上帽子,遮住脸,走廊那么暗,只要不说话,谁能分辨出来?” 张少岚解释道。 “等我拿到东西,我就把衣服还给你,然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 柳依依听明白了他的计划,脸上的惊恐渐渐消退。 但随即,她又摇了摇头。 “不行。” “什么不行?” “我不能帮你。” 柳依依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就算你有我的照片,就算你要公开,我也认了。但我绝对不能背叛会长大人!” 张少岚愣了一下。 这人刚才还一副“你饶了我吧”的怂样,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刚才不是答应了吗?” “那是缓兵之计!” 柳依依理直气壮地说。 “我对会长大人的忠诚是绝对的,不容动摇的!你这个可疑的男人,鬼知道是什么来路,万一是敌人派来的怎么办?我怎么能为了自己的隐私就置会长大人的安危于不顾?”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大了几分。 “我的身体、我的尊严、我的一切,都可以为会长大人牺牲!区区几张照片算什么?大不了我就在大家面前坦白,告诉所有人我喜欢会长大人,喜欢到……喜欢到那种地步!真正的爱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张少岚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是个狠人啊。 为了“会长大人”,连社死都不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那就不好言了。 你不怕社死,那如果我把社字去掉呢? 他的手悄悄滑向腰间。 “你……你干什么?” 柳依依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语气里的底气明显虚了几分。 “嗤啦”一声轻响。 匕首出鞘。 冰冷的金属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寒光,那是一种摄人心魄的冷意。 柳依依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把刀。 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动不动。 张少岚握着匕首,往前迈了一步。 说实话,他心里虚得一批。 他从小到大就没威胁过谁。最多也就是打游戏的时候在语音里喷两句垃圾话,现实中连跟人吵架都很少。 但没办法,苏清歌还等着救命呢。 他只能硬着头皮装。 “我不喜欢威胁别人。” 张少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那些电视剧里的反派。 “但我实在是没时间跟你耗了。”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柳依依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 “把你杀了再扒你衣服,也是一样的。” 张少岚的语气冷得像外面零下五十度的空气。 “我只是给你一条活路而已。等我拿到东西,随便你怎么告发我都行。” 他说完这番话,内心其实还挺忐忑的。 毕竟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演过反派。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演到不到位,能不能唬住人。 然后他看到了柳依依的反应。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唰唰地往下掉。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只落水的鹌鹑。 那模样,活像是遇到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杀人魔王。 张少岚愣了一下。 有这么夸张吗? 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难道他长得真的很像反派吗? 平时照镜子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凶啊……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好歹效果达到了,先把事情办成再说。 “好……好……我脱……” 柳依依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先解开了围巾。 厚实的羊毛围巾被扯下,露出她苍白的脖颈。 然后是羽绒服的拉链。 “呲”的一声,拉链被拉开,黑色的羽绒服从肩头滑落。 张少岚伸手接过羽绒服和围巾。 嗯,这就够了。 他正准备开口让她停下,却看到柳依依的手又抬了起来。 她开始脱里面的灰色抓绒卫衣。 张少岚愣了一下。 等等,我只要外套…… 话还没出口,卫衣已经被扯过头顶。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保暖贴身衣。 “那个……” 张少岚想说什么,但柳依依显然没听到。 她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双手抓住保暖衣的下摆,往上一掀—— “喂喂喂!!” 张少岚终于喊出声了。 但已经晚了。 保暖衣被扯到了胸口以上,露出一件灰色的胸罩。 柳依依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双手已经绕到了身后,去够胸罩的搭扣。 “停!!!” 张少岚大吼一声,差点把嗓子喊破。 柳依依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她睁开眼睛,满脸泪痕地看着他。 那表情委屈极了,好像正在被什么十恶不赦的歹徒欺辱。 张少岚看着她那副模样,再看看她手还搭在胸罩搭扣上的姿势,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内衣肯定不用脱啊!我只要外面的外套!!” 张少岚一脸崩溃。 “你……你果然是个变态吧!!” 第43章 姨妈巾大盗的作案准备 张少岚穿上了柳依依那件臃肿的黑色羽绒服。 冬装的尺码本来就偏大,加上这人身高跟他差不多,穿在身上倒也勉强合适。袖子稍微短了一点,但把手缩进去就看不出来了。 他又裹上围巾,戴好帽子,把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 在这个没有灯光的走廊里,只要不开口说话,应该没人能认出来他是个男的。 柳依依瘫坐在墙角,双手被她自己的围巾反绑在身后,脚踝也用一根从架子上扯下来的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张少岚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人现在还能喊叫。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地上那团被丢弃的布料上。 那条内裤。 碎花图案的那条。 张少岚犹豫了一秒,然后弯腰捡了起来。 柳依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了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想干嘛——!!” 她拼命摇头。 但已经晚了。 张少岚把那团布料塞进了她的嘴里。 “呜——!!” 柳依依的眼眶立刻红了,眼泪唰唰地往下掉。 那表情愤怒极了。 但同时又带着一丝奇怪的……幸福? 张少岚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算了,懒得管这变态在想什么。 他转身走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柳依依。 “乖乖待着,等我办完事就回来放你。” “唔唔唔——!!” 张少岚没理她,推开门,闪身出去。 “咔哒”一声,门从外面被反锁。 杂物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剩下柳依依一个人,嘴里塞着那条碎花内裤,脸上泪痕未干,表情在愤怒和迷醉之间反复横跳。 那是会长大人的味道…… 呜呜呜,虽然被这个变态男用来堵嘴很屈辱,但这个味道…… 好香…… —— 张少岚顺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尽量放轻。 刚才在杂物间里,他从柳依依嘴里套出了不少情报。 这个据点的全貌,终于在他脑海中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贺令仪领导的团队一共五十人。 十五个体育生,是主要的战斗力。她们负责外出搜索物资、巡逻警戒、处理突发状况。目前有七个人外出未归,剩下的还有一半留守。 十五个理工科的优秀学生,是技术核心。她们负责维护发电设备、改造取暖装置、研究温室栽培、制作各种末世生存所需的工具。据说里面还有好几个博士生,妥妥的高端人才。 剩下二十人来自不同学院,什么专业都有,统称“后勤组”。打扫卫生、整理物资、加固门窗、站岗放哨……脏活累活全是她们的。 柳依依就是后勤组的一员。 张少岚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人家这团队建设,比他那个三人小组专业多了。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还有梯队层次。战斗力、技术力、后勤保障,三条线并行发展,互不干扰。 这贺令仪,确实有两把刷子。 末世十七天,就能把五十个人整合成这样一支队伍,没点真本事是做不到的。 张少岚又想起柳依依说的另一件事。 所有人都住在一楼。 不是因为一楼方便进出,而是因为……暖和。 张少岚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按照常理,热空气上升,冷空气下沉,楼层越高应该越暖和才对。 但柳依依解释了一番之后,他才恍然大悟。 一楼更接近大地。 地壳深处积蓄的热量,会通过地基源源不断地向上传导。虽然这点热量在平时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极端低温下,每一分一毫的热源都是救命的。 更关键的是雪。 宿舍楼外面堆积的积雪已经有一人多高了,一楼的外墙几乎被完全埋住。 张少岚本来以为这是坏事。 但实际上恰恰相反。 雪是极好的隔热材料。 爱斯基摩人用冰块建造的冰屋,能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保持室内温度在零度以上,靠的就是这个原理。雪的结构里有大量的空气,而静止的空气是极差的热导体,能有效阻隔热量的散失。 被雪埋住的一楼墙壁,就相当于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袄。 与此同时,高层则完全暴露在寒风中,毫无遮挡。 零下五十多度的气温本身已经够可怕了,但更可怕的是风寒效应。狂风呼啸而过,会迅速带走建筑表面的热量。就算是双层中空玻璃和钢筋混凝土,也扛不住这种持续的对流散热。 张少岚想起自己刚才爬窗户进来的时候,二楼走廊的温度就已经低得吓人了。 越往上,只会越冷。 所以贺令仪选择让所有人集中住在一楼,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省燃料,保温好,还便于管理。 至于物资,则分散存放在六层楼的各个房间里。 具体位置只有贺令仪一个人知道。 这样做的目的是分散风险。万一有人叛变、有外人入侵、或者发生火灾之类的意外,也不至于一次性把所有家底都赔进去。 柳依依只知道自己房间里的那点存货,对整体物资布局一无所知。 不过张少岚也不需要她知道太多。 他要找的东西是卫生巾。 这玩意儿是女生的日常用品,不可能像食物和燃料那样被锁起来统一管理。按照柳依依的说法,这种东西都放在女生们各自的房间里,谁需要谁自己取。 也就是说,他只要潜入任意一个有人住的房间,就能找到目标。 问题是,现在楼里所有人都四个一间地挤在一楼。 人越多越暖和,这是末世生存的基本常识。哪怕房间数量供大于求,她们也不会分散开来住。 这意味着张少岚不可能在无人的房间里从容搜索。 他必须潜入一个有人正睡觉的房间,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找到卫生巾。 好在现在是后半夜,大多数人都在睡觉。 每层楼只有一两个像柳依依那样值夜班巡逻的,人数不多。只要避开巡逻的人,趁其他人睡着的时候悄悄进去,应该不算太难。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干吧。 第44章 女生们的私密物件 二楼的楼梯口。 张少岚站在台阶上,透过昏暗的光线打量着下方。 通往一楼的楼梯孔被一块军绿色的厚帘子遮住了,严严实实的,连一点缝隙都没留。 这也是为了保温。 热空气会往上跑,如果楼梯孔敞开着,一楼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暖意就会顺着楼道往上蹿,白白浪费掉。 贺令仪让人用厚帘子封住了楼梯口,把一楼变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最大限度地留住热量。 张少岚轻手轻脚地走到帘子跟前,用手指撩开一个小角,往里面探出半张脸。 一楼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为了省电,所有的灯都关着。 这倒是给他提供了便利。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了几秒,终于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走廊中间,靠近正门的位置,有一个女生坐在椅子上。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 偶尔脑袋往下栽得太狠,她会猛地惊醒一下,挣扎着抬起头,然后没过几秒又开始新一轮的点头。 值夜班的人困成这样,也挺正常的。 毕竟是后半夜,人最困的时候。 张少岚盯着她的动作,默默计算着时机。 等她的脑袋再次垂下去,他便闪身钻过帘子,快步朝最近的那扇房门移动。 脚步声被他压到了最低,几乎是用脚尖点着地面滑过去的。 十步。五步。三步。 到了。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轻轻往下一压。 门没锁。 门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张少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停住动作,侧耳倾听。 里面没什么动静。 而远处那个值夜班的女生还在打盹,脑袋摇摇欲坠,没有任何反应。 张少岚这才松了口气,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 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张少岚在门口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 渐渐地,房间的轮廓在视野中浮现出来。 标准的四人间布局。 上床下桌,两边各两套,中间留出一条过道。每张床铺都鼓鼓的,被子隆起一个大包,显然里面都睡着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 洗发水、沐浴露、护肤品,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汗味? 张少岚的鼻子抽了抽。 算了,不重要。 他轻轻关上门,开始在心里盘算下一步行动。 上床下桌的结构有一个好处。 只要他趴在地上,贴着地面移动,上面睡觉的人根本看不到他。就算有人半夜醒来,只要不专门探出头往床底下看,就发现不了有人在下面爬。 张少岚试着蹲下身,然后双手撑地,膝盖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冷。 地板的寒意透过裤子传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咬咬牙,还是趴了下去。 就这样,他像一只小耗子,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四肢并用,匍匐前进。 穿过桌腿之间的缝隙,绕开散落在地上的杂物,朝着最近的那个衣柜爬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他的眼睛已经能在黑暗中看清大致的轮廓了。 衣柜就在眼前。 张少岚伸出手,轻轻拉开柜门。 “哗啦——” 一堆东西从柜子里涌了出来,差点把他埋住。 张少岚的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几秒钟后,他确认上面的人没有醒来,这才低头看向那堆东西。 臭袜子。 内裤。 一大堆揉成一团、皱皱巴巴、明显很久没洗的臭袜子和内裤。 那股味道…… 张少岚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给他整吐。 他强忍着恶心,用两根手指把那堆东西拨到一边,往柜子深处看了看。 没有卫生巾。 张少岚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抬头看了一眼上面那张床。 睡在这张床上的女生正呼呼大睡,姿势豪放,一条腿还伸到了被子外面。 长得倒是不算差。 圆脸,小鼻子,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的样子。 但这位小仙女私底下…… 张少岚默默收回目光。 祛魅了。 彻底祛魅了。 他关上衣柜门,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爬去。 下一个目标是床头的抽屉。 张少岚伸手拉开抽屉,往里面摸了摸。 没有卫生巾。 倒是摸到了两根硬邦邦的东西。 他皱着眉头把东西拿出来,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 一根黄瓜。 一根香蕉。 都冻得跟铁棍似的,硬邦邦的,敲在桌腿上能发出“邦邦”的声响。 张少岚愣住了。 偷藏私货? 但冻成这样还怎么吃?这也没法吃啊。 不知道留着要干嘛。 他想了两秒,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把东西放回抽屉,继续找。 下一个柜子,没有。 再下一个抽屉,还是没有。 张少岚在地上爬了好几圈,翻遍了能翻的地方,愣是一张卫生巾都没找到。 他的腰开始发酸了。 趴着爬了这么久,颈椎也有点僵。 张少岚决定站起来活动一下。 反正这几个人都睡得很死,刚才他故意弄出过一些小动静,也没人有反应。 他撑着桌腿,慢慢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种酸麻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 就在这时。 一条大白腿撞到了他的脸上。 温温热热的。 软软滑滑的。 张少岚整个人石化了。 那条腿就这么搭在他的脸颊边上,带着被窝里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是其中一个女生的腿。 睡姿不好,整条腿都伸到了床沿外面,垂在半空中。 张少岚定了定神,目光顺着那条腿往上看去。 大腿,白花花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再往上,是被子和衣服的边缘,遮住了大部分身体。 但腿根的位置…… 张少岚的视线停住了。 那里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边缘。 不是内裤的边缘。 是…… 卫生巾的边缘。 张少岚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盯着那一小截白色的弧线,确认了好几遍。 没看错。 确实是卫生巾。 正贴在那个位置上。 颜色很白,没有任何污渍,干干净净的。 应该是刚换上去不久。 张少岚的喉咙动了动。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野蛮生长,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这人睡得很死。 这条腿就这么敞着。 而他需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只要伸手…… 他咽了一口口水。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张少岚的手慢慢抬起来。 手指微微颤抖着,一点一点朝那个方向靠近。 第45章 女大学生的大白腿很致命 张少岚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一小截白色的边缘,脑子里飞速运转。 说实话,经过这段时间的末世生活,他在女性贴身衣物这个领域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 给苏清歌做失温急救那次,他亲手脱过校花的衣服。虽然当时紧张得手都在抖,但好歹顺利完成了任务。 后来又发生了浴巾事件、各种若有若无的擦边场面,再加上和两个女性同居,耳濡目染,潜移默化…… 张少岚觉得自己如今称得上半个女性内衣领域的大神了。 内衣的搭扣怎么解?他知道。 睡衣的系带怎么松?他也知道。 各种款式的内裤有什么特点?他更是门儿清。 但卫生巾这玩意儿…… 张少岚的自信开始动摇。 他盯着那一小截白色边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问题在于,卫生巾是贴在内裤上的。 不是塞在里面,不是夹在中间,而是用背胶牢牢粘在内裤的内侧。 脱内裤是一个滑动的过程。 顺着腿一路往下拉就行了,小菜一碟。 但脱卫生巾…… 那是一个撕扯的过程。 要把粘在内裤上的那一面给扯下来,还不能扯坏了,还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 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而且这个角度也不对。 她的腿还搭在床沿上,整个人仰躺着,被子和衣服遮住了大部分身体。他只能看到腿根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边缘,根本够不到卫生巾的主体部分。 就算他伸手进去强行撕扯,那动静…… 肯定会把人吵醒。 然后他就可以光荣地成为临江大学第一个被五十个女生围殴致死的男人了。 张少岚的手收了回来。 他蹲在原地,眉头紧锁,开始思考对策。 几秒钟后,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质壁分离。 没错,就是质壁分离。 高中生物课学过的那个概念。 把细胞放进高浓度溶液里,细胞壁和细胞膜就会分开。 类比到眼前的情况…… 先把内裤整个脱下来。 然后带着内裤去一个宽敞的地方,再从容不迫地把粘在上面的卫生巾撕下来。 这样就不用担心动静太大吵醒人了。 嗯,计划完美。 至于内裤怎么办…… 张少岚想了想。 碍于时间紧迫,他没办法再把内裤给人家穿回去。那个操作难度太高了,比脱下来难十倍不止。 但他也不会把内裤带走。 他可不是某个变态的内裤大盗。 就……随便丢在床上吧。 这女生睡相那么差,一条腿都能伸到床外面去,内裤掉了也不奇怪。等她醒来发现内裤不见了,多半会以为是自己睡觉的时候蹬掉的。 嗯,逻辑自洽,无懈可击。 张少岚给自己的计划打了个满分,然后开始行动。 他慢慢站起身,凑近那张床铺。 那条大白腿还搭在床沿外面,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晃动着。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 两只手各捏住内裤边缘的一角。 触感……还挺软的。 棉质的,带着一点体温。 张少岚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然后开始往下拉。 就在这时。 “啪——!” 一只脚直直地踹了过来,正中他的胸口。 张少岚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 完了!醒了!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闪过无数种被发现后的悲惨结局,肾上腺素飙升,心脏狂跳不止。 然而…… 那女生只是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然后继续呼呼大睡。 没醒。 只是睡相不老实而已。 张少岚扶着桌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险。 吓死他了。 他揉了揉被踹痛的胸口,心里忍不住吐槽起来。 怎么女生一个个都喜欢在梦里乱踢人? 苏清歌睡觉的时候也是这样,动不动就是一脚,把他踹得滚到床边去。他还以为那是校花的专属技能,没想到是女生的通病。 难道女生的睡眠机制里自带一个“随机踢人”的程序吗? 防御属性拉满。 吐槽归吐槽,任务还得继续。 张少岚重新凑近,再次捏住内裤的边缘。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时刻注意着那双腿的动向,随时准备闪避。 他开始往下拉。 一点一点,小心翼翼。 刚拉下去不到两厘米,那条腿又动了。 这次不是踢,而是夹。 两条大腿猛地合拢,直接夹住了张少岚的脖子。 “唔——!!” 张少岚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卡在那里,进退不得。 大腿内侧的皮肤又软又滑,带着被窝里的温热,紧紧地贴在他的脸颊两侧。 如果是在别的场合,这个画面或许会让某些人血脉偾张、浮想联翩。 但张少岚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快松开! 老子快被你夹窒息了!! 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双手还捏着内裤的边缘,死活不肯放。 那女生在睡梦中又翻了个身,两条腿交缠在一起,把张少岚的脑袋夹得更紧了。 “唔唔唔——!!” 张少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开始冒金星。 他拼命扭动脖子,试图挣脱这个要命的束缚。 好不容易趁着对方换姿势的间隙,他把脑袋从那两条腿之间抽了出来。 张少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刚才差点交代在这里。 被大腿夹死。 如果真是这个死法,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写墓志铭。 而且这体验一点都不香。 本来应该是让男性热血喷张的场面,硬生生被搞成了一场噩梦。 跟给小母猫洗澡一样费劲。 不对,比那还费劲。 小母猫顶多挠你两下,这位姑娘是真的想把他脑袋拧下来。 张少岚喘匀了气,咬咬牙,继续干活。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腿。 时而蜷曲,时而伸展,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像是某种不规律的体操,又像是某种神秘的武学套路。 他的呼吸渐渐放缓,心跳趋于平稳。 中的武林前辈们说得好,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瞬之间。 此刻的张少岚,就像是一个蛰伏在暗处的剑客,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双腿再次交叠在一起,夹得死死的,毫无下手的余地。 张少岚纹丝不动,任由汗水从额头滑落。 心如止水。 气沉丹田。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体内的气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点一点地汇聚在双手之上。 终于。 那双腿同时伸直了。 肌肉放松,姿势舒展。 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空门。 那是一个万中无一的破绽。 那是…… 天赐良机! 张少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能看到那双腿上纤细的汗毛在微微颤动,能看到被子边缘随着呼吸起伏的弧度。 一切都慢了下来。 唯有他的双手,快如闪电。 出手! “唰——!” 双手猛地往下一拉,带起一道凌厉的劲风。 内裤顺着大腿滑落。 越过膝盖。 掠过小腿。 从脚踝处脱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如惊鸿,矫若游龙。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德芙巧克力,唯滑不涩。 此刻的张少岚,兼具两者之长,臻至化境。 他单手持“战利品”,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 若是此刻有江湖中人在场,必定会惊呼一声: “好快的手法!敢问阁下师承何派?” 张少岚会淡淡一笑,高深莫测地回答: “在下无门无派,只是一介末世求生的咸鱼罢了。” 然后潇洒转身,大氅一甩,飘然远去。 可惜他没有大氅,只有一件借来的黑色羽绒服。 也没有江湖中人在场,只有几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女大学生。 张少岚在心里给自己疯狂鼓掌。 如果有脱内裤比赛,他绝对能拿第一名。 不接受反驳。 他轻手轻脚地把那条腿重新放回床上,然后扯过被角,绅士地帮对方盖好。 清纯女大重新恢复了端庄。 张少岚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高高举起手中的战利品。 那条白色的内裤在黑暗中微微晃动,上面粘着的卫生巾清晰可见。 张少岚一脸自豪地审视着它,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接下来就是把卫生巾撕下来了。 他开始研究这玩意儿的结构。 两侧有翅膀,是用来固定的。应该先把翅膀从内裤外侧撕开,然后再…… 就在这时。 “吱呀——” 门开了。 悄无声息的,只发出一点点轻微的声响。 一个修长的人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微弱的光,轮廓模糊。 “你在干什么?” 是一个中性化的嗓音。 音量把控得极好,比房间里那些女生的喘息声还要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张少岚的耳朵里。 张少岚的动作僵住了。 他高举着那条内裤,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淡淡的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洒进来,照亮了那张逆光的脸。 利眉,大眼,鼻梁挺直。 五官英气逼人,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中性美感。 是贺令仪。 学生会长。 哦吼,完蛋。 第46章 会长的私人邀请 贺令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那种贴身的款式,领口一直延伸到下颌线下方,将修长白皙的脖颈完全包裹。 毛衣的面料带着一点光泽,在昏暗中隐隐反射着微光,勾勒出肩线的流畅弧度和锁骨下方那两道若隐若现的起伏。 下身是束脚加绒黑裤,收紧了腰身,衬得那双腿又直又长。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皮靴,靴跟不高,但足以让她的身姿显得更加挺拔。 一身黑色本该沉闷压抑,穿在她身上却是另一番味道。 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冽,锋利,带着危险的美感。 张少岚的脑子飞速运转。 第一反应是跑。 意念传送回空间,安全得很,一秒钟的事。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一条卫生巾只能解燃眉之急。苏清歌那边的情况,至少得准备个三四天的量才保险。如果现在就跑,下次再来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而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臃肿的黑色羽绒服,又摸了摸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和帽子。 柳依依的装备。 贺令仪刚才的语气是询问,不是质问。 “你在干什么?” 这个问法,说明她还没认出来自己是外人。 多半是把他当成某个趁夜溜号的手下了。 张少岚决定赌一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做出一副尴尬至极的样子。 贺令仪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冷冷地剐过他的全身,似乎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张少岚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几秒钟后,贺令仪收回了视线。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发难。 只是转过身,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动作晃了晃。乌黑的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露出后颈上方那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跟我来。”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威压。 张少岚愣了一下。 跟她走? 去哪儿? 他的目光落在贺令仪的背影上,犹豫了半秒。 还是跟上去吧。 如果对方真的起了疑心,刚才就不会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他。既然没有当场拆穿,说明目前为止还算安全。 而且他也想看看这位“会长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张少岚迈开步子,跟在贺令仪身后。 两人穿过一层的走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张少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那道背影上。 贺令仪走路的姿势很特别。 不是那种扭腰摆臀的妩媚步态,而是一种大开大合的利落。 每一步都迈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后压,整个人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但那条束脚裤实在是太贴身了。 随着她的步伐,臀部的轮廓在裤子里若隐若现。 紧实圆润,带着运动员般的力量感。 经过正门附近的时候,张少岚看见了那个值夜班的女生。 还是坐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睡得正香。 贺令仪停下脚步。 她走到那女生面前,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淡淡的透明甲油。 她的手指轻轻托起那女生的下巴。 动作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张少岚看着这一幕,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 乙女游戏。 对,就是那种以女性为主要受众的恋爱模拟游戏,里面的男主角经常会有这种动作。 用手指托起女主角的下巴,深情对视,然后说出一句让人脸红心跳的台词。 但眼前这个场景…… 怎么看怎么怪。 明明两个都是女的。 那个值夜班的女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先是一愣,紧接着瞳孔骤缩。 “会、会长!” 她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椅子差点被她踢翻。下一秒,她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贺令仪的小腿。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求求您别赶我走!我下次一定不敢了!” 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张少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反应……有点过激了吧? 不就是值班打盹吗?至于吓成这样? 贺令仪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过了几秒钟,她开口了。 “下次别再犯。” 只有五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然后她抽回被抱住的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那女生还跪在原地,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会长”“我一定改”之类的话。 张少岚咽了一口口水。 这贺令仪…… 还真不是一般人啊。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张少岚注意到门框旁边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标识牌,上面画着一个轮椅的图案。 无障碍房间。 提供给残障人士使用的那种。 按照建筑规范,这种房间的面积通常比普通寝室大一两倍,方便轮椅进出和转向。 贺令仪推开门,侧身示意他进去。 张少岚迈步走进房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这…… 这还是寝室吗? 房间正中央垂着一道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将整个空间分隔成了两个区域。 左边是办公区。 一张红木大桌摆在窗户前面,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文件和笔记本。椅子是那种高背款式,镶着金边,坐垫是同样的红色天鹅绒,看起来价格不菲。 桌子旁边立着一个多层书架,上面塞满了书籍和资料。再过去是一台双开门大冰箱,在这个没有电的末世里显得格外突兀。 冰箱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的酒柜。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摆着各种酒水。红酒、威士忌、白兰地,瓶瓶罐罐排列整齐,标签朝外,像是某个高档会所的陈列。 右边被窗帘遮住了大半,只能从缝隙中窥见一角。 那是休息区。 一张大床,至少是一米八的那种,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而最让张少岚震惊的,是温度。 这里很暖和。 不是那种靠暖风机吹出来的干热,而是一种均匀的、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的温暖。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地面。 是木地板。 深色的,纹理细腻,踩上去脚底能感受到一丝丝的热度。 地暖。 这房间里居然装了地暖。 张少岚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这还是末世吗? 外面零下五十多度,人人裹着三层棉袄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这位会长大人的私人房间里居然有地暖、有冰箱、有红木办公桌、有天鹅绒椅子、还有一整柜的酒?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贺令仪绕过他,径直走向那张红木桌子。 她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那条修长的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皮靴的靴尖微微翘起,在空中轻轻晃动。 束脚裤紧紧地包裹着她的大腿,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肌肉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单手托腮,手肘撑在扶手上,姿态慵懒而随意。 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张少岚,带着审视的意味。 第47章 会长的贴身搜查 张少岚站在门边,装作在四处打量房间的布局。 实际上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脑子里疯狂思考着对策。 贺令仪把他带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贺令仪先开了口。 “本来以为是哪个入侵进来的可疑人士。”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 “但如果是你的话,就不奇怪了。” 张少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是“我”的话? 贺令仪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衣柜。 她拉开其中一个抽屉。 里面的东西赫然映入张少岚的眼帘。 胸罩。 内裤。 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胸罩和内裤,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抽屉里。 黑色的蕾丝款,白色的纯棉款,肉色的无痕款,还有几件颜色鲜艳的,看起来像是某些高端品牌的限定款。 张少岚的大脑当场宕机。 这……这什么情况? 贺令仪转过头,看着他。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最近丢了一条内裤。”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碎花的那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少岚身上。 “是你偷的吧?” 张少岚愣住了。 等等…… 碎花内裤? 那不就是柳依依在杂物间里对着又闻……的那条吗? 贺令仪又说: “现在又去偷别人的了。” 她的目光落在张少岚手里那条白色内裤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真是个惯犯啊,柳依依。” 张少岚终于明白过来了。 贺令仪误会了! 她以为他是柳依依。 以为柳依依半夜跑去偷别人的内裤,是惯犯作案。 虽然这个发展方向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但至少没有暴露。 张少岚决定将错就错。 他低下头,双手抓住羽绒服的下摆,做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 就学柳依依当时被他撞见的那个反应。 抓衣角。 低头。 不说话。 一脸“我知道错了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演技虽然拙劣,但在这个昏暗的环境里,应该能糊弄过去。 贺令仪看着他的反应,没有说话。 那双利眸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越来越近。 张少岚的喉咙不由得发出声响。 贺令仪停在他面前。 近在咫尺。 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对上他的目光。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丝毫不减,仿佛站在高处的人是她而不是他。 一股香气飘进张少岚的鼻腔。 一种清冷的木质调。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雪后松林里飘来的气息。 雪松。 张少岚在某个高端商场的香水柜台闻到过这个味道。据说是那种“女士穿上显气场,男士穿上显禁欲”的中性香型。 贺令仪身上这款,应该价格不菲。 她凑近了一些。 更近了。 近到张少岚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能闻到那股雪松香气下面隐隐约约的体温。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 “我还以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流拂过耳廓,带着微微的痒意。 “你只喜欢我一个人呢。” 张少岚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什么? 什么玩意儿? 你在说什么??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脸上露出任何破绽,但内心已经乱作一团。 这是什么展开! 柳依依那变态不是暗恋贺令仪吗?怎么听这话的意思,贺令仪也知道?而且不仅知道,还……还挺受用的样子? 什么鬼! 贺令仪又开口了。 声音更轻,更柔,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像是午后刚睡醒时的呢喃。 “是不是我对你太冷漠了?” 她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尖涂着淡淡的透明甲油,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手指隔着羽绒服,按在张少岚的胸口上。 “导致你变心了?” 张少岚浑身一颤。 那只手分明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还有里面好几层衣服,但他却感觉那温度像是直接烙在了皮肤上。 心跳在那只手掌下疯狂加速。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剧烈。 他僵在那里,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 贺令仪似乎把他的僵硬当成了默认。 她的身子往前贴了贴。 近了。 更近了。 近到张少岚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轮廓。 胸口的柔软隔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传来。 毛衣的面料薄而贴身,将她胸前的弧度勾勒得清清楚楚。 饱满。 挺翘。 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那只放在胸口的手开始移动。 从前胸滑到肩膀。 隔着羽绒服,他能感受到那五根手指的轨迹,像是五条灼热的火线,在他的身体上缓缓游走。 从肩膀绕到后背。 她的身子贴得更近了,几乎是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 胸口的柔软紧紧地抵着他的胸膛,即使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能感受到那种弹性。 然后那只手沿着脊柱一路往下。 腰际。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腰,手指微微用力。 臀部上方。 在那里停住了。 张少岚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我希望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贺令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近得不像话,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在说。 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洒在他的耳垂上,带着说话时的轻微震动,酥酥麻麻的。 “如果你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的话……” 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廓。 柔软的触感,若有若无。 “别说是内裤了。”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沙哑。 “更多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腰后轻轻画了一个圈。 “也不是不可以哦。”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飞出去了。 这什么情况! 这是在勾引吗? 不对不对不对,冷静! 她勾引的是柳依依!不是他! 她以为他是柳依依! 一个女的! 他拼命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滕王阁序》!对!背课文!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不行,没用。 那只手还在他的腰后游移,时而轻抚,时而按压,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 贺令仪的身子贴得更紧了。 她微微踮起脚尖,脸颊几乎贴上了他的脸颊。呼吸交缠在一起,雪松的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目眩。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就在这时。 贺令仪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张少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柳依依是女的。 他是男的。 男人和女人的身体结构是不一样的。 最明显的区别,不是胸,是臀和腰。 女性的腰臀比通常更大,曲线更明显,腰窝更深。而男性的腰臀曲线相对平直,髋骨的形状和位置也完全不同。 更不用说…… 还有一个更致命的区别。 张少岚拼命在心里想着各种扫兴的事情。 数学题。期末考试。论文查重。导师的夺命连环call。食堂阿姨抖三抖的勺子。苏清歌那晚的屁声…… 没用。 完全没用。 客观世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贺令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的目光从张少岚的脸上移开。 张少岚此刻无比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他以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事。 为什么历史上只有花木兰女扮男装的故事? 为什么“女扮男装”能成为经久不衰的传奇,而“男扮女装”却鲜有成功的案例? 不是因为古人没想过。 也不是因为男人不够聪明。 而是因为这两件事的难度,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花木兰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女扮男装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 藏。 胸部裹紧,用布条缠住,再穿上宽松的铠甲,谁能看出来?古代的衣服本来就不贴身,盔甲更是把身体曲线遮得严严实实。 平了就完事了。 但男扮女装呢? 怎一个难字了得! 张少岚已经能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贺令仪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审视的意味越来越浓。 “你……” 第48章 下手真狠 贺令仪的手往下探去。 动作很快,快得张少岚根本来不及反应。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张少岚浑身一僵。 贺令仪的眉头拧了起来,小臂的肌肉绷紧。 “!!!” 张少岚发出一声闷哼。 贺令仪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 就是这个瞬间。 张少岚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一把抓住贺令仪的手腕,整个人往前一扑,将她狠狠地压在了身后的墙上。 两只手腕被他攥在一起,高举过头顶,死死地扣在墙面上。 另一只手已经探入衣襟深处,摸出那把藏着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侧面。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划开那层薄薄的表皮。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张少岚自己都有点惊讶。 这是姜楠教他的。 遥想那些日子,他天天被姜楠用这套动作扣在墙上练习。什么挣脱技巧、反制手法、控制姿势,反反复复演练了无数遍。 每次他都被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姜楠压在他身上的时候,那股子力道让他怀疑人生。有时候苏清歌正好路过,看见他被一个女人扣在墙上一脸菜色的样子,眼神里写满了“你们在玩什么我不想知道”。 当时他还觉得这训练有点羞耻。 不知道的以为在玩什么SM游戏。 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用场了。 “别动。” 张少岚压低声音。 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刚才那一下还没缓过来。 “我不想伤害你,但你要是敢喊人,我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贺令仪被他扣在墙上,姿势狼狈。 双手高举过头顶,脖子边上架着一把刀,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那件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被扯得有些歪斜,露出一小截锁骨。 刚才的拉扯扯开了毛衣腋下的缝线,露出一小片泛着潮红的皮肤,热气从那道裂口里飘出来,在冬日的空气中凝成一缕淡淡的白雾。 张少岚的目光在那里顿了一下。 然后他赶紧把视线移开,努力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局势。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按理说,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应该惊慌失措。 但贺令仪的表情却平静得出奇。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弧度。 “捕鼠夹上的老鼠在跟猫提要求。” 张少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余光里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衣柜的门猛地被撞开。 “砰——!” 巨大的声响在房间里炸开。 张少岚下意识地转头。 一道白光闪过。 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身体。 两根细长的金属探针,深深地扎进他的后背。 电流。 铺天盖地的电流。 “啊啊啊啊啊——!!” 张少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股电流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入他的神经,从脊柱蔓延到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他的手脱力了。 匕首“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往后倒去。 还没倒下,帘子后面又冲出几个人影。 有人从侧面扑了过来。 一块布料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刺鼻的气味灌入鼻腔。 甜腻的,带着化学药剂特有的味道。 氯仿。 张少岚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画面在晃动,在扭曲,在分裂成无数碎片。 他想要反抗。 想要挣扎。 想要在心里默念“回到空间”。 但他的大脑已经不听使唤了。 电流还在他的体内肆虐,让他的神经系统陷入一片混乱。脑子里一团浆糊,没办法进行任何思考。 意念传送需要他主动发出指令。 但此刻他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组织不起来。 视野越来越暗。 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贺令仪的声音。 冷冷的,带着一丝讥诮。 “狗撒尿都知道埋起来。” “你却不知道隐藏雪地上的踪迹。” “愚蠢的男人。”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 末世第十八天,早晨。 日光模拟系统已经自动切换到了白天模式,柔和的光线从天花板上洒落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姜楠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盯着面前那几块屏幕。 602室门口,空无一人。 楼道里,安安静静。 楼下街道,只有被积雪覆盖的路面和几具早已冻成冰雕的尸体。 没有任何异常。 但这恰恰是最大的异常。 张少岚是凌晨两点多出发的。 现在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整整六个小时。 女生宿舍就在几百米开外,走过去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就算他在里面慢慢搜索,把每个房间都翻一遍,撑死了也就两三个小时。 六个小时。 他应该早就回来了。 姜楠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试着用对讲机呼叫了好几次。 “张少岚,听到请回话。” “张少岚,你在哪里?” “张少岚——” 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没有任何回应。 姜楠攥紧了拳头。 在警队那些年,她处理过太多失踪案件。凭借多年积累下来的直觉,她知道事情不对劲。 只有一种可能。 张少岚出意外了。 她起身,快步走向储物区。 羽绒服、手套、帽子、围巾。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然后是武器。 那把手枪被她别在腰间,弹夹装满了子弹。 匕首和战术手电筒都在张少岚身上,她只能从储物区翻出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和一支老旧的手电筒凑合用。 她把所有能带的装备都带上了。 准备出发的时候,她听到了大卧室那边传来的动静。 是苏清歌醒了。 姜楠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过去看一眼。 苏清歌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她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意识像是被困在一片浑浊的泥沼里,怎么都挣脱不出来。 生理期的恶心感和下腹部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做了好几个噩梦。 第一个梦里,极寒刚刚降临,她独自一人被困在学校宿舍。 没有物资,没有取暖设备,更没有遇见那个在超市里疯狂囤货的怪人,说着什么“万一世界末日了呢”。 她饿得眼冒金星,冷得浑身发抖,最后缩在床角,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变成青紫色。 她就那样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无人知晓。 第二个梦里,她被赵铭辉带走了。 那张她厌恶了四年的脸凑到她面前,嘴角挂着让人恶心的笑容。 “清歌,你终于是我的了。” “那个不自量力想要保护你的张少岚,已经被我三两下解决了。” “没有人会再打扰我们了。” 苏清歌想挣扎,想反抗,想像那天一样狠狠甩他一巴掌。 但她动不了。 没有张少岚的保护,她就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别怕,我会对你很好的……” 苏清歌在梦里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三个梦更可怕。 她梦到张少岚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道别。 她醒来的时候,空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大卧室空了,客厅空了,监控室也空了。 姜楠不在,张少岚也不在。 只有她自己,蜷缩在那张巨大的双人床上,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少岚?” 她开始喊他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张少岚!你在哪里!” 她翻遍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厨房、卫生间、车库,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他走了。 他丢下她走了。 她一个人,被留在这个温暖的小盒子里,再也没有人跟她斗嘴,没有人给她煮泡面加卤蛋,没有人在她睡相不好的时候帮她掖被角。 苏清歌蹲在空间正中央,抱住自己的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别走……” “别丢下我……” “我求求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最后变成一阵压抑的抽泣。 就在这时,她猛地惊醒了。 眼睛睁开的一瞬间,苏清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从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凉飕飕的。 她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用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刚才那些只是梦。 梦。 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她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怎么做个梦全是跟那个笨蛋有关? 她侧过身,想要伸手捶一下身边那个正在呼呼大睡的男人。每天这个时间他都还没醒,八成又在做什么不正经的美梦,脸上挂着傻笑。 结果她的手扑了个空。 身边空无一人。 第49章 追夫火葬场 她下意识地往那边摸了摸。 床单是凉的。 不是那种刚刚离开的微凉,而是一种冷透了的、已经和室温融为一体的冰凉。 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 苏清歌强撑着坐起身,动作牵动了腹部,一阵酸胀感涌上来,让她皱了皱眉。 她的目光扫向墙边的衣挂。 空的。 张少岚那件厚厚的羽绒服不见了。 他出去了? 苏清歌困惑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特意出去? 早上是最冷的时候,接近零下六十度的气温能把人冻成冰棍。就算有什么事情,也不用非得大早上跑出去吧?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他的名字。 “张少岚?” 声音有些沙哑。因为流了一夜的汗,嗓子干得厉害。 没有人回答。 “张少岚!”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提高了音量。 还是没有回应。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姜楠。 苏清歌看到她的第一眼,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姜楠穿着全套的外出装备。羽绒服、手套、帽子、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腰间别着手枪,眼神里带着她从没见过的凝重。 不对。 哪里不对。 苏清歌的直觉疯狂地警报,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开口了,声音在发抖。 “张少岚呢?” 姜楠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恐惧。 苏清歌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不顾身体的虚弱,挣扎着往床边爬,动作急切得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稻草。 她抓住了姜楠的手腕。 用力抓着。 指节都泛白了。 “张少岚呢?!”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尖锐,带着明显的颤抖。 姜楠叹了口气。 她没办法再隐瞒了。 “他凌晨两点多出去的。” 姜楠的声音很平静。太过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慌。 “去女生宿舍,给你找卫生巾。” 苏清歌愣住了。 给她……找卫生巾? 那个男人,半夜三更,冒着零下五十多度的严寒,跑去不知什么状况的女生宿舍,就为了给她找…… “到现在都没回来。” 姜楠的声音继续传来。 “对讲机也联系不上。” “我正准备出去找他。” 苏清歌瞪大了眼睛。 嘴唇开始打颤。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和床单一样苍白。 她突然感觉好冷。 明明空间里是恒温二十二度,明明她身上还盖着被子,但她就是感觉好冷好冷,冷得浑身发抖。 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心脏的位置传来。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地拧、用力地捏。 疼。 好疼。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五指扣进睡衣的布料里。 下一秒,她踢飞了被子,整个人跳下床,踉跄着冲向衣柜。 “我去找他!”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我去找他!这都是我的错!” 姜楠一把拦住了她。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去哪里?” 姜楠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连站都站不稳,出去只会添乱。” 苏清歌的动作顿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姜楠,表情茫然,像是一只迷路的小动物。 然后她又拉起姜楠的手,瞪大眼珠子,一连串地问。 “他会没事的吧?” “女生宿舍那里能有什么危险呢?” “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正往回搬吧?” “对不对?” “一定是这样对不对?” 她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祈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姜楠看着她。 她没有回答。 苏清歌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她读懂了姜楠眼中的意思。 姜楠也不知道张少岚是否安全。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不……” 她喃喃地说,声音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不会的……他答应过我的……” “答应我要每天一起练瑜伽……答应我过几天奢侈一次吃火锅……” “答应我要一起活下去……” 她的话语开始变得语无伦次,眼眶里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的水花。 姜楠知道苏清歌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身体上的虚弱加上情绪上的崩溃,双重打击之下,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但姜楠没有时间继续安慰她了。 情况紧急。 每耽搁一分钟,张少岚的处境就可能更加危险一分。 她弯下腰,一把将苏清歌打横抱了起来。 苏清歌没有反抗,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只没了骨头的布娃娃。 姜楠把她放回床上,帮她盖好被子。 然后她在床头摆好了水和食物。 两瓶矿泉水,一袋饼干。 “我会把他找回来。” 姜楠的声音很平静。 苏清歌没有说话,只是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张少岚的枕头,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那个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的气味。 洗发水的清香,还有一点点的男人味。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 姜楠站在床边,看着她的样子,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衣柜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移动的声音。 最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苏清歌知道,姜楠已经离开了空间。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抱着那个枕头,蜷缩在被子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哭了很久之后,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 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眼泪流干了,她的大脑开始重新运转起来。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为什么他要半夜跑出去给她找卫生巾? 那么危险,那么冷,那么……那么傻。 不就是生理期嘛。 多大点事。 她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用别的东西替代也不是不行啊,毛巾什么的,凑合凑合就得了。 何至于让他冒着生命危险跑出去?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他这样做。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出去了。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一个人扛起了所有。 就像之前那些时候一样。 救她的时候,他把唯一一张床让给她睡,自己窝在冰冷的地板上,连句抱怨都没有。 平时吃东西的时候,他从来不小气,火腿肠、卤蛋、腊肉,全往她碗里堆,还总念叨着让她多吃点补身体。 去警察局救人的时候,明明是她任性,非要去救那个素不相识的孕妇,他却二话不说就陪她去了,一句抱怨都没有。 他总是这样。 嘴上说着“不划算”“浪费体力”“我是咸鱼”,但身体却比谁都诚实。 他总是在关键时刻挡在前面,把危险揽到自己身上。 而她呢? 她做了什么? 她阴阳怪气地嘲讽他。 她嫌弃他做的泡面不好吃。 她因为一点小事就跟他冷战。 她甚至连一句正经的“谢谢”都没说过。 苏清歌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为什么他对自己这么好? 也不求什么回报? 为什么每次即便是拌嘴,即便有时候她不占理,她在无理取闹,他还是一点都不生气? 为什么以前的自己,一点都没有想着要多为他做些什么呢? 她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怀里那个枕头。 为什么他遇到了危险,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好难受。 好痛苦。 好想见他。 好想像以前一样,把脚搭到他的腿上,看他一边嫌弃一边不动声色地给她掖被角。 好想像以前一样,睡着睡着就滚到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安稳入眠。 好想…… 好想告诉他。 她喜欢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 她不知道。 也许是他给她做的第一碗泡面?卖相虽然丑,但味道意外的好。 也许是他教她做瑜伽的时候?被她撩得落荒而逃,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那副狼狈的样子让她忍俊不禁。 也许是那个浴巾事件之后的夜晚?她躲在被子里不肯理他,他就絮絮叨叨地道歉了一整夜,声音从最初的惶恐变成了后来的哀怨,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 又或者更早。 也许是她在602门口濒死的时候,听到门锁转动的那一刻? 那扇门打开的瞬间,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裹着被子,颤颤巍巍的,却意外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那一刻,或许她就知道了。 这个人,值得托付。 苏清歌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她喜欢上了那个普通的、嘴巴坏的、但其实很温柔的男孩。 喜欢得不得了。 喜欢得想要永远和他待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可是现在…… 他不在了。 他可能遇到了危险。 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苏清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天花板。 然后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神啊。” 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 “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 “求求你。” “求求你让他平安无事。” “只要你能让他活着回来……” 她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合十的手背上。 “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 第50章 这个男人是何方神圣? 末世第十八天,清晨。 女生宿舍楼,贺令仪的私人房间。 地暖还在工作,温度维持在舒适的二十度左右。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个区域。 贺令仪站在床边,俯视着床上那个昏迷的男人。 张少岚被绑成了一个大字型。 四肢分别被固定在床的四角,手腕和脚踝都缠着结实的尼龙绳,系得死死的,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他身上的衣服被扒了个精光。 羽绒服、卫衣、保暖内衣、棉裤、秋裤、内裤、袜子。 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的地板上,像是某种展览。 贺令仪蹲下身,目光在那些衣物上逡巡。 羽绒服是普通牌子,商场里几百块就能买到的那种。卫衣和保暖内衣也是大路货,没有任何特殊的抗寒设计。棉裤和秋裤倒是加绒的,但也只是普通加绒,和专业的极寒防护装备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套装备,比外面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浪者强一些,但和她们这里给体育生配的顶级防寒服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问题就在这里。 贺令仪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凑近张少岚的身体。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扫视。 脸颊。 完好无损。没有冻疮,没有干裂,没有任何冻伤的痕迹。皮肤甚至还算健康,不是那种长期受寒后惨白干涩的质感。 脖颈。 同样完好。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 胸膛。 贺令仪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秒。 不算壮,但也绝对不是骨瘦如柴。有一点点肌肉的轮廓,虽然不明显,但能看出来是有在锻炼的。 腹部。 平坦,没有赘肉。也没有因为长期饥饿而凹陷下去。 再往下…… 贺令仪的视线扫过,没有多做停留。 她直起身,微微皱起眉头。 这具身体太健康了。 末世已经持续了十七天。 十七天,零下五十多度,物资匮乏,朝不保夕。 外面那些幸存者,哪个不是面黄肌瘦、冻疮遍布?就算是她手下那些体育生,身体素质已经是人群中的佼佼者了,多多少少也有些冻伤和营养不良的迹象。 而这个男人呢? 白白净净,健健康康,像是刚从某个五星级酒店的温泉浴场里走出来的度假客。 贺令仪又凑近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鼻子嗅了嗅。 没有臭味。 十几天没洗澡的人身上应该有的那种酸臭味,在他身上完全闻不到。 相反,还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清新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 当然,也有一点点男人特有的气息。 不难闻。 贺令仪直起身,单手托住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男人从末世开始到现在,一直生活在一个相当优渥的环境里。 有暖气,有热水,有充足的食物,甚至还能保持日常的洗浴习惯。 即便是她自己,在末世刚开始的那几天也有些狼狈。搬家、整合人手、抢夺物资、稳定局面……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时间和条件去讲究什么个人卫生。 而这个男人,显然比她过得还舒坦。 他是什么人? 贺令仪撑着床沿,将脸凑到张少岚的脸前,仔细端详。 五官普通。 不丑,但也绝对算不上帅。那种丢进人堆里一秒就会被淹没的长相,毫无特点,毫无记忆点。 贺令仪在脑海中快速检索。 临江市所有同龄的富家公子,她都认识。 那些靠家里关系在各个领域呼风唤雨的二代们,她更是了如指掌。 但这张脸…… 没有印象。 完全没有。 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个男人不是临江市任何一个有头有脸的家族的成员。 那他是从哪里来的? 避难所? 不可能。她对避难所的情况有所了解,那里人满为患,物资紧张,每个人每天的配给都是定量的。在那种环境下,绝对养不出这样一具健康的身体。 外地来的? 也不太可能。在这种极端天气下,长途跋涉几乎等于送死。就算有交通工具,也很难保证在路上不出意外。 贺令仪的目光转向床头柜。 那条战术腰带被放在那里,上面挂着的装备已经被一一检查过了。 战术手电筒,军用级别,质量上乘。 打火石和便携工具包,都是专业户外求生用品。 匕首,锋利得能削铁如泥。 这套装备的配置,简直就是末世生存的标准答案。 而且这个男人的身手也不差。 贺令仪回想起刚才的交锋。 她被压制的那一瞬间,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手腕被扣、匕首抵喉,从发动到完成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反应。 那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才有的本能。 一个念头在贺令仪的脑海中浮现。 这个男人…… 会不会是上面派来的人? 她目前还不清楚其他省份的具体情况,只知道首都和几个核心城市还在维持运转。 零下五十多度的严寒虽然可怕,但还不至于摧毁一切。 如果国家机器还在运转,如果某些部门还在执行任务,那么派人到各地进行侦察和联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男人的装备、身手、健康状况,都指向同一个可能性。 但如果真是这样…… 贺令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要潜入女生宿舍? 还换上柳依依的衣服,去偷别的女生带着卫生巾的内裤? 这个男人身上谜团重重。 这也是贺令仪没有当场杀掉他的主要原因。 一个身份不明的入侵者,按理说应该直接处理掉以绝后患。 但他身上的未知因素太多了,贸然处理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万一他真的是上面派来的人呢? 万一他背后还有其他同伴呢? 万一杀了他会引来更大的报复呢? 在没有搞清楚这些问题之前,留着他比杀掉他更稳妥。 不过…… 贺令仪的目光再次落在张少岚的身上。 还有一个次要的原因。 这是一个健康的、优质的男性。 第51章 这个男人,我要了 贺令仪最近才发现一件事。 末世并不能摧毁人的欲望。 恰恰相反,它会放大欲望。 当生存成为每天都要面对的课题,当死亡的阴影时刻笼罩在头顶,人反而会更加渴望那些能带来快感和慰藉的事物。 食物、温暖、安全感。 还有某些更原始的需求。 贺令仪注意到,最近有很多女生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那些体育生。 她们的精力本来就比普通人旺盛,每天高强度的体能消耗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在末世之前,这个出口可能是训练、比赛,或者和男朋友腻歪。 但现在呢? 训练的强度降低了,比赛更是无从谈起。 至于男朋友…… 这里是纯女性的团队,一个男人都没有。 贺令仪观察到,有些女生开始变得烦躁易怒,动不动就和人起冲突。有些女生则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还有些女生,会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溜进杂物间或者厕所,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才出来。 柳依依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贺令仪一直都知道柳依依对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偷内裤、躲在杂物间里闻、对着自己的照片自言自语…… 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她之所以没有戳破,是因为她觉得这样挺好。 一个死心塌地追随自己的信徒,比一个普通的手下有用多了。 况且柳依依除了这点怪癖之外,干活还是很卖力的。 但柳依依只是个例。 其他女生呢? 她们没有一个可以寄托情感的对象,那些无处安放的欲望和情绪,最终会变成什么? 内分泌失调? 精神状态不稳定? 还是开始对外界的男人产生向往? 这些都是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贺令仪曾经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她刻意塑造自己的形象,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中性化、更加迷人。她希望那些女生能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像追星一样崇拜自己。 效果有一些,但并不理想。 因为她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那些女生可以崇拜她、敬畏她、追随她,但没办法对她产生那种最原始的渴望。 生理需求是骗不了人的。 贺令仪需要一个男人。 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她的团队。 她需要一个可以被当作工具使用的男人。 一个能够满足那些女生的生理需求,同时又不会威胁到她统治地位的男人。 贺令仪的目光再次落在张少岚身上。 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年龄合适。 二十岁出头,正当壮年。 身体健康。 没有冻伤,没有营养不良,各方面机能应该都正常。 外貌嘛…… 普通了点,但不丑。 某些地方…… 贺令仪的视线往下移了移。 嗯。 符合标准。 她在那里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男人有成为优秀工具的必要条件。 当然,光有硬件条件还不够。 更重要的是软件。 也就是性格。 一个工具人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是听话。 是服从。 是没有野心。 贺令仪回想起柳依依被救下来之后的交代。 那个笨手笨脚的女孩被从杂物间里找到的时候,嘴里还塞着那条碎花内裤,一脸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什么别的表情。不过当她开始描述那个入侵者的时候,语气却渐渐变了。 “现在回想一下,感觉他威胁我的时候很别扭。” 柳依依歪着头,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虽然他拿着刀,但说话的语气很奇怪,就好像在演戏一样?而且他也没对我做什么危险的事。” “他的语气其实蛮温和的,对待我也很绅士。就算是让我脱衣服的时候,他也只要了外套和围巾,里面的他都让我留着。” 柳依依的脸红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他要对我图谋不轨,结果自己脱到一半才发现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挺丢人的。” “总之,”柳依依总结道,“感觉他不像是坏人。” 贺令仪还想起自己在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男人蹲在床边,盯着一个熟睡女生伸出来的腿,表情纠结得像是在进行什么人生重大决策。 他跟那条腿斗智斗勇了好半天,躲闪腾挪,左右周旋,活像是在跟一个武林高手过招。 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把内裤脱下来了,他还摆了一个自以为很帅的pose,嘴角上扬,表情得意,像是刚刚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 然后他又好心地帮那个女生把腿放回床上,还细心地把被子盖好。 那个时候,贺令仪就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粗神经。 明明是在做偷内裤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却大大咧咧的毫无自觉。 软心肠。 都已经把人内裤扒了,还记得帮人盖被子。 中二病。 脱个内裤都要摆pose,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场景。 还有点逗。 跟一条腿较劲那么久,最后差点被夹死,那副狼狈的样子简直让人忍俊不禁。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 这个男人不坏。 即便是在最后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他依然表示不想伤害任何人。 而且…… 他一切行为给人的感觉,这人没有什么野心。 这一点非常重要。 一个有野心的男人,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地服从于一个女人。 他会想方设法地攫取权力,会试图挑战现有的秩序,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 但这个男人不一样。 从他的行为模式来看,他只是想完成自己的任务而已。 潜入、搜索、获取目标物品、离开。 全程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没有试图打探情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扩大影响的意图。 就像是一只误入丛林的小白兔,只想摘一根胡萝卜然后赶紧逃跑。 这种人,是最好控制的。 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让他觉得服从比反抗更划算,他就会乖乖听话。 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 该如何让他拜倒在自己的靴下。 贺令仪扬起嘴角。 她撑着床沿,将身子俯低,脸几乎贴上了张少岚的脸。 近距离观察着这张熟睡的面孔。 普通的五官,微微皱起的眉头,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口水的痕迹。 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四肢大张,任人宰割。 贺令仪伸出一只手,按在张少岚起伏的胸膛上。 隔着皮肤,她能感受到下面心脏跳动的节奏。 平稳而有力。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感觉会很简单呢。 第52章 会长的特别礼物 末世第十八天,清晨的某一刻。 张少岚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片混沌。 他盯着头顶那片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床很软。 软得过分。 他的后脑勺陷在一个天鹅绒枕头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棉花包裹着。床垫贴合着他的脊椎曲线,每一寸肌肉都得到了恰到好处的支撑。 这辈子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 比空间里那张双人床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空间? 张少岚的瞳孔猛地收缩。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女生宿舍。柳依依。贺令仪。扣在墙上的交锋。 然后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全身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再然后,有什么东西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甜腻气味灌入肺腑。 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嘴里已经开始默念“回到空间”。 念到一半,动作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 光溜溜的一条。 凉风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张少岚的大脑当场宕机。 这什么情况? 他的衣服呢? 谁给他扒的?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搅成一团浆糊。 张少岚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意念传送是可以带着衣服走的,但如果光着身子回去……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自己赤条条地凭空出现在空间的客厅里,而苏清歌正好从卧室走出来。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然后苏清歌发出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抄起身边最近的东西朝他砸过来。 张少岚打了个寒颤。 不行。 绝对不行。 贸然传送回去只会陷入另一种更可怕的局面。 先冷静。 先搞清楚状况。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被子的一角,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胳膊还在。 腿也在。 手指头、脚趾头,一个都没少。 最重要的兄弟也没事。 没有伤口,没有淤青,也没有被注射过什么东西的针眼。 除了光着之外,一切正常。 张少岚松了口气,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贺令仪房间的卧室部分。 那道深红色的天鹅绒帘子被拉上了,将卧室和外面的办公区隔开。光线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橘黄色光芒。 大床,深灰色床单,天鹅绒枕头和被子。 他正躺在这张床的正中央。 张少岚把被子裹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天鹅绒被子看着蓬蓬松松老大一床,实际上轻得很,盖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保暖效果出奇地好。 这就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啊。 不知道下次系统升级能不能更新一下床上三件套,现在空间里那套普通被褥跟这个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张少岚胡思乱想着,目光在房间里游移。 然后他看到了床边的衣柜。 柜门大敞着。 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套衣物。 不是女装。 是崭新的男装。 张少岚愣了一下,披着被子挪到床边,探出脑袋仔细看了看。 最里层是一套贴身的保暖内衣,面料看起来很高级,带着柔和的光泽。 中间层是抓绒卫衣和加厚棉裤。 最外层是一件专业的抗寒冲锋衣,防风防雪,款式硬朗。 还有袜子、内裤、手套、围巾、雪地靴。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一整套。 张少岚伸手摸了摸那件冲锋衣。 还带着温度。 是刚熨好不久的。 他又翻了翻衣服上的标签,看了眼尺码。 L码。 和他之前穿的那身一模一样。 这套装备比他原来那身好了不知道多少档次。光是最外面那件冲锋衣,一看就是专业户外品牌的高端产品,末世前怎么也得万把块。 张少岚盯着这套衣服,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衣服里面应该不会下毒吧? 没听说过有人往衣服里下毒的。 而且就算要害他,昨晚他昏迷的时候有的是机会,何必多此一举。 张少岚纠结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先穿上再说。 总不能一直光着吧。 他从衣柜里把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开始往身上套。 贴身的保暖内衣穿上去,柔软得像是被一层温暖的云朵包裹着,和皮肤的触感好得不可思议。 抓绒卫衣和棉裤套上,整个人立刻暖和了起来。 最后是那件冲锋衣。 拉链拉上,扣子扣好。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自己。 挺合身的。 尤其是内裤…… 张少岚不愿去想,对方到底是如何精准知道他内裤尺码的。 他抬起头,发现床对面有一面全身镜。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黑灰色的专业装备,和之前那个裹着破旧羽绒服的邋遢样判若两人。 张少岚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挺了挺胸膛。 嘿,还挺帅的。 他摆了个自认为很酷的姿势,单手插兜,侧身四十五度角,下巴微微扬起。 又换了个姿势,双手环胸,眯起眼睛,尝试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再换一个,背对镜子,扭头回望,目光深邃。 正当他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 “哗——” 帘子被人从外面拉开。 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得张少岚眼睛一花。 他保持着那个扭头回望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你醒了?” 一个声音传来。 张少岚的目光顺着声音看过去。 然后他的脑子再次宕机了。 站在帘子那边的人是贺令仪。 但此刻的贺令仪,和昨晚那个冷冽如剑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套黑色的职业制服。 超性感。 第53章 她是不是喜欢我? 上衣是收腰的短款西装,但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有扣。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黑色蕾丝胸罩的边缘。 胸口的弧度在那片蕾丝的衬托下若隐若现。 下身是一条黑色短裙。 裙摆刚好到大腿中段,站着不动的时候勉强还算端庄,但只要稍微有点动作,就能看到更多的风光。 一双黑色的透光丝袜包裹着那条本就修长冷艳的大长腿,从短裙下摆一直延伸到脚踝,将腿部的线条勾勒得纤毫毕现。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少说也有七八厘米高,让她的身高和张少岚站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不是昨晚那种高高扎起的干练马尾,而是柔顺地垂落,在晨光中泛着丝缎般的光泽。 那张中性化的脸上,利眉之下是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张少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舌头好像打了结。 贺令仪朝他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 她走到张少岚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 近距离之下,那股雪松香水的味道飘进张少岚的鼻腔,和昨晚闻到的一样,但今天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更甜了一些。 贺令仪在他身后停下,双手自然地搭在臀部上方,歪着头打量着他。 动作透着几分俏皮。 像是邻家小妹妹。 “这身衣服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 她开口了,声音比昨晚柔和了许多。 “穿在你身上,很帅气呢。” 她又绕到他面前,仰起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喜欢吗?” 张少岚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喜欢? 你问我喜不喜欢? 昨晚还把我弄晕、扒光,今天一大早就给我换上新衣服问我喜不喜欢? 这什么剧情? 他正想着,贺令仪已经凑近了。 她伸出手,开始整理他衣服上的褶皱。 刚才穿得太急,扣子错了一个位,领口也有些歪斜。 她的手指灵巧地解开那颗扣错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后又抚平了肩膀处的一道褶皱,拉了拉下摆,让衣服更加服帖。 动作自然得像是给丈夫打理出门着装的新婚妻子。 张少岚低头看着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闻着她身上飘来的香气,大脑愈发混乱。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贺令仪整理完衣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卧室。 片刻后又走了回来。 手里多了一个托盘。 她把托盘放在卧室角落的小桌上,转头朝张少岚招了招手。 “过来。” 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搁这喊小狗呢! 他张少岚一向做事谨慎—— 贺令仪揪住大腿上的丝袜,轻轻往上提了一下,啪嗒一声,打在肌肤上,腿肉跟着晃了晃。 哼,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少岚慢步走了过去。 托盘里是一份早餐。 两个煎鸡蛋,金黄色的蛋黄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边缘煎得微微焦脆。 几片培根,油光发亮,散发着咸香的气息。 两根香肠,烤得表皮微微爆裂,肉汁正在往外渗。 还有一盒特仑苏牛奶,纯白色的包装,摆在托盘的角落里。 张少岚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从昨晚出发到现在,他一点东西都没吃。又是雪地跋涉,又是爬窗潜入,又是地上匍匐,身体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 贺令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平常不太下厨,手艺可能不太好。” 她微微低下头,视线从下往上看着张少岚。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待。 “如果不好吃的话,希望你不要嫌弃。”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攥住了衣角,手指不安地揪着布料。 张少岚又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等等。 冷静。 万一这饭里下了什么药呢? 虽然看起来很正常,闻起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但谁知道呢? 贺令仪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 她拿起旁边的刀叉,切下一小块培根,送进自己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嗯,不咸,正好。” 她又切了一小块香肠。 然后用叉子戳破了其中一个煎蛋的蛋黄。 金黄色的蛋液流了出来,淌在香肠上,裹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外衣。 贺令仪把那块沾满蛋液的香肠叉起来,伸到张少岚面前。 “啊——” 她张开嘴,做了个示范的口型。 那块香肠就悬在张少岚的嘴边,距离不到五厘米。 热气和香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张少岚的目光往下移了移。 贺令仪正微微弓着身子,手臂前伸的动作让她的领口敞开了更多。 那片黑色蕾丝在白皙的皮肤衬托下格外惹眼。 往下是被蕾丝托起的弧度,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而微微颤动。 张少岚感觉自己正划着一艘小船,顺流而下,驶向一片汪洋大海。 岸上有个声音在喊着什么。 “不要被美色蒙蔽了双眼!” “清醒一点!” “她昨晚还想弄死你!” 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淹没在了滔天的浪潮里。 张少岚张开嘴。 把那块香肠咬了下来。 咸香的肉汁在舌尖爆开,混合着蛋黄的醇厚,在口腔里交织成一首美妙的交响曲。 好吃。 真他妈好吃。 这是他末世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比泡面好吃一万倍。 张少岚眯起眼睛,认真地咀嚼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好吃吗?” 贺令仪问道,语气里带着期待。 张少岚点了点头。 “乖孩子。” 贺令仪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张少岚的脑袋。 手掌从他的头顶滑过,带着轻柔的力道,像是在抚摸一只听话的狗狗。 张少岚愣住了。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考试考得好,妈妈奖励他的场景。 但此刻做出这个动作的人,是一个穿着性感职业装的成熟女性。 这种反差让他的大脑再次陷入混乱。 “乖孩子有奖励哦。” 贺令仪的声音忽然凑近了。 张少岚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脸颊上一软。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润泽的触感。 贺令仪亲了他一下。 亲在脸颊上。 嘴唇接触皮肤的时间不长,只有一两秒,但那种触感却像是被烙印了一样,清晰得不可思议。 张少岚嘴里的香肠差点没喷出来。 他的脖子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齿轮锈得厉害,“咯吱咯吱”地转动着,一点一点地把头扭向旁边。 贺令仪正看着他。 她的脸上染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 那双平时冷冽如剑的眼眸此刻盈满了水汽,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期待。 看起来竟然有些……楚楚可怜? 张少岚把嘴里的香肠咽了下去。 他的大脑此刻只剩下一行字。 她是不是喜欢我? 第54章 女王大人翻车了 张少岚猛地打了个激灵。 等等。 冷静。 他强迫自己从那片汪洋大海里挣扎出来,拼命回忆着知乎上看过的内容。 人生三大错觉。 手机在振动。 这波我能反杀。 她喜欢我。 张少岚的脑子慢慢恢复了一点清明。 对啊,怎么可能呢? 昨晚还把他弄晕、扒光,今天一大早就换上这种小电影里才有的衣服来投怀送抱? 这剧情就算写成都没人信好吧。 他深吸一口气,趁着贺令仪不注意,把手悄悄伸到后腰的位置。 然后狠狠捏了一下。 张少岚愣住了。 不疼。 一点都不疼。 他又使劲捏了几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还是不疼。 张少岚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不知道那片皮肤上有几块淡淡的黑色痕迹,更不知道那里的神经已经暂时失去了知觉。 他只知道一件事。 梦里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你怎么了?” 贺令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歪着脑袋,眼神里带着关切。 “哪里不舒服吗?” 张少岚没有理她。 他的大脑正在以解高考最后一道函数大题时都没达到过的速度运转。 所有的线索开始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 昨晚被弄晕的时候,意识模糊,记忆断片。 醒来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躺在一张豪华大床上。 有人给他准备了全新的衣服,尺码完美合身。 大名鼎鼎的学生会长穿着性感职业装出现在他面前。 热情地亲他,喂他吃东西,还一脸害羞地问他喜不喜欢。 张少岚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什么啊。 原来是梦啊。 他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难怪呢。 难怪一切都这么不合理。 现实里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 贺令仪还在旁边看着他,表情有些困惑。 张少岚懒得解释,伸手一把抢过托盘,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煎蛋戳破,蛋黄流了一盘子,他用培根蘸着往嘴里塞。 香肠三两口一根,嚼都不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牛奶盒插上吸管,咕咚咕咚灌了半盒。 吃相堪称粗犷。 贺令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愣了一下。 这和她预想中的剧本不太一样。 按照她的计划,这个男人应该在她的温柔攻势下逐渐沦陷,变得小心翼翼、受宠若惊,像一只被驯服的小狗一样乖乖听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她精心准备的早餐当食堂大锅饭一样往嘴里倒。 不过…… 贺令仪很快调整了心态。 能吃是好事。 说明他已经放下戒心了。 “好吃就多吃点。” 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张少岚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几分钟后,托盘见底。 张少岚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真他妈爽。 梦里吃东西居然也能这么香,不愧是他张少岚的大脑,连细节都模拟得这么到位。 他抹了抹嘴,忽然坐直了身子。 双手交叠,托着下巴,放在面前的小桌上。 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贺令仪皱了皱眉,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张少岚开口了。 “说起来,我末世之后其实一直都挺压抑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贺令仪眨了眨眼睛,没有接话。 张少岚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和全校最漂亮的女生睡在同一张床上。” 贺令仪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她长得真的很好看,身材也好,睡觉的时候还喜欢往我身上蹭。” 张少岚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惆怅。 “但我是正人君子啊,我得恪守底线。” 贺令仪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在说什么? “还有个身材火辣的女警,天天和我贴身训练。” 张少岚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涩。 “按住我的腰,压我的腿,近得我都能闻到她身上的汗味。” 他摇了摇头。 “但我还是得忍着,不能有任何失态的表现。” 贺令仪彻底听不懂了。 这人在自言自语什么? 什么校花?什么女警? 难道是在说他以前的经历? 张少岚没有注意到她的困惑,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可能就是压抑太久了吧。”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才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 他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表情有些感慨。 “仔细想想,上次还是高中的时候呢。” 贺令仪的眉头皱了起来。 上次? 什么上次? 高中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她的目的很明确。 给这个男人物质上的满足,精神上的慰藉,彻底把他收入麾下。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计划进展得很顺利。 他已经开始对她敞开心扉,倾诉自己的过往了。 这是好兆头。 贺令仪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张少岚身边。 她在他旁边坐下,侧身面对着他。 那条短裙的裙摆因为坐姿而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更多被黑丝包裹的大腿。 “我理解你。” 她的声音轻柔,像是春日里的微风。 “一个人扛着那么多,确实很累。” 她伸出手,握住了张少岚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女性特有的柔软。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涂着淡淡的透明甲油。 是一只很漂亮的手。 他又抬头看了看贺令仪的脸。 那双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他,嘴角挂着理解的微笑。 张少岚的喉结动了动。 “既然是在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不用忍耐了吧?” 贺令仪以为他是在说,在她这里感受到了安全感和归属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独自承受一切。 她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温柔。 “是啊。” 她轻声说道,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你不用再忍耐了。” 话音刚落。 张少岚的肩膀忽然颤抖了一下。 贺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扑倒在了床上。 她的后背重重地砸在柔软的床垫上,天鹅绒被子在身下皱成一团。 张少岚压在她身上,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地钉在床上。 他的脸近在咫尺。 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脸上。 贺令仪的大脑一片空白。 等…… 等等?? 这什么情况?? 第55章 痒得受不了 贺令仪咬住了嘴唇。 她最引以为傲的特质是识人能力。 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她看不透的人。讨厌她的,喜欢她的,表面恭顺内心不服的,嘴上拒绝身体诚实的。每个人的渴求与顾虑,动机与行为,在她眼里都清清楚楚。 就好像她能看见对方身体里的五脏六腑。 想要笼络人心,就得先看透人心。 人类是无趣的生物。一旦找到他们头顶挂着的那根牵线,就能识破他们木偶的本质。 眼前这个男人,她看得一清二楚。 普通人。 非常普通的普通人。 内心挂着朴素又幼稚的价值观,做事情有底线,关键时刻不会真正越轨。 她的判断绝对不会出错。 正因如此,贺令仪这次没有安排任何亲信藏在暗处。 整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这次的行动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她不能让手下那些女生看到自己勾引男人的样子。 那副强大的、独立的、无所不能的女性形象,是她经营多年的人设。一旦崩塌,就很难再建立起来。 她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但她需要这层伪装。 所以她选择了单独行动。 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她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 可是现在……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贺令仪的大脑飞速运转。 张少岚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钉在床上动弹不得。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带着刚才吃过的煎蛋和香肠的气味。 她可以反抗。 凭借她的身手,就算挣脱不了,至少可以大喊大叫,把外面的人引过来。 但那样的话,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之前的演出,之前的铺垫,之前准备的那一桌早餐,全都白费。 更麻烦的是,她的人设也会受损。 “会长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压在床上”这种消息一旦传出去,不管后续发生了什么,都会在那些女生心里留下一个疙瘩。 贺令仪决定再等等。 她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眸里已经蓄满了水汽。 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睫毛扑闪扑闪的,泪光在眼眶里打着转。 表情是那种“我还没准备好”的羞涩。 身体是那种“我很害怕但我不会反抗”的僵硬。 演技拉满。 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果然。 张少岚的动作顿住了。 他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松了劲儿,表情变得有些纠结。 贺令仪在心里松了口气。 看吧。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真的做出什么。 那些内心挂着朴素价值观的普通人,在关键时刻总是会犹豫。 只要她表现得足够楚楚可怜,对方就会开始自我怀疑,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太过分了。 然后就会退缩。 然后她就可以顺势下台阶,说什么“我们还是先互相了解一下吧”之类的话。 接下来继续按照她的节奏推进计划就行了。 这个男人已经上钩了,只是步子迈得太快,需要稍微调整一下节奏而已。 贺令仪正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演,却发现张少岚已经从她身上起来了。 他站在床边,背对着她,双手抱在胸前,似乎在思考什么。 “呼……” 一声长长的叹息。 贺令仪撑着床坐起身,顺手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 那件短款西装的扣子在刚才的挣扎中崩开了一颗,领口大敞着,里面的黑色蕾丝几乎完全暴露在外面。她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就这样衣衫不整地坐在那里。 这是另一种诱惑方式。 欲迎还拒。 半推半就。 让对方觉得“她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愿意”。 然而张少岚根本没看她。 他闭上眼睛,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什么神圣的仪式。 贺令仪皱起眉头。 这人在干嘛? 张少岚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头脑风暴。 他觉得,既然是春梦,就得好好体验一下。 根据他多年做春梦的经验,这玩意儿就是个一次性产品。一旦完事,就是闹钟响起、天亮洗裤衩被褥的时候。 难得做一次质量这么高的。 画质清晰,触感逼真,连气味都还原得如此到位。 不好好享受一番,简直对不起自己的大脑。 问题是,该怎么享受呢? 眼前这个女人是学生会长。 高高在上的学生会长。 掌握权势、呼风唤雨的女王。 面对这样的女人,身为男人,最本初的渴望,究竟是什么? 张少岚闭着眼睛,开始向自己的内心深处探寻。 我的本心啊。 回应我吧。 告诉我,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沉默。 寂静。 虚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呼唤。 一个模糊的画面开始在脑海里成形。 那是…… 张少岚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身,看向床上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你还有没有其他衣服?” 贺令仪愣了一下。 什么? “这身衣服不太合适。” 张少岚的表情很认真。 “换一套吧。” 贺令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男人刚才明明已经把她扑倒了,现在却突然变得这么正派? 还在考虑她的衣服是否得体? 她完全搞不懂这人在想什么。 “那边。” 她抬手指了指房间角落的另一个衣柜。 张少岚大步走了过去。 他的身影挡住了衣柜,贺令仪只能看到他的后背。 张少岚拉开衣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各种衣物。 大部分是单色的中性套装。黑色、深灰色、藏蓝色,款式简洁利落,和贺令仪平时给人的印象如出一辙。 张少岚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 衣柜最下层有一个大纸箱。 和上面干净整齐的感觉比起来,显得格外违和。 纸箱的位置很随意,就这么塞在角落里,边角还有点歪斜。周围的衣物都叠放得整整齐齐,唯独这个纸箱像是被人临时丢进来的。 张少岚蹲下身,悄无声息地把纸箱拖了出来。 打开盖子。 五颜六色的布料映入眼帘。 张少岚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迅速合上盖子,又把纸箱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站起身,转过来面对贺令仪。 贺令仪只看到他站在衣柜前,似乎在打量那些挂着的衣服。 她不知道他刚才蹲下去看了什么。 也不知道他脸上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张少岚的手放在胸前,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鞠躬动作。 “让我来为您更衣吧。” 贺令仪没反应过来。 什么? 张少岚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既不让人觉得粗暴,也不让人觉得敷衍。 “你为我准备了新衣服。” 他抬起头,一脸诚恳地看着贺令仪。 “我想报答你。” 贺令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真挚。 但那份真挚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就好像…… 就好像他很认真,但他认真的点完全不在她以为的那个地方。 贺令仪突然发现,她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以前的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分析出每个人的动机和目的。 但面对张少岚,她的分析系统似乎失灵了。 他的诚恳不太真诚。 他的认真有点跑偏。 他的行为逻辑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刚才还把她扑倒在床上。 转眼间又正襟危坐地讨论衣服问题。 现在又说要给她换衣服,而且表情真挚,是那种孩童面对想要的雪糕时的坦诚。 ——我想要这个!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贺令仪心底有一块地方开始发痒。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面对未知、面对不确定时的那种感觉。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她还小,父亲难得在家,和他的老朋友在书房里喝酒聊天。 她躲在门外偷听。 父亲喝得微醺,话比平时多了很多。 “你知道我这辈子唯一爱上的女人是谁吗?” 父亲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高中的同桌。” 那个时候的父亲没有钱,没有权势,更没有几十年积攒下来的阅历和手腕。 那个时候的他,根本不知道那个总是撞他肩膀、喜欢吓他一跳的女孩是怎么想的。 喜欢他? 讨厌他? 把他当朋友? 还是只是无聊找个乐子? 年少的父亲什么都看不透。 所以每一次互动都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所以每一个微笑都能让他心跳加速。 所以那个女孩在他心里留下了最深的印记。 “现在的我,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父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惆怅。 “我看谁都是一眼到底。他们的盘算,他们的欲望,他们的恐惧,全都写在脸上。” “无趣。” “太无趣了。” 父亲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捉摸不透的人心,才是最致命的毒品。” 贺令仪一直记着这句话。 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 因为在她的人生里,还没有出现过一个她看不透的人。 直到现在。 她看着张少岚的脸。 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那双写满了奇怪的真诚的眼睛。 心底那块发痒的地方,痒得更厉害了。 贺令仪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对张少岚做出回应。 不是出于演技。 不是出于计划。 而是她本人,对他,产生了一点…… 好奇。 第56章 这腿,真好 张少岚的手缓缓落在了贺令仪的大腿上。 他感觉到那片肌肉紧绷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隔着薄薄的丝袜,那种温度和触感清晰得不可思议。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被窝捂了一整夜之后的那种暖意。 据说男人看女人的顺序因人而异,但无外乎脸、胸、臀、腿这几个选项的排列组合。 贺令仪最让人挪不开眼的,就是这双腿。 张少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贺令仪正低垂着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温柔得不像话。 记忆是梦的开场白。 可张少岚并没有关于这双腿的记忆。 网上流传的照片里,贺令仪总是穿着利落的长裤或及膝裙,从没露出这么多。校园里偶尔的擦肩而过,他也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位学生会长。 眼前的触感,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而眼前这个女孩给他的感觉,也和他记忆中的贺令仪完全不同。 那个在论坛上被人讨论的铁腕会长,那个昨晚用冷冽目光审视他的女人,和此刻这个眼波流转、满脸羞涩的姑娘,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种割裂感又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 梦嘛。 本来就是这样。 张少岚的手往上移动了一点,按在贺令仪的胯骨位置。 那里是丝袜的起点。 他盯着那层薄薄的黑色织物,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依稀记得历史课上讲过,丝袜最开始是为男性设计的。 想想也是。 即便到了中世纪晚期,即便是贵族女性,大摇大摆地展露大腿也太超前了。那会儿能光明正大秀腿的只有男人,什么法国宫廷的贵族老爷,一个个穿着紧身裤袜招摇过市,比现代女性还讲究。 历史真是个有趣的玩意儿。 张少岚的思绪飘得有点远。 坦白说,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丝袜。 那是大二下学期的事了。 当时天气转凉,他在拼多多上找秋裤。翻着翻着,看见一家店打着“男女通用秋裤棉裤”的旗号,卖一种裤子和袜子连在一起的玩意儿。 张少岚当时觉得这东西挺有创意的。 对于他这种嫌穿衣服麻烦的人来说,能少套一件是一件,方便多了。 于是他兴致勃勃地下了单。 快递到的那天,他拆开包装,往身上一套。 嗯? 怎么这么薄? 基本就一层网,穿上去都透光了。 张少岚站在镜子前,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腿,恍然大悟。 这他妈不是丝袜吗! 坑爹呢! 他当时吓得脸都绿了,赶紧趁室友回来之前把这玩意儿从身上扒下来。 不然被撞见可就完蛋了。 要么被当成女装大佬,要么被当成有奇怪收藏癖好的变态。 不管是哪个,他张少岚的社会性死亡都是板上钉钉。 扒下来之后,张少岚对着那团黑乎乎的布料发愁。 扔了吧,花了二十多块钱呢,亏。 留着吧,又没地方放,万一哪天被室友翻出来,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思来想去,他决定挂咸鱼。 反正只穿过一次,应该有人要吧。 他手快,忘了编辑标题和描述,就挂了张皱巴巴的图片上去,准备等会儿再改。 结果还没来得及改,就有人点了“我想要”。 那人发来私信,问了一句。 “是穿过的吗?” 张少岚觉得骗人不太好,就老老实实回复。 “穿过一次,不合适。” 他本以为对方会嫌弃。 结果那人二话不说就打钱过来了。 还是他标价的两倍。 更离谱的是,那人说希望他发货前能再多穿穿。 张少岚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以为是类似那种新房子要多住住、把甲醛吸走的想法。 虽然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多在意。 毕竟钱到手了。 真走运,还赚了一笔。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买家可能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张少岚回忆着以前的峥嵘岁月,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放在人家腿上已经好一会儿了。 掌心底下那块皮肤变得潮乎乎的。 他把手挪开一点,低头看了看。 丝袜被捂出了一层薄汗。 他偷偷瞟了贺令仪一眼。 贺令仪也正瞟着他。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错了一瞬。 有点尴尬。 贺令仪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你……是不会吗?” 张少岚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室内的温度其实并不高。 地暖应该是为了省燃料早就关掉了,只剩下一点残余的暖意。他穿着这么厚的衣服都没怎么出汗,贺令仪刚才的表现来看也不是多汗体质。 那这汗是怎么回事? 紧张? 贺令仪之前也表现出了害羞和不安,但那些情绪都很明显地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这次的汗,却像是在刻意隐瞒。 张少岚的目光落在贺令仪的脸上。 她的表情依然温柔,嘴角依然挂着浅浅的笑意。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算了。 反正是梦。 想那么多干嘛。 被汗打湿的丝袜变得更难脱了。 布料黏在皮肤上,需要一点一点地往下剥。 张少岚放慢了动作,尽量让这个过程不那么粗暴。 对他来说是这样。 对贺令仪来说想必更不舒服。 随着丝袜的滑落,贺令仪的腿一寸一寸地展露在他眼前,让张少岚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话。 人类衣物最大的功效不是遮羞,而是遮瑕。 他想起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一边吃饭一边看动漫。他老妹刚好从大澡堂子回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屏幕。 那集正好演到男主误入女澡堂的情节。 他老妹当场就吐槽了一句:“真假。” 张少岚以为她在说情节假,什么正常女的早就报警了之类的。 结果一问才知道,他老妹说的是里面的女角色假。 她说澡堂里的女的,身材百分之九十都丑爆了。腰跟水桶一样,腿粗得赘肉一晃一晃的,跟动漫里那些白白嫩嫩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张少岚也不知道真假。 但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不过,眼前不一样。 这是张少岚见过最好看的腿。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词穷了。 只能用“腿精”两个字来概括。 如果让他去写网络,读者们肯定要打死他。 什么叫“好看”?什么叫“腿精”?你能不能描述得具体点? 对比的话…… 姜楠的腿是结实的力量美,肌肉线条分明,每一寸都透着干练和矫健。 苏清歌的腿是白白嫩嫩的,皮肤细腻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软软的,适合用来当人形抱枕。 而贺令仪的腿…… 张少岚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这腿我能玩一年。 第57章 附加按摩服务 这话张少岚差点没说出口。 好在这段时间经过苏清歌反复的瑜伽脱敏训练,他已经有了一定的抗性。 不至于当场失态。 丝袜褪到脚踝的位置。 张少岚一只手托住贺令仪的脚后跟,另一只手解开那双黑色高跟鞋的搭扣。 高跟鞋被取下,露出一只光裸的脚。 脚趾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裸色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少岚轻快地一揪,丝袜被完整地褪了下来。 他把丝袜随手放在一旁。 那层薄薄的织物上还散着淡淡的热气和水汽,软塌塌地摊在床单上。 张少岚转过头,拍了拍手,准备继续。 然后他愣住了。 贺令仪还维持着刚才那个翘腿的姿势。 一动不动。 她的小腿肌肉绷得直直的,线条紧绷到了极点,连大拇趾都翘了起来。 张少岚眨了眨眼睛。 “可以放下了。” 贺令仪没有动。 她的表情有些扭曲,眉头皱在一起,嘴角在轻微地抽搐。 “我……”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憋屈。 “抽筋了。” 张少岚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刚才他脱丝袜脱得太慢了。 从开始到结束,足足花了有五分钟。 五分钟,贺令仪就这么翘着腿,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小腿肌肉长时间紧绷,血液循环不畅,于是就…… 抽筋了。 贺令仪的内心正在疯狂咆哮。 为什么这个男人脱个袜子能脱五分钟啊! 中间还走神! 眼神呆滞地盯着她的腿发呆! 她以为他是在欣赏,还刻意配合着保持姿势,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优雅一点。 结果呢? 这家伙根本不是在欣赏! 他是在神游天外! 鬼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张少岚叹了口气。 “你这身体柔韧性不行啊。” 贺令仪想反驳,但腿抽得太疼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正好,托某人的福,我练过不少瑜伽动作。” 张少岚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我来帮你缓解一下。” 贺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腿被抬了起来。 张少岚的手法很熟练。 他先是用掌根按住她的小腿肚,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推。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缓解肌肉的痉挛。 然后他把她的腿往上抬,往她的方向压。 这是拉伸小腿后侧肌群的动作。 贺令仪的膝盖被压向胸口,大腿内侧的肌肉也跟着被拉扯。 “呜……” 她咬住下唇,发出一声闷哼。 张少岚的手换了个位置,按在她的膝盖后方,继续往下压。 “忍一下,马上就好。” 贺令仪的脸涨得通红。 她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都泛白了。 这个姿势太羞耻了。 她的腿被举得老高,几乎是对折的状态,短裙的裙摆早就滑到了腰际。 而这个男人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给她按摩。 表情专注,动作认真。 贺令仪的大脑再次陷入了混乱。 她完全看不懂了。 几分钟后,抽筋的感觉终于消退了。 张少岚放下她的腿,拍了拍手。 “好了。” 贺令仪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感觉自己像是以百米冲刺速度跑完了八百米,浑身上下都没力气了。 张少岚没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 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腰际,开始解那件短款西装的扣子。 贺令仪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西装被解开,从她的肩膀上滑落。 然后是短裙侧面的拉链。 “嘶啦”一声,拉链被拉开,裙子从她的胯骨上褪下。 张少岚的动作很快,也很自然。 快得贺令仪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只剩下那套黑色蕾丝内衣了。 张少岚扯过一旁的天鹅绒被子,给她盖上。 “等着。” 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朝衣柜走去。 贺令仪躺在被子里,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被脱了? 就这么……被脱了? 这个男人怎么回事啊! 之前明明还扭扭捏捏的,一副经验不足的样子,现在脱起衣服来怎么这么熟练? 他经常干这个吗? 贺令仪的脑子里全是问号。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张少岚已经走了回来。 贺令仪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来。 “穿还是我自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张少岚手里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件衣服。 黑白配色。 荷叶边围裙。 蕾丝头饰。 蝴蝶结发带。 女仆装。 正儿八经的、cospy级别的、属性拉满的女仆装。 贺令仪的瞳孔地震了。 那个箱子! 那个被她随手塞进衣柜的箱子! 里面装的都是她派人搜集物资时一起带回来的cos服。什么女仆装、护士服、JK制服、猫耳套装、兔女郎…… 本来只是当破布收着,想着以后烧火用。 今天她突发奇想,觉得穿得性感一点更能俘获这个男人的心,就从里面翻出了那套职业装。 其他的就随手堆在箱子里,塞进衣柜最底层,根本没想过会被人翻出来。 张少岚站在她面前,双手捧着那套女仆装,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表情…… 就跟小孩子过年收到了心心念念的礼物一样。 满是期待。 满是雀跃。 满是“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 贺令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忽然想起张少岚刚才说过的话。 ——“你还有没有其他衣服?” ——“这身衣服不太合适,换一套吧。” 她当时以为他是嫌她的衣服太暴露,想让她穿得保守一点。 她还在心里暗暗得意,觉得这个男人果然是那种传统的、有底线的类型,正中她的下怀。 结果呢? 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想让她换一套更有“属性”的! 贺令仪僵在那里,表情逐渐龟裂。 “来。” 张少岚把女仆装递到她面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白痴。 “穿这个。” 贺令仪盯着那堆黑白相间的布料,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撕碎。 她想拒绝。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她刚才亲口答应让他帮她换衣服的。 如果现在反悔…… 那之前的铺垫就全白费了。 贺令仪的手慢慢抬起来。 颤抖着。 接过了那套女仆装。 第58章 学生会长是女仆 世间性癖,无奇不有。 唯有反差,是唯一真理。 张少岚看着眼前这位勉强露出笑容的学生会长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贺令仪站在他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挑不出半点毛病。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衬着那身黑白配色的女仆装,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荷叶边围裙系在腰间,勒出了纤细的曲线。蕾丝头饰卡在发顶,白色的蝴蝶结发带在黑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小截大腿,再往下是黑色的长筒袜。 张少岚在心里给这身打扮打了个高分。 黑长直,一丝不苟的站姿,裙摆和长筒袜之间那截若隐若现的肌肤。 她简直就是天生的女仆胚子。 但是…… 张少岚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光是这样,她只是一个女仆。 一个普通的、和蔼可亲的、会说“欢迎回来主人”的女仆。 这不对。 这不是他想要的。 张少岚的脑子里开始高速运转。 他想看到的是什么? 是外表穿着女仆装,举止端庄温顺,但眼神里却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与不屑。 是那种明明在扮演卑微的角色,骨子里却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会长大人。 是那种“我只是暂时屈服于你,但你最好别得意太久”的冷冽。 这才叫反差。 这才够爽。 张少岚盯着贺令仪的脸看了几秒。 她的嘴角挂着温柔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整个人散发着“我喜欢你”的气息。 太假了。 这不是贺令仪。 这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演员。 张少岚忽然开口了。 “你不用再演了。” 贺令仪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 “我说,你不用再演了。” 张少岚双手抱胸,神情认真。 “做你自己就好。” 贺令仪愣在那里。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看穿了她的扮演?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被骗过? 不可能。 她的演技是完美的。 从表情到语气,从动作到细节,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设计。 她不可能被看穿。 贺令仪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几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表情。 “现在的我就是原本的自己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抬起脸看着张少岚。 “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才会展现出真实的一面呢。” 张少岚盯着她。 几秒钟后,他摇了摇头。 “算了。” 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贺令仪皱起眉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少岚的脑子里正在进行另一番思考。 现在的贺令仪,或许是遵从了他内心的构想。 百依百顺,带点害羞,就像邻家小妹妹。 他的确挺喜欢这种类型的。 看来他的潜意识已经深深影响了梦境,把眼前这个形象塑造成了他最想看到的样子。 但问题是,这不是他在这个场景下最想看到的。 算了,既然如此,就直接下达命令吧。 张少岚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贺令仪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主人要对你下命令了。” 张少岚的语气理所当然。 主人。 这个词砸进贺令仪的耳朵里,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主人? 他叫自己什么? 主人?? 贺令仪的身体僵住了。 明明只是一个词。 两个字。 却远比之前的一切都更加……不可接受。 扒光衣服,她可以忍。 换上女仆装,她可以忍。 被按在床上揉腿,她可以忍。 那些都是在她的掌控下,主动做出的选择。 但是“主人”这个词,她忍不了。 这个词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臣服。 代表着归顺。 代表着她贺令仪向另一个人低头。 她不能允许。 不能允许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踩在她头上。 不能允许自己被当成一条可以随意使唤的狗。 贺令仪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但理智还在劝她冷静。 做事最怕的就是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火气。 “主人……” 她尝试着把这个词从嘴里挤出来。 声音涩得要命,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割她的喉咙。 张少岚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首先,你的身份是我最忠诚的仆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要称呼我为主人。” 贺令仪咬着牙,没有说话。 “其次。” 张少岚竖起第二根手指。 “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 贺令仪的眼皮跳了一下。 “最后……” 张少岚顿住了。 他在组织语言。 该怎么让贺令仪扮演好她本来的性格呢? 就是那种高冷的、威严的、自尊心强的…… 他还在思考,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贺令仪的身子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愤怒的那种抖。 她缓缓抬起了头。 脸色一直有的那层绯红一扫而空。 眼神不再温柔。 冰冷得像是淬过毒的匕首。 “你这混蛋……”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得寸进尺了!” 语气骤变。 那层温柔的面纱彻底撕裂了,露出底下真正的贺令仪。 高傲的。 冷冽的。 浑身上下都写满“你算什么东西”的贺令仪。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蠢。 她就不该陪这家伙浪费这么久的时间。 她承认,是自己看错人了。 什么朴素单纯? 什么有底线有原则? 这根本就是个只会满足自己欲望的变态男! 先是扑倒她。 然后扒光她的衣服。 接着让她穿上女仆装。 现在又要她叫他主人? 荒唐! 可笑! 贺令仪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发作。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错了人。 而且错得这么离谱。 这样的男人绝不能留在她们这里。 贺令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瞥向旁边。 那张吃饭用的小圆桌。 桌子底下粘着一把电击枪。 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手。 她开始挪动脚步。 一步。 两步。 只要再走三步,她就能够到那把电击枪…… “没错!” 一声大喊打断了她的动作。 张少岚跳了起来。 是真的跳。 整个人高高蹦起,落地的时候还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样才对嘛!” 他大喊道,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 贺令仪迈开的步伐停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男人。 什么情况? 她刚才明明已经撕破脸了。 明明已经用最冷的语气、最凶的表情对他了。 他怎么反而……更开心了? 张少岚在心里连连点头。 不愧是梦。 他只是心中想想,都不需要开口说出来,对方就能直接理解他的意思。 之前他还有点怀疑。 这么真实的触感,这么逼真的细节,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现在他笃定了。 百分之百是梦。 除了梦境,还有什么地方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心意相通? 贺令仪冷冷地盯着他。 “你在开心什么?” 张少岚收起跳跃的姿势,转过身面对她。 “因为你终于做回真正的自己了啊。”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贺令仪呆住了。 啊? 他的意思是…… 他折腾了这么半天,又是扑倒,又是换衣服,又是让她扮演女仆。 就是为了……让她做自己? 她的大脑短路了。 完全理解不了这个男人的思维回路。 张少岚开始畅所欲言。 反正是梦嘛。 说什么都无所谓。 他把心目中那个YY了无数遍的贺令仪形象,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不是说你之前不可爱。” 他双手抱胸,表情认真。 “但果然还是不适合你。” “我心目中的那个学生会长,就应该是任何事都能做到最好的那种人。” “末世前你还只是副会长的时候,也只办实事,拼本事说话。你要是当得不如我,就下去,也不管什么人情世故。” 贺令仪的表情变了一下。 “末世后行动力更是超雄。” 张少岚越说越起劲。 “直接就组织了这么个五十人的团队。虽然看起来是在搞高压统治,但能带领这么多人在零下五十多度的严寒里活十几天?还活得这么好?有鸡蛋培根吃,有地暖住,这不比外面那些流浪者和小团体强多了?” 贺令仪愣愣地听着。 “反正比我这种佛系咸鱼强多了。” 张少岚叹了口气。 “我靠作弊才勉强组成三人团队呢。”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贺令仪脸上。 “而且还有柳依依那种喜欢到痴女程度的家伙,说明你还是干得不错嘛。能让人这么死心塌地,肯定有两把刷子。” 贺令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张少岚思索了一番。 “没错,贺令仪最大的特质……” 他像是在总结什么。 “就是她是个天生的领导者!”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中二。 但管他呢,反正是梦。 “说白了不就是那种王的感觉吗?那身为王,就得高冷、威严、自尊心强,甚至带点傲慢。所以这个人物形象搭配上女仆装……” “你说我是什么?” 贺令仪的声音打断了他。 张少岚抬起头。 他看到贺令仪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 不是愤怒。 不是冷漠。 不是防备。 是…… 张少岚说不上来。 “天生的……领导者?” 他的声音变小了。 “王?” “具有反差感的……女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因为他注意到氛围好像变了。 贺令仪低下了头。 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张少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贺令仪闭上了眼睛。 谎言也许很难辨认。 它们可以伪装得天衣无缝,可以用各种花言巧语来包装,可以让人分不清真假。 但真心话永远是最简单的语言。 因为其中蕴含着感情。 这个男人,毫无保留地在说着心中所想。 没有任何算计。 没有任何目的。 只是单纯地把他对她的看法说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贺令仪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她总是努力站在权力的顶点。 但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权力。 从她登上国贸大厦,看到那片景色,立下那个想要成为权力顶点的志向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为他人着想,别人就会认可自己。 她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她竭尽所能地帮助身边的每一个人,试图用付出来换取他们的认可。 无论何时都做到最好,别人就会认可自己。 她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她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从学习到社交,从管理到决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差错。 依靠暴力建立权威,别人就会认可自己。 她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她学会了铁腕手段,学会了让人畏惧,学会了用强权来维持秩序。 但结果呢? 同学们表面上尊敬她,背地里却在议论她“太狠了”“心机好重”。 追求她的男生们嘴上说喜欢她,眼睛里看的却只是她的脸和身材。 爱慕她的女生们崇拜她,但那种崇拜里带着畏惧,带着距离。 还有父亲。 那个从来不把她当成接班人看待的男人。 不论表面上如何,但从未真正有一个人,给予她一份真正的认可。 她能看透任何人。 其实早就看透了自己。 不过是一个和父亲赌气的幼稚女孩罢了。 张少岚看着紧闭眼睛的贺令仪,一脸懵。 什么情况? 他刚才说了什么? 怎么她突然就不动了? 难道是他的脑细胞不允许他设计这么复杂的人设? 这也太掉链子了吧。 连AI大模型都不如。 他走近她身旁,想确认一下情况。 “喂,你怎么……” 话没说完,贺令仪忽然动了。 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张少岚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衣领上。 一股雪松的香气飘进他的鼻腔。 和之前闻到的不太一样。 淡了很多。 像是某种伪装被卸下之后,才露出来的真实味道。 贺令仪的声音响起。 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能……再夸我一句吗?” 张少岚愣住了,挠了挠脸。 “啊?哦,那就……主人的好宝宝?” 卧槽—— 张少岚的下半身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张少岚低头看去,贺令仪一拳砸在了他的命根上。 贺令仪抬起头,表情和善。 “你说我是什么,主——人——?” 诶? 梦里是不会痛的。 会痛的,不是梦里…… 第59章 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张少岚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 你告诉我这是真的? 他对着学生会长又是脱衣服又是换女仆装又是玩主仆py,结果这不是梦? 张少岚的大脑陷入了剧烈的宕机。 这跟误以为家里没人,直接在客厅裸奔,结果一打开门发现七大姑八大姨全搁这唠嗑呢有什么区别!? 不对。 比那个还离谱。 如果只是裸奔被撞见,大不了社死一次,以后躲着那些亲戚就完事了。 但他刚才干的那些事…… 张少岚的脑子里开始快速回放。 扑倒。 扒衣服。 换女仆装。 让人家叫他主人。 还大放厥词地当面评价人家…… 完了。 彻底完了。 他张少岚的社会性死亡已经不足以形容当前的处境了。 这是物理性死亡的前奏。 等等。 张少岚的大脑忽然卡住了。 有个地方不对劲。 如果这不是梦,那贺令仪为什么不反抗? 昨晚的对峙,她明明还指挥手下把他击晕。 那个时候的她,冷冽、果决、浑身上下都写满“老娘说了算”。 怎么今天早上一觉醒来,就变得百依百顺了? 还任由他摆布? 还穿上了女仆装? 还叫他主人? 这剧情发展也太魔幻现实主义了吧! 张少岚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红的是羞耻。 白的是恐惧。 羞耻是因为他刚才干的那些事。 恐惧是因为他不知道贺令仪在打什么算盘。 “你怎么了?” 贺令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少岚猛地转过头。 贺令仪正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突然脸又红又白的?” 张少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那个……”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舌头像是打了结,嘴巴像是被人灌了浆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趔趄着拉开和贺令仪之间的距离。 贺令仪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这个男人,每一次交流都能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刚才还一副“老子天下第一”“你早就被我看穿了”的嚣张模样,现在又变回了最初的印象。 紧张。 慌乱。 手足无措。 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但同时,他又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利益上的损害。 甚至…… 还能让她感到开心。 如果每天有这么个家伙陪在身边…… 以后的生活一定不会无趣。 贺令仪不再纠结之前的那些设定和目的。 什么驯服?什么工具人?什么满足手下的生理需求? 都不重要了。 她快步走到张少岚身前。 张少岚还在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 退无可退。 贺令仪抬起腿。 那条穿着长筒袜的腿,直接抵在了张少岚身侧的墙上。 壁咚。 是腿咚。 张少岚被困在了墙壁和她的腿之间,动弹不得。 贺令仪微微仰起脸,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我叫贺令仪。” 她的声音平静。 “你呢?” 张少岚的大脑还处于混乱状态。 他下意识地回答了。 “张……张少岚。” 贺令仪点了点头。 “张少岚。” 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越来越近。 近到张少岚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 近到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上。 贺令仪开口了。 “张少岚,我对你很有兴趣。” 张少岚愣住了。 贺令仪的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 “但这样模糊的表达没有说服力吧。”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凑了上去。 柔软的。 温热的。 带着一点润泽的触感。 张少岚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吻上了他的嘴唇。 张少岚的大脑彻底炸了。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点了穴。 几秒钟后,贺令仪退开了一点距离。 她的双手捧住张少岚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喜欢你。” 她说。 “做我身下的男人吧。” 张少岚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被告白了? 被学生会长告白了? 初吻也被夺走了? 咦? 为什么? 一见钟情? 还是说他们是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 还是什么木石前缘那种前世今生的羁绊? 虽然他也玩过不少galgame,但galgame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不应该是男女主经历过各种事件,一起冒险,一起成长,感情逐渐升温,最后在美丽的CG场景下互诉心意吗? 不应该有一段漫长的铺垫吗? 不应该有什么“好感度不够无法触发告白剧情”之类的设定吗? 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张少岚在心里疯狂吐槽。 他斗争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们之间……是不是少了些什么?” 贺令仪愣了一下。 她以为张少岚指的是之前没完成的主仆py。 毕竟他刚才确实表现出了对那个设定的强烈执着。 又是让她叫主人,又是要约法三章什么的。 贺令仪叹了口气。 也是。 长久的两性关系不能只满足单方的欲望。 她把张少岚推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张少岚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整个人还是懵的。 贺令仪站在他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掀起女仆裙的裙摆。 那个动作很标准。 一只手提着裙角,微微屈膝,上身轻轻前倾。 女仆礼。 正儿八经的、礼仪教科书级别的女仆礼。 贺令仪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少岚脸上。 她的表情冷冰冰的,带着一股勉为其难的意味。 “下命令吧。”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无能的主人。” 张少岚愣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他的意思。 他说的“少了些什么”,指的是感情铺垫,是剧情发展,是galgame里那些必不可少的日常桥段和事件积累。 不是让你继续演女仆啊!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砰——!!”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巨大的声响在房间里炸开,震得墙壁都在颤。 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是柳依依。 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慌。 “周驰她们回来了!” 她大喊。 “就在门口!但被挟持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里的场景上。 张少岚坐在椅子上。 贺令仪穿着女仆装站在他面前,双手提着裙角,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得暧昧。 柳依依的表情定格了。 张少岚的表情也定格了。 贺令仪的表情更是定格了。 三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像是三尊被按下暂停键的雕塑。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只有门外呼啸的寒风还在“呜呜”地吹着,从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柳依依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会长大人…… 穿着女仆装…… 在给那个男人行礼…… 我在做梦。 柳依依给了自己一巴掌。 痛死我了呢。 嗯,不是梦。 “呜啊啊啊诶诶诶诶诶——!?” 第60章 明明是我先 柳依依从小就是个重口味宅女。 班上的女生追星,她追的是二次元纸片人。班上的女生约着出去逛街拍照,她躲在被窝里刷同人文刷到凌晨三点。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找她玩了。 不找就不找呗。 父母和弟弟都在农村老家,一年打不了几次电话。偶尔通话也就那几句——“钱够不够花”“毕业了记得回来相亲”“你弟要盖房子了”。 柳依依听着,嗯嗯啊啊地应,挂掉电话继续看她的。 末世第二天,她和其他滞留学校的师生一起窝在体育馆里。 外面天寒地冻,里面也好不到哪去。暖气早就停了,大家裹着被子毯子挤在一起,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打电话打不通急得直跺脚。 柳依依缩在角落,抱着膝盖,脑子里还在想昨天追的那本。 追到一半断更了,太监了,作者大概冻死了吧。 真可惜,她还挺想知道攻受最后怎么样了。 周围的人都在说末世、末日、完蛋了。 末世? 柳依依想了想。 她有什么好失去的呢? 手机没电了,没法打游戏看,这确实挺惨的。 想到死还是会怕。 但又想到死了也没人在意……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有人在她旁边坐下了。 柳依依偏头一看。 愣住了。 那是贺令仪。 全校都知道的学生会长。走在路上会引起骚动的那种存在。 她怎么会……来找我? “你在想什么?”贺令仪问。 柳依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贺令仪也不催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我看你一直一个人待着。” “……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 “嗯。” “那挺好的。”贺令仪说,“我也是。” 柳依依愣了一下。 学生会长?一个人? 怎么可能。她身边不是一直围着一堆人吗? 但贺令仪没有解释,而是换了个话题。 “你喜欢看什么?” “……动漫。。” “什么类型的?” 柳依依犹豫了一下。 要说吗? 说了会不会被当成变态? 但贺令仪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那种打量和审视的意味。 柳依依咬了咬嘴唇,小声说:“……耽美。” 她等着对方露出嫌弃的表情。 但贺令仪只是点了点头:“哦,腐女。” 没有嫌弃。 没有惊讶。 甚至带着一点了然的意思。 “喜欢什么cp?” 柳依依彻底愣住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不知道为什么,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她说起自己喜欢的动漫男主角,攻气十足的那种。说起追过的那些文,强强、年下、破镜重圆。说起藏在床底下的那些小玩具,哪个牌子好用,哪个太吵了室友会听到—— 说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 她在跟学生会长聊这些??? 但贺令仪没有打断她,甚至还在认真听。 偶尔点评两句,语气很随意,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 柳依依从来没有和一个人聊过这么多。 更没有聊得这么开心过。 那天之后,贺令仪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组织大家转移的时候,“柳依依,你跟我这边。” 分发物资的时候,“柳依依,这份给你。” 她的名字,出现在别人的口中。 对于柳依依来说,这是多么陌生的事情。 又是多么动听。 后来贺令仪挑人去女生宿舍建立据点。很多看起来更优秀的人都没被选中,她却被点了名。 柳依依就这么跟在贺令仪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心跳得好快。 她想离她更近一点。 说不定…… 嘿嘿。 柳依依脸有点红。 说不定会长大人喜欢自己呢?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 你看,会长大人建立团队只收女性。从来没听说过会长大人跟哪个男生有绯闻。她很可能就是—— 百合。 对。 只要有爱,女生之间也可以诞生美好的感情。 不需要男人。 如果和会长大人上床的话…… 柳依依抱着枕头滚了两圈,把脸埋进去。 自己肯定是受的一方吧。 被会长大人压在身下什么的…… 呜呜呜呜想想就脸红。 ——这样的幻想,持续了整整十六天。 然后在今天,碎裂了。 柳依依跪在门口,整个人都是懵的。 会长大人。 穿着女仆装。 给那个男人行礼。 她的脑子像被锤子砸过一样,嗡嗡作响。 为什么? 凭什么? 明明是我先来的。 就因为他带把? 太不公平了!!! 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双手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贺令仪捏了捏太阳穴。 她之前下过命令,除非紧急情况,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房间。 但柳依依确实是来报告紧急情况的——周驰她们被挟持回来了。 只是时机实在太糟糕。 贺令仪瞥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张少岚,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帮我个忙。” 张少岚一脸茫然:“啥?” 贺令仪凑近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张少岚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抗拒。 “你让我……什么?” “配合我演一下。”贺令仪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就当你是我的手下,效忠于我。夸张一点,像那种耽美里的——” “等等等等,”张少岚打断她,“为什么是耽美?” “因为她吃这套。” 张少岚看了眼还在痛哭的柳依依,又看了眼贺令仪。 贺令仪的眼神很认真。 “帮我这次,之后我会补偿你。”她说,“赌上我贺令仪的名誉。” 张少岚沉默了几秒。 好吧。 反正两人的关系……至少不算敌人了吧? 他又瞟了眼手表——都过去这么久了,苏清歌和姜楠肯定急疯了。 还是尽快结束这边的事,回去再说。 “行。”他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 贺令仪挑眉:“说。” “卫生巾。我要卫生巾。” 贺令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勾了一下。 “可以。新的,还是原味的?” 张少岚差点没跳起来。 “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他压低声音急道,“那是……我女朋友要用的!正经用!” 贺令仪的表情动了一下。 张少岚没看清。 “……女朋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平。 “对,女朋友。”张少岚点头,“她……情况紧急。” 贺令仪没再多问。 “成交。” 她退后一步,稍稍提高了音量,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那么——开始吧。”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贺令仪面前,单膝跪地。 这个姿势太蠢了。他在心里疯狂吐槽。像个傻逼骑士。 他抬起头,看着贺令仪递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 张少岚咽了口口水,俯身下去,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然后抬起头,说出那句台词: “感谢会长大人的赏赐——我愿意为您献上一切!” 话音落地,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太他妈中二了。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说第二遍。 但效果出奇地好。 柳依依的哭声停了。 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被突然开灯照到的仓鼠。 贺令仪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低头看着张少岚,露出一个居高临下的笑容。 “不愧是我的好狗狗。” 张少岚的笑容僵住了。 等等。 这句词不在刚才说好的范围内啊。 得加钱!!! 但他还没来得及抗议,贺令仪已经转身走向柳依依了。 她在柳依依面前蹲下来,动作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都看到了。”贺令仪的声音很温和,“这个男人,已经拜倒在我的靴下了。” 柳依依怔怔地看着她。 “他完全忠诚于我,没有二心。”贺令仪继续说道,“只是偶尔也需要一点……奖励。仅此而已。”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柔和地看着柳依依。 “不过,我还是需要一个人——” 她握住柳依依的手。 “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守护我的人。” 柳依依的呼吸都停了。 “依依,”贺令仪轻声说,“这件事……我只能托付给你。” 张少岚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女人真是个人物。 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崩溃的痴女给稳住了。 还顺手给她套上了一个“守护者”的身份。 柳依依的眼睛亮了。 那里面的绝望和愤怒正在飞速消散,亮得吓人。 会长大人—— 不愧是会长大人! 轻轻松松就把入侵者收为己用! 而且! 她说只能托付给我! 是“只能”! “我……”柳依依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开始发抖了,是另一种颤抖,“我会保护好会长大人的!” 她猛地站起来,啪地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贺令仪悄悄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朝张少岚走过来。 手里多了一条白色内裤——就是张少岚之前找到的那条被粘上卫生巾的战利品。 “还给你。” 张少岚看着那条皱巴巴的内裤,脸色有点复杂。 “……有新的吗?” “挑剔。” 贺令仪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扔给他一包没拆封的卫生巾。 张少岚接住,塞进口袋里。 “我去趟厕所。”他说。 贺令仪朝门边扬了扬下巴:“那边。” 张少岚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柳依依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带着警惕。 门一关,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卫生巾重量完全没有超标,随便带。 他闭上眼睛。 意念一动—— 视野切换。 熟悉的暖光,熟悉的温度,熟悉的狭小空间。 他回来了。 第61章 错过 空间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客厅角落那盏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安静。 太安静了。 张少岚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往大卧室走。脚步声被地毯吸收,连呼吸都像是被这片寂静吞没了。 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苏清歌蜷缩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 是他的枕头。 她把整张脸都埋在里面,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肚子,像是在努力把自己藏起来。被子只盖了一半,另一半垂在床沿,她好像连拉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张少岚走近几步,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她的脸。 眼角有干涸的泪痕,睫毛还是湿的,粘在一起,一小绺一小绺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泪水淌过的痕迹,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下巴。 她哭了多久? 张少岚站在床边,手悬在半空中,想碰又没敢碰。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会轻轻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 转身出了大卧室,往姜楠的房间走去。 门开着。 里面空无一人。 监控显示屏亮着,画面在几个机位之间轮流切换。楼道,街道,公寓门口,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任何活物。 张少岚的目光扫过衣架。 空的。 姜楠那件厚羽绒服不在了。手套、帽子、围巾,全都不见了。 他又看向床头柜。 手枪也没了。 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下一下地拧。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快步走到桌边,这才看见压在键盘下面的那张纸条。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有些笔画都连在了一起。 “致张少岚:联系不上你,我去女生宿舍找你了。如果你回来看到这张纸条,尽快与我联络。” 落款是姜楠。 张少岚愣了两秒。 然后他把纸条攥紧了。 错过了。 他和姜楠错过了。 她去找他,他却从那边回来了。两个人就这么擦肩而过,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哪。 他伸手去摸腰间,想找对讲机。 摸了个空。 对讲机还在贺令仪那里。连同他之前穿的那身衣服,全都留在那边了。 张少岚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冷静。 冷静一点。 姜楠是专业的,有枪,有装备,不会有事的。 他得赶紧传送回去,找到她,告诉她自己没事。 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卫生巾。 苏清歌还躺在那边。 身上垫的是姜楠临时找的毛巾,那玩意能顶多久?血流量大的时候,毛巾根本吸不住。 张少岚咬了咬牙。 算了。 先把这个换了再说。 反正也就几分钟的事。 他撕开包装袋,抽出一片卫生巾,又走回了大卧室。 苏清歌还在睡,姿势都没怎么变,依然抱着那个枕头,依然蜷缩成一团。 张少岚站在床边,看着她蜷缩的身体。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肩膀和膝盖,把她放平。 她没有醒,只是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好像是一个名字。 张少岚的手指搭在她睡裤的腰带上。 这个场景,他觉得有点眼熟。 十几天前,也是这样。 她躺在这张床上,昏迷不醒,浑身冰凉,嘴唇都是青紫色的。他手忙脚乱地给她脱衣服,贴暖宝宝,手抖得像筛糠,心跳得像打鼓。 那时候他紧张得要死,满脑子都是“千万别出事”“千万别死在我这儿”“我是正人君子我没有在想奇怪的事情”。 还有一点点……别的想法。虽然他死也不愿意承认。 但现在呢? 张少岚把她的睡裤褪到膝盖的位置,动作很稳,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姜楠垫的那条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暗,边缘有些已经干涸了,有些还是湿的。 他把毛巾取下来,扔到床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把卫生巾贴上去。 位置摆正,两边的翅膀折好,压实。 这个动作他在女生宿舍那边练过了,虽然对象不太一样,但原理是差不多的。 他把内裤拉好,睡裤提上去,系好腰带。又把被她踢开的被角掖回去,把床单上的褶皱抹平。 整个过程,他都没怎么犹豫。 也没怎么紧张。 就是……很自然。 像是应该做的事。 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张少岚站直身体,看着床上的苏清歌。 她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再像刚才那样轻轻抽动。 他弯下腰,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意。她的睫毛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振翅前的那一刹那。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她。 “回来了。”他小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不知道是在告诉她,还是在告诉自己。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背去。 闭上眼睛。 心里默念那两个字。 传送。 视野一黑,身体被那股熟悉的力量包裹。 他消失了。 就在同一瞬间,苏清歌醒了。 她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的,说不清是声音还是气息。又或者是那只轻轻擦过她脸颊的手,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带着一点熟悉的温度。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黑色的衣服,肩膀很宽,头发有点乱。 是他。 “张少岚!” 她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被子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背影。 指尖触到了什么。 不对,什么也没触到。 她的手扑了个空,穿过了那个背影应该在的位置,抓住的只有空气。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那个背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苏清歌愣在床边,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没有人。 真的没有人。 她慢慢放下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回床上。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又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她太想见到他了,所以才会看见那个背影。就像之前那些噩梦一样,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只剩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苏清歌把脸埋进手掌里,眼眶又开始发酸。 够了。 真的够了。 她不想再这样了。不想再一次次看见他,又一次次发现那只是自己脑子里编出来的东西。这种感觉太残忍了,比什么都不看见更残忍。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用。眼泪还是往外涌,堵都堵不住。 然后她感觉到身下有什么不对劲。 一种……干爽的感觉。 不对。 姜楠给她垫的是毛巾。毛巾是棉的,软软的,有点厚。但现在她感觉到的触感不是那样,更薄,更贴合,边缘有一点点硌。 她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 睡裤好好的,腰带系得整整齐齐。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去摸了摸。 指尖触到了光滑的表面。 是卫生巾。 干净的,柔软的,刚换上的卫生巾。 还带着温度。 苏清歌的手僵住了。 她又摸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摸错。 是真的。 是真的卫生巾。 不是毛巾。 那她之前的毛巾呢? 她偏头看了一眼垃圾桶。 毛巾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是谁换的? 姜楠不在。 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 那个背影…… 那个她以为是幻觉的背影…… 苏清歌的呼吸乱了。 她把手抽出来,捂住自己的嘴。 不是幻觉。 那不是幻觉。 他回来过。 他真的回来过。 他给她换了卫生巾,把毛巾扔进垃圾桶,把被角掖好,把床单抹平,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然后又走了。 她没有抓住他。 差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她早醒一秒,如果她反应快一点,如果她的手再伸得远一些…… 苏清歌把脸埋进那个还残留着他气味的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眼泪浸湿了枕套,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哭着哭着,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笨蛋。 那个大笨蛋。 深更半夜跑出去,害她担心得要死,结果悄悄回来一趟,什么都不说,换个卫生巾就又跑了。 连句话都不留。 连让她好好看一眼都不肯。 下次见面非得骂死他不可。 苏清歌把枕头抱得更紧了,脸埋在里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他的味道。 洗发水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回来过。 他没事。 真的…… 太好了。 第62章 杀伐果断的生存美学 白夙夜走在雪里。 风刮得脸疼,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上面蹭。能见度不到十米,前面的路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沾了雪,化成水珠,眨眼的时候有点糊。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见了那个入口。 商场的地下车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门口站着两个男人,裹得像粽子,手里拎着棍子,见他过来,也没拦,只是目光跟着他转了一圈。 白夙夜低头钻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和一点,但也暖和不到哪去。帐篷歪歪扭扭地摆了一地,红的蓝的灰的,有的支得还像样,有的就是拿几根棍子撑着一块布,风一吹就晃。空气里有股酸臭味,汗味、尿味、还有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的人体发酵出来的那种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他刚走了几步,就有人迎上来了。 “弟弟,弟弟!”一个女人小跑过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带我走吧,我什么都会做!” 白夙夜没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又一个凑上来了,比刚才那个年轻点,二十出头,长得还算周正,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帅哥,帅哥你看看我,我以前是学护理的!” 学护理的? 白夙夜脚步顿了一下。 “会打针吗?” “会会会!”女人眼睛更亮了,“静脉注射、肌肉注射、皮下注射,我都会!” “那伤口缝合呢?” “……” 女人的脸僵了一下。 “骨折固定?心肺复苏?气管插管?” 女人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两步,讪讪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白夙夜继续往前走。 果然。末世之前那些花瓶专业,到了现在什么都不是。护理学的?屁用没有。真到了需要救命的时候,连个止血带都打不好。 身后又有脚步声跟上来了,这次不止一个人。 “好哥哥,你别走那么快嘛。”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指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已经掉得斑斑驳驳了。 白夙夜偏头看了一眼。 是个少妇,三十五六的样子,保养得不错,皮肤还挺白,身材也好,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穿着一件貂皮大衣,在这个鬼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有好东西。”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盒子,打开给他看。 里面是一堆亮闪闪的东西。钻石项链,翡翠手镯,红宝石耳环,还有几枚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白夙夜瞥了一眼。 “这些玩意儿,”他说,“现在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少妇的笑容僵了一瞬。 “以前值多少钱我不知道,”白夙夜的目光从那堆珠宝上移开,“但现在,还得看黄金。” 钻石翡翠,那都是人为炒出来的价格。什么稀有,什么恒久远,全是营销话术,专门骗那些脑子不清醒的冤大头。真到了末世,谁管你克拉数多少、成色好不好?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 黄金不一样。那玩意儿几千年了都是硬通货,到哪儿都认。就算文明倒退回石器时代,黄金还是黄金。 这个道理,末世前就该明白。 可惜这些人不懂。 少妇的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那……那我还有别的。” 她往前凑了一步,胸口的衣领敞开了一点,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我自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我可以做任何事。” 白夙夜没说话。 另一个女人也挤过来了,更年轻,一米七五往上,腿长腰细,一看就是练过的。以前八成是个模特。 她直接拉起白夙夜的手,往自己胸口揽。 “哥哥,”她的声音又软又嗲,“你摸摸,是真的。” 白夙夜的手被按在一团柔软上面,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个形状和温度。软,弹,还有点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 挺大的。形状也好看。 所以呢? “你们有什么擅长的吗?”他问。 两个女人愣了一下。 “能打?会用刀用枪?或者会修车?发电机坏了能修吗?能背着三十斤的东西在雪地里走五公里吗?” 沉默。 少妇的笑容垮了下来。模特的手也松开了,讪讪地缩回去。 “我们……我们有身体啊。”模特小声说。 白夙夜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冷冰冰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那种事,”他说,“我已经有人帮我解决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围过来的几个女人。 “多了没用。” 多了就是多余的嘴,多余的麻烦,多余的隐患。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大步往避难所中央走去。 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咒骂,他没回头。骂就骂呗。有本事追上来打他一顿,没本事就在后面骂,跟苍蝇嗡嗡叫一个道理。 中央那边围了一圈人。 吆喝声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失真,像是经过扩音器处理过的。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啊!新到的军用罐头,正宗的红烧肉、酱猪蹄!保质期到2027年,童叟无欺!” 白夙夜挤进人群。 圈子中间站着一个穿废土防护服的人,圆滚滚的面罩上架着一对粉色猫耳,背后背着一个比人还大的包,叮叮当当挂满了各种小玩意儿。她的脚边蹲着一只机器狗,蓝色的LED眼睛扫来扫去,脖子上系着条红领巾。 地上铺着一块布,布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绿皮罐头。军用的那种,上面印着红色的字:红烧猪肉、酱香猪蹄、梅菜扣肉。 围观的人不少,眼睛都直了,盯着那些罐头,喉结上下动。但真正掏东西的没几个。没办法,掏不出来。 一个瘦高的男人蹲在边上,眼睛盯着那些罐头,手指动了动,像是想伸过去拿。 机器狗的眼睛闪了一下,发出一声电子合成的吠叫,脑袋对准了那个方向。 “汪汪!请文明交易!” 男人缩回手,讪讪地退了两步。 白夙夜走到摊子前面,站定了。 小八的猫耳动了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哟,”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老顾客啊。” 面罩后面看不见表情,但那语气里的熟稔是装不出来的。 “怎么主动来啦?”小八双手叉腰,“平时都是我找你,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夙夜没跟她废话:“有堕胎药吗?” 小八的猫耳抖了抖。 她夸张地往后仰了一下,双手举到胸前,做出一个“惊讶”的姿势。 “哇哦。” 声音拖得老长。 然后她又站直了,什么都没多问,转身开始翻她那个巨大的背包。 叮铃哐啷一阵响,她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罐,扔给白夙夜。 “米非司酮加米索前列醇,”她说,“使用方法自己看说明书,超过七周就别用了,会出人命。” 白夙夜接住,看了眼瓶身上的字,塞进口袋里。 “多少?” 小八摆摆手。 “老顾客福利,”她说,“以后请多多关照生意。” 白夙夜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诶诶诶,别急啊!”小八从后面喊住他,“唠唠嗑呗,好不容易见一面。” 白夙夜停下脚步,没转身。 唠嗑? 他不喜欢唠嗑。浪费时间。 但小八这个人,有时候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 他转过身,靠在旁边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 “说。” “你们团队现在多少人了?”小八问。 “三个。” 小八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之前不是有七个吗?” 白夙夜耸了耸肩。 “有个男的,干活不麻利,拖后腿,赶走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 “有个女的,搞那套争风吃醋的把戏,以为自己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我的挚爱。”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歪了一下。 “各种恶心阴阳我,卖给人贩子了。” 小八的猫耳抖了抖,没说话。 “还有一对情侣,”白夙夜继续说,“看不惯我的做事风格,说我太残忍、太无情。自己要走,我没拦。” 他停顿了一下。 “结果走的时候顺走了不少物资。” 小八问:“然后呢?” “两个都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前面那些没什么区别。 杀人这种事,说多了就习惯了。 第一次动手的时候,他吐了半天,手抖了一整夜。 第二次好一点,只是吃不下饭。 第三次之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人的适应能力,比自己想象的强多了。 小八夸张地往后缩了一步,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抖了两下。 “好可怕哦。” 白夙夜看了她一眼:“你别装了。” 小八的猫耳晃了晃,她笑出了声。 “行吧,”她放下手,语气恢复了正常,“反正这年头,谁手上没几条人命。”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地上的罐头。 “我最近也遇到了另一个团队,”她随口说,“偶尔去那边做点交易。前两天还去过一次。” 白夙夜没接话。 “也是三个人,”小八继续说,“记得我第一次遇到那个带头的,给了他一盒0.01。” 白夙夜的眉毛动了一下。 “后来我去的时候偷偷问他,”小八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效果咋样啊?” 她学着某种支支吾吾的腔调:“结果那人就,''我我我是正人君子'',脸都红了。” 她摊开手。 “根本就是没用嘛。” 机器狗在旁边补了一句:“汪!完全没用!” 小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看,还挺巧的,”她说,“我给你堕胎药,给那人避孕套。你们说不定有什么缘分呢。” 白夙夜打断她:“我对别人没兴趣。” 他顿了一下。 “那个带头的,是什么样的人?” 小八歪了歪脑袋,想了想。 然后她竖起一个大拇指,猫耳跟着晃了晃。 “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哦!” 机器狗也跟着叫起来:“汪!善良!好孩子!” 白夙夜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嘲讽的、冷冰冰的表情。 善良。 末世里还能被形容为“善良”。 真是稀奇。 “那就希望,”他说,“他的善良能帮他活得久一点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诶,你要不要多买点啊!”小八在后面喊,“下次说不定就见不着面啦!” 白夙夜没有停下。 他低着头,钻进了卷帘门外的漫天大雪里。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雪太大了,几步之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白茫茫的一片里。 小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猫耳在风里轻轻摇晃。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她自言自语。 机器狗蹲在她脚边,LED眼睛闪了闪。 “汪。但是好可怕。” “是啊,”小八笑了笑,“好可怕。” 她转过身,继续吆喝起来。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啊!新到的军用罐头!” 第63章 欲望工具 白夙夜回到据点的时候,雪已经小了一些。 据点在商业街尽头。一栋灰扑扑的建筑,招牌早就被风刮掉了,只剩几个生锈的铁架子挂在门头上,风一吹就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以前是银行,现在什么都不是。里面的东西早被搬空了,取款机砸烂的砸烂,柜台拆掉的拆掉,满地都是碎玻璃和废纸,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但白夙夜看上的不是这些。 他看上的是金库。 那玩意儿在地下一层,墙体将近半米厚,混凝土加钢板,密封性好得离谱。外面零下五十度,里面裹着被子能扛到零下十度。再加上他搬进去的那些取暖设备,勉强能算个能住人的地方。 银行的好处就是这个。别人想的是里面有没有钱,他想的是墙够不够厚。 钱? 末世里,钱能当饭吃? 他敲了三下门,停顿,再敲两下。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张脸。 白,瘦,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有点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乱糟糟的。 唐幼清。 临江市本地的小明星,末世前拍了不少青春偶像剧,演的都是那种甜甜的初恋女主角。白夙夜以前在电视上见过她几回,没什么印象,就记得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挺甜的那种。 末世第四天,她倒在据点门口。 穿着一件单薄的羽绒服,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不知道从哪里逃过来的,身上什么物资都没有,就揣着一部没电的手机和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 白夙夜当时看到那东西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末世了,还带着银行卡,真是脑子有坑。 但他没有赶她走。 原因很简单。 这女人长得不错。 脸蛋是那种标准的甜妹长相,皮肤白,眼睛大,身材也好,该有的地方都有。白夙夜是个正常男人,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末世之前可以找女朋友,可以去商K,可以上网站。末世之后呢?总不能对着左手过一辈子。 而且他确实缺一个帮手。 所以他把唐幼清带了回去。 带回去的第一天,他就把话说清楚了。 “我救你,不是因为好心。” 他记得自己当时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刀,在削指甲。唐幼清缩在角落里,裹着毯子,眼睛红红的。 “是因为你对我有用。” 他看了她一眼。 “所以别把自己当我的同伴。你不是。你是我的工具。工具坏了,就扔掉。听懂了吗?” 唐幼清点了点头。 点得很用力,像是怕他看不见。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白天,她负责杂活。整理物资,打扫金库,把罐头按保质期排好,把饮用水搬到指定位置。晚上,她负责另一件事。 躺在白夙夜的床上,完成她该做的事情。 只有这两件事都做完了,她才能得到当天的食物和水。 这是规矩。 她一开始哭过几次,在床上的时候,眼泪流了一枕头。白夙夜懒得管,该干什么干什么,干完了翻身睡觉。 哭什么? 活着不好吗? 外面那些冻死的、饿死的、被人杀死的,哪个不比她惨?她至少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有吃的有喝的,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她赚了。 后来她就不哭了。 麻木了,还是认命了,白夙夜不知道,也不在乎。 唯一的意外是——她怀孕了。 白夙夜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吐了好几天了。吃什么吐什么,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一开始以为是生病了,后来才反应过来。 妈的。 套破了?还是哪次忘了戴? 他不记得了。 白夙夜当时很烦躁。 他不想要孩子。末世里养孩子?开什么玩笑。那是拖油瓶,是累赘,是分食物的嘴。 他考虑过直接把她踹掉。 一脚踹出去,爱死哪死哪去,省心。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划不来。 这女人他花了多长时间才训好? 从一开始的哭哭啼啼,到后来的逆来顺受。从一开始的磨磨蹭蹭,到后来的叫干什么干什么。这个过程少说也花了十来天。 再找一个? 谁知道下一个是什么货色。万一是个刺头呢?万一半夜拿刀捅他呢?万一又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呢? 风险太大。 还是留着吧。 把孩子打掉,人留下,继续用。 所以他去找小八要了堕胎药。 “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有点沙,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 白夙夜嗯了一声,侧身走进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体味,还有几天没洗头的那种油腻味。金库里没法洗澡,水太珍贵了,只能省着用。 他皱了皱鼻子,没说什么。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金库里点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昏黄,照得墙壁上的影子晃来晃去。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纸箱、罐头、矿泉水,还有几卷卫生纸。另一边铺着两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赵铭辉蹲在墙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人抬头看了白夙夜一眼,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然后又低下去了。 白夙夜也没理他。 这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第一次碰见的时候神志不清,嘴里念念有词,什么“王子”“公主”“城堡”,听得人脑壳疼。白夙夜本来想把他赶走的,但这人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撵都撵不掉,跟在后面走了一路,最后硬是跟到据点来了。 那就先留着吧,看看有没有用,没用就杀了。 后来白夙夜发现这人有一个好处。 听话。 让他搬东西就搬东西,让他站岗就站岗,让他出去找物资就出去找物资。不问为什么,不讨价还价,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偶尔嘴里还是会冒出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但只要不影响干活,白夙夜就当没听见。 比唐幼清好使多了。 唐幼清有时候会闹情绪。 不是大吵大闹那种,是那种沉默的、阴郁的、让人看着就烦的情绪。干活的时候磨磨蹭蹭,叫她的时候爱答不理。白夙夜懒得跟她计较,反正她还有别的用处。 “过来。” 白夙夜朝唐幼清招了招手。 唐幼清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第64章 堕胎药 她比他矮一个头,站在那里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手指绞着袖口的边缘,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什么。 白夙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小塑料罐,扔给她。 唐幼清接住了,动作有点笨拙,差点没接稳。 她低头看了看瓶身上的字。 米非司酮。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现在吃?” “嗯。” 白夙夜走到杂物堆旁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唐幼清没动。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罐子。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表情。 白夙夜等了两秒。 “怎么?” “……没什么。” 她打开盖子。 手在抖。不是很明显,但白夙夜看见了。药片倒出来的时候洒了一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和另一粒一起放进嘴里。 接过水,喝了一口,咽下去。 喉结动了一下。 白夙夜看着她把药吃完,把水瓶放回原处。 “吃完会有反应,”他说,“腹痛,出血,都是正常的。你躺着休息,别瞎动。” 唐幼清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行军床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会很疼吗?” “不知道。”白夙夜说,“我又没吃过。” 唐幼清没再说话了。 她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把腿收上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手臂抱着小腿,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白夙夜没再看她,转身去整理物资了。 女人嘛,矫情。 换做是他,吃个药而已,有什么好磨叽的? 罐头还剩十二个,方便面还有半箱,够吃一周。矿泉水还有三箱,暂时不缺。取暖用的燃料是个问题,柴油快见底了,再不想办法,过两天就得在金库里冻成冰棍。 他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唐幼清开始难受了。 先是轻轻的哼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着什么。然后是翻身的声音,行军床的金属架子吱呀吱呀响。再然后是喘息,急促的,带着颤抖的,有几下像是在抽气。 白夙夜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蜷在床上,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药效发作了。 白夙夜收回目光,继续记录。 “……疼。”唐幼清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知道了。” “真的很疼。” “忍着。” 她没再说话了。 白夙夜听见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他没管。 哭有什么用?能把孩子哭出来? 白夙夜写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想着柴油的事。哪里能弄到柴油?加油站早就被扫空了,修车厂也去过了,没剩多少。要不要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但那样风险太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动静。 嘈嘈杂杂的,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还有说话的声音,高高低低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能分辨出是女人的嗓音。 白夙夜睁开眼睛。 他朝赵铭辉使了个眼色。 赵铭辉起身走到墙边,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拉开一块遮挡物,那后面有个小窗户,是白夙夜专门留的观察口,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白夙夜凑过去,眯着眼睛往外看。 雪还在下,但比刚才小多了,能见度好了一些。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中间是一条被踩出来的雪路。 街道上有一队人。 七个。 全是女的。 穿着清一色的深色防寒服,看面料和款式,应该是那种专业级别的,保暖性能极好。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白夙夜的眼睛眯了眯。 好装备。 好物资。 他的目光扫过那队人,脑子里开始盘算。 七个人。自己这边三个,但唐幼清现在这个状态,指望不上。赵铭辉勉强能打,但脑子不太灵光,关键时刻靠不住。算下来,等于是一对七。 对方有没有武器? 看不清。手都插在口袋里,或者揣在袖子里,看不出来。 不过…… 队伍里有四个人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走得很慢,脚步拖沓,有两个还在互相搀扶。其中一个几乎是被人架着走的,双腿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痕迹,深深的,像犁过的田。 冻伤? 还是别的什么? 白夙夜皱了皱眉。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七个人,四个走不动。剩下三个还要照顾她们,分身乏术。这种情况下,战斗力大打折扣。如果自己现在冲出去,趁她们不备…… 他的手按在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匕首,刀柄的纹路硌着他的手指,冰凉的。 但他没有动。 太冒险了。 对方人多,就算有四个废的,剩下三个也不好对付。万一她们有枪呢?万一她们还有同伴在附近呢?万一那四个走不动的只是在装呢? 变数太多。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白夙夜不喜欢冒险。 在末世里,冒险就是找死。稳扎稳打,能捞就捞,捞不着就算,这才是活下去的法则。 他正打算放弃,缩回去继续休息,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什么。 那队人停下来了。 其中一个扶着另一个的肩膀,另一个弯着腰,像是在喘气,背一起一伏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转过身,朝后面喊了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 但白夙夜看清了她们停下来的位置。 就在银行门口。 不到三十米。 然后他看见了更奇怪的事情。 那四个走不动的人开始往下倒。 不是慢慢坐下去休息,是直接软了,像没骨头一样,往雪地里瘫。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扑通扑通,像多米诺骨牌。 其他人慌了。 围上去,手忙脚乱地扶,喊,拍脸。 “别睡!别睡!” 这句话他听清了,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白夙夜看着这一幕,眼睛眯了起来。 这不是装的。 装不出这种效果。 眼皮往下耷拉,嘴唇发青,身体完全瘫软。那是真正撑不住了的样子,他见过,在别的人身上见过。 而且…… 她们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四个人身上。 没有人在警戒。 没有人在观察周围。 白夙夜收回目光,站直身体。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衣架旁边,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干什么?”唐幼清抬起头,声音有点哑,眼圈红红的。 白夙夜没回答,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又拿起围巾,绕了两圈,把下半张脸遮住。 “外面有人。”他说。 唐幼清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懒得分辨。 “我去看看。” 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门在身后关上了。 白夙夜站在门口,看着不远处那一团混乱。 嘴角勾了一下。 第65章 体育生小队 体育生搜刮小队。 周驰扶着林小雨的肩膀,感觉对方又往自己身上压了几分重量。 “撑住。”她低声说。 林小雨的脸色很难看,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在零下的气温里冒着热气。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肚子里往外翻涌的那种,每隔几十秒就干呕一下,但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周姐……我不行了……” “你行。”周驰咬着牙,把她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拽了拽,“再走两步。” 两步。 就两步。 走完这两步再说下两步的事。 队伍走得很慢。 七个人,四个病号。 陈雪和王倩架着刘婷,那女生已经走不动了,双腿在雪地里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赵敏和孙莹互相搀扶着,两个人都走不稳,每隔几步就要停下来干呕,吐完了继续走,走两步又吐,耽误得厉害。 周驰的心在往下沉。 罐头。 是那批傻逼罐头。 白天搜到的,藏在一个废弃超市的仓库角落里,外包装看着还行,没过期。她们高兴坏了,当场就开了几罐分着吃。 谁能想到里面坏了? 周驰后来检查了一下,发现有几个罐头的封口处有细微的凹陷,可能是搬运过程中磕碰过,密封性破坏了。细菌进去了,在里面发酵了不知道多久。吃的时候没尝出来,因为加了辣酱,味道盖过去了。 出发的时候还好好的,走到半路就开始发作了。 先是肚子疼,然后是呕吐,然后是浑身发软、站不住。 四个人,几乎同时倒下。 周驰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快天黑了。风在刮,雪在下,能见度不到三十米。冷气顺着领口往里钻,刺得脖子生疼。 商业街离女生宿舍,正常走要一个小时。 现在这个速度? 两个小时打不住。 两个小时后天肯定黑透了。零下五十多度的夜里,在野外,没有遮蔽,没有热源,更致命的是很可能会迷路。 别说这四个病号了,她们七个全都得交代在这儿。 “周姐,”陈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喘,“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吧,她们真的走不动了。” 周驰没吭声。 她知道陈雪说得对。 但歇哪儿? 商业街这一片她们搜过几次,大部分建筑都不适合过夜。门窗破损太严重,根本挡不住风。好一点的地方早就被别人占了,现在闯进去就是找死。 “那边。”王倩用下巴点了点前方,“那栋楼,像是个银行。” 周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灰扑扑的一栋建筑,招牌早就没了,门口堆着一些积雪。看结构确实像银行,墙体很厚,窗户是那种防弹玻璃。 如果里面能进去的话…… 她刚要开口,林小雨身上的重量猛地往下坠。 周驰一个踉跄,差点被带倒。膝盖磕在雪地上,冰凉的触感隔着裤子传上来。 “小雨!” 林小雨整个人软了下去,眼皮耷拉着,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 “妈的。”周驰蹲下来,把她放平,拍她的脸,“醒醒!别睡!” 后面也乱了。 刘婷也倒了,直接瘫在雪地里,陈雪和王倩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扶。赵敏和孙莹扶着墙干呕,吐完之后腿一软,两个人先后坐到了地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有人开始哭了,声音尖尖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周驰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蹲在雪地上,一只手拍着林小雨的脸,一只手去摸她的脉搏。还在跳,但跳得很弱,很慢。 这是脱水了。 吐了那么多东西,水分和电解质都流失了,再加上低温环境…… 再不弄点热的东西进去,人就保不住了。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银行那边的门是关着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商业街其他地方也看不见什么动静,就是一片死寂。风卷着雪粒子刮过来,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 妈的。 妈的妈的妈的。 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需要帮忙吗?” 周驰的后背绷紧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十几米开外。 高。 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一米八往上,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张脸。站在那里的姿势很放松,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自家门口遛弯。 长得不错。 这是第二印象。 五官很立体,眉骨挺高,眼窝有点深。就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来看,应该算得上帅。 但周驰没有放松警惕。 末世里,长得帅的男人不比长得丑的男人更可信。有时候还更危险。 “你是谁?” 她站起来,挡在林小雨身前,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是她们从派出所搞到的,刀柄的纹路硌着她的手指。 男人举起双手,做了个“别紧张”的手势。 “路过的。”他说,“看你们好像遇到麻烦了。” “我们没事。” “是吗?”男人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那几个人,“看起来不太像没事的样子。” 周驰没吭声。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周驰立刻后退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停住了。 “别紧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随和,“我没有恶意。真的。” “站住。别过来。” “好,好,我不动。”他站在原地,双手还举着,“我就是看你们好像需要帮助,想问问有什么能做的。” 周驰盯着他,没说话。 风在她们之间呼啸,卷起的雪粒子模糊了视线。男人就站在那里,姿态很坦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吭声,又开口了。 “我叫白夙夜,临江大学毕业的,学金融。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临江大学? 周驰愣了一下。 “……我们也是临江大学的。” “真的?”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就是校友吗?哪个专业?” “……体育。” “体育系啊。”男人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厉害。我大一那会儿体测一千米差点没跑下来,跑完直接躺操场上了,天旋地转的那种。你们体育生真是天赋异禀。” 周驰没有被这句话逗笑。 她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你是哪一届的?” “一五级。”男人说,“毕业好几年了。你呢?” “二二级。大四。” “那我是你学长了。”男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学妹好。” 周驰盯着他看了几秒。 一五级,学金融。毕业好几年。 算年龄的话,应该是二十六七。看着也差不多。 “毕业之后做什么的?” “先去了证券公司,后来跳槽去了银行。”男人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聊家常,“做投资顾问,就是忽悠那些有钱的大爷大妈买理财产品。整天西装革履的,其实就是个卖保险的。挺无聊的,但工资还行。” 他说话的方式让周驰稍微放松了一点。 太流畅了。 如果是编的,不会这么顺溜。细节也对得上,证券公司跳槽银行,做投资顾问,这条路径很常见。 而且他主动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专业、工作经历,没有遮遮掩掩。这种坦诚的态度,多少让人觉得他没什么恶意。 当然,也可能只是演技好。 “你一个人?”周驰问。 “不是,还有两个同伴。”男人说,“我们就住在那边那栋银行里。” 他朝那栋灰色建筑扬了扬下巴。 “里面有个金库,墙体很厚,保温性能不错。比在外面冻着强多了。” 周驰的眼睛眯了眯。 银行。金库。 如果是真的…… “你们的人怎么了?”白夙夜问,“食物中毒?” 周驰没有否认。 白夙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 “这年头吃东西确实得小心,罐头也不保险。”他说,“尤其是那种封口有破损的,看着没问题,其实里面早就坏了。” 他说得太准了。 周驰的戒备心又升起来一点。 “你怎么知道是罐头?” “猜的。”白夙夜耸了耸肩,“这附近能搞到的食物也就那几样,罐头最常见,出问题的概率也最高。不是罐头就是压缩饼干,压缩饼干一般不会坏,所以……” 他摊了摊手,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周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逻辑上说得通。 但她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你想帮什么忙?” “我可以带你们去我们那儿避一晚。”白夙夜说,“里面有暖气,有热水,有地方躺。你们的人需要休息,在外面冻着只会越来越严重。” 周驰沉默了。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暖气。热水。有地方躺。 她低头看了看林小雨。脸色更差了,嘴唇已经开始发白,呼吸也变得很浅,胸口的起伏小得几乎看不见。 再拖下去…… “周姐。”陈雪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先去看看?” 周驰没说话。 “实在不行咱们就走嘛,”王倩也跟着说,“他们才三个人,咱们七个呢。” 七个,四个病号。 等于三个。 周驰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银行那边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个子不高,瘦瘦的,头发扎成马尾,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底下有一圈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走路的时候步子有点虚,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走钢丝。 但五官底子不错,能看出来是个好看的女人。 手里端着一个保温壶,走过来的时候微微弓着背,像是在护着肚子。 白夙夜的表情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这是我的同伴,”他说,“唐幼清。” 唐幼清冲周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笑容很淡,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眼神有点空,落在周驰脸上,又好像没落在任何地方。 然后她蹲下来,动作很慢,中途停顿了一下,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拧开保温壶的盖子,递到林小雨嘴边。 “喝点热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能暖一暖。” 林小雨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碰到杯沿,本能地抿了一口。 热气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飘散开去。 周驰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防线又松动了一些。 唐幼清又走到其他几个病号身边,一个一个地喂水。动作很轻柔,很有耐心,像是真的在关心她们。中途她又停下来好几次,扶着地面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自己看起来也不太舒服。 生病了? “谢谢。”陈雪小声说。 唐幼清抬头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白夙夜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那么安静地等着,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周驰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帮我们,图什么?” 白夙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学妹,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他点点头,“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喜欢说实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 “你说。” “我图以后你们能帮我。” 周驰眉头皱了一下。 “别误会,”白夙夜继续说,摆了摆手,“我不是想占你们便宜。就是单纯觉得……你们能组建起这么大的团队,肯定有过人之处。末世里嘛,多个朋友多条路。今天我帮你们一把,以后说不定你们也能帮我一把。互利互惠,对吧?” 他说得很坦诚。 没有遮掩,没有虚伪的客套,就是把自己的想法直接摆出来了。 周驰反而觉得舒服了一些。 如果他说“我就是好心想帮忙”,她可能会更警惕。末世里哪有那么多好心人?但他直接承认了有所图,这种坦诚反而让人觉得可信。 毕竟,谁做事没点目的呢? “行。”她说。 白夙夜笑了笑,转身朝银行走去。 “跟我来吧。” 第66章 笑面狼 金库比周驰想象的要大。 大概有五六十平米,墙壁很厚,灰色的混凝土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凿过。地上铺了一层毯子,有些地方磨得起毛了,踩上去软软的。 角落里堆着一些物资,纸箱、罐头、矿泉水,还有几卷卫生纸,码得整整齐齐。 正中间放着一个取暖炉,烧的是柴油,火焰跳动着,把四周的空气烤得暖烘烘的。 空气里有一股柴油燃烧的味道,呛鼻,但不难闻。比起外面那种刀子一样的冷风,这股味道简直像天堂。 周驰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 外面零下五十多度,里面估计有零上十度。差了六十度,像是从冰窖里一下子钻进了被窝。 她的脸开始发热,冻僵的手指也开始发痒,是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 “先坐下休息吧。”白夙夜说,“唐幼清会给你们弄点热的吃的。” 唐幼清已经在忙活了,从物资堆里翻出几袋方便面,又去烧水。 几个病号被扶到毯子上躺着,盖上了毯子。其他人坐在旁边,一边烤火一边喘气。 “真暖和。”陈雪感叹了一声,把手伸到火焰上方烤着,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是吧。”白夙夜笑了笑,“金库的墙体有半米厚,保温效果一流。当初选这个地方,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周驰四处打量了一下。 金库里还有一个男人,缩在墙角,嘴里好像还在嘟囔什么,听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介意,”白夙夜解释道,语气很随意,“他脑子有点问题,不碍事。” 周驰点了点头,没多问。 唐幼清把泡好的方便面端过来,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端碗的时候手在抖,汤洒出来一点,淌在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但没擦,就那么递过去。 “吃吧,”她说,声音更哑了,“吃完会舒服一些。” 几个女生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面条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柴油味和汗味,说不上好闻,但此刻却让人觉得踏实。 就连那几个病号也被扶起来,慢慢地喝着面汤,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也渐渐有了点血色。 周驰捧着碗,吃了几口。面条有点坨了,不是很筋道,但是热的。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扩散。 她抬头看了看白夙夜。 他坐在一边,也在吃面,姿势很随意,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筷子夹面的动作很熟练。吃相不算斯文,但也不邋遢,就是那种正常的、放松的样子。 发现她在看,他冲她笑了笑,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 “怎么了?” “没什么。”周驰收回目光,继续吃面。 吃完面,气氛松弛了下来。 有人提议玩个游戏,打发时间。白夙夜想了想,说玩“谁是卧底”吧,不需要道具,动动嘴就行。 于是一群人围成一圈,开始玩游戏。 白夙夜很会活跃气氛。他说话风趣,时不时抖个包袱,逗得几个女生笑个不停。第一轮他抽到了“卧底”,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把大家绕得团团转,最后居然成功隐藏到了最后一轮。 “白哥你也太能演了吧!”王倩笑得前仰后合。 白夙夜摊手,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真话啊,你们自己理解错了。” “白哥真有意思。”王倩凑到周驰旁边,压低声音。 “是啊。”陈雪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而且长得也帅,完全是我的理想型。” 周驰没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金库里的每一个角落,又落回到白夙夜身上。 他正在给大家发新一轮的词,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俏皮话,逗得旁边的女生咯咯笑。 哪里不对。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她多心了。 玩了几轮游戏,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白夙夜看了看表,说差不多该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 几个女生打着哈欠,找地方躺下。病号们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很多,脸色也恢复了一些。热水和热食确实管用。 周驰躺在毯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取暖炉的火焰在跳动,投下摇曳的光影。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她的手摸向腰间,确认匕首还在。冰凉的刀柄贴着皮肤,让她安心了一些。 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是警惕的,但连续行军了一整天,体力消耗太大。暖和的环境和饱腹感像是催眠剂,让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 取暖炉的火焰在噼啪作响,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烟花。 眼皮越来越重。 思绪越来越模糊。 就在她即将睡着的那一刻,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对讲机。 她还没联系贺令仪。 周驰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伸手去摸腰间的对讲机。 掏出来,按下通话键。 “会长,会长,听到请回复。” 沙沙的电流声。 没有回应。 她皱了皱眉,换了个频道,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 怎么回事? 信号不好? 周驰翻了个身,想要坐起来,到门口试试信号。 然后,一块白布捂住了她的口鼻。 来得太快了。 她甚至没看清那只手是从哪里伸过来的。 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甜腻的,有点像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又不太一样。更浓,更冲,吸进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痒。 周驰的瞳孔骤缩。 她想挣扎。 但使不上力气。 她想叫。 喉咙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白布压得很紧,把她的口鼻完全封住。她没法呼吸,只能吸进去更多那股甜腻的气味。 视野开始模糊。 边缘先暗下去,然后是中间。 她看见白夙夜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脸上还带着笑。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 弧度一样,角度一样,露出的牙齿数量一样。 但眼神变了。 冷的。 空的。 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周驰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那双眼睛是她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第67章 对峙 贺令仪站在宿舍楼的顶层走廊,双手抱胸,目光向下俯瞰。 走廊两侧的窗户早就被用木板封死了,只在正对楼下的位置留了一个观察口。冷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但她没有退后半步。 身后站着几个女生,都是她的亲信。其他人已经被安排到各个要口去了,楼梯间、后门、侧门,每个能进来的地方都有人盯着。 楼下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那个男的,高,肩膀宽,长得不错。站在那里的姿势很放松,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出来散步的。 他的左边是一个女人,瘦,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扎成马尾,眼眶底下一圈青黑。 右边是一个男人,蹲在地上,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目光涣散,像是脑子不太正常。 三个人的面前,跪着一排女生。 七个。 全是体育生小队的人。 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膝盖压在雪地里。有几个人的脸上还有血迹,干涸的,从额头或者嘴角淌下来,在这个温度下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周驰跪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贺令仪所在的方向。嘴里塞着东西说不出话,但那眼神像是在喊什么。 贺令仪没有开口。 她在等。 让对方先说话。 先开口的人,就先亮了底牌。这是最基本的谈判技巧。 那个男人显然也懂这个。 他抬起头,朝楼上看了一眼,嘴角勾了一下。 然后就站在那里,不说话。 等着。 风在两边的人中间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墙壁上沙沙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谁都没有动。 贺令仪身后的女生开始不安了。 有人在轻轻地换脚,有人在搓手,有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们的目光不时地落在贺令仪背上,又移开,再落回来。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会长,怎么办? 贺令仪叹了口气。 她想再等一会儿。 但她身后这些人的心态已经开始崩了。再等下去,军心就要散了。 算了。 无所谓了。 “说吧,”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楼下的人听见,“你们想要什么?” 那个男人笑了。 笑得很真诚。 “贺会长,久仰大名。”他说,“我叫白夙夜,临江大学一五级金融系的。论辈分,应该叫你一声学妹。” 贺令仪没接话。 白夙夜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我也不想跟你扯皮,咱们都是爽快人,爽快人办爽快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听说你们这儿的物资,够五十个人吃两个月。我要一个月的食物和水。”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加一台柴油发电机,和够烧一个月的燃油。” 他把手收回去,摊开,做了一个“就这么简单”的手势。 “这七个人,就还给你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 贺令仪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个月的食物。 一个月的燃油。 还有发电机。 这三样加起来,差不多是她手里物资的四成。 真是狮子大开口。 “你觉得,”她慢慢地说,“这些人值这个价吗?” 白夙夜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笑了。 “贺会长,这可不是我说的。” 他朝跪在地上的周驰扬了扬下巴。 “你这个小迷妹,一路上可是很嚣张的。她跟我说,会长绝对不会抛弃她们,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模仿了一下周驰说话的语气,声调拔高,带着一点挑衅。 “这是她说的,不是我说的。我只是把她的话转达给你而已。” 贺令仪的目光落在周驰身上。 周驰的眼睛更大了,拼命地摇头,嘴里呜呜地叫着,像是在解释什么。 贺令仪没有看她太久。 她在想别的事。 这批物资是怎么来的? 末世刚开始那两天,别人还在慌张失措、抱着手机刷新闻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行动了。联系供应商,调动关系网,用父亲给她的那张黑卡,在混乱到来之前往据点里塞了整整三车的东西。 发电机是从郊区一个仓库弄来的,燃油是从加油站直接拉过来的,都是趁着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那几个小时。 这些东西,是她的底牌。 是她能在这个末世里站稳脚跟的根本。 少一样,都会动摇她的地位。 而现在,对方开口就要走四成。 贺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又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七个人。 体育生小队。 七个人。 她派出去的时候是满员状态,装备齐全,体能充沛。 结果栽在了三个人手里。 她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但结果就摆在眼前。七个人被三个人俘虏了,捆得结结实实,跪在雪地里。 七打三,还输了。 她开始怀疑这些体育生的实用性了。 训练有素? 身体素质好? 关键时刻,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贺令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夙夜。 “食物和水可以谈。”她说。 白夙夜的眉毛挑了一下。 “发电机和燃油,”贺令仪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免谈。” 白夙夜没有接话。 他看着贺令仪,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沉默了几秒。 “贺会长,”他说,声音还是那么随和,那么平静,“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出一口价。” 他说着,转过身,朝跪在地上的那排人走过去。 步调悠闲。 他走到林小雨旁边,停下来。 那姑娘脸色还是蜡黄的,比刚被俘虏的时候好了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嘴唇干裂,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 现在她跪在雪地里,身体还在轻轻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白夙夜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柔。 然后他弯下腰,握住了她的左手。 找到小拇指。 攥紧。 折。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是有人折了一根干树枝。 惨叫声紧随其后。 林小雨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嘴里的布条被她顶开了一半,那声尖叫就从缝隙里钻出来,撕心裂肺的,刺穿了风声和雪声,传遍了整个宿舍楼。 走廊上的女生们脸色都变了。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的手在发抖。 贺令仪的表情没有变。 她看着楼下那个捂着手惨叫的女生,看着白夙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他重新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 “贺会长,”白夙夜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考虑好了吗?” —— 与此同时。 贺令仪的私人房间。 空气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间里挤压、拉伸,然后砰的一声,张少岚出现在了原地。 他站稳,活动了一下手腕。 传送的感觉每次都有点奇怪,像是被人从身体里面往外拽了一把,骨头和肉分开了一瞬间,又重新拼回去。不疼,就是别扭。 他刚想推开门出去,一声惨叫劈头盖脸地传进了耳朵里。 尖锐得像是有人把指甲划过黑板又用扩音器放大了一百倍。 张少岚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我勒个去。 搁这儿杀猪呢? 第68章 猫鼠游戏 贺令仪没有回答。 她转身,朝身后的一个女生伸出手。 那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把背上的长弓递了过去。 弓是复合弓,黑色的弓身,银色的弓弦,看起来就不便宜。末世前这玩意儿是某个射箭社团的训练器材,末世后被贺令仪直接征用了。 她接过弓,又接过一支箭。 箭杆是碳素的,很轻,箭尖是钢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搭箭。 弓弦勒进食指和中指之间,皮肤被压出一道白痕。 拉弦。 弓臂弯曲,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 瞄准。 箭尖对准了白夙夜的眉心。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白夙夜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那种“演出来”的凝固。是真的僵在脸上,肌肉忘了怎么动。 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 刚才他还以为贺令仪是那种“要面子”的领导者。表面上挺强硬,实际上遇到事儿就怂。 这种人他见多了。 末世前那些公司的中层管理,开会的时候说得比唱得都好听,真让他们拿主意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怂。 但现在…… 不对。 这女人不是那种人。 她是认真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过后的平静。 像是已经在心里把他杀了一百遍了。 “贺会长,”他开口,声音还算稳,“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我手里有七条人命。” “我知道。” “你一箭射过来,我可以在死之前割断她们所有人的喉咙。” “我知道。” 白夙夜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手开始往腰间移动,动作很慢,很隐蔽。 嘴上继续说话,拖延时间。 “贺会长,咱们都是聪明人……” “我也不喜欢讨价还价。” 贺令仪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白夙夜的手停住了。 他啧了一声。 行。 那就别谈了。 他动了。 一把抄起跪在最前面的周驰,把她拉到自己身前,当作人盾。周驰的脖子被他的小臂勒住,一把匕首抵在她的颈动脉上。 “你就一点都不在意这七条人命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在风雪里回荡。 周驰被勒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嘴里的布条已经松了一半,她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喊救命还是在喊别管我。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夙夜的小臂上,温热的。 她能感觉到那把刀的刀刃贴着自己的皮肤,冰凉的,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那层冰凉在动。 她在害怕。 怕得浑身发软,膝盖打颤,连站都站不稳,全靠白夙夜的小臂勒着才没有瘫下去。 但她还是拼命地看向楼上。 看向贺令仪。 会长会救我的吧? 会的吧? 贺令仪的目光落在周驰身上。 停了两秒。 然后收回去了。 就像看完了一件展品,然后移向下一件。 “捕鼠夹上的老鼠,”贺令仪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冷冰冰的,“在跟猫谈判。” 她的手指松开了弓弦。 但箭没有射向白夙夜。 因为不需要。 咻。 一声破空声从白夙夜的身后传来。 近。 太近了。 白夙夜的瞳孔骤缩。他想转身,想躲,但来不及了。 箭尖撞上了他的后背。 不是那种利落的“噗”一声,是一种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沙袋上,又像是钝器敲在木板上。 然后是痛。 从后背炸开来的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往他脊椎里捅。 白夙夜踉跄了一步,手里的匕首脱了力,从周驰脖子上滑开。周驰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逃开了。 他没管她。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宿舍楼后面的另一栋建筑上,一个人影正在收弓。 什么时候埋伏的? 他一直在观察周围,一直在注意可能的威胁,为什么没发现? 不对。 贺令仪。 她一直在说话,一直在吸引他的注意力。那把弓、那个标准的瞄准姿势、那些冷冰冰的对话,全都是在把他的视线钉在正前方。 真正的杀招在背后。 操。 白夙夜咬着牙,伸手摸向后背。 箭杆还在,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每晃一下都带起一阵钻心的疼。 他穿了硬质防刺服,从一个死掉的警察身上扒下来的。那玩意儿能防普通刀具,但面对复合弓的穿透力还是差了一点。 箭尖刺破了防刺服的外层,扎进了皮肤,但没有射穿。 没伤到内脏。 运气好。 他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拔了出来。 疼。 像是有人拿钳子在他后背上拧了一把,把一块肉连着皮一起扯下来。他嘶了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血顺着后背往下淌,温热的,黏糊糊的,很快就把内衬浸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拔出来的箭。 箭尖上沾着血,还有一小块皮肉。 真他妈疼。 差一点。 再差一点,这箭就射进肺里了。 白夙夜把箭扔到一边,抬起头,朝楼上看去。 贺令仪站在那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弓还端着,箭还搭着,像是随时可以再来一发。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可惜。 如果是她来射这一箭,那男人的脖子已经被贯穿了。 但那个射手是末世后临时训练的,练了还不到两周。力道不够,角度也偏了。 差了那么一点。 白夙夜看见了她皱眉的动作。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然后他笑了。 “贺会长。”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疼痛压抑后的沙哑。 “你让我很失望。” 他没有再废话。 转过身,走向林小雨。 每走一步,后背都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发酵。 但他没有停。 林小雨还跪在雪地里,眼眶里满是恐惧。她看见白夙夜朝自己走来,拼命地往后缩,屁股在雪地上蹭出两道痕迹。 但双手被绑着,根本跑不掉。 白夙夜在她面前停下来。 蹲下去。 握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她下颌骨生疼。她的眼泪涌出来,和之前的泪痕混在一起,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别怕。” 白夙夜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一下就好。” 然后他抽出匕首。 刀锋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林小雨想尖叫,但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拼命地摇头,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把刀。 刀锋划过她的脖子。 从左到右。 很快。 血喷涌而出。 第69章 末世过家家 温热的液体溅在白夙夜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有几滴飞进了他的嘴里,铁锈味的,腥得发苦。 林小雨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软软地倒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瞳孔正在涣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走了。 血染红了她周围的雪。红色在白色里洇开,越来越大,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楼上炸了锅。 “小雨!!” “他杀人了!!” “她死了她死了她真的死了!!” 尖叫声、哭喊声、跺脚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白夙夜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擦不干净,只是把血迹抹得更开了,一道一道的,像是某种诡异的战纹。 他抬起头,朝楼上喊道。 “林小雨的朋友们!” 他的声音很大,穿透了风雪,穿透了那些尖叫和哭喊,传遍了整栋宿舍楼。 “你们看好了!” 他指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都是你们会长害死了她!”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所有人脑子里转一圈。 “想想吧!如果有一天你们被绑架了,你们的会长大人会怎么对待你们呢!” “她连讨价还价都不愿意!” “她连试都不试一下!” “她直接就选择了放弃你们!” 声音在楼群之间回荡。 一遍。 两遍。 三遍。 贺令仪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好。 她太了解人性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怀疑也是。 她刚才的选择在军事上是正确的。面对恐怖分子的要挟,最好的应对就是绝不妥协。一旦妥协了一次,以后就会有无数次。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她的团队不是军队。 只是一群普通的女大学生。 她们没有受过那种训练,没有那种觉悟,更没有为“大局”牺牲“个体”的心理准备。 她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而现在,她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同伴被割喉,亲耳听见那个男人的质问。 如果有一天你们被绑架了…… 贺令仪能看见走廊上那些女生的表情。 有人在发抖,双手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有人在往后退,背贴着墙,像是想把自己缩进墙里去。 有人的眼神变了,看向她的目光里不再是敬畏和信任,而是恐惧,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怀疑。 愤怒。 质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几秒钟之前她们还是她的人。几秒钟之后,那层薄薄的信任就像冰面上的裂缝一样,咔嚓咔嚓地往外扩散。 然后,彻底碎了。 几个体育生从楼梯间冲上来。 她们是刚才被俘虏的那批人的同伴,手里拿着棍子和刀具,脸上的表情扭曲着,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 “把物资交出来!” “你凭什么让小雨去死!” “我们要活下去!” 她们冲向贺令仪。 贺令仪身边的亲信们反应过来了,把她围在中间,形成一个保护圈。 “你们干什么!”柳依依尖叫起来,张开手臂挡在贺令仪身前,“冷静一点!” 没人听她的。 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有的是真的想抢物资,有的只是被人群裹挟着往前冲,有的还在犹豫,但犹豫着犹豫着也被挤进了人潮里。 柳依依被人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她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但周围全是挥舞的手臂和扭动的身体,根本抓不住。 走廊变成了战场。 推搡。叫骂。有人摔倒在地上,被踩了两脚。有人的衣服被扯破了,有人的脸上挨了一拳。 贺令仪的亲信们被冲散了,她被人群挤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楼下也乱了。 一些理科生们看到上面打成一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她们开始行动。 悄悄地溜向她们知道的部分物资存放区。 趁乱打包。 背包、箱子、能拿的都拿。 没人管她们。 白夙夜站在楼下,看着这一切。 他的后背还在疼,血还在渗,但他顾不上了。 他走向林小雨。 那具“尸体”还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周围的血已经开始凝固了,边缘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白夙夜蹲下来。 伸手,扯下她脖子上的东西。 几块绑在一起的厚猪皮。 包裹着一个血包。 猪皮是从那批坏罐头里翻出来的,罐头坏了,但里面的猪皮猪蹄还勉强能用。血包是他提前准备的,灌的是猪血,从另一个罐头里弄来的。 林小雨睁开眼睛。 她还在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刚才那一刀划过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真的死定了,吓得魂都飞了。 “演得不错。”白夙夜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小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白夙夜没管她,站起身来。 他早就知道贺令仪不会轻易妥协。 所以他准备了两手。 一手是真谈。万一能谈成呢? 另一手就是这个。谈不成,就演一出戏,分化对方团队,然后趁乱取利。 林小雨的“死”是假的,但那些体育生不知道,楼上的人也不知道。她们只看到了血,只看到了“尸体”,只听到了那些煽动性的话。 这就够了。 白夙夜走向周驰。 周驰还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 “你看。”白夙夜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赌输了吧。” 周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他。 “你们这个所谓的团队,”白夙夜继续说,“根本就是一盘散沙。” 他一个一个地解开那些体育生的绳子。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手工活。 “咱们合作。” “你们跟我一起冲进去,和你们的体育生伙伴们汇合,自己去组建团队。” 他停顿了一下。 “总比跟着那个女人强吧?” 周驰低下了头。 她想反驳。想说会长不是那样的人,想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想说我们不能背叛。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想起了刚才那一幕。 贺令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了。 就像看完了一件展品。 就像她不重要。 就像她的命不值得冒险。 周驰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其他几个体育生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 然后,她们站起来了。 拿起武器。 朝宿舍楼冲去。 白夙夜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她们跑得很快,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像是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野兽,急着去撕咬什么。 他没有跟上去。 唐幼清凑过来,小声问:“我们不跟进去吗?” “不用。”白夙夜说,“让她们自己狗咬狗去。咱们在这儿等着,等她们打完了,捡现成的。” 他转过身,朝赵铭辉扬了扬下巴。 “去那边找个地方躲着,别被流弹伤到。” 赵铭辉没说话,机械地点了点头,朝白夙夜指的方向走去。 白夙夜靠在一堵墙后面,抱着胳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后背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血把内衣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他没心思管那个。 宿舍楼里传来各种声音。 叫喊声。打斗声。玻璃碎裂声。物品倒塌声。还有哭声,尖锐的、绝望的、歇斯底里的哭声,一浪接一浪的。 他听着,嘴角慢慢上扬。 真狠啊,那个女人。 他想起刚才贺令仪拉弓的样子。那双眼睛,那种冷冰冰的平静,那种把人当棋子一样计算的目光。 和他是一路人。 可惜了。 如果不是敌人的话,说不定还能合作。 白夙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发疼。 “末世过家家……” 他喃喃自语。 “结束了。” 第70章 汇合 张少岚一边翻找房间里的柜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贺令仪离开之后,走廊里渐渐嘈杂起来。先是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来回跑动; 然后是压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但语气越来越急促; 再后来,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尖锐,像是在争吵。 张少岚蹲在酒柜前面,拉开底部的柜门。 里面堆着几瓶没开封的红酒,还有一些杂物。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了皮革和金属扣的触感。 心里一松。 他扒开那堆瓶瓶罐罐,果然看见了自己被扣押的装备。 战术手电筒、军用匕首、打火石、便携工具包……全都还在。旁边还叠着他那身被扒下来的衣服,虽然皱巴巴的,但至少是齐全的。 还在。都还在。 会长做事倒是规矩,没顺走他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对讲机也在里面。 张少岚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动作很快。与此同时,他的耳朵一直没闲着。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她们被挟持了……” “……三个人……” “……会长呢?会长怎么说……” 有人在跑过走廊。脚步声急促,像是赶着去救火。 张少岚想起晚上刚到女生宿舍那会儿,就听到有个叫周驰的女生带着一队人出去搜物资,到现在都没回来。刚才柳依依跑进来报告的时候,说的好像也是“周驰被挟持”之类的话。 再加上现在外面这个阵仗…… 他大概理解了。 有另一伙人来搞事情了。 他又听了一会儿,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还了人……物资……” “……凭什么相信他……” “……会长骗了我们……” 张少岚挑了挑眉。 听起来局面有点复杂。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儿。 他妈特别爱凑热闹,尤其是别人家吵架的热闹。有一回,隔壁单元的小两口闹离婚,大晚上砸锅摔碗的,动静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他妈穿着睡衣就出去了,美其名曰“去劝劝”。 实际上呢? 实际上她趴在人家单元门上,耳朵贴着门缝,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被发现了。 那对小夫妻立刻化敌为友,一致对外。男的抄起铁锅,女的拎着铁勺,追着他妈跑了半条街。 他妈边跑边喊“你们这会儿倒是挺默契的啊”。 那画面张少岚记了好多年。 所以他现在的判断很简单。 不掺和。 坚决不掺和。 他又不是这里的人,干嘛往人家内部矛盾里凑?万一两边打着打着发现有个外人在浑水摸鱼,化敌为友一致对外怎么办? 再说了,那位贺会长看起来牛逼得很,手底下五十来号人,有武力有组织有纪律,还能翻车不成? 八成是小场面,她分分钟就能镇住。 张少岚把战术腰带重新系回腰间,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遍各个挂扣。手电筒归位,匕首归位,工具包归位。 他环顾四周,看见床尾的衣架上挂着一个黑色的登山背包。看材质挺不错,容量也大。 会长应该不介意吧? 反正她欠他个人情。而且他被扒光衣服扔床上,精神损失费加误工费总要给的吧?这个背包就当利息了。 他把自己那堆衣服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按下了对讲机的发送键。 “姜楠,听得到吗?” 沙沙的电流声持续了两秒。 然后对面传来声音。 “张少岚!” 姜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你在哪?你没事吧?出什么状况了?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对讲机是不是坏了?你有没有受伤?” 问题一个接一个,跟机关枪似的。 张少岚愣了一下。 很少见到姜楠情绪波动这么大。 “我没事。”他说,“对讲机被收走了,刚拿回来。” “收走了?谁收走的?” “说来话长。”张少岚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简单来讲,我在女生宿舍遇到了一个幸存者团体。五十来号人,有组织有纪律那种。然后我被她们发现了,扣押了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好像……和解了?” 他顿了顿,想了想该怎么形容刚才那一出。 “我也说不太准。反正她们的头儿好像对我还挺……那个什么的。总之现在应该不是敌对关系了。”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两秒。 姜楠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沉下来了,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我在她们头儿的房间里。” “那边什么情况?我现在已经到了女生宿舍附近,看起来……好像出了什么乱子?” 张少岚听着窗外传来的嘈杂声,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是。好像是两伙人在血拼。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有人喊着什么''被骗了''''被挟持了''之类的。闹得挺大。”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张少岚想了想。 他当然可以直接瞬移回空间。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是。 姜楠现在在外面。 就在女生宿舍附近。 那边正在打得乱七八糟的。如果她被卷进去,以她的性格,八成会上去管闲事。刑警嘛,看到有人打架能不管? 然后呢?一个人对着一群人? 他脑子里闪过警察局那天的画面。姜楠被铐在水管上,浑身是伤,旁边是刘浩的尸体。 不行。得先汇合。 “我先和你汇合。”他说,“我对这边比较熟。” “你确定?” “确定。”张少岚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你往宿舍楼后面绕,那边有个垃圾棚,垃圾棚旁边能爬上二楼。二楼拐角有扇窗户,没装防盗窗,是个视线死角。我从那边翻下去,咱们在那儿碰头。” “你对这条路挺熟的。” “废话,我就是从那儿进来的。” “不,我是想说你对女生宿舍挺熟的。” “我也是道听途说!”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哼。 “收到。” 张少岚挂断对讲,深吸一口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间。豪华的大床、红木的办公桌、高背的天鹅绒椅子、装满美酒的酒柜。 还有那扇天鹅绒窗帘后面的休息区。 那里的衣柜底层还放着一箱cos服装。 他想起刚才贺令仪穿女仆装给他行礼的画面。黑白分明的荷叶边,蕾丝花边的头饰,还有那句“下命令吧,无能的主人”。 他打了个寒颤。 这一早上过得可真是精彩啊…… 张少岚拉开会长办公室的大门。 第71章 谁让我是她的骑士呢 张少岚拉开门的瞬间,声浪像海啸一样灌进耳朵。 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 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被撕开的纸箱、滚落的罐头、踩扁的塑料瓶、不知道谁的棉拖鞋。墙壁上多了好几道蹭痕,像是有人被按在上面摩擦过。 更远处,几个女生正扭打在一起。 一个穿灰色毛衣的女生死死抱着一袋方便面,另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女生抓着她的头发往后拽。旁边还有两个人在推搡,嘴里骂着脏话,声音尖锐得像在杀鸡。 “那是我先看到的!” “放屁!明明是我先拿到的!” “你们吵什么吵!会长遇到危险了!” “关我屁事!老子受够了!” 张少岚愣在门口。 这……这是内乱了? 他眨了眨眼,有点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不是,这才过了多久?他在房间里翻个装备的工夫,外面就从“有组织有纪律”变成“自由搏击大乱斗”了? 这团队凝聚力也太拉胯了吧? 贺会长你这管理能力不太行啊…… 张少岚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当前状况:敌情不明,场面混乱,多方势力互殴中。 自身定位:外来人员,无归属阵营,无人认识。 最佳策略:贴边走,别吭声,不掺和,赶紧溜。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又把兜帽扣紧,压低帽檐。整个人缩着肩膀,活像个准备干票大的蒙面劫匪。 然后他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往楼梯口挪动。 左边有人在抢一箱饼干,他贴着右边走。 右边有人在互扇耳光,他贴着左边走。 中间有人迎面冲过来,他往墙角一闪,那人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还行,都在忙着打架,没人注意到他。 张少岚心里默念着“我是空气我是空气”,继续往前蹭。 终于。 他看见了楼梯口。 那扇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在前方十米处,楼梯口挂着那道墨绿色的厚帘子,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安静。 只要上了二楼,就能从那个窗户翻出去,然后和姜楠汇合,然后撤退。 完美。 张少岚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就在他准备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 “砰!” 一个黑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那个黑影像个皮球一样从台阶上弹跳着滚落,中途还撞翻了一个垃圾桶,最后直直地撞上了张少岚的小腿。 “我艹——!” 张少岚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眼前一阵发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重量就压在了他身上。 羽绒服的面料冰凉,带着楼道里的寒气。那人的重量不算重,但砸得他胸口发闷,有几秒钟喘不上气。 “唔……” 是个人。 一个裹着黑色羽绒服的人形物体正趴在他胸口,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张少岚眨了眨眼,艰难地低头看去。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普通的五官,毫无特色的长相,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正在往外渗血。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还挂着泪珠。 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脸上,沾着血丝。 是柳依依。 那个对着会长内裤摇摆的痴女。 张少岚的表情微妙了起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老是和这人碰上? “你……” 话还没说完,柳依依已经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和绝望,看到张少岚的瞬间,那些情绪有了焦点。 “是你!” 柳依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上来抓住他的衣领。 她的双手死死攥着那块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求求你!求求你去救会长大人!” 张少岚被她扯得一个激灵,差点窒息。 “等、等等……你先松手……” “会长大人被围住了!就在顶楼!” 柳依依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明显的哭腔。她一边说一边摇晃张少岚的身体,像是要把他摇散架。 “体育生们叛变了!她们把会长大人逼到了走廊尽头!会长身边就剩几个亲信了!” 叛变? 张少岚在心里嘀咕。 这么快? “理科生那群胆小鬼全跑了!” 墙倒众人推。经典。 “还有、还有那三个入侵者也上来了!就是挟持周驰她们的那伙人!他们现在在和体育生谈条件!说什么要分物资……还要、还要''处理''会长大人……” 处理。 这个词听着不太妙。 柳依依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我……我想去救会长大人,但是我打不过她们……我被踢下楼了……”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着。 “求求你……你不是会长大人的人吗……你去救救她吧……求求你了……” 张少岚看着趴在自己身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柳依依,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所以现在的状况是—— 贺令仪被叛军+外敌联手围困? 就剩几个亲信? 而他被当成了“会长的人”,被寄予厚望来力挽狂澜? 张少岚的表情逐渐凝重。 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敌我力量对比。 体育生——据之前的情报,这个团队里有十五个体育特长生,负责战斗和物资搜索。她们的身体素质应该不错,末世生存了这么久,战斗经验也积累了一些。 入侵者——三个人。能够挟持周驰那帮体育生的人,战斗力应该不弱。而且他们有预谋、有计划,不像是善茬。 贺令仪这边——就剩几个亲信? 而他—— 一个刚接受了一周格斗训练的普通大学生。 按姜楠的评价,“大概能打两个末世前的自己”。 两个他。 听起来挺厉害的。 但两个他加起来,也就是两个废物。 张少岚默默地算了算。 15+3=18。 18对……几? 就算把他自己算两个,把贺令仪那几个亲信也算上,能凑出来几个人?七个?八个? 而且对方占据了人数优势,还有外援。 这仗怎么打? 他帮个毛啊。 柳依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盯着他。 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但绝望之中还有希望的火苗——那火苗全部凝聚在他身上。 “你……你不愿意吗?” 张少岚张了张嘴。 “也不是不愿意……” “那你就去啊!” 柳依依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不是效忠于会长大人了吗!” 张少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什么效忠……那是演戏啊…… “你不是说''愿意为她献上一切''吗!” 那是台词啊……配合贺令仪演的戏啊…… “你不是会长大人的好狗狗吗!” 喂喂,这个真有问题吧…… 柳依依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她信任你才把你放出来的!她现在有难了,你就要跑吗!” 张少岚被她吼得一愣。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柳依依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你再不去,会长大人就要被那些人——”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她的身体在发抖。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倒在张少岚身上。 “求求你……求求你了……” 她的声音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呢喃。 “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张少岚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柳依依。 她的背在颤抖。 她的手还在抓着他的衣领,但力气已经快用尽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绝望。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假的绝望。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明知道那根稻草救不了她,却还是死死抓着不放。 张少岚沉默了。 他低着头,盯着柳依依的后脑勺。 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如果他就这样离开—— 贺令仪会怎么样? 被体育生们打死? 被入侵者抓走? 张少岚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贺令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样子,端庄而冷艳。 贺令仪穿着女仆装的样子,别扭又好笑。 她说“做我身下的男人吧”时的表情。 她吻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淡淡的酒味。红酒的。她的嘴唇很软,有点凉。 还有那句—— “我喜欢你。” 张少岚烦躁地挠了挠头。 不是。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和她认识才多久?满打满算就几个小时。 她确实帮了我,给了我衣服,给了我卫生巾。 但那是交易啊。她给我东西,我配合她演戏,两清了吧? 再说了,她的告白…… 那算什么告白啊? 来得太突然了,上来就说喜欢,上来就亲。 galgame都没这么离谱的剧情。 正常的感情不应该有铺垫吗? 不应该先从朋友做起吗? 不应该有一段漫长的相互了解的过程吗? 她就这么直接,跟买菜似的,“我喜欢你,跟我走吧”。 谁受得了啊? 但是…… 张少岚闭上眼睛。 但那毕竟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有女生跟他告白。 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的母胎单身。 别说告白了,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 结果今天早上,就被人亲了,还被人告白了。 虽然来得太快。 虽然根本没有感情基础。 虽然那个女人的目的八成不单纯。 但那毕竟是告白啊…… 张少岚疯狂地挠着头发,内心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 【目标:贺令仪】 【颜值评分:91】 【状态:可收留】 【提示:目标质量极高,建议宿主把握机会】 张少岚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然后,慢慢地,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你这个狗系统…… 他在心里朝着那个无形的存在竖起了中指。 两根。 左右手各一根。 诚意十足。 你是专门挑这种时候出来的是吧? 知道我在犹豫,就跑出来火上浇油? 什么叫“建议把握机会”? 你是怕我送死送得不够快吗? 系统当然不会回应他。 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他脑海的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张少岚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系统,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推着他往前走。 让他囤物资,让他收留苏清歌,让他收留姜楠。 现在又跳出来,告诉他贺令仪“可收留”。 这系统迟早会害死他。 他想着。 然后他意识到—— 不是系统要害死他。 是他自己的心,迟早会害死他。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像是在给自己送葬。 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柳依依也跟着爬了起来,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你愿意去救会长大人了吗?” 张少岚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又叹了口气。 “走吧。” 他的声音有些无奈。 “去救我们的会长大人。” 柳依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双普通的眼睛里,绝望被希望取代,泪水被激动取代。 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少岚看着她的表情,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太朴素了。 既然都决定去送死了,那不得有点仪式感? 于是他换上了一副浮夸的表情。 就像早上那会儿配合贺令仪演戏时一样。 他微微仰起下巴,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笑容。 “谁让我是她的骑士呢。” 他的语气刻意拖长,带着一种戏剧化的腔调。 就像中二病晚期患者在念台词。 柳依依呆呆地看着他。 那个普通的女孩子,站在一片狼藉的走廊里,望着眼前这个同样普通的男人。 他的姿态很浮夸。 他的表情很做作。 他的嘴角往上扯着,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像是在笑自己。 但不知道为什么—— 柳依依愣在那里。 过了两秒,她抬起手,捏住了胸口的衣服。 第72章 会长大人的末路 贺令仪站在走廊的尽头。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像在舔生铁。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汗水和血痕打湿了她的脸,黑色的高领毛衣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她的马尾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走廊上躺满了人。 大多数是她的亲信。 那些普通的女孩们。那些被她从人群中挑选出来的女孩们。那些死心塌地追随她的女孩们。 现在,她们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姿态各异,有的蜷缩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血从她们身下蔓延开来,在走廊里汇成一条细细的红色溪流。 贺令仪的视线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那个总喜欢在她面前献殷勤的小个子女生,现在歪倒在墙角,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眼睛还睁着。 那个每次开会都坐在第一排认真做笔记的眼镜女,躺在走廊正中央,脑袋下面是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还有那个…… 贺令仪的视线停了一下。 那个满脸痘痘的小胖娃正趴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裤腿,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她的身上插着一把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她还活着。 但活不了多久了。 “会……会长……” 小胖娃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拍了好多您的照片……都存在手机里……” 她的眼神涣散,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想……想给您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会长……您真的……好漂亮……” 她的手松开了。 头歪向一边,不动了。 贺令仪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还搭在她裤腿上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凉。她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透过裤腿传上来,从小腿一直蔓延到膝盖。 那只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贺令仪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声很重。 走廊的另一端,两群人正在对峙。 左边是周驰率领的体育生们。 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各种武器——棍棒、菜刀、水果刀、甚至还有一把消防斧。她们的身上也沾着血,有的是别人的,有的是自己的。 她们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她们的身体处于一种过载的状态。 心跳加速,瞳孔放大,肌肉紧绷。大脑里那些负责理性思考的区域被暂时关闭,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本能。 战斗或逃跑。 但战斗已经结束了。 她们赢了。 或者说,她们以为自己赢了。 现在,当肾上腺素慢慢消退,当理智开始回归,她们终于有机会看清眼前的景象。 地上躺着的人。 手上沾着的血。 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铁锈味。 体育生们的表情开始变化。 从亢奋,到茫然,再到恐惧。 她们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些手上沾满了血。有的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暗红色;有的还是新鲜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我……” 一个体育生的嗓音开始发抖。 “这些血……这些血是……”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每个人都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周驰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她的手里握着一根染血的棒球棍,那是她从体育器材室里翻出来的。棍子上沾着头发和血迹,还有一些不明的组织。 她不敢低头看。 她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贺令仪的方向。 但她的眼神是空的。 明明一天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明明一天之前,她还和这些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讨论接下来的搜索计划。 明明一天之前,她们还是一个团队。 仅仅过了不到半小时。 就变成了这样。 周驰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地上飘。 她看见了上铺的那个女生。 那个喜欢讲黄段子的家伙。 昨天晚上她还在讲那个“黄瓜和香蕉”的笑话。讲到一半自己先笑得喘不上气,周驰拿枕头砸她,让她闭嘴。 现在她躺在地上。 眼神空洞。 嘴角还挑着,像是刚才还在讲什么有趣的事情。 但她的嘴里全是血。 周驰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做错了吗? 不对,是她们先放弃我们的。 可是…… 可是我没想杀人啊? 我只是想问个清楚,我只是想—— 她不记得是谁先动的手。 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举起棒球棍的。 她只记得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推搡,有人摔倒在地上,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这里了。 身后是一群同样茫然的体育生。 前面是浑身是血的会长。 脚下是…… 周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走廊的右边站着三个人。 白夙夜居中,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很放松。 唐幼清站在他左边,脸色苍白,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铭辉站在他右边,眼神涣散,拿着个小锤子,上面沾着血。 白夙夜扫视了一圈现场,然后走向周驰。 他的脚步很轻,绕过地上的那些躯体,一点血都没沾上。 周驰听到脚步声,握紧了手里的棒球棍。 但她没有转身。 她不敢转身。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力度不重,但周驰的膝盖差点软下去。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些尸体。 “没事的。” 白夙夜的嗓音从她身后传来,温和,平静,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你还是个大学生。” 周驰的身体僵住了。 白夙夜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绕过她,走向那些还站着的体育生。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悲悯。 “你们都还是大学生。” 他的嗓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本应该坐在教室里听课,本应该和朋友逛街看电影,本应该为期末考试发愁。” 他顿了顿。 “可你们却要在末世里,直面这样的残酷。” 没有人说话。 体育生们低着头,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任何不是尸体的地方。 “但至少……” 白夙夜的嗓音放柔了一些。 “你们还活着。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对。 她们还活着。 地上那些人死了,但她们还活着。 “道德也好,信任也罢。” 白夙夜继续说着,语调不疾不徐。 “在没有秩序的社会里,这些东西都只会成为你们的枷锁。” 他的眼神扫过众人。 “在某一个必须跑起来的时刻,把你们绊倒。” 体育生们的肩膀塌了下来。 有几个人开始抽泣。 “今天的你们,只需要考虑一件事。” 白夙夜的嗓音变得更加平静。 “我明天该怎么活下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体育生们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 白夙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贺令仪的方向走去。 他每走一步,皮鞋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哒。 贺令仪看着他一步步逼近。 第73章 你眼中,我的样子 当他走到距离她五米左右的时候,她的手动了。 一把电击枪出现在她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白夙夜的胸口。 白夙夜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淡的、审视的表情。 他不再伪装了。 “闹到现在这种程度……” 他开口了,不再温和,带上了一种疲惫的沙哑。 “已经是所有人皆输的局面了。”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害的姿势。 “没必要这样继续下去了。” 贺令仪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啊……” 她的嗓音沙哑,带着血腥味。 “真是无论何时都在说假话呢。” 白夙夜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所有人皆输?” 贺令仪的表情变得讥讽。 “我输了我的人,我的物资。” 她的视线扫过地上的那些躯体。 “地上的人输了她们的命。” 她又看向那群低着头的体育生。 “站着的人输了她们的心。” 她的视线回到白夙夜脸上。 “你呢?” 她问。 “你输了什么?” 她的嗓音冷得像冰。 “后背上的一块皮肉?” 白夙夜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摊开双手。 “我早就支付了我的风险。”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管是袭击你们的人,还是亲自来跟你谈判,在你们的射程范围内大放厥词。” 他顿了顿。 “只要有一步出了差错,我就会完蛋。” 他笑了一下。 “但我没有完蛋。”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所以,我自然能得到我应得的报酬。” 贺令仪盯着他看了几秒。 “……所以我很讨厌你们这些金融男。” 白夙夜轻轻摇了摇头。 “没必要这样。” 他的眼神和贺令仪对上。 “我们是一类人。” 他说。 “我早就看出来了。” 贺令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开始还很轻,像是在嘲笑什么。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 她笑得弯下了腰。 她笑出了眼泪。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和那股血腥味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白夙夜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贺令仪的笑声才停下来。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一类人啊……” 她喃喃自语。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唐幼清。 那个脸色苍白、低着头的女人。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唐幼清没有躲避她的视线,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贺令仪收回视线,又看向赵铭辉。 那个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的男人。 贺令仪的视线回到白夙夜脸上。 “我始终坚信一件事。” 她说。 “末世里,最重要的是人。” 白夙夜没有说话。 “就算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贺令仪的视线扫过地上的那些躯体。 “却还是有三分之一的人,愿意为我付出生命。” 她的嗓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 她说。 “我利用了她们对我的崇拜和爱慕。” “我把她们当成了我的棋子。” “我用各种手段让她们死心塌地地追随我。” 她顿了顿。 “但我仍然把她们,视为平等相处的对象。” 她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只还搭在她裤腿上的手上。 “我给她们尊严。” “给她们活下去的希望。” “给她们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她抬起头,直视白夙夜。 “你呢?” 她问。 “你有没有把末世里的人,当人看过?” 白夙夜没有回答。 “一定都是各种数字吧。” 贺令仪说。 “这个人能提供多少价值,那个人能创造多少利益。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掉。” 她扯了扯嘴角,没扯出什么弧度。 “就像你对待他们一样。” 她指了指唐幼清和赵铭辉。 白夙夜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用力攥紧了拳头。 “所以我最讨厌你们这群学生。” 他开口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循循善诱的语气。 而是一种带着烦躁和轻蔑的冷调。 “你们这群玩着末世过家家的幼稚小鬼。”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别想着教我做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贺令仪的电击枪往前顶了顶。 白夙夜停下脚步,但语气没有软化。 “现在,把关键物资的藏匿地点告诉我们。” 他说。 “我们还会饶你一条命。”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给你留一口吃的。” 贺令仪没有回答。 她只是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她直视着白夙夜的眼睛。 “我啊……” 她的嗓音很轻。 “前不久遇到了一个男人。” 白夙夜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人说——” 贺令仪的嘴角浮现出一点笑意。 “我是天生的领袖。” “是王。” 她停顿了一下。 “在你听来,一定很幼稚。很无语吧?” 白夙夜的表情确实有些微妙。 “但我很喜欢。” 贺令仪说。 “如果是那个男人眼中的王……会怎么做呢?” 她闭上眼睛。 “我现实了一辈子。” 她慢慢睁开眼,晃动的瞳孔中,没有任何妥协。 “就让我最后,浪漫一会吧。” 白夙夜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 他转过身,对那些体育生们点了点头。 “杀了她。我们慢慢找。” 体育生们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但她们没有反抗。 她们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或者说,她们已经不知道该反抗什么了。 近乎失去理智的眼神重新聚焦在贺令仪身上。 手里的武器又一次被握紧。 第一个人动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脚步声从零散变成了一片,像是某种动物在奔跑。 十几个人朝贺令仪冲过去。 贺令仪深吸了一口气。 她握紧电击枪。 她的手在发抖。 她害怕了。 没有人会不怕死。 就算她站在这里,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她的身体还是诚实地在颤抖。 心跳加速。 呼吸急促。 手心冒汗。 但这是她选择的道路。 她必须走下去。 各式武器在空中落下。 棍棒、菜刀、水果刀。 在那一瞬间,贺令仪往走廊拐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墙壁和昏暗的灯光。 她愣了一下。 然后扯了扯嘴角。 别傻了,她告诉自己。 那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有自己的团队,有自己要保护的人。 他没有任何理由,为了一个刚认识几小时的女人,冲进这种地狱里送死。 那个吻。 那句告白。 那些浮夸的台词。 都只是一场戏。她知道的。 她又不是真的指望他来救她。 …… 没有指望。 一点都没有。 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她闭上眼睛。 风声。脚步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 “住手,你们被包围了!” 一个中二到极致的嗓音从走廊拐角传来。 贺令仪的眼睛猛地睁大。 第74章 还是这玩意好使 周驰的棒球棍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走廊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年轻的男生,看样子和她们差不多大。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兜帽压得很低。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大摇大摆地朝他们走来。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哒。哒。哒。 周驰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人是谁?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体育生们。 那些女生也是一脸茫然,互相交换着眼神,都在用目光询问同一个问题:你认识吗? 没人认识。 周驰又看向那些留守在宿舍里的体育生。 她们也摇了摇头。 宿舍里混进了外人?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没人发现? 周驰的脑子里冒出一堆问号,但那个男人已经越走越近了。 白夙夜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身材。走路的姿态倒是很嚣张,但那种嚣张里带着一股刻意的味道,像是在演什么。 他的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 唐幼清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铭辉…… 白夙夜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铭辉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像一尊石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瞳孔放大,嘴唇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 他们认识? 白夙夜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个男人。 对方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方,然后停了下来。 白夙夜从口袋里掏出匕首,刀尖对准那个男人。 “别再往前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清。 “你是谁?” 那个男人也停下了脚步。 他摊开双手,姿态很放松。 一只手空着,另一只手上握着一个对讲机。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 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 “敢抢我的猎物?” 白夙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猎物? “这块肥肉……” 那个男人用对讲机指了指四周。 “我已经盯上很久了。” 白夙夜没有接话。 他在观察。 在分析。 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女生宿舍这边的情况他之前调查过。五十来号人,全是女的,领头的是个叫贺令仪的学生会长。除此之外,周边没有什么其他有组织的团体。 体育馆那边倒是还剩了一些人,但都是群乌合之众,和他常去的那个商业街难民聚集点差不多,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某个势力的人,他之前不可能没有察觉。 而且…… 白夙夜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男人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视线在地上那些尸体上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 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白夙夜看见了。 这人…… 不习惯见血。 白夙夜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虚张声势。” 他转过头,对那些还在发愣的体育生们说: “别被他唬住了。” “干掉他。” 体育生们互相看了看。 她们刚才已经被折腾得够呛了。先是杀人,然后是被那个白夙夜洗脑,再然后是准备对会长动手…… 现在又冒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男人。 她们真的有点反应不过来。 但白夙夜的眼神很冷。 那种眼神她们见过。刚才他下令“杀了她”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几个体育生咬了咬牙,握紧手里的武器,朝那个男人冲过去。 张少岚看着那几个朝自己冲过来的女生,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的右手按在对讲机上,压低了声音。 “姜楠。”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瞄准六层东南侧窗户开一枪。”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不要问为什么。” “相信我。” “拜托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半秒。 然后,一个干脆的声音响起。 “收到。” 就这两个字。 没有质疑,没有追问,甚至没有犹豫。 一秒后。 砰。 枪声响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像是平地惊雷。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体育生愣在原地,双腿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出去。 白夙夜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哗啦。 他猛地回头。 身后那扇窗户碎了一个大洞,玻璃碎片散落一地。一发子弹从洞口穿过,掠过他的头顶,在天花板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弹孔。 弹孔还在冒着烟。 细细的,淡淡的,像是某种警告。 白夙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那发子弹离他的脑袋,不超过二十厘米。 他的腿软了。 他蹲下身,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枪。 对方有枪。 而且是能精准射击的那种。 不是什么土制火药枪,是真正的制式武器。 从弹道来看,射击位置应该是在宿舍楼外围远点。 至少百米的距离,隔着玻璃窗,精准地从他头顶擦过…… 这是什么水平? 这是狙击手的水平。 白夙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开始重新评估眼前的形势。 那个男人不是一个人。 他有同伙。 而且他的同伙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这已经不是他能应付的级别了。 体育生们也乱了。 她们从小到大没听过枪声。 刚才那一下,把她们吓得魂飞魄散。 有几个人直接尖叫着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有几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一动不动。 还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退到走廊的墙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去。 只有张少岚一个人还站着。 他也被那声枪响吓了一跳。虽然是他自己让姜楠开的枪,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脏还是猛跳了几下。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耸了耸肩,姿态依然很放松。 “我早就说了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 “你们被包围了。” 第75章 末世后宫男主就是我 “听见了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 “我们有枪的。” 没有人回话。 体育生们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白夙夜靠在墙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贺令仪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目光落在张少岚身上。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张少岚…… 他怎么会在这里? 正常听到这种动乱,肯定会趁乱跑的吧? 他是来救她的? 不…… 不可能。 她没有任何可以让他冒险回来的理由。 那么…… 是因为之前的那些事? 那个吻? 那句告白? 贺令仪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 他们认识才几个小时。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人冒这种险。 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贺令仪想不通。 张少岚没有注意到贺令仪的目光。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一步完成了。 转移注意力,建立威慑。 姜楠那一枪来得刚刚好,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现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都在观望,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趁这个空档,他得把戏演下去。 把他们的注意力继续钉在自己身上。 让贺令仪脱离危险。 怎么演? 装成另一个势力的人。 一个更危险、更疯狂、更不好惹的势力。 什么样的人最危险? 张少岚想了想。 疯子最危险。 那种不讲道理、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那种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的疯子。 好。 那就演个疯子。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你行的。你看过那么多网络,那么多反派角色,那些台词你都会背。什么“哈哈哈愚蠢的人类”,什么“这个世界将臣服于我”…… 虽然自己演出来,感觉有点…… 算了,不想了,豁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 然后他发出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低沉变得尖锐,从轻缓变得放肆。 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诡异。 典型的反派式笑法。 三段式,越来越夸张。 他在网络里见过无数次这种描写。 现在终于有机会亲自表演一把了。 张少岚心想,虽然很尴尬,但效果应该不错。 果然,体育生们的表情变得更加恐惧了。 那种恐惧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对枪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现在是对未知的恐惧,对疯子的恐惧。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疯子下一秒会做什么。 张少岚收起笑声,开口说道: “我说过了吧。” 他的语气变得阴冷起来。 “我的目标是整个女生宿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措辞。 “不过……更准确点……” 他歪了歪头。 “我要的是女人。” 体育生们的表情变了。 “越多越好。” 张少岚的嘴角往上扬了扬,扯出一个令人不适的笑容。 “因为我有一个宏大的梦想……” 他猛地张开双臂,声音骤然拔高。 “成为末世后宫男主!”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一样在走廊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玩意? 后宫男主? 这人在说什么? 脑子有问题? 白夙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贺令仪的表情也变得很奇怪。 她盯着张少岚看了好几秒,目光里满是困惑。 不过先前的相处已经给她太多出乎意料的印象了,所以意外的能接受。 张少岚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阴沉。 “所以,我想要的很简单。” 他伸出手,指了指四周。 “在场的所有女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趴在地上的体育生,扫过站在一旁的唐幼清,最后停在贺令仪身上。 “都归我。” 他还故意发出了几声“嘿嘿”的笑声,笑得非常猥琐。 那声音让所有女生都打了个寒颤。 厌恶。 恐惧。 愤怒。 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写在她们的脸上。 张少岚的表情变了变,竖起大拇指,横在脖子前面用力划过。 “至于男人们……”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全部做掉。”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白夙夜盯着张少岚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判断。 这个人是真的疯子,还是在装疯? 说实话,他分不清。 对方的表演太到位了。那种阴冷的语气,那种猥琐的笑声,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 如果是演的,那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如果是真的…… 那就更麻烦了。 疯子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秒会干什么。 不管怎样,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活命。 那发子弹的威慑还在。对方有枪,有同伙,装备和训练水平都远超他们。 正面硬刚不是办法。 得想别的辙。 白夙夜的脑子飞速转动。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贺令仪身上。 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看来……” 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的语调。 “我们要暂时合作了啊。” “贺会长。” 贺令仪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冷冷地看着白夙夜。 “这会儿想拉拢我了?” “刚才谁让体育生''杀了她''来着?” 白夙夜的笑容不变。 “形势变了。” 他说。 “我承认,刚才是我失策。” “但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张少岚的方向。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只够他和贺令仪听见。 “就算被我杀死……” “你也绝对不想成为那个男人的奴隶吧?” 贺令仪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手指紧了紧。 白夙夜继续说道: “如果完事了,我们好聚好散。” “物资对半分。” “你带你的人离开,我带我的人离开。” “井水不犯河水。” 贺令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张少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张少岚看见了她眼睛里的疑惑和试探。 他也看见了她微微动了一下的嘴角。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只有他能看见。 像是在说:你在干什么? 张少岚没有回应。 他只是用眼神给了她一个信号。 相信我。 配合我演下去。 贺令仪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视线,转向白夙夜。 “行。” 她说。 电击枪对准了张少岚的方向。 白夙夜松了口气。 合作达成。 他转过身,对那些还趴在地上的体育生们说: “在他的援军来之前拿下他。” “用他当人质。” “只要我们抓住他,外面那个枪手就不敢轻举妄动。” 体育生们互相看了看。 她们刚才被吓得够呛,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 对啊。 外面那个枪手厉害又怎样? 只要抓住这个人当人质,那个枪手就投鼠忌器。 而且这个人虽然话说得狂,但看起来也没什么武器,就一个对讲机而已。 十几个人对付一个人,应该不难吧? 她们互相点了点头,重新握紧手里的武器。 然后一起朝张少岚冲过去。 张少岚看着那群朝自己冲过来的女生,咽了一口口水。 计划的第二步完成了。 建立一个共同的外部矛盾,让贺令仪和白夙夜暂时“联手”。 他们对贺令仪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不再是众矢之的。 白夙夜的算计也暂时放下了,忙着对付他这个“新敌人”。 效果挺好的。 甚至好过头了。 现在十几个人朝他冲过来,要把他摁在地上当人质。 怎么办?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第76章 有挂怎么玩 第三步。 最后一步。 虽然从来没试验过,但只能赌一把了。 热血漫画里的主人公不都是在绝境中升级的吗? 希望他也有这个运气。 周驰冲在最前面。 她的手里握着那根棒球棍,双手高举过头顶,大喊着朝张少岚劈下。 那一击准确无误。 正中目标。 没有任何偏离。 但是…… 棍子落下的地方,空无一人。 周驰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脑子一片空白。 人呢? 人呢? 刚才还站在那里的那个男人去哪儿了? 她没有眨眼。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眨眼。 但那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其他体育生也愣住了。 她们茫然地四处张望,摇头晃脑地寻找那个男人的踪迹。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白夙夜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给眼前的场景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速度太快? 不对。 就算速度再快,从那个位置到最近的房间也有好几步远。他们不可能完全没注意到。 而且……不对,这根本不是速度的问题。 这就是凭空消失。 字面意义上的凭空消失。 幻觉? 集体出现幻觉? 就在他的脑子陷入混乱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吃我空间拳!” 那个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白夙夜猛地抬头。 张少岚站在刚才消失的那个位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 他的右拳带着风声,直直击中了周驰的小腹。 那一拳来得太快了。 周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她只感觉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嘴里的口水四溅,眼前发黑,整个人弯下腰,蜷缩成一团。 棒球棍从她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她的膝盖也软了,整个人瘫倒在地,抱着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刚才明明消失了! 然后又突然出现了! 这不科学! 这不合理! 这违反物理定律! 体育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继续冲上去吗? 可是那个人有奇怪的能力…… 要撤退吗? 可是白夙夜还在后面盯着…… 就在她们犹豫的时候,张少岚已经动了。 他全速朝那群体育生冲过去。 一个穿着蓝色羽绒服的女生反应过来了。 她大喊一声,举起手里的消防斧,朝张少岚劈下。 那一斧子又狠又快,带着凌厉的风声。 但就在斧刃即将落在张少岚身上的瞬间,他再次消失了。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蓝羽绒服的女生一斧子劈空,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白夙夜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猛地转向两个站在旁边的体育生。 “扑上去!” 他大喊。 “扑到他刚才消失的位置上!” 那两个体育生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她们朝张少岚消失的那个位置扑过去,整个人趴在地上,试图用身体封住那片空间。 然后,张少岚再次出现了。 就在她们趴着的那个位置。 但不是和她们重叠。 而是……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个位置爆发出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那两个体育生被猛地弹飞,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砸在墙上。 她们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滑落下来,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张少岚站在她们刚才趴着的位置,身上沾了一点灰尘。 他没有停顿。 他转身,一记肘击砸在那个蓝羽绒服女生的腰上。 那个女生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消防斧脱手飞出,整个人弯下腰,抱着腰倒在地上。 张少岚顺势扣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拧。 那是姜楠教他的格斗术。反关节技。 蓝羽绒服的女生疼得大喊,却动弹不得。 张少岚把她按在地上,然后抬起头,扫视了一圈。 不到半分钟。 五个体育生倒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其他人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她们看着张少岚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轻视和不屑。 而是恐惧。 纯粹的恐惧。 那种面对未知事物时的本能恐惧。 这个人…… 这个人是什么怪物? 他怎么能凭空消失? 他怎么能凭空出现? 他怎么能把人弹飞? 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 白夙夜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大脑还在拼命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幻术?催眠?某种迷幻药物? 都说不通。 那股把人弹飞的力量是真实的。 那些倒在地上的体育生是真实的。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难以理解的现象不断冲击着他的认知。 他这辈子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力感。 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现状的无力感。 不……不对…… 白夙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深呼吸。 再深呼吸。 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 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逃跑。 对方的目标是女人。 他是男的。 只要他跑得够快,对方应该不会追他。 至于唐幼清和赵铭辉…… 不重要了。 都是工具而已。 工具坏了可以再找。 命只有一条。 白夙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转向唐幼清。 “冲上去!” 他的声音急促而响亮。 “拖住他!” 唐幼清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快去啊!” 白夙夜的声音更大了。 “相信我!” 他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 “我有计策能救所有人!” “但需要时间!” “你只要拖住他几秒钟就行!” 唐幼清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地上一把水果刀。 她的动作很慢。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还是握住了那把刀,转向张少岚的方向。 她的脚步很迟疑,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白夙夜的眼睛亮了。 就是现在。 他刚准备迈开步子往后跑,屁股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不是疼。 是电。 一股强烈的电流从他的臀部传遍全身。 “啊!” 白夙夜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四肢僵硬,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眼泪也不自觉地涌出眼眶。 他瘫倒在地,全身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 过了好几秒,那股电流才停止。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酸软无力。 艰难地转过头,他看见贺令仪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的手里握着那把电击枪,枪口还在滋滋作响,冒着一点白烟。 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那种讥讽的、嘲弄的笑意。 “我看你也挺幼稚的啊。” 她说。 “竟然把背后留给敌人。” 白夙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全身几乎不能动弹。 第77章 空间眩晕症 不可能。 不可能。 他怎么会倒在这里? 他明明算计好了一切。 他明明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脑子里涌出一股不甘。 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聪明人。 他是能在末世里活到最后的人。 怎么能死在这里? 怎么能死在这群玩过家家的学生手里? 不管怎样,都得活下去…… 白夙夜握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 他的视线落在张少岚身上。 那个年轻的男人正站在走廊中央,气喘吁吁,但还稳稳地站着。 白夙夜咬了咬牙。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低下了头。 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板上。 “求求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放过我吧。” 张少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挺厉害的家伙会突然求饶。 白夙夜继续说道: “我可以带你去我的基地。” “那里有很多物资。” “食物、饮用水、燃料……应有尽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切。 “还有……” 他的眼神往唐幼清的方向飘了一下。 “那个女人,也给你。” 唐幼清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手里的水果刀垂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少岚看了她一眼。 他想说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毫无征兆的。 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地上。 什么情况? 他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努力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就像喝醉了酒之后的那种感觉。 不……比那还严重。 像是坐过山车坐了一百遍,然后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脑袋。 他听见脑海里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警告】 【宿主在短时间内过度使用意念传送功能】 【空间系统本身无使用次数限制】 【但人体在物理层面无法承受过快的空间位置切换】 【当前症状:空间眩晕症】 【表现类似于晕血反应与急性高原反应的结合】 【建议宿主立即停止使用意念传送,原地休息】 【否则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的影响】 张少岚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早点说啊! 刚才那几下瞬移用得那么爽,怎么不提醒一声有副作用?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他趴在地上,努力想要撑起身体,但手臂一点力气都没有。 白夙夜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死灰一样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点光彩。 “哈……哈哈……” 他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癫狂。 “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幸运女神果然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快!” “动手!” “制服他!” 剩下的体育生们面面相觑。 她们刚才被张少岚那些诡异的能力吓破了胆,现在看到他突然倒地不起,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 白夙夜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他倒了!” “没看见吗?” “他倒了!” “趁现在!上啊!” 体育生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握紧手里的武器,开始朝张少岚的方向移动。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们面前。 贺令仪站在张少岚身前,挡住了那些体育生的去路。 她的姿态很放松,但目光很冷。 “想从这儿过去?” 她说。 “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体育生们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们看着贺令仪,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会长……” 周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还在疼的肚子,声音沙哑地说。 “你……你为什么要护着这个变态男?” 贺令仪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另一道身影从楼梯口冲了上来。 柳依依。 她跑得踉踉跄跄,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涕糊了一嘴,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跑到贺令仪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会……会长大人!”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来帮您!” 两个人。 挡住了剩下体育生们的去路。 白夙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夙夜咬牙切齿。 他转向唐幼清。 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幼清!” 白夙夜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快去。” “帮我制服那个男人。” “事成之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我会对你好的。” “比以前更好。” 唐幼清抬起头。 她看向白夙夜。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 那是什么情绪? 厌恶? 疲惫? 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累了。”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白夙夜,背对着战场,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 不紧不慢。 像是在散步。 白夙夜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唐幼清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扭曲。 “你……”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这个废物……” 唐幼清没有回头。 她继续走着,很快消失在了楼梯口的拐角处。 白夙夜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像是要爆炸一样。 然后他转向赵铭辉。 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发呆的男人。 “赵铭辉!” 白夙夜的声音尖锐得像是在嘶吼。 “给我干掉他!” “这是命令!” 赵铭辉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涣散,但身体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样,缓缓转向张少岚的方向。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小锤子。 锤头上还沾着血。 他一步一步地朝张少岚走去。 脚步很慢,像是在梦游。 贺令仪和柳依依想要拦住他,但她们还在和那些体育生对峙,抽不出手来。 “张少岚!” 贺令仪大喊。 “小心!” “喂!” 柳依依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快跑啊!” 第78章 佛系咸鱼的生存美学 张少岚趴在地上,努力想要站起来。 但他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 那股眩晕感还没有消退,胃里依然在翻涌,脑袋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他只能勉强抬起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那个人。 赵铭辉。 那个追了苏清歌四年的舔狗。 那个被苏清歌当面拒绝后精神崩溃的可怜虫。 那个现在已经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废人。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赵铭辉的眼神依然涣散,但在看到张少岚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张……少岚……” 他的声音沙哑而断续。 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在努力发出声音。 张少岚愣了一下。 “张少岚……” 赵铭辉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表情开始变化。 从麻木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某种难以形容的扭曲。 “嘿。” 张少岚撑着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还活着啊。” 他说。 “行啊你。” 赵铭辉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表情彻底崩坏了。 青筋从额头爆出来,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虫子。他的眼眶红了,但不是哭,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疯狂。 他的手攥紧锤子,攥得发颤。 指节咯咯作响。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终于挤出几个字。 “为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哭泣。 “为什么是你……” 他举起锤子。 高高举起。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下。 砰! 贺令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张少岚!” 那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恐惧和绝望。 但锤子落下的地方…… 不是张少岚的脑袋。 而是他身旁的地板。 锤头砸在瓷砖上,发出一声巨响。 整块瓷砖被砸裂了,碎片四溅。 赵铭辉弯着腰,握着锤子的手在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从他的额头滚落,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白夙夜愣住了。 “你……”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不砸他?” 赵铭辉没有理他。 他只是弯着腰,喘着气,像是刚做完一件很累的事情。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直起身。 他扭过头,看向白夙夜。 那双涣散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 还有一点笑意。 自嘲的,苦涩的笑意。 “我要是杀了张少岚……” 他说。 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清晰多了。 “清歌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白夙夜呆住了。 他听到了这句话。 但他不理解。 清歌? 那是谁? 和这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要在乎一个叫清歌的人能不能活下去?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找不到答案。 他也不想找答案。 张少岚。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名字。 张少岚…… 好像在哪儿听过? 小八! 对,是小八说的! 那个流浪商人提过这个名字! 什么三人团队,什么据点在学府路…… 等等,他们只有三个人? 还有…… 小八还说,这个人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 善良? 这个表演得像疯子一样的家伙? 这个把他耍得团团转的家伙? 白夙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被骗了。 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疯狂的后宫男主。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从那句“你们被包围了”开始,到后来的那些疯言疯语,全都是演戏。 他被一个“善良的好孩子”骗了。 被他最瞧不起的那种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 白夙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这个……”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电击的副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的腿还在发软,但他咬着牙,硬撑着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愤怒让他忘记了恐惧。 愤怒让他忘记了理智。 “一个一个的……”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 “全都是没用的东西!” 他用力跺了一下脚。 “当个好用的工具都做不到!” 他朝张少岚冲过去。 张少岚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 那股眩晕感还没有完全消退,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他能站着了。 他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白夙夜,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 他说。 “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他撑着墙,让自己站得更稳一些。 “但你可真是个失败的领导者啊。” 白夙夜的脚步顿了一下。 失败? 他? 失败? “你说什么?” 白夙夜的声音变得低沉。 张少岚耸了耸肩。 “我说你是个失败的领导者。” 白夙夜的拳头攥紧了。 “闭嘴!” 他大喊一声,挥拳砸向张少岚的脸。 那一拳来得很快。 张少岚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来不及躲。 拳头砸在他的脸上,他的脑袋往后一仰,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 嘴角裂开了,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你这种废物……” 白夙夜气喘吁吁,满脸狰狞。 “你凭什么教训我?” “你不可能比我强!” 张少岚靠在墙上,低着头,刘海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然后他笑了。 “是啊。” 他说。 “我就是条咸鱼。” 他抬起头,看着白夙夜。 “我没你聪明。” “没你狠。” “没你那么会算计。” 他的嘴角往上扬了扬。 “但你遇到我这种开挂的,可真是倒了大霉啊。” 白夙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开挂? 什么意思? 张少岚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说道: “不过你失败可跟我半毛钱关系。” 他指了指唐幼清消失的方向。 “那个女人要是真心对你,她会站着不动?” “你让她去为你拼命,她连反驳都懒得反驳,直接走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对你早就死心了。” “而你根本没注意到。” 他又指了指赵铭辉。 “你要是有认真去了解过这个人,去接触过这个人……” “你会不知道他和我之间的过往?” “你会让他去杀我?” 张少岚摇了摇头。 “你把他当工具,连他的基本情况都不了解。” “然后指望他替你卖命?” “这俩人但凡有一个听你的,我早就死了。” “这不是失败是什么?” 白夙夜的脸涨得通红。 “你……” “你什么你,你这个大白痴。” 张少岚打断了他。 “失败是你自己的事。” “别来找茬!” 他握紧拳头,一拳砸向白夙夜的脸。 那一拳带着他所有的力气。 白夙夜的身体向后倒去,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他捂着脸,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呻吟。 张少岚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 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然后他抬起双手,朝白夙夜竖起了两根中指。 左右手各一根。 诚意十足。 “是我张少岚赢了。” 他说。 “哈哈。” 然后,他的眼前一黑。 那股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猛烈。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很急切,很慌张。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臂接住了他。 把他抱在怀里。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雪松味。 清冷的,淡雅的。 是贺令仪。 他想说点什么,但眼皮太重了,完全睁不开。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他听见了一声洪亮的喊声。 “都不许动!” 那声音很熟悉。 是姜楠。 “已经结束了。” 张少岚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79章 白夜行 “都不许动!” 一声洪亮的喝令从走廊尽头炸开。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体育生们僵在原地,手里的武器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白夙夜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板,往楼梯口爬了一半,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蜥蜴。 姜楠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黑色的警用羽绒服裹在身上,肩膀处的反光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双手持枪,标准的射击姿势,枪口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眼神很冷。 那种刑警特有的、审视一切的冷。 “放下武器。”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 “双手抱头。靠墙。” 没有人敢反抗。 体育生们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武器开始落地。棒球棍、菜刀、水果刀……金属和木头撞击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杂乱的交响。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退到墙边,双手抱在头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有人在发抖。 有人在抽泣。 有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白夙夜也停止了爬行。 他趴在血泊里,手肘浸在某个人的血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廊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姜楠的目光扫过全场,确认没有人还在反抗。 然后她动了。 快步。 不是跑,是快步。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保持着警惕,枪口始终对着可能的威胁方向。 她的目标很明确。 张少岚。 他躺在走廊的一侧,头靠在贺令仪的腿上,一动不动。 姜楠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两根手指按在他的颈侧。 脉搏。 有。稳定的,有力的。 她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 正常。对光反射正常。 她又快速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嘴角有血,是被打的;额头有汗,是虚脱;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的迹象。 只是晕过去了。 应该是体力透支,加上某种……她不太理解的原因。 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姜楠的手指从他的脉搏上移开,在空中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身。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和贺令仪对上了。 两个女人互相打量着对方。 贺令仪满身是血,黑色的高领毛衣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马尾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但她的脊背是直的,目光是稳的,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将军。 姜楠注意到她抱着张少岚的姿势。 很小心。很……温柔? 贺令仪的目光落在姜楠的衣服上。黑色警用羽绒服,肩膀上有反光条,胸口有徽章的痕迹。 “你是警察?” 她问。 姜楠没有直接回答。 “是。”她说,“又不是。” 她顿了顿。 “我现在的主要身份,是张少岚的人。” 贺令仪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叫姜楠。” 贺令仪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贺令仪。” 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旁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我、我叫柳依依……” 是那个脸上还带着淤青和擦伤的女生,跪在一旁,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姜楠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友军确认。 “他没有生命危险。” 姜楠说,目光落在张少岚的脸上。 “应该只是体力透支,晕过去了。休息一下就会醒。” 贺令仪点了点头。 “但我需要去处理其他的事情。”姜楠的目光转向走廊另一端,那些还在墙边站着的体育生,还有趴在地上的白夙夜。“能拜托你们照看他吗?” “交给我。” 贺令仪说。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张少岚一眼。 他的脸很平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痂。 她的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把他的头轻轻放下,转交给旁边的柳依依。 “看好他。” 柳依依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张少岚扶起来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交给我,会长大人。” 贺令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她的目光转向走廊的另一端。 姜楠先走向了赵铭辉。 那个男人坐在走廊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锤子丢在他旁边,上面还沾着血。 他的眼睛闭着。 姜楠走到他面前,枪口对准他。 “你——” 她刚开口,就注意到了他的状态。 那双眼睛是闭着的,但不是睡着的那种闭着。更像是……放弃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麻木,是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 姜楠皱了皱眉。 她见过太多人。杀人犯、毒贩、抢劫犯……她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读出很多东西。 但这个人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希望。 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威胁。 姜楠做出了判断。 她收回枪口,转向另一个人。 白夙夜还趴在地上。 他正在往楼梯口的方向爬。速度很慢,像一只被踩断腿的蟑螂。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身后留下一道蹭过血泊的痕迹。 姜楠走到他身边,枪口对准他的后脑勺。 他停了下来。 但姜楠没有开枪。 她不确定该怎么处置这个人。 张少岚没有交代过后事。他只是说“相信我”,然后就晕过去了。 这个男人是谁?做了什么?该杀还是该留? 她不知道。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她身边走过。 是贺令仪。 她径直走到白夙夜面前,停下脚步,低头俯视着他。 像在看一只虫子。 白夙夜艰难地仰起头。 他的视线里只有贺令仪的下巴,还有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你害死了这么多人。” 贺令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别想活着离开这了。” 白夙夜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求饶,狡辩,或者威胁。 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贺令仪继续说道:“而且放你这样危险的人走,以后一定是个风险。”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只是冷冰冰的判断。 白夙夜的脸变得惨白。 那种绝望的、死灰一样的惨白。 他的嘴巴还在嘟囔着什么,但依然没有声音。 只有嘴唇在颤抖。 像一个被宣判死刑的囚犯。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姜楠的反应最快。她转身,枪口对准楼梯口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急不缓,很平稳。 一个身影从楼梯间的阴影中走出来。 是唐幼清。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嘴唇还是那么没有血色。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现在有了焦点。 姜楠的枪口跟着她移动。 “站住。” 唐幼清没有理她。 她没有看姜楠,没有看枪口,甚至没有看两边靠墙站着的那些体育生。 她的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 白夙夜。 她径直朝他走去。 步伐平稳,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姜楠的手指在扳机上紧了一下。 但她没有开枪。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要做什么。但某种直觉告诉她,不应该阻止。 枪口跟着唐幼清移动,但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唐幼清走到白夙夜面前。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白夙夜也在看她。 他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她不是走了吗? 她不是说“我累了”然后离开了吗? 为什么又回来了? 唐幼清没有说话。 她缓缓跪了下来。 双膝着地,跪坐在他身边。 然后她伸出手,托起了他的头。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个珍贵的东西。 她把他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白夙夜愣住了。 他躺在她的膝上,仰头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苍白,那么憔悴。但眼神…… 眼神是温柔的。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白夙夜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还是说不出来。 她回来了。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在所有人都抛弃他的时候,她回来了。 他以为她恨他。 他以为她已经麻木了。 他以为…… 但她回来了。 她把他的头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给他送行。 白夙夜的眼眶热了。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膝盖上。 他在哭。 末世以来,他杀过人,被人追杀过,经历过无数次生死。 他从来没哭过。 但现在,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想抬手去摸她的脸,但手抬不起来。电击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四肢依然酸软无力。 他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她,任由眼泪流淌。 原来到了最后,还是有人愿意陪着他。 他想。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贺令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阻止。 姜楠的枪口还对着唐幼清的方向,但也没有开枪。 两个人都在沉默地看着。 贺令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算是死刑犯……” 她说。 “也能在死前见一见自己的家人。” 然后她退后了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就是她的态度。 她不会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 无论那是什么。 唐幼清低下头,凑近了白夙夜的脸。 她的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 动作依然很温柔。 白夙夜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某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情绪。 然后,唐幼清笑了。 那个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但那不是温柔的笑。 那是一种阴沉的、扭曲的笑。 像是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 “孩子他爸……”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 白夙夜愣了一下。 孩子? 什么孩子? “孩子多孤独呀……” 唐幼清的声音更轻了,气音混在里面,听起来像是在哄睡。 白夙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孩子…… 孤独…… 等等。 那个孩子。 那个被他强迫打掉的孩子。 他的瞳孔开始放大。 “你去跟他团聚——” 唐幼清停顿了一下。 她的笑容更深了。 “好不好。” 白夙夜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来送行的。 她是来复仇的。 他想挣扎,想逃跑,想推开她。 但他动不了。 他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她的笑容,看着那张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脸。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 从骨髓深处涌上来,吞噬了他的一切。 唐幼清的右手从他的脸颊移开。 往下探。 地上有一把水果刀,就在她膝盖旁边。刀刃上沾着干涸的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的手指握住了刀柄。 白夙夜看到了那把刀。 他的嘴巴张开,想要喊叫,想要求饶。 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 唐幼清举起刀。 刀尖朝下。 对准的位置是—— 白夙夜的下体。 那个曾经侵犯过她无数次的器官。 然后,她刺了下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走廊里炸开。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杀猪,撕心裂肺,响彻整栋宿舍楼。 白夙夜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后背拱起又落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唐幼清的手,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地面。 但她没有停。 她拔出刀。 又刺下去。 拔出。 再刺。 一刀。 又一刀。 又一刀。 白夙夜的惨叫声在变化。 从尖锐变成嘶哑。 从嘶哑变成呜咽。 从呜咽变成气若游丝的喘息。 血在蔓延。 从他的身下往外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红色花朵。 唐幼清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 是因为……他不动了。 白夙夜的身体停止了抽搐。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巴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一下。 两下。 然后,不动了。 唐幼清松开了刀柄。 水果刀留在原位,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走廊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惊呆了。 柳依依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脸色惨白。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连怀里的张少岚都跟着晃动。 靠墙站着的体育生们有人惊叫出声,有人扭过头去不敢看,有人弯下腰干呕起来。 姜楠的身体僵在那里。 她的枪口还对着唐幼清的方向,但手指已经离开了扳机。 她见过死人。见过很多。 但这种场面…… 她的喉结动了动,咽下了一口唾沫。 贺令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唐幼清,看着白夙夜的尸体,看着那一地的血。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某种理解,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她没有说话。 赵铭辉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方向,看到了血泊,看到了尸体,看到了跪在血泊中的唐幼清。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唐幼清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 她的身上全是血。手上是血,脸上是血,衣服上是血。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线。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疯狂,不是亢奋,不是歇斯底里。 只是平静。 像是刚刚做完了一件早该做完的事情。 她转过身,面向贺令仪。 然后,她弯下腰,鞠了一躬。 角度不深不浅,刚刚好。 像是在道谢。 又像是在告别。 贺令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唐幼清直起身,没有等对方的回应。 她弯下腰,手伸进白夙夜的口袋里,摸索了几秒。 然后掏出了一把钥匙。 “这是商业街金库的钥匙。” 唐幼清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一场普通的交接。 “里面有一些物资。” 她把钥匙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加上这男人的命。”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当作换我们走的筹码。” 说完,她没有等贺令仪回答。 她转身,朝赵铭辉的方向走去。 血从她身上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 赵铭辉还坐在墙角,眼睛闭着。 唐幼清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起来。” 她说。 赵铭辉没有动。 唐幼清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用力往上拽。 “起来,窝囊废。” 她的声音不是嫌弃,更像是命令。 “有点男子气概。” 赵铭辉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她的眼睛是亮的。 和他的不一样。 赵铭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个人朝楼梯口走去。 两个曾经的“工具”,一前一后,走向阴影深处。 “你们要去哪?” 姜楠开口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不是质问,不是审讯。 只是询问。 唐幼清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她没有转身。 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然后,她回过头来。 只是回头,没有转身。 脸上还沾着血,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在往下淌。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颊上,被血迹粘住。 但她在笑。 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不是阴沉的,不是扭曲的。 是一种……解脱? 或者说,是一种重生之后的轻松。 带着血,但带着光。 “活下去。” 她说。 只有三个字。 很轻,但很重。 说完,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赵铭辉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口。 两个身影消失在阴影之中。 走廊里只剩下沉默。 还有满地的血。 第80章 动乱的结束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张少岚感觉自己漂浮在某种虚无之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什么都没有。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 没有反应。 他试图睁开眼睛。 也没有反应。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手指,还有没有眼睛。 这是……死了? 不对。 如果死了,应该不会有意识。 那这是……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像是远处的星星。 那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然后,张少岚感觉到了什么。 屁股底下有东西。 软的。有弹性。像是……座椅? 他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 触感开始回归。不是身体的触感,是某种更抽象的“存在感”。 他感觉到自己正坐着。 坐在一张椅子上。 周围很暗,但前方有光。 他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块巨大的屏幕。 那屏幕足有三四层楼高,横跨整个视野,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屏幕下方是一排排座椅,红色的天鹅绒面料,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张少岚坐在正中央的位置。 第一排不是,太靠前了。 最后一排也不是,太远了。 是正中间。 最佳观影位置。 他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 几百个座位,只有他一个人。 “……” 张少岚眨了眨眼。 他在电影院里? 什么情况? 他不是在女生宿舍吗?不是刚打完一场混战吗?不是晕过去了吗? 怎么会在电影院里? 他试图站起来。 身体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腿还在,但就是不听使唤。 像是被粘在座位上了一样。 就在他困惑的时候,脑海中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宿主意识已恢复连接】 【当前状态:身体昏迷中,意识托管于空间系统】 张少岚愣了一下。 “托管?” 【肯定。宿主的肉体因过度使用意念传送功能而陷入昏迷,预计需要数小时才能恢复。在此期间,宿主的意识被临时转移至空间系统内部。】 “所以我现在是灵魂状态?” 【否定。宿主的意识仍与肉体相连,只是暂时无法控制。更准确的描述是——观察者模式。】 “观察者模式。” 张少岚咀嚼着这个词。 “就是说,我现在是个NPC,只能看不能动?” 系统没有回应这个比喻。 张少岚又看了看四周。 “那这个电影院是怎么回事?” 【这是空间系统为呈现监控画面而构建的意识投射空间。简单来说,是一种……视觉化的界面。】 “视觉化的界面。” 张少岚点了点头。 “所以这个电影院是假的?” 【从物理层面来说,是的。但在意识层面,宿主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张少岚伸手摸了摸扶手。 皮革的触感,凉凉的,很真实。 他又摸了摸座椅的靠背。 天鹅绒的质地,软软的,也很真实。 “还挺有意思的。” 他往后靠了靠,让自己陷进座椅里。 “就是没有爆米花和可乐,差评。” 系统依然沉默。 张少岚的目光落在了前方的大屏幕上。 屏幕正在播放某种画面。 色调偏冷,灰白为主,画质带着轻微的噪点。 画面的角落有一串数字,像是时间戳。旁边还有一个温度显示:-51℃。 这是……监控画面? 张少岚认出了画面中的场景。 那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街道。 雪堆得很高,几乎有一人多高,只在中间留出一条勉强能走的窄路。 两侧是灰扑扑的建筑,一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另一边是大学校园的围墙。 学府路。 他认得这条路。 从女生宿舍到602室,就是走这条路。 画面的中央,三个人影正在缓缓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 她的身形高挑,步伐稳健,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张少岚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被背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的脑袋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嘴巴微微张开,姿势毫无形象可言。 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布娃娃。 张少岚的表情凝固了。 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 “……” 他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马赛克。 背着他的人是姜楠。 她的步伐很稳,即使背着一个成年男性也不显得吃力。每走几步,她就会微微调整一下背上的重量,防止他滑落。 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女生。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身形挺拔,马尾有些散乱——那是贺令仪。 另一个穿着臃肿的羽绒服,脸上有淤青和擦伤,亦步亦趋地跟在贺令仪身边——那是柳依依。 贺令仪……也在? 张少岚有些意外。 她怎么会跟着来? 姜楠怎么会同意? 他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但画面里只有沙沙的风声和踩雪的脚步声,听不清任何对话。 就像是一部默片。 只有画面,没有台词。 贺令仪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着什么。 柳依依时不时点头,偶尔插几句话。 她们在聊什么? 张少岚看着那个无声的画面,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着自己的同伴们在另一个世界里行动。 他在这里,她们在那里。 他是观众,她们是演员。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 那场混战结束后,女生宿舍的一楼走廊像是一个屠宰场。 血迹从鲜红变成暗红,在地板上蔓延成一条条蜿蜒的河流。躺在地上的人已经被移到走廊两侧,用床单盖住,只露出一只只僵硬的手或脚。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某种焦糊的气息——那是电击枪留下的。 姜楠站在走廊正中央,手里的枪还没有收起。 体育生们蹲在墙边,双手抱头,一动不敢动。 那两个入侵者——唐幼清和赵铭辉——早已离开,没人去追。白夙夜的尸体还躺在血泊里,没人愿意去碰。 贺令仪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幕。 她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理科生呢?” 她开口问。 柳依依站在她身边,声音有些发颤。 “跑……跑了。” “跑去哪了?” “不知道……她们趁乱带走了一批物资,往后门那边……” 贺令仪点了点头。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 这帮人个个聪明得很。 体育生们讲义气,亲信们讲忠心,但理科生们只讲物质。 个个是妥妥的唯物主义者。 哪里有资源就往哪里跑,哪里安全就往哪里钻。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这是人之常情。 那些理科生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她而留下来的。她们留下来是因为这里有物资、有保障、有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希望没了,她们自然要另谋出路。 贺令仪不怪她们。 换成是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的目光转向那些蹲在墙边的体育生。 十几个人,垂着头,缩成一团。 她们杀了她的人。 那些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女孩们,就这样死在了她们手里。 地上还有几滩血没干。 墙上还有砸出来的凹痕。 那几床盖着尸体的床单下面,还能看出人形的轮廓。 贺令仪盯着那些床单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 “放她们走。” 柳依依愣住了。 “会……会长大人?” “放她们走。” 贺令仪重复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柳依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姜楠看了贺令仪一眼,没有反对。 那群体育生也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会长……” 周驰从人群中站起来,她的膝盖还在发软,勉强撑住身体。 “你……你说什么?” 贺令仪看着她。 周驰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眶红肿,嘴唇咬得发白。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愧疚。 “会长,我们……我们错了……” 周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们不应该听那个男人的话,我们不应该……” “停。” 贺令仪打断了她。 周驰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贺令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们的情况我听说了。” 她说。 “食物中毒,被挟持,被欺骗。” 她顿了顿。 “那个男人是个老手,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也不奇怪。” 周驰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但这不是你们能被原谅的理由。” 贺令仪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一些。 “你们杀了人。杀了我的人。” “不管是被骗还是被迫,刀是你们自己挥下去的。” 周驰的身体僵住了。 那些躺在床单下面的人,有一部分是她亲手打倒的。 她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下棍子,也不记得砸在了谁的身上。 她只记得血,记得尖叫,记得那种停不下来的疯狂。 “我不打算追究这件事。” 贺令仪继续说道。 周驰猛地抬起头。 “不是因为我大度。” 贺令仪的语气没有任何温情。 “是因为追究了也没有意义。”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蹲在墙边的体育生。 “杀掉你们能怎么样?给谁看?” “我的人死光了。” “能信任的就剩一个。” “就算把你们全杀了,又能立什么威?”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外面的雪。 “我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为了同伴而失去理智的复仇者。” “既然杀你们没有任何好处,那就没必要浪费力气。” 周驰愣愣地看着她。 贺令仪的眼神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宽恕。 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 就像在看一堆已经没有价值的废弃物。 “带着你的人走吧。” 贺令仪说。 “找个地方活下去。” 周驰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 想说谢谢。 想说我会记住这一切。 但这些话太苍白了。 说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贺令仪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确实认为你们很没用。”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在那个情况下,我认为你们是弃子。” 周驰的肩膀抖了一下。 “所以你也不用纠结这事了。” 贺令仪顿了顿。 “你没有被我抛弃,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会拼命保护的人。” 这句话很残忍。 但也很真实。 周驰咬着嘴唇,眼泪滚落下来。 她早就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在贺令仪心里的位置。 不是亲信,不是心腹,只是一个有点用处的棋子。 被利用的时候重用,没用的时候丢弃。 这就是末世的规则。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 贺令仪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一些。 周驰抬起头。 贺令仪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更像是……认可? “经过这件事,我相信你能成为一个成熟的领导者。” 周驰愣住了。 贺令仪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形成笑容,但那个弧度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肯定。 “真正的成长,往往需要一次彻底的崩塌。” 她说。 “你经历过了。” “你会记住今天的一切。” “那些血,那些尸体,那些被你亲手打倒的人。” “这些记忆会成为刻在你骨头上的教训。”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能站起来,你会比以前更强。” 周驰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 她想道歉,但也说不出口。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乱麻。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冲上前,抱了一下贺令仪。 很短的一个拥抱。 一秒,也许两秒。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朝那群体育生走去。 “走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得有些刻意。 “拿上东西,别磨蹭!” 体育生们愣愣地看着她。 周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个背包,塞到最近的那个女生手里。 “愣着干嘛?没听到我说话吗?” 那个女生下意识地接过背包,还是一脸茫然。 “会长说可以走了,就是可以走了。” 周驰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强撑出来的气势。 “别让我说第三遍。” 体育生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们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是怕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变故。 贺令仪让柳依依给她们准备了三天的物资——水、食物、一些基础的保暖用品。 不多,但足够她们撑到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这是贺令仪能给的最大善意了。 也是她对这十几天里,这些体育生们努力搜索物资的一份回报。 况且,这里卖个人情,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末世里,朋友不嫌多,敌人不嫌少。 周驰带着那群体育生走向走廊尽头。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贺令仪、柳依依,还有站在一旁的姜楠。 第81章 跟你回家 姜楠收起枪,转向贺令仪。 “我该带他走了。” 她说的“他”是张少岚。 张少岚还躺在贺令仪的那间卧室里,一直没有醒过来。 柳依依刚才一直守在那边,照顾了他好一阵子,时不时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检查他的呼吸是否平稳。 贺令仪点了点头。 然后她说: “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姜楠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贺令仪脸上。 “为什么?” 贺令仪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几个原因。” 她说。 “第一,你一个人背着他,路上太危险。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你连腾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多两个人,至少能帮你警戒。” 姜楠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第二,我想当面跟他道歉。” 贺令仪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也想当面跟他道谢。” 姜楠看着她。 那双警惕的眼睛在审视着她,像是在评估她说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 贺令仪任由她审视。 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过了几秒,姜楠开口了。 “你对他有什么企图?” 这个问题很直接。 贺令仪微微挑了挑眉。 “企图?” “别装傻。” 姜楠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张少岚拼了命来救你。不顾一切,不计后果。” “这说明你对他来说很重要。” “我需要知道,你对他是什么态度。” 贺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我告白过他。” 她说。 姜楠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被打断了。” 贺令仪补充道。 “还没来得及听到他的回答。” 姜楠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复杂的东西。 “所以你想跟去,是为了继续你那没说完的话?” “一部分是。” 贺令仪没有否认。 “另一部分是,我现在确实无处可去。” 她的视线扫过这间已经狼藉一片的走廊。 “这里已经不能待了。我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就剩一个。只靠我们俩,根本维持不了这么大的地盘。” 她看了一眼穿梭于卧室和走廊间的柳依依。 “我需要找一个新的落脚点,哪怕只是暂时的。” 姜楠沉默着。 她在考虑。 带上这两个人,有好处也有风险。 好处是多两双眼睛,多两双手,路上确实更安全。 风险是……她不确定这个女人是否可信。 但是。 她想起张少岚冲进那片混战的样子。 他明明可以跟她直接汇合。 他明明可以待在安全的地方,等一切结束。 但他没有。 他选择留下来,选择救这个女人。 那么姜楠同样选择相信张少岚的判断。 而且…… 姜楠的目光在贺令仪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个女人…… 看起来确实不一般。 气质、能力、还有刚才处理事情的手腕…… 如果她有足够的资质…… 姜楠想起了空间每次升级时的情形。 收留苏清歌,升了一次。 收留她自己,又升了一次。 如果再收留一个有资质的人…… 空间也许又能升级了。 “可以。” 姜楠开口了。 贺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能携带任何武器。” 贺令仪点了点头。 “第二,全程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没问题。” “第三——” 姜楠的目光变得锐利。 “如果你对张少岚有任何不利的举动,我会开枪。” 贺令仪迎上她的视线,没有退缩。 “我不会。” 她说。 “他救了我的命。” 姜楠看着她,又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 柳依依一直守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张少岚。 他还在昏迷,脸色有些苍白,嘴角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 她隔一会儿就会用湿毛巾给他擦一下脸,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 虽然她知道昏迷的人应该感觉不到疼。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家伙…… 长得也就那样吧。 普普通通的,丢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和会长大人站在一起,简直是癞蛤蟆配天鹅。 不对,会长大人是孔雀。 不对,会长大人是凤凰。 反正就是配不上。 柳依依撇了撇嘴。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很厉害。 那些诡异的能力,那些神出鬼没的动作,还有那些虽然中二但确实有效的台词…… 如果没有他,会长大人可能已经死了。 就冲这个,她可以勉强接受他。 勉强。 就在这时,门开了。 姜楠和贺令仪走了进来。 “收拾一下,我们走。” 姜楠说。 柳依依立刻站起来。 “是!” 姜楠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张少岚从床上捞起来。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轻轻一用力,就把他背到了背上。 张少岚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贺令仪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套在身上,拉上拉链。 毛衣外面裹着厚实的防风面料,才勉强能抵御外面的严寒。 “走吧。” 姜楠调整了一下张少岚的位置,确保他不会滑落。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 贺令仪和柳依依跟在后面。 三个人加一个被背着的,走出那间满是血腥味的宿舍楼,踏入了外面的风雪之中。 —— 张少岚坐在电影院的座椅上,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画面里,姜楠正背着他往前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贺令仪和柳依依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说着什么。 张少岚努力想听清她们的对话,但画面里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听不到任何人声。 像是被消了音一样。 她们在聊什么? 他看到贺令仪的嘴唇在动,表情时而平静,时而带着一点无奈。 柳依依则是不停地点头,偶尔插几句话,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大概是在聊女生宿舍的事情吧。 剩下的那些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那些入侵者又是怎么处理的? 还有那些死去的人…… 张少岚的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几秒。 他想起了那些躺在走廊上的身影。 那些被床单盖住的人形轮廓。 那些流淌在地板上的血。 他深吸一口气。 那已经过去了。 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结果不算太差。 至少贺令仪还活着。 至少姜楠没事。 至少他自己也还活着。 虽然现在是以一种非常丢人的姿势被人背着走。 画面还在继续。 姜楠带着他们穿过那条被积雪覆盖的街道,绕过几个已经被雪埋了大半的车辆,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张少岚认得那个方向。 那是回家的路。 学府路7号。 602室。 他的窝。 画面一转。 一座熟悉的建筑出现在屏幕上。 六层高的老旧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一楼已经被积雪埋了大半。 窗户上还贴着他们之前密封时用的胶带,在灰白的背景下格外显眼。 依稀记得十几天前,看过类似的景象。 只是这次,他成为了背上的人。 张少岚看着那座楼,嘴角微微翘起。 到家了。 第82章 重逢 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四十。 苏清歌盯着那块系统自动生成的电子时钟,数字在她眼前跳动。 快中午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又躺下去,再坐起来,再躺下去。 被子已经被她揉得乱七八糟,枕头也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遍。 张少岚的枕头。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把枕头扔到一边。 不行。 这样下去她要疯了。 她的身体已经好多了。那种虚脱的感觉消退了大半,腿也不发软了。 她应该在这里安静地等着。 姜姐说过,让她好好休息,他们会把张少岚带回来。 姜姐是可靠的人。 她应该相信姜姐。 但是—— 苏清歌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等个鬼啊! 她再也受不了这种煎熬了。 不就是女生宿舍吗? 几百米的距离而已。 姜姐都能一个人跑过去,她为什么不能? 她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好吧,她确实是。 但她可以小心一点。可以贴着墙根走。可以躲着人。 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万一……万一张少岚真的出了什么事呢? 万一姜姐也遇到了麻烦呢? 她不能就这么坐着。 她得做点什么。 苏清歌攥紧拳头,朝床边的衣服看去。 就在这时—— 脚步声。 从空间入口的方向传来的脚步声。 苏清歌的动作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 她的心脏开始狂跳。 是他们吗? 是姜姐吗? 是……张少岚吗? 她扯过床边的外套,胡乱往身上套。 袖子穿反了。 她扯下来重新穿。 又穿反了。 “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把外套扔在床上。 算了,不穿了。 她抓起被子往身上一裹,像个蚕茧一样把自己包起来。 然后她朝衣柜的方向冲过去。 那是通往602室的入口。 她一把推开衣柜门,钻了过去。 冷气扑面而来。 602室的温度比空间里低了三十多度,冻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顾不上了。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裹着被子冲向公寓大门。 “是你们吗?!” 她大喊。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 是姜姐。 是姜姐的声音! 苏清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手抓住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 门开了。 门外站着姜楠。 黑色的警用羽绒服,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她的背上驮着一个人。 脑袋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闭着。 黑色的冲锋衣,乱糟糟的头发。 是张少岚。 苏清歌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没有动。 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清歌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 姜楠背着张少岚爬完六层楼的时候,肩膀已经酸得快要脱臼了。 她想的是,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家伙放下来,然后甩甩胳膊,捶捶后背。 她想的是,苏清歌应该还在空间里休息,不会这么快冲出来。 她想的是,可以先让贺令仪和柳依依在公寓里等一会儿,等她把张少岚放好了再说后续的事情。 但现实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门在她准备敲的前一秒被打开了。 苏清歌站在门口。 裹着一床被子,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眼眶红红的。 她的视线落在张少岚身上。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刷地一下,变成了惨白。 姜楠的心咯噔一下。 不好。 这丫头以为张少岚—— “他没事!” 姜楠的嘴巴比脑子动得更快。 “外伤加过度疲劳,昏迷了,没有生命危险,休息一下就会醒!” 她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快的话。 语速快得自己都有点听不清。 但苏清歌显然听清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伸手扶住了门框。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张少岚的胸口。 那里在起伏。 一呼一吸。 规律地起伏着。 苏清歌的膝盖软了。 整个人往前一扑—— 然后挂在了姜楠的背上。 准确地说,是挂在了张少岚的背上。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后背。 整个人趴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姜楠僵在原地。 她的背上现在驮着两个人。 一个昏迷的,一个哭泣的。 苏清歌的脑袋在她肩膀旁边蹭来蹭去,鼻子抵在张少岚的后背上,使劲地闻。 姜楠动了动肩膀。 酸。 真的很酸。 一百三十多斤爬六层楼,背了快半个小时了。 她想说点什么。 比如“能不能让我先进去”。 比如“你先松开让我把他放下来”。 比如“门口好冷你光着脚会冻着”。 但看着苏清歌抖动的肩膀,看着她死死抓住张少岚衣服的手指…… 姜楠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她只是叹了口气。 —— 电影院里。 张少岚坐在座椅上,看着屏幕。 他看见苏清歌扑过来的样子。 他看见她挂在自己背上的样子。 他看见她把脸埋进自己后背、使劲闻的样子。 他看见贺令仪和柳依依站在后面,面面相觑的样子。 他看见姜楠动了动肩膀,然后叹了口气的样子。 张少岚挠了挠头。 虽然是在意识空间里挠的,但那种尴尬的感觉确实存在。 他不好意思地撇过脑袋,不敢再看屏幕。 脸有点热。 也不知道昏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83章 糟了!要被校花扒光了! 衣柜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贺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度。 首先冲击她的是温度。 刚才在602室的时候,她的呼吸还能看见白雾。鼻腔里吸进去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得喉咙生疼。 但现在—— 二十度左右。 她不用看任何仪表都能确定这个数字。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暖,是她在末世之后再也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宛若春天。 贺令仪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五十平米左右的空间。开放式的厨房连接着客厅,有一张可折叠的餐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储物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物资——矿泉水瓶、方便面桶、罐头…… 天花板上镶嵌着柔和的光源,模拟着日光的色温。 空气很清新。没有末世特有的那种霉味、血腥味、或者人体长期不洗澡的酸臭味。 贺令仪眨了眨眼。 她感觉自己好像穿越了。 不是穿越到哪个异世界,而是穿越回了末世之前。 这里……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零下五十度的极寒末世。 这里是另一个次元。 柳依依跟在贺令仪身后,整个人已经傻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个衣柜……难道是哆啦A梦的任意门? 不对,任意门是能通往任何地方的门。 这个更像是……四次元口袋? 能装下一整个房间的那种口袋?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墙壁。 硬的。凉的。真实的触感。 她又低头看了看地板。 木质纹理。很新。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灯光明亮。没有闪烁。像是接了无限供应的电源。 这不科学。 这一点都不科学。 但它就这么真实地存在着。 柳依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连组织语言的能力都暂时丧失了。 姜楠把张少岚从背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苏清歌立刻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生怕他磕着碰着。 姜楠看了眼还站在客厅中央发愣的贺令仪和柳依依。 她该怎么解释这个空间? 详细解释的话,太麻烦了。而且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原理。 简单解释吧。 “这里是张少岚研发的黑科技空间。” 姜楠的声音很平静。 “恒温二十二度,能源自给自足。” 她顿了顿。 “细节等他醒了再问他。” “啥、啥玩意?!他研发的?他、他原来这么牛啊?”柳依依这下彻底傻眼了。 姜楠耸耸肩,走到餐桌旁坐下,把枪放在桌面上,枪口朝向门口的方向。 这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贺令仪的目光从那把枪上移开,落在了苏清歌身上。 那个女生正小心翼翼地托着张少岚,半拖半扶地往某个方向走。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刚才哭过的痕迹。 长得很漂亮。 大眼睛,皮肤白得发光。 贺令仪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 张少岚在被问到是否单身的时候,说的是—— “我有女朋友。” “她生理期,需要卫生巾。” 贺令仪的视线在那个女生身上停留了片刻。 所以这个人就是……那个“女朋友”。 张少岚半夜冒着零下五十度的严寒跑出去,就是为了给她找卫生巾。 张少岚拼了命闯进女生宿舍那个地狱,最初的目的也是为了她。 贺令仪深吸了一口气。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 那是一种她不太习惯的感觉。 酸酸的。涩涩的。 像是有人往她心里挤了一颗柠檬。 她的视线又转向坐在对面、把枪放在桌上的姜楠。 那个女人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从她进来开始就一直盯着她,没有放松过半分。 贺令仪收回视线。 她按下了心中那股蠢蠢欲动的独占欲。 现在不是时候。 她只是个客人。 一个暂时没有任何根基、寄人篱下的客人。 苏清歌拖着张少岚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他的身体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汗味、血腥味、还有那个女生宿舍特有的消毒水气息。 苏清歌皱了皱鼻子。 “张少岚,你好臭。”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当然,昏迷的人不会回答她。 姜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要干什么?” 苏清歌头也不回地回答。 “给他洗洗身子。”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他弄得这么脏,总不能就这样躺床上吧。” 姜楠没有再说什么。 苏清歌拖着张少岚,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电影院里。 张少岚坐在座椅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 画面里,他的身体正被苏清歌拖向卫生间。 那扇门被推开了。 苏清歌的手搭在他的衣领上,似乎正准备…… 张少岚整个人石化了。 不是。 等一下。 洗身子? 她要给我洗身子? 在我昏迷的时候? 她要脱我衣服??? 张少岚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动。 他拼命想动。 但意识空间里的这具“身体”纹丝不动,只能坐在座椅上,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继续发展。 不是…… 这算什么…… 前不久才被女生扒光衣服摆床上…… 现在又要被女生扒光衣服洗澡…… 他张少岚到底是什么体质啊…… 第84章 校花帮我洗澡澡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校花和女警的贴身照料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依依妙计安天下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心动回忆(1)柳依依的战败CG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心动回忆(2)姜楠的战败CG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心动回忆(3)贺令仪的‘战败\’CG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心跳华尔兹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成功收服女王会长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全面升级!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解锁科研路线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物资回收行动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两个女人一台戏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校花是抓奸小能手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我的末世游戏搭子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普通的男孩,普通的女孩 内容加载中...... 第99章 警察和镜中的女孩 内容加载中...... 第100章 孤狼 内容加载中...... 第101章 第一卷·尾声 冬日的太阳 内容加载中...... 第1章 冬夜来客 内容加载中...... 第2章 末世商人的礼物 内容加载中...... 第3章 厨房里的战斗 内容加载中...... 第4章 火锅上的修罗场 张少岚打开厨房壁橱,手在里面翻了一阵。 壁橱的最底层。落满灰的纸箱后面。 电磁炉。 第一次空间升级的时候送的。基本没怎么用过。 说起来也挺惭愧的,空间里有这么好的设备,他们十几天来的餐饮记录全是泡面、压缩饼干、火腿肠,偶尔煮个速冻饺子已经算改善伙食了。 他把电磁炉搬到客厅中央的桌子上。 又回厨房拎了不锈钢锅。那口锅也是升级附赠的,底部的标签都还没撕。他撕掉标签,把锅放在电磁炉上面。 海底捞牛油火锅底料。 他撕开包装袋。 那团红棕色的油脂块掉进锅里,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然后是热水。 电热水壶烧的。空间自带的净化水,干净得很。 水倒进锅里,把那坨底料泡住了。一股浓烈的牛油味道从锅里冒出来。花椒、干辣椒、八角、桂皮的混合香气,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开火。 电磁炉的指示灯亮了,发出嗡嗡的低鸣声。 锅底的水开始冒小泡了。一个一个的。 很快会咕嘟咕嘟翻滚起来的。 苏清歌端着最后一盘金针菇从厨房走出来。 桌子上已经摆了一圈了。 牛羊肉卷——贺令仪摆的那个,红白相间的肉片叠成花朵的形状,挺好看的。 旁边是切好的大白菜、冻豆腐、胡萝卜片、干香菇(泡发了的)、速冻牛肉丸和鱼丸、一截腊肉(切成薄片了)、两根冻玉米(掰成小段)、还有午餐肉罐头打开扣出来切成长条的。 金针菇她放在了自己待会儿坐的那个位置旁边。 一瓶芝麻酱放在桌子中间。还有一碟切碎的香菜——从贺令仪那边搬回来的物资里翻出来的,蔫了,但还能吃。 苏清歌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这一桌子菜。 她的手伸到裤兜里摸了一下。 摸了个空。 她只是下意识地想拍张照。 发朋友圈的那种。 九宫格排版。第一张是全景俯拍,把所有菜都拍进去。第二张是肉卷特写,光线调暖一点。第三张是锅底咕嘟冒泡的样子。 最中间那张放一张自拍——筷子夹着一片肉,嘴巴微微张开,做出要吃的样子,但不真的咬下去。 配文可以是——“冬天和火锅更配哦”,后面加一个爱心emoji和一个火锅emoji。 然后评论区会涌进来一百多条。 “姐姐好会吃!” “求地址!想去同款!” “歌歌吃不胖体质太让人羡慕了叭!” 苏清歌的手从空荡荡的裤兜里抽出来。 拍了也发不了朋友圈。 算了。 她的目光落在红油锅底上。那团牛油已经融化了大半,油面上漂浮着花椒粒和干辣椒段,底下的水开始翻滚了。 火锅。 真的是火锅。 她记得张少岚说过的。 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末世第十一天还是第十二天的晚上。两个人吃完泡面瘫在床上,他忽然冒出一句—— “等哪天咱们吃顿火锅。” 她当时翻了个白眼。 “就咱们那点食材能吃啥啊,而且也没有火锅底料。” 他嘿嘿地笑,掰着手指头算—— “锅随便找一个就行。底料嘛,可以用方便面调料包代替,红烧牛肉味加海鲜味再加老坛酸菜味,三包调料往里一扔。然后再加点我们的腊肉和火腿肠,最后不够吃再下面饼。” “那这跟煮方便面有啥区别啦!” “可不要小看火锅这一词的包容性,写作火锅,读作人生。” “……” 一晃眼。 她们真的吃上正儿八经的火锅了。 不是方便面调料包做的。 是海底捞。 正儿八经的海底捞牛油火锅底料。 还有牛羊肉卷。金针菇。大白菜。冻豆腐。丸子。午餐肉。 刚才在厨房里跟贺令仪较劲,白菜切得乱七八糟的,心思全花在怎么不输给对方上面了。现在回过神来—— 这一桌子菜。 末世前去海底捞吃的话,人均一百起步吧。五个人的话,怎么也得五六百。 而现在。 在末世第十八天。 在零下五十多度的冰封世界里。 她们坐在恒温二十二度的空间客厅。 吃火锅。 “我们一下子吃这么多真的好吗?这些吃的分开来能吃好几天了。” 张少岚竖起大拇指。 “人要活在当下。” 苏清歌无语。歪理邪说又出现了。她就知道。 张少岚耸了耸肩。 “既然要吃就吃得尽兴嘛。现在可是末世,也许明天我们就死了。要把这当作最后的晚餐来对待。” 苏清歌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但“也许明天我们就死了”这种话—— 苏清歌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 “你尽胡说。” 姜楠从库房里搬出了椅子。 空间的餐桌够大,但椅子只有五把。上一个升级等级留下的折叠椅还在库房角落堆着,她翻出来两把,支开,摆在桌边。 大家纷纷落座。 张少岚坐在正对电视的位置。他的左手边是苏清歌,右手边是姜楠。贺令仪和柳依依坐在对面。 小八搬着折叠椅转了两圈。 她抱着椅子在桌边来回晃悠,粉色的机械猫耳一颤一颤的,嘴里哼着听不清歌词的小曲。 “嘿咻!” 她把椅子塞进了张少岚右手边的空隙里。 张少岚和姜楠之间。 苏清歌的筷子顿了一下。 也没多说什么。 小八跟张少岚最熟嘛。 红油锅底咕咚咕咚地翻着泡。 翻了大半天了。 张少岚盯着那口锅。 牛油完全化开了,整个锅面是一层红亮亮的油。花椒在油里打着转,干辣椒段浮在表面,被气泡顶得一晃一晃的。 油水。 末世之后就没见过这么多油水了。 十八天。 十八天来吃的全是干巴巴的东西。泡面、饼干、火腿肠。 现在满满一锅红油。 张少岚使劲咽了口口水。 他偷偷扫了一眼苏清歌。 苏清歌的身子在往前倾。 不自觉地往前倾。 她的眼睛盯着那口锅,瞳孔里映着红油翻滚的光。她的嘴唇微微分开了一条缝。 张少岚又往右边瞄了一眼。 姜楠端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 这个姿势很标准。很端正。 但她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在抖。 太用力了。 张少岚再往对面看。 柳依依—— 柳依依的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东西。 口水。 她吸溜了一下,把那道口水收了回去。 然后她发现张少岚在看她。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了。 看样子也没吃过啥好的。 贺令仪—— 贺令仪应该是一群人里表现最淡定的了。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好像眼前这口锅里煮的只是白开水。 但是。 张少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刚才摆盘的时候,那几盘码成花朵形状的牛羊肉—— 全放在贺令仪面前。 离她最近。 离其他人最远。 好嘛,近水楼台先得月。 图穷匕见了。 张少岚忽然笑了。 笑出了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 “人类的身份地位就算再怎么不同,但如果肚子饿了,大家好像都会变得一样了。” 苏清歌摇头。 “末世哲学家又上线了。” 贺令仪把手从胸前放下来。 “这就是你的开饭前的发言吗?” 开饭前的发言? 对哦。 他好歹也是这个团队的头头。 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比如——我们团队能发展到现在少不了你们每个人的功劳。 比如——我们要继续努力。 比如—— 张少岚的嘴巴张开了。 他刚准备组织语言。 贺令仪鼓了两下掌。 “讲得好。” 她拿起了筷子。 没有任何犹豫地伸向了她面前那盘牛羊肉卷。 那朵用肉片码出来的花被她一筷子拆了。 一片羊肉卷被夹起来,放进了翻滚的红油锅底里。 其他人几乎是同时动的。 大家都很默契,筷子都伸向了那盘肉。 张少岚的筷子还没拿起来。 他刚才还在组织语言呢。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第一盘肉卷已经空了。 张少岚的手悬在空中。 这帮人——! “餐桌如战场,你慢了你就没有了。” 苏清歌的筷子已经在锅里翻搅了。她夹起一片涮好的肉卷,甩了甩上面的红油,放进碗里。 她的嘴角上翘着。 张少岚正准备抢第二盘。 一块肉落进了他的碗里。 热气腾腾的。 从红油锅里刚捞出来的。 还冒着烟。 是贺令仪。 她起身歪过腰,把那块肉放到了张少岚的碗里。 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往下坠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 “辛苦你了。” 她的嘴唇弯了弯。 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苏清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夹着的那片已经快送到了嘴边的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张少岚挠了挠脸。 “……谢谢。” 姜楠的筷子动了。 她从锅里捞出一块涮好的肉,放进了张少岚的碗里。 “你是大小伙子,还在长个子的时候,要多吃点肉。” 张少岚往后让了让。 “姜姐你自己吃就——” “我是年长者。有照顾你的责任。” 姜楠的筷子很稳。 放在碗里的那一下很准。 肉片落在贺令仪那块的旁边,纹丝不差。 张少岚老老实实地收下了。 他又不是在场最小的。贺令仪才十九啊。柳依依好像也比他小一届吧? 为啥只照顾他啊。 算了。 有肉吃就行了。 对面的柳依依坐在那里。 她的碗里有一片涮好的肉。 那片肉是她从锅里捞了好半天才捞到的。捞的过程中被苏清歌的筷子撞开了两次、被姜楠的筷子拨走了一次,最后好不容易夹住,差点又掉回去了。 那是她的第一块肉。 她盯着那块肉看。 然后她看了看张少岚碗里那两块别人给的肉。 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 大家都在给他夹肉。 会长大人给了。 姜楠给了。 她—— 柳依依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她缓缓举起筷子。 夹起那块肉。 伸向张少岚的碗。 “……给你。” 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张少岚看着她。 “你不用勉强——” “没有勉强!” 她的手往前伸了伸。 张少岚也推了推。 “真的不用——” “拿着!” 张少岚又让了让。 柳依依也让了让。 来回推了好几个回合。 柳依依觉得时机到了。 差不多了。 她谦让了好几次了,诚意足够了,现在收回去也不丢人。 她的筷子开始往回缩—— “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少岚笑着把那块肉夹走了。 柳依依的筷子悬在空中。 空的。 她的嘴巴张了张。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别客气。” 苏清歌的筷子在锅里搅着。 她的手在动,但脑子里一团糟。 贺令仪给了。 姜楠给了。 柳依依都给了。 所有人都给张少岚夹了肉。 就差她了。 她感觉到了视线。 好几道视线。 从不同的方向投过来的。 贺令仪的。 姜楠的。 柳依依的。 她们都在看她。 虽然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视线就像是在问——你呢? 苏清歌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当然想给他夹肉。 但—— 她是最后一个了。 前面三个人都给了,她现在再给,就好像—— 就好像她只是在见风使舵。 别人都给了所以她也给。 不是真心想给,是被气氛裹挟着给。 跟风。 苏清歌的脑子里开始翻腾。 如果她现在不给—— 张少岚会怎么想? 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画面。 张少岚坐在那里,低头看着碗里三块别人给的肉。 他的筷子戳了戳那三块肉。 然后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苏清歌果然一点都不在乎我。 贺令仪在乎。 姜楠在乎。 连柳依依都在乎。 就苏清歌不在乎。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她对我有意见? 苏清歌的心脏拧成了一团。 不是的! 才不是! 她在乎!她很在乎!她比谁都在乎! 但现在给——太晚了——效果已经打了折了——而且显得很刻意—— 越想越急。 越急越不知道怎么办。 筷子在锅里翻搅着,夹起一片肉又放下,放下又夹起。那片肉在红油里进进出出了好几个回合,都快煮烂了。 算了。 管那么多干嘛。 给就给了。 怕什么。 她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拳头。 “张少岚!” 张少岚正准备吃贺令仪给的那块肉。 他抬起头。 “啊?” 一筷子肉捅进了他嘴里。 直接捅进去的。 没有任何过渡动作。 筷子尖抵在他的舌头上。 肉被塞进了嗓子眼。 张少岚的眼睛瞪大了。 “唔——” 苏清歌抽回筷子。 她的脸烧起来了。整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 她把脑袋低下去。 低到快埋进碗里了。 筷子开始飞速地在锅里涮她自己的菜。 金针菇。 疯狂涮金针菇。 一把一把往锅里塞。 张少岚嚼着嘴里那块肉。 被捅得有点疼。 但咽下去了。 嚼了两下。 挺好吃的。 是芝麻酱里放糖了吗,感觉有点甜甜的。 第5章 白毛红瞳萝莉 所有人都在吃。 锅里的菜下了一拨又一拨。 牛肉丸、冻豆腐、白菜、金针菇、午餐肉、腊肉——在翻滚的红油里沉沉浮浮。 筷子在锅里交错着。 偶尔会撞在一起。 苏清歌的筷子和贺令仪的筷子撞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各自收回去。 姜楠吃得很稳。 每一块肉都涮到恰好的时间——不多不少。捞出来,蘸一下芝麻酱,放进嘴里。动作干净利落。 柳依依吃得很快。 一片肉夹起来,在锅里涮三下就往嘴里塞。嘴巴被烫得龇牙咧嘴,但筷子一点都没停。 贺令仪吃得很从容。 她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两个了。但她的碗里只有薄薄一层酱料——肉都吃到肚子里了,碗面干干净净的。 张少岚也在吃。 但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到了旁边。 小八。 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动静。 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筷子,筷子悬在锅的上方。 但她没有伸进去。 张少岚扭头看了看她。 她还戴着防毒面具。 圆滚滚的绿色护目镜片在蒸汽里蒙了一层水雾。 防毒面具的嘴部那块—— 湿成一片了。 “你为什么不摘掉呢?” 小八被这一问吓了一下。机械猫耳弹了弹。 她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这一套外骨骼恒温服是一体式的嘛,要脱就得全脱掉,跟连衣裙一样。” 张少岚想了想。 “不用介意,我们这个基地很暖和。” 小八的猫耳竖了起来。 “真的不用介意吗?” “放一百个心。再说了,穿着这么厚的衣服吃饭也不舒服吧。” 张少岚拍了拍胸脯。 小八盯着他看了两秒。 绿色的镜片反射着锅里红油的光。 “明白了。” 她站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两只手臂张开。 呈大字型站立。 那个姿势—— 很像某种特摄剧里的变身造型。 张少岚嘴里还嚼着一片肉。 他的下巴停了。 小八使劲往身后够。 她的手抓住了屁股下方悬挂的一根绳子。 用力一拽。 噗嘶—— 大量气体从防护服的缝隙里喷了出来。 跟给充气娃娃放气似的。 先是肩膀那里瘪下去了。 然后是胸口。 然后是腰部。 然后是腿。 原先撑得鼓鼓囊囊的恒温防护服,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层皱巴巴的软壳。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小八身上。像一只瘪了的气球。 “小贝——!” 小贝蹦到沙发扶手上。 再从沙发扶手上起跳。 嘴巴咬住了小八后背的拉链头。 滋啦—— 从上往下。 一道长长的拉链声。 防护服从后背裂开了。 然后整件衣服—— 滑落在地板上。 银白色的头发散落下来。 像是一棵挂满了雪的老松树被一脚踹了上去,树冠上的积雪扑簌簌地全掉了下来。 白发铺散在她娇小的肩膀上,垂到腰际,发梢微微卷着。淡淡的热气从她身上冒出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红色的。 两颗红宝石一样的瞳孔。 那张脸—— 不像中国人的长相。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薄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 这张脸看起来很小。 十四五岁?十五六?不好说。 但绝对比在场所有人都小。 张少岚的嘴里那片肉掉到了桌面上。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片肉掉了。 因为他正在看的东西—— 比一片掉落的肉重要一万倍。 小八站在那里。 双手叉着腰。 挺着胸膛。 浑身。 一丝。 不挂。 什么都没穿。 什么。 都没穿。 没有内衣。 没有内裤。 什么都没有。 白发垂落在她赤裸的肩膀和后背上。热气从她苍白的皮肤上升起。她就那样站在锅里冒出的蒸汽和灯光之间,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还摆在半空中,大拇指和食指勾成一个圈—— 变身完毕。 张少岚的大脑死机了。 好可爱的—— 不对—— 两声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啊啊啊啊啊——!” “呜哇——!” 苏清歌的尖叫和柳依依的尖叫叠在一起了。 柳依依红着脸捂住了眼睛。手指却微微分开了一条缝。虽然她自己也是女生。 苏清歌的筷子脱手了。飞出去叮当一声砸在了锅沿上。 “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小八歪了歪脑袋。 “穿着衣服进恒温服多难受啊,而且还会捂一身汗,臭臭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再脱啊!” 小八的红色瞳孔眨了眨。 她抬起手指,指了指张少岚。 “是你们先说不介意的嘛。” 苏清歌的手指转向张少岚。 张少岚的目光—— 他的目光正在很努力地往别处看。 天花板。 他在看天花板。 天花板真白。 真干净。 一点灰尘都没有。 而且还很可爱——咳咳。 这个空间的天花板材质应该是某种高分子涂料。 姜楠站了起来。 她大步走到张少岚面前。 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用力一转。 一百八十度。 张少岚面朝墙壁了。 “别动。” 姜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少岚盯着墙壁。 墙壁也很白。 很干净。 就是不太可爱了。 贺令仪已经站起来了。 她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 两步走到小八面前。 外套展开。 从上往下,盖住了小八的身体。 然后她的手搭在小八的肩膀上,推着她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来,先穿件衣服。” 小八被推着往前走。 她的脚底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门被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清歌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张少岚感觉背后有一股不高兴的视线,让他打了个寒噤。 大约一分钟之后。 门打开了。 小八从贺令仪的房间里走出来。 张少岚转过身来。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水手服。 日系的那种。白色的上衣,蓝色的蝴蝶结,百褶裙。 下面是一双过膝袜。勒在她纤细的大腿上,袜口的位置微微嵌进了皮肤里。 那套衣服对小八来说明显大了一号。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侧瘦削的肩头。裙摆垂到了膝盖以下——如果是贺令仪穿的话大概到大腿中段。 银白的长发披散在水手服上面。 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小八张开双手。 “哒哒——!” 她转了一圈。 裙摆飘了起来。 然后她小跑着回到了桌边。蹦到她的折叠椅上坐好。两条腿在椅子底下晃来晃去,够不到地板。 她拿起了筷子。 伸进锅里。 捞出一片肉。 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她扭过脸看着其他人。 “你们怎么都不吃啦?” 张少岚靠着椅背。 他的手撑着额头。 “……让我们缓缓吧。” 小八嘟了嘟嘴。 “可是肉凉了不好吃了诶。” 她的筷子伸了过来。 伸向了张少岚的碗。 她夹起了碗里最后一块肉,塞进了自己嘴里。 嚼了嚼。 小八鼓着腮帮子,嘴角沾着一点红油,银白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 她抬起头。 “尊好呲!” 第6章 生命之水 张少岚把最后一块冻豆腐丢进锅里。 冻豆腐沉下去,又浮上来,在红油里打了个滚,表面那些蜂窝状的小孔开始吸饱汤汁。 他嚼着嘴里的午餐肉。午餐肉煮过之后变得软塌塌的,边缘已经快散了。但沾上芝麻酱和红油之后,味道出奇地不错。 小八坐在旁边,两条腿在椅子底下荡来荡去,偶尔会踢到张少岚,软乎的。 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筷子夹起一片肉,在锅里涮两下,塞进嘴里,嚼三下,咽掉。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而且吃了不少,只算肉的话,她应该是吃的最多的,明明是最后才加入饭局。 这个饭量,和她那副身板完全不成比例。 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在她的肩膀两侧,发梢沾了一点红油,她也没擦。红色的瞳孔在蒸汽里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粒花椒,她用舌头卷了进去。 “小八。” 张少岚看着她。 “你是哪里人?” 小八咬着筷子,歪了歪头。 “地球人。” 张少岚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不是当然的吗,你还能是外星人不成。” 小八的脑袋上有一撮头发翘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静电的缘故,那撮白发就那么竖在头顶,一晃一晃的,像天线一样。 她举起一根筷子。 笔直地指向天花板。 “末世面前没有国家与民族之分!” 她的声音很大。 “我们都是命运共同体!” 那根筷子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小贝从地板上抬起头。 “汪!命运共同体!” “别玩筷子。” 姜楠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小八把筷子收回去了。老老实实地夹了一片金针菇。 张少岚撑着下巴。 “既然都是共同体了,那下次我找你买货的时候能不能打个折。” 小八嚼金针菇的动作停了。 她吞下去。 然后她看向张少岚。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某种东西变了。像是商场里的安全门突然被拉下来了一样。 “那是两码事。”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小贝的LED眼睛跟着闪了两下。 “汪!明算账!” 好吧。 张少岚把那块冻豆腐捞了上来。 末世商人。 重点在商人。 —— 锅里的菜下了好几轮了。 肉卷已经消耗了大半。丸子也没剩几个。金针菇被涮完了,大白菜也快见底了。胡萝卜片和腊肉还剩一些,午餐肉罐头的铁盒扔在桌子角落,空的。 大家都吃了个半饱。 张少岚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碗沿上。 他的目光在桌子四周扫了一圈。 苏清歌在他左边,正用筷子把碗底最后一点芝麻酱搅匀。她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搅,好像在搅什么心事。 姜楠在右边,端坐着喝水。腰背挺得笔直,跟在操场上站军姿似的。 小八在姜楠和他之间,已经开始嗑瓜子了——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一小把葵花子,壳磕得嘎嘣响。 对面的贺令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她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 柳依依蹲在椅子上——对,蹲。她把两只脚踩在椅面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筷子夹着一片胡萝卜发呆。 气氛不算差。 但也说不上好。 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客气”。 客气是最微妙的距离。 比冷漠近一点。 比亲近远得多。 大家都在互相照顾。互相谦让。互相说“你吃”“你先”“没关系”。 该说的话都说了。 该笑的地方都笑了。 但那种——怎么说呢—— 真正的放松。 真正的不设防。 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张少岚想起以前参加过的同学聚会。 那种聚会他去过几次。 大学班级的那种。 每次都是坐在角落里干饭。菜上一盘扫一盘。别人在敬酒、划拳、聊八卦的时候,他就往嘴里扒饭。吃完了就低头刷手机,等散场。 如果有KTV环节,他就在沙发角落里睡觉。 嗓子不好,不敢唱。 性格也不是那种能炒热气氛的类型。 他不擅长主导聚会。 这是事实。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不是普通的聚会。这是他的团队。 新老成员之间还存在隔阂。 其实连老成员之间也没怎么聊过自己的事情。 他和苏清歌同居了快两周了,知道她打呼噜,知道她吃相难看,知道她吃醋的时候会给他做素包子。 但她小时候什么样?有没有养过宠物?喜欢什么颜色?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姜楠也是。 知道她是刑警。知道她很能打。知道她怕狗。 除此之外呢? 她的家人呢?她为什么会当警察?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问过。 不是不想问。 是找不到那个时机。 末世里的每一天都在为生存而忙碌,又接连遇上好几个大事件。 缺少一个—— 一个真正坐下来,抛开一切,互相了解的机会。 他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张少岚的目光飘向了库房的方向。 今天从女生宿舍搬回来的东西里—— 有酒。 一整柜子的酒。 酒是好东西。 人喝了酒就会说一些清醒的时候不会说的话。 这一桌子菜不够。 还差一样东西。 张少岚把碗放下来,站起身。 “我去拿点东西。” —— 库房的灯是冷白色的。升降式储物架一层一层码到天花板,整齐得跟超市货架似的。 张少岚蹲在酒类存放区前面。 一排排瓶子码在架子上。 威士忌。 龙舌兰。 伏特加。 红酒。 白兰地。 他以前只喝过啤酒。 大学四年,喝的最多的就是学校门口那家烧烤摊子上五块钱一瓶的雪花。和室友一人两瓶,就着烤串,吹牛皮。 “我跟你说,我要是生在三国,最少也是个关羽。” “去你的吧你那体测一千米跑了五分半的关羽。” 啤酒的味道他很熟悉。 麦芽的苦味,加上碳酸的刺激感。冰镇过之后咕嘟咕嘟灌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可惜贺令仪没存啤酒。 也对。 末世里存啤酒太亏了。度数低,体积大,要喝好多才能醉。也不能消毒。最多用来做菜去个腥味,跟料酒差不多。 所以只有烈酒。 张少岚看着那些瓶子。 他拿起一瓶威士忌。 标签上印着一堆英文,都是专业名词,他几乎看不懂。 放下。 又拿起一瓶伏特加。 透明的液体。看起来跟水一样。 他晃了晃。 液面很清澈。 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选择困难症犯了。 一瓶一瓶地看过去,像是在超市货架前挑洗发水的那种纠结。 每一瓶都差不多。 每一瓶都不认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 有一瓶酒被挤在最里面。 外包装已经破损了。 标签撕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字母。瓶身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张少岚把它拎出来。 透明的玻璃瓶。 里面的液体也是透明的。 跟旁边那瓶伏特加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张少岚掏出手机。手机早就没信号了,但他之前下过一个离线翻译软件。 他对着那几个残缺的字母拍了张照。 软件转了几秒钟。 弹出一个结果。 “Spirytus——生命之水” 生命之水。 好名字。 在末世里喝“生命之水”。 多吉利。 寓意着他们团队生机勃勃,蒸蒸日上,步步高升。 张少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瓶底。 没有找到度数标识。标签撕太干净了。 应该跟旁边那些威士忌伏特加差不多吧。三四十度。 差不多差不多。 都是烈酒嘛。 不过三四十度的酒直接喝——对他们来说肯定太辣了。他和苏清歌都不是常喝酒的人,柳依依也不像。 得稀释一下。 张少岚眼前浮现出以前刷抖音看到的那些懒人鸡尾酒视频。 BGM是那种很嗨的电音。 一双手拿着瓶子往杯子里倒酒。 然后倒汽水。 再放一片柠檬。 搅一搅。 完事。 就这? 这他也会。 张少岚闭上眼睛。 意念传送。 几秒钟后,他站在了602室公寓的客厅里。 外面冷得要命。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快步走到那个堆放物资的天然大冰箱。 可口可乐。两瓶。 雪碧。一瓶。 脉动。两瓶。 都冻成冰坨子了。 他把它们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回到空间。 —— 厨房的台面上摆了一排杯子。 六个。 那些饮料已经在室温里化开了一些。可乐从冰坨子变成了半冰半水的状态,摇晃起来沙沙响。 张少岚拧开“生命之水”的瓶盖,往每个杯子里倒了大半。 然后往里面兑汽水。 第一杯兑了可乐。深棕色的液体和透明的酒精混在一起,冒出细密的气泡。 第二杯兑了雪碧。清亮的。 第三杯兑了脉动。 第四杯也是可乐。 第五杯也是雪碧。 第六杯——可乐和脉动各一半。 他找了根筷子,在每个杯子里搅了搅。 这就是鸡尾酒了。 应该是吧。 大概是。 抖音上那些调酒师好像还会加果汁、加什么利口酒之类的。但他没有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什么呗。 张少岚把六杯酒放在托盘上。 端起来。 走出厨房。 “来来来——” 他边走边喊。 “尝尝顶级鸡尾酒大师的作品!” —— 张少岚把第一杯放在苏清歌面前。 可乐兑的那杯。深棕色的液面上还冒着细碎的气泡。 苏清歌看着那杯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少岚。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 “你还会调酒?挺有格调的嘛。” 格调。 这两个字被她说出来,带着那么一丁点意外和一丁点—— 欣赏? 张少岚的腰板挺直了两分。 “我其实一直有一个当调酒师的梦想。” 苏清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留了大概两秒。 “……骗人。” 被看穿了。 张少岚端着托盘赶紧往下一个人那边走。 张少岚把第二杯放在姜楠面前。 雪碧兑的。清亮亮的。 姜楠看着那杯酒。 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端起来。 “喝酒会不会误事。” 张少岚歪了歪头。 “姜姐酒量很差吗?” 姜楠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以前警校举办划酒拳活动,男生们全喝趴下了。” 她端起杯子。 “我还没什么事。” 张少岚的双手合在一起。 “那太好了,如果我们都喝醉了,你还能看着我们。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就靠姜姐了。” 他弯了弯腰。 “还是姜姐靠谱。” 姜楠看了张少岚一眼。 他在笑。 那种笑—— 怎么形容呢。 很真诚。 姜楠拽了拽领口,干咳一声。 点了点头。 下一个。 张少岚犹豫了一下。 小八坐在那里,两条腿晃来晃去。水手服的裙摆垂在椅面上,过膝袜包着两条细瘦的小腿。 她看起来—— 怎么说呢。 太小了。 给她喝酒真的好吗? 他正犹豫着。 小八已经伸手了。 两只手往前一摊。 “我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可以喝酒!” 她拍了拍胸口。 水手服的布料纹丝不动。 完全没有任何起伏。 平坦得像一张白纸。 张少岚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 好像并不是很成熟。 算了。 他把杯子放在小八面前。 而且—— 如果小八喝醉了,直接睡着了,那就不用额外安排人盯着她了。 省事。 张少岚走到对面,柳依依的位置。 她看见张少岚端着杯子走过来,身体缩了缩。 “给你。” 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柳依依盯着那杯液体。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喝过酒。”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不知道自己酒量怎么样……” 张少岚把托盘夹在腋下。 “人生重在体验嘛。” 他想了想。 “尤其是末世,更要抓紧做一些没做过的事情。万一明天就没机会了呢。” 柳依依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了好几圈。 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在加载页面。 然后她攥紧了拳头。 “……嗯!” 她把那杯鸡尾酒端起来。 两只手捧着。 捧得很稳。 虽然手指尖还是有点抖。 最后一杯。 贺令仪坐在那里。 她看着张少岚走过来。 张少岚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存了一柜子酒的人,不用担心她。 贺令仪拿起杯子,转了转。可乐和脉动混合的颜色,看起来有点浑浊。 “用的哪瓶酒?” 张少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随便拿了一瓶,应该跟伏特加差不多度数吧,三四十度。和汽水一比一的话大概就是二十度。” 贺令仪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搓着。 她在担心张少岚用了一瓶很危险的酒。 那瓶Spirytus,生命之水。 波兰产的。 96度。 世界上度数最高的烈酒。 她当初留着那瓶是有正经用途的。96度的酒精兑水到医用酒精的浓度,75度左右,可以用来紧急消毒,处理伤口,很方便。 还可以制作保质期长的果酒和利口酒——高浓度酒精能防止果实在浸泡过程中变质。 如果张少岚拿的是那瓶—— 一比一兑汽水的话—— 不是二十度。 是四十八度。 贺令仪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鸡尾酒”。 她应该问吗。 让他去把瓶子拿过来确认一下? 贺令仪抬起头。 张少岚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正在把最后那杯酒摆好,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笑容。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觉得自己办了件漂亮事的笑容。 从那个表情来看—— 他花了不少心思来准备这个。 选酒。挑饮料。调配。还专门跑回公寓去拿可乐和雪碧。 如果她现在说“你拿的酒可能有问题”—— 那个笑容就会消失。 他好不容易想到用喝酒来拉近大家的距离。 现在的气氛也的确活跃了很多,大家都挺期待这杯酒的,毕竟末世到现在都没什么像样的娱乐方式,这是难得的刺激。 贺令仪不想让大家扫兴。 而且—— 那库房里那么多瓶酒。 他专门挑中那瓶的概率能有多大? 贺令仪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嗯。” —— 张少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面前也摆着一杯。 可乐兑的。 他的手指搭在杯壁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指尖。 其实他在厨房调酒的时候一直在想该说些什么。 第一次干杯。 总得说点有意义的话吧。 他毕竟是这个团队的—— 老大。 虽然这个“老大”当得很勉强。 他想过好几个版本。 “感谢大家加入这个团队——” 太官方了。跟公司年会致辞似的。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太空洞了。末世里说这种话跟放屁一样。 “让我们团结一心共克时艰——” 那是新闻联播。 他越想越头疼。 然后他不想了。 不用那么复杂。 在末世里,值得庆祝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端起杯子。 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吱嘎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连哈仔都抬起了脑袋,耳朵竖着。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 “那——” 他把杯子举起来。 “为了庆祝我们都还活着。”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为我们自己干杯。” 苏清歌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端起杯子站起来。 姜楠也站了起来。她的杯子举得很稳。 贺令仪站起来。她的手指环绕着杯壁,指节分明。 柳依依从椅子上跳下来,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有点紧张。 小八蹦起来。她够不到别人那么高,就踮起脚尖,把杯子尽量往上伸。 六只杯子。 在空间客厅的灯光下。 在火锅升腾的热气中。 在末世第十八天的夜晚。 碰在了一起。 “干杯——!” 第7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碰杯的声音很清脆。 六只杯子撞在一起,可乐的气泡和雪碧的气泡在震动中窜了出来,有几滴溅在桌面上。 苏清歌把杯口凑到嘴边。 甜的。 可乐的焦糖味先冲进来,然后是碳酸在舌尖炸开的刺感。冰碴子还没完全融化,碎冰混在液体里一起灌进嘴里,整条食道都凉飕飕的。 她咽了一大口。 嘴巴里残留着糖浆的余味。 好喝。 跟她高中的时候在全家便利店里买的那种冰可乐差不多。也许更好喝一点。因为太久没喝到碳酸饮料了,十八天,舌头都快忘记这种味道了。 她又喝了一口。 “挺好喝的诶。” 柳依依也在喝。她用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每抿一口都要停下来,舔一舔嘴唇,然后再抿一口。 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好甜啊——” 小八已经干了半杯了。她把杯底朝天,咕咚咕咚地灌,喝完砸了咂嘴,两只脚在椅子底下晃得更起劲了。 “爽——!冰冰凉凉的——!” 姜楠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端起来,喝,放下。跟喝白开水一样。 张少岚也在喝自己那杯。 可乐的甜味盖住了大部分杂味,只在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深处有一点辣。很淡的辣。像是吃了一颗薄荷糖之后喝水的那种微弱刺激感。 不错。 他很满意。 这个配方成功了。 他在脑子里给自己颁了个奖。末世鸡尾酒大赛一等奖。获奖者张少岚。获奖感言:感谢抖音。 贺令仪坐在对面。 她的杯子还端在手里。 她喝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 液体划过舌面的时候,甜味确实是第一个涌上来的。可乐和脉动的混合甜度把酒精的存在感压到了很低。冰碴子进一步麻痹了味蕾,让那点辣味变得更加模糊。 但贺令仪的舌头不是普通人的舌头。 父亲的酒窖里,从波尔多到勃艮第,从单一麦芽到波本桶陈。十四岁那年的家宴上,她第一次被允许碰杯中物。干邑白兰地,1996年的。父亲说这瓶酒比你大了快一轮。她抿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咬着牙咽了下去。 从那以后,她断断续续地喝了六年。 不算多。但足够让她的舌头记住酒精的味道。 这杯东西—— 甜味底下藏着的那层辣—— 不对。 太浓了。 如果是普通的伏特加,三四十度,兑了等量的饮料之后,酒精浓度应该在十五到二十度之间。那种程度的辣味,会被甜味完全盖住,几乎感觉不到。 但她刚才那一口—— 喉咙深处有灼烧感。 不是薄荷糖的那种凉飕飕的刺激。 是真正的灼烧。 很短暂。一闪而过。因为冰碴子紧跟着冲下去,把那股热浪浇灭了。 但它确实存在。 贺令仪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她的手指环着杯壁,没有松开。 三十度以上。 这是她的判断。 说不定会更高…… 酒精这种东西。 说来好笑。 大多数人害怕烈酒。一百毫升五十度的白酒摆在面前,闻一闻那个味道就够了,辣的,冲的,从鼻腔一直烧到脑门。这种刺激本身就是一道屏障。身体在抗议。身体在说不要再喝了。 所以烈酒反而不容易出事。因为大部分人根本喝不下去多少。那股辛辣和苦涩拦在那里,像一道防线,逼着人放慢速度,逼着人在每一口之间留出间隔。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烈酒。 是那些披着甜蜜外衣的东西。 葡萄酒。果酒。梅子酒。精酿啤酒。 度数不高,十几度,二十度。入口顺滑,果香四溢,甜丝丝的,跟果汁似的。 甜味是人类最原始的奖赏信号。舌尖上的甜味受体一被激活,多巴胺就开始分泌。大脑说:这是好东西,再来一点。身体的警报系统被甜味骗了,以为喝进去的是无害的糖水。 然后一杯接一杯。 每一杯的度数都不高。 但杯子会叠加。 三杯十五度的葡萄酒喝下去,摄入的酒精总量比一小杯伏特加还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酒精已经全部进了血液。 这就是为什么红酒配晚餐的西方世界里,酒后乱性几乎是一种文化现象。 不是因为他们酒量差,是因为他们把葡萄酒当水喝,从开胃菜喝到甜点,一整个晚上都泡在酒精里。每一口都温温柔柔的,不痛不痒的,等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而鸡尾酒—— 贺令仪看着桌上那些杯子。 鸡尾酒把这两个要素推到了极致。 甜味的伪装。 冰块的麻痹。 基酒的度数可以很高。四十度,五十度,六十度。但兑上果汁和糖浆之后,那些酒精全部躲到了甜味的背后。冰块进一步降低口腔的温度,让味蕾变得迟钝。 喝起来跟冰沙一样。 好看。好喝。像是夏天的饮料。 西方人给这类鸡尾酒起了个绰号。 Lady Killer。 女士杀手。 甜蜜的陷阱。一杯两杯三杯,每一杯都轻飘飘的,像是在喝柠檬水。然后在某一个瞬间,不是渐进的,是突然的酒精集中发作。 从清醒到失控,中间没有过渡。 贺令仪的目光从自己的杯子上移开。 苏清歌的杯子已经见底了。 她在往杯子里续。 张少岚把一大瓶提前混好的“鸡尾酒”留在了桌上,谁想喝自己倒。 苏清歌倒了满满一杯。 可乐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 她端起来,又喝了一大口。 柳依依也续上了。她这回胆子大了一些,喝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小八在倒第三杯了。 张少岚自己也在喝。 只有姜楠还是第一杯。 贺令仪看着这一幕。 她应该说吗。 现在说—— 张少岚正在跟苏清歌碰杯。两个人的杯沿撞在一起,可乐的泡沫溅了出来,苏清歌缩了一下手,张少岚伸手帮她把溅在手背上的液体抹掉了。 苏清歌的耳朵红了。 柳依依在旁边偷偷看着,嘴里的酒差点呛出来。 小八举着杯子在那边喊“我也要碰——我也要碰——”。 姜楠端着杯子,嘴角微微弯着。 贺令仪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那些人脸上的笑。 那些笑容在火锅的热气和灯光的映照下,带着红扑扑的暖意。 末世十八天以来,她没见过这样的画面。 她自己的团队里也没有过。 她的团队里有纪律,有效率,有服从。 但没有这个。 贺令仪端起杯子。 喝了第二口。 比第一口大。 灼烧感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抗拒,让那股热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胃里暖了。 她把杯子放下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也在笑。 挺……舒服的。 算了。 张少岚端起那瓶混好的液体,往贺令仪的杯子里续满。 贺令仪没有拒绝。 六个人不知道的是,此刻他们手中那杯甜蜜的炸弹,正以每一口的速度,安静地倒数着。 空间史上最大的危鸡,即将爆发。 第8章 你有没有做过羞羞的事情? 小八打了个嗝。 很响的那种。 整个客厅都听见了。 “哗——” 她从椅子上蹦起来。一只脚踩上了桌面。百褶裙被这个动作撑开了,裙摆翻上去—— 张少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飘了一眼。 白色的布料。 但不是正常的内裤。 那个形状—— 是比基尼。 那套从贺令仪衣柜里翻出来的比基尼。 对小八来说明显太大了。两侧的系带在腰上绕了好几圈才勉强打了个结,多出来的布料皱巴巴地堆在胯骨上面。 果然还是蓝白条纹或小熊更适合。 张少岚把视线移回桌面上。 火锅的残渣还在锅里浮浮沉沉。 小八站在桌子上,两只手叉着腰。 “喝酒怎么少得了游戏呢!” 她从腰带后面那个随身的小挎包里翻出了一个东西。 一套卡牌。 她把卡牌往桌上一摔。 啪。 牌盒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个漫画风格的小人,捂着脸,脸颊冒着红晕。旁边印着几个大字—— 《真心话大冒险·豪华道具版》 柳依依的身子往前探了一下。 游戏? 她的眼睛亮了半秒。 然后灭了。 聚会卡牌啊。 那种大学联谊、生日派对上玩的东西。一群人围在一起,互相揭短,然后笑成一团。 她没玩过。 准确地说,她从来没参加过那种聚会。 她大学四年唯一的生日派对是一个人窝在宿舍里,叫了一份麻辣烫,外加那种网购平台上九块九包邮的四寸小蛋糕,奶油硬得能砸核桃。她对着蛋糕许了个愿。 许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希望自己追的那本网文别太监。 后来还是太监了。 “这是啥游戏?” 张少岚把那个牌盒拿起来翻了翻。 “很常规的真心话大冒险哦!不过带了道具卡。” 小八蹦下桌子,拿过牌盒,把里面的卡牌分成两摞。 “这一摞是主牌堆。” 她把厚的那一摞放在桌子中间。 “每个人轮流从这里抽一张,上面会写着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的内容。” 她又拍了拍旁边那一摞。 “这个是道具卡。每次抽主牌的时候,同时从这里抽两张。道具卡可以改变规则,效果各种各样。但只有自己能看,不能给别人看。” 她竖起一根食指。 “从我开始,我是一号玩家。然后顺时针——张老板,苏清歌,贺令仪,柳依依,姜楠。” 小八已经从主牌堆最上面翻开了一张卡。 红色的卡面。 上面印着两个大字—— 【真心话】 下面一行小字。 小八把卡片举到面前,那双红色的眼睛扫过文字。 然后她把卡片翻过来,朝向所有人。 ——你有没有和异性做过羞羞的事情!有的话,是什么? 张少岚的嘴角往上弯了。 他看着小八。 这小丫头第一张就抽到这个。 真惨。 出师未捷身先—— “不过呢——” 小八从另一摞牌里抽了两张道具卡。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其中一张举了起来。 金色的卡面。 上面画着一个满当当的谷仓。 【五谷丰登——所有在场的玩家都必须回答当前问题!】 张少岚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 所有人? 他盯着那张道具卡上的图案。 这个—— 这不是三国杀的牌吗? “这道具是不是跑错剧组了?三国杀要来告你侵权啦!” 小八哼了一声。 “管它侵不侵权,反正末世了,谁还打官司啊。” 她右手按在胸口上。 “我小八可是纯洁的小女子呢,从来没做过那种事情。” 小贝从地板上抬起头。 “汪!纯洁!” 小八把那张真心话卡片往张少岚面前一推。 “好啦,下一个,张老板请回答。” 张少岚看着面前那张卡。 然后他发现—— 所有人都在看他。 苏清歌那两只眼睛眯起来了。 像一只盯住了可疑入侵者的小猫。 爪子还没亮出来,但已经蹲好了起跳的姿势。 张少岚清了清嗓子。 “这种问题怎么会难得倒我呢。” 他挺了挺胸。 “我张少岚堂堂正人君子——” “汪汪!” 小贝的LED眼睛闪了两下。 “检测到张老板眼神飘忽!小动作频繁!有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的概率正在撒谎!” 张少岚的嘴巴还张着。 什么? 测谎? 这条狗还带测谎功能的? 小八又看向哈仔。 “哈仔——狗狗天生能感知人类的情绪哦。如果张老板说的不对劲儿,你就叫两声。” 哈仔摇了摇尾巴。 “汪汪!” 两声。 干脆利落。 小八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张老板玩游戏不诚信呢。罚喝一杯!” “我还没说完呢——!” 抗议无效。 五道视线把他钉在椅子上。 他端起杯子。 那杯可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冒着细小的气泡。 他仰头灌了下去。 甜的。 冰冰凉凉的。 就是喝完之后,脑子里嗡了一下。 很轻的嗡。 像是脑袋里有一根弦被人弹了一下。 嗡——然后就没了。 张少岚按了按太阳穴。 “重新回答。” 小八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 张少岚的嘴巴动了动。 “那个……什么算是羞羞的事情。” 他挠了挠脸。 “就是那种板上钉钉的事吗?那样的话——” 他咽了口口水。 “……没有哦。”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还是处——” 说完他看了一眼小贝。 小贝的LED眼睛扫描了他两秒。 然后灭了一下。 又亮了。 “汪。未检测到撒谎特征。” 哈仔也没叫。 她趴在地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板,一副“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狗狗评审团通过了。 张少岚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脸从脖子根开始烧。 一直烧到耳朵尖。 这种事情—— 当着五个女生的面宣布自己是处—— 比在全校大会上念检讨书还惨。 至少检讨书还能念得慷慨激昂,显示出一副“我虽然犯了错但我有骨气”的姿态。 宣布自己是处男能有什么姿态? 他觉得自己肯定要被笑话了。 二十二岁了。大四了。母胎单身了。别说女朋友了连和女生单独相处超过半小时的经历都没——好吧这条已经被末世打破了,但之前确实没有。 完蛋了。 苏清歌会怎么看他? 肯定觉得他很逊吧。 姜楠会怎么看? 肯定觉得他很嫩吧。 贺令仪—— 算了不想了。 他偷偷抬起眼皮,扫了一圈。 苏清歌—— 苏清歌在哼歌。 她的筷子伸进锅里,在红油里搅了搅,捞出一颗牛肉丸,放进碗里。然后又捞了两颗,放进了张少岚的碗里。 嘴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太清。 但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姜楠—— 姜楠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洁身自好是很好的品德。” 贺令仪靠在椅背上。 手指搭在杯沿。 一副“一看就知道”的样子。 这个表情非常欠揍。 柳依依蹲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脸从膝盖后面探出来。 嘿嘿嘿。 “我们果然还是一个生态位的呢。” 更令人火大了。 张少岚把那颗苏清歌给的丸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牛肉丸已经煮得很软了,一咬就散。芝麻酱和红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还挺好吃的。 他正准备咽下去的时候—— “不过呢——” 小八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如果没做过的话,那就要说出除了那件事以外,你和异性做过的最害羞的事情哦!” 张少岚嘴里的丸子差点呛进气管。 他剧烈地咳了几下。 “这规则也太霸王条款了吧——!” 他环顾四周。 五个人看着他。 没有一个人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 可恶。 你们不知道待会就轮到你们了吗? 工人阶级要团结起来才行啊! 张少岚陷入了沉思。 和异性做过的最害羞的事情。 脱苏清歌的衣服算吗? 但那是急救。对方处于无意识状态。这个偏题了,严格来说不算“做过”,应该算“不得不做”。 同床共枕算吗?一起练瑜伽算吗? 算的话也挺羞耻的。但承认“跟女生挤一张床就是我最羞羞的事了”是不是太逊了? 但总比—— 总比那件事好吧。 在贺令仪房间里发生的那些事。 让人家换女仆装。 主仆py。 脱丝袜。 那个—— 绝对不能说。 张少岚正在脑内天人交战。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两道视线。 一左一右。 左边——小贝的LED眼睛正在扫描他。那两颗蓝色的光点缓缓移动,像是雷达在搜索目标。 右边——哈仔的脑袋歪向了一侧。那双苍蓝色的瞳孔盯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了。 一个往左歪头。 一个往右歪头。 两个畜生——不对,两位审判官已经就位了。 如果他说“一起练瑜伽”—— 但脑子里想的是“给人换女仆装”—— 小贝会检测到他的心理活动不一致。 哈仔会闻到他情绪的变化。 然后就是“汪汪汪,撒谎,罚酒”。 那杯酒—— 刚才喝完一杯之后脑子嗡了一下。再来一杯的话—— 张少岚的肩膀耷拉下来了。 “……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 “我曾经在对方的同意下……脱过对方的衣服。” 他停了一下。 “然后换上自己喜欢的服装。” 又停了一下。 “还让对方扮演自己喜欢的样子。” 客厅里安静了。 很安静。 只有锅里红油咕嘟冒泡的声音。 苏清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姜楠的杯子停在嘴边。 柳依依的眼睛不再是小缝了,睁成了两个圆。 小八吹了声口哨。 贺令仪—— 贺令仪露出淡淡的酒窝。 一副“就这啊”的表情。 苏清歌的筷子慢慢放下来了。 她低下头。 张少岚脱过她的衣服。 但那是在她昏迷的时候。 急救。 而且后面那些——换装?扮演自己喜欢的样子? 这些事情她完全不知道。 也就是说—— 那个“对方”—— 不是她。 苏清歌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她的目光往右边飘了一下。 姜楠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姜楠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想什么。 大概在想是不是她和张少岚之间—— 苏清歌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姜楠把杯子移到嘴边,喝了一口。 那一口比之前的都大。 苏清歌收回视线。 她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 脱衣服。换装。扮演喜欢的样子。 前女友吧。 肯定是前女友。 可张少岚曾经说过自己没谈过恋爱。 没谈过恋爱不代表没有过暧昧的对象吧。也许是小时候的事情。也许是高中。也许是什么青梅竹马,两个人关系很好,好到可以帮她换衣服——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嗯。 都是过去。 苏清歌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下一个。 轮到她了。 有没有和异性做过羞羞的事情。 苏清歌把那张卡放在桌上。 她坐直了身子。 “我没谈过恋爱,自然没有做过那种事。” 她的手指点着桌面。 “和''某人''一起睡一张床,一起练瑜伽,抱在一起——就是我最羞羞的事情呢。” “某人”这两个字——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咬牙切齿的那种。 张少岚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默默伸出筷子,想去夹碗里苏清歌刚才给他的另一颗丸子。 筷子被拦住了。 苏清歌的筷子横过来,挡在他碗的上方。 然后那颗丸子被她夹走了。 放回了自己碗里。 张少岚的筷子悬在空碗上方。 碗里什么都不剩了。 他只好可怜巴巴地够了一筷子芝麻酱。 含在嘴里。 芝麻酱是咸的。花生碎在舌头上碾碎了,和酱料混在一起,糊在嘴巴里黏黏的。 但他在笑。 嘴巴含着芝麻酱,嘴角还是在往上弯。 苏清歌没谈过恋爱。 校花。 微博三百多万粉丝的网红。 走在路上会引起骚动的那种存在。 没谈过恋爱。 那自己不就是她最亲近的男性了吗? 同床共枕。一起练瑜伽。抱在一起。 全是他。 只有他。 这种—— 怎么说呢。 虽然他这人比较佛系,但这种独占欲被满足的感觉还是挺爽的。 张少岚嚼着芝麻酱。 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清歌看见了那个笑容。 他在笑。 她刚才把丸子夺回来了,他还在笑。 他在笑什么? 越看越气。 苏清歌的脚在桌子底下伸了出去。 踢了他小腿一脚。 不算很重。 张少岚的腿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她。 还在笑。 气死了。 苏清歌的拳头攥起来。 一下一下地捶在他的肩膀上。 拳头不大。力气也不大。 “你笑什么嘛——” 砰砰砰。 “不许笑了——” 砰砰。 张少岚歪着身子躲。他的手抬起来,抓住了苏清歌的手腕。但她的另一只手又伸过来了。他换了个方向去抓,够不到,干脆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她的腰侧。 苏清歌的身子一缩。 她怕痒。 “你——!” 张少岚又戳了一下。 苏清歌缩成一团,肩膀往内收,手肘夹紧了腰。 他的手指滑到了她的肋骨那一截。隔着毛衣,挠了两下。 苏清歌的身体在扭。往左躲。往右躲。 他的手追着她动。 她的手也在打他的胳膊。 两个人在椅子上扭成了一团。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不是腰。 位置偏上了一些。 张少岚的手指僵了一下。 苏清歌的手也停了。 她正好拍在了他的大腿内侧。 两个人同时不动了。 空气凝住了。 一秒。 “咳。” 姜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干巴巴的一声咳。 两个人像触了电一样弹开了。 各自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端端正正的。 腰挺得笔直。 眼睛盯着前方。 都没看对方。 张少岚盯着锅里的红油。 他的手—— 刚才碰到了什么? 不对。 不是这个问题。 问题是—— 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和苏清歌打闹。 而且那种打闹——越来越过火了。 正常情况下他不会这样。 他是正人君子。 他连碰苏清歌手背的时候都要在心里念三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 但刚才完全没有念。 脑子里一个字都没冒出来。 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伸出去了。 像是——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而且他的脑子好像有点—— 嗡。 又是那一下。 那根弦又被弹了一下。 比刚才稍微重一点。 张少岚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有什么不对劲的。 但他还说不清楚是什么。 苏清歌坐在旁边。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手心朝下。 手指在微微颤。 她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刚才那是怎么了? 她平时连靠近张少岚的时候都会脸红。 碰到他的手指都会心跳加速。 但刚才—— 她的拳头捶在他肩膀上,她的手拍在他大腿上,她的整个身体在他身边扭来扭去—— 完全没有犹豫。 完全没有害羞。 身体动得比脑子快。 好像—— 有什么东西把她脑子里那根叫“矜持”的弦给松了。 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已经够让她做出平时绝对做不出的事了。 苏清歌的手指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她端起面前那杯可乐色的液体。 喝了一口。 甜甜的。 冰凉冰凉的。 一点问题都没有。 第9章 伤敌八百,自损八万 苏清歌把那张卡推到了贺令仪面前。 贺令仪低头看了一眼。 “处女。” 两个字。 干干净净的。 连停顿都没有。 就像在回答今天几号一样。 苏清歌的筷子停在锅的上方。 她转过头。 贺令仪这种女人—— 她脑子里原来有一幅画面的。 贺令仪站在某个高档酒吧的吧台边上,手里转着一杯红酒,身后站着三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每一个都巴不得替她买单。 她以为是这种类型。 “……你不是那种身边男模成群的人吗?” 苏清歌的声音脱口而出了。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 这话好像有点失礼。 贺令仪端起杯子,晃了晃。 “我见过不少男人,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让我产生情愫或者生理欲望的。” 那根银白色的呆毛从小八的头顶翘了起来。 “那你难道是性冷淡?” 贺令仪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手指敲了一下杯沿。 “恰恰相反。” 她的手指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只是在这个小玩具产业如此发达的时代,性欲和爱情本来就不再是强绑定的了。一个人完全可以自己解决生理需求,不需要为此去迁就任何男人。” 张少岚嚼着嘴里那口芝麻酱。 也就只有贺令仪能把这种话题搬到台面上来讲了。 还讲得头头是道的。 像在做一场TED演讲。 题目大概是《当代独立女性的性自主权》。 而且最可怕的是—— 她说得还真挺有道理。 贺令仪的目光飘了过来。 落在了他身上。 “张少岚。” 张少岚正往嘴里塞第二口芝麻酱。 “嗯?” “听到这个消息开心吗?” 芝麻酱噎在喉咙里了。 他拍了拍胸口。 “看来我们这个团队都很洁身自好嘛!” 他竖起大拇指。 “这是好事!好事!” 贺令仪没有接话。 她把一只手撑在下巴底下。 脑袋歪了一点。 “如果要说除此之外和异性做过的最刺激的事情的话——” 她顿了一下。 张少岚的后背一紧。 贺令仪的嘴角弯了弯。 就那么一点弧度。 朝着他的方向。 张少岚的脊椎从尾骨开始往上一节一节地发麻。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非常清楚她要说什么。 张少岚的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疯狂比划。 他冲着贺令仪挤眉弄眼。 两条眉毛拧成麻花。 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 那个口型—— 拆开来大概是“女”“侠”“绕”“命”四个字。 贺令仪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干干净净的。 一尘不染的。 “你在做什么呀?脸抽筋了吗?” 张少岚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贺令仪把杯子放在嘴唇边。 抿了一口。 “最刺激的事情——” “是同意对方脱我的衣服。” 张少岚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让对方为我更衣。” 停。 “换上他喜欢的款式。” 求你停。 “还满足对方的癖好来进行角色扮演。” 张少岚的脑子里—— 炸了。 蘑菇云升起来了。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 “我——” “我去上个厕所。” 他的椅子往后一蹭。 刚站起来—— 袖子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低头一看。 苏清歌的手攥着他的衣袖。 指节发白。 她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 那根青筋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张。少。岚。” 一个字一个字从她的牙缝里挤出来。 “为什么贺令仪的羞羞事——”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和你张少岚的羞羞事——” 张少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不说一字不差——” “但也可以说是完全一致了?” 张少岚的嘴巴张开了。 没有声音。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姜楠的身子往前倾了。 她的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 “什么时候做的。” “在哪里。” “动机是什么。” 三句话。 一个逗号都没有。 那个节奏—— 跟审讯室里问嫌疑人一模一样。 柳依依的脑袋从左边转到右边。 又从右边转到左边。 张少岚的话——对方同意脱衣服换装扮演自己喜欢的样子。 贺令仪的话——同意对方脱自己衣服为自己更衣换喜欢的款式满足癖好角色扮演。 这两段话—— 她在脑子里排列了一下。 然后又排列了一下。 嗯。 嗯? 嗯??? 啊? 张少岚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巧合!” “这只是巧合!” 他伸出手指。 “你们看,贺令仪也没说那个人是我对吧?” 苏清歌和姜楠同时看向贺令仪。 贺令仪靠在椅背上。 手里晃着那杯酒。 杯子里的液面左右摇摆。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液面上。 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 张少岚想让她站出来说一句“那个人不是张少岚”。 就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了。 但贺令仪只是晃着她的酒杯。 晃来晃去。 晃来晃去。 苏清歌的手没有松开。 “那你口中的那个异性是谁。” 张少岚的嘴巴动了。 “我也有隐私权——” “你要是不说的话。” 苏清歌的手指从他的袖子上滑下来,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就和姜姐联合对你执行空间特别行动法。” 她看向姜楠。 “对吧,姜姐。” 姜楠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泛红了。 她点了点头。 “苏清歌说得对。” 她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你作为领导人,更要以身作则。空间不能私藏物资。” 她停顿了一下。 “秘密也是物资的一种。” 张少岚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不对。 比粥还乱。 粥好歹还有个形态。 他脑子里现在是一团浆糊加上三颗手榴弹在同时爆炸。 嗡。 又嗡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 世界在微微晃动。 不是真的晃。 是他的平衡感在晃。 那杯甜甜的冰凉的可乐味鸡尾酒—— 不对。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苏清歌在等。 姜楠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小贝的LED眼睛闪了两下。 哈仔的耳朵竖着。 狗狗审判团待命中。 张少岚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悬崖。 他站在悬崖边上。 身后站着一排他自己。 每一个都穿着素衣。 每一个脸上都贴着标语。 “冷静。” “不要冲动。” “三思而后行。” 其中一个冲他大喊—— 喂,前面可是地狱啊。 张少岚低下头。 看向脚下的深渊。 深渊很深。 深渊的底部写着四个大字。 “变态妹控。” 张少岚举起拳头。 身后的那些他涕泗横流。 张少岚纵身一跃。 没有犹豫。 冲向了地狱。 “是——” 他睁开眼睛。 “是我妹。” 客厅安静了。 “我说的是小时候过家家的场景。” 张少岚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像一个已经接受了命运的男人。 “我给她脱衣服换上小裙子,还让她叫我哥哥大人。” 锅里的红油咕嘟了一声。 一颗气泡浮上来。 破了。 所有人都没动。 苏清歌没动。 姜楠没动。 贺令仪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柳依依的嘴巴张成了O型。 小八的呆毛歪了。 两秒钟过去了。 三秒。 四秒。 小贝的LED眼睛扫描了一圈。 灭了一下。 亮了。 没有反应。 哈仔趴在地上。 尾巴扫了一下地板。 打了个哈欠。 审判团没有异议。 他没有撒谎。 当然没有撒谎。 他确实有个妹妹。 表妹。 小时候过年回老家的时候,他确实给她换过衣服。小丫头才三岁,自己不会穿,他妈让他帮忙套上那件带花边的小裙子。小丫头穿上之后还转了一圈给他看,他说好看好看。然后小丫头就开始叫他“哥哥大人”——因为她刚学会看动画片,里面的角色都是这么叫的。 这件裙子是他和家人们一起挑的,算是符合他审美的。 他也的确挺喜欢“哥哥大人”这个称呼的,让她以后就这么叫。当然那时候是童言无忌!没别的意思! 所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只是—— 和贺令仪那件事毫无关系而已。 苏清歌的手指松开了。 她的表情变了。 “你的意思是——” 她的手指指向自己。 “我、我和你做的那些——” 一起睡一张床。一起练瑜伽。抱在一起。 “还比不上和你妹妹的过家家?” 张少岚的嘴角扯了一下。 贺令仪的杯子放在了桌面上。 她低着头。 她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 她以为张少岚会慌乱、会支支吾吾、会被苏清歌逼到墙角然后不得不承认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她以为这是一张绝杀牌。 结果—— 被他用一个妹妹接住了。 而且测谎通过了。 张少岚看着贺令仪。 他的嘴巴张开了。 脑子里那根弦已经嗡嗡响个不停了。 但他的嘴巴比脑子先动了。 “不会有人误解了什么吧?”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 “自作多情君?” 贺令仪的手指捏紧了杯壁。 玻璃杯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她的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 黑色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把她的表情遮住了。 过了两秒。 她端起杯子。 仰头。 一饮而尽。 杯底砸在桌面上。 砰。 她的脸颊泛上了一层红。 张少岚爽朗地笑了一声。 那个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正在和身体脱节。 脑子说不要再说了,够了,适可而止。 嘴巴说收到,但是拒绝执行。 他站了起来。 他对着大家竖起了大拇指。 “妹妹什么的,最可爱了!” 苏清歌颤颤巍巍地指着自己。嘴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柳依依已经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那双从膝盖缝里露出来的眼睛瞪得滚圆——那种眼神,在童话书里只有小红帽看到大灰狼的时候才会出现。 姜楠的手已经伸到了腰后面。她在找手铐。 小八从椅子上歪过来,嘴巴凑到张少岚耳朵旁边,开始絮絮叨叨。 “张老板你知不知道在末世伦理学的框架下亲缘关系中的权力结构和衣物替换行为之间的——” 张少岚没在听。 他站在那里。 他环视了一圈。 这一桌子的人。 这一锅翻滚的红油。 这一屋子的混乱。 他高举起手臂。 “赢! 第10章 真心话的魅力 那张真心话的卡被推到了柳依依面前。 柳依依盯着那张卡。 红色的卡面。黑色的字。 ——你有没有和异性做过羞羞的事情!有的话,是什么? 她的嘴巴张了张。 合上了。 又张了张。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底升上来。脸颊热了一点。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不快,像是图书馆里那种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的。 她攥紧了杯子。 “我……” 她的声音很小。 “我也是处。” 那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她的整张脸已经烧到了耳朵根。红得快要冒烟了。脖子也红了。连手指关节都是红的。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 好害羞。 天哪好害羞。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说过这种话。 她抬起头。 想看看大家的反应。 想看看会长大人是不是也在看她。 想看看张少岚会不会—— 没有人在看她。 苏清歌把身子歪向张少岚那边,两只手摁着他的肩膀,嘴巴凑在他耳朵旁边,压着嗓子说的话却整个客厅都听得见——“你说的那个妹妹到底是表妹还是堂妹还是亲妹妹你给我讲清楚。” 姜楠坐在另一边,双手抱胸,脸上带着刑警特有的那种严肃。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复述什么法律条文——“……根据我的经验,如果当事人使用了模糊性指代,通常意味着事件本身存在需要隐瞒的部分……” 贺令仪低着头,手指沿着空杯的杯沿转圈。黑色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把她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小八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然后闭上了。红色的眼睛半阖着。 小贝趴在地板上。LED眼睛切换成了待机模式。 哈仔更直接——她已经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皮冲着天花板,打起了呼噜。 柳依依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黑色的羽绒服臃肿地裹在身上。 整个人像一根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衣架。 这就是聚会。 她讨厌的聚会。 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每一次。 教室里的元旦晚会,大家在前面唱歌跳舞,她坐在最后一排吃瓜子。寝室的卧谈会,室友们聊男朋友聊到凌晨两点,她躺在上铺戴着耳机看番。班级的团建聚餐,两桌人觥筹交错,她和菜单作伴。 她以为末世了会不一样。 末世了嘛。 大家都差不多了嘛。 都是朝不保夕的人了嘛。 凭什么还是这样。 凭什么。 她的嘴唇在抖。 不是冷的。 是那种——从肚子深处涌上来的、酸酸涩涩的、堵在喉咙口的东西。 她的目光飘到了餐桌那边。 张少岚被苏清歌摁着肩膀,姜楠在旁边审讯,贺令仪在对面若有所思——三个女人围着一个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着那一幕会更难受。 明明她喜欢的人是会长大人。 明明是。 但看着张少岚被人拉来扯去的样子,看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解释“是表妹!我发誓!三岁的表妹!”——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地、慢慢地、像气泡一样从最底下浮上来了。 那个念头很危险。 那个念头可以炸翻整张桌子。 柳依依的手撑在桌面上。 她的指甲嵌进了桌面的木纹里。 她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所有人的动作停了半拍。 但也只是半拍。苏清歌的手还摁在张少岚肩膀上。姜楠还在念她的法律条文。 没有人真的转过来看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 声音很大。 整个客厅都震了一下。 苏清歌的手松开了。姜楠的嘴巴闭上了。小八的眼睛睁开了。连哈仔都翻了个身,从四脚朝天恢复成了正常趴姿。 “我和异性做过的最羞羞的事情——” 柳依依的手攥成拳头,高高举起。 “——是那个异性对我表白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当面!正儿八经地!” 她停了一下。 “顺便一提——” 她的拳头往下一砸,砸在桌面上,碗碟跳了一下。 “这个异性,是我们都认识的哦。” 锅里的红油咕嘟了一声。 客厅安静了。 前半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其实没掀起什么波澜。毕竟大家正忙着审讯张少岚,一个边缘人物的“有人对我表白”充其量就是个背景音。 但后半句—— “我们都认识的”。 五个字。 像一颗手榴弹滚到了桌面中央。 苏清歌的手从张少岚肩膀上收了回来。 姜楠的法律条文戛然而止。 贺令仪抬起了头。 小八的呆毛竖了起来。 能够成为这群女生共同交集的异性—— 一双一双的眼睛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张少岚坐在那里。 嘴里还含着一口芝麻酱。 他连咽都忘了咽。 小贝的LED眼睛从待机模式切换成了全功率扫描。蓝色的光在柳依依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三遍。 灭了一下。亮了。 “汪。未检测到明显撒谎特征。心率偏高,但属于紧张导致的正常范围。” 哈仔的耳朵动了动。她抬起脑袋,看了柳依依一眼,又看了张少岚一眼。 没有叫。 尾巴扫了一下地板。 审判团没有异议。 苏清歌的手捂住了嘴。 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妹妹就算了——那是小时候过家家——那至少说得过去——但柳依依—— 柳依依? 她的目光从柳依依身上扫过去。 黑色的羽绒服。乱糟糟的马尾。普通到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长相。 苏清歌的手从嘴巴上放下来。 她不想这么想。 她真的不想。 评价一个女生的外貌和身材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她清楚。 但是—— 但是—— 她和柳依依怎么看都不是站在同一个擂台上的选手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张少岚的审美有问题——就算他眼瞎了——苏清歌也没办法理解这件事的逻辑链。 姜楠喝了一口酒。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依依至少……比妹妹年龄合适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 “果然男人都是喜欢年轻的。” 杯子又举起来了。又喝了一口。比之前那些都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眉心有一条浅浅的竖纹。 柳依依的心脏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成功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所有人。 苏清歌在看。姜楠在看。小八在看。 连会长大人都在看。 她柳依依这辈子第一次成为聚光灯的中心。 第一次。 比被会长大人当众叫到名字还要强烈一百倍。 她的嘴角开始上翘。 嘴角继续上翘。 止不住了。 叫你们看扁我。 叫你们不理我。 叫你们连分个房间都忘了我的存在。 真当我柳依依是软柿子啊? 她在心里疯狂地蹦跶。 她甚至开始构思接下来该怎么补刀。要不要继续添油加醋?要不要说“我们同处一室,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虽然那只是搬物资累到趴地上了——但话术这种东西,只要不是完全捏造,重新包装一下就行了嘛。 她正在心里排兵布阵—— 后背一凉。 那种凉不是气温。 是视线。 从对面射过来的。 柳依依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贺令仪坐在对面。 手指交叠在桌面上。 她在笑。 很温柔的笑。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牙齿没有露出来。下巴微微低着,从那个角度看过来,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下方。 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极了。 但柳依依的膝盖软了。 那种笑—— 她见过。 贺令仪对那些试图挑战她权威的人笑过。 然后那些人就消失在她的团队名单里了。 贺令仪的嘴唇动了。 还没出声—— “扑通”一声。 柳依依的双膝砸在了地板上。 然后她的上身往前折叠。额头贴在地板上。两只手掌朝下,按在脑袋两侧。 标准的土下座。 从头顶到脊椎到腰到屁股到脚跟,那条弧线堪称完美——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黄金比例螺旋。 “对不起!!!” 她的声音闷在地板里。 “那不是爱情意义上的表白!!!” 她的脑袋在地板上蹭了蹭。 “我是标题党!!!”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划过的声音。 脚步声。 贺令仪走到柳依依面前。 她蹲下来。 一只手落在柳依依的后脑勺上。 掌心贴着她的头发。 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依依。” 柳依依的身体在发抖。 “我一直很相信你的。” 贺令仪的声音很轻。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她的手指从柳依依的头顶滑过去。像是在顺一只受惊的猫。 “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哦。”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贺令仪站起来。 走回自己的位置。 坐下。 端起空杯。 倒了半杯酒。 喝了一口。 从始至终,她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 那张卡最后来到了姜楠手上。 姜楠拿起卡,看了一眼。 放下了。 她正准备开口—— “等等等等等等——” 小八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的两只手叉在腰上。水手服的裙摆因为这个动作飘了一下。 “这位大姐姐。” 她伸出食指,指着姜楠。 “你不会也想说自己也是处女吧?” 姜楠的嘴巴张着。 “然后最羞羞的事情就是和张老板一起的什么经历吧?” 姜楠—— “诶?” 她的嘴巴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诶”了一声之后就没了。 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她的确是想这么说。 自己一身清白,满足要求的经历也就只有和张少岚的那些事。 小八趴到桌面上,两条胳膊摊开,银白色的长发铺了一桌子。 “无聊——” 她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太无聊了——!”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你们都是幼儿园小鬼嘛!怎么一点劲爆的料都没有!处处处处处——我以为至少会有一个炸裂的答案——结果全是处!” 小贝从地板上弹起来。 “汪!全是处!太无聊了!差评!” 小八从桌面上弹起来。 她的两只手按住了姜楠的肩膀。 从正面。 直接按上去的。 “尤其是你!” 姜楠往后仰了一下。 小八的脸凑得很近。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看着年纪不小了,怎么还是一张白纸!” “我——” “你以前都在干嘛!知不知道爱情越是在年轻的时候体验才越好嘛!” 小八的食指在姜楠面前晃。 “尤其是学生时代!校服作业课桌椅背,操场的跑道,教室的后排——那些东西过了就没了,一辈子就那么几年,为什么以前不想着谈个恋爱!” 姜楠被这连珠炮似的追问打得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她的手撑在椅子扶手上。 “我当时……只想着念书和考警察……” 她的声音变小了。 “恋爱什么的……随时都可以……” “然后就随着随着随到了末世了是吧!” 小八在桌面上拍了一巴掌。 “天真!” 她的食指从姜楠转向了张少岚。 “男人都喜欢年轻的肉体,不信你问张老板!” 张少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正往嘴里送一片冻豆腐。 “我、我吗?” 冻豆腐掉回了碗里。 姜楠的视线飘了过来。 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弓着。肩膀缩着。短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那双眼睛—— 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姜楠,那双眼睛像刑侦档案室里的聚光灯。锐利、稳定、不带任何私人色彩。 但现在—— 张少岚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小学春游坐大巴。车厢里的小鬼们全都三五成群地扎了堆,你坐我旁边我坐你旁边,吵吵嚷嚷地分零食。只有一个位置空着。靠窗的那个。旁边坐着一个背着小书包的女孩,也不找人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所有人经过的时候都没有在那个位置旁边坐下来。 她表现得不在意,但那不安的眼神,分明是想要有人过去,和她坐在一起。 于是张少岚走了过去。 “这儿有人吗?” “……没有。” …… 张少岚的嘴巴比脑子先动了。 脑子里那根弦已经嗡嗡嗡地响个不停了。嗡完之后,某种过滤机制好像被拆掉了。话从嘴巴里出来的时候不经过审核了。 “其实姜姐的……那个……身体条件一点都不差吧。” 他挠了挠脸。 “应该是经常锻炼的缘故,身上的肌肉线条什么的都特别好看,就是那种……紧致的……有弹性的……” 姜楠的手指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摸起来也——” 他想起了格斗训练的时候。他的手按在她的侧肋。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运动背心的布料。 那个触感。 “——也很结实。” 他换了个词。 但已经来不及了。 “再说了,成熟的御姐也有很多男人喜欢的哦。倒不如说比起那种白幼瘦的类型,真要让男人选一个结婚对象的话,还是有韵味的成熟女性比较好。”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正所谓可爱在性感面前不堪一——”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从右边伸过来的。 姜楠的手。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嘴唇上。手指微微张开,从下巴包到了鼻子底下。 张少岚的话堵在了手掌里。 姜楠低着头。 短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 从张少岚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和一截泛红的耳廓。 红得很厉害。 从耳垂红到了耳尖。 她的手在他嘴巴上按了两秒。 然后收了回去。 “谢谢你替我说话。” 她的声音闷闷的。 “已经够了。不用再往下说了。” 她转过身。 走回自己的位置。 坐下来。 她的手扇了扇自己的脸。 “好热。”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放下杯子。 她的手搭在外套的拉链上。 拉链头被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 滋啦—— 拉到一半的时候停了。 外套敞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一件淡灰色的贴身长袖。弹力面料,紧紧地包裹着她的上半身。肩膀的弧度、锁骨的线条——然后是胸部。 那个弧度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她的视线往下飘了一瞬。 落在了自己身上。 性感。 他说的。 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她把拉链拉到底,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姜楠调整了一下刚才因为起身而推开的椅子。两只手握着椅面的边缘,往桌子的方向拉回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划过。 在靠向餐桌时,往张少岚的方向,挪了一些。 第11章 爱的大冒险 张少岚的手搭在主牌堆上面。 他的手指碰到那张卡的时候,指尖有一种微弱的电流感。 不是真的电流。是那种“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的预感。他活了二十二年,这种预感没几次是错的。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高考数学卷发下来翻到最后一页大题的时候。 他翻开了卡。 蓝色的卡面。 上面印着两个大字—— 【大冒险】 下面一行小字。 ——和下一位玩家模仿日本影视作品中的高难度动作,保持一分钟。 张少岚的眉头皱了一下。 日本影视作品。 高难度动作。 这句话的解读空间很大。可以是《龙珠》里的龟派气功。可以是《火影忍者》里的螺旋丸。可以是柔道里的背负投。都算日本影视作品里的高难度动作。 他正在脑子里列举各种可能性——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卡片下方。 有一张示意图。 两个火柴人。 一个蓝色。一个粉色。 粉色的火柴人躺在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上面——大概是桌子。她的两条腿—— 呈胜利手势。 蓝色的火柴人扶住粉色小人,帮助她保持平衡,避免她从桌子上掉下来。 真是一番温馨的画面呢。 如果他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小学生的话,大概真的会这么理解。 但他不是。 他是一个纵览互联网十数年的成年男性。 这个姿势—— 张少岚的脸黑了。 他抬起头,看向小八。 那双红色的瞳孔跟两颗糖葫芦似的,圆溜溜地盯着他,闪闪发光。 “你这游戏真的正经吗。” 小八开始吹口哨。 嘟噜噜噜—— 张少岚的太阳穴在跳。 “诶——” 一个声音从他左边飘过来了。 甜丝丝的。软绵绵的。还带着一点打嗝的余韵。 苏清歌的脑袋凑了过来。 她的头发蹭过张少岚的肩膀,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往他这边倒。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焦距好像对不太准。 “下一位玩家是我啊。” 她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还有我的事呢。” 她从张少岚手里把那张卡抽了过去。 凑到眼前。 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怎么说呢。 带着一种毫无戒备的天真。 “什么嘛——” 她摆了摆手。 那只手摆得幅度很大,差点抽到张少岚的脸上。 “张少岚你真幸运,抽到这么简——嗝——这么简单的。” 她打了个嗝,用手背捂了一下嘴巴。 “这不就跟我们平常练习的双人瑜伽差不多嘛。” 张少岚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没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觉得那只是一个瑜伽动作。 她喝多了。 虽然她本人肯定不会承认。就像她从来不承认自己打呼噜一样。但她的身体已经出卖了她——歪歪倒倒的坐姿、对不准焦距的眼神、还有那个红到脖子根的脸颊。 清醒状态下的苏清歌,看到那张示意图,绝对会当场尖叫然后把卡片撕了塞进火锅锅底里。 但醉了的苏清歌—— 她把那张卡举在面前,歪着脑袋又看了两眼,嘴巴还嘟囔着“这个腿打开的角度确实挺大的,可能需要热身一下”。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这一点都不正常。 他转头看向右边。 “姜姐。” 姜楠端着杯子。她的状态目前还算稳定——腰背挺直,眼神清明,呼吸平稳。只是脸比平时红了一些,耳朵更红。 她偏过头来。 “这个动作——” 张少岚把那张卡递给她。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姜楠接过卡片。 看了一眼文字。又看了一眼示意图。 她歪了歪头。 “日本影视作品的高难度动作。” 她的手指敲了敲卡面上那两个火柴人。 “柔道吗?还是相扑?这个站位有点像巴西柔术里的guard position——闭锁防守。一个人在下面,另一个人在上面,用腿夹住对方的腰部来控制距离。” 她点了点头。 “不过这个示意图画得不太标准。腿应该夹紧,不是张开。张开的话对方就挣脱出去了。” 张少岚的嘴巴张着。 他合上了。 又张开了。 又合上了。 破案了。 姜楠绝对没有任何观看日本影视作品的经验。 她的人生里只有《警察法》《刑事诉讼法》和格斗教程。那些光盘上的封面印着的是穿着道服的男人,不是穿着水手服的女人。 张少岚的目光飘向对面。 柳依依蹲在椅子上。 她的脸埋在膝盖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 在发光。 在疯狂地发光。 像是看到了自己精通的领域被摆上了考试卷面的学霸。 她知道。 她绝对知道那个示意图是什么意思。 这个从小学就开始混迹于各种奇奇怪怪的网站、手机里存满了各种“专业书籍”的重度宅女,不可能不知道。 张少岚用眼神疯狂暗示她。 帮帮忙。站出来。说出真相。告诉大家这个动作不是瑜伽。 柳依依的两只眼睛从膝盖后面缩了回去。 然后她用两只手把整张脸捂住了。 手指缝里传出来一声含含糊糊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个叛徒。 她在装傻。 她百分之一万在装傻。 她不想暴露自己阅片小达人的身份。她宁可看着他被推进火坑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看过那些东西。 张少岚的最后一根稻草转向了贺令仪。 贺令仪靠在椅背上。 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 黑色的瞳孔看着他。 然后她摊开了手。 两只手。 掌心朝上。 什么都没有。 那个手势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你就认命吧。 苏清歌从旁边拽住了他的袖子。 “快来吧——!” 她的手劲比平时大了不少。大概是酒精让她的力气分配失调了。 “弄完赶紧轮到我——!我还要抽牌呢——!” 她使劲拽了两下。 张少岚的身子跟着晃了晃。 “且慢——!” 他按住苏清歌的手。 “我还要抽两张道具卡。” 对。 道具卡。 还有道具卡。 张少岚的手伸向副牌堆。 希望的最后火种。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天灵灵地灵灵”—— 手指翻开了第一张。 金色的卡面。 上面画着一个被火焰包围的武将。 【背水一战——你可以通过和上一位玩家比赛(由你决定比赛类型),如果胜利,则将此次大冒险无效。但若失败,需要满足上一位玩家的一个要求。】 张少岚的眼睛亮了。 背水一战! 上一位玩家—— 是小八! 张少岚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我发动道具卡!” 他把那张金色的卡牌拍在桌面上。 “背水一战!” 小八的呆毛竖了起来。 她慢慢转过头。 那双红色的瞳孔眯了起来。 嘴角往上弯。 弯出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 怎么形容呢。 就像JUMP漫画里的反派角色在主角中了陷阱之后露出的笑容。 “吼吼——” 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过膝袜包着的两条小腿踩在地板上。 她仰着头看张少岚。 整个人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不逃跑,反而选择向我靠近吗?” 张少岚大步走向小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三步。两步。一步。 他低下头。 她抬起头。 “不靠近一点,怎么把你揍扁呢。”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无良盗版游戏贩子。” 小八的呆毛晃了晃。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张少岚的手举了起来。 “掰手腕。” 他把手肘往桌面上一撑。 五根手指张开。 掌心朝向小八。 柳依依的脑袋从膝盖后面弹了出来。 掰手腕? 和女生掰手腕?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小八歪了歪脑袋。 她看着张少岚那只摊开的手掌。 然后她嘿嘿笑了一声。 “可以啊。” “不过——” 她举起一根手指。 “我先去洗个手。” 她蹦下椅子,小跑着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水手服的裙摆在身后飘了一下。 张少岚看着她的背影。 这小丫头还挺讲卫生的。 比赛前要洗手。 嗯。 尊重对手的表现。 小八从卫生间里跑出来了。她跑得很快,脚底啪嗒啪嗒地响,银白色的头发在身后飘着。 张少岚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小八也把手肘撑上去了。两只手掌在桌面上方碰在一起。 张少岚握住了小八的手。 嗯? 黏的。 她的手上有一层水。 没有擦干。 小八的手掌很小,被他的五根手指包裹住了大半。但那层黏答答的液体让接触面变得滑腻,摩擦力大幅下降。 张少岚看了她一眼。 “你想用这点小心思?” 他握紧了手。 “放弃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他的手臂肌肉绷了起来。 “——任何鬼点子都是浮云。” 柳依依站到了两个人中间。 她咽了口口水。 举起右手。 “三——” 张少岚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 “二——” 小八的红色瞳孔盯着他的眼睛。 “一——” 就在“一”这个字脱口的瞬间—— 小八的嘴巴动了。 速度很快。 快到张少岚差点没听清。 “那个水是小八自己的哦。” 张少岚的大脑当场宕机。 什么? 她自己的? 什么东西是她自己的? 手上那层黏答答的—— 张少岚的整个身体僵住了。 手臂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 小八的手腕一翻。 砰。 张少岚的手背被摁在了桌面上。 干净利落。 零点三秒结束战斗。 小八松开手。 她蹲在椅子上,伸出舌头,朝张少岚吐了一下。 “骗你的啦。” 她从水手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粉色的。 上面印着一朵樱花。 “是我兑水的护手霜。” 张少岚的手还贴在桌面上。 “你这家伙耍诈!” 小八把那瓶护手霜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又接住。 “兵不厌诈嘛。” 她在椅子上晃着腿。 “现在,张老板。” 她的食指竖起来。 “你反过来要满足我的一个要求哦。” 张少岚的拳头攥紧了。 “我的要求是——!” 小八站在椅子上,双手叉腰。 呆毛在头顶晃了三下。 “你在完成大冒险的同时——” 她顿了一下。 “——需要让桌子晃动。” 张少岚的指关节发出了咔嚓的响声。 这个狗屎商人。 苏清歌从旁边凑过来了。她的手搭在张少岚的胳膊上,整个人的重心都往他这边靠。 “快点开始啦——” 她拽了拽他。 “让大家看看谁才是最佳的末世瑜伽搭档——!” 她的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她的手劲比平时大了两倍。她的脸比煮熟的虾还红。 但她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喝多了。 完全没觉得。 她只是觉得自己状态特别好。特别精神。特别清醒。脑子比平时转得更快。嘴巴比平时更利索。 所以她才能这么大方地搂着张少岚的胳膊。 平时她可做不出这种事。 “这只是酒精让你放松了而已——不是你喝多了——你完全没有喝多——苏清歌你是清醒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张少岚看着她的脸。 红扑扑的。 亮晶晶的。 毫无防备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几秒后。 苏清歌躺在桌面上了。 火锅已经被姜楠挪到了一旁。碗碟也清理开了。桌面上只剩下苏清歌一个人。 她仰面朝天。 黑色的头发散在桌面上。 张少岚帮助她保持平衡。 苏清歌的脑子开始转了。 虽然转得很慢。 但还是在转。 “瑜伽里有这个动作吗?” 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小八从旁边蹦过来了。 她手里举着那张卡片。 “张老板没满足要求哦——!” 她把卡片翻过来,指着那两个火柴人。 “你看人家是怎么演示的呀——要紧紧依赖彼此呢——!” 姜楠的身子往前倾了。 她的眼睛盯着那张示意图。 盯了三秒。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是两下。 然后她的嘴巴张开了。 巴西柔术的guard position—— 不是的。 那个姿势—— 姜楠的脸从微红变成了深红。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手伸出去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然后又伸出去了——最后两只手抓住了自己的短发,使劲薅了两把。 张少岚咬住了后槽牙。 他的手臂在发抖。 整个人在桌子前面站着。 苏清歌躺在桌面上。 她的两条腿—— 他开始往前靠近。 苏清歌抬起脑袋。 她从桌面上仰视着正在向自己逼近的张少岚。 灯光在他身后。 他的脸在阴影里。 “诶?” 苏清歌的瞳孔慢慢放大。 “诶诶?” —— 柳依依把两只手捂在了眼睛上。 十根手指紧紧扣着自己的脸。 指缝密不透风。 一点光都漏不进去。 太刘备了。 太太太太刘备了。 她不敢看。 她绝对不敢看。 但声音—— 声音是挡不住的。 “张、张少岚,那、那个——” 带着颤抖的。带着哭腔的。还带着打嗝的余韵。 “求你了,什么都别说!” 张少岚的声音。 咬着牙的。 像是正在做什么极度痛苦的事情。 “张老板——别忘了我的要求哦——” 小八的声音。 轻飘飘的。 带着一点唱歌似的尾音。 然后—— 嘎吱。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 柳依依把手掌按得更紧了。 她的耳朵在烧。 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椅子上,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一分钟。 六十秒。 那是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六十秒。 比高考英语听力的第一段测试对话还要漫长。 比等待追的那本更新还要漫长。 —— 张少岚摊在椅子上。 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 脑袋仰着。 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 瞳孔是涣散的。 焦距消失了。 天花板很白。 很干净。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不想了。 苏清歌钻进了沙发里。 准确地说,她把沙发靠垫全部扒拉下来,堆在自己身上,把整个人埋了进去。 那座靠垫的小山底下只露出两条腿。 那两条腿在发抖。 很厉害地抖。 从大腿一直抖到脚尖。 左边那只拖鞋已经掉了。 右边那只挂在脚趾上摇摇欲坠。 客厅安静了。 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 小贝的LED眼睛闪了两下。 “汪。检测到多名成员心率异常偏高。建议休息。” 张少岚盯着天花板。 这个游戏,太可怕了。 第12章 校花那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苏清歌从靠垫堆里爬了出来。 头发全乱了。 刘海贴在额头上,后面的扎着的马尾散了一半,碎发粘在脸颊两侧。整张脸都是汗。额头上,鼻尖上,嘴唇上面那一小块——全是细密的汗珠。 靠垫滑落下来,她一只手撑着沙发,一只手抹了把脸。 掌心全是湿的。 张少岚坐在旁边,他的手在桌面下面攥了攥。 “还行吗?要不别玩了——” 苏清歌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行啊,为什么不行?”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摇晃了两下,站稳了。 “你以为我苏清歌是谁?” 她挺了挺腰,又挺了挺——第一次没挺直,第二次才算挺到位。 “不就是被你——顶了几下嘛。” 她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你也太——嗝——太小看我的柔韧性了。” 张少岚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这话在她脑子里过过滤吗? 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偷偷扫了一眼周围。 姜楠的杯子端在嘴边,没有喝。 柳依依的嘴巴咬着自己的袖子。 贺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小八的呆毛在头顶快乐地晃。 好的。 所有人都听到了。 苏清歌大步走回自己的位子上。脚步歪歪扭扭的,但气势倒是很足。 “我苏清歌无所畏惧!” 她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往后滑了几公分。 她的手拍在主牌堆上。 抽出一张卡。 红色的卡面。 她把卡片凑到眼前,离鼻子大概五厘米的距离。焦距好像还是不太对,她眯着眼睛,嘴巴无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然后她念出来了。声音很响。 “真心话——请大声说出你多久进行一次男女羞羞的自我实战演习。” 念完了。 她嘟了嘟嘴。 “这啥啊,绕来绕去的,谁写的题目这么拗口啊。” 张少岚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已经站起来了。 “既然看不懂那我们就跳过换一张——” 他的手伸向苏清歌手里那张卡。 手被拍开了。 苏清歌的手掌按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戳。 食指。 戳戳戳。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的理解能力。” 戳。 “我高考语文一百二十六分你信不信。” 戳戳。 “让我看看这道题有什么我苏清歌理解不了的。” 她清了清嗓子。 举起那张卡片。 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 她的声音变得很严肃。分析问题的那种严肃。就像在语文课上拆解理解的中心思想一样。 “男女羞羞,就是那种事嘛,小八刚才的真心话也出现过类似的表述,这个不难。” 张少岚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别分析了。 求你了。 “第二。” 她又竖起一根手指。 “自我实战演习。''自我''代表一个人——” 她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实战演习''是修饰''男女羞羞''的——” 那根手指停在半空中。 “也就是说这句话的意思是——” 手指没有放下来。 悬在那里。 一秒。 两秒。 苏清歌的嘴巴还张着。 保持着刚才那个分析问题的口型。 但没有声音了。 她的脸—— 从脖子根开始。 一路往上。 像是有人拿着喷枪,从底下往上喷了一层红色的漆。 脖子。下巴。脸颊。鼻翼。额头。 最后是耳朵。 两只耳朵同时爆红。红得快要冒烟了。 张少岚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老臣再怎么忠心也拦不住皇上昏头啊。 他就不应该让苏清歌自己分析的。他就应该一把抢过那张卡,塞进嘴里嚼碎了咽掉。 苏清歌的手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整张桌子震了一下。 “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神之一手!” 她的声音在发颤,但嗓门还是很大。 “看我抽出来一张无懈可击——直接无效化这道题!” 她的手扑向副牌堆。 手指在牌堆最上面翻开了第一张。 白色的卡面。 上面画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碗。 旁边四个大字—— 【谢谢惠顾】 苏清歌的手悬在半空中。 谢谢—— 惠顾?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默默翻开第二张。 绿色的卡面。 上面画着一个瓶盖。瓶盖内侧印着几个字—— 【再来一瓶——再抽一张道具卡!】 苏清歌把那张牌甩到一边。 手指抖着,又从牌堆顶部抽出一张。 金色的卡面。 金光闪闪的。 上面画着一道光芒万丈的盾牌。 盾牌中央四个大字—— 【无懈可击】 苏清歌的双手高举过头顶。 她把那张金色的卡牌摔在桌面上。 啪! 整个人往后仰,嘴巴张到了最大。 “赢——!” 金色的纸面砸在桌上的那一刻—— 另一张卡从对角线的方向飞过来。 也是金色的。 啪。 叠在了她那张上面。 也是四个字。 【无懈可击】 小八的手还保持着出牌的姿势。 五指张开。 手腕微微翻转。 标准的打牌出手动作。 她的嘴角在往上弯。 苏清歌低下头。 两张金色的卡叠在一起。 她的。 小八的。 无懈可击。 被无懈可击了。 苏清歌的脑袋慢慢抬起来。 她看着小八。 嘴唇在颤。 “你——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眼眶红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委屈。 那种“我好不容易翻了个盘结果被绝杀”的委屈。 小八翘起了二郎腿。 过膝袜包着的两条小腿交叠在一起,水手服的裙摆搭在膝盖上。 “因为有意思嘛。” 她的头往后仰了仰。 呆毛得意地晃了三下。 “嘎、嘎嘎、嘎嘎嘎——” 苏清歌的身体往旁边倒。 她扑在了张少岚身上。 整个人挂在他的胳膊上,脸仰着,眼睛水汪汪的。 鼻尖还红着。 “张少岚——” 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袖,使劲攥。 “你的道具卡——你还有一张道具卡对不对——”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救救我——” 张少岚低下头。 苏清歌的脸就在他的胸口下方。仰着。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的手伸进裤兜里。 那张道具卡就在口袋里。 他摸到了卡片的边缘。 抽出来。 他看了一眼——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合上。 苏清歌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快得像蛇。 卡片从他手里被抽走了。 “我就知道你站在我这边——!” 苏清歌抢过卡片,然后—— 啪! 砸在桌面上。 张少岚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手指保持着刚才握卡片的形状。 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苏清歌的手按在那张卡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卡面是灰色的。 上面画着一张嘴巴。嘴巴张得很大。从嘴里喷出来一大堆密密麻麻的字。 四个大字—— 【滔滔不绝】 下面一行小字。 ——当一名玩家进行真心话时,打出此卡,将真心话升级为更详细的版本。 苏清歌的手指僵在卡面上。 详细的—— 版本? 小八从椅子上蹦起来。 她拍了拍手。啪啪啪。三声。节奏很欢快。 然后她从牌堆底下抽出了另一张卡。 红色的。 比普通的真心话卡大一圈。边缘有金色的镶边。 她把那张卡举到灯光底下。 “哒哒——升级加强版真心话——” 她念了一遍。 “不仅说出频率,还要详细描述最近一次的经历,包括时间、地点等要素哦!” 苏清歌的腿软了。 整个人往地板的方向滑下去。 臀部先着地。然后后背。然后后脑勺。 她瘫在了客厅地板上。 四肢摊开。 像一个被扔在地上的布偶。 “我不玩了。” 她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 “我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她翻了个身,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地面。 “肚子疼。” “头也疼。” “手疼脚疼哪儿都疼。” “我需要休息。” 小贝的LED眼睛亮了。 蓝色的光从那两只电子眼里射出来,在苏清歌身上扫了一遍。 从头到脚。 灭了一下。 亮了。 “汪!检测到该成员体温正常、心率偏高但属于紧张范围、呼吸频率略快、瞳孔放大——综合判定:当事人正在装病!可信度百分之二点七!” 哈仔抬起脑袋。 她的鼻子朝苏清歌的方向动了两下。 “汪汪!” 两声。 干脆利落。 尾巴没摇。 审判团判定—— 苏清歌从地板上弹了起来。 “你这条臭狗——!” 她扑了过去。 两只手抓住了哈仔的两只耳朵。 哈仔嗷呜一声,脑袋往后缩,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打滑。 苏清歌揪着她的耳朵不放。 “我说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你一条狗你懂什么——!” 哈仔的后腿一蹬。 整只狗从苏清歌的手底下溜了出去。 然后一个转身—— 用屁股把苏清歌撞了个趔趄。 苏清歌往后退了两步,踩到了自己掉在地上的拖鞋,滑了一下—— 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哈仔蹲在她面前。 昂着头。 尾巴高高翘着。 嘴巴张开,舌头耷拉在外面。 一脸得意。 苏清歌坐在地上。 惨败。 小八从椅子上跳下来。 她蹲到苏清歌面前。 红色的瞳孔眯成两条缝。 “袭击审判团——罚酒一杯。” 苏清歌瘫坐在地板上。 头发更乱了。 刘海横七竖八地搭在额头上,马尾已经彻底散了,黑色的长发铺在身后的地板上。 她的手撑在地面上。 五根手指嵌进地板的缝隙里。 然后她站了起来。 一把抓起桌上的杯子。 仰头。 咕咚咕咚。 一口气灌了半杯。 杯底砸在桌面上。 砰。 碗碟跳了一下。 苏清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说就说。” 她一字一顿。 “谁怕谁。” 客厅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头发乱得像个疯子。脸红得像煮熟的龙虾。一只拖鞋在脚上,另一只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但腰挺得很直。 下巴抬着。 哪怕是全身都在发抖,哪怕手心全是汗,哪怕心脏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 苏清歌就是苏清歌。 嘴硬到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又一口。 又一口。 吸了好几口才平复下来。 然后她坐回了椅子上。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手指绞在一起。 她的头低了下去。 越来越低。 低到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嘴巴张开了。 声音。 蚊子在耳朵旁边飞过,大概就是那个音量。 “……一个月一次吧。” 停了一下。 “大概。”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锅底冒泡的声音。 张少岚坐在旁边,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的指甲嵌进了扶手的皮革里。 他替她害羞。 比自己回答的时候还要害羞。 那种“明明是别人在说但自己整个人都要钻到地底下去”的害羞。 苏清歌说完那句话之后,头埋得更低了。 然后—— 她的眼珠动了。 就那么一瞬间。 很快。 她的视线从膝盖的方向偏移了两度,往右边飘了一下。 落在了张少岚身上。 只有半秒。 然后就收回去了。 张少岚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 小八的手搭在桌面上。 “很健康呢!完全在正常范围!” 她的红色瞳孔弯成了两个月牙。 “请继续吧——升级版的详细描述哦——” 苏清歌的身体缩了一下。 她的两只脚在椅子底下绞在一起。 嘴巴张开了。 又合上了。 张开。 合上。 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喉咙口。 她的两只手攥着裤子的布料,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她把整张脸埋进了两只手掌里。 从指缝里传出来的声音—— 闷闷的。 断断续续的。 “末世……第十五天。” 她停了很久。 “厕、厕所里。” 张少岚呆住了。 第十五天。 厕所。 空间的厕所。 就是那个—— 他们共用的那个—— 每天他都会进去的那个—— 姜楠也在用的那个—— 苏清歌竟然在那里面—— 张少岚的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过去。椅背发出嘎吱一声闷响。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后脑勺,头皮在发麻,从后脑勺一直麻到额头。 姜楠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杯子没有放下来,就那么悬在嘴边,挡着大半张脸。 柳依依的整个人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左扭一下。右扭一下。肩膀耸着,头缩着,双腿夹紧了,手指搅在一起。 整个人像一条被撒了盐的蚯蚓。 羞耻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就像打哈欠一样。看见别人出糗的时候,那股热意会隔着空气蹿过来,钻进自己的毛孔里。 张少岚咳了一声。 “好啦好啦,已经回答完了,轮到下一个人——” “等等等等——” 小八的食指在空中晃。 “这也太不详细了吧。” 她掰着手指头数。 “时间有了,地点有了,但是为什么呢?” 苏清歌的手从脸上拿了下来。 她的两只眼睛红红的。 嘴唇抿成一条线。 “能、能有什么原因嘛——”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 “不就是单纯地——单纯地想放纵一下嘛。”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指—— 指向了张少岚。 “而且都怪张少岚。” 张少岚正端着杯子喝酒。 差点呛出来。 “怪、怪我?” 苏清歌的手指戳了过来。戳在他的肩膀上。 “就怪你!” 她的声音拔高了。 “都是你那些——那些——” 她的嘴巴动了两下。 “你那些黄色网络!” 张少岚的杯子放下了。 苏清歌的手指戳了第二下。 “你手机里存了那么多——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没事干翻了翻——看着看着就出现不对劲的描写了——” 她越说越顺溜。 “所以完全是被你污染的!我原本清清白白的一颗心灵——被你那些低俗读物给带坏了!” 她的手叉在了腰上。 下巴昂起来。 一副“都是你害的我可清白了”的姿态。 柳依依坐在对面。 她点了点头。 很认同的那种点头。 “男生手机里的东西确实不适合我们女孩子看呢。” 姜楠也放下了杯子。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传播不良信息在末世前属于治安管理处罚的范畴。” 两个人站在了苏清歌那边。 苏清歌瞬间有了底气。 她挺了挺胸。 “你看吧。” “大家都觉得是你的问题。” “所以这件事的根本原因——是张少岚同志的思想觉悟不够高。” “和我苏清歌的品行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得斩钉截铁。 张少岚的嘴巴张着。 他的那些—— 都是正规平台的正版啊。 哪来的黄色啊。 最多就是擦个边。 男女主角拉个手亲个嘴就到此为止了。 下面的内容全靠读者自行想象。 他正准备申辩—— “汪汪。” 两声。 从地板上传来的。 所有人的视线往下移。 小贝的LED眼睛正在扫描苏清歌。 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扫了三遍。 灭了一下。 亮了。 “汪!检测到陈述内容与情绪指标存在显著偏差!撒谎概率百分之八十二点六!” 哈仔也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她的鼻子动了两下。 朝着苏清歌的方向闻了闻。 然后她歪了歪脑袋。 “汪汪!” 两声。 狗狗审判团—— 一致判定—— 撒谎。 客厅里的空气冻住了。 苏清歌站在那里。 一只手还叉在腰上。 嘴巴还张着。 她的眼珠没有动。 但她脸上的红色—— 在肉眼可见地加深。 从粉红。到玫红。到深红。 张少岚皱了皱眉。 动机不是。 那是什么? 他的脑子开始转。 末世第十五天。 厕所。 那天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十五天。 那天他好像—— 撞到了刚洗澡出来的苏清歌,不小心把她浴袍扯了下来,还把光溜溜的她扑倒在地…… 苏清歌踢了他一脚后就进了厕所。 厕所…… 啊!? 张少岚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他抬起头。 对上了苏清歌的目光。 苏清歌的两只眼睛瞪着他。 大大的。 亮晶晶的。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 “是因为张少岚啦——!” 她的声音炸开了。 整个客厅都震了一下。 连锅里的红油都溅了几滴出来。 她的手指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攥得指节全白了。 她的脑袋低着。 头发垂在脸颊两侧,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但从那些碎发的缝隙里,能看见她的耳朵尖。 红的。 红到发紫。 “我去上厕所!” 她转身就跑。 啪嗒啪嗒的赤脚声——一只脚有拖鞋一只脚没有——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卫生间的门被甩上了。 砰。 然后是锁门的声音。 咔嗒。 客厅里安静了。 锅底冒了一个泡。 破了。 小八双手托着下巴,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 呆毛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 “张老板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张少岚的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他的脑袋垂着。 他没有反驳。 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脑子里全是浆糊。 那些信息在他的大脑中乱撞——第十五天——浴巾——苏清歌——厕所——因为我—— 每一条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 每一条都指向一个他不敢继续深想下去的结论。 嗡。 那根弦又响了。 比之前都重。 他抬起手,使劲揉了揉太阳穴。 安静了大概十来秒。 没人说话。 贺令仪坐在对面的位置上。 她一直没有出声。 她的手搭在主牌堆上面。 手指碰到了最上面那张卡的边缘。 “轮到我了吧。” 她的手翻了过去。 指尖捏住了卡片的一角。 缓缓抽了出来。 第13章 可我就是想让你当狗嘛 贺令仪的手指缓缓抽出了那张卡。 蓝色的卡面。 三个大字—— 【大冒险】 下面一行小字。 ——扮演在场的小动物,时长一分钟。 张少岚看了一眼那行字。 他的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后脑勺撞在靠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总算。 总算来了一个正常的。 之前那些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啊?一张比一张离谱,一张比一张要命,那些问题和任务加在一起足够把在场所有人送进社死名人堂了。他张少岚在过去的几十分钟里经历的精神攻击,比他前二十二年遭受的加起来还猛。 但这张—— 扮演小动物。 多可爱啊。 多正能量啊。 学猫叫也好,学鸟叫也好。就算做得再难看再丢人,那也是一种合家欢式的丢人。能让人会心一笑的那种。不涉及隐私,不暴露黑历史,不造成任何人际关系层面的核爆。 他在心里给这张卡颁了个“最佳文明奖”。 然后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客厅。 在场的小动物—— 小贝蹲在沙发旁边。LED眼睛切换成了待机模式,那两颗蓝色的光点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脖子上的红色小领巾歪歪地搭着,金属尾巴垂在地板上。 嗯,机器狗。算小动物吗?严格来说是一堆零件。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哈仔身上。 哈仔趴在地毯中央。苍蓝色的眼睛半闭着,一只前爪搭在另一只前爪上面,尾巴搭在后腿上,嘴角还挂着刚才偷吃的芝麻酱。 一只如假包换的、活生生的、毛茸茸的狗。 在场唯一的小动物。 贺令仪要扮的—— 是狗。 啊…… 张少岚的肩膀又紧了回去。 贺令仪低头看着卡面。 她的嘴唇没有动。眉头没有动。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贺令仪的视线移向了哈仔。 哈仔的耳朵抖了一下。 然后两只耳朵慢慢地耷拉下来了。 尾巴从后腿上收了回去,塞进了肚子底下。 她缩了缩脖子。开始往沙发后面挪。一点一点地,很慢很慢地。像是被人拽着牵引绳,一步一步地往角落里退。 她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呜咽。 张少岚差点脱口而出——别凶她呀,哈仔是无辜的,人家只是一条单纯善良的雪橇犬而已。 贺令仪把那张卡放在了桌面上。 手指搭在卡片的边缘。 没有说话。 张少岚看着她。 他想起了在女生宿舍里的那一幕。他让贺令仪穿女仆装的时候,她的嘴角虽然在笑,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已经是贺令仪能够接受的极限了——“为你破例”这四个字,在她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直到那一天。 女仆是极限。 但狗—— 那就跟让一国女王当街裸奔差不多了。 “这个要不然就跳过吧。” 张少岚赶紧开口。 他转向小八。 “罚喝三杯行不行——不,五杯也行——小八你看,堂堂学生会长趴在地上学狗叫也太——” 小八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面。 “嘘——” 她的红色瞳孔弯成了两个月牙。过膝袜包着的两条小腿在椅子底下晃了两下。 “张老板别急嘛。” 她的食指往旁边指了指。 “还有道具卡呢。” 张少岚一愣。 对啊。 道具卡。 之前每个人抽主牌的时候都会同时抽两张道具卡。有的能改变规则,有的能免除惩罚——比如苏清歌那张“无懈可击”,虽然被小八的“无懈可击”反制了,但起码说明这个副牌堆里是有救命牌的。 贺令仪的手伸向了道具卡堆。 手指翻开了两张。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两张卡夹在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正面朝向自己。 从张少岚的角度只能看见金色的卡背。 安静了两秒。 张少岚盯着贺令仪的脸,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祷——老天爷你开开眼,给她一张“免死金牌”之类的。 然后贺令仪的嘴角动了。 往上弯了一点。 那个弧度很小。 但张少岚的脊椎从尾骨开始,一节一节地冷了下来。 因为那个笑容不像是庆幸—— 反而是冲着他的。 贺令仪的食指抚过嘴角。指尖从嘴角往下划了一道,落在下巴上。 “我不太喜欢当狗呢。” 她说。 “不过——” 她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分开。 夹着的那两张卡也分开了。 她先翻开了左边那张。 金色的卡面。 上面画着一个太极图。黑白两条鱼首尾相接,旋转不停。 四个大字—— 【斗转星移——将此轮效果转移到任意玩家!】 张少岚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等一下——”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 “贺令仪你三思而后行——我刚才还帮你说好话呢——” 他的手指往旁边一指。 “你看柳依依不也是玩家吗——” 贺令仪歪了歪头。 她的手伸出去了。 落在了柳依依的脑袋上。 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顺一只猫的毛。 “我随时都可以让依依当我的好狗狗呀。” 她低下头,看着柳依依。 “是吧,依依。” 柳依依的嘴巴张了两下。 “狗……狗狗这个词还是有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 但她的头低了下来。 点了。 贺令仪收回手。 “何况——” 她竖起一根手指。 “我是有良知的人嘛。总不能让人民公仆姜楠同志跪在地上当狗吧。” 姜楠端着杯子。 “……谢谢你的体贴。” 贺令仪摊开手。 “苏清歌又不在。” 她的手指从姜楠身上移开。从柳依依身上移开。 那根手指在空中画了半个弧。 从左到右。 最后停在了张少岚面前。 “排除法嘛。” 张少岚的目光不停地往小八那边飘。 “那你转给小八啊——她也是玩家——” 贺令仪的手指没有动。 还是指着他。 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可我就是想让你当狗嘛。” 嗯,语气非常可爱。 可爱到可恨。 演都不演了是吧。 张少岚瘫在椅子上。 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认了。 反正就是扮一回合的狗嘛。 趴在地上,“汪”两声,摇摇屁股,然后起来拍拍裤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丢人归丢人。 但比之前那些妖魔鬼怪的牌温柔多了。 他正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过呢。” 贺令仪打断了他。 她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第二张道具卡。 那张卡从始至终都没有翻开过。 张少岚盯着那张卡。 金色的卡背。 上面印着一个问号。 问号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贺令仪的手指捏住了卡片的一角。 她把那张卡慢慢地翻了过来。 “我想赌个更大的。” 第14章 咸鱼vs女王!赌上尊严的战斗—— 结果竟是……!?(上) 贺令仪把那张卡翻了过来。 金色的卡面。 上面画着一架天平。天平的左右两端各挂着一颗骰子。一颗红色,一颗蓝色。 四个大字—— 【以小博大——持有此卡的玩家可以单方面与任意一名玩家立下赌约。赌约具有强制性,不可拒绝。但赌约的筹码必须对双方完全对等。】 张少岚盯着那张卡。 强制性。 不可拒绝。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什么霸王卡——” “我要和你赌。” 贺令仪打断了他。 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下。清脆的。 “赌约的内容是——输的那个人,执行这张大冒险。” 她把刚才那张蓝色的大冒险卡也推到了桌子中央。 “扮演在场的小动物。” 张少岚皱了皱眉。 “那不是只要扮一分钟——” “不。” 贺令仪把两张卡并排摆在桌面上。 “一整晚。” 客厅安静了半秒。 “输的人要当一整晚的好狗狗。” 她的手指从大冒险卡的表面滑过去。 “一个完完全全的、听话的、乖巧的好狗狗。” 她抬起头。 “赢家说什么,就做什么。” 张少岚的后背贴在了椅背上。 “你疯了吧——” “筹码是对等的。” 贺令仪摊开手。 “如果我输了,我也一样。” 她看向小八。 小八蹲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过膝袜包着的脚踝交叉在椅面边缘。 她听完了整个赌约的内容,呆毛在头顶晃了三下。 “嗯——赌注嘛——” 她的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 “贺令仪当狗和张老板当狗,付出的代价确实是一样的。双方都拿自己的尊严做筹码,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她拍了拍手。 “赌约成立!” 张少岚的手撑在桌面上。 “我拒——” “不可拒绝哦。” 小八竖起一根手指。 “卡片效果是强制性的,张老板。” 张少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那赌什么?” 贺令仪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蹭了一声轻响。 她的手伸向桌上那瓶调好的“鸡尾酒”,拎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 可乐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左右摇摆。 “赌酒量。” 张少岚的脸僵了。 酒量? “你……你——” “我从十四岁开始喝酒。” 贺令仪把那瓶酒放在桌面上。 “干邑白兰地、苏格兰威士忌、波尔多红酒。父亲的酒窖里从八万块一瓶的拉菲到二十块钱一罐的青岛都有。”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半斤高度白酒,我连脸都不会红。” 张少岚咽了口口水。 他的手指攥着桌子的边缘。 “其实……我酒量也还行的。” 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大学的时候跟室友也……偶尔也喝……” 贺令仪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往旁边走了几步。 站到了客厅中间那块空地上。 “你知道交警查酒驾的时候怎么判断一个人喝没喝多吗?” 她伸出手臂。 指尖点着前方的一条假想直线。 “走直线。” 她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脚尖对着脚跟,脚跟对着脚尖。腰是直的,肩膀是平的,黑色的长发在后背轻轻摆动。整个人像是踩着T台在走秀,身上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裹出的腰线和长腿比例,在灯光下拉出一条完美的剪影。 走到头。 转身。 走回来。 纹丝不晃。 她站定。 “你来。” 张少岚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膝盖有点软。 脑子里那根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嗡嗡嗡地响个不停。世界在微微地、微微地、像是有人把整个空间放在了一个大转盘上面、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转着。 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 男人怎么能在女人面前认怂呢。 他伸出手臂。 指尖点着前方。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第一步还行。 第二步——身体往左偏了一点。 第三步——为了纠正往左的偏移,他往右迈了半步。 第四步——过度纠正了。整个人往右边歪了过去。 第五步——他试图用一个大跨步把重心拉回来。 第六步——脚踩到了自己的鞋带。 他的轨迹—— 从空中俯瞰的话—— 是一个完美的S形。 柳依依捂住了嘴。 姜楠把杯子放在嘴边,挡住了大半张脸。 贺令仪站在旁边。 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 “看起来我已经赢了一半呢。” 张少岚的脚步站稳了。站了三秒。然后又晃了一下。 “要不——要不换个赌法吧。” 他挠了挠后脑勺。 “喝酒伤身体嘛。搞什么酒量比拼,又不是闹洞房。咱换个文明点的——扳手腕?石头剪刀布?” 贺令仪歪着脑袋看他。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一个男人这么快就承认自己不行了吗?” 张少岚的手停在后脑勺上。 他的指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那句话。 那句话比之前所有的大冒险和真心话加在一起都管用。 比苏清歌的“因为张少岚”管用。 比贺令仪的“脱我的衣服”管用。 因为那句话—— 直接戳中了每一个男人最不能被戳中的地方。 张少岚的脊椎挺直了。 他一步跨到桌子前面。 “比就比。”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谁先趴下谁是狗。” —— 十个杯子摆在桌面上。 两排。每排五个。 左边五个是张少岚的。右边五个是贺令仪的。 那瓶可乐色的“鸡尾酒”被均匀地分进了所有杯子里。每一杯都倒到了七八分满。液面上冒着零星的气泡,可乐的碳酸已经快散尽了,只剩下浑浊的棕色液体静静地躺在玻璃杯里。 张少岚看着自己面前那五杯酒。 那个颜色现在看起来不像可乐了。 像药。 像中药铺子里那种被煎了三遍的汤药。 他咽了口口水。 嗓子眼里有一种火辣辣的预感。 贺令仪站在对面。 她的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分开,指尖轻轻压着桌面的木纹。 两个人隔着十个杯子对视。 “同时喝。” 贺令仪说。 “一杯对一杯。” 张少岚点了点头。 他拿起第一杯。 贺令仪拿起第一杯。 两个人同时举到嘴边。 张少岚仰头。 液体灌进嘴里。 甜味已经很淡了。碳酸跑光了之后,可乐剩下的那点焦糖味根本盖不住底下的东西。灼热的、辛辣的、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喉咙一路捅到胃底的东西。 他把整杯灌了下去。 杯底砸在桌面上。 砰。 贺令仪的杯底也砸了下来。 砰。 几乎同时。 第一杯。 张少岚抹了一下嘴角。 嘴里像是含了一把辣椒。 但还撑得住。 他拿起第二杯。 贺令仪也拿起了第二杯。 举起来。 灌下去。 第二杯的辣比第一杯猛了三倍。因为第一杯的余韵还在喉咙里烧着,第二杯就往那团火上面浇了一瓢油。整条食道从嗓子眼到胃的入口全都在灼烧。 张少岚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上来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酒精的那种红。深红色的潮热从锁骨一路往上蔓延,经过下巴,经过脸颊,一直红到额头。 杯底砸下来。 砰。 贺令仪的也砸了下来。 砰。 两杯了。 张少岚的手伸向第三杯。 他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身体在抗议。胃里翻涌着一股热流,从胃底往上顶。食道在痉挛。嗓子眼里有一种“再喝一口就要全部交还出来”的强烈信号。 而且不只是这两杯的问题。 之前那些甜甜的冰凉凉的“鸡尾酒”,那些在过去一个多小时里一杯接一杯喝掉的东西——全部开始发作了。 酒精是有延迟的。 喝进去的时候没感觉。因为甜味在骗你,冰块在骗你,碳酸在骗你。 但等酒精全部进入血液之后—— 世界开始转了。 不是微微地转。 是整个客厅像是被人扔进了洗衣机里。天花板在左边。地板在右边。然后天花板又到了右边。地板又到了左边。 张少岚的手攥着第三杯的杯壁。 玻璃杯在他手心里滑了一下。 他稳住了。 对面的贺令仪已经端起了第三杯。 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手指握着杯壁的力道明显比刚才重——指节发白,关节突出来,青筋从手背上浮了起来。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 她仰头。 第三杯灌了下去。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手撑在了桌面上。 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很小的幅度。 但张少岚看见了。 她也开始吃力了。 张少岚盯着自己手里那第三杯。 他的胃在翻搅。 热流从胃底顶到了食道中段。然后是嗓子眼。然后是舌根。 恶心。 一阵猛烈的恶心。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 液体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嘴巴闭上了。嗓子眼锁死了。身体拒绝再接收任何液体。 他咬着牙。 使劲灌了一半。 恶心感炸开了。 像是有人在他的胃里点了一枚二踢脚。第一响从胃底弹起来,顶到了食道。第二响差点从嘴巴里冲出来。 他捂住了嘴。 整个人弯下腰。 好悬。 差一点点就喷了。 贺令仪的手撑在桌面上。她的手臂在微微打颤,但她的嘴角还是弯着。 “这就不行了吗?” 她的声音还稳着。 “看来不需要喝满五杯就能决出胜负了。” 张少岚弯着腰。 手捂着嘴。 胃里的东西像坐过山车一样上来又下去,下去又上来。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浆糊了。 浆糊里翻滚着各种碎片——苏清歌的脸、火锅的红油、贺令仪的腿、哈仔的蓝眼睛、小八的呆毛——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了,像一锅乱炖,分不清哪个是记忆哪个是幻觉。 但有一个东西从那锅乱炖里浮了上来。 一个画面。 末世第十八天的早上。他昏迷之后,意识飘荡在系统构建的“电影院”里。 那个电影院。 那块巨大的屏幕。 他的身体在外面。他的意识在里面。身体被做什么他都能看见,但身体的痛觉、恶心、眩晕——全部被隔绝在外了。 张少岚在心里喊了一声。 不是用嘴喊的。是在意识深处、在那个只有他和系统之间才存在的频道里。 ——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 嗡。 那根弦又震了一下。 然后一行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他的视野边缘。 像是水面上的倒影,摇摇晃晃的。 【检测到宿主意识调用请求。请确认操作内容。】 ——我能不能手动进入观察者模式?就是之前昏迷的时候那个……电影院。 文字闪了两下。 【理论上可行。观察者模式可由宿主主动激活。宿主的主体意识将转移至意识投射空间,肉体将保留最低限度的自主运动能力。】 最低限度的自主运动能力。 也就是说—— 身体还能动。 但只能执行简单的、重复性的、机械性的动作。 比如—— 举起杯子。 送到嘴边。 仰头。 咽下去。 【警告:观察者模式解除后,肉体在模式期间积累的所有生理反应将在瞬间集中释放。包括但不限于:酒精引起的恶心、呕吐、头痛、眩晕、四肢无力等症状。届时的痛苦程度将远超正常状态下的渐进式醉酒反应。】 张少岚的意识在那团浆糊里翻了个身。 痛苦加倍。 所有的难受会在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全部砸下来。 但—— 如果他现在不这么做—— 他就输了。 输了就要当一整晚的狗。 贺令仪的狗。 她会让他做什么? 趴在地上? 摇尾巴? 叫两声? 从她手里叼东西? 贺令仪的风格—— 她会让他戴项圈。 她一定会。 那种皮质的、扣在脖子上的、后面拖着一根链子的项圈。 然后她会拉着那根链子。 让他坐在她脚边。 一整晚。 当着所有人的面。 张少岚的牙咬紧了。 这可是事关男人尊严的生死存亡之战。 ——系统。 ——给我切过去。 ——保留“喝酒”这一个动作就够了。其他的全关掉。 【确认操作。观察者模式激活倒计时——三——二——一——】 第15章 咸鱼vs女王!赌上尊严的战斗—— 结果竟是……!?(下) 世界碎了。 像是有人把一块玻璃从正中间砸开。所有的画面——客厅、灯光、桌子、杯子、贺令仪的脸——全部裂成了碎片。碎片往四面八方散开。 然后张少岚看见了一块屏幕。 很大的屏幕。 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 电影院的椅子。 跟上次一模一样。 屏幕上播放着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桌子前面。弯着腰,手捂着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整个人摇摇欲坠的。 那是他的身体。 从外面看—— 张少岚的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人把一台正在运行的电脑突然重启了。 整个人停顿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重新站直了。 捂着嘴的手放下来了。 弯着的腰挺起来了。 他的眼睛睁着。 瞳孔是正常大小的。 但里面—— 没有光了。 不是死人的那种无光。是机器的那种无光。像是一个精密制造的人偶,五官端正,姿态规范,但所有的情绪、性格、灵魂,全都从那双眼睛里被抽走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会动的壳。 贺令仪皱了皱眉。 “怎么了?” 她的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喝断片了?” 张少岚没有回答。 他的手伸向了第三杯。 那个杯子里还剩一半。 他拿起来。 举到嘴边。 仰头。 灌下去。 整个过程—— 平稳得吓人。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恶心的反应。 就像是一台机器在执行一道指令。 举起。送入。吞咽。放下。 杯底砸在桌面上。 砰。 干净利落。 贺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她盯着张少岚看。 他的脸还是红的。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他刚才那个快要吐出来的恶心反应——完全消失了。 像是按了一个开关。 一秒钟之前还要死要活的。 一秒钟之后就跟没事人一样了。 贺令仪把目光从张少岚身上移开。 她拿起了自己的第四杯。 一咬牙。 仰头。 灌。 液体从杯沿涌进嘴里,灌得太急了,有一小股呛进了气管。 她猛地咳了出来。 “咳——咳咳——” 眼泪被呛出来了。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下去。她的手撑着桌子边缘,身体弯了下来,连续咳了好几声,每一声都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但她没有停。 她把剩下的半杯全灌了下去。 杯底砸在桌面上。 砰。 她擦了擦嘴角的液体。 嘴角刚要往上弯—— 僵住了。 因为张少岚已经放下了他的第四杯。 空的。 一滴不剩。 而且——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 挺着腰。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脸还是红的。 但身体纹丝不晃。 跟他刚才走出那个完美S形的样子判若两人。 贺令仪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刚才那个连直线都走不了的男人,第三杯喝到一半就要吐的男人—— 怎么可能忽然变成这样? 他的酒量不可能在一瞬间变好。人的肝脏不会突然进化。乙醛脱氢酶不会凭空增长。 除非—— 他之前一直在演? 那些东倒西歪的步伐、那些“要不换个赌法”的示弱、那种“其实我酒量也还行”的心虚语气——全是演的? 骗她放松警惕? 骗她主动提出赌酒量? 贺令仪的手指攥紧了桌子的边缘。 指甲嵌进了木纹里。 她撑住桌子。 头顶的灯在转。 不对,灯没有转,是她在转。 整个客厅在绕着她旋转。桌子在左边。然后桌子在右边。然后桌子又在左边了。 她的腿在发软。 膝盖弯了一点。 但她站住了。 她贺令仪还没输。 四杯对四杯。 平手。 还剩最后一杯。 贺令仪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火锅底料的牛油味和酒精挥发的辛辣。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在她的鼻腔里炸开。 她拿起了第五杯。 手在抖。 杯子里的液体在晃。 她把杯口送到嘴边。 仰头。 灌。 液体流过舌面的时候—— 不是辣了。 是痛。 纯粹的灼痛。 像是有人把一壶刚烧开的水直接倒进她的喉咙。整条食道从上到下,每一寸黏膜都在尖叫。 她灌了半杯。 停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又灌了半杯。 杯子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落在了地板上。 玻璃杯碰在地毯上没有碎,但弹了一下,滚到了桌腿旁边。 贺令仪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腿碰到了椅子的扶手。 整个人往后倒。 屁股砸在了椅面上。 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她的手臂撑在扶手上,身体往前弯着。黑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颊两侧。一缕头发黏在她嘴角的酒渍上。 她抬起手,擦掉了嘴角那层酒精和唾液混在一起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 张少岚站在桌子对面。 他的手里—— 第五杯。 他举了起来。 仰头。 灌下去了。 一滴不剩。 杯底砸在桌面上。 砰。 他站在那里。 纹丝不动。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脸还是红的。 但身体是直的。 那双眼睛—— 没有光。 但张少岚就是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贺令仪瘫在椅子上。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的胃在翻搅。整个腹腔都在翻搅。滚烫的液体在胃壁里冲刷着,有一股东西从胃底顶到了食道,顶到了嗓子眼,差一点就要涌出来了。 她咬住了牙。 咽回去了。 但她站不起来了。 她的两条腿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大腿的肌肉在发颤。小腿更是不听使唤了。整个人从腰部以下都软了,像是骨头被抽走了一样。 贺令仪不信。 她不能输。 她贺令仪这辈子没输过。 她在初中的时候收拾过全班最横的刺头,在高中的时候踹翻过校门口的混混头目,在大学架空了上一任学生会长,在末世里一周之内建立了五十人的团队。 她不能—— 输!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了桌面。 从旁边那瓶酒里倒了一杯。 酒液从瓶口流进杯子里的时候,那股气味飘了上来。 贺令仪的胃猛地一痉挛。 她的手捂住了嘴。 恶心感像海啸一样涌上来了。从胃底。到食道。到舌根。到嘴唇后面。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上顶。 她死死地捂着。 指缝里挤出了一点液体。 天花板和地面已经换了位置了。 上面是地板。下面是灯。椅子从脚底翻了上去,桌子从头顶掉了下来。整个世界翻了个个儿,然后又翻回来,然后又翻了过去。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 但她还是看见了—— 张少岚站在桌子那边。 他拿起了她刚刚倒好的那杯酒。 拿起来。 举到嘴边。 仰头。 灌下去。 放下来。 砰。 贺令仪的手从嘴上滑了下来。 她的腰一软。 整个人从椅子上溜了下去。 屁股落在地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她坐在地上。 仰着头。 张少岚高高地站在桌子的那一边。 灯光在他身后。 他的脸在阴影里。 那个影子—— 罩在她的头顶上。 贺令仪的身子在发抖。 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整个上半身都在颤。 十二岁那年她站在国贸CBD的写字楼顶层,透过落地窗往下看。父亲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俯视着脚底那些像蚂蚁一样移动的人影。 那个画面在她心里种了一颗种子。 她想成为那个站在上面的人。 永远站在上面。 永远不坐在地上。 但现在—— 她坐在地板上。 仰着头。 看着张少岚的影子。 小八蹦到桌面上。 她蹲在一堆空杯子中间,两只手拍了拍。 啪啪。 “胜负已分——” 她的呆毛得意地晃了三下。 “张老板获胜!” 小贝从地板上弹起来。 “汪!获胜!” “那么——贺令仪——” 小八的手指从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落在了贺令仪的方向。 “整整一个晚上——” “乖乖当狗吧!” 贺令仪坐在地板上。 黑色的长发散在肩膀上。 一缕头发黏在嘴角。 她的手指攥着地板上的地毯绒毛。 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在动。 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不、不要……” 第16章 我真是high到不行啦! 张少岚在电影院里深吸了一口气。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播放着——那具没有灵魂的身体站在桌子那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座立在废墟里的石像。 对面的贺令仪瘫坐在地上,黑色的长发散在肩膀上,嘴角还挂着酒渍。 ——系统。 ——解除观察者模式。 ——我要回去了。 【确认解除。请注意:模式期间积累的所有生理反应将在回归瞬间集中释放。预计症状包括——】 ——我知道了。 张少岚做好了一切准备。 呕吐。惨叫。满地打滚。口吐白沫。当场昏厥。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遍—— 回归的一瞬间,胃里那些东西会像消防水龙一样从嘴巴里喷出来,喷到桌子上,喷到地板上,喷到贺令仪的高领毛衣上。 然后他会抱着肚子倒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翻着白眼,嘴里冒着泡沫,在全体成员面前丢尽最后一点脸面。 但那也无所谓了。 反正他赢了。 六杯对五杯。 他赢了。 贺令仪才是那条狗。 张少岚闭上眼睛。 ——回去吧。 【解除观察者模式。三——二——一——】 世界碎了。 又拼了回来。 光。声音。温度。重力。 所有的感官在同一瞬间被接通了。 像是几十台电视同时调到最大音量。 像是在漆黑的房间里猛地拉开所有窗帘,正午的太阳直射进来。 张少岚的身体在那一刹那被塞进了太多东西。 恶心感—— 从小腹深处。 像海啸。 从胃底掀起来的、翻天覆地的、足以把一个人的五脏六腑全部掏空的恶心。 那股海啸扑上来了。 越来越近。 越来越猛。 然后—— 被另一样东西拦住了。 不是消失。是被打散了。被分解了。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碾碎了。 那种力量从他的血液里升起来。 热的。 滚烫的。 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点了一把火,火焰从心脏往外烧,烧过胸腔,烧过腹腔,烧过四肢。烧到指尖的时候,十根手指都是热的。烧到脑袋的时候—— 张少岚的整个意识被一团红色的雾吞没了。 红色的。 浓稠的。 像熔岩。 那团红雾不是恶心,不是痛苦,不是眩晕。 是—— 爽。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毫无道理的、无法解释的爽快感。 像是有人拿着高压水枪冲洗了他的大脑皮层。所有的杂念、焦虑、纠结、克制、伪装——全部被那股高压水流冲得一干二净。 脑子里空了。 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一些别的东西从底下冒了出来。 从很深很深的地方。 从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 贺令仪坐在地板上。 她的手撑在身体两侧。 胃还在翻搅。嗓子眼里还残留着那股灼烧感。天花板和地面还在交替翻转。但脑子还能转——虽然转得很慢,像一台快要死机的老电脑,风扇嗡嗡嗡地响着,每一秒都可能蓝屏。 她的目光落在张少岚身上。 他站在桌子那边。 一动不动。 两只手垂着。腰挺着。脸红着。 但不动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还是不动。 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对不上焦。像是灵魂从那双眼睛里飞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壳杵在那里。 贺令仪的嘴角动了一下。 喝断片了? 他喝多了,直接站着睡过去了? 那就是说—— 没法分出胜负了。 贺令仪的肩膀松了下来。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从胸口涌上来。 没输。 虽然也没赢,但没输。 六杯对五杯,但对方先倒下了,至少不算她输。 她的手撑着地面,膝盖慢慢弯起来。另一只手伸向旁边的椅子扶手。她要站起来。她要从这该死的地板上起来。她贺令仪不能坐在地上,她要—— “谁让你起来了。” 贺令仪的手指僵在了椅子扶手上。 那个声音—— 从桌子那边传来的。 嗓门大得走廊尽头的卧室门都跟着震了一下。 “给我坐下。” 贺令仪的膝盖还没伸直。她的腿本来就软了,加上那个声音里裹着的东西——不是音量,音量只是表象,她听了二十年各种各样的吼声,训斥,威胁,那些东西从来吓不到她。 但张少岚刚才那两句话里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的腿又弯了回去。 屁股重新落在了地板上。 贺令仪抬起头。 张少岚动了。 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但那个光—— 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善意、胆怯、偶尔冒出来的小聪明、还有大量的“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是一个好人的眼睛。一个怂人的眼睛。 但现在——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一样东西。 热。 滚烫的热。 像是在熔炉里烧了三天三夜的铁水。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气在灯光下蒸腾成一团白雾。他的整张脸都是红的,从脖子根到额头,红得发亮,红得冒蒸汽。 汗水从太阳穴往下淌,沿着下巴线滴落,砸在那件灰色的T恤上,晕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T恤。 然后两只手抓住了领口。 哧啦—— T恤从中间撕开了。 棉质的布料发出干脆的裂响。 碎布从他身上滑落。 他的上半身露了出来。 经过姜楠一周训练打磨出来的线条——不算健壮,但紧实。腹肌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汗水顺着胸口的凹陷流到肚脐下方,在腰线那里拐了个弯。皮肤泛着潮红的光泽,整个人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 柳依依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的嘴巴张着。 下巴快要脱臼了。 张少岚握紧了两只拳头。拳头举到齐胸的高度,然后两只手臂同时绷紧。胳膊上的肌肉从肩膀到前臂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他笑了。 那个笑容—— 张嘴的。 露齿的。 笑到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嗯——↑嗯——↓~” 他发出了两声奇怪的哼声。第一声是往上扬的,第二声是往下压的。 “真是让人爽快的感觉。” 他的手指伸到太阳穴上,开始揉搓。食指画着圈,力道大得连额角的皮肤都跟着扯动。 “让我简直想高歌一曲的爽快。”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 “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像这样——心情愉悦过。” 他的食指从太阳穴上移开了。 那根手指指向天花板。 “我真是high到不行啦!” 柳依依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不是主动滑的。是腿软了。 她的屁股先碰到了地面,然后整个人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蛇,顺势钻到了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很暗,也很挤——桌腿和椅子腿交错在一起,她缩成一团,两只手环住了面前最粗的那根柱子。 不是桌腿。 是姜楠的小腿。 姜楠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腿被柳依依抱得死紧。十根手指嵌进她的运动裤布料里,力气大得像在抓救命稻草。 “姜、姜姐……” 柳依依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出来。 闷闷的。 抖的。 “那个男人是谁啊……” 姜楠没有回答她。 她在看张少岚。 刑侦支队副队长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全身。瞳孔放大的程度。肌肉的紧张状态。呼吸频率。出汗量。面部潮红的分布范围。 她见过这种状态。 不是在刑侦支队。 是在交警大队。 正式当刑警之前,她在交警部门实习过半年。半年里见了太多酒驾的人被拖出驾驶座。 有人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抱着协警的大腿喊“我错了我再也不喝了”。有人光着膀子在马路中间唱歌跳舞,跳的是小天鹅。有人一声不吭地坐在路边,把自己的驾照撕成了纸飞机。 还有人—— 性格大变。 平时温文尔雅、客客气气、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人,喝完酒之后像是换了一个灵魂。 暴躁的。张狂的。眼睛里冒着光。嘴巴里蹦出来的话自己第二天清醒之后死都不会承认。 带实习的老师傅跟她说过一句话。 “小姜你记住,酒这东西不是给人换了个脑袋,是把人脑袋里那些锁全给撬开了。你平时看他挺正常的,那是因为那些锁还在。酒一灌下去,锁没了,里面关着的东西就全跑出来了。” 姜楠的手指搭在桌面边缘。 张少岚—— 那个平时连跟苏清歌碰一下手指都要在心里念三遍“我是正人君子”的男孩—— 他锁了些什么东西在里面? “鲨鱼——” 小八蹲在椅子上。 她的两条腿晃来晃去,水手服的裙摆搭在膝盖上。呆毛在头顶快活地晃着。 “咸鱼翻身变鲨鱼了呀——” 她的红色瞳孔弯成两个月牙。 她正准备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撑住下巴、摆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标准姿势—— 她的后领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整个人离开了椅面。 两只脚悬在半空中。 水手服的领口勒进了喉咙。 张少岚的手拎着她的后领。 一只手。 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小八的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过膝袜包着的脚踝晃来晃去。 “嘎——!” 她的声音被领口勒得变了调。 “放、放——” 张少岚把她转了过来。 面对面。 他的眼睛跟她的眼睛平齐——因为她被他提到了那个高度。 银白色的长发垂在半空中,扫过他的手臂。 红色的瞳孔里映着他赤裸的上半身。 “你这个无良游戏商人。” 张少岚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直搁这拱火和幸灾乐祸。”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小八的脚蹬得更快了。 “暴力——暴力是禁止的——这是游戏规则——!” “谁说我要动手了?” 张少岚的表情变了。 那张脸上的凶煞之气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容。 温柔的笑容。 发自内心的。 “我只是想——” 他的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了那瓶调好的“鸡尾酒”。 瓶子里还剩半瓶。可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荡。 “——敬你瓶酒而已。” 瓶口塞进了小八的嘴里。 小八的两只手抓住了瓶身。她想推开。但她整个人悬在空中,脚踩不到地面,完全没有发力的支点。 液体从瓶口灌进去了。 咕咚。 咕咚。 咕咚咕咚咕咚。 小八的两条穿着过膝袜的腿先是乱蹬。 左一下右一下,踢在张少岚的小腿上,力气微乎其微。 然后腿绷直了。 脚趾蜷了起来,把过膝袜的布料撑出几道褶子。 最后—— 两条腿软了下去。 像两根断了线的提线木偶的肢体。 垂在空中。不再动了。 张少岚拔出瓶子。 小八的脑袋往后仰了过去。银白色的长发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嘴角挂着酒液和唾液混在一起的东西,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眼睛闭着。脸颊通红。 水手服的裙摆歪到了一边,露出肚子——被灌了那么多液体之后,她的小腹微微鼓起来了,撑着水手服的布料。 呆毛歪了。 小贝的LED眼睛疯狂闪烁。 “汪——汪汪汪——!检测到主人生命体征异常——血液酒精浓度急剧上升——建议立即停止——” 她的四条金属腿在地板上哒哒哒地跑着,朝张少岚冲过来。 “哈仔。” 张少岚头也没回。 “助我。” 他顿了一下。 “事后狗粮管饱。” 哈仔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小贝冲到了距离张少岚不到一米的位置—— 一个灰白色的毛团从侧面撞了上来。 哈仔的前爪搭在小贝的背上,嘴巴咬住了小贝脖子上那条红色的小领巾,一把将她翻了过来。 小贝的四条金属腿在空中乱蹬。 “汪——!背叛——!叛徒——!” 哈仔用嘴拱开了小贝背部的电池仓盖板。 然后用牙齿叼住了蓄电池的边缘。 用力一拽。 啪。 蓄电池脱落了。 小贝的LED眼睛闪了最后一下。 蓝色的光黯淡下去。 “汪……叛……” 灭了。 四条金属腿僵直地停在半空中。 红色的小领巾歪歪地搭在脖子上。 一动不动了。 哈仔把蓄电池吐在地板上,舔了舔嘴巴,摇着尾巴坐了下来。 张少岚把小八扔在了沙发上。 小八的身体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然后陷了进去。银白色的头发铺散在靠垫上面,两条穿着过膝袜的腿搭在扶手上。 水手服的裙摆翻了上来,露出那条用贺令仪的比基尼布料改的底裤——系带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垂着,多出来的布料堆在胯骨上。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 打了个小小的呼噜。 睡死了。 柳依依把整个人塞进了羽绒服里。 她的头缩进了领口。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攥着领口的拉链,往上拉,拉到底,只露出一双眼睛。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不对。鸵鸟露的是屁股。她露的是眼睛。但效果差不多。 她应该去帮会长大人。 她知道她应该去。 会长大人瘫坐在地上。会长大人输了赌约。会长大人即将面对一个醉到性格大变的疯子。 她应该冲出去。挡在会长大人面前。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会长大人。 但—— 她很清楚。 就算去了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她连小八都打不过。 小八刚才被一只手提起来灌了半瓶酒。 她要是过去—— 柳依依把拉链又往上拉了拉。 “嗯。” 她在羽绒服里面对自己点了点头。 “我已经喝醉了。” “要乖乖睡觉了。” “就算会长大人叫我也没办法了呢。” 她闭上了眼睛。 “呼噜噜……” 姜楠站了起来。 她的椅子往后蹭了一声轻响。 她的手撑在桌面边缘,指节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了。 “张少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玩得有些过火了。” 张少岚转过头来。 他看了姜楠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热度降了一些。 降了很多。 像是有人在熔炉里泼了一瓢冷水。铁水还在烧,但表面凝了一层壳。 他的嘴巴张开了。 然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头低了下去。 整个人的气势像是一个被老师抓到抄作业的学生。 “姜姐……” 他的声音软了。 软得不像话。 “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姜楠的手指在桌面上抽了一下。 “我就是想和她们玩玩嘛。”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整个人扎进了姜楠的怀里。 脑袋埋进她的肩窝。 额头抵着她的锁骨。 蹭了蹭。 “谢谢姐。” 姜楠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额头贴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热的。烫的。汗水透过她那件淡灰色贴身长袖的薄布料渗了进来,沾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 软软的。 带着一点泡面调料包的味道。 姜楠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应该推开他。 她应该一巴掌把他拍醒。 她是刑警。 她在警校格斗课上学过的反关节技、摔法、擒拿术,随便拿出一招就能把眼前这个醉鬼翻过来按在地上。 她的手往下落了。 落在了他的头顶。 手指碰到了他的头发。 短短的。 有点硬。 指尖从发根穿过去的时候,那些短发会弹一下。 好舒服。 她的指腹在他的头顶画了个圈。 然后又画了一个。 她还想再摸一下—— 张少岚的脑袋从她怀里抬起来了。 他直起身。 朝沙发的方向走了过去。 姜楠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手指保持着刚才抚过头发的弧度。 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回来。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待会再好好跟姐玩。” 他头也没回地甩了一句。 姜楠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在跳。 跳得很快。 她点了点头。 第17章 女王会长是狗狗 贺令仪坐在地板上。 她的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指尖嵌进地毯的绒毛里。指甲底下夹着几根灰色的纤维。 她的脑子在转。 虽然转得很慢——像是一台被浇了蜂蜜的齿轮组,每一齿都黏答答的,每转一圈都要消耗十倍的力气——但还在转。 三十秒之内发生的事情。 小八。那个在场所有人都拿她没办法的末世商人。戴着防毒面具能在零下五十度的世界里来去自如的女人。被一只手提起来,灌了半瓶酒,扔在沙发上。 柳依依。钻进了羽绒服里。装死了。 姜楠。刑侦支队副队长。拿枪的女人。 被蹭了一下就软了。 三个人。 三种不同的方式。 全部被拿下了。 贺令仪的瞳孔在微微收缩。 造成这一切的人是张少岚。 那个平时她“很好控制”的张少岚。 那个她说“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架空”的张少岚。 她想起了学生会办公室里的那个早晨。 她精心设计了一切——性感的职业装,早餐,亲脸颊。一整套驯服流程。她要把他变成工具。 但张少岚把剧本全推翻了。 他让她换女仆装。他说“你是天生的领导者”。他主动脱衣服,主动设计角色,主动掌控节奏。 那时候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看不透”的滋味。 那种未知感让她兴奋。让她动心。让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想要了解更多”的冲动。 但那时候的张少岚—— 目的是让她不要演戏。让她做自己。 那时候没有恶意。 但现在,又是另一回事了。 张少岚坐在了沙发上。 他把失去意识的小八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了一个位置。然后他翘起了二郎腿。右腿搭在左腿上面,脚抖个不停。 赤裸的上半身靠在沙发背上。左胳膊搭在扶手上。右手垂在膝盖旁边。 他的手朝贺令仪的方向挥了挥。 然后他的嘴巴噘了起来。 “嘬嘬嘬——” “嘬嘬嘬嘬嘬——” 哈仔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啪嗒啪嗒地跑到张少岚脚边,蹲了下来。 贺令仪坐在地上。 没有动。 张少岚摸了摸哈仔的脑袋。 哈仔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整个屁股都在跟着晃,差点把旁边那只空杯子扫到地上。 “你看看人家哈仔。” 张少岚的手指从哈仔的耳根一直捋到脖颈后面,然后揉了几下。哈仔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巴咧开了,舌头从牙齿缝里伸出来。 “多听话的狗狗。” 他的目光从哈仔身上移开。 落在了贺令仪身上。 “小贺你要是不听话——”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 “主人我可要惩罚你了哦。” 主人。 这个词从张少岚嘴里吐出来的瞬间,贺令仪的身体猛地一颤。 上一次听到这个称谓—— 是在学生会办公室里。 她那次直接发飙了,后来差点当场翻脸。 她贺令仪从未叫过任何人“主人”。那种从嘴巴里挤出那两个字时的屈辱感、耻辱感,她到现在都记得。 贺令仪的身体应该像上次一样暴怒。她应该站起来。她应该冷冷地笑一下,然后甩一句“你配吗”。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但没有暴怒。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 五杯四十八度的酒精正在她的血液里燃烧,每一根神经末梢都泡在酒精里,所有的反应都变得迟钝了、柔软了、像是被棉花包了一层又一层。 那股本该炸开的怒意被棉花层层缠裹住了,传到身体表面的时候,只剩下一声闷响。 而且—— 那个“主人”是从张少岚嘴里说出来的。 不是别人。 是张少岚。 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冲进来喊“你们被包围了”的傻子。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没那么讨厌。 贺令仪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游戏。 她参与了这场游戏。她同意了规则。她主动打出了“以小博大”那张道具卡。甚至是她自己选择了赌酒量。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没有人逼她。 愿赌服输是应有之义。 她的手撑着地面,慢慢往旁边摸索。指尖碰到了墙壁的边缘。她扶着墙,膝盖弯了起来,准备站—— “小贺。” 张少岚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建国后不许成精。” 贺令仪的膝盖停住了。 “你这狗哪有站起来的道理。” 他的二郎腿抖了两下。 “给我爬过来。” 贺令仪的手指在墙面上收紧了。 指甲刮过墙壁的涂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爬。 他说爬。 自己除了刚出生那段日子,还做过这种下贱的动作吗? 贺令仪的嘴唇咬住了。 上齿嵌进下唇的皮肉里。 然后她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 两只手撑在了地板上。 手掌贴着地毯的绒毛。 她的头低着。黑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下来,像两道帘子,把她的脸完全遮住了。 她的膝盖往前挪了一步。 然后是手掌。 再是膝盖。 一步。一步。一步。 地毯的绒毛从她的手指缝里挤过去。她的掌心很热,手心全是汗,汗水沾在地毯的纤维上,留下一个一个潮湿的掌印。 她全程闭着眼。 她不想看到自己正在爬向张少岚的样子。 自欺欺人也好。 她不看。 她只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往前挪动。 至于往前挪动的终点是哪里——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膝盖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是沙发的底边。 她到了。 贺令仪停下了。 她跪在沙发前面。两只手撑在地板上。头低着。头发垂在脸颊两侧。脸颊通红。 从沙发上方—— 一只手落了下来。 落在了她的头顶。 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 很轻。 像是风吹过来的。 手指从她的头顶往下滑。 穿过那些黑色的、光滑的、还带着雪松香水味的长发。 一缕一缕地从指缝里滑出去。 然后那只手从头发移到了脖颈。 手掌贴着她的后颈。 温热的。 指尖搭在她颈椎最突出的那节骨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 沿着她穿着高领毛衣的后背。 从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滑过去。 顺着脊柱的曲线。 一节。一节。一节。 那只手的手法很温柔。 不像刚才怒喝的那个人。 力道恰到好处。手指的温度透过黑色高领毛衣的羊绒面料传进来,烘在她的后背上。 不是按摩的那种手法,也不是色情的那种手法。只是…… 在摸她。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摸狗的手法。 很单纯、很真诚地在摸狗。 就连旁边的哈仔都流下了嫉妒的口水。 贺令仪的身体从刚才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是僵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着。从肩膀到腰到大腿到小腿,全部绷成了一张弓。 但那只手一直在她的后背上。 来来回回。 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肩膀。 很慢。 很热。 她的身子—— 一点一点地—— 软了下来。 肩膀先松了。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腰。 她的呼吸从浅而急促变成了深而缓慢。 每一次呼出来的时候,胸口的那团紧绷感就散掉一点。 酒精在血液里燃烧着,烧得她的四肢发软,烧得她的眼皮发沉。 那只手还在她的后背上游走。 温柔的。 规律的。 像是催眠。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了。 重了。 好重。 每一次闭合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一点。 闭上——睁开。 闭上——睁开。 闭上—— 就在她的眼皮即将完全合拢的那一刹那—— 那只手猛地往下一滑。 滑过了腰线。 滑过了毛衣的下摆。 落在了—— 啪。 一声脆响。 干脆的。清亮的。掌心拍在臀部的那种声音。 贺令仪的眼睛瞬间睁到了最大。 她的身体弹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弓了过去。 然后—— 从她的嘴里—— 溢出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 她自己从来没有听过。 短促的。 尾音上扬的。 带着一种她完全陌生的、甜腻的、几乎可以称之为—— 娇。 声音从嘴巴里冒出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傻了。 嘴巴还张着。 喉咙还振动着那个余音的尾巴。 那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吗? 那真的是她的声音? 贺令仪——临江大学学生会长——末世中率领五十人团队的领袖——从十二岁起就立志站在权力顶点的女人—— 刚才发出的那个声音—— 跟—— 跟那种—— 跟那种被人包养的…… 小骚货一样。 贺令仪的牙齿开始打颤了。 不是冷的。 是怒的。 她猛地抬起头。 张少岚坐在沙发上。 他低头看着她。 嘴角挂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 贱。 没有别的形容词了。 就是贱。 贺令仪的嘴巴张开了。她的牙齿在打颤,嘴唇在抖,整张脸从通红变成了铁青。她正要说什么—— 张少岚开口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刚才拍过的地方。 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我记得。” 他歪了歪头。 “你的cos收藏里有专门的尾巴对吧。” 贺令仪的瞳孔—— 缩成了针尖。 她脸上的愤怒—— 一瞬间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连带着酒精的灼热、脸颊的潮红、身体的酥软——全部在那一秒钟之内被冻住了。 尾巴。 他说的尾巴—— 是那种只会出现在小电影里的…… 某种道具。 第18章 女王会长的灵活大尾巴 贺令仪的手从地毯上撑起来。 她的十根手指在绒毛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然后她站了起来。膝盖打着弯,整个人摇晃了两下,扶住了旁边的椅背才没有倒。 她没有看张少岚。 她转过身,朝自己那间卧室走去。 脚步歪歪扭扭的。左肩膀撞了一下墙壁,右手扶住了门框。黑色的长发散在后背上,有几缕粘在脖颈侧面的汗水里。 她走进了卧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 客厅里安静了。 张少岚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赤裸的上半身靠着靠背。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皮面。 一下。一下。一下。 哈仔蹲在他脚边,苍蓝色的眼睛盯着卧室的方向。尾巴扫着地板。 沙发另一头,小八仰面朝天地瘫着,银白色的长发铺了一腿,水手服裙摆翻到了肚子上面,小腹微微鼓起。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打着细微的鼾。 柳依依的羽绒服裹成一团缩在餐桌底下,只能看见一截黑色的裤脚从拉链缝里露出来。 姜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的手还搭在自己胸口。手指没有动。 张少岚的脚抖了两下。 他盯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三分钟。 门没有动静。 张少岚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快了。 四分钟。 他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五分钟。 他站了起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到卧室门前。他的手刚要搭上门把—— 门缝开了一条。 很窄。 大概三四公分。 从那条缝隙里——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毛茸茸的。 竖在头顶的。 尖尖的三角形。 灰白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只。 两只。 两只兽耳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然后又缩了回去。 张少岚的手搭在门把上,等了三秒。门缝后面什么都没有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他的手往下一拉。 门被拽开了。 灯光从客厅涌进了卧室。 贺令仪趴在地板上。 两只手——不对,两只爪子——撑在地面上。毛茸茸的手套从指尖一直包到手腕,灰白色的绒毛,掌心那块是粉色的仿肉垫。 她的头低着。 两只兽耳从头顶竖起来。灰白色的毛,内侧是浅粉色的绒布。耳朵底部有发夹,别在她的黑色长发里面。 她穿着一件—— 那不能叫衣服。 那是一条毛绒布料做成的束胸。灰白色的短毛覆盖着整块布料,从锁骨下方一直裹到肋骨底部。背后是两根交叉的系带,在肩胛骨之间打了个蝴蝶结。 下面是一条超短裙。 短到什么程度呢——她趴在地上的时候,裙摆刚好盖住臀部的最高点。稍微动一下就会—— 她动了。 因为门被突然拉开,她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裙摆掀了起来。 从裙子底下,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晃了一下。 灰白色的绒毛,根部粗,尾尖细,弧度自然地往上翘着。跟头顶那两只耳朵同色。 尾巴因为惊吓而抖了一下,然后往左摆了半圈。 她的两条腿上套着踩脚袜。灰白色的绒毛从脚背一直包到大腿中段。袜口用松紧带固定,微微嵌进大腿的皮肤里——那一圈勒痕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束胸、爪子手套、兽耳、尾巴、踩脚袜。 一整套。 贺令仪的脸埋在两只爪子之间。 她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张少岚站在门口。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整个人—— 从头皮开始—— 一直到脚趾尖—— 铺天盖地的鸡皮疙瘩。 一层又一层。 像潮水一样从体表涌起来。 他的后脑勺在发麻。 脊椎在发麻。 手臂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套装备放在任何女人身上都足够劲爆。网红穿它拍照能直接冲上热搜前三。cos圈里穿这个出展能让半个场馆的镜头对准她。 但放在贺令仪身上。 黑色长直发。利眉。英气逼人的五官。修长到几乎称得上凌厉的腿部线条。 这种女人—— 本身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而这套毛茸茸的兽娘装——就像给那把刀系了一个蝴蝶结。 反差。 极致的反差。 再加上她脸上那副“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的表情—— 张少岚的手从门把上滑了下来。 他的眼角在抽搐。 嘴角在颤抖。 是那种被美学暴力直接击穿理智防线之后的、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颤抖。 贺令仪趴在地板上。 她缓缓往前挪了一步。 爪子搭在地面上。膝盖往前移了十公分。 然后—— 尾巴晃了。 随着她身体的移动,那条尾巴跟着摆了起来。 不是僵硬的摆。是有弧度的、有节奏的、像是真的长在她身上一样的摆动。往左——停顿——往右——停顿——往左。 张少岚的目光钉在了那条尾巴上。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这个尾巴—— 是怎么固定的? 从运动学的角度来说——如果只是用腰带绑着的话,摆动的轨迹应该是僵硬的、左右对称的、像钟摆一样的机械运动。 但这条尾巴的摆动带着弧线。带着重心转移。带着一种—— 像是从身体内部驱动的—— 张少岚弯下了腰。 他的手伸向了那条超短裙的下摆。 他想掀开看看尾巴的根部是怎么连接的。 一阵风从他手底下窜过去了。 贺令仪的身体猛地侧翻。她的背贴在了旁边的衣柜上,两只爪子抱在胸前,两条穿着踩脚袜的腿夹紧了。裙摆被死死地压在大腿底下。 整个人弓着腰缩成一团。 尾巴从身后绕到了腿侧,夹在两条大腿之间。 那个姿势—— 像一只怀了崽的母狼被人逼到了墙角。 浑身上下每一寸毛都炸了起来。 “小贺。” 张少岚蹲下来。 “只是扮作狗狗可不够。”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还得是听话的好狗狗才行。” 贺令仪缩在衣柜边上。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束胸的毛绒面料被撑开又收拢,撑开又收拢。 她的脑子在转。 虽然被酒精泡成了一锅浆糊,但齿轮还在咬合。嘎吱嘎吱地转着。每一圈都费力。但还在转。 他想看尾巴的根部。 如果让他看到—— 绝对不行。 那个东西——那个位置——那种固定方式—— 一旦被看到,就等于把她最后一层底裤也扒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 是心理意义上的。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一个在“好狗狗”的框架内依然成立的理由。 贺令仪的手——爪子——抱紧了胸前。 然后她松开了。 她的身体从缩成一团的姿势慢慢展开。两只爪子撑回了地面。膝盖重新弯了起来。 她抬起头。 “主人。” 那两个字从她嘴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的牙齿咬了一下舌尖。 “那里是我敏感的地方。” 她的嘴唇动了动。 “看不得。” 停了一下。 “更碰不得。” 她歪了歪脑袋。 舌头从嘴巴里伸了出来。 不是那种干瘪的、勉强的、应付差事的伸。 是那种—— 整条舌头铺出来。搭在下唇上面。舌尖微微上翘。 然后她举起了右前爪。 毛茸茸的灰白色爪子在空中晃了晃。 “汪——” 她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汪呜——” 尾音拖了一下。往上扬了一点。 带着一丁点湿漉漉的鼻音。 张少岚的手攥住了自己胸口的皮肤。 他深吸了一口气。 很长的一口。 从鼻腔一路吸到肺底。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大拇指。 “满分。” 他的声音在颤。 “满分回答。” 贺令仪看着张少岚那副模样——赤裸着上半身蹲在地上,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胸口,脸红得冒蒸汽,眼角挤出了褶子,嘴巴咧着,整个人像是被人往脑袋里灌了一桶蜂蜜。 那副陶醉的样子。 贺令仪的脑子里—— 一个齿轮咔嚓一声咬上了。 她找到了。 她知道怎么对付这个男人了。 就算他喝醉了。就算他切换到了什么鬼知道的模式。就算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头脱了缰的野马。 但她贺令仪还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攻略的方法。 这个男人的命门——从始至终——都是那颗中二的灵魂。 他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是“反差”。 他要的是“高冷的女王穿上了女仆装”。 他要的是“不可能的人做了不可能的事”。 贺令仪越想越热。 血液在血管里奔腾,酒精把每一根神经都泡得通透。 大脑皮层在燃烧,多巴胺在分泌,那种被她压了二十年的、每次在人前从不会暴露的、属于贺令仪最私密的胜负欲——像岩浆一样从地壳的裂缝里涌了出来。 她输了赌约? 没关系。 就算跪在地上当狗也一样。 跪在地上的贺令仪依然是贺令仪。 她要在这个框架里——在“狗”这个身份里——重新拿回掌控权。 她要让张少岚离不开她。 她要让他上瘾。 她要让他—— 心甘情愿地被她牵着鼻子走。 没错。 就是这样。 贺令仪的嘴角弯了。 她的呼吸变重了。舌头吐在外面,鼻孔一张一合地喘着粗气。 不全是装的——酒精烧得她浑身发烫,那套毛绒装备把热量全捂在了皮肤上,汗水沿着脊柱往下淌。 她缓缓转过身。 面朝衣柜。 她的爪子搭在衣柜的最底层抽屉上。 那个抽屉里—— 有一样东西。 刚才她换装的时候,从那堆cospy道具里翻出来的。 她第一反应是把它塞到了抽屉最里面,用衣服压住了。 她当时想的是—— 就算死也绝对不能让张少岚发现这个东西。 但现在—— 她的爪子拉开了抽屉。 毛绒面料的手套让她的手指变得笨拙。她摸索了几秒,从一堆叠好的衣服底下,把那个东西抽了出来。 一个项圈。 黑色的皮质。 金属的搭扣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后面拖着一根绳子。编织的。大概一米多长。末端有一个手环。 贺令仪把头低下去。 她的嘴巴张开。 牙齿咬住了项圈的皮面。 她叼着那个项圈,转过身来。 第19章 我才是主人最棒的狗狗! 贺令仪爬到了张少岚面前。 从下往上仰着头看他。 黑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铺在地板上。兽耳从发顶竖起来。大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鼻孔在喘气。热腾腾的气息从鼻翼两侧喷出来,喷在她叼着的那个项圈的皮面上。 绳子从她嘴角垂下去,搭在爪子上面。 张少岚的手从胸口滑了下来。 他蹲在那里。 他盯着贺令仪叼着的那个项圈。 他的嘴巴张开了。 然后他的手颤了。 他伸出手,从贺令仪的嘴里接过了那个项圈。 皮面上沾着她的口水。还有牙印。 张少岚捏着那个项圈。 他的下巴在抖。 嘴巴还张着。 然后—— 一滴水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沿着脸颊。 滑到下巴。 挂在那里晃了晃。 掉了。 砸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小贺。” 他的声音在颤。 不是难过的颤。 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一个误入柴刀结局几千遍的玩家终于打通纯爱结局的那种颤。 “你真是——” 他又擦了一下眼睛。 “我最好的狗狗啊。” 贺令仪的尾巴动了。 不是她主动动的。 是身体的某个部位在酒精的催化下自行做出的反应。 屁股开始摇了。 左一下。右一下。 尾巴跟着摆。 幅度越来越大。 她的脑子里在尖叫——停下来!不要摇!你在做什么! 但身体不听。 屁股继续摇。尾巴继续摆。 因为她在赢。 她在拿回掌控权。 张少岚已经哭了。 他哭了。 因为她。 因为她叼来了一个项圈。 这个男人这辈子大概都没经历过这种事。一个穿着兽娘装的黑长直高冷美人,主动叼着项圈和绳子爬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一眨的。 他的灵魂被击穿了。 他的防线崩塌了。 他完全沦陷了。 贺令仪的屁股摇得更用力了。 哈仔蹲在旁边。 她看看张少岚。 又看看贺令仪。 再看看张少岚。 再看看贺令仪。 然后她站起来了。 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急躁地蹦来蹦去。 她冲到贺令仪面前,张嘴就是一连串—— “汪汪汪汪汪——!” 声音又急又尖。 尾巴疯狂摇摆。 然后她扑了上去。 前爪搭在贺令仪的肩膀上,眼看就要咬住她的束胸背带往后拽—— “给我滚。” 那三个字从贺令仪的嘴里喷出来的时候,空气都冷了一截。 哈仔的爪子僵在了贺令仪的肩膀上。 贺令仪扭过脸。 她的嘴唇往上翻了一点。 两颗虎牙从唇缝里露了出来。 “你这只偷腥猫——”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狐狸精——” 哈仔的四只爪子开始往后退。 贺令仪的眼睛眯了起来。 瞳孔缩成两条竖线。 “我才是主人最棒的狗狗。” 那个语气—— 跟平时训下属的时候一模一样。 冷的。 利的。 一个字一个字都像刀子。 哈仔—— 一只活了不知道多久、在零下五十度的冰封世界里独自生存了十八天、能给方圆十几公里的幸存者送信的哈士奇—— 她的两只后腿在发软。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类。 穿着毛绒绒的耳朵和爪子和尾巴,明明浑身上下散发着cospy道具的廉价绒毛味,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是真的。 是一匹真正的母狼。 哈仔呜咽了一声。 两只前爪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然后她一个转身钻到了沙发底下。 从沙发底部的缝隙里,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尾巴夹在了后腿之间。 一动不动了。 贺令仪收回了目光。 她抬起下巴。 兽耳在头顶竖着。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 张少岚还蹲在她面前。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个项圈。 他看了看贺令仪。 又看了看沙发底下缩成一团的哈仔。 他低下头。 把那个项圈递了出去。 “小贺。” 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贺令仪的爪子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毛绒面料的肉垫贴着他的皮肤。 张少岚的手指打开了项圈的搭扣。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咔嗒。 贺令仪低下头。 黑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露出了后颈。 张少岚把项圈绕过她的脖子。 皮革贴在了她的皮肤上。冰凉的。 搭扣合上了。咔嗒。 绳子的手环落在了张少岚的手掌里。 贺令仪抬起头。 项圈扣在她脖子上。黑色的皮革衬着她苍白的皮肤。金属搭扣的银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撅起了屁股。 前半身低下去,两只爪子撑在地面上。后半身高高抬起。 尾巴在身后左右摇摆。 这个姿势——在犬类行为学里—— 是邀请对方跟她一起玩的意思。 张少岚的手在旁边摸了一圈。 摸到了一个空可乐瓶。 他把那个瓶子往前丢了出去。 瓶子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客厅中央。 贺令仪的身体弹了出去。 她的速度快得离谱。四肢着地的姿势在爬行的时候反而比站着更灵活,膝盖和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黑色的长发在背后飞起来,尾巴在身后画出流畅的弧线—— 她的嘴巴张开。 牙齿咬住了瓶身。 嘎嘣一声响。 塑料瓶在她的齿间变了形。 她叼着那个瘪掉的可乐瓶,跑回了张少岚面前。 蹲下来。 尾巴摇。 张少岚伸出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贺令仪的身子往旁边倒。 她没有反抗。 整个人歪了下去。 肩膀先着地。然后腰。然后屁股。 她翻了过来。 仰面朝天。 束胸的毛绒面料覆盖着她的胸口。腰际露出一截皮肤——白得发光的,因为出汗而泛着细微的水润。超短裙的裙摆翻到了一侧,尾巴从身下绕出来搭在大腿上。 她的肚子露出来了。 束胸下缘和超短裙上缘之间,有一截—— 大概十五公分的距离。 那截肚皮在灯光下一起一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腹部肌肉的收缩和舒张。肚脐是小小的、浅浅的一个凹陷。 张少岚的手伸了出去。 手指落在了她的肚皮上。 指腹贴着皮肤。 他开始挠。 很轻的挠。指尖在她的腹部画着小小的圈。从肚脐的左边画到右边,再从右边画回左边。力道刚好能让皮肤上的细毛竖起来,但不至于弄痒。 贺令仪的头往后仰了。 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从鼻腔和嘴巴同时进出。那些热气喷在她自己的脸颊上,又蒸腾到空气里。 她的爪子——两只毛绒绒的灰白色爪子——搭在张少岚的手腕两侧。 没有推开。 没有抓挠。 只是搭着。 仿肉垫贴着他的皮肤。 轻轻的。 张少岚的手指还在她的肚皮上画圈。 贺令仪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分裂。 一半的她在尖叫。在暴怒。在用她这二十年来掌握的所有脏话问候张少岚的祖宗十八代。 另一半的她在计算。 她在赢。 她正在赢。 张少岚的手指落在她身上的力道越来越轻了。那种“主人命令狗”的强硬在消退。他的手指在犹豫。在试探。在—— 享受。 他在享受抚摸她的过程。 而她只需要继续躺在这里。 继续演好这个角色。 继续让他的手指停留在她身上。 等他彻底沉进去—— 她就赢了。 贺令仪的右爪慢慢抬了起来。 毛绒绒的肉垫按住了张少岚的手背。 她的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面。 然后她的指尖轻轻地、缓缓地往下压了一点。 把他的手按在了她的肚皮上。 “主人。”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滑出来。 低低的。 沙沙的。 “你愿意——” 她的舌尖碰了一下上唇。 “——只看着我一个人吗。” 尾音往上扬了一点。 “汪呜——” 张少岚的手指在她的肚皮上停住了。 他的嘴巴张着。 那团红色的雾在他的脑子里翻滚着。 他的瞳孔放大了。 然后—— 他忽然敲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啪。 那个声音把贺令仪吓了一跳。 “对哦。” 他站了起来。 “玩了这么久——” 他的手指敲着下巴。 “你还没上厕所吧。” 贺令仪的爪子还悬在半空中。 她眨了一下眼睛。 厕所? “不过厕所还被苏清歌占着呢——” 张少岚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他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到厨房那边,蹲下来翻了翻柜子底下的杂物。 他拎出了一个铁盆。 圆的。直径大概三十公分。底部有一点水垢。 他把那个铁盆放在了贺令仪面前。 “既然是狗狗的话。” 他笑了。 “就在这里解决吧。” 他把铁盆往前推了推。 “还有——” 他竖起一根手指。 “别忘了抬起一只腿哦。” 第20章 令人窒息的一晚 贺令仪趴在地板上。 她的爪子搭在铁盆的边缘。 她盯着那个铁盆。 盆底有一块锈斑。 她盯了三秒。 三秒钟之内,被酒精淹没的、被多巴胺灌晕的、被胜负欲和掌控欲联手绑架了的贺令仪—— 清醒了。 不是完全清醒。 是有一小块地方清醒了。 就像一片被洪水淹没的平原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山丘露出了水面。 那座小山丘上站着一个贺令仪。 穿着西装的。 挽着头发的。 皮鞋跟踩在干燥的泥土上的。 那个贺令仪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下的自己——穿着兽娘装趴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铁盆,身后拖着一条尾巴,脖子上套着项圈—— 然后那个贺令仪说了一句话。 “你给我醒醒。” 贺令仪的瞳孔聚焦了。 理智重新夺回了高地。 铁盆。 抬起一条腿。 在客厅里。 当众——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游戏的范畴。 超出了赌约的范畴。 超出了人类社会任何一条规则的范畴。 但—— 她确实很想上厕所。 酒精有利尿的作用。刚才连灌五杯四十八度的鸡尾酒,再加上之前那些“甜甜的冰凉凉的”。 所有的液体全部涌进了膀胱。之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刺激——愤怒、屈辱、胜负欲、掌控欲——那些情绪分泌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压制住了膀胱的信号。 但张少岚那句“上厕所”像一个开关。 按下去之后—— 那股信号从被压制的深处猛地反弹了上来。 炸了。 像水坝泄洪一样炸了。 贺令仪的大腿夹紧了。 她的膝盖并拢。 两只穿着踩脚袜的腿绞在了一起。 她的腹部在收缩。 她能感觉到—— 很满。 很涨。 每一秒都在变得更满、更涨。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找到一个厕所。 一个真正的、有马桶的、能关上门的厕所。 客厅的那个被苏清歌占了。 那就只剩—— 张少岚的卧室。 主卧。 有独立卫生间。 贺令仪的身体动了。 她的爪子拍在了地板上。膝盖一蹬。 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样冲了出去。 四肢着地的姿势让她的速度比站着跑还快。手掌和膝盖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连续炸响——像是有人在打架子鼓。 黑色的长发在身后飞起来,兽耳被风压得往后倒,尾巴笔直地伸在身后—— 她朝主卧冲去。 张少岚没有反应过来。 他还站在原地。 手里握着绳子的手环。 绳子从他的手掌往前延伸——一米——一米五—— 绳子绷直了。 贺令仪的脖子被猛地一拽。 她正冲到主卧门口。 左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 她能看见里面的那扇卫生间的门。白色的。磨砂玻璃。门把手上还挂着一条毛巾。 就差两步。 两步就到了。 绳子的力道从脖子上传来。 项圈的皮革勒进了皮肤里。 喉咙被压住了。 气管的通道瞬间收窄。 贺令仪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往后拽。她的手指从门框上滑脱了。指甲刮过木质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少岚的两只手攥着绳子。 他的双腿踩在地板上,整个人往后仰着,重心压在后脚跟。像是在拔河。 “你这狗狗太不听话了。” 他往后拽了一下。 “都牵绳了还到处乱跑。” 贺令仪的脖子被第二次拽住。 项圈的搭扣嵌进了她的喉结下方。 空气—— 进不来了。 她的嘴巴张开。 舌头伸了出来。 瞳孔上移,眼白越来越多。 肺里的空气在三秒钟内被耗尽了。氧气的供应断了。血液里的含氧量在急速下降。大脑皮层的信号开始变得零零碎碎的——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格一格地跳。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 从边缘往中间收缩。 像是有人在拉一块黑色的幕布。 从左边。从右边。从上面。从下面。 越来越窄。 越来越暗。 她的手指在门框的木纹上刮过最后一下。 然后—— 整个人的力气从四肢里抽走了。 爪子从地面上滑开。 膝盖往一侧倒。 她的身体歪了下去。 尾巴被压在了身下。 兽耳歪到了一边。 黑色的长发散了一地。 她倒在了主卧的门口。 侧躺着。 眼睛闭上了。 明明—— 就差一点。 各种意义上都是。 糟、糟了,要…… 那个念头从黑暗中冒了出来。 像是水底最后一个气泡。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 张少岚蹲在贺令仪身边。 他的手还攥着绳子。 他看了看贺令仪。 她的胸口在缓慢地起伏。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 睡着了。 不对—— 晕过去了。 张少岚歪了歪头。 “小贺——精力不行啊——” 他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这就玩累了。” 他叹了口气。 很长的一声叹气。 从鼻腔里呼出来的。带着酒精的味道。 然后他把绳子从手里松开了。 绳子落在了地板上。 他的手从贺令仪的脖子底下穿过去。 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方穿过去。 他把她抱了起来。 贺令仪的脑袋靠在了他赤裸的肩膀上。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蹭过他的手臂。兽耳在她的头顶歪着。尾巴从她的身下垂下去,在半空中轻轻摆了一下。 她很轻。 比他想象中轻得多。 张少岚抱着她穿过走廊。 推开她房间的门。 卧室里很暗。只有床头的小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把她放在了床上。 她的身体陷进了被褥里。 他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从下巴一直盖到脚底。被子的边缘掖进了床垫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他伸出手。 把她脖子上的项圈解开了。 搭扣松开的声音很轻。咔嗒。 他把项圈放在了床头柜上。 贺令仪的脸埋在枕头里。 嘴角还挂着一小块干掉的口水痕迹。 兽耳歪在头顶,有一只已经从发夹上脱落了。 张少岚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 朝门口走去。 他的赤脚踩在地板上。 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 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 滑的。 脚底一打滑,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冲了出去,他的手臂疯狂地在空中画圈试图保持平衡—— 啪叽。 第21章 幸运的衰小孩 脚步声从卧室区域传过来的时候,姜楠的椅子已经往那个方向歪了半寸。 她等了一会儿了。说不上多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小八趴在沙发上打呼噜的声音,肚子鼓鼓的,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哈仔蹲在沙发脚底下,尾巴盖住鼻子,偶尔动一下耳朵。小贝靠在墙角,屏幕黑着,像一只断了电的大号充电宝。 张少岚从贺令仪那间卧室的方向走出来了。 走得歪歪扭扭的。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右脚还没跟上来,整个人的重心在走廊里画着S形。姜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啪。” 很轻的一声。 像赤脚踩进了一小滩水里。 然后张少岚的身体前倾了九十度。 姜楠的反应比她的思维要快。 三步冲出去,双手撑上他的肩膀——但一百三十多斤的体重加上惯性砸过来,她的脚跟往后打了个趔趄,后背撞上墙壁,“咚”的一声闷响。张少岚整个人倒进了她的怀里。 准确地说,是倒进了她的胸口。 他的脸从锁骨滑下去,陷进了两团柔软的、被淡灰色弹力长袖紧紧包裹着的东西里。 姜楠的后脑勺磕在墙上,一瞬间什么都想不了,全身的肌肉同时收紧——腹肌绷成了一块板,大腿的股四头肌弹了起来,两条手臂像合上的夹子一样箍住了他的后背。 张少岚的脑袋在那片柔软里蹭了蹭。 “……好舒服。” 他的声音闷在里面,含含糊糊的,像一个刚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小孩子在说梦话。 “……好温暖。” 姜楠的手臂松了半寸。她的后背贴着墙壁,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脊椎传到墙面上去了,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响。 她的手掌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进他的短发里。短短的,硬硬的,发根从指缝里弹出来,戳着她的掌心。 她把他的头按得更紧了一些。 也许是两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更久。姜楠的体温在以不正常的速度上升。脖子热了。锁骨热了。 被他的脸埋着的那片区域更热。 这种热度和晨练之后的热完全不一样,它从一个很深的地方往外冒,拦不住的那种—— 张少岚的手脚开始乱晃。 他在挣扎。不是清醒的挣扎,是那种被子盖太厚、呼吸不畅、本能地想要掀开点什么的挣扎。 他的手掌胡乱拍在她的腰侧,脑袋左右摇晃,鼻子发出“唔唔”的闷哼。 姜楠像被烫了一样松开了手。 她侧过身,让张少岚的重心转移到她的肩膀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把他往客厅方向带。她的步伐很稳。呼吸频率在第三步就恢复了正常。 脸还是热的。但那不重要。 张少岚被她架着走到桌子旁边,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他的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嘴巴半张着,发出了绵长的、心满意足的叹息声。 然后他的脚不知道怎么的,踢了一下桌腿。 桌子震了一下。桌底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呜啊”——然后一个黑色的羽绒服球从桌脚的阴影里滚了出来。 柳依依像一只被人从洞里赶出来的田鼠,四肢着地,头发乱得像鸡窝,两只眼睛在羽绒服的领子上方露出来,惊恐地左右张望。 “……没事了吗?外面安全了吗?” “安全了。”姜楠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座位坐好,轮到你了。” 柳依依爬起来。她在桌子底下待了多久?她自己也不清楚。腿是麻的,屁股是凉的,膝盖磕在地板上留了两个红印。 她把自己塞进椅子里,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下巴。 桌上的牌还摆着。主牌堆矮了一截,道具卡散落了几张。 她深吸一口气。 在桌子底下的那段时间里,她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想了一遍。 真心话?无所谓了。问什么都行。“你喜欢谁?”贺令仪。“你对张少岚有没有感觉?”没有啊怎么可能会有啊你在说什么啊哈哈哈。“你安慰自己的时候想的是谁?”这个有点过了但你要是硬问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回答。 大冒险?也无所谓了。和张少岚模仿什么动作?来吧。保持一分钟?来吧。更过分的?来……算了那还是别来了。 不过如果张少岚愿意的话她也能勉为其难的接受。 但重点是,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做好了被看见的准备。做好了被当众扒掉最后一层伪装的准备。做好了在所有人面前丢人丢到姥姥家的准备。 她把这种准备叫做“看淡生死”。 心跳快了一些。那是酒精的作用。 和别的没有关系。 才不是期待呢。 柳依依伸出手,从主牌堆最上面捏住一张牌,猛地抽出来,“啪”地拍在了桌面上。 牌面朝上。紫色的底纹,金色的边框,中间画着一朵祥云,上面骑着一个Q版的老头,胡子飘到了牌的边缘。 “紫气东来。”姜楠念出了牌面上的字,“超级好运——恭喜你可以跳过这一回合。” 柳依依盯着那张牌。 紫色的光在她的瞳孔里映了两秒钟。 跳过。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像弹幕一样从左边飘到右边,字体越来越大,最后占满了整个屏幕。 跳过这一回合。不用做真心话。不用做大冒险。不用说任何话。不用和任何人产生任何接触。安安全全,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地—— 跳过去了。 张少岚半闭着眼睛鼓了两下掌,手心都没拍到一起去。 “运气真好啊柳依依。” 姜楠也鼓了两下。 “确实。” 柳依依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就像在抽卡系统里,金光从天而降,屏幕炸裂,所有人都在弹幕里打“啊啊啊啊啊”——然后你满怀期待地点开,发现不是角色,是武器。一把你根本用不上的武器。 她的嘴角扯得更高了一些。高到有点僵。 “那个……” 柳依依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干咳了一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出了某种毫无规律的节拍。 “大家都出了那么多丑,就我一个人什么事都没有,好像有点……不太够意思。” 张少岚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落在她身上。 “所以这样吧,我就牺牲一下自己,勉为其难地——再抽一张。” “柳依依。”张少岚撑着椅子扶手坐直了一点,脑袋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向日葵努力找太阳的方向,“你这个人,格局是真的大。” “伟大。”他又补了一个词。 “无需多言。” 柳依依撩了一下鬓角的碎发。那个动作在她身上显得很生硬,像是在模仿什么电视剧里看来的姿势,但角度不太对,手指绊在了打结的发梢上,拽了一下才拽下来。 她从主牌堆里又抽了一张。 牌面上画着两朵并蒂的梅花,花瓣里各嵌着一个笑脸,下面写着四个字。 “梅开二度。”姜楠念道,“重复上一张卡的效果。” 安静了一秒。 上一张卡的效果是——跳过。 柳依依盯着那两朵梅花。两朵梅花也盯着她。 命运这种东西,她从来都搞不明白。在她需要运气的时候——比如高考那年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蒙的那个C——运气永远不在。在她不需要运气的时候,运气排着队来,一来还来两份。打包送的。买一赠一。 张少岚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泄了的轮胎。 “看来你才是今晚真正的赢家啊。” 柳依依的手指还按在那张牌上面。指甲盖泛着白。 “哈哈。” 她笑了一声。 “哈哈哈。” 又笑了两声。 干巴巴的。像嚼了三个小时的口香糖。 张少岚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环顾了一圈——小八瘫在沙发上,肚子一起一伏;哈仔在沙发底下睡得四脚朝天;苏清歌锁在厕所里,门缝底下透着一线暖光,隐约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贺令仪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就剩我和姜姐了。”张少岚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咔哒响了一声,“玩完这轮就收摊吧。” 他的脑袋歪向姜楠的方向。 “柳依依,你要是困了就先去休息吧,不用陪我们耗着了。” 柳依依的手从牌上挪开了。 “啊。” 她说。 “啊,好。” 她又说。 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软了,扶着桌沿稳住了。 先去休息。 去哪儿休息? 四间卧室。苏清歌一间。姜楠一间。贺令仪一间。张少岚一间。她柳依依一间——没有。 沙发呢?沙发上趴着一个银白色头发的末世商人,旁边蹲着一只哈士奇。这里已经满员了。谢谢光临。 柳依依把羽绒服的帽子翻了起来,兜住了脑袋。她踩着拖鞋往客厅外面走。走了三步。走了五步。走到了客厅和走廊交界的那个拐角。 身后传来张少岚的声音。 “好了姜姐,现在就剩咱们俩了。” 然后是姜楠的声音。 “你别靠那么近……嘴里全是酒气。” 柳依依的脚步停了。 她没有回头。她的拖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脚趾蜷了起来。瓷砖是凉的。空间的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但走廊尽头的那片阴影里,好像比别处冷了一些。 张少岚笑了一声。很低的笑声。柳依依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但姜楠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水滴落在棉花上。 两个人在聊天。在笑。 柳依依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往前走。不能站在这里。站在这里像什么?像那种元旦晚会结束之后,所有人三五成群地走了,就她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假装在等人,其实谁都没等。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头。尽头是一面墙。墙角有一小块空地,什么都没有放。 她蹲下来。 膝盖收到胸口。两只手环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羽绒服的帽子罩住了半张脸。 客厅那边又传来了一阵笑声。张少岚的。还是姜楠的。分不清了。混在一起的。 柳依依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想起了大一,宿舍四个人,上一堂高数课。那天她起晚了,下床后发现其他人的床铺都空空的,都没有人喊她一声。 她又想起了大二那年寝室卧谈会。她们聊初恋聊暗恋聊谁谁谁长得帅,她插了一句“我觉得二次元男的比三次元好看多了”。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换了个话题。 她还想起了刚才。 她说“我也是处”的时候。 没有人看她。 她说“有异性对我表白了”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她了。所有人。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太猛了,像从暗室里一脚踹进了太阳底下,整个人被照得白花花的,每一个毛孔都被放大了一百倍。 然后她跪下来道了歉。那个感觉又没了。聚光灯关掉了。她重新回到了观众席。最后一排。吃瓜子的位置。 紫气东来。跳过。 梅开二度。再跳过。 运气真好啊柳依依。 真好。 她的鼻子堵了。感冒了还是怎么了。她擤了一下鼻子,很大声的那种,“噗——”的一下。眼睛湿了一点。风吹的。走廊里有风吗?好像没有。那大概是酒精的副作用。 “我该去哪里睡呢。”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到了。说出口的瞬间,那些字就被走廊的寂静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她。 客厅那边的笑声变远了。也许是他们压低了声音。也许是她的听觉在关闭。 柳依依把整张脸埋进了膝盖里。两只手搂紧了小腿。羽绒服像一个黑色的壳,把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她的呼吸变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不抖了。 然后擤鼻子的声音也没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走廊尽头的墙角里,蹲着一团黑色的、臃肿的、不起眼的东西。像谁随手脱下来忘在那里的一件旧羽绒服。 柳依依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脑袋歪了一点。额头抵在墙壁上。 她睡着了。 第22章 这个按摩它正经吗? 张少岚的椅子挪过来了。 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往姜楠那边倒,像一棵被锯了一半的树,倒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他的肩膀搭上了她的肩膀。赤裸的那种。上半身什么都没穿,胸口和腹肌上泛着酒后的红,像刚蒸完桑拿出来的,连汗珠都是热的,滚在她淡灰色的弹力长袖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姜姐。” 他的声音软得不像话。之前对贺令仪那个声调呢?那个“谁让你起来了给我坐下”的声调呢?全没了。像一个开关被拨掉了。在她面前,张少岚就只剩下了一种模式。 “姜姐你身上好香。” 他的脑袋又往她肩窝里拱了拱。鼻尖蹭过她锁骨外侧,呼出来的热气打在她脖子上,湿漉漉的。 “好软。” 姜楠的脊背绷成了一根直线。椅背硌着她的肩胛骨。 她能感觉到他汗湿的胸口正贴着她的手臂外侧,弹力面料隔着的那一层布料薄得跟没有一样,体温直接传过来了,烫的。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跟你训练的时候有多辛苦。”张少岚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他的两只手臂无意识地往她腰上搭,像一个人试图抱住一根浮木, “每次你做示范,我都得在脑子里默念——不能碰、不能碰、不能碰。克制得我快得内伤了你知道吗。” “今天你得好好补偿我。” 姜楠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片皮肤是烫的。汗水从她的指缝间淌过去。她能摸到他胸肌的轮廓,和一个月前相比,这块肌肉硬了很多——那是她亲手训练出来的成果。 她把他推开了。 不是很用力的那种推。大概用了她平时制服嫌疑人三十分之一的力。张少岚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椅子晃了晃,他的两只手还挂在她腰侧,十根手指头扣着她弹力衣的下摆不肯松。 “张少岚,你喝醉了。” “冷静一下。” 张少岚“嘿嘿”笑了两声。他的手指还是没松。 “我才没醉。” 这大概是全世界所有喝醉了的人说过的同一句话。 姜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淡灰色的弹力长袖上多了好几块深色的汗渍,从肩膀到手臂到腰侧,像是被谁用湿拖把擦过一遍。 她的锁骨下方有一大片水光,是他刚才把脸埋进去的时候蹭上去的。那片区域现在又湿又热,布料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她自己都不太想看到的轮廓。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衣摆上掰开。 “我来抽最后一张牌。”姜楠伸手够到桌上的主牌堆,“抽完这一轮就结束了,然后我扶你回房间睡觉。” 张少岚的脑袋歪着,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醉鬼才有的、无忧无虑的弧度。他没反对。在姜楠面前,他好像天然就丧失了反对的能力。 牌从堆里被抽了出来。 橘色的底纹,上面画着两只手——一只手掌心朝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按在掌心上,指尖画着圈。 大冒险。 “为在场的任意一位玩家提供按摩服务。” 姜楠盯着那张牌看了几秒钟。 “姜姐姜姐。”张少岚凑过来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又压了过来。他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场唯一还算玩家的人只有我了哦。” 他说得理直气壮。那根食指从鼻尖挪到了太阳穴的位置,敲了敲。 “我这里很酸。这里也很酸。”手指又滑到了肩膀上,“搬了一下午的东西,胳膊都快废了。姜姐给我按一按?我当然是欣然接受啦。” 姜楠把那张牌放在了桌面上。 按摩。 她的人生里出现“按摩”这两个字的场景,和绝大多数人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准确地说,姜楠去过很多次按摩馆。非常多次。 以帽子叔叔的身份。 当然,她作为刑警不负责扫黄,一般是有其他任务。 那些店通常开在城中村和老旧小区之间的商铺里,招牌上写着“XX养生会馆”或者“XX健康SPA”,霓虹灯管弯成足浴盆的形状,玻璃门上贴着“足疗六十八元起”的喷绘海报。 门口永远站着一两个穿着黑色马甲的小伙子,见人就笑,笑得比亲爹还亲。 那种地方表面上干的当然都是正经生意。你进去了,前台给你端一杯菊花茶,让你换上拖鞋,领你进包间,灯光调暗,放一首《高山流水》或者《渔舟唱晚》。 技师进来了,穿得整整齐齐,先从脚底板开始,涌泉穴、太冲穴、三阴交,一套下来半个小时,手法规规矩矩,教科书级别的。 然后技师会问你一句话。 “哥,加不加钟?” 加钟之后画风就变了。毛巾搭上来了。精油倒上来了。手从脚踝往上挪,挪过小腿,挪过膝盖,往大腿内侧去了。 你也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挪。挪到某个位置的时候,技师会再问你一句——“舒服吗?” 你说舒服,那就继续。 你说不舒服,那就换个姿势继续。 这套流程在临江市的城中村里运转得无比丝滑,丝滑到姜楠第一次乔装进去的时候都差点给它骗过去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她追一个涉嫌跨省运输冰毒的嫌疑人,代号X。线人报消息说X是某家“XX至尊养生会所”的常客,每周四晚上八点准时出现在三号包间,点名要一个叫小雨的技师。 姜楠换了一身衣服去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运动裤,球鞋,帽子压到眉毛上面。她那个时候头发比现在还短,加上身高和走路的步幅,从背影看确实容易被认成男的。 接待处的帅哥冲她笑了一下,“帅哥你好,来做个足疗放松放松?” 她点了点头。 帅哥热情地给她领到了五号包间——和三号只隔了一堵墙。菊花茶端上来了。拖鞋换上了。她坐在按摩椅上,扫了一眼套餐单。 足底按摩六十八。 全身经络疏通一百二。 “至尊养生套餐”三百八。 那个三百八的套餐后面画着一颗小星星。 她没点。她跟帅哥说要去洗手间。帅哥指了指走廊尽头。 她没去洗手间。 走廊里灯光昏暗,《渔舟唱晚》的旋律从每个包间的门缝底下流出来。 姜楠贴着墙壁往前走,脚步落地的声音被厚厚的地毯吞掉了。 她路过一号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嘶——”的吸气声和技师温柔的“别紧张”。路过二号,门关着,没声音。 三号包间。 她趴在门缝上听了十秒。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男声,语速很快,带着本地口音。另一个女声,甜得发腻,“X哥你好久没来了,人家想你了”。 够了。 她记住了那个男声的特征。然后继续往前走——四号、六号、七号。每个包间她都听了几秒。这家店有十二个房间,周四晚上开了八间。 她像一只猫一样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没有一个工作人员注意到她。灯光太暗了。地毯太软了。她太瘦了。那件帽衫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团黑色的影子。 在这个过程中,她确实看到了一些画面。 六号包间的门没关严。那个缝隙大概有两指宽。她瞟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按摩床上,一条大白毛巾搭在腰上,技师跨坐在他的后背上,两只手从肩膀往下推。她的裙子短得像条宽腰带。 八号包间的门虽然关了,但隔音效果跟纸糊的一样。里面传来的声音——怎么说呢——姜楠只能用“富有节奏感”来形容。 十号包间更离谱。有两个技师。一个在按脚。另一个在按别的什么地方。客人的声音听不太出来是享受还是痛苦。 姜楠对这些画面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反应。当她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她的感知系统会自动进行一轮筛选——和任务有关的信息会被保留,和任务无关的信息会被降格处理。 那些画面在她的大脑里被归类为“与嫌疑人X无关的背景噪声”,和墙上挂着的招财猫装饰画、走廊里摆着的塑料盆栽属于同一个级别。 就跟观察两只昆虫在树叶上交尾差不多。偶尔还是三只。 但这些画面确实存在过。它们被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像那些你永远不会主动打开的文件夹——但你知道它们在哪。 后来嫌疑人X被她堵在了三号包间的卫生间里。他当时正蹲在马桶上——姜楠没有问他为什么蹲着——她一脚踹开门,把他从马桶上揪了下来。他裤子都没提好。技师小雨尖叫着跑了出去。 录音笔里存着X和小雨聊天时无意中透露的接货时间和地点。证据确凿。X进去了。 姜楠也顺便给治安大队的同事们揽了个活。 但那家按摩馆只被关停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同一个门面,重新装修,换了招牌——从“至尊养生会所”变成了“至臻养生会馆”。帅哥还是那几个帅哥。菊花茶还是那个味道。 姜楠想去问一下怎么回事。老孙按住了她的肩膀。 “小姜,这里面的水比你想的深。你管好自己手里的案子就行了,别的别碰。” 老孙笑了笑。那个笑容让姜楠觉得不太舒服。但她没再问。 姜楠在心里叹了口气。和前面那几位的遭遇比起来——苏清歌和张少岚的桌子震动一分钟、贺令仪当一整晚的好狗狗——给人按个摩,简直温柔得像幼儿园的毕业典礼。 “等一下姜姐。”张少岚撑着桌沿坐直了一点,脑袋晃了晃,“你还没抽道具卡呢。” “道具卡?” “规矩是规矩嘛。”他的手指敲了敲道具卡堆的背面,“主牌配道具卡,一整套的流程。” 姜楠看了他一眼。 醉成这样了还记得道具卡。 她伸手从道具卡堆里随手抽了两张。 第一张翻开——红底黑边,中间画着一颗炸弹,导火索已经点着了,火星子蹦到了牌的边缘。 “患难与共。” 她念出了下面的小字。 “脱掉衣物,直至与在场穿着最少的玩家保持相同件数。强制执行。” 客厅安静了两秒。 穿着最少的玩家。 姜楠的视线往张少岚身上扫了一遍。 他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一条长裤,裤子里面大概还有一条内裤。两件。 她现在身上穿着——淡灰色弹力长袖、运动裤、胸罩、内裤、袜子。五件。 五减到二。 “我数了一下啊姜姐。”张少岚竖起两根手指,冲她晃了晃,“我身上总共就两件。你要保留两件的话——” “我知道。” 她打断了他。 安静了三秒。 姜楠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抓住了袜子的边缘。 左脚。右脚。两只袜子被揪下来,叠在一起,放在椅子旁边。 然后是裤子。运动裤的松紧腰带很好脱,往下一推就滑到了膝盖。她弯腰把裤腿从脚踝上拽过去,叠好,搁在袜子上面。 最后是上衣。 弹力长袖的下摆从腰间被掀起来。那些被张少岚的汗水打湿的区域已经变得半透明了,贴在皮肤上,揭开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嘶啦”声。 布料经过腹部的时候,那条清晰的马甲线露了出来——两道浅浅的沟壑从肋骨下方延伸到腰线,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衣服继续往上。 她把弹力长袖从头顶拽过去的时候,短发被静电带了起来,几缕碎发支棱着贴在耳朵上方。 姜楠坐在那里。 黑色的胸罩。黑色的内裤。都是最普通的款式,纯色的厚实棉布,没有蕾丝没有花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小麦色的肤色从脖子一直铺到脚踝。肩膀的三角肌弧线流畅,手臂内侧的皮肤比外侧白了半个色号。 后背的蝴蝶骨在她深呼吸的时候微微隆起。腰窝处的两个浅浅凹陷被灯光勾出了轮廓。大腿的肌肉在坐姿下自然展开,紧致饱满。 姜楠的脸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她这种扬下巴的姿势通常出现在出警现场面对嫌疑人的时候,带着一股“老娘今天不打算跟你废话”的劲头。 但她的耳朵红了。 从耳垂红到耳尖,红得很均匀,像有人拿水彩笔从下往上涂了一遍。 张少岚的嘴巴张着。 就那么张着。 他的视线从她的锁骨开始,往下走,经过那条被黑色棉布遮住的区域,继续往下,腹肌,腰线,内裤的边缘——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姜楠干咳了一声。 “你……不要看得这么露骨。” 安静了半秒。 “……真要看的话,你就偷偷看。别让我发现。” 她的声音在说到“偷偷看”这三个字的时候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手指勾住了内裤的一角——右侧胯骨的位置,布料被身体的动作带得偏移了一点点,露出了一小片比小麦色更浅的皮肤——她把那片布料往回拽了拽,遮住了那个区域。 张少岚猛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他的脸红得比胸口还厉害,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 他在偷偷看。 但他的偷偷看和姜楠说的偷偷看之间存在一定的技术差距——他的脖子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但他的眼珠子正在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试图从眼角的余光里捕捉什么。 姜楠没有管他。她翻开了第二张道具卡。 红底黑边。又是一颗炸弹。导火索同样已经点着了。 连续两颗炸弹。 “皆大欢喜。”她念道,“真心话或大冒险的完成条件变更为——在场全部玩家说出''满意''后,方可结束。” 在场全部玩家。 她环顾了一圈。 小八趴在沙发上,嘴巴张着,打呼噜打得有节奏感。苏清歌的厕所门关着。贺令仪的卧室门关着。柳依依不知道蹲在哪个角落里了。 唯一清醒的——或者说唯一还算在“在场”范围内的——就是坐在她旁边的张少岚。 张少岚,二十二岁,醉酒状态。十分钟前还扎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喊“姐”。被她一句“冷静一下”就老老实实坐好了。 也就是说,只要他说一句“满意”就行了。 一句话的事。 给他按按肩膀,捏捏后背,他舒服了,说满意了,然后她穿上衣服,扶他回房间,关灯,结束。 姜楠看了一眼张少岚。他的脑袋歪着,两只眼睛半闭着,嘴角往上翘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他的视线飘到她身上的时候会很快飘走,然后又飘回来,像一只总是忍不住想去够鱼缸的猫。 乖巧。听话。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这样。 应该……不难吧? 第23章 弟弟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姜楠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小半尺。 她伸手扶住张少岚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一百三十多斤的重量立刻挂到了她的肩膀上,张少岚的脑袋往她那边一歪,额头抵在她的太阳穴旁边,头发茬子戳着她的耳廓。 “走吧。去我房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姜楠在心里把它回放了一遍。 去我房间。按个摩。按完就结束。很正常。 她架着张少岚穿过客厅。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团黑色的东西蹲在墙角——羽绒服的帽子歪着,露出半截额头。柳依依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 姜楠停了半秒。 她应该去找条毯子盖上的。但她现在腾不出手来。一只手架着张少岚的腰,另一只手还按着自己的胸口——那片被汗水打湿的区域凉飕飕的,黑色棉布贴在皮肤上,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和皮肤之间那层薄薄的摩擦。 她先把这个醉鬼处理完。 姜楠的卧室在走廊的第二间。推开门,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灯亮了。 白色的墙壁,深色的床架,一条灰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角叠成了军被的方块。床头柜上放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和一本没拆封的笔记本。 她把张少岚放倒在床上。 他倒下去的方式像一袋米从货架上滑下来——先是肩膀着床,然后后背,然后脑袋陷进了枕头里。他的两条腿还挂在床沿外面,光脚的脚趾头翘着,像两只不肯收翅膀的鸟。 “姜姐。”他的两只手搁在肚子上,手指交叉着,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从这个角度往上看,你的下巴线条真好看。” 姜楠没理他。她弯下腰,把他的两条腿搬到床上,然后走到床头的位置,两只手搓了搓掌心。 掌心是干的。指节微微发热。 她把十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指腹沿着眉弓的弧度往两侧推,经过眉尾,绕到耳前,再从颧骨下方往下滑。这是最标准的面部放松手法。警校体能课上教过——高强度训练之后,女生两两一组,互相给对方按头按脸。 她按了大概两分钟,手指移到了他的下颌角。张少岚闭着眼,嘴巴半张着,看起来很享受。 “嗯……” 然后她蹲下去,双手握住他的右小腿,从膝盖下方开始往脚踝方向揉。他的小腿肌肉比一个月前粗了一圈——那是每天晨练深蹲的结果。 她的手掌包裹着他的腓肠肌,用掌根往下压,拇指画圈。 换左腿。同样的流程。 整个过程中,她只有手掌在和他的身体接触。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很安全。很规矩。 张少岚的脚趾头蜷了一下。 “姜姐。” “嗯。” “你按得也太轻了吧。跟挠痒痒似的。” “已经够了。你的肌肉筋膜没什么问题,只需要——” “我搬了一整个下午的东西,胳膊都快断了,你就给我挠两下痒痒就完事了?”张少岚从枕头上抬起脑袋,眯着眼睛冲她比划了一下,“按摩得靠体重去压的,用手指头点来点去的能有什么效果,你又不是在弹钢琴。” 姜楠的手停在他的脚踝上。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徒手按摩如果只用手指发力,作用在深层肌肉上的压强非常有限。有效的推拿需要借助身体重量去传导——这一点她在警校学过。 但问题在于—— 她现在只穿着胸罩和内裤。 “我知道你的意思。”姜楠松开了他的脚踝,“但我现在这个状态不太方便用那种手法。”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当我是弟弟不就行了嘛。” 姜楠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张少岚在床上等了几秒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从胸腔深处慢慢吐出来的那种,像一个小孩子被拒绝了第二根冰棍之后发出的声音。 “……好吧。” 他的脑袋转向了墙壁那一边。 “姜姐你随便按按就行了。反正你也不拿我当自己人。” 姜楠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 “没什么。”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我就是想说,我一直把姜姐当成最亲的姐姐,什么事都想找你靠着。但你好像从来没把我当成你的弟弟过。” “我没有——” “你有。”他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一下,还是没转过来,“你每次跟我说话都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劲头,就跟你在局里面对着下属一样。你有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亲近的人?” 姜楠的嘴唇抿了一下。 “这种话你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出来。” “所以我才趁醉了说。不然什么时候才能说。”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走廊外面传来一声细微的鼾声——柳依依翻了个身。 “……弟弟给姐姐按个背,姐姐给弟弟按个肩膀,这种事情在一般家庭里很常见的吧。”张少岚的声音变小了,“我只是想让姜姐别那么见外而已。” 姜楠看着他缩在床上的背影。他的肩胛骨支棱着,脊椎沿着中线凹下去一条浅浅的沟,肩膀上还留着刚才搬箱子时磕出来的一小块淤青。 虽然受伤了,但还是抱着那么一点点期待。 她的手抬了起来。 “……你翻过去。” 张少岚的脑袋从枕头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一点都不像醉酒的人。 “真的?” “我说翻过去你就翻过去,废什么话。” 他翻了。 干脆利落地。脸朝下趴在枕头上,两只手臂自然地搁在身体两侧。 姜楠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右膝盖先压上了床垫。然后是左膝盖。床垫在她的重量下凹了一块。她的两条腿分开,跨过了他的腰—— 这个画面在她的脑子里炸开了。 六号包间。门缝两指宽。技师跨坐在中年男人的后背上,裙子短得像条宽腰带。 她的膝盖僵在了半空中。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编号10142,现在只穿着黑色的内裤,跨坐在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身上,准备给他—— 不一样的。这是按摩。正经的按摩。 她坐了下去。 她的臀部落在了他腰臀交界的位置。隔着两层布料——她的内裤和他的长裤——能感觉到他腰部肌肉的轮廓。很硬。比她想象中硬。 她的两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胛骨上。掌根下压。拇指从脊椎两侧的竖脊肌开始,沿着肌纤维的方向往外推。 “嘶——” 张少岚在枕头里闷哼了一声。 “对,就是这样。比刚才好多了。” 姜楠的掌根继续往下移。从斜方肌到菱形肌,从菱形肌到背阔肌。她的身体在发力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前倾,重心压到掌根上——每一次前倾,她的腹部都会靠近他的后背,体温透过那两层布料传过来。 “姜姐你这个力度还是差点意思啊。” “够了。再重你的肌纤维会拉伤。”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我没有。” “那你再用力一点。我搬了一下午的箱子,你连这点补偿都舍不得给?你说你到底有没有——” 姜楠的掌根猛地压了下去。 “啊——行了行了这个力道可以了可以了——” 她的身体在发力的过程中开始晃动。这个晃动一开始幅度很小,只是上半身跟随手掌的推揉方向自然摆动。但她坐着的位置决定了——上半身的任何运动,都会通过腰椎传导到她坐着的那个接触面上。 张少岚在下面嘟囔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就是这样,这个节奏很舒服,你继续。” 姜楠继续了。 三分钟之后她开始出汗了。 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的脖子湿了,锁骨上聚了一小滩水,顺着胸口的弧度往胸罩的边缘流。 她的代谢在加速。血液在往四肢末梢涌。脑子里那层一直绷着的薄膜开始变软——火锅的时候她喝了多少来着?她以为自己的酒量足够扛住那些鸡尾酒。但现在这个运动量正在把酒精从她的组织液里挤出来,重新灌回血管。 头有点晕了。 “张少岚。” “嗯?” “你满意了吗?” 枕头里传来一声委屈到不行的鼻音。 “姐姐……这才不到十分钟吧。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 “我没有不想——” “你每次都这样。每次跟我多相处一会儿就急着找借口走。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无聊?”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急着结束?” 姜楠的手掌停在他的背阔肌上。汗水从她的指缝间滴下去,落在他的皮肤上,圆圆的一小滴。 “……我只是觉得差不多了。” “差得远了。”张少岚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半张脸露在外面,一只眼睛眯着看她,“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我是不是你最放在心上的男孩子?” 姜楠的腰僵了一瞬。 “你这个问题问得——” “你就说是不是嘛。” 安静了几秒钟。走廊里的鼾声断了一下,又续上了。 “……我基本上没有和异性有过像和你这样的接触。”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放出来的。 “所以应该……算是吧。” 张少岚把脸又埋回了枕头里。 “那姜姐你喜欢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男生?”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快三十了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 “我以前没有……这方面一直是空白。” 张少岚忽然从枕头下面撑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大,姜楠的身体被他后背隆起的弧度往上顶了一下,她的两只手条件反射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但他已经半撑着身子转过了头。 “姜姐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的表情认真得完全不像一个醉鬼。 “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是很重要的事情。你就这么一直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万一以后遇到了一个人,你连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都分不清楚怎么办?” 姜楠的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皮肤上全是汗,滑腻腻的,手指一不留神就会往下滑。 “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姐你可以验证一下——你对年纪比你小的男生到底有没有生理上的抗拒。” “……什么意思?” 张少岚坐了起来。姜楠的身体往后退了半寸,但他的两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腕。 “古法贴身按摩听说过吗?两个人贴在一起,用体温和肌肉的压力互相放松。既能帮我完成游戏规则让我满意,又能帮你搞清楚自己的感觉。一举两得。”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手指勾住了长裤的腰带—— 布料滑下去的速度很快。一条黑色的平角内裤。大腿的股四头肌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重新坐回床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来,姐你趴这儿。” 姜楠的拳头攥紧了。 那个画面又回来了。八号包间。隔音差得像纸糊的墙。富有节奏感的声音。 她,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编号10142—— “姐?” 张少岚歪着脑袋看她。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不像是算计。不像是试探。 更像是一个弟弟在问姐姐,你是不是不愿意跟我亲近。 她的拳头松开了。 “……你先躺好。” 张少岚往后一倒。她的身体被他拉着往前倾,腹部贴上了他的胸膛—— 体温。 他的体温像一个暖水袋直接拍在了她的肚子上。小麦色的皮肤碰到了泛红的皮肤,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滑腻腻的,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手掌撑在他的肩膀两侧,手指陷进床单里。她的胸口正压着他的胸口。那层黑色棉布——她能感觉到它的变化,同时她也能感觉到他胸肌的轮廓硌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反感?” “……说不清。” “说不清就是不反感。” “你这个逻辑——” “姐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你把我当成你弟弟就行了。弟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的手掌从他的肩膀开始往下推。掌根碾过他的三角肌、肱二头肌、前臂的桡侧腕屈肌。她的上半身在发力的时候会压得更紧,每一次下压,她的腹部都会贴着他的腹部滑动。 马甲线碰到了腹肌的轮廓。那种触感让她的腰窝处的两个凹陷同时缩了一下。 “姐,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呗。” “讲什么?” “什么都行。你在警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她的手掌移到了他的左臂。手指沿着肱三头肌的外侧头往下走。 “警校……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体能科目第一。射击科目第一。搏击第二,有个男生比我重三十公斤,力量项上吃了点亏。” “那你在警校的时候肯定有很多男生关注你吧?” “不清楚。不过每次列队训练的时候,教官说过让其他队列不要老往我们这边看。” “果然啊。”张少岚在她身下吐出一口气,那口热气喷在她的锁骨上,“那么多男生心目中的白月光——成绩第一、射击第一、搏击第二——到了这个末世的冬天,只穿着内衣趴在我身上给我做按摩。” 姜楠的手指停了。 那句话像一枚钉子,从耳朵钉进去,穿过整个颅腔,钉在了后脑勺的某个位置。 白月光。内衣。按摩。 这三个词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她的胸口有一团热从里面往外顶。她的背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肩胛骨收紧了。腰窝的两个凹陷又缩了一下。 “你……你不要乱说。” “我说的是事实嘛。” 她继续按。手掌从他的手腕移回了肩膀,开始推第二轮。她的呼吸变快了。脑子里的那层薄膜越来越软,酒精正在从她血液里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浸泡她的判断力。 “那你当上刑警之后呢?” “刑警之后……”她的掌根在他的肩胛骨上画了一个圈,“头两年跟着老前辈跑,第三年开始独立办案。追过持枪的毒贩,抓过连环入室盗窃的惯犯,蹲点蹲过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支队里的人都叫我——” 她顿了一下。 “叫你什么?” “……铁面花木兰。” “铁面花木兰?”张少岚在枕头上闷笑了两声,“那些罪犯要是知道——铁面花木兰,临江刑侦支队让人闻风丧胆的姜副队——此时此刻正穿着黑色内裤趴在她的好弟弟身上,给他做贴身按摩——” 姜楠的手臂软了。 那股热从胸口蔓延到了四肢。像有人往她的血管里注射了一管温水。肌肉在松弛。骨头在变轻。那种感觉和晨练之后的疲劳完全不一样——晨练后的疲劳是干净的、明确的。这种软是潮湿的、说不清来路的、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涌的。 “姜姐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手上一点劲儿都没有了,这哪叫按摩,根本满意不了。” 她的脑子已经不太转得动了。 “……那你说怎么办。” 张少岚从她身下翻了过来。 他的脸朝上了。她的脸朝下。两个人的鼻尖隔着不到十公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有些放大,里面映着她的脸。 “姐你别担心。”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醉酒后才有的坦然,“弟弟我知道姐姐不容易。你操心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没有人照顾过你。弟弟我绝对不会任性的。所以你就再帮我按最后一个地方就行了。最后一个。” 姜楠的额头上有一滴汗沿着鼻梁滑下去,悬在鼻尖上,摇摇欲坠。 “……少岚你真懂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嗓音沙沙的。像喝了半杯热水之后的那种沙。 张少岚伸出手,把那滴汗从她的鼻尖上轻轻擦掉了。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边。 “咔哒。” 门锁扣上了。 灯光在白色的墙壁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的鼾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客厅远处传来小八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下。 姜楠卧室的门打开了。 张少岚从门缝里侧身挤出来,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姜楠的床单换过了。换下来的那条叠好了,搁在床脚。她的被子被拉到了下巴的位置,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她的呼吸很浅,很均匀,短发散在枕头上,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少岚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往走廊里走。 路过柳依依蹲着的那个墙角时,他停了一下。弯腰把挂在走廊挂钩上的一条毛毯扯下来,盖在了那团黑色的羽绒服上面。 柳依依的肩膀动了一下。没醒。 他继续走。 客厅里一片狼藉。牌散了一桌子,火锅底料的红油在碗底凝成了蜡一样的一层,几个空酒杯歪倒着。空气里混着牛油和酒精的味道。 他迷迷糊糊地穿过客厅,手指沿着墙壁摸到了自己卧室的门把手。 “嘎——” 门开了。门关了。 他的后背砸在床垫上,弹了两下。天花板在头顶旋转。白色的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够开关了。 意识正在从四肢末梢往回收缩。像潮水退去。沙滩上留下的东西乱七八糟——苏清歌的围裙、贺令仪的项圈、姜楠的马甲线、柳依依的鸡窝头、小八鼓鼓的肚子——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着圈,越转越模糊,越模糊越远。 他的眼皮终于合上了。 然后—— “嘎。”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很轻的声音。门轴转动时带出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他赤裸的胸口。 脚步声。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停了。 张少岚的意识已经沉到了水面以下。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但他的身体拒绝做出任何反应。 床垫的另一侧凹了下去。 第24章 张少岚去哪了? 在张少岚和姜楠进行特殊按摩cg的时候,与此同时…… 厕所的灯灭了很久了。 苏清歌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灯关掉的。总之黑暗降临之后反而比开着灯的时候更安全了一些,至少她不用看到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那张脸现在肯定红得能当刹车灯用。 膝盖硌着下巴。地板瓷砖贴着她光着的那只脚,凉飕飕的,另一只脚上还挂着一只拖鞋,摇摇晃晃的,半死不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是——因——为——张——少——岚——啦—— 每重播一遍,脸皮的温度就往上窜一截。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出来的气打在自己小腿上,烫得她缩了缩脚。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前一阵好像闹过一会儿,张少岚的声音,姜楠的声音,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她贴着门听了几秒钟,没听清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她这辈子不想再见张少岚了。 当然“这辈子”这个期限大概会在明天早饭前到期,因为她的肚子已经在叫了。 酒精把食管烧得辣呼呼的,嗓子眼卡着一股不上不下的东西,说不准是想吐还是想打嗝。 她撑着洗手台站了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太久了,血往腿上一涌,整条小腿像被密密麻麻的针同时扎了,酥麻得她龇了一下牙。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背上,她撩了两把拍在脸上。镜子里什么都看不见。灯没开。也不想开。 门锁拧开的声音很轻。她把门推出一条缝,先探了半颗脑袋。 走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客厅方向铺过来,照在瓷砖上。 没有人。 她把整个人侧身挤了出去,拖着那只半挂的拖鞋走了两步。经过通往卧室那边的拐角时,地板上蹲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柳依依。 苏清歌看了她一会儿。 这人怎么睡走廊里了。 客厅的灯开着,人没了。 桌上一片狼藉。 空气里牛油和酒精的味道混在一块儿,浓得她嗓子又开始发痒。 沙发上趴着小八。银白色的头发盖住了半张脸,肚子鼓鼓的,打呼噜打得像在念经,嘴角挂着一截口水。 就剩她一个。 苏清歌的视线从沙发收回来,扫过客厅,扫过厨房的方向,然后转身看向走廊尽头那排卧室。 张少岚的房间。 门开着。不是虚掩,是大敞着的那种开法。灯也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 苏清歌走过去。站在门口。 床是空的。被子叠着。枕头搁在正中。没有人睡过。 她的喉咙往下吞了一口。 张少岚不在自己房间。 酒精把她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粥,什么东西都糊在一起。但有些反应不需要经过脑子。 就像她以前看狗血偶像剧,女主角发现男朋友不在家,衣柜翻了,手机查了,闺蜜电话打了,最后一路杀到情敌家门口掀被子。 苏清歌那时候坐在宿舍床上,嗑着瓜子,嘴里还念叨:至于吗,不就喝了个酒嘛。 她以前不懂。 现在她觉得那个女主角还是太温柔了。 贺令仪的房间。关着的。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的脚已经在动了。 冲着贺令仪的卧室去的。 她冲到贺令仪门口的时候,右脚踩进了一摊湿乎乎的东西。 脚底一打滑,整个人的重心直接没了。身子往前扑,两只手本能地乱抓,什么都没够到。膝盖先磕上地面,闷闷地“砰”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人就趴下去了。 但她没有趴在瓷砖上。 她趴在了一团毛茸茸的、热乎乎的、正在呼吸的东西上面。 “嗷呜——!” 哈仔从梦里炸了起来。 这条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底下滚到了贺令仪门口。 苏清歌的整个上半身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肚子上,哈仔的四条腿同时弹起来,嘴巴大张,发出了一声惨叫。 然后哈仔的后腿蹬上了苏清歌的胸口。 “嗬——!” 苏清歌被一股蛮力掀了出去。身体从狗肚子上滑下来,屁股重重地拍在地板上,后脑勺差点怼上墙壁。那只幸存的拖鞋终于掉了,翻着底儿躺在地上。 哈仔窜起来了,四条腿叉开,苍蓝色的瞳孔在暗处亮得瘆人,嘴巴龇着,白花花的牙全露在外面。 苏清歌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怎么睡这儿了!” 哈仔冲她呜了一声,尾巴慢慢夹住了,整条狗的气场从“我要咬死你”降到了“你有毛病吧”。 苏清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到的那片区域。那摊水就在贺令仪卧室门口的地板上,面积不算大,边缘干了一半,在灯光底下泛着薄薄的反光。 “这谁洒的水,也不知道擦一下。” 她皱着眉头,湿了的那只脚在旁边干燥的瓷砖上蹭了两下。 “空间里水资源总量是有限的好吧,谁这么糟蹋东西啊,一点节约意识都没有。”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低头,朝哈仔努了努嘴。 “你,把这个舔了。” 哈仔低下头。鼻子凑到那摊水渍上方。 嗅了一下。 哈仔的脸变了。 她的鼻头皱起来了,两只耳朵往后压平了,苍蓝色的眼珠子里写满了一种狗这辈子都不应该拥有的复杂情绪。她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呜咽。 那声呜咽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五个字:凭什么是我。 “少废话,快点弄干净。”苏清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我现在没空管你。” 她把哈仔扔在身后,走到贺令仪的卧室门前,手掌贴上门板推了一下。 没锁。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着。空调的气流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贺令仪惯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香柏木掺着雪松,底下裹着一层汗味。 苏清歌把门推到够一个人过的宽度,侧身进去了。 床在房间正中。 被子鼓鼓的,底下有人。 苏清歌的整颗心提起来了。提到了锁骨那个位置,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被子底下有几个人?一个还是两个?这个念头从她胃底往上翻,翻过食管,翻过嗓子,一直翻到眼眶后面去了。酸的。涨的。眼球后面有一只手在使劲往外推。 没有犹豫。 她冲到床边,两只手攥住被子的边沿,连根拔起。 被子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地摔在了地板上。 贺令仪躺在床上。 就她一个。 苏清歌维持着掀被子的姿势僵了两秒钟,两只手悬在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攥被角的弯曲弧度。 一个人。没有张少岚的脑袋从枕头底下冒出来。没有男人的胳膊搭在她腰上。没有两个人的头发绞在同一个枕头上。 就只有贺令仪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苏清歌的手放下来了,肩膀松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靠上了床尾的栏杆,从胃底吊上来一口又闷又长的气,吐了。 真吓死她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贺令仪一眼。 苏清歌的呼吸停顿了。 贺令仪。临江大学学生会前会长。白天还端着架子,说话时下巴永远抬着让人仰视的那个角度,眼神能把人钉在墙上的那个贺令仪。 此时此刻穿着一身兽娘情趣服,蜷在床上,嘴角挂着一根亮晶晶的口水丝,睡得跟死猪一样。 苏清歌一只手捂住了嘴。 肩膀开始抖。 笑从肚子里往上顶,顶得她整个人都在震。她死死捂着嘴不让声音漏出来,但鼻子已经喷出了两声闷闷的“噗”。 手机。 她的手摸进裤兜里,掏出那个冰凉的长方体。屏幕亮了,白花花的光照在贺令仪的脸上。 苏清歌蹲下去了。 镜头对准贺令仪的脸。 拍了一张。换个角度,全身的。束胸、爪子手套、兽耳、踩脚袜,从头到脚拍进去。再换个角度,嘴角那根口水丝,特写。 苏清歌蹲在床边举着手机,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哟哟哟。”她压着嗓子,凑到贺令仪面前,“咱们会长大人啊,白天不是挺拽的嘛。那架子端的,说话的时候鼻孔都快朝天了。对着我讲什么''如何与男人建立共同话题''呢,那叫一个居高临下。” 贺令仪没动。 “这副德行让你学生会那帮小弟小妹看看,还不得哭着喊着要退会。”苏清歌又往前凑了半寸,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贺令仪的兽耳上面,“张少岚看见你这样——嘿,他连我打呼噜都能念叨大半个月。看见你穿这套玩意儿,他不得笑到明年夏天才收嘴。” 苏清歌把手机收回裤兜,直起身来。 她的视线从贺令仪身上扫过去。然后她看见了那条尾巴。 灰白色的毛绒尾巴从贺令仪身体后面伸出来,蓬蓬松松的一大团,尾尖搭在她大腿上,随着呼吸轻轻晃。 苏清歌伸出手,捏住了尾巴。 她就是想看看这玩意儿怎么固定的。别在腰上的?用夹子卡着的?手指捏着连接处往下摸了摸,手感有点奇怪。 不像夹子,也不像搭扣。 尾巴根部往下延伸,消失在了贺令仪的身体和床单之间。 管它呢。 苏清歌攥紧了那团毛,猛地往外拽。 贺令仪的喉咙里炸出了一声尖叫。 贺令仪的腰弓了起来。 脊椎像触了电一样猛地弯成一道弧,两只套着爪子手套的手死死攥住床单,把布料揪出了好几道褶子。 大腿绷紧了,踩脚袜底下的肌肉线条全凸了出来,整个人的身子在剧烈地发颤。 苏清歌的手松了。 尾巴从她掌心滑出去,掉在床单上。连接处的末端露了出来。苏清歌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那不是夹子。 那不是搭扣。 那不是任何一种她能理解的服饰固定方式。 苏清歌的大脑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然后屏幕黑了。 贺令仪还在抖。她的脸埋进枕头里,喉咙深处传出一连串含含糊糊的呜咽,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调子在往上走。 手指把床单攥得更紧了。整个人蜷着,绷着,从脑袋顶到脚趾尖都在震。 但她没有醒。 酒精把她的意识封得很深。那些反应全是皮肉的事儿,跟脑子没关系。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几下,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了。 苏清歌站在床边,两只手悬在空中,维持着松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弯腰把那条尾巴捡起来,随手往床脚一丢。 然后转身就走。 脚步快得差点再滑一跤。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 “啪。” 苏清歌的后背贴在了门板上。 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发疼。砰砰砰砰。后脑勺抵着木头,闭上眼,深吸气。吐气。再吸。再吐。 没事。贺令仪没醒。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什么都没有看到。那条尾巴的固定方式她完全没有搞明白。她拒绝搞明白。她的大脑已经把刚才那一瞬间的运算结果格式化了,连回收站都清空了。 苏清歌睁开眼。 走廊的灯照着地板。贺令仪门口那摊水渍已经消失了。 哈仔趴在地板上,四条腿往四个方向摊开着,下巴贴着瓷砖。舌头伸在外面,耷拉着,表情扭曲得不成狗形。苍蓝色的眼珠子翻着白,嘴角挂着一条来路不明的痕迹。 她把活儿干完了。 苏清歌看了她一眼。没顾上说什么。 张少岚不在贺令仪房间里。 不在自己房间。不在贺令仪房间。 她的视线慢慢移过去了。 走廊里还有一扇关着的门。 姜楠的房间。 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姜楠。 一丝不苟的刑警姐姐。今天脱了外套之后穿着那件淡灰色的弹力长袖,拉链拉到最底,贴着身子的那件。马甲线从衣服底下凸出轮廓的那件。 不会吧。 不可能吧。 姜楠是刑警。姜楠是她信任的人。真心话游戏的时候姜楠站在她这边,替她挡枪,说什么“传播不良信息在末世前属于治安管理处罚的范畴”。姜楠是好人。姜楠是姐姐。 那些反应呢?被张少岚摸头之后红掉的耳朵呢?椅子悄悄往张少岚方向挪的那小半寸呢?脱掉外套露出贴身长袖那个动作呢? 性格使然。 对吧。 就是性格使然。 “呜。” 脚边响了一声。 哈仔爬起来了。她抖了抖全身的毛,舔了舔嘴唇,那个表情还是扭曲的,但她已经顾不上自己了。她走到苏清歌旁边,停住了。 然后她抬起一只前爪,扒了扒姜楠卧室的门。 爪子在木头上刮出了两声短促的嗒嗒。 苏清歌低头看她。 哈仔仰起脑袋,苍蓝色的眼睛对上了她的视线。 然后哈仔点了点头。 很确定的那种。不含糊的那种。整个脑袋上下晃了一下的那种。 苏清歌太阳穴上那根青筋又回来了。从眉尾一直蔓延到鬓角,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外鼓。 她没有推门。 她抬起右手,手指拢在耳廓外面。然后她侧过身子,弯下腰,把右耳贴在了姜楠卧室的门板上。 木头是凉的。耳廓压上去的那一瞬间,外面的一切全消失了。走廊的灯光没了,小八的鼾声没了,空调的嗡嗡声没了,哈仔在她脚边喘气的声音也没了。 只剩下门那边。 苏清歌屏住了呼吸。 第25章 隔墙有耳 木头贴着耳廓,凉飕飕的,把外头所有的声音全隔绝了。 安静。 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清歌的耳朵开始发热。压在门板上的那只耳朵,软骨被自己的体重碾得生疼,但她没动。呼吸含在嗓子里,连吞口水都不敢。 然后声音来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姜楠的声音。 苏清歌的整条脊椎同时收紧了。 姜楠的声音她太熟了。平时那个声音像一把直尺,干脆利落,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地码在那儿,跟她在局里下达指令时大概差不多。 现在不一样。 现在那个声音的边角全软了。像一块方糖掉进了温水里,棱角在融,在化,在往一个苏清歌从来没听过的方向走。 “没关系,凭感觉来就好,我相信姐姐。” 张少岚。 苏清歌的大脑白了。 连宕机都算不上。宕机还有个蓝屏。她的大脑连蓝屏都没有。直接拔电源了。屏幕黑了。风扇停了。硬盘不转了。 张少岚叫姜楠什么。 姐姐。 姐——姐。 “姜姐”都省了。那个带着敬畏和距离感的、像学生叫班主任时加了个姓氏前缀的“姜姐”,没了。变成了“姐姐”。两个字。叠着的。从嗓子最软的地方滚出来的。带着撒娇的尾巴翘着的。 那个语气。 那个语气就像他半夜迷迷糊糊地蹭进她怀里、嘟嘟囔囔地喊“苏清歌你头发扎我脸了”时的那个语气。 赤裸裸的亲昵。没有任何防备的亲昵。 苏清歌的手掌贴在门板上,指尖发白。 他在里面。他果然在姜楠房间里。不在自己的房间,不在贺令仪房间,在姜楠房间里。 他叫她姐姐。她说她不知道要怎么做。他说没关系凭感觉来。 这些信息排成一列纵队从她的脑子里走过去了。每一条都踩着她的太阳穴。每一条都往同一个方向指。 胃在翻。 跟酒精那种翻法完全两回事。酒精的翻是从食管往上走的,往嗓子眼那个方向。这个是往下走的。从胃底往更深的地方坠。像有一只手伸进去,攥住了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拽。 酸的。 从鼻腔一直酸到眼眶后面。眼球被一层热雾蒙住了。门板上的木纹在她的视野里开始发虚。 然后一个念头横着插进来了。 插得很突然。像正看着恐怖片,突然弹出来一条弹幕,上面写着“等等这个桥段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个场景。 这个姿势。 这个“贴着姜楠房间的门板偷听”的行为本身。 苏清歌的眼球在热雾里转了一圈。 上次。 上次也是这样。 上次她也是贴着门板听到了动静。上次她也是脑子里跑火车跑了几百公里。上次她也以为天塌了。上次姜楠房间里传出来的那些喘气声、器械碰撞声、肉体接触的闷响—— 是晨练。 她闹了个天大的乌龙。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所有的证据链在真相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苏清歌的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差点又犯同样的错误。 差点又把自己搞成一个幼稚闹情绪的小女生。 不能再这样了。 苏清歌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她是大人。她是成熟的、冷静的成年女性。 她才不是看见男朋友跟别的女生说句话就要死要活的恋爱脑。虽然张少岚还不算她男朋友。虽然她刚才在贺令仪房间里掀被子的行为好像已经符合“恋爱脑”的诊断标准了。 但那是贺令仪,姜楠不一样。 而且他们确实有锻炼的习惯。每天早上都练。格斗术、体能训练、各种肢体接触——纯粹是训练需要。苏清歌很清楚。她吃过那个醋,吃完就消化了。 大半夜的锻炼身体? 消食运动嘛。刚吃完火锅。肚子撑着呢。火锅吃多了不消化,做点运动很合理。 苏清歌把耳朵从门板上拿开了。站直。两只手撑着腰。 又贴上去了。 就听最后一下。最后一下就走。 “这里的肌肉是在哪里?这里吗?” 姜楠的声音。 “可以再往上一点。” 张少岚的声音。 “这里?” “哈啊……对,就是那里,姐就是有天赋!” 苏清歌的肩膀塌下来了。整个人从脑袋顶到脚后跟都松了。像一根被拧了半天的毛巾终于被松开了手。 肌肉。往上一点。有天赋。 这就是在讨论肌肉位置嘛。专业术语。解剖学范畴。 锻炼。就是在锻炼。 苏清歌把耳朵从门板上撤下来了。这回是真撤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靠上了走廊对面的墙壁。 她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命令。 苏清歌,你要做一个成熟的女人。 不要胡闹。不要臆想。不要像偶像剧里那些脑回路清奇的女配角一样,逮着一点风吹草动就往最坏的方向解读。 你是临江大学新闻学院的学生。新闻讲的是什么?是事实。是证据。是交叉验证。捕风捉影的事情她不干。 回去睡觉。 明天早上起来该干嘛干嘛。该吃饭吃饭,该吵架吵架,该在张少岚碗里偷偷加一块肉就偷偷加一块肉。 苏清歌转身,准备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 脚边一阵窸窣。 哈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后绕到了姜楠的门前。这条狗蹲在那里,鼻头湿漉漉的,正对着门缝使劲吸。鼻翼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频率快得像在做心肺复苏。 尾巴在晃。 跟慢吞吞的、社交礼仪性质的摇摆完全两码事。整根尾巴从根部开始高速甩动。像一根毛绒绒的天线在拼命接收信号。 哈仔的整个身子都在往门缝那里凑。前爪伸出去,趴在门底的缝隙前面,鼻头几乎要怼进那条细细的缝里去了。 她闻到了什么。 苏清歌的脚步停住了。 狗的鼻子。 狗的鼻子能闻到什么? 气味。人的气味。汗的气味。各种各样的气味。狗能分辨出空气里浓度极低的分子。她在某个科普视频里看过。 哈仔现在这个反应——鼻翼疯狂抽动、尾巴甩成螺旋桨——门缝里飘出来的气味让她兴奋坏了。 什么气味能让一条狗这么兴奋? 食物的味道?不对。哈仔吃过饭了。 苏清歌双手叉腰,走回去,弯下腰,拍了拍哈仔的脑袋。 “乖啊。做个好狗狗。不要打扰姜姐和张少岚锻炼身体。” 哈仔抬起头。 苍蓝色的瞳孔对上了苏清歌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的表情苏清歌这辈子都忘不了。 震惊。 一条狗。一条畜生。用一双苍蓝色的眼珠子把“我的天哪这个女人是不是缺根筋”这句话怼在了她的脸上。嘴巴半张着,舌头缩回去了一半,耳朵往两边塌着,整张狗脸写满了难以置信。 手还搁在哈仔脑袋上。 “看什么看。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哈仔没动。 她盯了苏清歌好几秒。 然后她站了起来。后腿蹬直。前爪抬起来了。对准了门把手。 “嘿——你干嘛!” 苏清歌的手从哈仔脑袋上弹开了。 哈仔的前爪搭上了门把手。爪垫扣着金属的弧面,使劲往下一压—— “咔。” 门把手被拉下去了。 苏清歌嘴巴张着,“不”字才蹦出来半截。身体没有动。手没有去拦。脚没有往前迈。整个人杵在那里,嘴巴圆着,手悬在半空。 眼睛直往门缝瞄。 门把手拉到底了。 门没开。 哈仔又拉了一下。爪子在金属上打了个滑,指甲刮出了一声短促的吱呀。 门还是没开。 上锁了。 苏清歌整个人的血往脑袋顶上涌。 锁。 锁了。 姜楠的房间。从里面。反锁了。 锻炼身体。 为什么要上锁。 原来的健身房已经单独辟出来了。哑铃在那边。瑜伽垫在那边。所有的器械都在那边。你要消食运动你去健身房啊。为什么要在卧室里。为什么要关着门。为什么要——锁上。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深,一点都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所有的感觉都被抽空了。 身体里只剩下一样东西在转。 一台发动机。 从胃底启动的,轰隆隆的,转速往上飙的发动机。 哈仔坐在地板上,仰着脑袋看她。尾巴不摇了。耳朵竖着。 苏清歌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26章 校花想要结合 哈仔的世界里颜色很少。 红和绿分不太清,到了夜里就更模糊了,大部分东西变成深深浅浅的灰和蓝,人的脸也好身体也好,全是轮廓。但轮廓够用了。耳朵够用了。鼻子够用了。活到现在,靠的从来就不是眼睛。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轮廓在变。 跟身体没关系。身体还是那个身体,瘦瘦的,肩膀窄窄的,头发垂在两边。 是别的东西在变。 空气里的温度在这个女人的周围拧成了一股,从脚底往上升,一层一层地裹上去。那股东西没有颜色,但哈仔能看见它。就像能看见冬天里从地缝里冒出来的热气,从井盖上升起来的白烟,那些人看不见但狗看得见的东西。 这股东西是黑的。 跟夜色的黑不一样。夜色的黑安静得很。这个黑在动。在往上冒。从那个女人的肩膀上、脊背上、后脑勺上,一缕一缕地往天花板的方向升。 哈仔的后腿往后撤了半步。 她想起来了。 她的主人。 那个给她起名字的人。那个冬天来之前会把她抱在怀里搓肚皮的人。那个在食物越来越少的日子里把最后一块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她嘴里的人。 后来食物彻底没了。 后来隔壁的人来了,带着刀。 后来她的主人也拿起了刀。 在拿起刀之前,她的主人站在门口。就像现在这个女人站在这扇门口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上冒着同样的东西。黑的。往上升的。没有颜色但看得见的东西。 那天之后,她的主人就不是她的主人了。 味道变了。声音变了。摸她的力道变了。所有东西都变了。 哈仔不想再看到一遍。 她的鼻头湿漉漉的,往左转了转,往右转了转。空气里全是那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咸的。热的。像血流到了皮肤底下但还没有破开的那种闷。 哈仔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四条腿稳稳地踩着瓷砖,尾巴垂下来了,不摇了。耳朵竖着。她看了苏清歌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小跑着穿过走廊,绕进了客厅。 小八的背包靠在沙发脚边。拉链开着一半。 哈仔的鼻子探进去,嘴巴在里面拱了几下。金属的味道。塑料的味道。布料的味道。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压在一起。她的犬齿咬住了一个硬邦邦的环状物,叼了出来。 一串东西。几根长短不一的金属片串在一个小铁环上。 哈仔叼着它跑回了走廊。 苏清歌还站在那里。 姿势没变。手垂在身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灯光从走廊那头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姜楠卧室的门板上。 哈仔走到她脚边,坐下来。抬起头。 嘴巴张开了。那串金属片从犬齿上滑下去,落在苏清歌脚前的瓷砖上,叮地响了一声。 苏清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然后看了哈仔一眼。 哈仔的苍蓝色瞳孔里映着走廊的灯光,亮晶晶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板,扫了一下就停了。 苏清歌没有说话。 很久。 走廊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苏清歌弯下腰,把那串东西从地上捡了起来。几根金属片在她掌心里凉飕飕的,形状各异,有的弯,有的直,有的末端带着锯齿一样的纹路。 她的另一只手落在了哈仔的头顶上。 掌心贴着头骨,手指滑进了耳朵后面那片柔软的短毛里,很轻地揉了一下。 哈仔闭上了眼睛。 苏清歌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门。 金属片插进锁孔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但她试了。头一根不对,太粗了,塞不进去。换了一根。细的那根滑进去了,在锁芯里面转了半圈,卡住了。她的手指拧了一下。 “咔。” 锁开了。 门把手被压下去。门往里推了一点。 苏清歌没有进去。 她把门推到一条缝的宽度就停了。那条缝刚好够一只眼睛。她的身体侧着,肩膀贴着门框,脑袋微微偏过去。 房间里灯关着。 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渗进去了一线,照在地板上,然后折到床脚,再往上。 张少岚躺在床上。 仰面朝天。 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手臂搁在身体两侧,脑袋歪在枕头上,嘴巴半张着。 姜楠跪在床上,背对着门的方向。 她的脊背弓着,短发垂在后颈,肩胛骨的轮廓从那片小麦色的皮肤上凸出来。身上只剩下那两件黑色的东西。膝盖陷在床垫里,分开着。她的手臂在前面,在做什么。 苏清歌看得见。 她当然看得见。 走廊的光虽然只有一线,但那一线够了。够她看见姜楠的两只手搁在什么位置。够她看见姜楠的手臂在以什么样的节奏移动。够她看见张少岚的表情。 他闭着眼。 眉头松着。嘴角的弧度往上翘。 从那条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钻进了苏清歌的鼻腔。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脸埋在张少岚胸口里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体温捂热之后的皮肤散发出来的气息,带着汗,带着一个男人从睡梦中醒来之后身上特有的、懒洋洋的、温吞吞的那股味道。 喜欢的味道正以她讨厌的方式飘过来。 苏清歌把门带上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被她的手掌吞掉了,连嗒的一声都没有。 她站在门外。两只手垂着。金属片还攥在右手里,硌着掌心,没有松手。 走廊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空气。 看了很久。 走廊的墙壁是白的,天花板也是白的,瓷砖上映着灯管的倒影,一道暖黄色的长条,歪歪斜斜的。 到底是为什么呢。 像在做理解。高考语文的那种。题目问的是“请分析作者在这段文字中表达的情感”,坐在考场上,盯着卷子,笔尖悬在答题卡上面,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因为她读不懂。 她读不懂张少岚。 明明他也喜欢她的。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确认。不需要测谎犬,不需要审判团,不需要谁大声喊出来。他的心跳说过了。在那个漆黑的房间里,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慢慢和她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频率。那不是巧合。 烟火在天上炸开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是热的,掌心是干燥的,收紧的力道刚刚好,不会捏疼她,但也不会让她觉得他想松开。 他会在她哭的时候揉她的头发。他会在凌晨跑出去给她找卫生巾。他会在她肚子饿的时候把碗里最后一块肉推过来。他会在她说“欢迎回家”的时候回答“我回来了”。 这些还不够吗。 这些加在一起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但她也没有理由去敲那扇门。 她没有资格。 她和张少岚之间那层窗户纸,到今天为止,谁都没有捅破。“我喜欢你”四个字从来没有被说出口。握手是握手。心跳是心跳。夹肉是夹肉。这些行为堆在一起,堆得再高,也还是一座没有门牌号的楼。住在里面,觉得这就是家了。但户口本上没有她的名字。 出轨。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不存在的。这两个字不存在于她和张少岚的关系里。因为关系本身就不存在。没有确认过。没有说出口过。没有任何一个仪式、一句话、一个明确的动作把两个人绑在一起过。 他是自由的。 他想和谁待在一起就和谁待在一起。想叫谁姐姐就叫谁姐姐。想让谁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就让谁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管不着。 苏清歌的膝盖弯了。 整个人沿着门框滑下去,蹲在了地板上。 两只手环住了自己的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指尖还攥着那串金属片,指节发白。 好难受。 这三个字在胸腔里撞来撞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什么东西,找不到出口,就一直撞,一直撞,把肋骨撞得发酸。 她不想让张少岚碰别的女人。不想。一点点都不想。她想把他所有的第一次都攥在自己手心里。第一次牵手是她的。第一次拥抱是她的。第一次心跳加速是因为她。第一次说出柔软的话是对着她。 可是贺令仪呢。 真心话那一轮,张少岚说的是“脱过对方的衣服,换上自己喜欢的服装”。贺令仪说的是“同意对方脱我的衣服,为我更衣,换上他喜欢的款式”。 一模一样。 字面上丝毫不差的一模一样。 虽然张少岚后来用表妹蒙混过去了。测谎犬也没叫。但贺令仪回答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转到张少岚那个方向去了,然后回来,然后嘴角的弧度变了。 那条围裙。从贺令仪衣柜里拆下来的女仆装上的围裙。苏清歌系在身上的时候,张少岚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嘴巴张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当时还挺得意的。以为他是看自己穿围裙好看才脸红。 现在想想。 他脸红的原因,真的是因为她吗。 还有那根毛发。在贺令仪的床单上。苏清歌的手指捏着那根短短的、不是头发的东西,在灯光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指向什么? 她说不清楚。但胃里在翻。 那些信号摆在面前很久了。贺令仪说“我还以为你只会对我说这些话呢”的时候。贺令仪问张少岚“听到这个消息开心吗”的时候。贺令仪每次看张少岚的时候那种像在看自己口袋里的东西的表情。 她全看到了。 她选择了忽略。 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的直觉。 直觉一直在叫。从头到尾都在叫。每一次她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的时候,它就叫得更响。 她不听。 她说服自己不听。 她还以为贺令仪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姜楠呢。 一丝不苟的刑警姐姐。 姜楠是好人。 好女人。 被张少岚摸头之后红掉的耳朵呢?椅子悄悄往张少岚方向挪的那小半寸呢?脱掉外套露出贴身长袖那个动作呢? 性格使然。 对吧。 她告诉自己那是性格使然。 结果性格使然到了卧室的床上去了。 苏清歌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能怪谁呢。 怪姜楠吗。姜楠救过张少岚的命。把他从女生宿舍背回来的是姜楠。教他格斗术让他能在末世里活下去的是姜楠。在暴民围攻的时候开枪掩护的是姜楠。 怪贺令仪吗。贺令仪带来了药品、种子、金条、弓箭,单是那几套高级防寒服就够全团队用整个冬天。她的脑子好使,她的情报精准,她一个人贡献的物资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她们都在给张少岚东西。实打实的、摸得到的、对生存有用的东西。 苏清歌给了他什么? 素包子? 一筷子捅进嘴里的牛肉? 一句“是因为张少岚啦”? 她连菜都切不好。大大小小的,有的薄得快要透光,有的厚得能当砖头用。 她在末世里的价值是什么?在这个团队里的位置是什么?把所有人排一遍,姜楠是武力,贺令仪是智囊,柳依依好歹还能搬东西陪聊天。苏清歌呢? 前校花。前网红博主。前微博粉丝几百万。 前。 全是前。 灾前的那些光环在零下几十度的空气里一文不值。粉丝刷不了取暖器。代言费买不了一口热饭。 她能干什么。 她到底能给张少岚什么。 她妈以前跟她说过一句话。 高中的时候。苏清歌第一次被男生表白,回家跟妈说了,她妈正在厨房里洗碗,听完之后连头都没抬。 “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啊。” 当时撅着嘴,嫌她妈说的是废话。好看当然有用。好看就是最大的资本。好看就能当博主,就能接代言,就能赚钱,就能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现在她蹲在走廊的地板上。膝盖酸了。脚底凉了。鼻腔里还残留着门缝里飘出来的那股味道。 好看有什么用。 但好看好歹还有一个用处。 苏清歌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了。 眼眶是干的。没有哭。想哭。哭不出来。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太实了,把所有的水分都吸干了,连蒸发的余地都没有。 她站起来。 膝盖又咔了一声。 手里的那串金属片被她搁在了走廊的窗台上。 哈仔还蹲在原地。苍蓝色的眼睛跟着她的身影移动,从走廊的这头移到那头。 苏清歌没有看她。 她穿过走廊,经过柳依依蜷着的那团黑色羽绒服,经过客厅入口,经过小八趴着的沙发。两只脚光着,赤脚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客厅的灯还亮着。 桌上那片狼藉被暖黄色的光照着,火锅底料的红油凝成了蜡,空酒杯歪倒着,散了一桌子的牌没人收。 苏清歌走到厨房旁边那排矮柜前面。 中间那个抽屉。 她把抽屉拉开了。 抽屉里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胶带、剪刀、几节干电池、一包没拆的创可贴。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方盒子,红底白字,塑料外壳光滑,没有拆封过。 001。 苏清歌把它拿出来。 搁在掌心里。 盒子很轻。比想象中要轻很多。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印着一行小字,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成分说明。 苏清歌把盒子攥在手里。 她想要和张少岚,跨越那一步。 第27章 第二卷·尾声 我与她的末世 手机屏幕亮了。 张少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的。膀胱没有发出任何警报,脑子里那层棉花一样的东西还糊着大半个头顶,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他就是醒了。像某种动物在睡梦中被什么看不见的频率触动了某根神经,睁开了眼。 天花板在缓慢地转。逆时针。转得很优雅,像旋转餐厅。 他摸到了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了出来。晚上十一点多。 什么玩意儿。 十一点。他张少岚,一个把“凌晨三点还在打排位”写进个人简介的男人,在晚上十一点就躺平了。这日子过的,比他六十八岁的外公都养生。 往常这个点,他应该坐在电脑前,耳机里放着BGM,屏幕上闪着技能特效,和队友互喷垃圾话,打到后半夜身心俱疲,然后顺手在被窝里解决一下生理需求,进入贤者模式。贤者模式是好东西,万念俱灰,六根清净,入睡速度堪比关机。副作用就是第二天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会出现一些水利工程上的小问题。 今天怎么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张少岚举着手机,盯着屏幕右上角那个信号图标。一条杠都没有。 呵。 世界末日嘛。对哦。差点忘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继续转。说起来,自从到了末世以后,他的作息确实健康了不少。倒不是没有游戏可玩的缘故,主要是他那位同床室友的生物钟跟他完全拧着。每天十点出头就开始念叨“关灯”“睡觉”“你那个屏幕亮得我眼睛疼”。 睡着了以后打呼噜的声音像一台微型拖拉机,手脚不老实,胳膊往他脖子上一搭,腿往他腰上一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他在黑暗里睁着两只死鱼眼,想动不敢动,动了她就发出“嗯”的一声鼻音,然后往他怀里拱得更深。 好了好了,赶紧关手机。万一把她吵醒了—— 这个念头转到一半就灭了。 苏清歌已经不睡在这张床上了。 对。她有自己的房间了。粉色窗帘,兔子台灯,单人床。她当时说的什么来着?“太好啦,总算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了。”声音平得像在念课文。 张少岚的手搁在肚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机壳的背面。咚咚。咚咚。 心里空了一块。 那种空法很难形容。大概就是你天天戴着一只手表,戴了十几天,习惯了那个重量和温度,忽然有一天手表不在了,手腕上那一小圈皮肤凉飕飕的,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一天下来要低头看好几次。 烦。 一个人睡怎么了。这不挺好的吗。有自己的空间,翻身随便翻,被子随便踢,想摆大字就摆大字。尤其是早上,男人最尴尬的时刻,旁边躺着一个跟自己没确认关系的女人,那场面想想就恐怖。现在多好。安全。清净。 行吧。承认了。 是有点不习惯。 主要是习惯了身边躺一个人。习惯了半夜被她的头发扎醒。习惯了早上睁眼看见她的后脑勺。这冷不丁地没了,就跟打了几年的游戏忽然停服一样。停服第一天还行,告诉自己终于自由了。停服第二天就开始翻论坛看有没有开服消息了。 估计得失眠好几天。 算了。睡吧。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壁那边。 晚上都干了什么来着? 吃火锅。喝酒。玩游戏。 对,就这些。 细节呢? 细节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能看到几个大色块在那边移动,看不清脸。他记得自己调了鸡尾酒。甜甜的。冰凉的。然后就……没了。中间那段被一团白色的棉絮给塞住了,塞得严严实实的。跟喝断片了一样。 不对。就是喝断片了。 他以前也喝醉过。大二那年学院聚餐,被辅导员拉着喝了半斤二锅头,喝完之后唱了一路的歌回宿舍,第二天醒来室友告诉他他把宿管阿姨的拖把抢了,举着拖把在走廊里跑了三圈,一边跑一边喊“吾乃常山赵子龙”。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酒精这东西对记忆的杀伤力是永久性的。当晚还勉强能找到几条残存的碎片,到了第二天早上,连碎片都蒸发了。 完蛋了。他的酒品一定很差。 鬼知道今晚他干了什么。 系统。 【系统在的。】 你有没有录像?今晚的? 【有。】 让我看看。 系统沉默了几秒。 【建议暂时不要观看。】 为什么? 【观看后可能会影响睡眠质量。】 张少岚咽了一口口水。 那就是他干了什么离谱的事了。离谱到系统都劝他别看。 完了完了完了。明天早上那帮女人要怎么看他。 算了。明天再说。 他张少岚主打一个心态好。天塌下来先睡一觉再说。高个子顶着。他一米七八,不算太矮,也不算太高,属于那种天真塌了可以犹豫两秒再决定要不要顶的身高。 闭眼。 酝酿睡意。 绵羊。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被子在动。 张少岚的眼皮弹开了。 被子在动。 不是他的腿抽筋那种动。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在靠近。一团温热的、有体积的、会呼吸的东西正在被子底下往他这边挪。 他的头皮炸了。 手指慢慢地捏住了被角。 一。二。 “哇——!” 苏清歌从被子里弹了出来。 张少岚的惨叫比她的“哇”晚了零点几秒,但音量大了三倍有余。那声惨叫的调性之高、穿透力之强、收尾之悠长,大概足以让整条走廊上所有睡着的人都翻一个身。 他的身体在惨叫的同时完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动作:从仰面平躺到侧翻,从侧翻到床沿,从床沿到—— “砰。” 屁股着地。 后脑勺磕在了床头柜的角上。 苏清歌鸭子坐在床的正中央,被子堆在她的腿上,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赤着脚,身上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色T恤。 她的嘴巴咧开了。先是抿着。然后绷不住了。肩膀开始抖。然后整个人倒在枕头上,咯咯咯咯咯地笑,笑得翻来覆去,腿踢在被子上,脚趾头蜷起来。 张少岚坐在地板上,揉着后脑勺,仰着脸看她。 “你干嘛啊。” 苏清歌笑得停不下来。两只手捂着肚子,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还在抖,“噗”的一声从枕头里闷出来,然后又是一串咯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叫得像什么?” “像什么。” “像踩到了老鼠的猫。” “……你大半夜钻别人被窝里搞偷袭,被吓到的人还能对你客客气气的?你当我是什么,弥勒佛吗?真的会吓出人命的好吧。” 张少岚撑着床沿爬起来。膝盖磕到了床板,又撞了一下。脑袋还晕着。刚才那一摔把本来就在转的天花板甩成了离心机。 他揉着后脑勺的包,一条腿跨上了床。 苏清歌的笑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笑容从她脸上一点一点收回去了,从嘴角到眼睛到眉梢,每个部件都复位了。 她换了个坐姿。双膝收到胸口,两只手环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脸偏向了床头柜那一侧。灯没有开,走廊的光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渗进来一线,刚好照在她半边脸上。 她不说话了。 张少岚坐在床的另一头,两条腿搭在床沿外面。他看了她一会儿。 他对苏清歌的每一种表情都有对应的处理方案。生气了就道歉。吃醋了就夸她。无聊了就逗她。嘴硬了就拆穿她。哭了就揉她的头发。 但这种表情他没见过。 不是生气。不是吃醋。不是无聊。不是嘴硬。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了,翻到了脸上,但只翻了一半,另一半还沉在水底下,看不清是什么形状。 张少岚站起来,绕到了她看着的那一侧。 她的脸转了。转到了另一边。 他又绕过去。 她又转了。 坏了。 他肯定做了什么事。今晚喝醉的时候。肯定干了什么把她惹毛了。或者把她伤到了。或者更糟糕的什么。系统让他别看的那个录像里,一定有什么他现在无法想象的画面。 他上了床。盘腿坐在她面前。 “苏清歌。” 她没动。下巴抵着膝盖,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耳朵。耳垂上面一颗小小的痣。那颗痣他看了半个多月了。 “那个……今晚我要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我先给你道个歉。” 她没反应。 “虽然我想不起来具体干了什么,但我的酒品……估计不太好。” 她还是没反应。 “你要是生气了就打我一顿也行,我绝对不还手,就当给你出气了。” 没有反应。 张少岚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肩膀。 手指还没碰到。 苏清歌猛地抬起头,扑了过来。 整个人的重量砸在他胸口上,他的后背往后仰,手肘撑住了床垫,没倒。她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向前倾,T恤的下摆滑下来,头发扫过他的脖子。 然后她的嘴唇碰上了他的嘴唇。 碰上了。 很用力。牙齿和牙齿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嗑”。整个角度偏得厉害,根本不像电影里那些柔光滤镜下的接吻,倒像两个人同时摔倒、脸撞在了一起。 酒味。 火锅底料的味道。 然后是别的什么。 那种东西沿着嘴唇传过来,像一股非常细、非常小的电流,从接触的那一点开始,往下颌走,往脖子走,往锁骨走,从锁骨分出两条路,一条往胸口,一条沿着脊椎往下。分到每一根神经末梢上面去的时候已经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了,但每一根都被点亮了。同时。一起。从头到脚。 棉花没了。 脑子里那团厚厚的、湿漉漉的、把所有东西都糊成一片的棉花,被那股电流烧穿了。天花板不转了。世界清晰了。空气的温度、床单的褶皱、她的手指掐在他肩膀上的力道、她的呼吸打在他人中上的温度,所有的感官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拉满。 苏清歌的脸离开了。 大概只有两三秒。也许更短。 张少岚的身体往后弹开了。屁股落在床垫上,后背撞到了墙壁,后脑勺磕了一下。今晚他的后脑勺已经磕了好几次了,再这么下去明天得长出第二个脑袋。 脸热了。整张脸。从下巴到额头到耳朵到脖子到胸口。像有人往他脸上扣了一只刚烧开的电热水壶。 “你——” 嘴巴张着,嘴唇动着,发出的声音是碎的。 “你是……喝醉了还是……还是想搞恶作剧结果撞错了位置?撞错位置的话我可不包赔啊,你自己冲过来的,我也是受害者。” 苏清歌坐在床的另一端。膝盖收到胸口,两只手攥着T恤的下摆。刘海底下的脸看不清楚,但她的耳朵从头发缝里露出来了一小截。 那截耳朵红得发亮。 她的嘴巴动了一下。 声音很小。 张少岚往前凑了凑。 “你说什么?没听清。” 苏清歌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湿了。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里面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折射进来,在她的瞳孔里变成了一粒碎金。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她的手揪住了他的衣领。T恤领口被拧成了一股绳,卡在他的喉结上面,勒得他差点咳出来。 “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 张少岚的身体僵了。 从脖子到脚趾,每一块肌肉同时锁死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或者像游戏里的角色被施加了定身术,连眨眼的指令都没有传达到位。 他的嘴巴还张着。 苏清歌没有松手。她的手指在他的衣领上绞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了布料里面。 “别装傻。我知道你张少岚不是傻子。你什么都清楚。既然你知道……”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为什么要让女孩子先开口?” “这种事情不应该是男生来主动的吗。”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在眨眼的时候落下去了,砸在他被她攥着的T恤上面,渗出一小块深色的圆。 “除非。” 她的手指松了一点。松了那一点之后又收紧了,像松手的勇气只维持了半秒钟就后悔了。 “理由是你不喜欢我。” 张少岚的脑子没有参与接下来发生的事。 脑子还卡着。CPU满载。那句“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正在占用全部算力进行解析,解析进度条卡在了百分之九十多的位置,最后那几个百分点死活加载不动。 但身体动了。 身体绕过了脑子,直接执行了。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然后他的上半身倾过去了。 他的嘴唇碰上了她的嘴唇。 这一次的角度比刚才好了一点。也只好了一点。她“嗯”了一声,嘴巴往旁边歪了歪,他追过去,又碰偏了,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那么疼的位置。 嘴唇贴着嘴唇。 她的嘴唇在抖。 他的也在抖。 张少岚离开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出来的气混在同一小团空间里,湿漉漉的,热腾腾的。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也在抖。抖得跟被子里的弹簧似的。 “我肯定……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 这句话的语法是混乱的。逻辑是混乱的。主谓宾定状补全搅成了一锅粥。但意思传达到了。 苏清歌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开始,往两边蔓延,蔓延到眼角的时候眯起来了,蔓延到眉梢的时候那根紧绷的线松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清冷和疏离全部消失了,露出一种柔软的、毫无防备的、从里到外都亮着光的表情。 她压不住。嘴唇抿了一下,马上又翘起来了。用手背挡了一下,挡不住,从手指缝里漏出来了。 然后她把他推倒了。 整个人扑上来,两只手按住他的上臂,膝盖压在他的两侧。他的后背砸在床垫上,弹了一下。 “我才不信。” 苏清歌趴在他上方,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脸,眼睛里还有水光,但嘴角是翘的。 “我才是更喜欢的那个。” 张少岚的手肘撑着床垫,用力一翻。她的后背落在了床单上,头发散开了,铺在枕头上面。他的手撑在她的肩膀两侧,低头看着她。 “你这次绝对赢不过我。” 苏清歌瞪着他。 嘴巴张着,大概是想反驳。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飘了一截。飘到了自己身体的旁边。床单上。 一个小小的方盒子。 红底白字。 从她裤兜里滑出来的,就落在她的腰旁边。灯光照不太到那个位置,但那个包装的颜色在暗处依然扎眼得很。 苏清歌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从脖子到发际线。一秒之内。像油画颜料被泼上去了一样,均匀的、彻底的红。 张少岚也看到了。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之前那百分之几的加载,然后马上又接收到了新的数据包。 那个盒子。她带来的。她一个人来到他的房间。她钻进了他的被子里。她吻了他。她告白了。她的口袋里装着那个盒子。 所有的信息排成一条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下去,一直倒到最后一张。 张少岚慢慢地退开了。从苏清歌的上方退下来,在床上盘腿坐好。低头看着床单上的褶皱。 苏清歌也坐了起来。侧坐在他的对面。她的手指在床单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地画,画得那片床单都快卷起来了。 安静。 那种在空调嗡嗡声里显得格外厚重的安静。 谁都没有说话。 谁都没有看谁。 张少岚盯着自己的膝盖。苏清歌盯着她画的那些圈。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和一辈子的勇气。 张少岚的手先动了。 他的手指摸到了T恤的下摆。 他把T恤从身上拽了下来。 苏清歌的背也转过去了。 她面对着墙壁。他面对着门。两个人的后背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回头。 布料滑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然后是更长的安静。 苏清歌的手从身后伸过来了。手指捏着那个小小的方盒子。碰到张少岚的手臂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同时抖了一下。 他接过去了。 塑料包装壳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撕。 撕开了。 里面的东西落在掌心里。 张少岚盯着那个东西。 他在理论上是完全了解这个东西的使用方法的。理论上。从各种渠道获得的理论知识足够他写一篇操作手册了。但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的那道鸿沟,此刻在他面前张开了嘴。 他的手指在抖。 拆了半天,不知道哪面是正面。 “你到底行不行啊。” 苏清歌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还是面对着墙壁。 “……你急什么。” “谁急了。” “你声音都变调了还说不急。” “那是你的错觉。我很冷静。我现在非常冷静。你快点。” “你要是那么冷静就不会催我了。” “给我。” 苏清歌转过来了。把那个东西从他手里抢了过去。 “让我来。” “你会啊?” “我怎么会。但我心灵手巧啊。” “……你等等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刚才弄了半天都没弄好你还自己来。” “那是因为手滑。出汗了。材质太光了。你先把它还给——喂你别硬拽啊那个东西没你想的那么结实——” 折腾了好一会儿。 被子拉到了胸口。两个人平躺着。并排。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不转了。 心跳声大得张少岚觉得苏清歌一定听得到。同样的道理,苏清歌的心跳大概也正在以同等的分贝往他的耳朵里灌。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在安静的房间里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合奏,频率不太一样,节拍对不上,乱糟糟的。 床单已经被汗打湿了。 “那我……过去了?” 苏清歌的脸转向了另一边。 “你不要问我。能不能霸气一点。气氛都没了。” “……我这不正人君子嘛。” 安静了两秒。 苏清歌的脸从另一边转回来了。 她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下面。眼睛里那层水光还没有完全干掉。 “我知道。” 她的声音变轻了。 “但今晚,你能做个坏男孩吗。” 张少岚侧过身,面对着她。 她也侧过来了。面对着他。 他的手伸过去。她的手迎上来。十根手指在被子下面交叉在一起,扣紧了。掌心贴着掌心,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这不是末世第十八天的夜晚。 没有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没有生存空间系统。没有异能。没有暴民。没有贺令仪和姜楠和柳依依和小八和哈仔和小贝。没有真心话大冒险。没有赌酒。没有兽娘装和项圈和铁盆和散落一桌子的牌。 门缝里渗进来的那一线灯光,落在交叉在一起的十根手指上。 苏清歌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张少岚的手指也收紧了一些。 “疼的话你就说。”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啊白痴。” “……我只是——” “闭嘴。” “好。” “……轻一点。” 这只是一对普通大学生情侣间,笨拙,不成熟,但却是彼此第一次的夜晚罢了。 第二卷·完 第28章 第二卷番外·初遇 大四下了还在补大公共课这件事,苏清歌觉得比当众被人翻出初中时期的自拍黑历史还丢人。 托特包挂在肩上,白色针织衫配牛仔裤,脚底踩着匡威板鞋,鼻梁上架着副没有镜片的大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了麻花辫,左边一根右边一根,垂在胸前晃来晃去。这个发型她离开东北老家之后就再没碰过,太土了,土到她妈看了都得说一句“你咋又回去了呢”。 但土有土的好处。土意味着安全。土意味着就算在校园里碰见认识的人,对方也不会把这个戴黑框眼镜扎麻花辫的土妹子和微博上那个精修到毛孔都发光的苏清歌联系在一起。 完美的伪装。 当然了,如果不是教务系统那个反人类的选课界面,她根本不需要伪装任何东西。大公共课,正常人大三就修完了,卷一点的大二就提前搞定了。 她呢,因为选课的时候手滑点错了,导致整个学分规划全崩了。 电脑苦手的悲哀! 明明粉丝好几百万,短视频剪得飞起,一到教务系统就跟她妈面对智能电视遥控器一样,对着屏幕干瞪眼。 阶梯教室的门推开,里头人不多。苏清歌低着头快步走进去,直奔最前排坐下。虽然是门水课,但平时分还是要拿的。 万一以后被人开盒,成绩单好歹能看。 她又不考研。全职博主这条路已经想清楚了,代言费涨到好几个零了,有经纪公司在谈签约了,未来的规划清晰又光鲜。绩点这种东西就当是给自己的面子工程做最后的收尾。 包还没放稳,手机震了。 又震了。 连着好几声。 闺蜜群。苏清歌解锁屏幕,消息刷刷地往上跑,中间夹着好几张偷拍照。模糊的,歪的,有一张只拍到了半个后脑勺。但那半个后脑勺她闭着眼都认得。 赵铭辉。 在阶梯教室附近。 不会吧。 猛地回头。阶梯教室后门的方向,那个人正大步走进来。高个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见她的瞬间整张脸亮了,直冲过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自来熟到令人发指。 他什么时候知道她在这间教室上课的。他不是学这个专业的。他跟踪她跟到课表上去了吗。苏清歌的太阳穴开始跳,白眼翻到天花板上去了。提起托特包,站起来,转身就走。 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最角落。离赵铭辉越远越好。 上课铃响了。赵铭辉刚站起来要追,被铃声卡在了原地。老教授从侧门进来,花白的头发,厚厚的老花镜,扫了一圈教室,发现最前排正中间就坐着赵铭辉一个人。老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就让他分享感想。 苏清歌在最后一排吐了吐舌头。 活该。 最后一排很空。只有她和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离她隔着好几个空位,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头发乱糟糟的翘着好几簇,一身运动服,旧旧的,洗得有些发白了。 苏清歌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没有异味。就是普通的男生洗发水味道,超市货架上随手拿的那种。 还行。正常男生。 松了口气。今天够倒霉了,先是补课被抓包的恐惧,再是赵铭辉的突然袭击,如果旁边再坐个怪人她大概当场就能原地升天。 好在这位仁兄看起来人畜无害,睡得死沉死沉的,呼吸匀得像打了节拍器,嘴巴微微张着,口水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苏清歌掏出课本,翻开,看了半页,一个字没进脑子。 前排传来赵铭辉的声音,一脸窘迫地在发表感想。 老教授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讲的什么完全没听。 苏清歌在课本空白处画了只猫,又画了只兔子,兔子画得像老鼠,擦了重画,还是像老鼠。算了。她把笔帽盖上,开始刷手机。 小红书的后台涨了一截互动量,上条笔记的评论区有人问口红色号,有人问眼影盘,有人问“姐姐你是不是整了”。 没整。天生的。谢谢。 课上到一半,老教授忽然拍了拍讲台。 小组讨论环节。和身边的同学组队,就刚才的案例交换一下看法。 苏清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身边的同学。 左看看,空的。右看看,空的。前面,空的。后面是墙。 唯一的“身边的同学”,正趴在好几个座位之外的桌上,睡得像一块被人遗弃在课桌上的脏橡皮。 苏清歌把手机收进包里。挪了挪。又挪了挪。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蹲着走了好几步,走到那个男生旁边坐下。 “同学。” 没反应。 “同学?” 还是没反应。他趴得更深了,整张脸都埋进了胳膊的缝隙里,只露出一小片后颈,后颈上有条浅浅的枕痕。 苏清歌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纹丝不动。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凑近了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更明显了,超市那种蓝色瓶子的,清凉型。她抓住他的肩膀,晃了晃。 “同学你醒醒,老师让……” 那个人弹了起来。 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上半身从桌面上弹射升空,两只手往前一拍,嘴巴大张,冲着整间阶梯教室吼了出来—— “别抢我五杀啊!!!” 安静了。 整个阶梯教室安静了。 连老教授的粉笔都停在了黑板上。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前排的赵铭辉也转过来了。苏清歌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往她脸上扫。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发烫。热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爬过锁骨,爬过下巴,爬过两颊,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那个男生这才反应过来。他嘴角还挂着口水,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愣了好几秒,然后不好意思地冲所有人点了点头,赶紧缩回座位上。 苏清歌已经逃回了自己的位子。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麻花辫垂下来扫着桌面。 她现在很想死。她今天到底是犯了什么太岁。先是赵铭辉,现在又来这么一出。全教室的人都在看她。 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拿起点名册,翻了翻。 “是张少岚同学……和苏清歌同学吗?” 苏清歌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 那个叫张少岚的男生挠了挠头,往她这边看过来。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口水痕迹还挂在嘴角没擦干净,整个人带着一股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恍惚劲儿。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好像在辨认她是谁。 苏清歌撅起嘴。 瞪过去。 她绝对,不会再和这家伙说话了! 第1章 火焰玛丽 “嘎,嘎嘎,嘎嘎嘎!” 小八站在衣柜前面,双手叉着腰,银白色的长发从肩膀上瀑布一样地淌下去,那张小脸上的笑容从左边的酒窝延伸到右边的酒窝,红色的瞳孔亮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 “感谢张老板的盛情款待!昨天晚上真是太尽兴啦!火锅好吃,酒好喝,游戏好玩,小八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哦!” 小贝蹲在她脚边,蓝色的LED眼珠一亮一亮,金属脑袋往上抬了抬,用它那个不太像狗也不太像导航仪的电子嗓门重复了一遍: “感谢张老板盛情款待。火锅好吃。酒好喝。游戏好玩。小贝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顿了顿。 “而且小贝觉得小贝说得比小八更有感情。” 小八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是不是又想被拔电池?” “小贝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你的客观事实建立在你偷了我的台词的基础上,你知不知道,抢别人风头的机器狗是会被送去废品回收站的?” “废品回收站在末世中已不具备运营条件。威胁无效。” 小八伸出一只脚,踩在小贝的金属脑袋上,红色小领巾被她的鞋底蹭歪了。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改装成电热水壶。” 张少岚站在衣柜旁边,靠着门框,手揣在裤兜里。他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被小八的嗓门劈回去了。 哈仔蹲在小八身边,灰白色的毛蓬松着,一副刚睡醒没来得及整理仪容的邋遢样。 她的身上绑着一个布包裹,打了个十字结,扎在背上。包裹里装的是压缩饼干、火腿肠和几块真空包装的牛肉干,苏清歌一早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苏清歌提议要给哈仔带干粮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个谜。 这个女人今天一早就蹲在狗面前,一样一样往包裹里塞东西,嘴里念叨着“路上饿了就吃,别省着”。 哈仔坐在那里,苍蓝色的瞳孔盯着苏清歌,耳朵转来转去,表情在“你昨晚还让我舔地板”和“这个人类今天怎么回事”之间来回切换。 但尾巴还是摇了。 “那么张老板,小八就先告辞——” “等一下。” 张少岚从衣柜旁边的架子上摸了一个麻布袋子。 小八的机械猫耳瞬间耷拉了下来。 “……又来?” “规矩是规矩。”张少岚把麻布袋抖了抖,灰尘从布面上飘下来。“上次怎么来的,这次怎么走。地下设施的电梯通道是保密的,非内部人员不得观看。” “可是小八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呀!都是老朋友了嘛!” “老朋友也不行。” 小八嘟起了嘴。红色瞳孔在灯光下转了转。她盯着麻布袋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盯着张少岚看了好一会儿,来来回回好几趟。 “小八答应你不看就是了嘛!小八可以闭眼睛!” “不行。” 张少岚走过去,干脆利落地把麻布袋往小八脑袋上一套。小八挣扎了几下,呆毛从袋口顶出来,像一棵从泥土里倔强冒头的银白色豆芽。 “走了。” “唔唔唔唔唔——张老板你轻点——小八的头发被卡住了——” 张少岚扶着她的肩膀,引导她跨过衣柜的门槛。哈仔跟在后面,爪子踩在木板上嗒嗒嗒地响。小贝的金属腿发出规律的机械声,走一步停一步,像个小心翼翼过马路的小老太太。 从空间出来之后是公寓的卧室。 张少岚的鼻尖立刻冻得发麻。他搓了搓手,领着小八穿过客厅,绕过沙发和茶几,走到玄关。 “到了,可以摘了。” 小八一把扯下麻布袋,银白色的长发炸成了一团鸟窝。她用手指梳了几下,越梳越乱,最后放弃了,把头发往脑后一拢,用那根永远也理不顺的呆毛当标志。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恒温外骨骼防护服,灰黑色的一体式结构紧贴着身体,关节处挂着的易拉罐拉环风铃叮当作响。 巨型背包驮在身后,骷髅头贴纸和“今日特价”的手写标签在昏暗的玄关灯光下格外扎眼。防毒面具挂在脖子上还没戴,露出那张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 张少岚拉开了公寓的大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的窗户结着厚厚的冰花,光线从冰花后面渗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 什么东西从门缝里飘了下来。 一张纸。红色的。巴掌大小,对折过,落在张少岚的鞋面上。 他弯腰捡起来。 纸张的质感粗糙,油墨深深浅浅。 整张纸的底色是暗红色,正中央印着一团火焰的图案,火焰从漆黑的背景中升起来,笔触粗犷。 火焰上方是两行字。 ——寒冬不止,火焰不息,长夜终将结束。 ——我等将化为柴薪,点燃续火,迎接那必将到来的黎明。 张少岚把传单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一个地址,也是同样歪歪扭扭的字体。临江市北部工业区,玛利亚教堂。 玛利亚教堂。这个名字耳熟。上学期有门选修课讲过临江市的近代建筑史,说是以前欧洲列强在这边搞租界的时候留下来的,哥特式的尖顶塔楼,后来被改成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再后来又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旅游景点,门票卖得比边上小卖部的矿泉水还便宜。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寒冬不止,火焰不息”,这词写得跟中二热血动漫的片头曲歌词似的。“我等将化为柴薪”,自焚?“点燃续火”,所以到底是在烧什么?“迎接那必将到来的黎明”,太阳都没了你跟我说黎明? 再加上那个从黑暗中诞生火焰的画风,越看越像邪教的招募海报。 小八的脑袋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来。 “哇!” 机械猫耳刷地竖起来,抖了抖,频率快得像在发电报。 “太好啦太好啦!又有一个幸存者组织啦!”她把脑袋往前凑,鼻尖差点贴到纸面上。“北部工业区!玛利亚教堂!以前小八路过那边的时候还觉得冷冷清清的,原来是有人在里面搞事情呀!” “你就不觉得这东西看着不太对劲吗?”张少岚把传单往她面前晃了晃。“''化为柴薪'',''点燃续火'',这用词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要把自己烧了的意思。” “张老板你想太多啦!末世嘛,大家都喜欢起一些中二的口号给自己打打气,这很正常的呀!”小八拍了拍他的手背。“就像张老板你昨天晚上喊的那句''我真是high到不行啦'',本质上是一样的嘛!” 他还喊过这种话啊…… 张少岚把传单折起来,塞进裤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你该不会真想去吧?” “等小八回据点整理一下就去拜访拜访呀!”小八已经把防毒面具扣上了,圆形护目镜后面那双红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做生意嘛,最重要的就是拓展客户群体。多一个组织就多一条渠道,多一条渠道就多一份收入,多一份收入小八就能给张老板更多的折扣哦!” “你可小心点。”张少岚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什么''化为柴薪''之类的鬼话,正经人谁会这么写宣传语?这要是个邪教组织,你一个人进去,出来的时候脑袋上多个光环怎么办?你要是挂了,可没人跟我做生意了。” 小八哼了一声。 整个人转了半圈,背对着他,巨型背包上的骷髅头贴纸和小熊挂件在走廊的灰光里晃荡。机械猫耳耷拉下来又竖起来,耷拉下来又竖起来,好几个来回。 “张老板担心女孩子都不会好好说话的嘛。” 那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什么叫''挂了没人跟你做生意''呀。你就不能说一句''小八你要是遇到危险我真的会心碎嘀''之类的正常话吗。真是的。” 她又转回来,猫耳竖直了,呆毛抖了抖,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不过张老板你放心好啦!即便是最穷凶极恶的组织,只要能活到现在,都会明白商人的重要性。有买卖的地方就有规矩,有规矩的地方就没人会对商人动手。而且——” 她的手拍了拍胸口,恒温服上的金属支架发出了一声哐当的闷响。 “小八的名号早就打响整个临江市啦!东南西北中,谁不知道小八是最靠谱的末世商人呢!” 小贝适时地插了一句。“根据小贝的数据库,认识小八的人类总数大约是——” 小八一脚踹在它的金属屁股上。“不需要你提供精确数据谢谢。” 她朝张少岚行了一礼。弯腰的时候背上的巨型背包往前坠,差点把她整个人带翻过去。她踉跄了一步稳住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清了清嗓子。 “那么,张老板,小八告辞啦!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把货单列好哦,小八什么都能搞到的!” 小贝跟在她身后,金属腿哒哒哒地踩着走廊的地砖。哈仔最后看了张少岚一眼,苍蓝色的瞳孔在灰暗的光线里亮了亮。她的尾巴摇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背上的包裹一颠一颠的,跟着小八往楼梯口走。 “等一下。” 张少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这几步距离才听得见。 小八停下了脚步。哈仔的耳朵转了过来。小贝的LED眼珠闪了闪。 “那个……” 张少岚挠了挠后脑勺。 “你那边还有没有……001?” 走廊安静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八慢慢转过身来。防毒面具后面那双红色的眼睛瞪得滚圆。机械猫耳以一种张少岚从未见过的幅度向两侧撑开,像受了惊的猫把耳朵完全压平了又弹开。 “张……老……板……?” “别大惊小怪的行不行。” “您的意思是——” “就是你上次送的那个。有没有了。” 又安静了一阵。 然后小八的整张脸,连同防毒面具一起,在不到一个喷嚏的工夫里完成了从震惊到滑稽的切换。 “有的呀——” 她转过身,把巨型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拉链拉开,手伸进去翻。背包里面叮叮当当哐哐啷啷,听声音像是打翻了一个五金店。 翻了好一会儿,她掏出一个小盒子,红底白字,包装还挺精致。 张少岚伸手去接。 小八往后缩了一步。盒子捏在指尖,在半空中摇了摇。 “这次可不能免费了哦。”猫耳晃了晃。“上次那个是新顾客福利加交朋友的见面礼,一次性的。小八做生意是有原则的,同一个优惠不会给同一个客户用第二回。” “……你管这个也叫生意?” “当然是生意啦!末世里什么东西最珍贵?让人活下去的东西!让人活得开心的东西!这个占了后面那样!供不应求!稀缺资源!张老板你应该庆幸小八还有存货呢!” 张少岚从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块蓄电池。灰色的金属外壳上贴着一小条手写标签,他自己的笔迹。 这是昨晚给小八的恒温服充电用的那块,电量还没用去大半。放在末世里,这东西很值钱。不过空间里的种子科技快研究完了,接下来就该上电池科技的项目了,等那边出了成果,蓄电池就能量产了。 他把蓄电池递过去。 小八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捏了捏重量,凑到护目镜前面端详上面的标签。猫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耷拉了下来。 “就这个?还是用过的?电量都不满?” “爱要不要。” “张老板你真小气。”小八把蓄电池塞进了背包的侧袋里,闷闷不乐地嘟着嘴。然后她把那个红底白字的小盒子往张少岚手里一拍。“早知道小八也给你用过的了。” “那玩意儿能二手吗!” “谁知道呢~” “……你走吧。赶紧走。” 小八背起背包,冲他摆了摆手,巨型背包上的小熊挂件跟着她的动作甩出了一个弧度。小贝哒哒哒地跟上去,红色小领巾在它的金属脖子上飘着。哈仔走在最后面,爪子踩在楼梯的边缘上,背上的干粮包裹随着她下楼的节奏一上一下。 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第2章 后宫男主与纯爱女主 末世第三十天。 摇摇椅是张少岚自己动手做的。木头从空间车库的旧货架上拆下来,螺丝钉用姜楠工具箱里的扳手拧紧,弧形的底板打磨了半个下午,手心磨出来的水泡到现在还没好全。坐上去嘎吱嘎吱响,每晃一下都像在喊救命。 挺满意的。 阳台上的人工阳光从天花板的模拟面板里照下来,暖洋洋的,不刺眼。浴袍裹在身上,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高脚杯里装着草莓汁,科研室的水培架上结出来的头一批果子,个头小得可怜,捏在手里跟弹珠似的,但味道居然还不错。酸里面藏着甜,得咂摸好几下才品得出来。 张少岚端着杯子,往椅背上一靠,摇摇椅吱呀吱呀地晃起来。 末世满月了。 搁以前,这么长的时间也就是从月初的生活费花到月底吃土,中间穿插几次通宵打游戏和期末考前的临时抱佛脚。但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够活好几辈子的。之前还是个论文没写完工作没找到的废物大四生,现在躺在自己亲手造的摇椅上喝草莓汁。人生际遇这种东西,真没法琢磨。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状态挺好的。像退休了一样。心态放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急。以前总看不懂年纪大了的人整天在公园里遛弯喝茶看报纸,觉得浪费生命,现在完全理解了。这种心态好啊,这种心态长寿啊。 张少岚闭上眼。 人工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热的橘红色。 那天晚上的事情又浮上来了。 火锅之夜。这个词已经在脑子里固化成了一个专有名词,带着牛油火锅底料的辣味和酒精的灼烧感。那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事后好几天脑子都在一点一点地倒带回放。 不过最后的那件事。 和苏清歌的那件事。 张少岚把高脚杯搁在扶手上,手指捏着杯脚转了转。 说实话,之前一直以为那件事会很神圣。毕竟从记事起就只有左姑娘和右姑娘陪着,长年累月的默契配合,温柔体贴,从不抱怨,随叫随到。以为真正跨过去的那一刻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会有烟花在脑子里炸开,会有BGM自动响起,会有全身上下所有毛孔同时张开来欢呼。 结果跨过去了。 也就还好。 这话不是在炫耀。真的。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回头看的时候,那件事本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天翻地覆。嗯,过来人了嘛,心态自然成熟了不少。真的不是在炫耀。 但老实讲,那个夜晚舒服吗? 不怎么舒服。 左姑娘和右姑娘果然还是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他对真实世界的触感毫无准备。 完事之后瘫了。动都不想动。苏清歌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张少岚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盯了一会儿也睡过去了。连被子都没盖好。 那天晚上没有烟花。没有BGM。没有毛孔欢呼。 只有两个笨手笨脚的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半天,然后累得睡着了。 但那些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是暖的。 够了。 张少岚在摇椅上又晃了几下。 * 火锅之夜的第二天早上。 苏清歌比他先醒。 张少岚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腿蜷在被子底下。头发乱成一团,一缕黏在脸颊上。 “疼。” 苏清歌那天早上说的头一个字。 张少岚也疼。试着翻了个身,整个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走廊外面很安静。其他人都还没醒。 苏清歌把那缕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扭头看了他一会儿。他也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先别跟她们说。” 张少岚愣了一下。 “就是……咱俩的关系。先别让其他人知道。” 苏清歌应该是那种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的类型才对。在她身上能想到的画面就是确认关系之后先发朋友圈,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挽着男朋友的胳膊走,最后在聊天群里疯狂撒狗粮。以前的微博和小红书就是这种风格,爱恨分明,什么都往外摆。 但她说先别说。 “这个团队现在的关系……挺微妙的。如果我以你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她们面前,不知道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可能好,也可能不好。等大家磨合得更默契一些,再说也不迟。” 这番话太合理了。合理到差点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因为他也在犹豫该怎么跟苏清歌提这件事。怕什么呢,怕苏清歌炸毛。怕她说“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关系藏起来,你是不是心里有鬼”。怕她从“我喜欢你”的甜蜜里一个急转弯拐进“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的审讯室。 结果苏清歌自己提了。 松了一口气。 “好。” “那就说好了。” 苏清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张少岚也把被子拉了拉。并排靠着床头,谁也没有起来的意思。走廊外面还是没有动静。 张少岚等她闭上眼睛之后,悄悄地把意识投进了系统里。 系统的观察者模式底下还藏着一个子功能,张少岚自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回想模式。说白了就是空间内部的监控回放。每个房间的每个角落,只要发生在空间里面的事情,都能从系统的记录里调出来看。 找到了火锅之夜的时间节点。画面从火锅端上桌的那一刻开始。 快进。 快进到喝醉之后。 然后张少岚看到了自己撕掉T恤的画面。看到了自己把小八从椅子上提起来灌酒的画面。看到了自己对着贺令仪说“给我爬过来”的画面。看到了自己扎进姜楠怀里蹭来蹭去的画面。看到了自己—— 画面暂停。 退出系统。 天花板上的模拟面板还在散着暖光。盯着看了很久。 那个人是张少岚吗。 这肯定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恶灵。肯定是恶灵。末世里什么怪事都有,说不定酒精就是恶灵的培养基。 但那些画面里有一个部分没法用“恶灵附身”来解释。 贺令仪没有反抗。 不光没有反抗,她还自己回房间换上了全套的兽娘装,叼着项圈爬回来了。 姜楠也没有反抗。 不光没有反抗,她还同意为自己做特殊按摩。 而且那种表情和动作太自然了。太流畅了。喝醉了之后人的演技会直线下降,装都装不出那种程度的投入。那种暧昧到快要溢出屏幕的氛围,装不来。 张少岚从中学就开始看各种,脑子里养了一套自动归类系统。这套系统在他看完监控的那一刻弹出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词。 修罗场。 张少岚可能陷入了某种只在网络里才会出现的修罗场之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某个不该兴奋的部位确实兴奋了一下。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 然后脑袋就开始疼了。 这又不是什么都市言情剧。这是末世。外面零下好几十度,物资要精打细算,出门就可能遇上暴民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生存压力摆在那里。团队的运转摆在那里。张少岚现在是这个空间的所有者,是所有人赖以生存的核心节点,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处理什么多角恋情。 以现在的段位,一个苏清歌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再来一个贺令仪一个姜楠,CPU直接烧了。 所以张少岚做出了一个决定。 相信后人的智慧。 未来的张少岚肯定能处理好这一切。未来的张少岚更成熟、更有经验、更懂女人心。现在只需要把这个烫手山芋往后传就行了。嗯。完美。 这些想法当然不会跟苏清歌讲。说不好就会变成“你小子是不是不想纯爱想开后宫”的审判大会。承受不起。 * 苏清歌也有没说的东西。 怕影响团队凝聚力,这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苏清歌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脸上是刚睡醒的慵懒模样。张少岚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苏清歌的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贺令仪。 这个名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挂在脑子里某个位置,像冰箱上贴的便利贴,想撕又舍不得撕,怕撕了就忘了。 如果苏清歌现在就以张少岚女朋友的身份站出来,贺令仪会怎么做? 答案猜不到。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贺令仪这种人,你越是把东西摆在她面前告诉她“这是我的”,她就越想拿走。她未必多想要那个东西,她只是受不了输。 官宣等于宣战。 苏清歌现在还没有宣战的底气。 姜楠那边也是个问题。苏清歌和姜楠的关系目前还算不错,但如果中间插进来一个“女朋友”的头衔,这层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姜楠那扇反锁的门还卡在苏清歌的记忆里。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还卡在鼻腔里。不想去面对那个画面,但那个画面自己会跳出来。 再加上柳依依。那个女孩虽然存在感不高,但她是贺令仪的人。贺令仪说往东她不会往西。 苏清歌在被子底下把手指攥了攥。 三对一。 局势不利。 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搞清楚张少岚对那些女人到底是什么态度。需要确认他的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人。需要在这个团队里站稳脚跟,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让所有人都习惯“苏清歌就是张少岚身边那个人”这件事,然后再官宣。到那个时候,木已成舟,谁也翻不了。 这些心思当然不会跟张少岚讲。 现在还是蜜月期。 她不想扫兴。 * 火锅之夜第二天的早晨。 灯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细细一条,落在交叉的手指上面。 苏清歌侧过脸,看着张少岚。张少岚也侧过脸,看着苏清歌。 笑了。 笑里面有昨晚还没散去的娇羞,有身体上隐隐作痛的酸胀,有“居然真的做了”的不真实感。 也有别的什么。 各自收好了的,不打算拿出来给对方看的什么。 第3章 好日子 那天早上走廊里最先出现的声音是柳依依的惨叫。 张少岚穿着拖鞋推门出去,柳依依正扶着走廊的墙壁,整个人的脑袋歪向右肩,歪成了让人联想到解剖学课件的角度。 “我的脖子断了。” “断了你还能喊?” “精神上断了。”柳依依试图把头扭正,全身立刻打了个大哆嗦,又歪回去了。“昨天晚上我是不是睡在走廊里的?” “大概吧。” “大概?!你的意思是你看到我睡在走廊里了?!看到了还不把我弄到有床的地方去?!” 张少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条皱巴巴的毛毯,叠了叠搭在扶手上。 贺令仪的卧室门在那之后不久打开了。 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脸上就是空着。像刚被擦干净的黑板。干净到连粉笔灰都不剩。 她从张少岚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看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瓶盖。喝了口。拧上瓶盖。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停顿,每个环节都把“交流”这个选项排除在外了。 张少岚靠在墙上,把手揣进裤兜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装。 这个时候只能装。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发生过。系统的回放画面还烙在脑子里,但那些东西和眼前这个脸色铁青的、高领毛衣遮住整个脖子的、从冰箱里拿水喝的贺令仪之间,必须画一条粗粗的线。线这边是清醒的张少岚。线那边是被酒精绑架的恶灵。恶灵干的事跟张少岚无关。完美。 姜楠出来得最晚。 她的短发比平时更乱,碎发从耳后垂下来搭在脸颊旁边。贺令仪是空白,姜楠是锁死。像保险箱被拧到了最紧的刻度,所有能活动的部件全部归位,严丝合缝。 她看了张少岚。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大概和打个喷嚏差不多。然后就移走了,落到了柳依依的歪脖子上。 “落枕了?过来,我帮你正正。” 柳依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姜楠的手掐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托住下巴,微微用力。“咔”的闷响。柳依依的脖子恢复了直立状态。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姜姐你是神仙!你是观音菩萨!你是我亲姐!” “少动,别急着转头,肌肉还没松开。” 苏清歌从张少岚的卧室里走出来。 她收拾了下头发,换了件干净的卫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苏醒之后的惺忪。 她站在客厅中间,扫了圈在场的所有人,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不深不浅,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到,又不至于太刻意。 “依依。” 柳依依正在享受脖子重获自由的喜悦,被这声叫得愣了愣。 “你昨天晚上睡走廊这件事我知道了。”苏清歌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着,痛心疾首。“太过分了。怎么能让女孩子睡在走廊的地板上呢。” “是啊是啊是啊!”柳依依的委屈找到了出口,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我连个被子都没有,就裹着羽绒服蹲在墙角——” “所以。”苏清歌打断了她。“我做了个决定。我的卧室让给你。” 整个客厅安静了。 姜楠的手从柳依依的脖子上收了回来。贺令仪靠在冰箱门上,视线移过来了。柳依依的嘴巴张成了个不太好看的圆形。 “那你……那你睡哪啊?”柳依依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那个问题。 苏清歌用下巴朝张少岚的卧室方向点了点。 “那间呗。” “可是……那不是张少岚的房间吗?” “我跟他又不是头回睡同张床了。”苏清歌的语气轻描淡写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从进空间那天起,我俩就挤一块儿了。他打呼噜我知道,他说梦话我知道,他半夜踢被子我也知道。都住了这么久了,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张少岚站在走廊里,嘴角抽了抽。 怎么看都是你的不良习性多一点吧。打呼噜最响的是谁,踢被子踢到整个人横在床上的是谁,放——算了,不提了,提了晚上就得睡地板。 柳依依的脑袋在苏清歌和张少岚之间转来转去,好几个来回。转完了之后整张脸亮了。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 然后她抱住了苏清歌的胳膊。 至于贺令仪,她始终靠在冰箱门上。手里拿着那瓶又打开的矿泉水,从苏清歌脸上看到张少岚脸上,又从张少岚脸上看回苏清歌脸上。 她什么都没有说。 喝了口水。拧上瓶盖。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门带上了,声音很轻。 姜楠也没有说什么。她蹲下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空酒杯码在一起,脏碟子叠成一摞,凝固的红油用抹布擦掉。张少岚走过去帮忙。他拿碟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姜楠的手背,两个人同时缩了回去。 碟子掉在桌上,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谁都没有为这个声音做出解释。 * 之后的日子过得比张少岚预想的要快。 空间里的科研室变成了整个团队最忙碌的地方。种子科技率先完成,水培架上冒出了各种各样的绿色。草莓、西红柿、生菜、小葱,全是巴掌大的迷你版,长得歪歪扭扭,像发育不良的绿色小精灵,但能吃。 蓄电池科技紧随其后,流水线虽然简陋,产量却稳定。小八来过几趟,每次走的时候背包里都会多塞几块电池,换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从棉被到扳手到整箱过期的巧克力。 武器科研走到了栓发枪的阶段。 拆了几把从白夙夜小金库里搬回来的报废猎枪做逆向工程,图纸画了一沓,废品堆了半间屋子,最后造出来的成品长得像科幻电影道具组的弃用方案。但能打响,后坐力也还行。姜楠在公寓外面的停车场设了靶子,空罐头摆成一排,每天抽时间带着所有人轮流练。 外出巡逻成了固定安排。每天分组,带上枪和对讲机,沿着公寓周边的街区走上一圈。 张少岚和姜楠搭档的次数最多。巡逻的时候前后脚走着,间距比刚认识那会儿远了些。以前她走在前面,他就自然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偶尔聊几句出门注意什么、回去吃什么之类的废话。 现在那半步拉开了不少。 话也少了。像收音机调到了不同的频段,信号搜不上了。张少岚试过找话题。说天气冷了是不是又降温了。姜楠说嗯。说今天风比昨天大。姜楠说嗯。说回去之后吃什么。姜楠说随便。 一连串的“嗯嗯随便”堵在嗓子眼里,张少岚就不再说了。 系统的回放把原因交代得清清楚楚。那个夜晚那扇反锁的门背后发生的事情,像块烧红的铁片夹在他们中间,谁碰谁疼,谁先开口谁先死。所以只能假装不存在。时间长了大概就忘了吧。大概。 车库里的警车加满了新油,开出去把女生宿舍里剩下的物资和白夙夜藏在地下室的那批货全清空了。 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后备箱和后座塞得满满当当,防寒服、工具箱、医疗包、成箱的罐头。 回来的路上经过商业街、居民区、学校后门,到处都能看见那种红色的传单,贴在电线杆上,塞在门缝里,有的被风刮到了半空中挂在树杈上,远远看过去像褪了色的灯笼。 “又是这个。”张少岚从车窗外扯了张传单下来。 坐在副驾驶的苏清歌探过头。 “火焰玛丽。” “你觉得这组织什么来路?” “名字取得跟洗发水品牌似的。”苏清歌把传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但能在末世里大面积发传单,说明人手不少,活动范围也广。要么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正规团体,要么就是咱小时候在路边见过的那种——法某功。” “那两样的区别挺大的。” “嗯。所以先不管它。”苏清歌把传单揉成团扔到后座上。“反正咱们现在不缺吃不缺喝,没必要跟不明底细的人打交道。” 贺令仪在那段时间里变了。 变得沉默了。变得安静了。像台被重新格式化过的设备,所有的功能还在,但出厂设置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她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吃早饭。然后走进健身房,待上大半天。引体向上,平板支撑,沙袋击打。训练量涨到了让姜楠都侧目的程度。姜楠说你悠着点,肌肉需要恢复时间。贺令仪说好,然后第二天继续。 下午她会铺开从宿舍带回来的地图,在上面画各种线条和标记。公寓的方位、周边的道路、可能的物资点、邻近的建筑群。她把整片区域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嵌进那张地图里,缝隙处用铅笔填满注释。 苏清歌试过在厨房里跟她搭话。问她地图上某个标记是什么意思。贺令仪回答了。简洁的、专业的、不含任何私人成分的回答。像在向合作伙伴汇报项目进度。 苏清歌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到她旁边,放在桌上。 “吃点。” 贺令仪拿了块。 “谢谢。” 苏清歌站在那里等了等。等什么呢。等贺令仪抬起头来,等那种锐利的、带刺的、让人下意识攥紧拳头的目光扫过来,等她丢出来带着弦外之音的话。 但贺令仪只是把那块水果送进了嘴里,然后继续低头画地图。 苏清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贺令仪的马尾从肩膀上垂下来,落在地图边缘,笔尖沿着某条街道的轮廓缓缓移动。 苏清歌心里门儿清。这个女人在积蓄力量。安静不代表放弃。沉默不代表认输。贺令仪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她的每分每秒都有去处。她在锻炼身体,在研究环境,在默默地为某个还没到来的时机做准备。 但至少现在,她收起了爪子。 苏清歌可以利用这段窗口期。 柳依依搬进新房间的那天晚上,张少岚帮她把电脑组装好了。 5090显卡,其他也是超高配置,张少岚插入他那好几t的游戏硬盘,两人看着那琳琅满目的游戏,笑容都收不住了。 后来张少岚把他那台公寓里报废的电脑也搬了进来,想试试能不能用科研室的机械臂给修一下,嘿,还真给修好了。 两台电脑,两个游戏迷,那还说啥呢。 上号! 从那天开始,张少岚时不时就窝在柳依依的房间里打游戏。有时候打着打着就到了后半夜,从柳依依的房间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灭了。 苏清歌头回在被窝里等到半夜没等到人回来,脸色肉眼可见地挂不住了。 “你去柳依依房间打游戏打到这个点?” “最后那关太难了,死了好几次才过——” “你跟个女孩子在房间里打游戏打到凌晨?” 张少岚的求生本能在那一刻达到了巅峰水平。 “清歌你听我解释——” “不需要解释。”苏清歌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你想打就打去呗。我管不着你。” “你这个''管不着''怎么听起来管得特别宽——” “闭嘴。睡觉。” 张少岚闭嘴了。乖乖躺下。过了会儿,被子那边伸过来只脚,冰凉的,贴上了他的小腿。 张少岚没有动。苏清歌也没有动。那只冰凉的脚在他的小腿上暖了会儿之后,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勾住了。 至于他们之间的那件事。隔些日子就会发生。频率比张少岚的幻想低了不少,毕竟小八的存货有限,蓄电池可以量产但那玩意儿不行,得精打细算着来。 好在他们在渐渐找到门道了。指导老师是张少岚硬盘里那些分门别类整理得比毕业论文还细致的学习资料。苏清歌一开始说“你居然存了这种东西恶不恶心啊”,后来悄悄问他“上次那个姿势再教我一遍”。 人类在求知欲面前永远真诚。 * 摇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 张少岚把最后那口草莓汁喝完了,杯底没碾碎的草莓籽嗑在牙齿上,酸了下。 挺好的。这些日子过得挺好的。物资充足,科研推进,团队也没出什么大乱子。虽然暗流涌动的东西多多少少能感觉到,但至少表面上的和平维持住了。当天和尚撞当天的钟。未来的事情交给未来的张少岚去头疼。 他正打算把空杯子放到地上的时候,系统弹出了提示。 有访客。 看了眼监控,是个熟人。 张少岚从摇椅上站起来。浴袍还裹着,腰带系了系。走到门口把毛衣和棉裤套上,又从架子上抓了件羽绒服。 他走出空间,穿过公寓的客厅,走到玄关。 拉开门。 寒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呛了他满脸。 哈仔蹲在门口。 灰白色的毛蓬松得像团云。苍蓝色的瞳孔在走廊的灰光里亮了亮。 她站起来,前腿并拢,上半身往下一压,脑袋低下去又抬起来。利落。标准。 这条狗对着他作了个揖。 “好好好。” 张少岚也回了一个“红包”,方便面里的蔬菜包,里面有肉丁。 哈仔叹了口气,摇了摇身上的小包裹。包裹里有东西。她的尾巴甩了甩,不耐烦的那种甩法,意思很明确:别废话,拆。 张少岚蹲下来,把包裹解开。 里面是封信。 信封是深红色的,和之前那些传单的底色一样。封口处压着蜡,蜡上面印着火焰的纹样。手工盖的。蜡面不太平整,有几道气泡的痕迹。 拆开。 里面是张对折的纸。纸质比传单好得多,摸起来有点厚实,带着淡淡的木浆味道。 张少岚展开来。 邀请函。 抬头写着“张少岚先生”。 落款是他看了好多遍的那个名字。 火焰玛丽。 第4章 邀请函与邀请人 邀请函的正文占了纸面的大半。 张少岚的视线从抬头的“张少岚先生”往下走,穿过那些墨迹深浅不均的手写字体。字写得很工整,用的是楷体,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像是小学语文课上抄写生字的优秀模板。 “值此末世严冬之际,寒风凛冽,万物凋零。我火焰玛丽全体同仁深知幸存者于困苦中砥砺前行之不易,为积极响应共克时艰之号召,贯彻守望相助之精神,本组织秉持''薪火相传、生生不息''之理念,致力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整合一切可以整合的资源,凝聚一切可以凝聚的人心——” 张少岚读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咔嗒”一声切换到了大学四年被教务处群通知支配的记忆。那种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了。那种为了响应教育部最新指示精神、贯彻落实校党委关于加强大学生思想政治建设的工作部署、布拉布拉说了整整半页、最后一行才写着“请同学们于本周五前完成学习通上的调查问卷”的味道。 张少岚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段。 “——特此诚挚邀请阁下莅临玛利亚教堂,与我等共商生存大计,共谋发展之路。恳盼拨冗出席。此致,敬礼。火焰玛丽 敬上。” 翻了个面。背面空白。 所以这封花了整整大半页纸来铺垫排比句的邀请函,核心内容提炼出来就是——“你好,来一趟。” 张少岚把信纸折回去,塞进信封里,又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蜡封。火焰纹。深红色的纸。手工制作。光是这个包装就比里面那堆废话值钱。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抬头写的是“张少岚先生”。 名字。全名。不是“学府路某公寓住户”,不是“该区域幸存者”。是“张少岚”。三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帮人怎么知道他叫什么的。 末世都多少天了,手机变砖了,网络断了,基站全完蛋了。就算灾前有什么大数据泄露,那也得有电有网才能查得到吧?难不成现在手机已经进化到不需要联网就能自动把机主信息广播出去了?还是说这栋楼的物业登记表被人翻出来了?可他当初租房签的是假名来着。 不对。 张少岚慢慢低下头。 哈仔蹲在门口,苍蓝色的瞳孔和他对视。尾巴贴着地面,扫了扫灰。 张少岚蹲下身,伸出双手,捏住了哈仔的腮帮子。左手捏左边,右手捏右边,往中间一挤,哈仔的嘴巴被挤成了河豚的形状。 “是不是你这狗子把我的信息给泄露了。” 哈仔拼命摇头。脑袋在他的掌心里晃来晃去,腮帮子上的毛被搓得乱七八糟。她的前爪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指完又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反复做了好几遍,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您看看我这嘴,这嘴它能说话吗?狗狗是不能说话的亲,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哦。 张少岚松开了她的腮帮子。 哈仔甩了甩脑袋,抖了抖脸上的毛,然后非常刻意地把头别到了另一边,拒绝再看他。 “那就是小八。” 张少岚说出这个猜测的同时,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了小八的反应画面。银白色的长发炸成刺猬,机械猫耳竖直了往两边撑,整个人从地上蹦起来,恒温服上的易拉罐拉环风铃哐啷响成一片,尖着嗓子喊“张老板你怎么能这么想小八呢!小八是最诚实的末世商人!客户隐私是小八的生命线!没有信誉就没有买卖!没有买卖小八就要喝西北风了!你这样诬蔑小八,小八下次给你的报价全部翻倍!不,翻好几倍!” 嗯。这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没有必要真的去问本人来验证。 张少岚站起来,把信封揣进裤兜里。走廊里灰蒙蒙的光从结冰的窗户后面渗进来,冷空气顺着门缝往脚踝上钻。 去还是不去。 别闹了。 张少岚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情就那么几件。跑去警察局,一个人扛着大锤子,结果把姜楠背了回来,收获了一个末世最强战力。跑去女生宿舍,找的是卫生巾,结果把贺令仪和柳依依也打包带回来了。 每次出门都像抽卡。不管初始目的是什么,最后总能带回来点超出预期的东西。 但那是去正常的地方。去警察局,那是社会治安的最后防线。去女生宿舍,那好歹也是母校的地盘。 去邪教? 张少岚脑子里快速演算了一遍。去警察局带回来超强女警。去女生宿舍带回来超强会长。去邪教能带回来什么?堕落圣女?还是觉醒修女?他又不是在打什么暗黑风角色扮演游戏。 不去。 绝对不去。 张少岚把门往回带。门板移了半尺左右的距离,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拦住了。 哈仔把前腿伸进门缝里,卡得死死的。脑袋从缝隙探进来,苍蓝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然后她伸出另一只前爪。 掌心朝上。肉垫摊开。 标准的讨账姿势。 “你还要小费啊。” 哈仔点头。点得很坚决。耳朵竖着。尾巴不摇。不给钱不走的架势。 “行行行。进来吃一顿。” 张少岚把门拉开,让哈仔进了玄关。关上门之后领着她穿过客厅,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跨过去。 空间里暖洋洋的。人工阳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温度恒定,空气干净。跟外面那个冰棺材似的世界比起来,这地方简直像度假村。 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还有油烟机嗡嗡转的底噪。 苏清歌正在炒菜。围裙系在腰上,马尾扎得高高的,铲子翻得有模有样。经过这些天的磨练,她至少不会再把白菜切出砖头和纸片的双重尺寸了。 “你出去那么久干什么呢?饭都快好了。” “哈仔来了。给她弄点吃的。” 苏清歌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看见了跟在张少岚脚边的灰白色毛团,嘴角动了动。 “来啦?上次那碗狗粮你全吃了吧?今天给你加个蛋。” 哈仔的尾巴摇了。 柳依依从自己的房间里冒出来,手里还攥着鼠标,头发乱得像鸟窝。 “是哈仔吗?!让我摸摸让我摸摸让我摸摸!” “你先把鼠标放下再说。” 贺令仪从健身房那边走过来。黑色的运动背心,马尾扎得很紧,额头和手臂上都是汗。她拿了条毛巾搭在脖子上,靠着客厅的门框站着。 姜楠从科研室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戴着工作手套。摘了一只,拿着抹布擦手。 张少岚从裤兜里掏出那封邀请函,在手指间转了转。 “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几个人围过来。苏清歌把火关了,擦了手凑到前面。柳依依把鼠标塞进口袋里,踮着脚从苏清歌肩膀后面往前探。贺令仪没有凑过来,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站着,但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张少岚手里的东西。姜楠站在最近的位置,工作手套夹在腋下。 张少岚把信封拆开,把信纸展开,亮出来。 “火焰玛丽。就是最近那些红色传单的组织。给我寄了封邀请函。让我去什么玛利亚教堂坐坐。” 苏清歌接过去看了几行,眉头就拧上了。 “这个东西怎么写得跟入党申请书似的?” “重点在抬头。”张少岚指了指最上面那行。“写的是我的全名。” 客厅安静了。 “他们知道你叫什么。”姜楠的工作手套从腋下掉了出来,她弯腰捡起来的动作很慢。“也知道你住在哪里。” “所以我说这事挺操蛋的。我的个人信息到底是从哪儿流出去的?” 柳依依的脑袋从苏清歌肩膀后面缩了回去。贺令仪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张少岚正准备把邀请函收起来揣回裤兜里,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 滋啦。 拉链的声音。 金属齿轮咬合着往下拽的声音,一颗一颗,从高到低。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哈仔蹲在客厅中间。 灰白色的毛皮沿着脊背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从脖子后面一直延伸到尾巴根部。缝隙的边缘不是皮肤,不是肌肉。是布料。带着拉链齿的、灰白色仿真毛皮面料的布料。 缝隙在变宽。 然后,从那道缝隙里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钻出来了一颗脑袋。 很小的脑袋。 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贴着额头。 一个小女孩从哈仔的身体里往外拱着,像破壳的雏鸟,肩膀卡在拉链口那里,使劲扭了扭,又往外钻了几寸。 客厅里没有人出声。 锅铲靠在灶台边缘滑了下去,砸在地面上,那声脆响在整个空间里弹了好几个来回。 第5章 恶作剧时间 柳依依尖叫了。 那声尖叫钻进耳朵的时候,张少岚的脑子还停留在“灰白色毛皮沿着脊背裂开了拉链”这个画面上。然后尖叫就像把烧红的铁签捅进了他的鼓膜。 “哈仔成精了啊啊啊啊啊啊——!” 柳依依的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往后退,拖鞋在地板上刮出了尖锐的摩擦声。退了没几步就撞上了姜楠的后背,像碰壁的弹珠一样弹了回来,又往前冲了半截,发现前面就是那个正在从狗皮里往外钻的东西,立刻刹车,转了个身,往回跑,再次撞上姜楠。 姜楠没动。像根桩子插在那里。 柳依依的脑袋从姜楠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缩在她背后,只露出半张皱成核桃的脸。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的声音劈了,往上拔了好几个调。 “这不是成精!这是哈仔被扒皮了啊!你把哈仔怎么样了!你把哈仔怎么样了你说!” 柳依依指着那个从灰白色毛皮里往外拱的小脑袋,手指抖得像帕金森晚期。 张少岚的嗓子干得咽了口口水才能出声。这个画面太超纲了。末世以来他见过的怪事不少了,哪个拎出来都够写好几篇科幻。但他从来没见过狗拉开拉链从里面钻出小孩。 那团灰白色的毛皮瘫在地上,拉链大开着,缝隙两侧能看到内层的布料。棉质的衬里,针脚粗粗细细,收边的位置还有几处脱线。张少岚盯着那个拉链看了好几秒。金属齿。尼龙布边。连拉链头上的那颗小珠都是塑料的,磨得发亮。 这是件皮套。 这女孩不是真正的哈仔。 但至少刚才在公寓门口相处的那一会,演技真到足以以假乱真。 这也太会演狗了吧…… 贺令仪穿着那身兽娘装在地上爬的画面忽然从记忆里弹了出来。 张少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贺令仪。 贺令仪靠在门框上。那双眼睛像刀尖竖着对过来的,意思很明确:你在看什么。 张少岚赶紧把头转回去。 小女孩已经完全从皮套里钻了出来。 很小。个头矮到张少岚的腰都不太够得着。黑色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脸蛋圆圆的,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出青色的血管。穿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连帽衫,袖子长到快盖住手指头,下摆垂到了膝盖以下,整个人像被塞进了别人的衣服里。 她蹲在那团瘫软的狗皮旁边,食指戳着自己的下巴,脑袋歪向左边,再歪向右边,晃了好几个来回,然后冲着柳依依露出了缺了颗门牙的笑。 “你在说什么呀,我就是哈仔呀。诶嘿(^_-)” * 姜楠的枪已经从腰间拔了出来。 但枪口没有落实。悬在半空中,指着那个从狗皮里钻出来的小东西。不上不下。 那张脸怎么看都不超过十岁。也许更小。圆脸,婴儿肥还没褪干净,鼻梁低低的,眼睛又大又亮。穿着件灰色连帽衫,赤着脚,十根脚趾头踩在地板上,因为空间里的地暖,脚底板是粉红色的。 很可爱。 姜楠的手指贴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伸进去。 她以前办过的案子里有类似的东西。 云南边境线上的跨国贩毒案,有个团伙专门用十岁上下的小孩当骡子,把冰毒缝在书包的夹层里让她们背过境。那些小孩被抓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笑得天真无邪,跟幼儿园里表演节目的样子没什么区别。笑着的脸和书包里几公斤的冰毒摆在同张桌子上,那个画面姜楠到现在都记得。 培训教材里还有更极端的案例。西非、中东、中美洲,都有把儿童编入武装组织的记录。这些孩子不是在某个时间点上“变坏了”。他们从来没有那个“变好”的机会。 枪口还悬着。 小女孩好像完全没看见那杆枪。 她赤着脚从那团狗皮旁边站起来,踩着地板啪嗒啪嗒地往前走,脑袋转来转去,像进了游乐园的小游客。 “哇哇哇,这里好暖和呀!比教堂还舒服呢!怎么做到的呀,张少岚大人?” 张少岚傻了。 “你叫我什么?” 小女孩没有搭理这个问题。她走到水培架前面,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架子上那颗还没成熟的小番茄。够不着。又跳了跳。还是够不着。干脆放弃了,转身靠在架子上,两只手插进连帽衫的口袋里,脑袋又开始晃。 “张少岚大人,你没有看见我们散发的传单嘛?你没有从那些传单中感受到吸引吗?肯定感受到了吧。因为你是被选中的人呀。” “什么被选中的人?谁选的?” “火焰选的呀。” 小女孩嘻嘻地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巴咧开来,笑容天真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火焰会引导它所选中的人,走到它需要他们去的地方。张少岚大人,你的地方好棒啊,火焰果然没有看错人呢。” 贺令仪从门框旁边走了过来。步子很慢。运动背心上的汗还没干透,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走到张少岚身侧,半个肩膀挨着他的胳膊,侧过头,嘴唇凑到他耳朵旁边。 “这个女孩知道空间的入口了。不能让她走。” 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传到张少岚耳朵里。 张少岚的喉结滚了滚。 “你的意思是——” “杀了。” 张少岚的后背冒了层冷汗。 苏清歌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她站在离小女孩最近的位置,弯下了腰。围裙还系在腰上,马尾从肩膀前面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苏清歌蹲下来的时候,张少岚心里咯噔了。苏清歌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毛病,看到长得可爱的小东西就会自动启动“温柔大姐姐”模式。 末世之前她的小红书上有过专门的视频系列,叫“清歌姐姐的暖心日记”,每条都是她蹲下来跟小朋友说话、给流浪猫挠下巴之类的内容,底下几万条评论全在刷“姐姐好温柔”。 “你好啊。”苏清歌把手搭在膝盖上,对着小女孩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了苏清歌好一会儿。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在苏清歌脸上转了好几圈。然后她笑了。笑得跟刚才朝柳依依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天真。纯粹。让人后脖颈发凉。 “我叫洛基。” 她的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 苏清歌愣了愣。 “洛基?这是你的小名吗?你看起来就是中国小朋友呀。” 柳依依的脑袋从姜楠的胳膊后面探出来。 “洛基不是北欧神话里那个诡计之神吗?变形术,恶作剧,到处搞破坏的那个?这小鬼不会也是个中二病吧——” 洛基微笑着。 眨了眨眼。 然后她动了。 张少岚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快的速度。从字面意义上讲,没见过。因为他根本没看清那个动作。前面的画面还停留在洛基冲着苏清歌微笑,下面的画面就已经是苏清歌的裤子和内裤同时被扒到了脚踝。 苏清歌的尖叫炸开来了。 同时,张少岚的余光里飞过来了什么东西。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从洛基的方向抛出来,划了个弧线,朝着柳依依的脸飞过去。 姜楠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扳手从桌面上被抄起来,旋转着砸了出去。金属撞上塑料袋的声音闷闷的,袋子在空中被戳破了,裂口朝下,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老鼠的脑袋。 切掉的。齐根切的。大大小小的老鼠脑袋带着凝固的血痂和半闭的眼睛,砸在柳依依的头上、肩上、怀里。 柳依依的尖叫比苏清歌还响。 “是鼠鼠啊啊啊啊啊——!” 张少岚冲向苏清歌。苏清歌正蹲在地上拼命往上拽裤子,整张脸憋得通红,手指因为慌乱怎么都抓不住腰带。张少岚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身后拖,挡在前面。 洛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蹦到了水培架上面,赤脚踩在架子的顶层,连帽衫的下摆在空中飘着。然后又从架子上弹到了墙壁的凸出管道上,像猴子一样攀住,打了个秋千,身体荡到了天花板附近的通风口边缘,再落下来,落在厨房的料理台上面,蹲着,歪着脑袋。 笑嘻嘻的。 门牙缺着的嘴巴咧开。 “洛基就是洛基呀。诡计之神嘛。喜欢恶作剧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哦。” 贺令仪已经动了。 张少岚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武器装备室里拿出了那把复合弓。 箭搭上了弦。 洛基从厨房料理台上跳起来。贺令仪没有立刻松手。弓弦拉满了,箭尖跟着那个在空间里上蹿下跳的小身影移动。从料理台到沙发靠背到书架顶端到健身房门框上沿。 洛基跳得很快。但她的路线有规律。每次落点之后都会在原地停留那么短短的瞬息,用脚趾抓住着力面,调整重心,再弹跳到下个位置。那个停留的瞬息就是窗口。 贺令仪的箭尖移到了书架的右上角。 等着。 洛基从门框上弹开,身体在空中旋转了。连帽衫的下摆像打开的伞面。她的落点刚好是书架的右上角。 脚趾刚碰到书架边沿的瞬间,贺令仪松了弦。 弓弦的震动声嗡地扩散了。箭矢穿过了整个客厅的长度。 穿透了洛基的脖颈。 小女孩的身体在书架顶端停住了。像被定格了。赤着的脚还踩在书架边缘,十根脚趾蜷着。连帽衫上迅速洇开了深色的东西。然后她整个人从书架上滑了下来,摔在地板上。声音很闷。肉和骨头砸在硬质地板上的那种闷。 血从脖颈的伤口往外涌。涌得很急。在地板上铺开来的速度比张少岚预想的快得多。暗红色的,稠的。 姜楠把枪放下来了。什么都没说。 苏清歌的脸白了。她把脸别开,不再往那个方向看。张少岚还挡在她前面,苏清歌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 柳依依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她坐在地上,身上全是老鼠脑袋,嘴巴张着,合不上。 张少岚深吸了口气。胸腔里的空气是热的,带着血腥味。 他走过去。 走到那具小小的身体旁边。 很小。太小了。缩在那件不合身的连帽衫里面,蜷着。血从脖子底下往外流,在地板上画了个不规则的圈。 张少岚弯下腰,想从沙发上扯条毯子盖上去。 衣柜方向传来了声响。 咚咚咚。 敲门声。 很有节奏。欢快的。叮叮咚咚叮叮咚,跟小八第一次敲公寓大门时候的节奏很像,但更轻更脆,像是小孩子的拳头在拍门板。 张少岚直起身。 脑子里闪过了那个念头,然后他把意识投进了系统。 监控画面弹了出来。 公寓大门外面的走廊里,站着个小女孩。灰色连帽衫。赤脚。黑色的乱蓬蓬的头发。缺了门牙的笑。 洛基。 她对着监控镜头歪了歪脑袋,举起手,拍了拍门板。 “不开门的话,就捣蛋哦!” 然后她低下头。 两只手伸到连帽衫的下摆处,从底下掀了起来。 灰色布料翻上去,露出了底下的东西。绑在她胸口的位置。金属的壳体。红色的数字在跳。电线从壳体后面绕出来,缠在她的腰间,固定得很结实。 滴答。 滴答。 滴答。 是定时炸弹。 第6章 定时炸弹 张少岚的后背冒出来的汗把衣服都打湿了。 监控里的洛基掀着连帽衫的下摆,把胸口绑着的那坨金属壳体展示给镜头看,红色的数字在跳,跳得欢快,跟她脸上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一样欢快。 “姜姐!去监控室!” 张少岚的声音劈了。 姜楠已经在动了。她转身穿过客厅,推开监控室的门冲了进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的白的交替闪。 张少岚跟在后面挤进去。 画面被切成了好几格,公寓楼内外的监控全在上面。 姜楠的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眼睛快贴到屏幕上了。 “不是玩具。” 她的声音压得很平。 “C4塑性炸药。外壳是标准的军用引信结构,电子雷管,金属外壳上有铣削加工的痕迹。绑法很粗糙,但炸药本身是专业级的。” “多大威力?” “粗略估计,”姜楠直起身,“炸平整层楼。” 整层楼。意思就是他的公寓、他的衣柜、他的空间入口,全完蛋。 张少岚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意识往系统里投了进去。 “系统,如果空间的现实锚点被破坏了会怎么样?就是那个衣柜。被炸了。整个没了。会怎样?” 【空间内部不会受到影响。所有已存入空间的物资、设施及人员均处于独立维度,不受现实世界物理冲击的波及。但空间入口将永久失去物理通道形态,此后只能通过宿主的意念传送能力进出。】 “那我现在的意念传送能力到底能带多重的东西?上次升级之后有没有什么变化?” 【最近一次空间升级后,宿主的意念传送能力已从极小负重提升至中等负重水平。当前可携带的最大重量约等于:枪械、重型装备、中型犬体型的活物,或体重较轻的儿童。成年人的体重暂时超出上限。】 张少岚闭上了眼。 如果放任不管,炸弹把衣柜连带整层楼都轰了,空间里的人倒是不会受伤。但以后呢?空间入口没了,物理通道没了。要进出空间只能靠张少岚的意念传送。而意念传送带不了成年人。那就意味着只有他能自由出入,其他人全被锁在里面了。 除非以后再收几个高颜值异性把空间继续升级上去,把传送负重提到能带成年人的水平。 可那是猴年马月的事。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叮叮咚咚叮叮咚。 欢快得像在敲木琴。 贺令仪已经蹲在客厅地板上了。她的手翻动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动作很快,很专业,像是做过这种事。连帽衫掀开来,露出底下的灰色T恤和干瘦的肋骨。她的手指按在脖子的伤口边缘,又摸了摸手腕的关节,捏了捏耳垂。 “真实的人类尸体。体温在下降。肌肉在僵硬。没有任何机械结构,没有填充物,骨骼和皮肤的触感都是正常的。” 她翻了翻手掌。小女孩的手心朝上,短短的指头蜷着,指甲缝里嵌着灰泥。很脏。那种长期没有洗过的脏,泥垢跟皮肤长到一块儿了。 她抬起头,看了眼监控画面里蹲在公寓门外的那个洛基。 “跟这边长得一模一样。” “双胞胎?”柳依依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飘出来。 “暂时只能这么解释。” 张少岚走到监控室的操作台前面,按下了外置喇叭的开关。 “喂!门外面那位!你冷静一点行不行!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谈!” 喇叭的声音从公寓大门的上方传出去,在冰冷的走廊里弹了好几遍。监控画面里,洛基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 “张少岚大人终于肯跟我说话啦。” 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回来。 “只要张少岚大人接受邀请,乖乖跟我去教堂,洛基就把炸弹解除掉。很简单的条件对不对?” “你们头儿到底多想见我啊?我就是个废柴大学生啊!论文没写完的那种!” 洛基歪了歪脑袋。笑容收了。 她对着镜头摇了摇头。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严肃到跟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完全不搭。 “张少岚大人请不要妄自菲薄。你身上的每一根毛发,每一滴体液,都是无上的珍馐呢。” 张少岚的后背又冒了层冷汗。 明明在夸他。但这种夸法越琢磨越瘆人。什么叫体液是珍馐?你们是要喝还是要拿来干什么?这话不管怎么拆都不像好消息。 “我还有多长时间考虑?” 洛基举起了手。 整只手掌张开,对着镜头。手指全部伸直,拇指到小指撑得满满的。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那只张开的手掌上,从大拇指开始,挨个点过去。 那个意思太明显了。 五分钟。 时间紧急。 张少岚关了麦。 转过身。客厅里站着的所有人都在看他。 张少岚深吸了口气。 “衣柜被炸了的话,空间入口就没了。以后只有我能靠意念传送进出,但我的负重带不了成年人。你们全得被锁在这里面,出不去,只能等后续升级。” 他把话说得很快。外面的倒计时由不得他磨蹭。 “你们觉得怎么办?” 苏清歌第一个开口。 “不去。” 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蔬菜水果现在能自己种了,粮食罐头还够吃好几个月,水电系统也稳定。就算衣柜炸了,就算几个月不出门,我们照样能活下去。大不了就关起门来过日子,有什么要紧的。” 柳依依从墙角探出半张脸。 “我也觉得不用去。我们就慢慢升级呗,多找几个像会长大人和姜姐这样的高资质人才——” “还有我呢。”苏清歌转过头。 柳依依没理她。 “说不定我也能成长为高资质人才呢。比如游戏方面的。电竞也是才艺嘛。” 张少岚在心里叹了口气。柳依依啊柳依依,空间升级的必要条件是高颜值异性,光是颜值这一条就……算了不想了。 姜楠开口了。 “如果空间的现实锚点被破坏,某种程度上未必全是坏事。” 苏清歌回头看她。 “锚点没了,外面的人就找不到进攻我们的突破口了。这帮人既然拿得出军用级别的C4,而且用小孩子搞自杀式袭击,绝对不是什么省心的角色。跟这种组织正面接触,风险太大了。” 姜楠停了停。看向张少岚。 “但如果你决定去,我会跟你一起。” 张少岚的嗓子眼里涌上来一股热。 “上次在女生宿舍,我没能及时赶到你身边。这次不会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姜姐……” 张少岚冲过去,两只手张开,一把抱住了姜楠的肩膀。 姜楠的身体僵了。硬邦邦的。她把脸扭到了另一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 “……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姜姐你真的太好了——” 苏清歌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掐住了张少岚的领子,往回拽。 “行了行了,干正事。” 张少岚被拽回来,踉跄了半步。苏清歌松了手,但手指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搭着没拿开。 客厅安静了那么一阵。 然后贺令仪的声音从安静里面穿出来了。 “我同意他去。” 第7章 豪华轿车的迎接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贺令仪靠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隔断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未知太多了。” “他们知道张少岚的全名。知道他住在哪里。知道他和哈仔的关系好到可以让哈仔进屋。这些信息从哪来的?” 没有人回答。 “不能排除泄密者的可能性。”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的时候,空气明显变了。变得像灌了铅。 苏清歌的手指从张少岚的肩膀上收了回去。柳依依在墙角缩得更紧了。姜楠没有动,腮帮子绷着。 张少岚站在原地,把在场的每张脸都扫了一遍。苏清歌,姜楠,贺令仪,柳依依。四张脸。他跟她们一起吃了快一个月的饭,睡在同一个空间里,把后背交给她们。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些人里面可能有人把他的信息往外递。 这种滋味非常操蛋。 “不管那个泄密者是我们中间的某个人,还是小八,在搞清楚来源之前,就算我们把自己锁在空间里,也迟早会出事。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传了多少,对方还知道什么,这些全是未知数。” 贺令仪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留着刚好够呼吸的间隙。 “还有,他们的实力摆在那里了。极寒天气下全城散发传单,培养小孩子执行自杀式袭击任务,手里有军用级别的炸药。这种组织,我们惹不起。也不该惹。” 她放下交叉的手,走到监控室门口,瞥了眼屏幕上蹲在公寓门外的洛基。 “我们也不可能永远不出门。空间做不到完全自给自足。粮食会吃完。零件会用光。总有要出去搜索物资的那天。出去了,就有遇上他们的可能。与其到时候被动接触,不如现在主动了解。” 她的手指点了点屏幕。 “而且他们对张少岚的态度很有意思。邀请函,不是通缉令。‘无上珍馐’,不是‘通缉要犯’。不管他们想要的是什么,至少短期内不会伤害他。你是他们口中‘被选中的人’,是圣人也好,是圣杯也好,宗教组织不会轻易处置他们自己的信仰对象。”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展开的邀请函。那些张少岚和苏清歌嫌弃得不想细看的排比句和官方腔调,贺令仪捏着纸边,逐字逐句地扫过去。 “措辞里提到了‘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商生存大计’。用的是复数。‘诸位志同道合之士’,不是‘张少岚先生’。” 她把邀请函放回桌上。 “这意味着受到邀请的可能不只是张少岚。还有其他幸存者组织。这也是接触外界、获取信息的机会。” 贺令仪说完了。 客厅里只剩下监控画面里那个滴答声的节拍,远远地从喇叭里漏进来。 张少岚看着姜楠。姜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她想不到合适的理由。贺令仪把每个角度都堵死了。 柳依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从贺令仪身上飘到张少岚身上,又飘回去。她也没有说话。 苏清歌攥着围裙的绑带,把那截布条拧成了麻花。 “就算分析了那么一大堆,”苏清歌从喉咙里挤出声来,“到头来承担危险的只有张少岚吧。” 她看着贺令仪。 “你的分析我都听进去了。全都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去的人是他。” 贺令仪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苏清歌一会儿。然后她开了口。 “我会跟他一起去。” 苏清歌愣住了。 “那些张少岚看不到的暗处,由我来清扫。上次在女生宿舍是我的地盘,情况由我掌控。这次地盘换成了对方的,更需要有人在旁边盯着。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自信。” 苏清歌的嘴唇张了张。 “那……那我也去。” 话越说越没底气。苏清歌会什么?她不会格斗。不会分析局势。不会在要命的关头做出正确的决策。 她去了,就是拖后腿。 苏清歌太清楚这一点了。清楚到她的拳头攥着,攥了好一会儿,又松了。 她看向张少岚。 张少岚正看着她。这双眼睛犹豫的时候什么样子,逃避的时候什么样子,嬉皮笑脸底下藏着某个已经做好了的决定的时候又什么样子,苏清歌全见过。 现在就是最后那种。 他已经决定了。 苏清歌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反反复复。她把围裙的绑带松开,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叠了叠,放在桌上。 她正对着张少岚。 “我等你回来。” 张少岚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包的。” 他转身按下了外置喇叭的开关。 “喂!门外那位!洛基是吧!我答应了!我跟你走!现在赶紧把你胸口那玩意儿解除掉!” 监控画面里,洛基的整张脸亮了。 “真的吗真的吗?不能撒谎哦张少岚大人!撒谎的话,我们下次就不是送炸弹了,是送很多很多炸弹哦!” “我都答应了还骗你干嘛?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身上绑着炸弹,我这栋楼就在你脚底下,我吃饱了撑的拿自己的家来赌你的底线吗?” 洛基笑了。 缺了门牙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然后她蹦了起来。 那一蹦蹦得老高,赤脚离了地面好大一截。落地的时候,画面里能看到她的脚底和地砖之间拉出了黏连的东西。 血丝。 她赤脚站在冰冻的地面上太久了,脚底的皮肤冻在了地砖上面,这一蹦直接把冻住的皮肉从地砖上撕了下来。 洛基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脚底。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头又笑了。 双手张开,连帽衫的袖子甩出去。胸口的炸弹还绑在那里,红色数字还在跳。她转身,踩着血印子,往楼梯口奔去了。每落下去的脚都在地砖上留下粉红色的印子。 张少岚盯着监控画面。她怎么往外跑?不是应该先把炸弹拆了吗? 洛基的身影从公寓走廊的镜头里消失了。张少岚切换到公寓外围的监控。学府路的路面覆着厚厚的冰壳,路灯歪七竖八地插在雪堆里,灰蒙蒙的天光照着一片死寂。 洛基出现在学府路的画面上。 她没有朝公寓这边走。她在往反方向跑。跑了很远。远到她在监控画面里缩成了灰色的小点。 然后她停下来了。 站在一片空地上。离公寓这栋楼隔了好长好长的距离。 她转过身。面对着监控镜头的方向。 冲着这边招了招手。 张少岚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了。 他低头看了看监控画面角落里的时间。 来不及了。 “你在干什么!”他冲着喇叭吼出去。“炸弹!你还没解除炸弹!” 洛基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模糊的,被风声和距离吃掉了大半,但喇叭还是把那几个字捞了回来。 “对呀对呀,洛基就是在拆炸弹呀!炸弹炸了不就解除——” 白光。 画面里先是白光。整块屏幕变成了纯白色。 然后是声音。慢了那么眨眼的工夫才传进来的声音。闷的,沉的,从地底翻上来的那种。 烟雾从爆心点升起来。灰黑色的烟柱往天上钻,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树一样疯长。地面被炸出了大坑,坑的边缘翻着泥土和碎冰,碎片散布在周围。 洛基没了。 那团灰色的影子彻底没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连帽衫,缺了门牙的笑,血淋淋的脚底板。全都消散在那团升腾的灰黑色浓烟里了。 柳依依的嘴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苏清歌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姜楠的枪口朝下,垂在大腿旁边。贺令仪站在监控室门口,看着屏幕。 没有人说话。 空间里的人工阳光照在所有人身上,暖洋洋的,跟外面那个刚炸过一个小女孩的世界完全不搭。水培架上的草莓在灯光下安静地红着。地板上那具小小的尸体还躺在原来的位置,血从脖子底下淌出来,已经不怎么流了,暗红色的,凝在地板的缝隙里。 张少岚盯着那团烟雾。 烟雾在慢慢散。灰黑色变淡了,被风拽着往东边飘。 然后从烟雾后面,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车。加长版的。黑色的。漆面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居然还泛着隐约的光泽,像是刚从展厅里开出来的一样。在这个冰封了快满月的末世城市里,在遍地的废车和冰碴和冻死的尸体中间,这车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来的东西。 车停了。 后门打开了。 从车里走下来的是个女人。 高。纤瘦。黑色的加绒长袍从肩膀垂到脚踝,衣摆拖在冰面上,蹭过去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擦痕。头发是灰白色的,很长,从兜帽底下垂出来,散在胸前,风吹过来的时候发梢飘着,带着一股不真实的轻盈。 她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的眼罩。宽的那种,从眉弓一直遮到颧骨。什么都看不见的程度。 但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从车门到镜头正前方,每一步落在冰面上的位置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长袍的下摆拖在碎冰上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学府路上格外清晰。 她站定了。 对着镜头的方向,弯下了腰。 手按在胸口。 “张少岚大人,感谢您回应火焰的引导。我的名字叫祝融,在此恭候多时了。” 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进来。 张少岚盯着屏幕里那个蒙着眼罩的女人。 说不上来为什么,一种莫名的既视感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张少岚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现实里遇到过这个人。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像在梦里见过的某张脸,醒来之后记不清五官,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 洛基的脸从记忆里闪了过来。圆脸。尖下巴。缺了门牙的笑。 张少岚又看了看屏幕里的祝融。灰白色的长发。尖下巴。那种从头到脚干干净净的、看不出年纪的轮廓。 不知为何,这个女人给他一种长大之后的洛基的感觉。 第8章 武器库 苏清歌蹲在库房的地面上,背包张着嘴摊在脚边。她往里面塞暖宝宝。塞了一把又抓了一把。侧袋塞满了就往主仓里塞。 柳依依从旁边递过来一盒压缩饼干。 “你塞那么多暖宝宝做什么,他又不是要去南极考察。” “你懂什么,他那个破体质冻一宿能直接变冰棍。”苏清歌把压缩饼干塞进背包的最底层,使劲压了压,又从货架上扯了包自热饭下来。“有次搬物资回来整个人缩在被窝里抖了半个钟头,我拿热水袋给他焐的,焐到水都凉了他手指头还是冰的。” “哦——”柳依依的尾音拖得很长。“拿热水袋焐的啊。只有热水袋啊。” 苏清歌的手停了。 “你在暗示什么。” “没没没没没。”柳依依缩了缩脖子。“我只是觉得,焐手嘛,人体的热传导效率比热水袋高嘛,教科书上写的。” 苏清歌瞥了她。那种瞥法和猫盯住了墙角那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老鼠差不多。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纱布。碘伏。止血带。棉签。胶带。护士老妈教过她的那套简易急救包,里三层外三层,裹得跟粽子似的。 苏清歌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进背包里。不需要太多。张少岚可以意念传送回空间取补给,空间里什么都有,带多了反而碍事。她只装了够出一趟短差的量。 轻装上阵。灵活应变。这话是姜楠说的。苏清歌觉得有道理。 但暖宝宝她还是多塞了好几片。 柳依依靠在货架上,双手揣进兜里,看着苏清歌把背包拉链拉上。 “你不跟他一起去真的没关系吗?” 苏清歌把背包拎起来,颠了颠重量。 “关系大了。” 她把背包挂在肩上,走向门口。路过柳依依身边的时候顿了一步。 “但我去了只会拖后腿。这种事情我分得清。” 柳依依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苏清歌已经走出去了。 武器装备室的门是铁皮焊的,推开的时候吱嘎响得像在惨叫。 张少岚站在门里面,面前是一整面墙的架子。架子上挂着的东西长得跟废品回收站搞了场文艺复兴差不多。金属的光泽带着一种粗粝的、被打磨过但没打磨到位的质感,焊接的痕迹像伤疤一样爬在钢管表面。 他先拿的是那把栓发枪。 枪身比一般猎枪长了不少,线条粗犷得像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里挖出来的文物。枪管上能看到分解机切割时留下的细微棱线,木质的枪托是手工削的,握把的位置被姜楠用砂纸打磨了无数遍,摸上去总算有了点滑顺的手感。 弹仓是内置的,拉栓上弹,一个弹仓打空了就得重新装填。射程比手枪远了不知道多少条街,手枪那点能耐只够打巷道战,隔了大半个街区就指望不上了,但这玩意在楼顶架着打对面小区的人头都没问题。 这是姜楠的枪。她试过之后就没撒手。说后坐力在可控范围内,弹道比想象中稳定,准度够用。 张少岚把枪放回架子上。他的手滑到了旁边那个丑东西上面。 他自己的家伙。 并排焊在一起的粗钢管。木头枪托是从旧衣柜上锯下来的一截板材,打磨得毛毛糙糙,手心能感觉到木纹的凸起。整把枪的外形像一把五金店剩料攒出来的艺术品,如果“艺术品”这个词可以被拉低到这个程度的话。 废土霰弹枪。蓝图是黑火药加粗钢管加木头枪托加废钢珠。发射药用黑火药就行,反正膛压不需要太高,弹丸是废钢珠和轴承珠子,塞进去就能打。 没有瞄具。压根不需要瞄准。朝着人多的方向开一管子,覆盖面比苏清歌切的白菜还参差不齐,打不中脑袋也能打中膝盖。 姜楠说这东西最适合张少岚。他的枪法经过这些天的训练有所进步,但进步的幅度大概相当于从“闭着眼睛打”提升到了“睁着眼睛但还是打不中”。霰弹枪就是为这种水平量身定做的。不需要精度。需要的是面积。 桌面上摆着的手雷更像是罐头厂的残次品。铁皮罐头做外壳,里面塞着黑火药和散碎的铁钉、玻璃碴子。导火索从顶部伸出来,用胶带缠着。威力不大,炸不塌墙,但对着没有防护的人体来上一个,那些碎片足以把皮肉撕开。 张少岚拿起一颗手雷掂了掂。沉甸甸的。铁钉在里面晃荡,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些东西全是贺令仪搞出来的。 黑火药。手雷。栓发枪的弹药。从蓝图到成品,贯穿了大半个月的科研室日夜不休。 他想起了那天的对话。 那天科研室的灯开到最亮。桌面上铺满了图纸和零件碎片,铜屑散落在纸张边缘,空气里飘着一股金属被切割之后的焦味。贺令仪站在桌子的一头,手里举着一截新出炉的弹壳,对着灯光照了照。 “火药的问题解决了。” 张少岚当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腿伸直,整个人往椅背上靠着。 “黑火药那个?” “黑火药只是第一步。硝酸钾从复合肥料里分解出来,硫磺从肥皂里提取,加上木炭,比例调好就行了。分解机帮了大忙,把杂质处理到了可用的范围之内。” “那不就成了?” 贺令仪把弹壳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黑火药做手雷够了。铁皮罐头里塞上铁钉和火药,点了扔出去就行,不需要多高的膛压和稳定性。但栓发枪不行。黑火药的杂质太多,燃烧速率不均匀,膛压上蹿下跳,打个十来发就有炸膛的风险。你想试试枪管在手里炸开是什么感觉吗?” “不想。” “那就得用无烟火药。” 贺令仪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双腿交叠,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无烟火药的核心是硝化纤维素。说白了就是高纯度的植物纤维被酸处理之后的产物。你猜这个世界上含有最纯纤维素的日常用品是什么?” 张少岚摇了摇头。 “纯棉卫生巾。” 张少岚当时的表情大概和吞了只苍蝇差不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 “硫酸从废车的铅酸电瓶里提取。砸开引擎盖,把冻住的电瓶抠出来,扔进分解机就行。硝酸的来源是高级复合肥里的硝酸钾,和电瓶硫酸在分解机内部合成脱水。弹壳嘛,居民楼里的黄铜水龙头和铜芯电线有的是,铜的延展性好,适合做壳体。弹头用路边汽车轮胎上的铅块配重,密度够大,杀伤力足。”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没有笑,眼睛也没有笑,整个人冷冰冰的,像一台正在读取数据库的计算机。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那些看不见的图纸在她的指尖下一层一层展开。 张少岚盯着那只手指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懂这些的?化工系的吗?” 贺令仪抬起头。 “合格的领导者本身一定要懂技术。马斯克能画出猛禽发动机的推力曲线,任正非清楚芯片光刻的每一道工序。你以为站在最高处的人真的只会签字画押?理论的门槛从来不高。高中化学加上网上那些公开资料就够了。真正的难题是你拿不到材料,搞不到设备。” 她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这个空间的分解机和工作台,把最难的那些环节全部跳过了。” 张少岚回过神来。武器装备室的灯光没有科研室那么亮,角落里堆着废弃的钢材和工具,阴影在架子后面叠成一团。 他把霰弹枪拿下来,掂了掂,掰开检查了一下。钢管内壁还算光滑,击发装置的弹簧回弹正常。然后把手雷一颗一颗地往腰包里塞。铁皮罐头在包里挤成一堆,互相碰着,闷响。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贺令仪走进来的时候背上已经挂着那把复合弓了。箭袋斜跨在腰后,里面插着的箭分了好几种,箭尾的涂色不同。红色标记的是燃烧箭,箭头缠着浸了油脂的棉布。黑色标记的是爆炸箭,箭头后面绑着微型的黑火药药包和引信。 贺令仪虽然把所有枪械和弹药的问题都解决了,但她自己还是更偏爱这张弓。 她没有看张少岚。她走到架子前面,从最上层取下了一副护臂,绑在左前臂内侧,搭扣拉紧。动作干净利落。做完之后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弓弦被她拨了一下,嗡的一声低鸣在装备室里嗡嗡荡开。 “坐你的车,还是他们的车?” 张少岚想了想。 “坐他们的。那辆加长的。你跟我一起上车,近距离看看他们的底。姜楠开警车跟在后面。有状况的话她随时能拉开距离。” 贺令仪的马尾在她转头的时候从肩膀上滑下来。 “行。” 走出装备室的时候,苏清歌已经把背包搁在了玄关的鞋柜上面。她站在过道里,手臂交叉在胸前,靠着墙,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张少岚走过去拿背包。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苏清歌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暖宝宝在侧袋里。别省着用。” “知道了。” 她的手指没有松开。拽着他的袖口,拽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姜楠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 战术腰带扣在腰间,手枪别在右侧,匕首插在左腿的绑带鞋套里。背上斜跨着那把栓发枪,枪管从肩膀后面露出一截。腰带上还挂着指南针、手电筒、急救包和对讲机,叮叮当当一排小东西,但她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张少岚把霰弹枪提在手里。腰包里塞着手雷,背上是苏清歌的背包。贺令仪站在他右边,弓跨在背上,箭袋里的箭尾排成参差不齐的彩色小尾巴。 柳依依趴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们仨。 “你们这阵仗搞得跟出征似的。” “的确是出征。”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苏清歌。苏清歌靠在墙上,没有说话。但她冲他点了一下头。 张少岚转过身。 面前是衣柜。衣柜门开着,门后面是公寓的卧室,卧室外面是零下几十度的冰封世界,冰封世界的某条街上停着一辆不属于这个末日的加长轿车,轿车旁边站着一个蒙着眼罩的灰发女人。 “出发。” 第9章 疯狂的伊芙利特 零下六十度。 距离太阳消失才过了满月出头。气温又往下狠狠掉了一截,而且掉得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那些专家们预测的终极低温,那个光听着就觉得人类不配活在其中的恐怖极限,看来还真有可能变成现实。 那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呢。沸腾的开水够煮熟泡面,够把猪蹄子炖到骨肉分离,软烂软烂的那种,筷子一戳就滑开。那如果把正负号颠个个儿呢?能把炖烂乎的猪蹄子重新冻回一只生猪蹄?软骨再变硬,筋膜再绷紧,肉从骨头上长回去? 张少岚踏出楼道大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这些不着边际的烂话。 严寒从门外扑进来。脸皮被削了一下,麻了,鼻腔里灌进去的空气像灌了冰碴子。防寒服的帽檐被风掀起来拍在脑门上,他伸手按住,眯着眼往外看。 学府路空了。彻彻底底地空了。 前些天出门巡逻还能偶尔碰上几个裹着破棉被在街上踉跄的影子。饿疯了冻傻了的人,眼珠子浑浊,嘴唇乌青,逢人就扑。 姜楠管他们叫暴民。 暴民这个词放在灾前听着挺遥远的,像新闻联播里讲国际局势时蹦出来的东西,跟柴米油盐之间隔着重重玻璃。 现在连暴民都没了。 这个温度不给任何落单的人留活路。还能喘气的只有抱了团的幸存者组织。 脑子拐到了上礼拜搬物资路过商业街的那趟。 小八之前提过一嘴,说商业街那边的地下车库曾经有个聚集点。“曾经”这两个字她咬得特别轻,轻到差点被脚步声盖过去。 当时没太在意。等真正站到车库入口往下看的时候才明白那两个字的重量。 全完了。 卷帘门从里面顶开了大半,大概是最后有人试图爬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划开一道白色的切口。 满地的人。坐着的趴着的蜷着的仰着的,姿态各异,都不动了。 大部分赤裸着身体。衣服扯烂了扔在旁边,有的攥在手里没来得及丢掉。失温到极限的时候体温调节中枢会彻底紊乱,大脑下达的指令恰好反过来,身体在冻死的前一刻告诉你你在被火烤,于是拼命脱。 脱光了还不够。手电筒的光扫过角落的时候停了一下。一男一女。肌肤紧贴着,维持着某种极端亲密的姿态,就那么冻在了原地。冰把两具身体焊成了一件完整的东西。 大概是想在死之前再体验一次活着的感觉。 张少岚那天关了手电筒退出来,蹲在卷帘门外面干呕了半天。回去吃了泡面。红烧牛肉味的。吃完该干嘛干嘛。 这些画面现在又翻出来了,在寒风里打了个滚,被他一脚踢回脑子的角落。不想了。想也没用。 加长轿车就停在学府路的路面上。祝融站在车旁边。黑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冰壳上面,灰白色的长发从兜帽底下垂出来,风吹得发梢往斜后方飘。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整个人站得像一尊石像。 “张少岚大人,请上车。旅途不算短,路上可以休息。” 她弯腰,手搭上车门把手,拉开了。 身后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姜楠把警车从空间车库那边开了出来,停在轿车后面。引擎在寒气里喷着白色的雾柱,远远的像一头趴在冰面上喘粗气的老牛。 张少岚和她隔着车窗对了个眼神。姜楠的下巴往前抬了抬。很短。 好了。 张少岚转回来,面对着那扇打开的车门。 这辆加长轿车在末日城市的街景里刺眼得不像话,黑色的漆面干干净净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末世满月了,全城的车要么冻在路边报废了要么被暴民砸得连车门都没了,而这辆像刚从专卖店的展厅里开出来。 张少岚对这种车的全部认知来自电视剧和短视频。皮质座椅是最基本的,车载酒柜少不了,小冰箱里摆着香槟,音响放的是莫扎特或者巴赫,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叫不出名字的高端香薰,那种闻一口就觉得自己身价暴涨的味道。 然后他弯腰迈了进去。 摇滚乐从车厢深处炸了出来。 失真吉他的riff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同时发出惨叫,鼓点密集得像弹幕刷屏,主唱在拿嗓子跟全世界宣战。 音量拧到了那种再加半圈音箱就要物理性爆炸的程度,声浪直接拍在张少岚的脸上。 然后是烟味。浓的,呛的,那种卷了什么乱七八糟碎叶子凑合着抽的粗糙烟雾,带着焦苦的底味。 莫扎特死了。香薰跑了。 “快他妈给老娘上车——!!车门开太久要冻死了你们磨磨唧唧的到底是不是有病!!” 声音是女的。嗓门大得能把车顶掀飞。 张少岚一屁股栽进了后排座椅里。贺令仪跟在后面钻进来,背上的弓磕在门框上碰出一声闷响。祝融从另一侧绕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的瞬间,两件事同时发生。 摇滚乐的分贝从“要命”降到了“只是吵”。温度从“冻死人”飙升到了“蒸桑拿”。 张少岚额头上冒汗了。方才还麻着的脸皮开始发烫。 车厢中间那个位置被彻底掏空了。原来该放酒柜或者折叠桌的地方改装成了一台大号电暖炉,金属外壳上焊着管道,顺着车身底部延伸到后备箱方向,那边传来发电机沉闷的轰鸣。暖气从出风口往外涌,把整个车厢烘成了移动暖房。 “你们这暖炉什么路数啊?上车跟进了火焰山似的,穿着这身衣服快给我蒸熟了。” “嫌热就脱啊!怕什么,车里就咱们几个,又没有外人!”那个大嗓门又响了。 张少岚这才得空往前看。 驾驶座上坐着的那位,上身就套了件黑色防弹背心,光着的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跟着音箱里的鼓点敲击着盘沿。 那头发是火红色的,长得夸张,从头顶倾泻下来一直垂到椅背以下。天生的红。像被太阳晒了整个夏天之后留下的颜色,在暖炉的光晕里跟着她晃脑袋的动作摇来摇去。 防弹背心包着的那个弧度。存在感太强了。视线在那里滑了一瞬就挪开了。职业操守。 她转过头来了。 脸上架着一副暗红色的时尚墨镜,镜片反射着暖炉的橘色光芒。嘴角往上翘着,翘的幅度很大。 “早上好啊俊男靓女!给姐姐汇报汇报嘛,你们俩昨晚一共干了几炮?” 张少岚的脑袋宕机了。CPU停转了,风扇不转了,屏幕黑了,光标消失了。“这是什么新潮的打招呼方式”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找不到合适的槽位插进去。 贺令仪坐在旁边。马尾搭在肩上,弓靠着椅背。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在空间里一样,干净得像被擦过的黑板。 “你倒是说话啊,俩人都哑巴了?年轻人嘛精力旺盛很正常的,姐姐年轻的时候那也是相当能折腾……” “伊芙利特,你的职责是把车开好,别的事情不归你管。”祝融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 “行行行,开开开,你祝融大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无聊死了,坐车的还不许聊天了?” 油门踩下去了。 车子弹了出去。张少岚和贺令仪还没来得及找安全带,整个人往后砸了下去。 后排的座椅是那种能陷下去大半个身体的真皮沙发,宽得够躺,软得够陷。张少岚的后脑勺砸进靠垫里整个人弹了一下又被吸回去了。胃里翻了。倒是不疼。 “方才那位就是伊芙利特,负责驾驶。”祝融在副驾驶那边说。“如果她的言行令您感到不适,还请您多多包涵。” “老娘可不光负责开车啊!别把老娘说得跟出租车司机似的!等等你俩把安全带系上,前面要拐了!” 太迟了。 车身猛地往左一歪。轮胎在冰面上拉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整辆加长轿车的车尾像甩出去的鞭梢一样横扫了过去,车头切着弧线漂移过了路口。 惯性把贺令仪从她那边的座位上掀起来,整个人沿着真皮沙发滑了过来,肩膀撞上了张少岚的胸口,后脑勺磕在他下巴上。 那几缕散下来的黑色长发蹭过嘴唇。沐浴露的味道,淡的,混着汗味。 “你能不能把这个破车给我开稳点啊!”张少岚隔着贺令仪的头发从牙缝里挤出来。 贺令仪从他身上撑起来。手撑在张少岚的大腿上,借力往自己那边退回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经过排练的。 “后备箱的发电机烧的是柴油。”贺令仪退回自己那边之后开了口。“这个温度柴油早该凝了,她加了防凝剂。军用级别的。” “哟,妹妹挺懂行的嘛,你这是当过兵还是怎么着?” “没当过兵,这些东西不过是常识罢了。” “哈!常识!老娘在部队里待了那么些年才搞明白的东西你说是常识?有意思有意思,这妹妹真有意思。” 伊芙利特笑了。笑声的分贝跟摇滚乐正面对抗,谁也不让谁。笑到一半她侧过头来,往下拉了拉墨镜,露出眼睛。 红色的。 跟墨镜一样的暗红色,不,更深。火焰从灰烬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瞳孔和虹膜之间的边界模糊得几乎分不清。 “这才哪跟哪呀弟弟,老娘还没发力呢,别像个娘们行不。” 那股莫名的既视感又从脑子深处翻上来了。跟透过监控画面打量祝融的时候一样。明明从来没有在现实里遇到过这张脸。 但太像了。 像洛基。 发色不一样瞳色不一样年纪差了一大截,但骨骼结构上散发出来的相似感太强了。就像把洛基那个圆脸尖下巴的小鬼头丢进时间的炉子里烤了很久,烧掉了婴儿肥,烧出了棱角,烧出了一张张扬到快要溢出来的成年人的脸。 伊芙利特把墨镜推回原位,遮住了那双眼睛。 轿车驶上了往北区的主路。这条路张少岚走过。姜楠头回带他和苏清歌去警局走的就是这条。 路面的冰壳厚到轮胎轧上去只留浅浅的压痕,行道树全冻裂了,树干从中间劈开,茬口白花花的。 还有冰雕。 路上全是冰雕。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趴在引擎盖上的靠在路灯柱子上的扒着车门把手的。全是人。全是冻硬了的人。姜楠那次开这条路的时候费了老劲了,左拐右绕见缝插针,那么短的一截路愣是磨了老半天。 总该减速了吧。 伊芙利特的右脚换了个位置。 “你你你你你你等一下——!” “给我坐好了弟弟,别把你那张小脸摔花了!” 前方那些冰雕在挡风玻璃里迅速放大。 撞上了。 头前那具被车头正面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爆响,像从冰柜里掰断冰块的声音放大了无数倍。 冻透了的身体在撞击的瞬间碎裂开来,碎片飞溅到挡风玻璃上,滑下去,被车轮碾过去,从底盘下面传上来嘎嘣嘎嘣的闷响。 紧接着又是一具,又是一具,接连不断。冻成冰的血肉在玻璃上留下粉红色和灰白色交杂的痕迹,被雨刷器刷过去,化成浑浊的弧线。 张少岚的手指扣着前排头枕的皮革。贺令仪坐在旁边,后背贴着椅背,双手稳稳地按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车内回响着摇滚乐和伊芙利特的笑声。笑声很响,很放肆,跟那些在挡风玻璃上碎裂的东西搅在一起,在暖炉烘出来的热气里搅成了一团让人胃酸上涌的东西。 祝融坐在副驾驶,端端正正的,手放在膝盖上,像庙里供着的神像。好像车外碎裂的那些东西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后视镜里姜楠的警车在后面跟着。在轿车碾过去的碎片和血痕上面,又碾了一遍。 伊芙利特双手离开方向盘,大开着高举向车顶。 “真他妈爽啊——!” 第10章 玛利亚教堂 挡风玻璃上那些粉色和灰白交杂的污痕被雨刷器刮了好多遍也没刮干净。橡胶条在玻璃上推过去拖回来,画出弯弯曲曲的弧线,弧线里嵌着碎末。那些碎末以前叫做人。 张少岚靠在后排椅背里,手还扣着前排头枕的皮套。胃翻了好几轮了,翻到最后连反胃都懒得反了,只剩下胸腔里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高架桥上的路面比下面干净不少。没有冰雕。没有废车。只有冰壳在轮胎底下嘎吱嘎吱地碎。车速被伊芙利特拉到了一百二,张少岚的身体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安全带总算系上了,勒在锁骨的位置,勒得疼。 “弟弟你脸色怎么跟白纸似的?刚才那段路给吓着了?” “……你撞了那么多人你居然还有心情问别人的脸色?” “那又不是人了,那是冰块。碎了就碎了呗,跟扫雪车铲积雪有区别吗?” 伊芙利特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方向盘被她一只手攥着,攥得很随意,跟牵着一条不听话的狗似的。 “你要是继续这么想就没法在末世里活下去了。跟你说个好消息吧弟弟,前面就到了。” 张少岚的视线从那片刮不干净的玻璃后面穿过去,越过引擎盖,越过高架桥延伸向前的冰面公路。 天际线上冒出了东西。 灰蒙蒙的底色上多了几根竖线。很远。远到几乎跟天空的颜色混到一块儿了。然后竖线变多了,变密了,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像一排被冻住的巨人站在世界的边缘。 烟囱。厂房。冷却塔的弧顶。吊车的悬臂。这些东西在灰白色的天穹底下挤成了一片嶙峋的、铁锈色的山脊,从左到右铺满了整条地平线。 北部工业区。 张少岚的脑子里翻出来的碎片跟考试前临时抱佛脚差不多。上学期近代建筑史的选修课,开课的老头儿姓周还是姓赵来着,每回上课都要把幻灯片往前翻好几十页从头讲起,讲到嗓子都哑了还停不下来。 说清朝末年的时候,德皇威廉二世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到了这片海岸,别的列强来了就是刮地皮,搜刮完了拍拍屁股走人。德国人不一样。德国人是真拿这块地当自家后院收拾。 修铁路,建港口,拉电线杆子,把整座城市的规划图纸画得比柏林的都细。他们的工程师和北洋军打成一片,从步枪到重炮,全是德制。临江的第一座钢铁厂就是那帮日耳曼人按着鲁尔区的模板搭起来的,图纸上画的还是德文标注。 “你在发什么呆呢弟弟,往前看啊往前看!” 伊芙利特的大嗓门把他从泛黄的老照片里拽了出来。 张少岚往前看。 教堂从那片工业山脊的正中央升了上来。 哥特式的尖顶。张少岚以前在课件的幻灯片里看过这座教堂的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清末那会儿用德国人带来的蛋白印相法洗出来的。 照片里的教堂瘦瘦长长,尖拱窗一扇挨着一扇,飞扶壁从侧墙往外伸出去,像肋骨从身体里撑开来。 老周还是老赵在课上念叨过一句话,说这座教堂的设计图纸从科隆寄到临江用了整整四个月,走的是海路,从汉堡港出发绕过好望角,图纸卷在铁皮筒里头,打开的时候纸都霉了,但那些铅笔线条还在。 现在那张幻灯片里的东西就竖在挡风玻璃的正前方。 白雪盖了满满一层。从飞扶壁的顶端到侧墙的石缝里全是白的,积雪把哥特式建筑那些锋利的棱角裹得圆润了,变成了一头蹲在冰原上的白色巨兽。 穹顶的十字尖往天上戳,戳进了灰蒙蒙的穹苍里,跟那片灰白色融成了一条线。看不清十字架在哪里结束、天空从哪里开始。 整座教堂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又像从天上掉下来的,砸进了临江市北部工业区的正中央,然后就没再动过。 但真正让张少岚的手从前排头枕上松开的,是教堂背后的东西。 烟囱。 一根,两根,三根,好多根。高矮粗细不一,从教堂的轮廓后面冒出来,密密麻麻地插在天际线上。圆筒形的冷却塔跟它们挤在一起,弧顶上挂着冰凌,老远看着像一排被冻住的蘑菇。 那些烟囱在冒烟。 黑的。浓的。一股一股地从筒口往天上翻,被风扯成横向的带子,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好几根烟囱同时在吐,黑烟叠着黑烟,在教堂的穹顶上方汇成了一团模模糊糊的暗色穹盖,把原本就没什么光的天空又压低了几分。 活的。 这些工厂是活的。 末世满月了。全城断水断电断气断网,基站废了,变电站废了,发电厂那些巨型冷却塔从第二周开始就跟死了的恐龙一样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张少岚以为整座城市的工业系统早就变成了化石。 但北部工业区的烟囱在冒烟。锅炉在烧。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里面运转着,轰鸣声从高架桥底下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嗡嗡的,沉沉的,像趴在地底下的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片工业区的底子厚到吓人。临江本来就是靠工厂起家的城市。德国人走了之后日本人来,日本人走了之后苏联人来,苏联人走了之后自己干。钢铁厂、化工厂、机械厂、兵工厂,一座挨着一座从五十年代盖到八十年代,盖出了整个北部城区。 九十年代国企改制的时候倒了一大片,满街的下岗工人蹲在厂门口抽烟,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贴着“停产通知”。后来又活过来了。赶上了新能源汽车那波风口,整座城市凭着老工业底子翻了个身,电池厂和整车厂从废弃的老厂房里长出来,GDP的曲线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 那条曲线在太阳消失的那天嘎然停住了。 但烟囱又冒烟了。 “他们把工厂重新开起来了。” 贺令仪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靠在椅背上,脸朝着侧窗的方向,高架桥的护栏在玻璃上划过去一道一道的灰色竖线。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弓身的弧面上。 “有动力就有能源,有能源就有电,有电就有热,有热就能活。末世满月了还能维持这种规模的工业产能,这帮人手里的资源比我之前估计的多太多了。” “嘿,妹妹你到底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说话一套一套的跟参谋长似的。”伊芙利特的手拍在方向盘上。“没错没错!咱们火焰玛丽的老窝就是这片工业区!钢铁厂、化工厂、发电厂全在这儿,煤矿也不远,有煤有铁有电,老天爷赏的!那些个工程师和老师傅被教母收编之后没花几天就把锅炉给烧起来了,你说牛不牛?” “教母?” “哎呀到了你们就知道了,别着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高架桥的下坡来了。伊芙利特总算把车速往下摁了摁,轮胎在冰面上的尖啸声变得低沉了些。桥面的弧度带着车身往下倾,前方的视野一点一点地展开来。教堂从引擎盖的上方降到了正前方,然后降到了平视的位置,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那些尖拱窗和飞扶壁的细节开始从灰白色的轮廓里浮出来了。 车驶下了高架桥。 伊芙利特的手伸向了音响面板。 摇滚乐灭了。 整个车厢安静下来了。暖炉的嗡嗡声。发电机的闷响。轮胎碾过冰壳的嘎吱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大道。 很宽。双向六车道,中间隔离带上原来种着的法国梧桐全冻裂了,树冠劈成了两半垂下来。路面被人工清扫过,冰壳薄薄的,平整得不像是末世里的路面。两侧的路灯也还在,灯杆上挂着结了冰的旗帜,红底黑字,看不太清写了什么。 道路的尽头是教堂正面。教堂前面有一片空地,圆形的,铺着石砖。圣罗马广场。这名字也是德国人起的,跟法兰克福老城的那个广场重了名,大概是哪个思乡的日耳曼工程师拍脑袋拍出来的。 张少岚没有在看广场。 他在看路。 大道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一堆东西。远了看不清。近了才看清。 篝火。 巨大的篝火。废木料和工业废材堆成了一人多高的柴堆,火焰从柴堆的中心往外翻涌,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灰蒙蒙的空气,热浪让火焰上方的视野扭曲成了透明的波纹。火光把周围那一小片冰面烤化了,化成黑色的水洼,水洼的边缘冒着白气。 整条大道上排满了这种篝火。左边一列,右边一列,对称的,齐整的,间距一样。火焰在寒风里摇摆但没有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护着,顽固地烧着。 每一堆篝火旁边都跪着一个人。 双膝并拢。双手合十。额头朝着大道的方向低下去。脊背弯成了弧形。标准的跪拜姿势,标准到像从教科书里抠出来的插图。 他们的手臂上都绑着红袖章。 红色的布条缠在左上臂的位置,颜色在火光里格外扎眼。袖章上印着什么图案,远了看不清,但张少岚猜得到。火焰。肯定是火焰。 他们一动不动。 火烤在身上,衣服的边缘已经被熏黑了,有几个人的头发焦卷着贴在额头上。但没有人动。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换个姿势。 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冻死了。全冻死了。在这个跪拜的姿势里冻成了固体。冰晶从他们的皮肤表面渗出来,在火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层碎钻。合十的手指冻在了一起,分不开了。弯下去的额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车缓缓地从这两列篝火和尸体中间驶过去。 张少岚的脑袋转向侧窗。贺令仪的脑袋也转向了侧窗。两个人一左一右,各看各的那一侧。 火光从玻璃外面打进来,打在张少岚的脸上,一明一暗。每经过一堆篝火,明暗就交替一次。跪着的尸体从车窗里往后退,一个接一个。 祝融端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黑色眼罩遮着半张脸。什么都看不见的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伊芙利特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不敲了。不晃了。墨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前方。嘴闭着。 车厢里只剩下暖炉出风口呼呼的热气声,和窗外篝火噼啪的碎响。 贺令仪的手搁在膝盖上。弓靠在椅背上。箭袋里的箭尾排成彩色的一排。她的拇指按在食指的指节上,按着,松开,又按着。 张少岚盯着窗外最近的那具尸体。 那个人穿着工人的蓝色劳保服。膝盖跪在化了又冻住的黑色水洼里。红袖章缠在左臂上,布条的末端垂下来,被冰粘在了袖口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就那么跪在那里。跪在自己烧起来的火旁边。火还在烧。人已经不在了。 轿车驶过了最后一堆篝火。 教堂的正门出现在挡风玻璃里。哥特式的尖拱门洞开着,门洞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伊芙利特把车停了。 引擎还在转。暖炉还在嗡。篝火还在烧。 谁都没有先开口。 张少岚的手搭在车门的把手上,没有拉。 第11章 特警部队 张少岚的手还搭在把手上,没来得及拉,挡风玻璃外面冒出了人影。 一队人从教堂正门的黑洞里走出来了。七八个。清一色的黑色战术服,头盔护甲齐全,手里端着的东西让张少岚的霰弹枪瞬间变成了玩具。制式突击步枪,消音器,战术手电,导轨上挂着瞄具。左臂上全绑着红袖章。 枪口朝下。但那种训练有素的、随时可以抬起来的朝下,和“没什么事放松了”的朝下完全是两码事。 “不必紧张。”祝融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他们是加入组织的特种警察,纪律严明,保险全锁着。在教母的指引下,一切以秩序为先。” 张少岚在心里回了个“好”字。“好”后面还有半截没说出口的——你说锁着就锁着?难道走过去挨个查一遍?你好请问您这杆枪的保险在哪儿能让我看看吗谢谢?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拉门的那只手很大。大到张少岚觉得那只手可以把他整个脑袋裹进去。然后手的主人弯腰出现在车门口。张少岚坐在车里往上看,脖子仰的角度跟看教堂穹顶差不多。肩宽得快要把车门口堵满了,防弹背心绷在身上,腰间别着一把枪。 那把枪也很大。大到张少岚盯着它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东西他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想过真人会随身挂在腰上。 沙漠之鹰。张少岚脑子里的FPS数据库自动弹了出来。以色列军事工业公司出品,点五零AE口径,后坐力大到普通人单手开一枪手腕就得报废。这玩意在游戏里是装逼神器,在现实中是“我没打算跟你讲道理”的实体化表达。 那人的视线落下来了。先在张少岚手里那把废土霰弹枪的粗钢管和木头枪托上停了两秒,然后平移到后排贺令仪背上的复合弓。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点什么。 一声车门。 灰蒙蒙的天色底下,姜楠从警车里出来了。动作很快。门还没合上人已经绕过了车头。战术腰带上那些叮叮当当的小东西在她走的时候一声都没响。 她插进了张少岚和那个大个子之间。站定。 这两个人并排的画面很有冲击力。姜楠在女性里绝对算高的了,但站在这人面前被削掉了整整一个头还多。他胸口的护甲正对着姜楠的额头。 “这不是反恐特警队长李剑嘛。” 姜楠的手搭在腰间枪套上面,搭着,没拿开。 “怎么,现在开始信教了?” 李剑。张少岚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存了一下。反恐特警。末世之前就是端着枪到处跑的主。末世之后还是端着枪到处跑,只不过左胳膊上多了条红布。 李剑低下头看姜楠。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他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那把沙漠之鹰就那么大剌剌地别在腰带上,跟他整个人的体量融成了一个完整的压迫感。 “这不是刑侦副队长姜楠同志嘛。怎么,现在喜欢上小白脸了?” 张少岚站在后面。脑子里那根“不关我事站远点看戏就行”的弦嘣地断了。 姜楠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吐出声音来。 她没接住。 姜楠什么话都能接住。审讯室里的嫌犯什么脏的臭的没往她脸上泼过?她全接了全化了,转手就能拿来当工具用。但“小白脸”三个字,把她钉在了原地。 因为这三个字把她和张少岚绑在了一句话里面。绑成了某种她到现在还在回避定义的东西,然后被一个快两米的大块头当着一群人的面扔了出来。 张少岚走上前一步。 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两个洛基加一个祝融,花了两条命外加一枚C4来请他。两条命虽然是自杀式的但也是命,C4是军用级别的货,加在一起的成本够在末世里建个小据点了。花这么大代价请来的人,总不能是路人甲吧。诸葛亮被三顾茅庐才请出山,他张少岚也被人请了三次,你一个关羽还在这拿枪横? 他转向祝融。 “喂喂,你们这儿的接待流程有点拉胯啊,不帮贵客提行李就算了,怎么还当面呛人呢?这保安是谁培训的?” 祝融的身体前倾了。黑色眼罩遮着的那半张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但她弯腰的角度更深了。 “张少岚大人,非常抱歉。李队长,请不要对大人的朋友无礼。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李剑看了张少岚一眼。那一眼从上到下,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扫到防寒服的拉链再到手里那把五金店组装出来的废土霰弹枪。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转身走了。走路的时候脚底下的石砖都跟着震了震。身后那些红袖章特警跟着他走,安静的、有序的、但时刻准备着的那种安静。他们上了不远处停着的几辆武装SUV,车门合上了,发动机没熄,怠速的嗡嗡声趴在冷风里面。 张少岚这才把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给吐了出来。白色的雾柱从嘴里喷出去,被风撕成了好几缕。 姜楠的拳头松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打开来,然后又拢回去,塞进了口袋里。 “谢谢。”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混在风声和远处篝火的噼啪声里差点就漏掉了。 “你认识他?” “警校一届的。”姜楠的手在口袋里攥着什么。“反恐特勤出身。以前在局里名声很响,不过响的方式不太好听。处置人质事件的时候从来不把人质性命放在第一位,强攻为主,吃了不少内部处分,还有几桩官司到末世前都没结。” “难怪跑来当邪教打手了。” “他这种人在哪儿都能待得住。给他枪和一群听话的兵就行。” 姜楠没有再多说。她的视线从那几辆武装SUV上收回来,落到了教堂的方向。 贺令仪已经站在车外面了。弓斜跨着,箭袋里那些彩色的箭尾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小簇插在背上的干花。她正在转头打量广场四周。 张少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广场上不光停着他们的轿车和姜楠的警车,还有别的车。一辆改装过的皮卡,车斗里焊着铁板和射击孔,轮胎裹着防滑链,粗犷得像从废土公路片里开出来的。 还有几辆普通的民用车,SUV和轿车混着停,车况参差不齐,有的挡风玻璃裂了用胶带粘着,有的后视镜只剩一面。 这些车东一辆西一辆,跟李剑那几辆排列整齐的武装SUV完全不一样,是各自开来各自找地方停的。 贺令仪走到张少岚身边。 “果然不只我们。还有其他组织受了邀请。” 教堂那边传来了声音。 钟声。沉的,闷的,从穹顶的方向砸下来。一声。长长的尾音在冷空气里拖着往四面八方散开去,和远处工业区的锅炉轰鸣搅成了一团浑浊的共振。 祝融站在教堂正门的台阶下面。黑色长袍的下摆摊在石阶上。她侧着身,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朝门洞的方向伸了出去。 “请。” 张少岚看了姜楠一眼。姜楠的下巴动了一下。贺令仪已经在往台阶上走了。 三个人跟着祝融踩上了石阶。脚下那些石头被多少双鞋底磨过了,边角圆润。钟声还在响,一声叠着一声地往穹顶上撞,又从穹顶上弹回来,砸进门洞里那片看不透的黑暗中。 尖拱门的阴影盖下来了。门洞高得过分,站在底下抬头看,拱顶的交汇点缩成了一个灰色的点。 张少岚跨过了门槛。 第12章 为我欢呼,为我喝彩 沉重的铁皮门板被从里面拉开的时候,张少岚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的眼睛快瞎了。 外面是零下六十度的灰蒙蒙的死世界,进来之后满眼都是火。墙壁两侧的铁质灯架上插满了蜡烛,挤在一块儿,烛焰连成了一片烧起来的麦田。蜡油从架子的边沿滴下来,凝在地面上堆成了小小的白色山丘。 穹顶高处还悬着吊灯,那种很老很老的铸铁吊灯,上面也是蜡烛,烛光打在哥特式的肋拱上,阴影和光斑交替着,整座教堂的内部像一个烧透了的炉膛。 暖气扑面砸过来,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头顶。防寒服里面闷了一身的冷汗瞬间就开始往外蒸了,张少岚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潮气。 童声从教堂深处的高台上飘下来,几个孩子的嗓子叠在一起,唱的什么词听不太清,旋律倒是干净得过分。在蜡烛的噼啪声和远处锅炉的沉闷轰鸣之间,那几个童声细细地挤出一条缝来,像从瓦片底下漏进来的雨丝。 张少岚的脚踩上了红地毯。 货真价实的红地毯,长绒的,踩上去脚底板陷下去一截,比空间里的地板还软。这条毯子从大门口一路铺到教堂最深处的祭坛方向,中间笔直得跟拿尺子量过了似的。 两侧站满了人。 工人,穿着蓝色劳保服的,袖口卷到小臂,手上的老茧在烛光底下亮着。西装革履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眼镜片反着光,站得笔挺。 还有几张脸张少岚觉得有点眼熟,琢磨了半天才对上号。临江市的跨年晚会,在手机直播里刷到过,唱了首什么歌来着,当时还被室友吐槽“这人是谁啊一首歌跑了八个调”。 红袖章绑在每个人的左上臂上,火焰图案在蜡烛的光里头连成了线,像两条烧着的引线沿着红地毯的边缘一路铺到尽头。 啪啪啪啪啪—— 他们在鼓掌。 张少岚踏出第一步的时候掌声就响了。从红地毯的两侧同时涌起来,拍手的节奏齐整到让他怀疑这帮人排练过。实打实的掌声,巴掌拍在一起、皮肉撞出闷响的掌声,力道足到有些人的手掌已经拍红了。 张少岚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辈子有人给他鼓过掌吗? 有。两回。 第一回是小学三年级。国旗下讲话。没听错,你岚哥以前可是当过光荣升旗手的,堪称人生巅峰。 那天穿的是妈给新买的白衬衫,塞在校裤里面,皮带扣勒得肚脐眼疼。站在旗杆底下,手心全是汗,握着绳子的手抖得厉害。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拉绳子的力道没控制好,国旗升到一半卡住了。全校几百号人站在操场上看着那面旗帜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飘荡,广播里的国歌已经进副歌了旗子还在半腰,后来是体育老师冲过来一把薅住绳子给拽上去的。 掌声是有的。零零散散。可能是给体育老师的。 第二回是高一。网吧里打联盟拿了五杀。身后围着一圈看他打的小屁孩又是欢呼又是鼓掌,其中有个戴牙套的小哥们激动到把可乐洒在了他键盘上。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万众瞩目的感觉,虽然万众只有六个人,其中两个还是网管。 但那种爽是真的。 现在这种爽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红地毯两侧几百号人的掌声灌进耳朵里,从鼓膜往里钻,钻到胸腔里,把心跳的节奏都给带偏了。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带着张少岚从来没有在别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好奇?审视?盘算?全都不搭。那种东西只有一个名字。 仰慕。 张少岚在这些年的人生经验里建立过一套粗糙但好用的分类系统,用来给别人看他的目光归类。 苏清歌看他的时候是甜的,暖的,像糖化在水里。 姜楠看他的时候是稳的,那种你乱跑也没事反正我能把你拎回来的安心感。 贺令仪看他的时候总带着审题的意味,像在做一道解不出答案的数学题。 柳依依看他的时候是平的,朋友之间的平,不掺杂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八看他的时候是商人看甲方的那种殷勤加算计的混合物。 但“仰慕”这个类目他从来没用过。因为没有人仰慕过他。二十二年了。论文没写完的市场营销专业应届废物,谁仰慕他? 可眼前这些人脸上的表情跟课本插图里信徒朝圣的一模一样。嘴唇微张着,拍手的动作带着前倾,身体的重心往红地毯这边偏了过来。 有个穿劳保服的中年男人拍着拍着眼眶就红了。旁边站着的女人也在拍,拍到手都在发抖,牙齿咬着下唇,像在拼命忍住什么要从嘴里冲出来的东西。 掌声太密了。密到张少岚的脚步开始变。 胸挺起来了,被那些掌声从下面托着往上走。背板挺直了,下巴抬高了那么半寸,走路的姿势从“末世宅男出门搜物资”切换到了他自己都不熟悉的频道。步子变大了,节奏变稳了,鞋底踩在红地毯上的声音甚至带上了点节拍感。 几百号人把目光和掌声全部砸在一个人身上。 好像比跟苏清歌那啥还爽。 当然这句话打死都不能让苏清歌知道。知道了不是睡沙发的问题,是往后十八辈子都得跪搓衣板的问题。但此时此刻张少岚的大脑皮层确实在分泌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化学物质,那种物质让他的嘴角往上翘,翘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甚至开始想,也许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很牛逼的人。只不过末世之前被时代埋没了。诸葛亮在遇到刘备之前不也是个在茅草屋里睡大觉的待业青年吗?韩信在被萧何追回来之前不也差点跑去别的公司上班了吗?乱世出英雄,说的可能就是他张少岚。 也许他生来就不该写论文。论文太小了。他应该干点更大的事情。比如,拯救人类之类的。 贺令仪的手挽上了他的胳膊。 张少岚的思绪在“拯救人类”的宏伟蓝图上打了个急刹车,但惯性还在,脚步没停。贺令仪从他右后方上来,动作流畅,整个人的重心往他这边靠了过来,胳膊穿过他的臂弯,手搭在他的前臂上。 张少岚还没来得及反应,大腿内侧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卧槽! 那种精准的、对着软肉去的、旋转着拧了半圈的疼。五根手指收拢的时候带着让人怀疑她以前干过审讯工作的力道。 张少岚整个人弹了一下。嘴角那个往上翘的弧度瞬间凝固了,脑子里关于“拯救人类”和“乱世出英雄”的美梦被这一捏捏成了碎渣。他猛地侧过头。 贺令仪的脸就在旁边。马尾搭在肩上,半张侧脸在烛光里明明暗暗。她没有看他,整张脸跟铸出来的一样平。但她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指尖在他的袖口上轻轻叩了两下。 张少岚的CPU重新上线了。 冷汗从后脑勺冒出来,沿着发根往下淌。 他在干什么?他在一个用自杀式炸弹邀请他来的邪教总部的红地毯上飘了。飘得差点原地起飞。如果不是贺令仪这一捏,他可能已经开始即兴发表就职演说了。 掌声还在响。那些仰慕的目光还在。但张少岚重新看过去的时候,同样的画面换了一层底色。 那个穿劳保服拍手拍到眼眶泛红的中年男人。他的劳保服磨得起了毛球,领口破了个洞,手指的关节肿大变形,骨节一个比一个粗,全是冻的。他的脸上确实有仰慕,但仰慕底下还垫着别的东西。 这种表情张少岚以前在视频里见过。 传销大会上台下的听众就是这副表情。 贺令仪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在红地毯上,步伐一致了。张少岚不再挺胸了,也不再抬下巴了,他把所有多余的弧度收了回去,嘴角放平,肩膀放下来。 好险。还好贺令仪跟着来了。这句话他大概也不会跟苏清歌讲。 姜楠跟在后面。她跟张少岚和贺令仪之间隔了一步半。那个距离是她自己选的。不远,够在出事的时候瞬间贴上来;不近,不会挤进张少岚和贺令仪构成的那个“正面形象”的画框里头。战术腰带上的东西贴着身体,一声不响。 她的手一直搁在腰间。 红地毯走到尽头了。 尽头是一张桌子。 长桌。很长。深色的木头,像是从教堂的某个老旧储藏室里搬出来的,桌面上有年代久远的刮痕和水渍。长到张少岚站在一头往另一头望过去,对面坐着的人的脸都缩成了拇指大的模糊色块。 桌上已经坐了人。但那些人的面孔在烛光的交叠下显得含含糊糊的,张少岚还没来得及打量。 靠近这一端空着的位置刚好剩了仨。椅子是旧式的高背木椅,靠背上雕着什么花纹,年头太久,花纹磨得跟没刻过一样。 祝融站在椅子旁边,黑色长袍的袖子拂过椅背。 “请。” 张少岚拉开了中间那把椅子。椅腿在石砖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短响。他坐了下去。贺令仪在他右手边落座,弓从背上卸下来,靠在椅子腿旁边。姜楠在左手边,坐下的时候把战术腰带上的枪套位置调了一下,确保右手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够到握把。 掌声停了。 儿童合唱团的歌声也停了。 教堂里安静得只剩蜡烛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远处,远处那个永远不停的锅炉轰鸣。 他的目光沿着长桌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