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避难所太挤,女神请自重》 第1章 我的末日小窝 零下五十二度。 张少岚裹着被子,看了眼手机上的温度显示,又缩回了被窝里。 窗外是一片死寂的白。 大约三天前,太阳突然熄灭。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新闻里说是什么太阳活动异常,地球公转轨道偏移,反正张少岚没太听懂。他只知道,短短三天,全球气温从正常的二十多度,暴跌到了零下五十度。 而且还在继续降。 手机屏幕的光有些刺眼,张少岚眯着眼睛划过一条条推送。 【全球通讯系统即将崩溃】 【北方城市已出现大规模冻死事件】 【专家预测:最终温度将低于零下一百度】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打了个哈欠。 “操心那么多干嘛,先睡一觉再说。” 这话要是让外面那些正在疯狂抢物资的人听到,估计得气炸。但张少岚有这个资本。 因为他现在,并不在自己那个廉价的单身公寓里。 他在一个六平米的异次元空间里。 空间不大,真的不大。一张单人床占了三分之一,旁边挤着一个小冰柜、一组窄窄的储物架。床尾是个迷你洗手台,连个马桶都没有——或者说,有个便携式的折叠马桶,但张少岚宁愿憋着。 太挤了。 翻个身都能撞到储物架,睡觉腿都伸不直,必须蜷着。 但这里恒温二十二度,空气清新得像初春的早晨。 角落的冰柜里塞满了他这几天囤的物资——泡面、火腿肠、饮料、冷冻水饺,够吃两个月的量。 储物架上还有纯净水、压缩饼干、一个电热水壶、几本落灰的。 外面零下五十度,这里岁月静好。 除了有点挤。 真的太他妈挤了。 张少岚翻了个身,腿撞上储物架,“咣当”一声,三袋泡面掉下来砸他脸上。 “……” 他把泡面拨开,盯着头顶那块只有巴掌大的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三天前,他还是临江大学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应届毕业生。专业是市场营销,工作没找到,论文没写完,每天的日常就是打游戏、点外卖、睡到日上三竿。 合租室友也搬走了,他一个人住那间月租八百的破单身公寓,除了小点,倒也清净。 然后那天晚上,他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看见眼前弹出一行字—— 【恭喜宿主觉醒生存空间系统】 【当前空间等级:Lv.1】 【空间面积:6平方米】 【已解锁功能:恒温控制(22℃)、空气自循环、能源供应、基础储物】 【特殊提示:收留高颜值异性可增加空间面积,解锁更多功能】 【温馨建议:请宿主在24小时内完成基础物资储备】 张少岚当时以为自己打游戏打出幻觉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一觉醒来,脑子里那行字还清晰得很。 他在床上赖了十分钟,试着想了一下“进入空间”——整个人突然出现在了一个六平米的小盒子里。 当时他愣了足足五分钟。 系统为什么让他储备物资?他不知道。 但一个能凭空变出房间的玩意儿,说的话应该不是放屁吧? 本着“反正也不亏”的心态,他做了一个决定: 先囤点东西,就当这空间是个小仓库用。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跑了三趟超市,把能买的吃的喝的全往空间里塞。结果发现空间收纳功能贴心得很,只要他想,东西会自动码得整整齐齐。 就是地方太小,塞不了多少。 这时候他也摸索出规律了:自己可以意念进出,但带东西就得从衣柜走——那是空间在现实里的入口。 他也搞不清原理就是了,或许这个系统就是衣柜成精也说不定。 那天晚上,全球通讯炸了。 什么太阳异常、气温骤降、末世降临,各种消息铺天盖地。 张少岚盯着手机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24小时内完成物资储备”——他白天刚买完东西回来,晚上灾难就爆发了。 这系统……是认真的? 第二天,气温跌破零下二十度,他缩进空间里再没出去过。 外面的世界正在疯狂。 他从网络断断续续的信息里知道,超市早就被抢空了,加油站排队排到打起来,很多老人小孩已经…… 张少岚叹了口气。 他是想帮忙,真的想。 但他只有六平米。 连自己都快住不下了,怎么帮别人? 他把目光移向虚空中那个半透明的系统界面——那东西只有他能看见。 【可升级至Lv.2】 【升级条件:收留一名高颜值异性(颜值评分≥85)】 【升级奖励:空间面积+10㎡,解锁独立卫浴】 张少岚看着那行字,陷入了沉思。 独立卫浴。 有马桶。 能洗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天没洗的身体,闻了闻腋下,脸上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但问题是—— 他现在在空间里,空间的入口在他那间破公寓的衣柜里。而外面是零下五十二度,他要是出去找人,估计还没走出小区就冻成冰棍了。 “算了,随缘吧。” 张少岚重新缩回被窝,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反正他物资够吃两个月,实在不行就省着点,凑合四个月也不是不行。先躺着,等暖和点再说…… 就在他即将入睡的时候—— 一阵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 “叮——”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接近空间入口】 【颜值评分:92】 【位置:公寓门口】 【建议宿主及时出仓,以完成升级任务】 张少岚猛地睁开眼睛。 他那间破公寓门外竟然有人? 零下五十二度,还活着,还能走到他门口? 然后他听到了。 那是一阵微弱的敲门声,透过空间的某种感应传来,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近乎固执的力量。 “有人吗……” 声音很轻,是个女人。 张少岚坐起身,愣愣地看着虚空中的系统提示。 第2章 狼狈的校花 苏清歌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那种矫情的“觉得”,而是真真切切、物理意义上的——快死了。 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手指也没有知觉。 脸颊被冻得发烫,那是冻伤前的信号,她学医的室友说过,当你觉得冷变成了热,就说明身体已经在放弃了。 她靠在那扇门上,用尽全身力气敲了三下。 “有人吗……”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沙哑、虚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 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大部分人三天前就跑了。去避难所、去南方、去投奔亲戚,总之都走了。少数没走的,现在多半已经冻成了冰雕。 她在五楼一户人家的门口看见过一个,是个老太太,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苏清歌没敢多看。 她告诉自己,不会的,我不会变成那样。 但现在,她蜷缩在6层最里面那间公寓的门口,裹着三件羽绒服,厚得像个球,却还是冷得发抖。 不,已经不抖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失温。 快死了。 苏清歌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涣散,一些零碎的画面从脑海里飘过。 —— 三天前,临江大学。 “清歌!这边这边!” 摄影师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喷泉前的长椅。 苏清歌穿着一袭浅蓝色的针织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她微微侧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好!完美!” 摄影师兴奋地翻看着照片,“就这张,这张发出去绝对爆。” 苏清歌走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表情淡淡的。 “发吧。”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拍摄。 临江大学校花,微博粉丝三百二十万,小红书人气博主,抖音视频平均点赞十万以上。 苏清歌,大四,新闻学院,标准的网红脸,但比网红脸更高级一点。 五官是真的漂亮,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流水线美人。眉眼间带着一点清冷疏离,笑起来却很甜,这种反差感让她圈了一大波粉。 代言费涨到六位数一条了,有好几个经纪公司在谈签约,毕业后的路早就铺好了。 一切都在正轨上。 那天拍完照,苏清歌路过学校后门的小超市,正准备买杯咖啡,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蹲在货架前,往购物车里扔东西。 泡面、火腿肠、矿泉水、压缩饼干…… 购物车快满了,他还在扒拉。 苏清歌认出他了。 张少岚。 大四的同学,市场营销系的,上学期和她一起选过一门公共课。 印象不算深,只记得这人成天趴桌子上睡觉,期末考试差点挂科,存在感约等于零。 长相……普通吧。不丑,但也绝对和“帅”不沾边,就是那种丢进人堆里捞不出来的类型。 “这人干嘛呢……” 苏清歌有点好奇,多看了两眼。 张少岚还在往购物车里塞东西,表情认真得出奇,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超市老板娘忍不住问:“同学,你买这么多泡面干嘛?开店啊?” 张少岚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的: “囤着。万一世界末日了呢。” “……”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 苏清歌也觉得好笑。 这年头还有人相信世界末日? 她买完咖啡就走了,连多一秒都没停留。 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三天后她会被冻得半死不活地蜷缩在这个“普通人”的家门口。 —— 意识回到现实。 苏清歌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忆了,再想下去真的会睡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强迫自己去思考,思考今天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灾难来得太突然。 第一天,气温骤降,新闻铺天盖地。 苏清歌没太当回事,和室友窝在宿舍里,刷着手机,吃着零食,吐槽这天气太冷了。 第二天,学校宣布停课。 暖气还没来得及供上,电力就崩了,只剩下应急电源勉强维持照明。 室友开始慌了,说要回家,说要去避难所。有的跟着男朋友走了,有的被家长接走了。 苏清歌犹豫了一下,决定再等等——她老家在东北,比这里还冷,回去不是找死吗? 这天她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把宿舍翻了个底朝天,又找出几包饼干和两瓶水。 第三天,通讯彻底中断。 最后一条手机推送是:“气温零下五十二度,仍在下降。” 她试着发微博,网络断断续续,根本发不出去。她试着打电话,占线,一直占线。 室友们全跑光了,整栋楼空了大半。 苏清歌鼓起勇气,翻了几间没锁门的空宿舍,只找到一些别人丢下的零碎吃食。 这点东西省着吃,勉强撑到了现在。最后一块饼干,昨晚就吃完了。 零下五十多度。 她知道自己必须出去找物资了,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但外面太冷了。 她穿了三件羽绒服、两条棉裤、两双袜子,把能裹的全裹上了,裹成了一个臃肿的毛球,推开门的那一刻—— 冷气像刀子一样割进肺里。 她当场就咳出了血丝。 苏清歌拼命跑,跑向学校门口的超市——那里应该有吃的。 但超市早就被抢空了。 她又跑向附近的便利店——同样是一片狼藉。 最后她想起了学校后门那条老街,那里有一片老旧的居民楼,住的大多是老人,年轻人早就搬走了。 从宿舍楼到那里,直线距离也就两三百米,是她能想到的最近的地方。 也许那里还有物资? 她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两三百米而已。 但在零下五十度的空气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冷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玻璃。她不敢呼吸太深,只能小口小口地喘着,眼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 终于跑进那栋居民楼的时候,她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楼道里也冷,但至少没有风了。 她靠着墙缓了几秒,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三楼死了人,没人应。 四楼也是。 五楼那个冻成冰雕的老太太让她直接吐了出来。 然后是六楼。 她已经快走不动了,双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体力。 走到最里面那间公寓时,她突然停住了。 门牌号是602。 这个号码……好像在哪里见过? 苏清歌的记忆力很好,这是做网红的基本功——要记住每一个有用的人脉。 然后她想起来了。 张少岚。 上学期选公共课的时候,老师让同学们加一个课程群,方便交作业。群里每个人都要改备注,格式是“姓名+联系方式+地址”。 苏清歌当时随手翻了几眼群成员,无意间看到一个备注: “张少岚/138xxxx/学府路7号602” 学府路7号,就是学校后门这片老居民楼。 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当时还纳闷了一下——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租这种老破小? 等等。 苏清歌想起了另一个画面——三天前的超市里,那个疯狂囤物资的身影。 他买了那么多东西。 他说——万一世界末日呢。 苏清歌心跳加速。 这个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她扑到门上,用已经没有知觉的手砸向门板。 “有人吗……” “有人在吗!” “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越来越弱,力气越来越小。 羽绒服上结了一层白霜,睫毛上挂着冰碴子,曾经精心护理过的长发此刻冻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 她又敲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慢慢滑坐到地上。 三百二十万粉丝。 六位数代言费。 光鲜亮丽的校花生活。 在零下五十二度面前,什么都不是。 这一刻,苏清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想死。 她才二十二岁,她还没毕业,她还没谈过恋爱,她还没做过很多事—— 她不想死在这里。 不想就这样变成冰雕,表情僵硬,姿势可笑,被人发现的时候说不定会被拍照发到网上——如果那时候还有网的话。 好冷。 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像被灌了浆糊一样,慢慢变得黏稠、迟钝。 她似乎听见了一个声音—— “叮——” 不,是门锁的声音。 有人在开门? 苏清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 门开了。 一个穿着T恤短裤、裹着被子的男生站在门口,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 苏清歌只来得及看清那张略显普通的脸,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家伙……穿这么少……不冷吗…… 第3章 冻伤先脱衣服是常识 张少岚看着门口倒下的人,陷入了沉思。 他刚才从空间里出来,本来只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敲门。结果门一开,一个裹成球的人形物体就直接朝他砸了过来。 冷气也跟着灌了进来。 “卧槽!”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跳,但还是慢了一步。那股寒意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冻得他直哆嗦。 门外的走廊已经结满了霜,墙壁上挂着诡异的冰凌,像某种末日电影的场景。 而他穿着T恤短裤。 “冷冷冷冷冷——” 张少岚手忙脚乱地把门口那团“棉花”拖进屋,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把门关上。 门一关,室内温度骤降的势头才止住。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这间破公寓本来就没暖气,电力早在昨天就彻底断了。室内和室外的温差越来越小,估计现在也有零下二三十度了。 比外面强,但也够呛。 张少岚打了个寒颤,把被子裹紧,低头看向地上那团东西。 三件羽绒服叠在一起,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上面结了一层白霜。露在外面的头发冻成了冰条,脸色…… 脸色不太对。 惨白中透着青紫,嘴唇完全没有血色,像一具精致的冰雕。 但能看出来,是个女人。 张少岚眯起眼睛,试图透过那层冰霜辨认对方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 “……苏清歌?” 他认出来了。 临江大学著名校花,三百多万粉的网红,走到哪里都有人拍照的那种存在。上学期他选了一门公共课,这位大小姐就坐在第一排,每次上课都有一堆人偷拍。 他当时就坐在最后一排睡觉,偶尔醒来会瞄两眼。 不是馋人家身子,纯粹是——太闪了,不看都难。 现在这位校花大人正躺在他脚边,冻成了一根冰棍。 “叮——”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已进入公寓范围】 【颜值评分:92分】 【当前状态:严重失温,濒临死亡】 【任务提示:将目标带入空间并使其恢复意识,即可完成升级任务】 【注意:目标必须在清醒状态下同意入住,任务方可完成】 张少岚:“……” 必须清醒状态?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这位,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脸白得像张纸。 这特么还怎么清醒? “喂,醒醒。” 他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脸。 冰的。 像戳一块冻肉。 “醒醒?苏清歌?苏大校花?” 没反应。 张少岚开始急了。 他又不是医生,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但有一点他记得——失温的人不能直接用热水烫,也不能靠近火源,那样会死得更快。 好像是叫什么……复温休克? 他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过,当时还觉得这辈子用不上,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那应该怎么办来着……” 张少岚努力回忆那条短视频的内容。 首先,脱掉湿衣服。 对,失温急救第一步,要把冰冷的衣物脱掉,不然会持续带走热量。 他看了看苏清歌身上那三件冻得硬邦邦的羽绒服,以及里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层的衣物,突然感到一阵头大。 “我是在救人。”他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救人,纯粹的救人,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说完,他开始动手。 最外层的羽绒服已经冻成了冰壳,拉链根本拉不动。张少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掰带撕,才把它扒下来。 第二件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三件终于能正常脱了,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也湿透了,冰冰凉凉地贴在身上。 张少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毛衣也脱了。 然后是保暖内衣。 “……” 他闭上眼睛,凭手感操作。 这绝对是他二十二年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明明在做正经事,却总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保暖内衣脱掉后,手指碰到了光滑的皮肤,温度低得吓人,像在摸一块冰。 张少岚睁开眼睛,只看了一眼就马上移开视线。 白。 真的很白。 比雪还白。 “冷静,冷静,你只是在急救……”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燥的浴巾,把苏清歌的上半身裹起来。然后开始处理下半身——两条棉裤、保暖裤、打底裤,一层又一层,跟剥洋葱似的。 最里面是一条浅色的…… 张少岚直接闭眼把浴巾往下一拉,裹成了一个简陋的“人形春卷”。 “行了行了,应该差不多了。” 他把包好的苏清歌扛起来——比想象中轻,可能一米七的个子,体重也就不到一百斤。 一边往空间入口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衣服脱了,下一步是什么来着? 缓慢复温。 用体温捂热,或者用温水袋、暖宝宝之类的东西贴在核心部位——心脏、腋下、脖子这些地方。 他有暖宝宝吗? 好像囤物资的时候顺手买了几盒? 张少岚钻进衣柜——那是空间的入口。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破衣柜,但他一进去,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六平米的小空间,熟悉的温暖感扑面而来。 恒温二十二度,空气清新宜人。 他把苏清歌放到床上,从储物架上翻出那盒暖宝宝。 撕开,贴上。 心脏位置一个,左右腋下各一个,后颈一个。 四个暖宝宝贴完,他又把被子盖上去,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坐在床边,盯着苏清歌的脸看。 还是那么白。 嘴唇还是青紫色。 “什么时候能醒啊……” 张少岚有点焦虑。 系统说了,必须清醒状态同意入住才能完成任务。万一这人一直醒不过来,或者醒过来后拒绝入住—— 那他岂不是白忙活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个空间只有六平米。 一张床。 一张单人床。 现在床上躺着苏清歌,把床占得满满当当,他连躺的地方都没有了。 张少岚看了看地上那一小块空地,又看了看床上的苏清歌,叹了口气。 “我救了你,你占了我的床,合理吗这?” 苏清歌没有回答。 她还在昏迷中,呼吸微弱但总算存在,胸口在被子下轻微起伏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张少岚无聊地翻着手机——早就没信号了,但之前下载的还能看。 三个小时。 苏清歌的脸色终于有了点变化。 青紫色慢慢褪去,开始变成苍白色,然后是淡淡的粉色。 嘴唇也开始恢复血色。 “嗯……” 一声微弱的呻吟。 张少岚精神一振,凑过去看。 苏清歌的睫毛在颤动,像是要醒过来的样子。 他赶紧倒了杯温水放在旁边,准备等对方醒了第一时间补充水分。 又过了十几分钟。 苏清歌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 眸子很漂亮,是那种干净的深棕色,但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茫然和虚弱。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慢慢转动目光,看向旁边的张少岚。 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狭小的空间,整齐的储物架,嗡嗡作响的小冰柜。 最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被子下面,浴巾包裹着赤裸的身体,隐约能看见几个暖宝宝贴在皮肤上。 她的脸色变了。 先是惨白。 然后涨成红色。 “你……” 苏清歌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你对我做了什么!” 张少岚举起双手,表情无辜: “救你命啊。” “那我衣服呢!” “湿了,冻上了,不脱你会死的。” “你、你……”苏清歌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太虚,一挣扎就瘫回床上,“你流氓!” “我真的只是在急救,”张少岚认真道,“失温救治第一步,脱掉湿冷衣物。第二步,缓慢复温,所以我给你贴了暖宝宝。第三步,等你醒过来。你看,流程非常专业对不对?” 苏清歌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张少岚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你可以选择现在就出去,但外面零下五十多度,你这身体撑不了三分钟。” 苏清歌的目光微微一颤。 “或者,”张少岚指了指这个狭小的空间,“你可以选择留下来。这里恒温二十二度,有吃的有喝的,暂时冻不死。” “但是——”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非常诚恳: “空间太小了,只有六平米,你躺床上我就没地方睡了。所以你得赶紧决定,到底留不留。” “不然我真的只能在地上坐一晚了。” “那太惨了。” 苏清歌愣住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噎住了,原本酝酿好的愤怒和羞耻,此刻都不知道往哪里发。 面前这个人,到底是在救她,还是在嫌弃她?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苏清歌的脸更红了。 张少岚面无表情地从旁边摸出一桶泡面: “要吗?红烧牛肉味的。” 第4章 成功收服校花 苏清歌盯着那桶泡面。 红烧牛肉味,康师傅的,再普通不过的方便面。 三天前她绝对看不上这种东西——太多防腐剂了,热量高,对皮肤不好,她已经两年没碰过泡面了。 但现在。 她的眼睛像是粘在了那个红色的包装桶上。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大声。 “咕噜噜——” 苏清歌脸红得要滴血。 张少岚已经开始拆泡面了,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万遍。撕开盖子,拿出调料包,把料包撕开倒进去。 然后他从储物架上拿下电热水壶,往里倒了小半壶矿泉水,插上电源。 空间自带能源供应,电器随便用。 不到两分钟,水壶发出“咔嗒”一声,水烧开了。 热气腾腾的蒸汽从壶嘴冒出来。 苏清歌瞳孔微微放大。 开水? 这里居然有开水? 张少岚把开水倒进泡面桶里,盖上盖子,又从调料包里翻出那包脱水蔬菜,撒了点在表面。 “等三分钟。” 他把泡面放在床边的小台子上,那是储物架延伸出来的一小块平面,勉强能放个泡面桶。 苏清歌盯着那个泡面桶,一秒,两秒,三秒…… “其实不用等那么久,”她的声音沙哑,“我可以接受硬一点的面。” “那不行,泡软了才好吃。” “我真的不介意——” “泡面必须泡够三分钟,这是原则问题。”张少岚一脸认真,“提前打开会破坏口感,面条吸不饱汤汁,调料也融不开。这是对泡面的不尊重。” “……” 苏清歌觉得自己在和一个疯子对话。 但她确实没有反驳的力气了。 三分钟。 漫长的三分钟。 苏清歌盯着那个泡面桶,感觉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慢过。比等代言费到账还慢,比等微博涨粉还慢,比期末考试等成绩还慢。 终于,张少岚掀开了盖子。 一股热气裹挟着浓郁的红烧牛肉香味扑面而来。 苏清歌咽了咽口水。 张少岚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吃吧。” 她接过筷子,手还在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刚才冻的后遗症。 第一口面条送进嘴里。 烫的。 但她顾不上了。 面条滑进胃里的那一刻,苏清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就像干涸的土地突然被雨水浇灌,像濒死的人突然吸到了氧气。 她开始吃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吃的速度越来越快,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矜持和优雅。面条在嘴里被嚼得稀烂,汤汁溅到嘴角也顾不上擦,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塞。 呼噜呼噜呼噜—— 整个小空间里只剩下她吃面的声音。 张少岚坐在旁边,靠着储物架,看着这一幕,表情有点微妙。 这还是那个临江大学的高冷校花吗? 那个走路带风、看谁都是淡淡一眼的苏清歌? 那个精致到每一根睫毛都像画过的苏清歌? 现在这位正裹着浴巾,披头散发,蹲在床上——对,是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躺变成了蹲——像只饿了三天的仓鼠一样狂炫泡面。 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角还沾着红油。 “好吃……” 苏清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谁听的。 张少岚默默把视线移开。 有些东西,看过就回不去了。 以后他再也无法直视这位校花的高冷人设了。 三分钟后。 整桶泡面被扫荡一空。 苏清歌甚至把汤都喝了大半,直到感觉胃里有点撑,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 然后她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泡面桶,再看看自己沾满油渍的手指,以及……用浴巾擦嘴留下的痕迹。 完了。 形象彻底毁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不是因为刚才的失温,是因为羞耻。 “那个……” “嗯?” “刚才我……吃相是不是有点……” “还好,”张少岚的表情非常真诚,“我见过更夸张的,你这不算什么。” “……”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更让人羞耻了。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体面。 “我……谢谢你。” “嗯。” “谢谢你救我,还有……这碗面。” “一桶面。” “对,一桶面。”苏清歌顿了顿,声音有点低,“还有刚才,我不应该骂你流氓的。我知道你是在救我,只是当时……有点慌。” “能理解,毕竟醒过来发现没穿衣服,换谁都得懵。”张少岚摆摆手,“没事,我脸皮厚,不介意。” 苏清歌抬起头看他。 这个男人靠在储物架上,姿态随意,表情懒洋洋的,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太在意。 和她以前接触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不管是追她的,还是想和她合作的——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点什么。欲望也好,算计也好,讨好也好,反正都带着目的。 但这个人…… 好像真的只是救她一下,仅此而已。 甚至有点嫌弃她占了床位? 苏清歌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一点冲击。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环顾四周,开始观察这个奇怪的小空间。 很小,目测也就五六平米。 一张单人床占了大部分地方,旁边是储物架,塞满了各种物资。角落有个小冰柜,嗡嗡地响着。还有一个迷你洗手台,龙头小得可怜。 最奇怪的是温度。 明明外面零下五十多度,这里却温暖如春,穿着浴巾都不觉得冷。 “这是……暖气?”她问。 “不是。” “那是怎么做到恒温的?” “黑科技。”张少岚打了个哈欠,“你就当这是一个……恒温舱吧。” “恒温舱?”苏清歌更困惑了,“什么样的恒温舱能建在老居民楼里?你这公寓看着也不像有这种条件啊。” “不是建在公寓里,是……”张少岚想了想措辞,“独立空间。” “独立空间?” “对,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微型的独立生态系统。恒温、恒湿、空气自循环。不受外界环境影响。” 苏清歌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密闭的、独立于外界的空间?” “差不多。” “那这是哪里的技术?军方的?还是哪个实验室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张少岚看着她,表情非常镇定:“我自己研发的。” “……什么?” “我自己做的,”他指了指周围,“这一套系统,恒温控制、空气循环、能量供应,全是我设计的。” 苏清歌的表情逐渐凝固。 她又看了看这个男人。 白色T恤,黑色短裤,头发有点乱,脸型普通,长相普通,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这人上学期还和她选过同一门课,天天趴桌子上睡觉,期末差点挂科。 他说他自己研发了一套独立生态空间系统? “你……你是技术宅?”苏清歌试探性地问。 “算是吧。” “什么专业的?” “市场营销。” “……” 苏清歌沉默了。 市场营销专业的技术宅,自己研发了一套连听都没听说过的黑科技。 要么这人在吹牛,要么这人是个隐藏的天才。 但问题是—— 她现在确确实实坐在一个零下五十多度的世界里的恒温空间中,裹着浴巾,刚吃完一桶泡面。 这是真实的。 “你……”苏清歌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灾难?所以提前准备了这些?” “差不多。” “三天前你在超市囤物资,也是因为这个?” “对。” 苏清歌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起那天在超市看见的画面——这个男人疯狂往购物车里扔东西,还说什么“万一世界末日呢”。 当时她以为是个傻子。 现在看来,傻子是她自己。 “那外面……会一直这么冷下去吗?” “不知道,可能吧。” “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 “人类能挺过去吗?” “不知道。” “你就没有什么更确切的消息?” 张少岚看着她,表情坦然:“我只是个大四学生,不是先知。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唯一的优势就是我有这个空间,能活久一点。” 苏清歌沉默了。 能活久一点。 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但在这种末世环境下,已经是最奢侈的事了。 外面那些人——如果还有活着的话——正在为一口热水、一块饼干拼命。 而她现在坐在一个温暖的空间里,刚吃完一桶热腾腾的泡面。 全靠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 “所以……”苏清歌咬了咬嘴唇,“你愿意让我留下来?” 张少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他开口了:“这个空间很小,你也看到了,只有六平米。一张床,一个人睡刚刚好,两个人……会很挤。” “我可以睡地上。”苏清歌立刻说。 “地上更挤,连伸直腿都做不到。” “我可以蜷着睡。” “物资也有限,两个人消耗会更快。” “我可以少吃一点,而且……”苏清歌想了想,“我可以帮忙做事,收拾东西、整理物资什么的。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张少岚看着她的眼睛。 苏清歌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避。 她的眼神里有恳求,但不卑微;有希望,但不是乞讨。 就是很认真地、很诚恳地,在争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 张少岚叹了口气。 “行吧。” “真的?”苏清歌眼睛一亮。 “嗯,但先说好,”张少岚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这人比较懒,喜欢安静,你别太吵。” “好。” “第二,空间太小,难免会有磕碰,你别大惊小怪。” “好。” “第三,物资是共享的,但不能浪费,吃多少拿多少。” “没问题。” “第四,”张少岚顿了顿,表情非常认真,“床只有一张,我们得轮流睡,或者……挤一挤。” 苏清歌的脸又红了。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 “叮——” 一道只有张少岚能听见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颜值评分92)自愿同意入住】 【升级条件已满足】 【空间正在升级中……】 【升级进度:10%……30%……50%……】 张少岚愣了一下,然后感觉到了异样。 整个空间开始轻微震动。 墙壁在向外延伸,天花板在升高,地面在扩张。 储物架自动滑向一边,小冰柜也跟着移动,所有东西都在重新排列组合。 苏清歌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嘴巴张得老大:“这、这是……” “别慌,”张少岚镇定地说,“这是正常现象。” “正常?你管这叫正常?!” “空间升级而已,习惯就好。” “什……升级??” 【升级完成!】 【当前空间等级:Lv.2】 【空间面积:16平方米(+10㎡)】 【新解锁功能:独立卫浴(含马桶、淋浴、洗手台)】 【卫浴系统说明:内置循环水箱(容量80L),自动净化循环使用,可取出但总量恒定;废物自动分解处理】 【附加功能:迷你加热台(可烧水、煮食)】 【附加优化:日光模拟系统已启用(自动调节明暗,模拟自然昼夜)】 【特殊提示:继续收留高颜值异性可解锁更多功能】 震动停止了。 苏清歌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空间变大了。 原本拥挤的六平米,现在至少有十五六平米。床还是那张床,但周围多了很多空地。储物架整齐地排列在一侧,冰柜也换了位置,看起来宽敞多了。 储物架旁边多了一个小平台,上面嵌着一个迷你加热台,比电热水壶高级多了,看着像能煮东西的样子。 最关键的是—— 角落里多了一扇门。 苏清歌颤抖着指向那扇门:“那、那是……” 张少岚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小卫生间。 马桶,淋浴喷头,洗手台。 虽然还是很迷你,但五脏俱全。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歌,表情满足: “有马桶了。” “终于可以上厕所了。” 苏清歌:“……” 所以空间升级的第一反应是……可以上厕所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选择了一个很奇怪的人来做队友。 但转念一想—— 至少这个奇怪的人,救了她的命。 而且现在有马桶了。 确实很重要。 第5章 男女总得跨过屎尿屁那一关 苏清歌现在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比末世求生还严峻。 比刚才差点冻死还严峻。 她的肚子在叫。 不是饿的那种叫。 是另一种叫。 刚才那碗热泡面下肚,被冻得几乎停摆的肠胃突然恢复了运转。三天没正经吃过热乎东西,现在热量一进去,整个消化系统就像重启的机器一样,开始疯狂工作。 而且工作效率还特别高。 “咕噜噜——” 肚子又响了一声。 苏清歌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点,试图用这个动作掩盖声音。 但那声音太响了,在这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密闭空间里,简直像打雷一样。 张少岚回头看了她一眼:“还饿?要不要再来一桶?” “不、不用了。”苏清歌的声音有点干涩,“我吃饱了。” “那你肚子怎么还在叫?” “可能是……消化的声音。” “哦。” 张少岚没有追问,转身继续研究那个新解锁的卫生间。 他推开门,探头进去看了看。 淋浴喷头,马桶,洗手台。 空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了。 最关键的是——有热水。 他拧开淋浴喷头,一股热气腾腾的水流喷出来。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张少岚想起刚才的系统提示,卫浴系统自带80升循环水,会自动净化重复利用。 也就是说,只要不把水取走,洗澡随便洗。 他的眼睛亮了。 他好久没洗澡了。 之前空间里没有卫生间,只有一个便携式折叠马桶和一包湿巾。他每天就用湿巾擦一擦,凑合着过。 但湿巾怎么能和热水澡比? “我先去洗个澡。”他头也不回地说。 “等等——” 苏清歌的声音有点急。 张少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那个……” 苏清歌的脸有点红。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太尴尬了。 她是苏清歌啊,临江大学校花,三百二十万粉丝的网红,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她怎么能对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说“我想上厕所”? 还是大的。 不行,绝对不行。 “怎么了?”张少岚又问了一遍。 “没、没什么,”苏清歌咬了咬嘴唇,“你去吧。” “哦。” 张少岚转身进了卫生间,顺手把门关上了。 然后—— 水声响起。 哗啦啦,哗啦啦。 苏清歌坐在床上,听着那个水声,感觉自己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咕噜噜——” 她用手按住肚子,试图让那个声音小一点。 但没用。 肠胃的蠕动越来越剧烈,一股强烈的便意涌上来。 苏清歌的表情开始扭曲。 其实她已经三天没正经大号了。 毕竟吃的都是些没油水的东西,容易便秘,再加上天气冷也没什么动力去蹲坑。 三天的存货,现在要一起清算。 而且来势汹汹。 “咕噜噜噜——” 这次的声音更大了,而且伴随着一阵绞痛。 苏清歌的额头开始冒汗。 她看向卫生间的门。 门关着,里面的水声哗啦啦地响,听起来张少岚洗得很投入。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转移注意力。 想点别的,想点别的…… 想想自己的粉丝,想想代言费,想想毕业后的光明前程…… 没用。 那股便意越来越强烈,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苏清歌开始后悔了。 刚才那碗泡面,她是不是吃太快了? 还把汤都喝了,是不是太蠢了? “咕——” 又一声。 苏清歌的脸已经憋得通红。 她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储物架。 刚才张少岚说过,之前没有卫生间的时候,他用的是便携式折叠马桶。 那个马桶应该还在吧? 苏清歌的目光在储物架上搜索,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形状很像马桶。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 但就在她手指刚碰到那个塑料袋的时候,卫生间的门突然开了。 “我完事了,你要不要也洗——” 张少岚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看见苏清歌正以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半趴在储物架上,一只手伸向那个便携式马桶,脸涨得通红,表情非常痛苦。 “你……干嘛?” “没、没干嘛!”苏清歌触电一样缩回手,坐回床上,心里在尖叫——为什么男生洗澡这么快!? 张少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便携式马桶,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完呢。” “反正不是!” 张少岚挠了挠头,有点困惑。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之前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鼻腔被冷空气冻得有点麻木,闻不太出来。现在洗完澡,热气一蒸,嗅觉恢复了,那股味道就变得格外明显。 有点像…… 汗味? 还有点别的什么。 张少岚看向苏清歌。 校花大人裹着浴巾,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之前吃泡面留下的油渍痕迹。 她应该也得好几天没洗澡了吧? 现在暖和过来了,身上的味道就开始散发出来。 张少岚抽了抽鼻子,表情有点微妙。 苏清歌也闻到了。 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那股味道…… 怎么形容呢? 体育生的更衣室,加上姨妈期的女厕所,再加上一点点擦过牛奶没晾干的抹布。 非常复杂。 非常浓郁。 非常……尴尬。 苏清歌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她是苏清歌啊。 那个永远香香的、精致的、一尘不染的苏清歌。 每天早上花两个小时化妆,喷四种不同的香水,头发比广告模特还顺滑,走过的地方都带着淡淡的香气。 现在呢? 她身上的味道,比张少岚洗澡前还大。 不,是大很多。 张少岚只是两天没洗澡而已,而且他一直待在恒温空间里,也没怎么活动,出汗量有限。 苏清歌不一样。 她在外面冻着,又跑又跳,出了无数冷汗热汗。那些汗浸透了三层衣服,现在衣服被脱掉了,汗味就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那个……”张少岚咳嗽一声,“你要不要洗个澡?” 苏清歌想说要。 非常想。 但问题是—— 她现在更想上厕所。 “我……”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次不止是叫,还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绞痛。 苏清歌的表情瞬间变了,从尴尬变成了痛苦。 张少岚看着她的表情,终于反应过来了。 “你是不是……想上厕所?” “我没有!”苏清歌的声音都变调了。 “你肚子一直在叫,脸又红又白的,还盯着那个便携式马桶看,你不是想上厕所是想干嘛?” “我就是……我就是……” 苏清歌编不下去了。 她的肚子又绞了一下,这次更狠,痛得她直接弯下了腰。 “唔……” “喂,你没事吧?”张少岚皱起眉头,“憋出毛病就不好了,赶紧去啊。” “你、你出去……” “出去哪里?外面零下五十多度。” “那你就……你就转过去!别看!” “行行行,我不看我不看。” 张少岚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 苏清歌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 她的腿还有点软,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踉踉跄跄地冲向卫生间,推开门,一屁股坐上马桶—— “啊……” 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张少岚站在外面,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一连串声音。 咕噜噜。 哗啦啦。 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墙壁。 三天了,这面墙可真白啊。 卫生间里,苏清歌坐在马桶上,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完结了。 所有的形象,所有的矜持,所有的高冷人设,全部化为乌有。 她在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小时的男人的空间里,饿狼一样地吃泡面,还对着他…… 不能想了。 再想要裂开了。 “呜呜呜……” 苏清歌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声地崩溃。 几分钟后。 卫生间的门开了。 苏清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那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一种“反正已经丢尽脸了还能更糟吗”的平静。 张少岚转过身来,看着她。 “舒服了?” “……嗯。” “那就好。”张少岚指了指卫生间,“里面有热水,你去洗个澡吧。” 苏清歌点点头,转身要进去。 “对了,”张少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储物架第二层有干净的T恤和短裤,洗完可以换上。” “……谢谢。” “别客气,毕竟你身上的味确实有点……” “停!”苏清歌打断他,“别说了!” 她逃也似地钻进卫生间,把门关上。 张少岚摸了摸鼻子,有点无辜。 他只是想实话实说而已,怎么反应这么大? 算了,女人的心思真难猜。 他打了个哈欠,躺回床上。 六平米变成十六平米,床虽然还是那张床,但周围空间大了很多,感觉舒服多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苏清歌小声的抽泣——可能是热水太舒服了? 反正听不太清,张少岚也没多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水声停了。 苏清歌从卫生间里出来,换上了张少岚的T恤和短裤。 T恤很大,穿在她身上像条裙子。短裤也很肥,她用手提着才能走路。 但至少干净了。 头发湿漉漉的,脸洗干净后露出本来的面貌,不施粉黛,素颜朝天。 反而比化妆的时候更好看了。 张少岚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床只有一张,你先睡吧,我再眯一会儿就起来。” “那你睡哪?” “地上凑合一下。” 苏清歌犹豫了一下:“不用,你睡床吧,我可以睡地上。” “你刚失温完,身体还很虚,睡地上容易着凉。”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睡,”张少岚翻了个身,把床让出来,“我不困。” 苏清歌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真的就那么随便地躺下了,用手臂垫着脑袋,姿态随意得很,像是睡地上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苏清歌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激,愧疚,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谢谢。”她小声说。 “嗯。” “真的,谢谢你。” “嗯。” “你救了我的命,又把床让给我,我……” “再说谢谢我就要收费了,”张少岚的声音懒洋洋的,“一句谢谢扣一桶泡面。” “……” 苏清歌不说话了。 她躺上床,裹好被子。 被子上还带着张少岚的味道,但不是汗臭味,是一种……怎么形容呢? 就是一个干净的、暖和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这是末世的第三天。 她本来应该冻死在外面的。 但现在,她躺在一个温暖的床上,肚子填饱了,澡洗干净了,还有人把床让给她睡。 苏清歌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但这个梦很真实。 比过去二十二年的人生都真实。 就在她即将入睡的时候—— “噗——” 一声微弱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 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苏清歌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整个人僵住了。 地上的张少岚也愣了一下,然后—— 他没有说话。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很体贴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苏清歌把被子蒙过头顶。 在被窝的黑暗里,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今天,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没有之一。 第6章 原来校花也会打呼噜 苏清歌睡着了。 睡得很快,几乎是脑袋沾枕头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几乎三天没合眼,三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三天都在恐惧和寒冷中挣扎。现在终于暖和了,安全了,肚子也填饱了,身体自动进入了休眠模式。 连梦都没做,直接黑屏。 张少岚躺在地上,听着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不着。 倒不是地上硬——其实还好,空间里的地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温温的,比普通地板软一点。 问题是…… 他有点紧张。 刚才那一系列操作,什么脱衣服急救啦,什么贴暖宝宝啦,什么面不改色地讨论上厕所的问题啦…… 全是装的。 他张少岚,二十二年母胎单身,别说和女生同居了,连和女生单独相处超过半小时的经历都没有。 大学四年,室友们都有女朋友,他没有。 不是不想找,是懒得找。 谈恋爱多麻烦啊,要聊天,要约会,要记各种纪念日,还要哄人开心。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累。 还不如睡觉。 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就躺在他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 不是普通女人,是苏清歌。 临江大学校花,微博三百多万粉丝,那种在学校里走过都会引起骚动的存在。 虽然刚才她又是狼吞虎咽吃泡面,又是憋不住上厕所,又是放了个屁…… 但那又怎样? 人家现在洗干净了啊。 张少岚闭着眼睛,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苏清歌从卫生间出来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素颜的脸,穿着他的T恤,裙子一样垂到大腿中间,露出两条白得发光的腿…… 不行不行不行。 张少岚猛地睁开眼睛,使劲摇了摇头。 想点别的,想点别的。 想想数学。 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四加四等于八…… 没用,脑子里还是那两条腿。 想想政治。 什么主义什么思想什么观…… 更没用,政治课他都在睡觉,根本没听过。 想想英语。 abandon,放弃…… 对,他现在就很想abandon这个念头,但做不到。 “唔……” 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呢喃。 张少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是苏清歌在说梦话。 “别……别走……”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委屈。 张少岚松了口气。 只是说梦话而已,没醒。 他重新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没过多久—— “沙沙沙——” 被子摩擦的声音。 苏清歌翻了个身。 然后—— “咚。” 有什么东西垂下来了。 张少岚睁开眼睛,扭头一看。 一只手。 苏清歌的手从床沿垂下来,白白嫩嫩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张少岚:“……” 他轻轻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但空间就这么大,他能挪的范围有限。 算了,不管了,只是一只手而已。 他再次闭上眼睛。 一分钟后。 “沙沙沙——” 又是翻身的声音。 这次苏清歌翻向了床沿这边,脸朝着他的方向。 张少岚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虽然他知道对方在睡觉,但还是浑身不自在。 他假装自己也在睡觉,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视线的感觉消失了。 但接下来—— “嘶——” 一声轻微的抽气声。 然后是被子滑落的声音。 张少岚克制不住好奇心,微微睁开一条缝隙,用余光瞟了一眼。 然后他后悔了。 苏清歌把被子蹬掉了一半,那件宽大的T恤在睡梦中的翻滚里卷了上去,露出一截腰…… 白得晃眼。 张少岚“唰”地闭上眼睛。 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 什么都没看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手捂住眼睛。 这样总行了吧? 但他发现,闭上眼睛更糟糕。 因为刚才那一眼已经烙印在脑海里了,现在闭上眼全是那截腰。 张少岚想骂人。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不正经? 明明平时对着屏幕里那些直播间的美女都无动于衷的,怎么现在就…… 可能是因为太近了吧。 屏幕里的美女再好看,也只是像素点。 现在这个是真人,有温度的那种,呼吸声都能听见。 “呼——呼——” 均匀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 张少岚盯着墙壁,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五只苏清歌…… 不对! 张少岚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羊数成了苏清歌。 “我有病吧……”他小声嘀咕。 身后的呼吸声还在继续,规律而平稳。 张少岚叹了口气,认命地睁开眼睛。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反正他以前打游戏也经常通宵,熬一晚上不算什么。 他掏出手机,打算看看之前下载的打发时间。 但手机刚亮起来—— “呼噜——” 一声呼噜从床上传来。 张少岚愣了一下。 呼噜? 他扭头看向床上。 苏清歌的睡姿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四仰八叉地躺着,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不是很响,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呼噜——呼噜——” 规律,持续,稳定。 张少岚盯着那张熟睡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高冷校花吗? 那个走路带风、看谁都淡淡的苏清歌? 现在这位正张着嘴打呼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张少岚突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刚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随着这阵呼噜声烟消云散。 因为这呼噜声太熟悉了。 太像他以前的室友了。 他大学四年住的是四人寝室,其中有个室友睡觉打呼噜特别响,响到隔壁寝室都能听见那种。 刚开始张少岚睡不着,后来习惯了,反而觉得那呼噜声像白噪音一样,不听还睡不着了。 现在苏清歌这呼噜声虽然没那么响,但频率很像。 “呼噜——呼噜——” 张少岚的眼皮开始打架。 困意终于来了。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好。 这次没有胡思乱想,没有辗转反侧。 “呼噜——呼噜——” 伴随着这规律的白噪音,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一个念头是: 原来校花也打呼噜啊…… 还挺……安心的…… 然后他睡着了。 —— 第二天。 苏清歌是被一道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周围的环境也很陌生——狭小的空间,整齐的储物架,嗡嗡响的小冰柜。 她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末世。 避难所。 那个奇怪的男人。 对了,张少岚呢? 苏清歌撑起身子,往床边看去。 张少岚躺在地上,姿势歪七扭八的,睡得正香。 空间模拟的阳光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平静。 苏清歌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睡着的样子还挺……顺眼的? 虽然长相普通,但五官端正,没什么攻击性。 而且昨天对她还挺好的,把床让给她,自己睡地上。 她正这么想着,张少岚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清歌竖起耳朵听。 “嗯……别……” 别什么? 她往前凑了凑。 “别……打呼噜了……” 苏清歌的动作顿住了。 “校花……你别打呼噜了……吵死了……” 张少岚的梦话还在继续,说得含含糊糊但格外清晰。 苏清歌的表情逐渐凝固。 打呼噜? 她? 打呼噜?? 苏清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怎么可能打呼噜? 她可是苏清歌啊! 从小到大,她的室友们从来没说过她打呼噜。 她睡觉一向很安静的,呼吸都是轻轻的那种,绝对不可能打呼噜! “呼噜……呼噜……校花你轻点……” 张少岚还在说梦话。 苏清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用力戳了戳张少岚的肩膀。 “喂!醒醒!” “嗯……”张少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 “说什么?”张少岚一脸茫然,“我睡着了,什么都没说啊……” “你说我打呼噜!” “……” 张少岚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眼神开始飘忽。 “我没说过。” “你说了!我听见了!” “那是梦话,梦话不算。” “梦话也是你说的!” “梦话是潜意识,潜意识不代表我本人的观点。” “你!” 苏清歌气得想打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可能打呼噜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一定是听错了。” 张少岚看着她涨红的脸,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那是一种“你说什么都对,但我们都知道真相是什么”的表情。 苏清歌更气了。 “我真的不打呼噜!” “好好好,你不打。” “我以前的室友都可以作证!” “好好好,她们可以作证。” “你那种敷衍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没有敷衍,我非常真诚。” 苏清歌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他。 张少岚顶住了压力,面不改色。 对峙了几秒,苏清歌先败下阵来。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反正我不打呼噜。” “嗯,你不打。” “绝对不打。” “绝对不打。” “你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我?” “没有,我在认真附和你。”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 忍住,忍住,这个人昨天救了她的命。 她不能恩将仇报。 但是—— 她真的不打呼噜啊! 一定是昨天太累了,呼吸不顺畅,所以发出了一点点声音。 对,一定是这样。 不是打呼噜。 只是呼吸声大了一点点而已。 苏清歌这样安慰自己,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然后她听见张少岚小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还挺像我以前室友的……” 苏清歌的拳头硬了。 第7章 物资大盘点1.0 苏清歌决定暂时放下“打呼噜”这个话题。 不是她不想追究,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比如——她接下来要怎么活下去。 “所以,”她盘腿坐在床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我们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张少岚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什么情况?” “物资啊,还能撑多久?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救援?” “问题真多。”张少岚打了个哈欠,“一个一个来。” 他走到储物架前,开始清点东西。 苏清歌也跟着看过去。 储物架一共四层,比她昨晚迷迷糊糊看到的要大得多。 最上层放着水——整整四大箱瓶装纯净水,每箱24瓶,都是550毫升的。旁边还摞着两箱大桶装的,5升一桶,一箱4桶。 中间两层是食物——泡面占了大半个架子,红烧牛肉味、老坛酸菜味、香辣牛肉味、酸辣鱼味,堆得像小山一样。苏清歌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七八十桶。 旁边是火腿肠,一整箱,估计有四五十根。还有压缩饼干、真空包装的卤蛋、榨菜、辣条、肉罐头、八宝粥…… 最下层是杂物——手电筒、电池、打火机、好几盒暖宝宝、湿巾纸巾、垃圾袋,还有那个便携式折叠马桶。 冰柜里也塞得满满当当,张少岚打开给她看了一眼——速冻水饺三袋,速冻包子两袋,速冻馒头两袋,速冻玉米一堆,还有几袋冷冻的熟食肉。 “就这些。”张少岚关上冰柜,“当时连跑了三趟超市,把我电动车都骑冒烟了。” 苏清歌看着这满满当当的储物架,有些惊讶。 “你一个人……囤了这么多?” “本来就是照着两个月的量买的,”张少岚耸耸肩,“一个人吃,省着点能撑更久。” “现在两个人呢?” “那就一个月左右。”他想了想,“再省着点,四十天应该没问题。” “四十天……” 苏清歌沉默了。 四十天后怎么办? 外面还是零下五十多度吗? 有救援吗? 张少岚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说道:“别想太多,先顾眼前。四十天后的事四十天后再说。” “可是——” “可是什么?”张少岚靠在储物架上,“你有别的选择吗?” 苏清歌哑口无言。 她确实没有别的选择。 出去就是死,留下来至少还能活一个多月。 “那外面呢?”她问,“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张少岚掏出手机晃了晃。 “没信号,早就断了。最后收到的消息是昨天……不对,前天,说气温还在下降,预计最低会到零下一百度以下。” “零下一百度……” 苏清歌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昨天自己在外面的感受——零下五十多度就已经冷到无法呼吸了,零下一百度是什么概念? 呼出的气会瞬间变成冰碴,眼球会被冻住,血液会凝固…… 太可怕了。 “官方避难所应该还在运作,”张少岚继续说,“但估计已经人满为患了。而且从这里到最近的避难所,至少有五公里,在这种温度下……” 他没说完,但苏清歌懂了。 走不到。 会冻死在路上。 “所以我们只能待在这里?” “至少目前是这样。” 苏清歌又沉默了。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小空间。 虽然比昨天大了一些,但还是很小。 两个人要在这里待一个多月,甚至更久? “物资需要重新规划一下。”她突然开口。 “嗯?” “两个人的消耗和一个人不一样,”苏清歌站起身,走到储物架前,“我们得算算每天能吃多少,喝多少,才能撑到四十天以上。” 张少岚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本以为这位校花会继续沉浸在恐惧和焦虑里,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调整过来了。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那就算算。” 苏清歌开始清点,嘴里念念有词。 “水,四箱小瓶的,每箱24瓶,每瓶550毫升……一共52.8升。大桶的两箱,每箱4桶,每桶5升……一共40升。” 她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总共92.8升,差不多93升。两个人每天按3升算——喝水加上泡面和煮东西——可以用31天。” “饮料呢?”张少岚指了指角落里两箱可乐和一箱脉动,“这些也能喝。” “那就再加……”苏清歌数了数,“可乐24瓶,脉动12瓶,每瓶500毫升,一共18升。” “93加18,111升。”张少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每天3升,可以用37天。省着点,四十天没问题。” “洗澡的水呢?”苏清歌问,“昨天我们俩都洗了,那得消耗不少吧?” “卫浴系统是独立的循环水箱,”张少岚解释道,“总共80升,在里面自动净化,可以反复用,洗澡冲厕所都不消耗。” “那岂不是可以拿来喝?”苏清歌眼睛一亮。 “理论上可以,水是干净的,”张少岚点点头,“但拿走多少就少多少。80升听着多,真要当饮用水用,撑不了几天。到时候洗澡冲厕所都成问题。” 苏清歌想象了一下两个人挤在十几平米的空间里,都没法洗澡的场景。 “……还是别动了。” “对,除非万不得已,那就是咱们的战略储备。”张少岚把这一条也记在手机里,“80升应急水源,轻易不动。” “食物呢?” 两人开始清点食物。 【物资清单】 水资源: 瓶装水:96瓶×550ml = 52.8L;桶装水:8桶×5L = 40L;可乐:24瓶×500ml = 12L;脉动:12瓶×500ml = 6L;总计:110.8L;每日消耗3L,可用约37天。 食物: 泡面:82桶;火腿肠:48根;压缩饼干:18包;卤蛋:4袋(约32个);肉罐头:6个;八宝粥:12罐;榨菜:10袋;辣条:若干;速冻水饺:3袋(约120个);速冻包子:2袋(约24个);速冻馒头:2袋(约16个);速冻玉米:12根;冷冻熟食肉:3大袋。 苏清歌看着这个清单,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食物倒是够,主要问题还是水。” “对。”张少岚点头,“水是硬通货,到后面可能要省着用。” “泡面可以少放水,”苏清歌想了想,“面硬一点也能吃。煮东西的汤也要喝掉当补充水分,或者回收再利用,能省则省。” “行,就按这个来。” 张少岚把清单保存好,刚准备放下手机,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的衣服。” “什么?” “你昨天穿的那些,三件羽绒服、棉裤什么的,”张少岚指了指外面的方向,“还扔在公寓里呢,我给你拖进来的时候脱在客厅了。” 苏清歌愣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这回事。 昨天她穿着那些衣服在外面跑了很久,出了很多汗,湿透了又冻硬了。后来张少岚给她急救,把衣服全脱了。 那些衣服虽然又脏又臭,但毕竟是保暖的好东西。 末世里,保暖物资比黄金还珍贵。 “得拿回来。”她说,“洗干净晾干,以后可能用得上。” “我去拿。”张少岚站起身。 “等等,”苏清歌有些担心,“外面温度——” “没事,就在公寓里,几步路的事。” 张少岚走到衣柜前——那是空间的入口——推开门,一股冷气立刻涌了进来。 即使只是公寓室内,没有开窗,温度也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比外面好得多,但也足够让人打哆嗦。 他快步走到客厅,那堆衣服就扔在地上,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像几块造型奇怪的冰板。 张少岚把三件羽绒服、两条棉裤、保暖内衣、毛衣、袜子,全都抱起来,然后飞速钻回空间。 “呼——” 门一关,温暖的空气立刻包裹住他。 苏清歌看着他抱着的那堆“冰板”,有些心疼。 那是她的Canada Goose,价值两万多块。还有那件Max Mara的羊绒大衣,一万八。棉裤虽然便宜点,但也是好几百的牌子货。 现在全冻成了冰坨子。 “先放着化一化,”张少岚把衣服堆在角落,“等化开了再洗。” 苏清歌点点头。 空间恒温二十二度,这些衣服放一阵子自然会化开。到时候洗干净晾干,就算有点变形,至少还能穿。 “有地方晾吗?”她问。 张少岚看了看四周。 十六平米的空间,床占了一块,储物架占了一块,卫生间占了一块,剩下的地方本来就不多。 “将就一下。”他从储物架上翻出一卷绳子,在两面墙之间拉了一条线,“晾这上面。” “行吧。” 苏清歌看着那根绳子从床头上方穿过,想象了一下以后睡觉时头顶挂着一排湿衣服的场景。 有点奇怪,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末世嘛,讲究那么多干嘛。 “那就这样吧。”张少岚拍了拍手,“物资盘点完了,衣服也拿回来了,接下来——” “接下来干嘛?” “吃早饭。”他理直气壮地说,“盘点了半天,我饿了。” “……” 苏清歌发现自己也饿了。 “速冻水饺还是速冻包子?”张少岚打开冰柜。 “水饺吧。” “行,我去弄。” 他拿出一袋速冻水饺,又从储物架上拿了一瓶大桶水。 走到加热台前,往锅里倒了够煮水饺的量,按下开关。 水很快烧开,翻着白色的泡泡,他把水饺一个个下进去。 “煮几分钟就好。”他回头说。 苏清歌点点头,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水饺,肚子又开始叫了。 阳光透过空间模拟的天花板洒下来,落在那堆正在慢慢化开的衣服上,水珠一点点渗出来。 末世第四天。 物资盘点完毕,大约能撑四十天。 接下来的日子,就看怎么熬了。 “对了,”张少岚一边搅动着锅里的水饺,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昨晚你打呼噜的时候,节奏忽快忽慢的,像beatbox——” “张少岚!!!” “好好好,水饺快好了,别激动……” 末世第四天,一切还算平静。 除了某位校花的血压。 第8章 不是吧,世界末日还有舔狗 时间回到第三天中午。 苏清歌敲门的前二十分钟。 —— 赵铭辉蹲在学校后门那片老居民楼的拐角处,喘着粗气。 他穿着一整套专业的户外冲锋衣,里面三层保暖衣,外面套了军大衣,戴着厚厚的滑雪手套,脸上蒙着防风面罩,脖子上还围了两条羊绒围巾,腰间贴满了暖宝宝。 即便如此,他还是冷得发抖。 零下五十多度,不是开玩笑的。 “清歌……清歌她往这边走了……” 他哆嗦着自言自语,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那个踉踉跄跄的身影。 苏清歌。 他的女神。 他暗恋了整整四年的人。 赵铭辉是临江大学的学生,大四,和苏清歌同届,工商管理专业。 说是学生,其实他来上学纯粹是为了拿个文凭。 他家拆迁户,老爹名下三套房,拆迁款加上这几年房价涨的差价,少说也有两千多万。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在普通人眼里,妥妥的暴发户。 赵铭辉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要什么有什么。 唯独苏清歌,他要不到。 第一次见到苏清歌是大一军训的时候。 她站在女生方阵里,穿着肥大的迷彩服,晒得脸颊微红,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但依然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赵铭辉当场就沦陷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了漫长的追求之路。 送花,被拒。 送包,被拒。 送化妆品,被原封不动退回来。 他托人打听苏清歌的课表,花钱买通教务处的关系,硬是把自己的选课调成和她一样。 结果苏清歌换了座位,从第一排换到最后一排,宁愿挨着那个天天睡觉的张少岚,也不愿意和他坐一起。 他出钱包下校园演唱会的场地,请乐队给苏清歌唱情歌,自己还上台表了个白。 结果苏清歌当场离席,第二天还发了条微博——“遇到疯子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量三百万,评论区全在骂他。 赵铭辉成了全校的笑柄。 但他不在乎。 他觉得苏清歌只是在考验他,只是在矜持,只要他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她会被感动的。 他的朋友都说他是舔狗。 他不承认。 他觉得自己是真爱。 这次末世来了,他本来应该庆幸的。 他父母在国外出差,灾难发生前两天刚通过特殊渠道进了当地的避难所。他爸给他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说已经花了二十万,从黄牛手里抢了两张临江市某避难所的门票,托人送到他宿舍门口了。 两张。 一张是他的,另一张,他打算给苏清歌。 他想象过那个场面——苏清歌在宿舍里又冷又饿,绝望无助,这时候他英雄般地出现,递上一张避难所门票。 “清歌,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苏清歌感动得热泪盈眶,扑进他的怀里…… 想到这里,赵铭辉就忍不住傻笑。 这两天,他一直在女生宿舍楼附近蹲守。 不是每时每刻蹲着——那太冷了,会死人的。他是每隔几个小时出来看一次,其他时间躲在宿舍里用发电机取暖。 他爸花了三万块,给他买了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和两大桶柴油,够他撑很久。 今天中午,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苏清歌出门了,往后门方向走了。 赵铭辉二话不说,裹上所有能穿的衣服,冲了出去。 他远远地跟着苏清歌,看着她一路跌跌撞撞,从宿舍楼跑到超市,又从超市跑到便利店,最后跑进了这片老居民楼。 他想上去搭话,但又怕被拒绝。 他想等苏清歌冷到受不了的时候再出现,那样才显得雪中送炭。 结果他等到了另一个场景。 苏清歌敲开了一扇门。 六楼,最里面那间。 有个男人把她拖了进去。 赵铭辉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认出那个男人了。 张少岚。 就是那个上课天天睡觉的废物——当初苏清歌换座位,宁愿坐到他旁边,也不愿意和赵铭辉坐一起。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把苏清歌拖进去? 赵铭辉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想冲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他想大喊,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他就那么蹲在楼梯拐角处,看着那扇门“砰”地关上。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模糊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断断续续的。 “……” “……湿……” “唰——” 那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赵铭辉贴近了一点,想听得更清楚。 “……” “……会……” “唰——” 又是衣服的声音。 一次,两次,三次…… 赵铭辉听着那些声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其实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些布料摩擦的声响,偶尔有含糊的只言片语。 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补全了。 脱衣服。 一定是在脱衣服。 那个张少岚一定是在对清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完全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楼道里蹲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十几分钟。 直到实在冷得受不了了,手脚都开始失去知觉,他才恍惚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 回到宿舍的时候,赵铭辉已经冻得半死了。 他的宿舍在男生楼的顶层,暖气早就断了,但发电机还在嗡嗡地响着,带动着那台两万块的暖风机。 暖风机开到最大,房间里勉强有十度左右,比外面好太多了。 赵铭辉坐在床上,裹着被子,浑身发抖。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冷才抖,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些声音。 “唰——” “唰——” “唰——”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苏清歌被张少岚按在某个地方,衣服一件件被扒掉…… “不!!!” 赵铭辉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喜欢了苏清歌四年,整整四年! 送的礼物加起来不下十万,挨的白眼不计其数,被嘲笑被辱骂被当成笑话…… 他都忍了。 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苏清歌会看到他的真心。 结果呢? 结果她宁愿被一个穷鬼、一个废物、一个不配给他赵铭辉提鞋的loser…… “为什么……为什么!” 赵铭辉捶打着床板,指节都捶红了。 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渐渐平静下来。 然后,一种奇怪的情绪开始在他心里滋生。 他又想起了那些声音。 还有他自己脑补出来的画面。 他想象着苏清歌在那个房间里…… 她的皮肤很白,肯定很白,他见过她穿短袖时露出的手臂,白得像瓷器一样。 她的腰很细,盈盈一握的那种。 她的腿很长,又直又白…… 赵铭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知道这样想很变态,很恶心,很下流。 但他控制不住。 四年的压抑,四年的幻想,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他想象着张少岚对苏清歌做的那些事,想象着苏清歌的表情…… 他低下头,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表情——既羞耻,又兴奋,既痛苦,又享受。 他的手伸进了被子里…… 房间里只剩下发电机的嗡嗡声,和他压抑的喘息。 —— 第四天早上。 赵铭辉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酸痛,被子上一片狼藉。 他看着那些痕迹,又羞又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空虚感。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清歌被玷污了。 被那个张少岚玷污了。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女神了。 但是…… 赵铭辉翻了个身,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那又怎样? 他依然爱她。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他都爱她。 就算她被别人碰过……她还是苏清歌,还是他的女神。 他要把她救出来。 从那个禽兽手里救出来。 “清歌……” 赵铭辉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等着我,我这就来救你。” “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你,我也不会。” “就算你被……被那样了,我也依然爱你。” “我们一起去避难所,一起活下去,一起……” 他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今天,他要去602。 他要当面质问张少岚。 他要把苏清歌带走。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 与此同时,异次元空间内。 张少岚和苏清歌刚吃完早饭,正蹲在储物架前整理东西。 “这个榨菜是不是放太多了?十袋……你平时这么爱吃榨菜?” “配泡面绝配,你不懂。” “那这个辣条呢?”苏清歌翻出一大包辣条,“这也是末日必需品?” “那是零食,解馋用的。”张少岚理直气壮,“末日了也要有生活品质。” 苏清歌看着那包辣条,忍不住笑了一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着,气氛意外地轻松。 直到—— 张少岚突然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感应,就像第一次苏清歌敲门时那样——空间似乎能感知到外面公寓里的动静。 然后他听到了。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敲空间的门,是敲外面602公寓的门。 但声音通过某种方式传递进来,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苏清歌愣了一下,和张少岚对视一眼。 这种天气,居然还有人? “苏清歌!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愤怒又激动。 “你出来!跟我走!我带你去避难所!” 苏清歌的脸色变了。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赵铭辉。 那个缠了她四年的疯子。 “张少岚你个禽兽!你对她做了什么!”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还伴随着捶门的动静。 “你放开她!不然我……我跟你拼了!” 张少岚:“……” 禽兽? 他就帮忙救了个人,怎么就成禽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歌,表情很微妙。 “你认识?” 苏清歌捂住了脸。 “……别提了。” 第9章 舔狗来袭 “倒是得提一下。”张少岚无奈道,“毕竟人家都喊上禽兽了。”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放下手,脸上写满了“我真的不想解释但又不得不解释”的无奈。 “赵铭辉。工商管理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追了我四年。” “追了四年?”张少岚挑眉,“那挺有毅力的。” “你不懂。”苏清歌揉了揉太阳穴,“不是那种正常的追。” 她开始数手指: “大一,送了九十九朵玫瑰堵在教学楼门口,当着几百人的面表白。我拒绝了,他哭着跪在地上不让我走。” “大二,花钱买通教务处的人,把选课全调成和我一样。我换座位,他就坐我旁边。我往后排躲,他也跟着往后排挪。” “大三,包下校园演唱会的场地,请了乐队给我唱情歌,还自己上台表白。我当场走人,第二天他往我寝室楼下送了一百个气球,全写着''我爱你''。” 张少岚听得眉头直跳:“听着是挺疯的。” “还没完。”苏清歌的语气更无力了,“大四开学,他不知道从哪儿搞到我家地址,国庆节直接飞到我老家,被我爸拿扫帚打出去的。” “……” “后来他在微博上发了篇小作文,说''即使全世界都不理解我们的爱情,我也会等你回心转意''。” “量三百万,评论区一边倒地骂他。” 苏清歌说完,深深叹了口气。 张少岚沉默了两秒。 “所以,他是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的?” “不知道。”苏清歌摇头,“可能……跟踪?他之前干过这种事。”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更难看了:“该不会从我出门就一直跟着吧……” “咚咚咚!” 门外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急促了。 “苏清歌!你说句话!你只要告诉我你没事,我就……” 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不说话我就当那个禽兽在威胁你!我数到三,你要是不出声,我就砸门了!” 张少岚“啧”了一声。 不说话就砸门。 这逻辑也是绝了。 “要不……别理他?”苏清歌小声说,“外面那么冷,他站一会儿扛不住就走了。” “我倒是想不理。” 张少岚皱眉看向公寓的方向,“但这门要是被砸了,麻烦就大了。” 苏清歌一愣:“什么意思?” “外面那个公寓虽然也冷得要死,但好歹是个密闭空间,比直接暴露在室外强多了。” 张少岚解释道,“万一以后要出去找物资,有个缓冲区比较安全。” “一——” 门外开始倒数了。 张少岚没再犹豫,转身就往床底下钻。 “你干嘛?”苏清歌愣了一下。 “拿衣服。” 张少岚拖出一个行李箱,打开盖子。 里面塞满了过冬的衣物——羽绒服、棉袄、保暖裤、手套、围巾……乱七八糟堆在一起,一看就是当初随便塞进去的。 “你要出去?” 苏清歌的语气紧张起来,“别去,那个人精神有问题的,你跟他说不清楚。” “二——” “说不说得清再说。”张少岚一边套衣服一边道,“总比让他把门砸了强。” “我跟你一起去。”苏清歌下意识地站起来。 张少岚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那排衣物——还在往下滴水的羽绒服,湿漉漉的羊绒大衣。 “你的衣服还没干。” 苏清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短裤,又看了看那些滴着水的衣服,一时哑口无言。 “你就在这儿待着。” 张少岚已经穿好了最外层的羽绒服,把自己包得像个球,“我去看看情况。” “三——!” “来不及解释了。” 张少岚裹紧衣领,大步走向衣柜——那是通往现实公寓的出入口。 临出去前,他忽然回头,伸手从加热台边的锅里舀了半勺饺子汤。 苏清歌看得莫名其妙。 “我再怎么说也是房主,出去迎接一下客人,总得上点茶水。” 张少岚咧嘴一笑。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衣柜里。 602室公寓。 张少岚刚踏出衣柜,一股刺骨的寒意就扑面而来。 哪怕已经穿了四五层,那种冷依然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他快步走到入户门前,把那半勺饺子汤泼在了门槛内侧的地面上。 滋啦—— 热汤接触到冰冷的地面,几乎在两秒内就结成了一层薄冰。 光滑,透亮,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张少岚满意地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一个安全的位置。 然后,他凑近猫眼往外看。 门外走廊里,一个臃肿的身影正面对着大门,双手高举一把大锤子,摆出蓄力下砸的架势。 像球一样胖。 仔细看,是穿太多了——军大衣、冲锋衣、里三层外三层,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脸上还蒙着防风面罩,只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疯狂。 “最后警告!” 那人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又闷又抖,“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 “开什么门。” 张少岚突然开口。 门外的身影猛地一僵。 “我就在这儿。”张少岚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去,“有话说话,别砸门。” “你!” 赵铭辉隔着门板瞪着猫眼的方向,“你把苏清歌怎么了!她在哪儿!” “她在睡觉。”张少岚语气平淡,“你能不能小点声。” “放屁!” 赵铭辉听到这话,情绪明显更激动了,“我昨天亲眼看到你把她拖进去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救了她。” 张少岚无奈叹气,“她当时快冻死了,我把她弄进来取暖。你想多了。” “骗人!” 赵铭辉的声音都变调了,“我听到了!我听到你们在里面……在里面脱衣服!” 张少岚沉默了一秒。 这人该不会趴在门口偷听了半天吧? 脱衣服那会儿是在给苏清歌做失温急救,脱的是冻硬的外套,又不是…… 等等,这人能把急救联想成什么,完全取决于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想到这里,张少岚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你让苏清歌自己跟我说话!”赵铭辉吼道,“她亲口跟我说没事,我就信!否则我就砸门!” “她现在不方便。” “不方便?”赵铭辉冷笑,“你是不是把她绑起来了?还是你在威胁她?”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道理讲不通。 逻辑也不存在。 门口这位的脑回路已经彻底跑偏了。 他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赵铭辉重新举起了锤子,架势像是真的准备砸了。 浑身都在发抖——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冻的。 系统提示只检测到一个接近的存在,这人应该是单独来的。 而且看他那哆哆嗦嗦的样子,估计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体能状态肯定不怎么样。 张少岚做了个决定。 “行,你要见人是吧。” 他一只手搭上门把手,另一只手握紧。 “我开门。你别动。” 门外的赵铭辉一愣。 “你真开?” “真开。” 张少岚盯着猫眼里那个举着锤子的身影,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我数三个数,你把锤子放下,退后两步。” “你少跟我谈条件!”赵铭辉歇斯底里,“你现在就开!” 锤子高高扬起。 张少岚没再犹豫。 在锤子抡下来的前一秒,他猛地拉开了门。 一股极寒的气流冲进室内,带着冰碴和刺骨的冷意。 赵铭辉的锤子落了个空。 他是对着门板砸的,结果门突然开了,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人往前冲。 一步跨进门槛,第二步就踩上了那层薄冰。 “卧槽——!” 光滑得像镜子一样的冰面。 扑通。 赵铭辉整个人往前扑倒,锤子脱手飞了出去,滑到了走廊尽头。 而他自己则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张少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 怎么说呢。 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你……” 赵铭辉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四肢都冻僵了,又在冰上打滑,手忙脚乱地挣扎了半天,还是趴着。 “你他妈下作!” “我下作?” 张少岚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拿锤子砸别人家门,谁下作?” “我这是救人!”赵铭辉的眼睛都红了,“我是来救苏清歌的!” “她不需要你救。” “你放屁!” 赵铭辉终于爬起来了,踉踉跄跄地冲向张少岚,挥起拳头就砸。 动作很慢。 僵硬得像慢动作回放。 张少岚甚至有时间想了一下——这人是不是练过? 答案是没有。 纯粹的王八拳,又慢又飘。 张少岚侧身一让,顺手抓住了那只拳头。 然后他才感觉到——这拳头一点力气都没有,软绵绵的,像是打在棉花上。 他捏着这只拳头,仔细看了一眼赵铭辉。 面罩下是一张惨白的脸,嘴唇发紫,双眼血红。 浑身抖得像筛糠,呼出的白气都是断断续续的。 在外面冻得太久了。 整个人已经接近失温的边缘。 难怪这么弱。 自己在空间里养尊处优,吃好睡好,体力充沛。 对面在外头挨冻受累,估计都撑不了多久了。 完全不是一个状态。 张少岚松开手,轻轻一推。 赵铭辉退了两步,又差点滑倒。 “冷静点。”张少岚说,“再打你也打不过我。” “你……” “我不是什么禽兽,也没对苏清歌怎么样。她现在好好的,比你状态好多了。” 张少岚看着他那副狼狈样,有些无语,“你倒是挺勇的,这种天跑来砸门。” “我……” 赵铭辉还想说什么,但张少岚已经懒得听了。 “行了,你不是说要去避难所吗?票自己留着用吧。” 他转身就要关门。 “等等!” 赵铭辉突然喊道。 “至少让我见她一面!”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想……就想确认她没事……” 张少岚停下动作,回头看着他。 一个满脑子都是被害妄想的舔狗,冒着零下五十多度的严寒跑来砸门“救人”。 讲道理没用,赶他走他也不走,说不定过会儿又来一次。 “我要是让你见了,你能滚吗?” 张少岚皱着眉问。 “我……” 赵铭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方会松口。 “只要苏清歌亲口告诉我她是自愿待在这儿的,我就……我就走。” 他的声音虚弱了很多,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张少岚没说话。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张少岚?” 他回头。 苏清歌站在公寓门内,整个人裹在一床被子里,像一个巨大的布卷。 只有脸露在外面,被冻得有点发红。 “你出来干嘛?”张少岚皱眉,“你衣服没干——” “我担心你。” 苏清歌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门外那个半趴在地上的身影。 “……赵铭辉。” 她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漠。 赵铭辉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清歌。 “清歌!你没事!你真的没事!”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癫狂的喜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来救你了!跟我走!我有两张避难所的票,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苏清歌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第10章 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赵铭辉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片,像是献宝一样举到苏清歌面前。 “官方避难所!有暖气!有物资供应!有武装保护!” 张少岚瞥了一眼那两张票。 确实是避难所的入场凭证,上面盖着临江市应急管理局的红章,还有编号和日期。 “你知道这票多难搞吗?”赵铭辉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生怕对方不信,“全校就发了三百张!我爸托了多少关系才弄到两张!”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张给我,一张给你。我早就想好了,从灾难爆发那天就想好了——要带你一起走。” 苏清歌没有说话。 她裹着被子站在门内,脸被冻得有些发红,嘴唇微微发紫。每次呼气都带出一团白雾,身体也在被子里轻轻发抖。 但她的表情却冷得像门外的寒风。 “避难所在城西,开车半小时就能到。”赵铭辉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那边有独立的供暖系统,地下设施,物资储备够撑三个月以上——” “那边条件怎么样?”张少岚忽然开口。 赵铭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张少岚会插嘴。 “关你什么事?” “问问。”张少岚靠在门框上,“你说得那么厉害,具体有什么?” 赵铭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一提到避难所的条件,他又忍不住显摆起来。 “地下三层,恒温十五度。” “每人每天配给一份口粮,一升饮用水。” “有公共卫生间,两小时轮换使用。” “还有武装巡逻队,二十四小时值班,绝对安全。” 他说完,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比得过吗”的表情。 张少岚点点头,没说话。 恒温十五度? 空间里二十二度。 每天一份口粮一升水? 空间里想吃多少吃多少,循环水系统八十升随便用。 公共卫生间两小时轮换? 空间里独立卫浴,想洗多久洗多久。 武装巡逻队? 这个倒是没有,但空间本身就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根本不需要什么巡逻。 怎么比? 没法比。 苏清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微微低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点尴尬,有点无奈,还有一点点难以言说的不忍。 “赵铭辉。”她开口了,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 赵铭辉瞬间激动起来:“清歌!你想通了!” “我没有。” 苏清歌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跟你走。” “为什么?!” 赵铭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因为这个男人?”他指着张少岚,“你认识他几天?一天都不到吧!我喜欢了你四年——” “这不是喜欢。” 苏清歌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疲惫。 “赵铭辉,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是喜欢吗?” “当众表白,我拒绝了,你跪地不起,让我在几百人面前下不来台。” “调课调座位,我躲到后排,你还要跟过来。我连正常上课都做不到。” “承包演唱会,堵寝室楼,往我老家飞——我爸差点报警。” “这叫喜欢?这叫骚扰。” 赵铭辉愣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反驳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苏清歌继续说,身体因为寒冷抖得更厉害了,但她咬着牙把话说完,“第一次表白的时候就说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你听进去过吗?” “可是……” “没有可是。” 苏清歌的眼睛有些红,但声音依然稳定。 “你觉得只要你坚持,我就会感动。你觉得只要你付出得够多,我就会接受你。” “但我不会。” “我不欠你的,赵铭辉。你做的那些事,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只是在感动你自己。” 赵铭辉的脸白得像纸。 他站在门外,浑身颤抖,已经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 “我……我这四年……” “你这四年是你自己的选择。”苏清歌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跟我没有关系。” “不……” 赵铭辉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还想说什么。 “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可以——” 啪。 一声脆响。 苏清歌抬手,一巴掌抽在了赵铭辉脸上。 裹着被子的她动作有些笨拙,但这一巴掌却结结实实、毫不留情。 赵铭辉整个人僵住了。 他捂着脸,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我真的……” 苏清歌的眼眶彻底红了,但她没有哭。 “我真的很讨厌你。” “从四年前的第一次表白开始,我就很讨厌你。” “讨厌你不尊重我的拒绝,讨厌你把所有人都当成观众,讨厌你理所当然地觉得坚持就能感动我。” “我讨厌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以后也不会。” “你走吧。”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两张票你自己留着用。去避难所,好好活下去。” “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赵铭辉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的眼神涣散着,脸颊上的巴掌印红得刺眼,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痛。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转身。 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像一具行尸走肉。 那两张避难所的票从他僵硬的指缝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门槛边的地面上。 他没有察觉,只是机械地往前走,走进了楼道深处的黑暗里。 张少岚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张票。 “喂!” 他喊了一声。 “你东西掉了!” 没有回应。 赵铭辉连头都没回,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少岚皱了皱眉。 这人的状态,真的没事吗?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 他弯腰捡起那两张票。 纸张已经被冻得有些脆了,但上面的公章和编号还是清晰可辨。 “避难所入场券”,编号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官方的东西,说不定以后有用。 他又转头看向走廊另一边,那把之前飞出去的大锤子还躺在墙角。 铁锤头,木把手,分量还挺沉。 敲冰、破门、防身,怎么看都是个好工具。 张少岚快步走过去,把锤子也捡了起来。 掂了掂,感觉还行。 回头一看,苏清歌已经冻得嘴唇发白,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回去了。” 张少岚一手提着锤子,一手拉着苏清歌往公寓里走。 进门,关门,直奔卧室的衣柜。 打开柜门,两人先后踏入那道看不见的门槛—— 熟悉的温暖瞬间将他们包裹。 二十二度恒温,干燥舒适,空气清新。 苏清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被捞出来一样,瘫坐在床边,被子还紧紧裹在身上。 张少岚把锤子靠在墙角,掂了掂分量。 “这锤子还挺沉,以后出去找物资能用上。” 他又把那两张避难所门票放到储物架上,和其他物资码在一起。 “这票先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 苏清歌没有搭话,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睛还有些红。 张少岚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点水,缓缓。” 苏清歌接过去,小口抿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谢。” “谢什么。”张少岚在储物架旁的地上坐下,背靠着墙,“本来就是我的门,不能让他砸了。” 苏清歌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我是说……谢谢你没有把我赶出去,毕竟这算是我惹出来的麻烦。” “赶你出去我图什么?”张少岚耸耸肩,“有个伴也不错,不然我估计得和泡面桶唠嗑咯。” 苏清歌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次笑得真了一些。 “你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能开玩笑。” “这叫乐观。” 张少岚难得正经了一秒,“末日了,想那么多也没用。能活一天是一天,能吃饱就吃饱。” “至于刚才那位……” 他顿了顿,看向空间入口的方向。 “他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苏清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水瓶盖。 “我知道。” “就是……憋了四年,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累。” “但也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张少岚。 “你觉得他……能活下去吗?” 张少岚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他说得很坦然。 “外面那温度,他那个状态,说实话悬。但我也不可能把他弄进来。” 苏清歌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能理解。 这个空间就这么大,物资就这么多,养活两个人已经很勉强了。 再多一个人——尤其是赵铭辉那种人——只会让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末世之下,善良是奢侈品。 活着,才是第一要务。 空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恒温二十二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温暖。 外面——那个公寓之外、城市之外——依然是零下五十多度的冰封世界。 但在这十六平方米的小天地里,两个人暂时安全。 至少今天是这样。 【物资更新】 新增物品: 避难所入场券×2(编号103、104)大锤子×1(铁锤头,木把手,可用于敲冰/破门/防身) 第11章 废土改造家 阳光透过空间顶部的模拟天窗洒下来,在十六平米的小天地里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这是末世爆发的第五天,也是苏清歌在这个空间醒来的第三个早晨。 她睁开眼睛,习惯性地往上看了一眼。 头顶那根晾衣绳上,她的羽绒服、大衣、棉裤已经彻底干透了,不再是前两天那副皱巴巴、软塌塌的样子。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Canada Goose,面料恢复了蓬松,内胆的鹅绒也重新支楞起来。 “终于干了。” 苏清歌松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失温的后遗症已经完全消失,手脚不再发麻,身体也恢复了力气。唯一让她有点不习惯的,是每次醒来,都能闻到旁边传来的……泡面味。 “你又在吃?” 苏清歌扭头,果然看见张少岚盘腿坐在床尾,捧着一桶泡面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 “早餐。”张少岚头也不抬,“泡面配火腿肠,完美。” “……你就不能换点别的?” “换什么?压缩饼干?那玩意儿噎嗓子。” 苏清歌无语了两秒,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口舌。 她从床上下来,踩着地面走到晾衣绳前,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 保暖内衣、羊绒衫、羽绒服、大衣、棉裤…… 虽然皱巴巴的,但总算是自己的衣服。 她转身看了看张少岚,后者正专注地用筷子卷面条,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你能不能转过去?” “啊?”张少岚抬起头,嘴边还挂着一根面条,“干嘛?” “我要换衣服。” “哦。” 张少岚想了想,端着泡面桶转了个身,背对着她。 “你动作快点,面要坨了。” 苏清歌翻了个白眼,快速把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脱掉,换上自己的衣服。 熟悉的面料贴在身上,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虽然有点皱,但至少不用再穿着别人的T恤当裙子了。 “好了。” 张少岚转回来,看了她一眼。 裹得严严实实的校花,和前两天那个披头散发、只穿着大T恤的落魄模样判若两人。 “行,像个人了。”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实话实说而已。”张少岚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满足地放下泡面桶,“对了,你身体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清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有了,都好了。” “那就行。” 张少岚站起身,把空泡面桶扔进角落的垃圾袋里。 苏清歌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张少岚。” “嗯?” “你这个空间……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个凭空多出来的卫生间、那套自动循环的供水系统、那盏永远亮着的模拟日光灯。 “我是说,升级的条件是什么?” 张少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表情若无其事。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是好奇。”苏清歌认真地说,“我住进来之后,空间从六平米变成了十六平米,还多了个卫生间。这说明它是可以升级的,对吧?” “……对。” “那升级的条件是什么?是消耗某种能量?还是需要特定的材料?或者……” 她顿了顿,试探地问: “跟我有关系吗?” 张少岚沉默了两秒。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想着怎么把“收留高颜值异性”这个条件包装得不那么……色情。 “跟你有关系。”他最终开口,“准确地说,跟你的资质有关系。” “资质?” “对。”张少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套系统采用的是生物波频自适应算法,会根据入住者的综合资质来计算扩容参数。” 苏清歌眨了眨眼睛。 “生物波频……什么?” “就是综合评估你的身体素质、智力水平、专业技能这些东西,然后生成一个资质评分。评分越高,解锁的空间面积和功能就越多。” 张少岚说得有鼻子有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一道数学公式。 苏清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她开始算账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这个临江大学校花,全网三百多万粉丝,省级主持人大赛二等奖,英语六级裸考五百八,经过你这套''生物波频算法''的计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不爽。 “就值十平米水泥地加一个马桶?” 张少岚差点呛到。 “你这个算法是不是有bug?”苏清歌认真地追问,“还是说我的资质在你这套系统里评分很低?如果换成一个科学家或者特种兵住进来,是不是直接就变别墅了?” “……” 张少岚憋着笑,努力维持住脸上的严肃表情。 “你要这么算的话,也不是不行。” “什么叫也不是不行?” “我是说,不同的资质组合会产生不同的扩容效果。”张少岚一边编一边说,“你的优势在于……综合素质均衡,所以解锁的是基础生活设施。如果是专业型人才,可能会解锁其他功能模块。” 苏清歌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卫生间。 综合素质均衡…… 基础生活设施…… 换句话说,她的“资质”在这套系统里,就值一个马桶。 “……行吧。”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毕竟马桶确实很重要。 很重要。 “那我们要不要出去找找其他人?”苏清歌换了个话题,“既然升级需要''资质'',那多找几个人进来,不就能继续扩容了吗?” 张少岚想都没想就摇头。 “不去。” “为什么?” “外面零下五十度。”他懒洋洋地往床上一躺,“出去找人是大海捞针,找到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冻死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但是——” “而且就算找到人了,你怎么确定对方的''资质''够格?万一带回来一个评分不达标的,白费力气不说,还要多养一张嘴。” 苏清歌噎住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所以你的计划是……就这么躺着?” “苟着。”张少岚纠正她,“苟到物资耗尽之前,等外面情况有变化再说。” “什么变化?气温回升?专家说最终温度会跌破零下一百度。” “专家的话你也信?” “……” 苏清歌无语了。 她看着这个心安理得躺平的男人,忽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能在末日来临时第一时间囤物资了。 这种人,天生就适合当咸鱼。 “那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她不死心,“总不能真的每天就吃泡面、睡觉、发呆?” 张少岚想了想,反问道: “你想做什么?” 苏清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衣柜的方向——那是连接现实世界的入口。 “外面那间公寓……”她缓缓开口,“虽然没有暖气,但好歹是个独立空间。如果能加固一下,是不是可以当成缓冲区?” 张少岚挑了挑眉。 “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上次那个赵铭辉能直接跑来砸门,说明外面的安全措施太薄弱了。如果把公寓的门窗加固一下,至少能挡住普通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那边是零下二十多度,比外面暖和三十度。如果把罐头、冻肉这些不怕冷的东西搬出去,就相当于多了一个天然大冰箱。空间里也能腾出更多地方。” 张少岚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坐了起来。 “你这脑子,没白长。” 苏清歌愣了一下:“所以你同意了?” “有道理的建议我还是会听的。”张少岚伸了个懒腰,从墙角拿起那把大锤子,掂了掂分量,“走吧,干活去。” 苏清歌看着那把锤子,想起了它的来历。 “这锤子……是那个赵铭辉的?” “对,他留下的。”张少岚把锤子扛在肩上,“废物利用,不寒碜。” 苏清歌没再说什么。 两人穿戴整齐。张少岚从储物架上拿了一卷宽胶带塞进兜里,然后推开衣柜门,踏入了现实世界的公寓。 刺骨的寒意瞬间扑面而来。 即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苏清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睫毛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张少岚掏出手机,瞄了一眼离线状态下还能用的温度传感器。 “零下二十一度,比上次暖和点。” “这叫暖和?” “比外面零下五十度暖和。” 苏清歌无言以对。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曾经让赵铭辉摔了个狗吃屎的水饺汤冰面还在,冻得结结实实,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而那两张曾掉落在这里的避难所门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空间里的储物架上。 人已经走了。 不知道是死是活。 “先把这个冰铲了。”苏清歌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那个人,“免得我们自己滑倒。” 她从墙角找来一把破旧的铁铲,开始清理地面。 张少岚则开始巡视房间。 这间单身公寓不大,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加起来也就三十多平米。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货——一张缺了腿的木椅、一个摇摇欲坠的破茶几、一个落满灰的旧衣架,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纸箱子。 他的目光落在入户门上。 那扇普通的防盗门经过赵铭辉的锤击,已经有些变形了。虽然当时没砸开,但再来几下估计就顶不住。 “先加固门。” 张少岚扛着锤子走到茶几旁,二话不说抡起锤子就砸。 砰—— 茶几的腿应声断裂,整个桌面散成了几块木板。 苏清歌正在铲冰,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拆家具。”张少岚面不改色地继续砸,“要木板钉门,总不能用空气吧。” 他三两下把茶几彻底拆散,又把目标转向那张破木椅。 “这椅子也要拆?”苏清歌有点心疼,“好歹能坐啊。” “这破椅子坐上去能散架,留着干嘛?当柴烧都嫌它钉子多。” 说完,锤子落下。 木椅四分五裂。 十分钟后,客厅里堆了一小堆木板、木条和钉子。 张少岚把这些材料拖到入户门前,开始叮叮当当地钉起来。 苏清歌干完铲冰的活,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成果。 “……” 她沉默了两秒。 “这是什么?” “加固结构。”张少岚一边钉一边说,“我在门背面加了两道横梁,增加受力面积。然后在外侧钉了一层木板当防护,能抵挡一般的撞击。” “我不是问功能。”苏清歌指着那歪歪扭扭的木板,“我是问……你这个审美。” 那些木板长短不一、厚薄不均,被钉子七扭八歪地固定在门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三岁小孩的手工作品。 “能用就行。”张少岚毫不在意,“这叫废土工业风,懂不懂?” “……懂了,丑得很有格调。” “你要是看不惯,可以去封窗户。” 张少岚把胶带扔给她,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堆纸箱子。 “那里面应该有些旧衣服,撕了塞窗缝正好。” 苏清歌接过胶带,走到角落翻了翻那几个纸箱。 里面果然塞着一些破旧的T恤、秋裤,还有几条不知道多少年没洗的毛巾。 她嫌弃地捏起一件泛黄的背心,皱了皱眉。 “你平时就穿这些?” “那是以前房东留下的,我又不穿。” “……那你留着干嘛?” “懒得扔。” 苏清歌翻了个白眼,把那些破布烂衫抱到窗户边。 窗户的密封性确实很差,窗框和玻璃之间有明显的缝隙,冷风从那些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她用胶带沿着缝隙仔细地贴了一圈,又把那些旧衣服撕成布条,塞进那些更大的窟窿里。 干着活,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怀念。 以前在家的时候,她妈就是这么封窗户的。 东北的冬天冷,老房子又漏风,每年入冬前都要里里外外贴一遍胶带、塞一遍棉花。 那时候她还嫌烦,觉得这种活又累又无聊。 现在想想,那种普通的日子,真的回不去了。 “发什么呆呢?” 张少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清歌回过神,发现他已经钉完了门,正扛着锤子站在她身后。 “没什么。”她摇摇头,“在想以前的事。” 张少岚没追问,只是点点头。 “门搞定了,来帮我搬东西。” 两人回到空间里,把那些不怕冷的物资——肉罐头、速冻饺子、冻肉——一箱箱搬到了公寓客厅的角落。 “这些放在外面就行。”张少岚把最后一箱罐头堆好,“零下二十度,比冰箱还保鲜,还省了空间里的地方。” 苏清歌看着那堆物资,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虽然只是把东西换了个地方放,但总觉得……他们的“领地”变大了一点。 “好了,收工。” 张少岚拍了拍手上的灰,活动了一下因为抡锤子而有些酸胀的胳膊。 苏清歌也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干了这么久的活,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早就出了一身汗。 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被改造过的公寓。 歪歪扭扭的加固门板、贴满胶带的窗户、塞着破布条的窗缝、堆满物资的角落…… 虽然温度计显示还是零下二十一度,但刺骨的穿堂风确实消失了,体感温度比刚进来的时候暖和了不少。 丑是真的丑。 但确实更安全了。 “张少岚。” “嗯?” “你做工虽然丑……但还挺靠谱的。” 张少岚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夸我?” “算是吧。” “那下次夸人能不能把前半句去掉?” “不能,实话实说而已。” 张少岚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 “行,学会抢我台词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钻进了衣柜里。 苏清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男人,嘴是真的欠。 但心,好像也没那么坏。 她跟着踏入那道看不见的门槛—— 熟悉的温暖再次将她包裹。 二十二度恒温。 空气清新。 安全。 第12章 三八线 洗完澡出来,苏清歌看见张少岚正蹲在床边,把那床薄被子往地上铺。 “你干嘛?” “打地铺啊。”张少岚头也不抬,“跟前几天一样。” 苏清歌皱了皱眉。 “你去睡床,我睡地上。” 张少岚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我身体已经完全好了。”苏清歌走过来,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这几天一直让你睡地上,我过意不去。” “地上挺好的。”张少岚继续铺被子,“这空间的地板不知道什么材质,温温的,还挺软,睡着没什么问题。” “那也是地上。”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苏清歌认真地说,“我是后来的,你是主人。没道理让主人睡地上,客人睡床。” 张少岚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已经自动切换成了夜间模式,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空间。苏清歌站在那里,穿着一套浅灰色的紧身保暖内衣——白天干活有不少灰,外套脱了,里面这身贴身衣物倒是干净的。 保暖内衣的面料很薄,紧紧地贴在身上。 腰很细。 胯骨往下,曲线圆润。 张少岚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行吧。”他站起身,把地上的被子又抱了起来,“那就挤一挤。” 苏清歌愣了一下。 “什么?” “挤一挤,一起睡。”张少岚把被子扔回床上,“你睡地上我也睡不踏实,我睡地上你又过意不去。每天换来换去太麻烦了,不如直接挤一张床,省事。” 苏清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来的意思是自己睡地上…… 但好像,一起睡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换作一周前,如果有人告诉她,临江大学的校花苏清歌会和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男人挤一张床睡觉,她一定觉得那人疯了。 但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紧身保暖内衣勾勒出身体的曲线,但她已经懒得在意了。 反正该看的早就被看光了。 那天她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浑身冻透,衣服都冻成了冰坨。是张少岚把她那些硬邦邦的湿衣服全扒了,裹上被子防止继续失温。 虽然过程是正当急救,但她身上每一寸皮肤,都被这个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 这几天她在这个男人面前狼吞虎咽吃泡面,连汤都不剩; 拉肚子拉到虚脱,卫生间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 睡觉打呼噜被当场抓包,还死鸭子嘴硬不承认; 甚至连睡姿都被嘲笑过,说她睡着了像只四仰八叉的青蛙…… 苏清歌忽然觉得有点自暴自弃。 女神形象? 早就碎成渣了。 还矜持什么啊? “你在想什么?”张少岚看她站在床边发呆,随口问了一句。 苏清歌回过神,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没好气地说: “我在想,反正都被你看光了,也出了那么多丑,事到如今好像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了。” 张少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 “呃……那个是急救,正当的医疗行为——” “行了行了,不用解释。”苏清歌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洒脱,“反正你也没趁人之危,我心里有数。” “你要是介意就算了。”他干巴巴地说,“地上确实也能睡。” “我没说介意。” 话一出口,苏清歌就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 张少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从床尾的储物架上拽下来一堆衣服——几件换洗的T恤、一条牛仔裤、两双袜子——在床铺正中间堆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城墙”。 苏清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多大了?” “怎么?” “这是小学生同桌画的''三八线''吗?”苏清歌指着那堆衣服,“过界是不是还要挨揍?” “这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张少岚面不改色地说,“你睡觉不老实,万一梦游踹我一脚怎么办?” “我才不会——” “你还打呼噜。”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张少岚懒得跟她争,掏出手机,点开了缓存的。 苏清歌气鼓鼓地站在床边,看着那道由袜子和旧T恤组成的“防线”,又看了看躺在里侧、已经开始专心看的张少岚。 最终,她还是爬上了床。 单人床确实很窄。 苏清歌侧身躺下的时候,后背几乎贴着床沿,稍微一动就有掉下去的风险。中间那堆衣服虽然占了一些空间,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依然近得有些过分。 她能感觉到旁边传来的体温。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肥皂味的气息。 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隔着一堆衣服,明明各自占据着床的一侧,但那种“身边有人”的真实感却异常强烈。 苏清歌盯着天花板,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旁边,张少岚的手机屏幕亮着,指尖时不时滑动一下,翻到下一页。 安静。 只有偶尔的敲击屏幕声。 苏清歌睡不着。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张少岚的手机屏幕上。 是一本。 玄幻还是都市她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大段大段的对话和一些“仙子”、“圣女”之类的字眼。 张少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手指滑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没说话。 也没把手机藏起来。 只是默默地把屏幕往中间倾斜了一点,角度刚好方便她看。 苏清歌愣了一下。 然后她往中间靠了靠,脑袋几乎贴上了那堆充当“三八线”的衣服,目光落在屏幕上。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躺着,共享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 故事讲的是一个穿越到异世界的普通人,因为某个金手指一路开挂,身边美女如云。 苏清歌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张少岚。” “嗯?” “这个男主……”她压低声音,像是怕吵到什么人似的,“长得普通,也没什么特长,性格还挺咸鱼的,为什么那些圣女、公主都要倒贴他?” 张少岚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是在看吗?” “看归看,我也不理解。” “那你还看?” “爽就完了,想那么多干嘛?” 苏清歌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又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这个女的,是第几个了?” “第七个。” “……七个!?” “后面还有。” “都什么人啊?” “圣女、公主、魔族女王、冰山剑仙、青梅竹马……”张少岚如数家珍,“对了,还有个女帝,快出场了。” 苏清歌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里那个“长相普通、性格咸鱼”的男主角。 又偏过头,看了看身边这个长相普通、性格咸鱼的张少岚。 “……” 一种奇怪的既视感涌上心头。 “所以这种的逻辑是什么?”她忍不住问,“只要男的有金手指,不管什么性格什么长相,都会有美女倒贴?” 张少岚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因为现在的情况,好像确实有点像…… 他躺在自己的“金手指”空间里,身边躺着临江大学的校花,两个人还挤在一张床上。 如果这是的话,他大概就是那个“普通却被美女倒贴”的男主角。 “因为是。” 张少岚粗暴地关掉了手机屏幕。 “睡觉。”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苏清歌被这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 “哎,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困了。” “你刚才明明还精神得很。” “现在不精神了,晚安。” 张少岚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苏清歌看着那个背影,撇了撇嘴。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中间那堆衣服的存在——软趴趴的,散发着灰尘的味道,隔开了两个人。 那道可笑的“三八线”。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明明有机会做点什么,却偏偏要弄这种小学生一样的防线。 是真的没那个胆子? 还是有其他原因? “张少岚。” “……又怎么了?” “你弄这个三八线,是真的怕我踹你吗?” 沉默了两秒。 “不然呢?” “我觉得你是没那个胆子。” 黑暗中,张少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苏清歌,末世生存第一法则,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保存体力。”他的声音平平淡淡,“搞那些男女之事太费卡路里,还得多吃一包泡面补回来。物资紧张,不划算。” 苏清歌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切,嘴硬。” 她也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堆衣服。 黑暗中,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由旧T恤和袜子组成的软趴趴的城墙。 明明很近。 又好像很远。 苏清歌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这个男人,确实挺有意思的。 普普通通,咸咸鱼鱼,嘴巴还欠得很。 但不知道为什么,躺在他旁边,她睡得很安心。 …… 夜渐深。 空间里的模拟光源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像是月色透过窗帘的那种朦胧。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那道由旧衣服堆成的“三八线”。 呼吸渐渐平稳。 苏清歌先睡着了。 她睡觉确实不老实。 起初还维持着背对中间的侧躺姿势,蜷缩在床沿那一侧。但没过多久,身体就开始不自觉地动起来。 她先是翻了个身。 从背对着中间,变成了面朝中间。 那堆充当隔离带的衣服本就软趴趴的,没什么阻挡作用。她这一翻身,手臂直接压了上去,把那堆T恤和袜子挤成了一团。 然后她继续往前拱。 单人床实在太窄,中间的距离本就不远。她的额头轻轻撞上了某个温热的物体。 是张少岚的后背。 苏清歌像是找到了一个大号暖炉,下意识地往前贴了贴,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着他的后背,膝盖顶着他的腰。 张少岚其实还没完全睡着。 他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身体僵了一下。 有个脑袋正拱着他的背。 还有膝盖顶着他的腰。 他想翻身躲开,但床太窄了,里侧就是墙,根本没地方躲。 算了,懒得动了。 他闭上眼睛,放任不管。 又过了不知多久。 张少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这是无意识的动作——睡觉的时候总会翻来覆去,这很正常。 但他这一翻,就从背对着苏清歌,变成了面对着苏清歌。 而苏清歌本来是额头抵着他后背的姿势。 他这一翻身,她的脸直接埋进了他胸口。 温热的。 柔软的。 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苏清歌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像是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脸往那片温暖里又蹭了蹭。 她的手也不老实,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腰侧,轻轻攥着他T恤的布料。 而她的双腿,也在这个过程中不自觉地缠了上去。 先是小腿。 苏清歌的小腿贴上了张少岚的小腿,像是两根交缠的藤蔓。 然后是脚。 一双冰凉的脚丫子,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张少岚的小腿肚。 那触感—— 像是有人把两块冰砖直接贴在了他皮肤上。 “嘶——” 张少岚猛地睁开眼睛。 困意瞬间消散了一半。 他下意识想把腿抽走,但苏清歌的脚像是找到了暖炉一样,紧紧地贴着他的小腿肚,脚趾还轻轻蜷了蜷,把那一小块皮肤裹得严严实实。 冰得他直抽气。 “……” 张少岚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怀里是她温热的身体。 脸颊边是她柔软的头发。 腿上是她冰凉的双脚。 这什么情况?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苏清歌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和一只小巧的耳朵。 睫毛又长又翘,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痒痒的。 以及—— 轻微的呼噜声。 很轻,像是小猫打盹时发出的那种咕噜声。 张少岚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校花就这? 睡觉打呼噜就算了,还到处乱蹭。 脚还这么冰。 他叹了口气,没有把她推开。 也没有把腿抽走。 反正也抽不走。一动她肯定醒,醒了又得解释半天,太麻烦了。 就当……做好事了吧。 给她当个人形抱枕。 顺便暖暖脚。 张少岚重新闭上眼睛,任由那双冰凉的脚丫子贴着自己的小腿,任由那个温软的身体窝在自己怀里。 耳边是轻微的呼噜声。 鼻尖是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觉得烦躁。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末世第五天的夜晚,就这样悄然流逝。 那堆充当“三八线”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彻底挤到了床尾,可怜巴巴地蜷缩成一团。 而床上的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夫老妻。 又像是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 第二天早上。 苏清歌是被一阵温热的呼吸弄醒的。 那呼吸就打在她头顶,有规律地,一下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深灰色。 布料的纹理。 还有淡淡的肥皂味。 她愣了两秒,脑子慢慢转动起来。 这是…… 胸口? 苏清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 她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缩在张少岚怀里。 脸埋在他胸口。 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腰侧,手指还攥着他的T恤。 双腿—— 她的双腿夹着他的小腿,脚丫子还贴在他腿肚上。 那姿势,像是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 “……!!!” 苏清歌僵住了。 彻底僵住了。 而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醒了?” 苏清歌猛地抬头。 张少岚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那眼神分明在说:被我抓到了吧。 “睡得挺香啊,苏大校花。” “……” 三秒后。 “啊啊啊啊啊——张少岚你干什么!!!” 苏清歌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张少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拉了回来。 “干什么?”他无辜地眨眨眼,“我什么都没干啊。明明是你自己蹭过来的。”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张少岚指了指床尾那堆可怜巴巴的衣服,“看见没?三八线都被你挤到那儿去了。我昨晚一直睡在里侧,动都没动。是谁越过来的,心里没点数?” 苏清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堆衣服确实蜷缩在床尾,完全失去了“隔离带”的作用。 她的脸“腾”地红了。 “那……那是我睡着了不小心!” “对,不小心。”张少岚点点头,一脸理解,“不小心把脸埋我胸口,不小心把手搭我腰上,不小心把脚贴我腿上——对了,你那脚是真冰啊,跟俩冰砖似的,我差点被你冻醒。” “……” 苏清歌的脸更红了。 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完全没有立场。 毕竟刚才醒来的时候,她确实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的。 “还有。”张少岚补了一句。 “还有什么?”苏清歌的声音都有些发虚。 “你又打呼噜了。” “我没有!” “你有,这次像只小懒猫,比之前优雅些。” “张!少!岚!” 苏清歌抄起枕头就往他脸上砸。 张少岚笑着躲开,从床上跳了下去。 “行了行了,别打了,起床吃早饭。今天吃什么?泡面还是泡面?” “……滚!” 新一轮的战争,在二十二度恒温的小空间里,伴随着女生的尖叫和男生的笑声,再次打响。 而那堆被遗弃在床尾的衣服,安静地见证了这一切。 如果它们会说话,大概会说: “所以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答案是—— 没有意义。 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第13章 末世商人 苏清歌把手里的牌往床上一摊。 “四个二,炸。” 张少岚看着那四张牌,脸色一黑。 “你这运气是不是开挂了?连着三把炸我?” “实力。”苏清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愿赌服输,今晚的饺子归我多吃两个。” “……” 张少岚无语地把剩下的牌扔回去,正准备洗牌再来一局,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检测到高颜值目标,距离约50米,正在接近中。】 【颜值评分:88】 【建议宿主做好接收准备。】 张少岚的动作猛地顿住。 “怎么了?”苏清歌察觉到他的异常,“不服气?要不饺子还你一个?” “有人来了。” 张少岚已经放下扑克牌,开始套羽绒服。 苏清歌脸色一变,瞬间严肃起来。 “谁?又是赵铭辉那种?” “不知道。但系统有提示,评分挺高。”张少岚拉上拉链,顺手从墙角抄起那把大锤子,“应该不是来找麻烦的,但小心为上。” 他钻出衣柜,进入零下二十多度的602室公寓。 苏清歌也赶紧穿戴整齐,跟了出去。 公寓里冷得刺骨。窗户上贴满了胶带和破布条,加固过的入户门上钉着歪歪扭扭的木板。虽然做工丑陋,但好歹把穿堂风挡住了大半。 张少岚走到门口,把锤子藏在身后,侧耳倾听。 走廊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嗡——嗡——” 机械运转的低鸣。 还有“嗒嗒嗒”的响动。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 是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张少岚皱了皱眉,凑到猫眼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走廊里站着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存在。 那是个人形生物。 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废土防护服,看着像是轻型宇航服和户外冲锋衣的混血产物。面料上布满了口袋和挂扣,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杂货。 最显眼的是头上那个防毒面具。 圆滚滚的护目镜片在昏暗走廊里泛着幽绿的光,面具两侧装着一对毛茸茸的猫耳——粉色的,毛绒绒的,和整套硬核装备形成了诡异又可爱的反差。 那对猫耳还会动。 大概是装了什么机械结构,随着佩戴者的动作轻轻摇晃,活像一只警觉的猫咪在观察周围。 身上套着一副外骨骼。 金属支架从腰部延伸到腿部,沿着脊柱向上攀爬,连接到肩膀。做工粗糙,像是用废旧零件焊接而成,但关节处挂着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儿——易拉罐拉环做的风铃、不知道从哪薅来的扭蛋玩具、一个脏兮兮的小熊挂件。 外骨骼支撑着背后一个巨大的背包。 那背包比人还大,鼓囊囊的像塞了一整个杂货铺。表面贴满了各种贴纸和涂鸦——骷髅头、小花朵、一个歪歪扭扭写着“今日特价”的手写标签。 脚边还蹲着一只机器狗。 四条金属腿,流线型躯干,背上驮着两个挂包。“眼睛”是两盏蓝色LED灯,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小领巾,此刻正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602室的房门。 张少岚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冒出一连串问号。 这什么赛博朋克废土快递员? 末世才第六天,就有人玩上cospy了? 这一身装备,放在灾前少说上百万,关键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能凑齐这套东西的人,要么有军工背景,要么就是提前囤了好几年的硬核末日生存狂。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节奏欢快,像在敲什么暗号。 “有人在吗~” 声音从防毒面具后传出,带着机械失真,但依稀能听出是个年轻女声。语调上扬,透着股莫名的活泼劲儿。 “在!”机器狗旁边忽然响起电子音,“检测到生命体征!心跳正常!呼吸正常!建议开门!” “小贝你闭嘴,吓到人家怎么办。” 机器狗委屈地“呜”了一声,LED眼睛黯淡了一下。 张少岚嘴角抽了抽。 这机器狗还会撒娇? “你是谁?”他隔着门问。 “流浪商人!”对方的声音雀跃得很,“专门在末世里做买卖的那种!你们这里有好东西,我这里也有好东西,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怎么找到这里的?” “前两天路过附近,遇到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商人的语气带着玩味,“我本来想跟他做点生意,但他神智不太清醒,一直念叨什么……” 她顿了顿,故意拿腔拿调地学了起来。 “''王子和他的公主就住在这里''……啧啧,还挺浪漫的嘛~” 张少岚的表情微妙了。 王子和公主? 赵铭辉那傻子,神智不清了还在编童话呢? “那男人虽然疯疯癫癫的,但商人的直觉告诉我——”防毒面具后的声音恢复正常,带着得意,“——他提到的地方,肯定有好货!” 张少岚沉默两秒。 门外这人没有明显敌意,系统也给了高评分,说明符合升级条件。但现在不是收人的时候,得先摸清底细。 “苏清歌,去空间里待着。” “为什么?” “以防万一。我有锤子,打不过还能往回跑。你在外面反而让我分心。” 苏清歌皱眉,但还是听话地钻进了衣柜。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把木制门栓抬起来。 锤子握在右手,藏在门后。 左手拉开门——只开了一条缝。 刺骨寒风瞬间从缝隙灌进来,像刀子刮在脸上。 “嘶——”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鼻腔被冷空气激得发酸。 门外那人依然站得稳稳当当。 外骨骼关节不断发出轻微机械声,支撑着那个大得离谱的背包。防毒面具上那对粉色猫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幽暗走廊里格外显眼。 机器狗小贝蹲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看了张少岚一眼,尾巴——一根金属天线——居然摇了摇。 “你好呀!” 商人抬起手,做了个夸张的招呼动作,手指还比了个耶。 “没想到真有人开门!你知道吗,我敲了一路,你是第一个!其他人要么没动静,要么……” 她顿了顿,语气低落下去。 “要么已经冻硬了。” 张少岚沉默了一下。 “你站在外面,不冷?” “这套装备恒温的!”商人立刻恢复活泼,拍了拍身上的防护服,“零下六十度也能扛!就是有点费电池,回头得找地方充电。” 她低头看了看外骨骼腰部的小屏幕。 “还剩67%,够用够用。” 张少岚打量着她,没再追问装备来历。这种东西问了对方也不一定说实话,不如留着以后慢慢观察。 “你说是商人,都卖什么?” “什么都卖!”商人拍了拍背后大包,“食物、水、药品、工具、衣服、武器……只要出得起价,我都能搞到。当然,我也收购东西。” “收购什么?” “你有什么?” 张少岚想了想,从门后摸出一桶泡面,从门缝递了出去。 “这个,能换什么?” 商人看见那桶泡面,防毒面具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泡面!!!” 她的声音拔高了不少,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头顶那对粉色猫耳跟着剧烈晃动,活像一只看见小鱼干的猫。 “你手里有多少?!” 机器狗小贝也跟着激动,LED眼睛闪烁,发出电子音:“检测到高热量食品!卡路里含量优秀!建议收购!” “小贝你又抢我台词!” “抱歉主人!” 张少岚看着这一人一狗,嘴角微抽。 “……有一些。”他谨慎回答。 “现在泡面的行情,已经是灾前的二十倍不止了。”商人努力让语气恢复专业,“这东西保质期长、热量高、还好吃,已经快成硬通货了。” 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秘密。 “建议你先囤着,等价格再涨涨,能换更多好东西。相信我,我是专业的。” 张少岚挑了挑眉。 这是在炒股呢? 泡面期货? 他摇摇头,把泡面收回门后,从兜里掏出另一样东西。 两张纸。 避难所门票。 编号103、104。 商人看见门票,动作明显顿住了。 刚才还蹦蹦跳跳的人一下子静止,连机器狗小贝都安静下来,LED眼睛定定扫描着那两张纸。那对粉色猫耳也不晃了,直直竖着,像是进入了警戒状态。 “这是……” “官方避难所入场券。”张少岚把门票在门缝里晃了晃,“这东西,你收不收?” 商人沉默几秒。 她盯着门票,身体微微前倾,像在仔细辨认。 “是真的。”她终于开口,语气少了活泼,多了认真,“官方盖章,编号连续,品相完好。这东西……现在外面有人能为它杀人。” 她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门缝,落在张少岚身上。 “你们不需要吗?” “暂时不需要。” 商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姿态从刚才的欢脱变得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着外骨骼的金属支架,发出有节奏的“叮叮”声。 “有意思。”她终于说,“这东西我个人不需要,我有自己的生存方案。但我有个客户,之前明确跟我提过,想要避难所门票。” “什么客户?” “不方便透露。”商人摇摇头,头顶猫耳跟着晃了晃,“商业机密嘛。但如果你们愿意出手,我可以明天早些时候带她过来,你们当面谈。” “明天?” “对,明天!”商人恢复活泼语气,点了点头,背包叮当乱响,“放心放心,我带来的客户都是有信誉的。做我们这行,信誉比命还重要!骗人是会被拉黑名单的!” 她从腰间小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递了过来。 “这是我的名片。” 张少岚接过那张卡片。 硬纸板手工裁的,边缘有点毛糙。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末世流浪商人·小八】 买卖公平,童叟无欺 联系方式:蹲点等候或大声呼喊 下面还画了个简笔画小人,背着巨大的包,旁边跟着一只狗。画功堪比幼儿园水平,但那只简笔画小狗的脖子上还认真地画了条小领巾。 张少岚嘴角抽了抽。 “……小八?” “对呀,小八!”商人得意地挺了挺胸,背包晃得更厉害,猫耳也跟着得意地抖了抖,“因为我是八月八号生的,正好也是发发发,做生意讨个吉利!” “这名片……” “我自己做的,好看吧?小贝的领巾我画了好久呢。” “……挺有个性。” “那当然!” 张少岚把名片揣进兜里。脸已经快冻僵了,鼻涕都要流下来,正准备结束对话,商人却又开口了。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 她从背包侧面的口袋里翻翻找找,掏出一个用防水布裹着的小包裹。 “这个给你!” 张少岚一愣。 “什么东西?” “交朋友的礼物!”小八把包裹从门缝塞进来,语气真诚,“我直觉告诉我,你这人不简单。能在末世第六天还淡定卖门票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大后手。” 她歪了歪脑袋,猫耳也跟着歪向一边,看起来像只好奇的小猫。 “你不像傻子。”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裹。 “里面是什么?” “打开就知道啦!”小八已经转过身,开始往楼梯口走去,“放心放心,保证你们用得上!” 机器狗小贝跟在她身边,四条金属腿踏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临走前,它还回头看了张少岚一眼,LED眼睛闪了闪: “再见!欢迎下次光临!” “小贝你又抢台词!” “对不起主人!” 一人一狗的声音渐渐远去。 巨大的背包在外骨骼支撑下稳稳当当,叮叮当当的挂件声响了好一阵才彻底消失。 张少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废土朋克少女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大概是外骨骼的关系——一颠一颠的,配上那对粉色猫耳和满身叮当作响的小挂件,活像一只驮着壳的奇怪生物。 他赶紧关上门,把门栓重新插好。 脸已经冻得发红发麻,鼻涕糊了一嘴。 “怎么样?” 苏清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空间里出来了,好奇地凑过来。 “一个商人。”张少岚一边用袖子擦鼻涕,一边把那张名片递给她,“叫小八。说是明天带客户来谈门票的事。” 苏清歌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画功……” “别说了。” “那个包裹是什么?”她指了指张少岚手里的防水布包裹。 “不知道,她说是礼物。” 张少岚撕开了防水布。 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纸盒。 纸盒上印着几个大字—— “【超薄0.01】”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润滑加强型,12只装。” 张少岚的动作僵住了。 “怎么了?”苏清歌伸长脖子想看,“什么东西——” “没什么!!!” 张少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盒东西塞进羽绒服最深的口袋里。 “什么叫没什么?我看见了,是个盒子——” “真没什么!”张少岚快步往衣柜走去,脸上表情僵硬得像便秘,“就是一些……一些末世生存用品!” “什么生存用品?让我看看。” “不用了!你别管!!!” 他一头扎进衣柜,逃回了空间。 苏清歌站在原地,满脸问号。 这人怎么回事? 被一个盒子吓成这样? 她狐疑地跟着钻进衣柜。 空间里,张少岚坐在床边,脸埋在手掌里,久久没有抬头。 脑海里回荡着那个叫小八的废土商人临走前的话—— “保证你们用得上!” 用个鬼啊!!! 我们是纯洁的末世求生搭档!!! 那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还有那只抢台词的机器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张少岚欲哭无泪。 苏清歌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抓狂的样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张少岚。” “干嘛?” “你兜里那个盒子……” “没有盒子!!!” “……上面好像写着0.01?” “你看错了!!!” “我视力2.0。” “那就是眼花了!!!幻觉!!!末世后遗症!!!” 苏清歌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身去整理储物架了。 但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张少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发毛。 完了。 这女人肯定看到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苏清歌不知道0.01是什么意思。 但以她临江大学校花、全网三百万粉丝网红的阅历…… 应该…… 大概…… 也许…… 不知道吧? …… 算了,不想了。 睡觉。 睡一觉什么都忘了。 张少岚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用睡眠逃避现实。 而那盒被他藏在羽绒服最深处的“礼物”,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存在感。 十二只装。 保质期五年。 在这个零下五十度的冰封世界里,它可能是最没用的生存物资。 也可能…… 是最有用的。 谁知道呢。 第14章 心跳瑜伽课 商人小八离开后,两人在空间里度过了平静的半天。 苏清歌窝在床角,手里捧着一本从张少岚储物架上翻出来的实体书。 《三体》。 她本来对科幻没什么兴趣,但末世里实在没什么娱乐活动,手机早就没信号了,能看的只有张少岚缓存的那些网络和这几本旧书。 网络她翻了翻,全是什么修仙、系统、后宫……看得她脑仁疼。 还是这本正经点。 她翻了几页,正看到“黑暗森林法则”那一段,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张少岚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每做一个俯卧撑,后背的肌肉就会微微隆起,把布料撑出一点弧度。 苏清歌的视线在那片后背上停留了两秒,又赶紧移回书上。 “……十二……十三……” 张少岚一边数数,一边喘着粗气。 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手臂开始打颤。 “二十一……二十二……哈……” 他撑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脸涨得有点红。 “呼……上次加固公寓的时候,抡个锤子就累得不行……”他喃喃自语,“太宅了……身体素质下降得太厉害了……” 苏清歌忍不住开口:“你以前不锻炼吗?” “锻炼?”张少岚趴在地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气,“打游戏算锻炼吗?” “……不算。” “那就没有。” 他躺了一会儿,又翻身继续做。 “二十三……二十四……” 苏清歌看着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这人平时懒得像条咸鱼,没想到还挺有危机意识的。 她把书放在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穿着紧身保暖内衣,腹部的轮廓一览无余。 她用手指戳了戳。 软的。 好像……确实比以前软了一点? 这几天天天吃泡面、火腿肠、速冻饺子,热量高得离谱,又没什么运动量。再这么下去,她那引以为傲的A4腰怕是要保不住了。 “我也得动一动。” 苏清歌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找了块空地。 十六平米的空间本来就不大,减去床、储物架、卫生间的面积,能活动的地方也就三四平米。 她想了想,开始做起瑜伽。 先是简单的热身——伸展手臂,扭动腰肢,活动颈椎。 然后是几个基础体式。 山式。 树式。 战士一式。 她的动作很标准,柔韧性也很好。毕竟当网红的时候,为了保持身材,瑜伽课没少上。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张少岚终于做完了他的目标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侧过头,正好看见苏清歌站在一旁,单脚独立,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整个人像一棵笔直的树。 树式。 紧身保暖内衣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曲线。 她闭着眼睛,表情专注而平静,睫毛微微颤动。 张少岚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 细腰。 翘臀。 长腿。 他猛地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 冷静。 冷静。 末世生存第一法则——保存体力。 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苏清歌换了个体式。 下犬式。 她双手撑地,臀部高高抬起,整个身体呈倒V字形。 那个角度…… 张少岚的眼神差点黏在那儿拔不下来。 “咳咳。” 他干咳两声,假装若无其事地坐起来。 苏清歌听到动静,从下犬式里退出来,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事。”张少岚移开视线,“你……你继续。” “你一直看我干嘛?” “我没看。” “你有。” “我没有。” 苏清歌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平时装得挺正人君子的,该看的时候也没少看嘛。 “要不要一起?”她随口问道。 张少岚愣了一下:“啥?” “一起做瑜伽啊。”苏清歌指了指旁边的空地,“你刚才不是说体力下降了吗?瑜伽对核心力量很有帮助的。” “我一个大男人……做瑜伽?” “怎么?男人就不能做瑜伽了?”苏清歌挑眉,“很多健身教练都练瑜伽的,对柔韧性和肌肉控制力都有好处。” “可是……” “怕了?” 这两个字一出,张少岚的表情微妙了。 “我怕什么?” “那就一起啊。”苏清歌勾了勾嘴角,“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连女生都比不过?” “……” 张少岚沉默两秒。 “行,做就做。” 他站起身,走到苏清歌旁边的空地上。 “怎么做?” “跟我学就行。”苏清歌重新站好,“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山式。双脚并拢,站直,双手自然下垂。” 张少岚照做。 “挺胸,收腹,肩膀放松。” “好。” “现在吸气,双手从身侧慢慢抬起,举过头顶,掌心相对。” 张少岚跟着做。 “呼气,双手合十,慢慢放到胸前。” “这不难嘛。” “这只是热身。”苏清歌瞥了他一眼,“接下来是战士一式。看好了——” 她右脚向前迈一大步,左脚脚跟抬起,身体下沉成弓步姿态。同时双手从身侧抬起,举过头顶,掌心相对。 动作标准,姿态优美。 “来,你试试。” 张少岚学着她的样子迈出右脚。 “脚要再往前一点。”苏清歌走过来,“后腿要伸直,不能弯。” 她伸手按住他的后腰,往下压了压。 “腰要沉下去,不要翘。” 那只手的触感透过T恤传来,温热的。 张少岚的身体微微僵硬。 “放松点。”苏清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太紧张了。” “我没紧张。” “你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肌肉在用力。” 苏清歌没说话,手从他腰上移开。 张少岚悄悄松了口气。 “好,接下来是战士二式。”苏清歌重新站到前面示范,“在战士一的基础上,双臂向两侧平举,转头看向前方的手指。”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手臂伸展成一条直线,像一只展翅的鸟。 张少岚跟着做,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肩膀放下来。”苏清歌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你耸肩了。” 她的身体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打在后颈上。 张少岚的喉结动了动。 “还有你的胯。”苏清歌的声音继续响起,“要正对前方,不能歪。” 她的手移到他的胯侧,轻轻推了一下。 那个触感——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大脑当机了零点五秒。 “好了,定住。”苏清歌退开两步,审视着他的姿态,“坚持三十秒。” 张少岚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不要多想。 她只是在教你瑜伽。 正常的肢体接触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间到。”苏清歌说,“换下一个——三角式。” 她站到他旁边,双脚分开约一米,右脚尖向外转九十度。然后身体向右侧倾斜,右手向下伸展,触碰右脚踝,左手向上伸展,指向天花板。 整个人的身体呈一个漂亮的三角形。 紧身保暖内衣随着这个动作绷得更紧,侧腰的曲线一览无余。 张少岚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道曲线上。 “看什么呢?”苏清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该你了。” “哦,好。” 张少岚收回视线,学着她的样子做三角式。 “手再往下一点。”苏清歌直起身,走过来,“你的柔韧性不够,可以先扶着小腿。” 她弯下腰,把他的右手从膝盖的位置往下推,推到小腿肚的位置。 这个角度—— 苏清歌弯腰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 张少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立刻把头扭向另一边,盯着自己举在空中的左手。 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左手再伸直一点。”苏清歌的声音响起,“对,就是这样。坚持住。”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手臂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心神不宁。 “好,换边。” 苏清歌走到他另一侧,继续指导。 这一次她蹲下来调整他的脚步位置,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脚踝。 “脚跟要稳,不能抬起来。” 那只手又移到了他的膝盖。 “膝盖不要超过脚尖。” 然后是大腿外侧。 “这里要发力,不能塌。” 张少岚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偷偷瞄了苏清歌一眼。 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完全沉浸在“教学”的状态里。 ……看起来是真的没往那方面想。 这就更让人难受了。 “最后一个。”苏清歌站起身,“鸽子式。这个有点难度,你看我做一遍。” 她在地上坐下,右腿向前弯曲,左腿向后伸直。然后上身慢慢后仰,双手向后伸展,抓住左脚脚背,把左小腿拉起来,脚尖触碰后脑勺。 整个身体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像一只骄傲地鼓起胸膛的鸽子。 那个姿势—— 那个曲线—— 那个角度——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往某个不该去的地方涌。 “来,你试试。”苏清歌保持着姿势,侧头看他。 “我……”张少岚的声音有点干涩,“我觉得我做不了这个。” “试试嘛,我帮你。” “不用了不用了。”张少岚往后退了一步,“我……我累了。” “累了?”苏清歌从鸽子式里退出来,看着他,“才做了几个动作就累了?” “我去洗个澡。”张少岚已经开始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出了点汗,冲一下。” “哦。”苏清歌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那你去吧。” “嗯。” 张少岚逃进卫生间,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妈的。 太刺激了。 这女人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那些动作,那些触碰,那些姿势…… 正常人谁扛得住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 冷静。 一定要冷静。 他打开淋浴,把水温调到最低,闭着眼睛冲了起来。 冰凉的水浇在身上,总算让那股燥热慢慢退去。 卫生间外。 苏清歌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确定张少岚开始洗澡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张少岚的羽绒服挂在床头的钩子上。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当然不可能有人,这空间里就他们两个——然后伸手探进羽绒服最深的口袋里。 果然。 第15章 胡思乱想的校花 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她把盒子掏出来,凑到灯光下仔细看。 苏清歌的眼睛瞪大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昨天就瞥到了,只是没来得及确认。 现在确认了。 果然是那种东西。 她的脸“腾”地红了。 这个张少岚…… 表面上装得正人君子,背地里居然藏着这种东西! 等等,这是那个商人送的? 她记得那个叫小八的商人说过,“保证你们用得上”。 用得上? 她和张少岚? 用这个?! 苏清歌的脸更红了。 她赶紧把盒子塞回羽绒服口袋,然后跳回床上,抓起那本《三体》假装在看。 心脏砰砰砰地跳。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所以张少岚收下这个东西,是打算…… 不对不对,也可能是不好意思当场扔掉? 但他藏得这么深,肯定是有鬼! 还有刚才—— 她想起刚才做瑜伽时张少岚的表情。 耳朵红了。 眼神躲躲闪闪。 最后还落荒而逃去洗澡。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意自己! 苏清歌的心情忽然有点复杂。 一方面,有一种微妙的胜利感——自己这样的美女,就算在末世里素面朝天、蓬头垢面,魅力依然不减嘛。 另一方面…… 又有点害怕。 如果张少岚真的对她做点什么,她该怎么办? 反抗? 她打不过他。 这个空间是他的,食物是他的,水是他的,一切都是他的。 如果他真的想要…… 苏清歌咬了咬嘴唇。 应该不会吧?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张少岚虽然嘴欠,但确实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那天她失温昏迷,是他救了她。虽然扒光了她的衣服,但那是正当急救。 这几天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也一直守着那道可笑的“三八线”,没有越界。 昨晚她睡着后不自觉地蹭到他怀里,他也没趁机干什么。 这样的人…… 应该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渣男吧? 可是—— 那盒东西又怎么解释? 苏清歌的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他就是个正人君子,那盒东西只是意外! 另一个说:哪有男人会拒绝送上门的美女?他只是在找机会! 吵来吵去,吵得她头疼。 “呼——” 卫生间的门开了。 张少岚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和短裤。 “洗好了?”苏清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嗯。”张少岚用毛巾擦着头发,“你要洗吗?” “不用,我白天洗过了。” “哦。” 张少岚把毛巾挂好,走向床铺。 苏清歌看着他走过来,忽然从床上弹起来。 “我今晚睡地板!” 张少岚愣住了。 “啥?” “我说我今晚睡地板。”苏清歌快速说道,声音有点发虚,“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体验一下,找、找点新鲜感!” 张少岚看着她,眼神疑惑。 “你不是说地板硌得慌吗?” “适应一下就好了。” “可是——” “没有可是!”苏清歌已经抱着枕头从床上跳下来,在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你睡床,我睡地板,就这么定了。” “……” 张少岚挠了挠头。 这人今天怎么怪怪的? 但他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行吧,随你。”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好。 “灯我关了?” “嗯。” 模拟日光系统渐渐暗下去,空间陷入黑暗。 苏清歌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地板确实不舒服。 虽然有张少岚匀给她的一床薄被垫着,但硌得慌是真的。 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像走马灯一样转。 那盒东西的画面挥之不去。 张少岚做俯卧撑时后背肌肉隆起的样子也挥之不去。 还有刚才他看自己做瑜伽时那躲躲闪闪的眼神。 以及他落荒而逃去洗澡时通红的耳朵。 苏清歌把脸埋进枕头里。 冷静冷静冷静。 不就是一个男人对自己有点想法吗?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以前当网红的时候,多少富二代追她?多少人想跟她……那什么? 她不都拒绝了吗? 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 那些人,她可以拒绝了就走。 现在这个情况,她走不了。 外面零下五十度,出去就是死。 她只能待在这里。 待在张少岚的空间里。 待在他身边。 如果他真的想要,她能拒绝吗? 拒绝了之后呢? 他会不会把她赶出去?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苏清歌又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想太多了。 张少岚真是那种人的话,这几天机会多的是,他动过一根手指头吗? 而且他说了,末世生存第一法则是保存体力。 那种事太费卡路里,他应该不乐意。 ……大概吧。 苏清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地板真的好硬。 她有点后悔主动提出睡地板了。 但现在反悔的话…… 会不会显得自己很奇怪? 算了,忍一晚。 明天再说。 …… 黑暗中,张少岚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清歌。” 她吓了一跳。 “干……干嘛?”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沉默两秒。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张少岚的声音带着困惑,“一会儿非要教我做瑜伽,一会儿又突然要睡地板。抽什么风?” “我没抽风。” “那你为什么——” “困了,睡觉。”苏清歌打断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晚安。” “……” 张少岚没再说话。 黑暗中,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地躺着。 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 明明只隔了半米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苏清歌蒙在被子里,心跳还是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只是胡思乱想了一整夜,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那一晚,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内容,她醒来后死活想不起来。 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一双手,还有那个被打开的盒子。 以及—— 一张普普通通、却莫名让人心跳加速的脸。 第16章 女警上门 一夜辗转反侧,苏清歌几乎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她就放弃了继续躺着的念头。 她从地板上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腰,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空间里的模拟日光系统已经开始慢慢亮起,张少岚还在床上睡得正香,侧身蜷缩着,呼吸平稳。 苏清歌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黑眼圈。 明显的黑眼圈。 “完了,形象毁了。” 她叹了口气,简单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出来的时候,张少岚已经醒了,正蹲在加热台前煮饺子。 热气腾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早啊。”张少岚头也不抬,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饺子,“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清歌违心地说。 “是吗?”张少岚瞥了她一眼,“那你的黑眼圈怎么回事?被人揍了?” “……” 苏清歌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争辩。 她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一夜睡在地板上,头发乱得像鸡窝,得好好梳理一下。 “叮——” 系统提示音忽然在张少岚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高颜值目标,距离约30米,正在接近中。】 【颜值评分:90】 张少岚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90分? 比苏清歌只低2分? “怎么了?”苏清歌察觉到他表情变化,好奇地问。 “有人来了。”张少岚已经放下筷子,开始套羽绒服,“评分挺高的,应该是小八说的那个客户。” 苏清歌也赶紧放下梳子,穿衣服。 两人钻出衣柜,进入零下二十多度的602室公寓。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和昨天小八那种欢快的敲法不同,这次的敲门声沉稳有力。 “咚、咚、咚。” 三下,不多不少,节奏均匀。 张少岚从猫眼往外看。 然后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那个废土商人小八,穿着她那身叮当作响的装备,机器狗小贝蹲在脚边,尾巴摇来摇去。 另一个—— 警帽。 警徽。 黑色制服。 是个警察。 女警。 她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透过门缝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这扇木门看到里面的一切。 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和苏清歌那种养在室内的白皙完全不同——这是属于战士的肤色,带着风吹日晒的粗粝质感,却反而透出一种野性的美感。眉毛浓而有型,像两把利剑,眼睛是深邃的褐色,瞳孔里藏着锐利的光。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清晰。 身材高挑,目测至少一米七以上。她穿着一件加厚的黑色警用羽绒大衣,外层套着反光背心,肩膀处还加了防风护肩。大衣鼓鼓囊囊的,显然里面还塞了好几层保暖衣物。但即便裹成这样,也能从她的站姿和体态看出,衣服下是紧实的肌肉线条。 不是那种健美选手的夸张肌肉,而是长期训练出来的实战型体格。 腰间挂着对讲机和一个鼓囊囊的腰包,大腿外侧绑着一个战术腿包,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看起来就不好惹。 “那个~张老板~”小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机械失真和惯常的活泼,“我把客户带来啦!可以开门啦!”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女警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 那眼神—— 张少岚感觉自己被X光扫描了一遍。 “张少岚?” 女警开口,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我。” 张少岚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女警从羽绒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亮在他面前。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姜楠。” 照片上是一张冷峻的脸,和面前这人分毫不差。 姓名:姜楠 职务:刑侦支队副队长 编号:10142 红色的公章和钢印在证件上闪着光。 张少岚的后背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刑侦支队副队长? 这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他虽然不懂警衔,但“副队长”三个字听着就不简单。而且刑侦支队是抓杀人犯的那种吧? 这种人怎么会来找他? 他犯了什么事? 不对,末世都第七天了,哪还有什么法律…… “可以进去说吗?”姜楠已经收起证件,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公寓。 “哦,哦,请进。”张少岚侧身让开。 姜楠大步跨进门槛,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公寓环境——加固过的门板、贴满胶带的窗户、墙角堆放的物资。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分明是在做某种评估。 “那个~”小八在门口探头探脑,猫耳晃了晃,“我的任务完成了哦!客户我带到了,接下来你们慢慢聊,我就不打扰啦!” “你不进来坐坐?”张少岚随口问了一句。 “不啦不啦,我还有其他生意要做!”小八摆摆手,背上的大包叮当作响,“小贝,走咯!” “好的主人!再见张老板!”机器狗的电子音响起,LED眼睛闪了闪。 一人一狗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脚步声和挂件碰撞声渐渐远去。 张少岚关上门,转过身。 姜楠已经走到了房间中央,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胸,目光在他和刚从卧室走出来的苏清歌身上来回打量。 那眼神…… 张少岚忽然有种回到学生时代被教导主任抓包的感觉。 苏清歌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不自觉地走到张少岚身边,两人并排站着,像两个犯了错被叫家长的学生。 沉默了几秒。 姜楠轻咳一声,开口了。 “先说明一下外面的情况。” 她的语气平稳,不带什么情绪,像是在做工作汇报。 “灾难爆发至今七天,临江市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官方避难所已经收容了大约两万名市民,物资储备可以维持三个月以上。” “警方仍在正常运作,维持社会秩序。虽然人手紧张,但基本的治安巡逻和救援工作没有中断。” “所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少岚脸上,“情况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糟。” 张少岚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没那么糟?外面零下五十度,就没几个普通人能出门活动,这叫没那么糟?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面前这位是刑侦副队长,惹不起。 “你们手里有两张避难所门票。”姜楠直接切入正题,“我需要这两张票。” 果然。 张少岚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官方人员上门,多半是来“征收”物资的。 这两张票估计是要“上交国家”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已经开始盘算这次能换回什么——一面锦旗?一张感谢状?还是五百块钱的现金奖励? 算了,末世了,钱也没什么用。 “这两张票,”姜楠继续说,“是给一位孕妇和她五岁的儿子准备的。” 说着,她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张少岚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对母子。 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挺着大肚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温柔。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正对着镜头笑。 “她叫林婉清,怀孕九个月,随时可能生产。”姜楠的语气依然平稳,“她丈夫在灾难第一天的混乱中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她带着五岁的儿子暂时安置在我们警局,条件很差。” “避难所的医疗资源比较完善,对孕妇和孩子来说,那里更安全。” “所以我需要这两张票。” 张少岚沉默了两秒。 “我能问一下,”他斟酌着措辞,“我们能得到什么吗?”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苏清歌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大概是觉得这种时候还谈条件不太合适。 但张少岚没办法。 他不是圣母。 末世之下,每一份资源都珍贵无比。这两张票是他从赵铭辉那里意外得来的,虽然暂时用不上,但说不定以后会是救命的东西。 白白交出去? 不可能。 姜楠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不悦。 “我会尽我所能回报你们。” 这句话让张少岚微微一愣。 回报?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说什么“这是你应尽的义务”之类的官话。毕竟警察嘛,代表的是公权力,征收物资天经地义。 但她说的是“回报”。 而且是“尽我所能”。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个人化? 公职人员照理说是不能站在个人立场上承诺回报的吧? 张少岚打量着面前这个女警,心里升起一丝困惑。 还没等他继续追问,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就打断了对话。 “滋滋——姜队!姜队听到请回话!” 姜楠腰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她皱着眉头拿起对讲机:“我在,什么事?” “林婉清要生了!”对讲机那头是个年轻男声,听起来有些慌张,“羊水破了!我不会接生啊!怎么办?!” 姜楠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马上回去。” 她转身就要往门外走,脚步匆忙。 但走到一半,她又停下了。 她转过头,目光在张少岚和苏清歌之间来回扫视,眉头紧锁。 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你们……”她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有没有人会接生?” 张少岚愣了一下。 接生? 他连婴儿都没见过几次,接生就更不可能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清歌。 苏清歌也愣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照片上那个孕妇苍白的脸,还有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如果没人帮忙…… 那个孕妇会怎么样? 那个五岁的孩子会怎么样?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妈妈是护士,在医院工作了二十多年。小时候她经常缠着妈妈讲医院里的故事,妈妈说得最多的,就是产房里那些紧急情况。 “做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救人。”妈妈当时是这么说的,“只要能救一条命,就值了。” 如果妈妈在这里…… 她一定会帮忙的。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举起了手。 “我……我会一点。” 张少岚惊讶地看着她。 “我妈是护士,”苏清歌解释道,声音有些紧张,“小时候经常听她讲这些,基本的流程我知道。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但理论上……” “够了。”姜楠打断她,“跟我走。” “可是——” “没有可是。”姜楠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局里没有任何专业人员,你知道一点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她已经拉开了门,冷风灌进来。 苏清歌回头看了张少岚一眼。 张少岚叹了口气,从墙边拎起一个背包,开始往里塞东西——几瓶矿泉水、两包压缩饼干、一盒暖宝宝、那把大锤子。 万一路上遇到什么情况,总得有点应急物资。 “你干嘛?”苏清歌问。 “跟你们一起去。”张少岚把背包甩到肩上,“让你一个人跑出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苏清歌愣了一下。 那双顶着黑眼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 嘴角微微翘起。 “走了。”姜楠已经站在门外,语气急切,“时间不等人。” 三人快步离开了602室。 楼道里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张少岚和苏清歌裹紧了羽绒服,跟在姜楠身后往楼下跑。 姜楠的脚步又快又稳,那身厚重的警用羽绒大衣似乎完全不影响她的行动。 跑到楼下,张少岚才发现外面停着一辆警车。 第17章 第一次外出 张少岚推开单元门,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是冷,是疼。 鼻腔里的黏膜“唰”地收紧,他下意识吸了口气,肺里跟灌进了一捧玻璃碴子,喉咙眼一阵痉挛,整个人弓着背咳起来。 “咳、咳咳——” 眼泪都呛出来了。 边上苏清歌也好不到哪儿去。围巾捂着大半张脸,就露两只眼睛,眼眶红红的,眼泪往外冒,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呛的。 “上车。”姜楠已经拉开了后车门。 张少岚抬头一看,愣了愣。 这哪是警车。 车窗全给黑色隔热棉封死了,就驾驶位前头留了巴掌大一块能看路。车身外头裹着好几层防风布,绳子和宽胶带五花大绑,鼓鼓囊囊。轮胎上缠着防滑链,车顶还戳出一根加长的排气管,歪歪斜斜指着天。 两人钻进后座。座椅套子硬邦邦的,摸着冰手,一屁股坐下去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姜楠发动车子。 发动机憋了好几秒,闷响了一阵,转速表的针颤了几下,总算转起来。 姜楠从后视镜瞄了一眼。 俩大学生挤在一块儿,缩成一团,脸煞白嘴乌青,牙齿打架的动静都能听见。 她顿了一下,伸手拧开了暖风阀门。 不是空调,是接发动机热气的铁皮管子。一股带着机油味儿的热乎气从脚底下窜上来,谈不上多暖和,但好歹不再往外冒白烟了。 “谢……谢了。”苏清歌搓着手,声还在打颤。 姜楠没吭声,眼睛盯着前头。 张少岚靠在座椅背上,透过驾驶位那块巴掌大的窗户往外瞅。 七天了,他头一回看见外头。 白茫茫一片。 不是下完雪那种亮堂的白,是阴天、雾霾、冻了一礼拜那种脏白。天灰扑扑的,跟傍晚五六点钟差不多,他掏手机瞄了眼,九点十分。又抬头找了圈太阳,没瞧见,整个天灰不溜丢的,闷得人喘不上气。 地上全是雪,少说半米厚,有的地方堆得快到腰。路早看不出模样了,全靠两边的电线杆子和路灯判断方向。 那些雪包…… 有些是车。 一辆白色面包车埋了大半截,就露个后视镜在外头,镜面结了层霜。再往前,一辆黑轿车的车顶弧度还能认出来,趴在雪里一动不动。 警车开得慢,二三十码,不时得绕开雪包。轮胎底下防滑链咔嚓咔嚓响。 张少岚的眼神被路边一个东西拽住了。 路灯杆子底下,靠着个人。 女的,看身形和衣服像是。穿着件红色羽绒服,脏得发灰了,坐在地上,一只手举着,五指张开。 雪落在她头顶、肩膀,还有那只手上,薄薄一层。 张少岚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才反应过来——那姿势是僵的。 不是举着,是冻成那样了。 他想起以前在网上刷到的珠峰照片。那些登山的人死在山上,太冷没法烂,就那么杵着,年复一年,成了后来人的路标。 绿靴子。睡美人。 都有名有姓。 现在他住的这座城也有路标了。 “别看了。”姜楠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后头多的是。” 张少岚把眼神挪开。 可还是没忍住,往后视镜瞄了一眼。 第二个。第三个。 有蹲着的,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有趴着的,胳膊还往前伸着,爬到一半断了气。还有个倒在车门边上,穿着件灰色冲锋衣,手指头扣在门把手上。 就差一步。 张少岚不看了。 他转头望向另一边的后视镜。 眼皮跳了一下。 镜子里,刚路过的街角,站着个人。 黑色破大衣,毛线帽压得老低,看不清脸。 就那么杵着,冲他们这个方向。 “咋了?”苏清歌察觉他僵了一下。 “没事。”张少岚揉揉眼,再看。 那人没了。 兴许是眼花。兴许又是一具站着冻死的。 他没再多想。 警车接着往前蹭。 两三公里的路,搁以前三四分钟的事儿。现在愣是走了快二十分钟。 那栋楼出现的时候,张少岚本以为会看见点不一样的东西。 好歹是警察局。好歹是官方。 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临江市公安局学府路分局。 牌子还挂着,白底红字,就是褪色了。牌子底下那栋楼…… 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裂纹从中间炸开往四面八方扯。门口的旗杆歪了,旗早没影,杆子顶上落了一坨雪。大门敞着,被积雪堵了小半截,门框上挂着一溜冰凌子,长的有一尺多。 台阶上扔着半包烟。 红塔山。 冻成了一坨,烟盒上的字还认得出来。 没人。没车。连个脚印都没有。 整栋楼死气沉沉。 “跟我走。”姜楠熄火下车,大步往里迈。 张少岚和苏清歌跟上。 穿过大厅——接待窗口玻璃碎了一块,茬口锋利;柜台上落了层灰,灰上有个杯子印,茶早干了;墙角倒着个绿色垃圾桶,里头的垃圾袋冻成了一坨——姜楠领着他们往楼梯口走。 往下。 地下室。 楼梯间黑咕隆咚,墙上有水渍,霉味往鼻子里钻。张少岚每走一步,靴底咔嚓响,踩着了结冰的水,声音在窄道里撞来撞去。 他扫了眼墙上的指示牌,漆掉得差不多了: “羁押区←” “人防工程→” 羁押区关犯人,人防工程战时躲人。 地下天然隔寒气,四周水泥墙,闷是闷,好歹保温。条件糙,比地面强太多。 走到地下一层尽头,没那么冷了。 还是冷,但不再呛肺。 张少岚哈了口气,白雾淡了。估摸着零下十五度左右,比外头强小四十度。 还没进门,就闻见味儿了。 柴火烟、汗味儿、还有股铁锈腥气,黏糊糊往嗓子眼儿钻。 铁门半掩着,门把手上系着根红布条。 姜楠推门进去。 审讯室改的。天花板挺高,墙上贴着安全生产宣传画,那个戴安全帽竖大拇指的工人被烟熏得乌漆嘛黑。 墙角堆着一垛劈好的木柴,断茬能看出是从桌椅上拆的,有几块还带着绿漆皮。屋子中央搁着个铁皮桶,底下垫着砖头,桶里燃着火,火苗忽高忽低,把墙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黑。 烟顺着歪扭的铁皮管子往上走,管子用铁丝吊着,通向天花板上凿出来的洞,洞口边缘全是黑印子。 屋角铺着几个睡袋,花花绿绿,有个上头印着卡通熊。 孕妇躺在印着熊的那个里头。 脸煞白,白里透青,额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抿出一道白印,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又急又浅。 一个小男孩蹲在边上。 五岁左右,虎头虎脑,蓝色棉袄袖口磨起毛了。两只小手攥着他妈的胳膊,指节攥白了,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头打转,死活不掉。 另一边站着个年轻警察。 二十出头,娃娃脸,下巴冒着几颗青春痘,制服皱巴巴沾着灰,领子歪了也没顾上正。看见姜楠,整个人松了下来。 “姜队!您可算回来了!我、我真不知道咋整……”声音带颤,嘴唇哆嗦,“她一直喊疼,我不知道咋弄……” “让开。” 苏清歌已经冲过去了。 蹲在孕妇边上,掀开睡袋一角,快速扫了一眼。 “羊水破多久了?” “啊?”年轻警察眨眨眼,“大、大概……半小时?” “宫缩呢?多长时间一回?” “宫啥?”他挠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就是……肚子疼是吧?我没数,她一直喊,我也不敢细看……”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 没工夫掰扯了。 转头看向小男孩,压低声音:“小朋友,姐姐要帮你妈妈,你先到那边坐会儿,好不好?” 小男孩使劲摇头,攥得更紧,指甲快掐进肉里了。 “听话……”孕妇虚着声开口,断断续续,每个字吐出来都歇一下,“去那边……等着……妈没事……” 小男孩抿着嘴,眼眶里那汪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他妈胳膊上。松开手,被年轻警察牵到屋子另一头,走两步还回头瞅一眼。 苏清歌撸起袖子,开始忙活。 张少岚杵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干啥。 瞅瞅苏清歌的背影,又瞅瞅那年轻警察蹲着哄孩子——孩子不吱声,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妈那边。 最后目光落在姜楠身上。 女警站在铁皮桶边,盯着火苗,一动不动。 火光在她脸上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这会儿张少岚才看清,她眼底青黑一片,颧骨显得高,不是瘦,是熬出来的。 张少岚走过去。 审讯室原来的家伙什儿还在——铁皮桌子,两把铁皮椅子,膨胀螺丝钉死在地上,挪都挪不动。 他在桌子这边坐下。 姜楠在那边坐下。 隔着张桌子,面对面。 铁皮桶里柴火噼啪响,偶尔蹦个火星子。 远处孕妇闷哼一声,苏清歌压着嗓子:“深呼吸,慢慢来,对,就这样……” 沉了好一会儿。 “姜队。”张少岚先开口。 姜楠抬眼看他,没吭声。 “你之前讲的,”他斟酌着词,“避难所收了两万人,物资够撑仨月。警察还在运转,治安救援没断。” 顿了顿。 “可我刚才瞅见的……” 眼神扫过这间屋——拆桌椅弄来的柴火,破铁皮桶改的炉子,墙角皱巴巴的睡袋,地上那一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还是羊水的湿印子。 “整个分局就你俩人。” “楼上跟废墟没两样。” “一路过来,除了冻成路标的,连个活人都没碰着。” 他直直看着姜楠的眼睛。 “这不像''可控''该有的样儿。” 姜楠没接话。 火在桶里烧,木头吱吱响,烟往上飘,到天花板散开,糊了一层。 那边孕妇又哼了一声,比刚才响,苏清歌喊:“使劲儿,再使把劲儿——” 沉默拉得老长。 姜楠动了。 把眼神从火堆上挪开,看向张少岚。 那双眼睛里没啥情绪,就是累。 不是没睡好的累。是撑了太久、绷得太紧、眼瞅着要断的累。 “你想听实话?” 张少岚点头。 姜楠往椅背上靠了靠,铁椅子闷响一声。 抬手揉了揉眉心,闭了下眼,眉头拧成疙瘩。 那年轻警察在屋子另一头哄孩子,声音压得低:“你妈没事儿,别怕啊……” 孩子没吭声。 姜楠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行。” 她说。 “那我跟你说说,外头到底是个啥情况。” 第18章 雪中的警徽 姜楠没急着开口。 掏出根烟,划了三次才点着,吸了一口,又像是觉得不该抽,把烟头在铁桌腿上摁灭了。那半截烟她没扔,顺手塞回烟盒里。 张少岚等着。 火苗往上蹿了一下,有块木头裂开,啪地响了一声。 “首都那边还撑着。”姜楠开口,嗓子有点哑,“京津冀、长三角核心区、珠三角一部分。有组织,有供暖,有人管。” “临江呢?” 她没直接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指节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没来得及长好。 “第三天晚上,市里几个头头坐着越野车跑了。” “说是去省里搬救兵。” “到现在还没回来。” 顿了顿。 “车在临东高速入口趴着呢。雪埋了大半截,就露个顶。” 她没继续往下说。不用说,张少岚也明白。 外头那温度,车一熄火,人在里面撑不了一个钟头。 “避难所呢?”他问,“你之前说收了两万人……” “那是第三天的数。”姜楠打断他,“现在什么情况,我不清楚。电台联系不上,派去的人没回来。” 她又想去摸烟,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攥了攥拳头搁回膝盖上。 “这个分局,”她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掠过那些睡袋和火堆,“编制三十二,灾前在岗二十八。” “第一天开会,来了十九个。其他人……有的住得远,有的回家了。” “第二天派了三组人出去巡逻,六个人。” “回来两个。” 她说到这儿,声音顿了一下。不是停顿,是卡住了。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张少岚没吭声。 “有组是老孙带队。” 她说“老孙”的时候,眼神往边上飘了一下,飘向墙角。 张少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贴着张A4纸,打印的字迹,边角卷了,被烟熏得发黄。 “本周值班轮替表”。 下面歪歪扭扭几行字: “周三——老孙买奶茶,上次跑单了,这次必须正宗的” “周四——小刘,但是小刘请假,谁顶?” “老孙傻逼” 最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老孙爱吃辣。”姜楠说,眼睛还盯着那张纸,“食堂打菜,别人要一勺辣子,他要三勺。” “第四天找到他的时候,在个公交站台边上,抱着胳膊,脑袋歪着,跟睡着了似的。” 她把眼神收回来,看向火堆。 “第三天,有人冲进局里找东西。觉得咱们是政府单位,肯定有存货。” “我开了两枪,朝天那种。把人吓散了。” “散了之后呢?我不知道。天太冷,我没追。” “第四天又走了一批。说要回去看爹妈,看媳妇孩子。我没拦。” “拦不住。” “第五天出去翻物资,回来少了两个。一个滑倒,脑袋磕在台阶上,抬回来就不行了。另一个腿断了,抬不动,给他留了水和饼干,说第二天接。” 她没说第二天怎么样。 张少岚也没问。 “第六天,有个发起烧,搁边上咳了一宿,早上一摸,凉了。” 姜楠讲到这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火桶边上,背对着他。 那脊背绷得挺直,隔着厚棉袄也看得出来。 张少岚盯着她的肩膀。 抖了一下。 就一下。 等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剩俩。”她说,朝角落里努努嘴,“我,那个实习的。” 张少岚看向刘浩。 年轻警察蹲在小男孩边上,手里攥着半截能量棒,正小声说着什么。小男孩没吃,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妈那边。 “他叫刘浩。”姜楠的声音放低了些,“上个月刚来,还没转正。” “家在城东。第二天想回去,我没让。跟他说路太远,明天再看。” “第三天,他妈打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就听见三个字——别回来。” “他哭了一宿。” “但是留下了。” 姜楠从胸口掏出个塑料袋,攥在手里,没放桌上。 “这些是他摘下来的。从那些人身上。” 袋子皱巴巴的,被攥得变形。张少岚隔着塑料能看见里头那堆金属片,挤在一块儿,有的歪了,有的沾着黑红的痂。 他没细看。 把眼神挪开了。 远处,那个女人又闷哼一声,拖长的,像是压着嗓子在忍。 苏清歌的声音压过去:“使劲儿,头快出来了——” 姜楠把袋子收回口袋,按了按。 “他说,等以后……” 她没说完。 以后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沉默拉长。 火在铁桶里烧,木头咔嚓响。墙上那张值班表的角被热气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 张少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中间劈开往两边岔,细长细长的,像条干枯的河道。 他忽然想起刚才一路看见的那些人。靠着墙根的,趴在雪里的,扒着车门把手的。 冻成了路标。 他又想起自己这几天。 二十二度恒温,热水澡,速冻饺子,可乐泡面。 跟苏清歌斗嘴,瑜伽课上拉拉扯扯,晚上睡觉被她的冰脚丫冰醒—— “啊——” 那边的女人发出一声嘶吼,不像人声了,像什么东西在撕裂。 紧接着—— “哇——” 尖细的,嘹亮的。 婴儿的哭声。 刘浩吓了一跳,手一抖,那半截能量棒掉地上了。 张少岚和姜楠同时站起来。 苏清歌跪在地上,满手是血,满脸是汗,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两只手托着一个皱巴巴的、紫红色的小东西,那小东西四肢乱蹬,嚎得惊天动地。 小男孩挣脱了刘浩,跌跌撞撞跑过去,扑到他妈边上。 “妹妹……我有妹妹了……” 产妇虚弱地歪过头,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嗷嗷哭的小东西,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但那嘴角是往上翘的。 苏清歌抬起头,看向张少岚。 眼眶红红的,脸上有血迹,不知道是蹭上去的还是溅上去的。 她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母女平安。” 婴儿还在嚎。 刘浩把那半截能量棒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灰,递给小男孩:“还吃吗?” 小男孩摇摇头,眼睛盯着他妹妹,傻笑着。 火苗往上蹿了一下。 有块木头烧断了,塌进灰里,扑起几点火星子。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那堆灰。 灰里面有块绿漆皮,烧成焦黑的卷边,还能认出来是椅子腿上的。 候审室的椅子。 他没说话,把手插进兜里。 兜里有那盒东西,硬邦邦硌着手指。 苏清歌还冲他笑着,大拇指没放下来,好像在等他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 最后也没说出来。 就那么站着,听着婴儿嚎,看着火烧,闻着那股混合着血腥和烟味的空气。 墙上那张值班表的角又翘起来了。 “老孙傻逼”四个字正对着他。 边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好像在看着这屋里的所有人。 第19章 暴动 婴儿的哭声还没停。 楼上有动静。 不是一个两个的动静,是闷雷一样的,从头顶滚过来,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往下掉。 姜楠先反应过来,拔腿就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腰后摸出把手枪,拉了下套筒,眼睛盯着铁门的方向。 “刘浩。” “在!”年轻警察蹿起来,声音发颤。 “带上家伙,上去看看。” 张少岚把大锤攥紧了,锤柄上有汗,是自己的汗,手心滑得握不稳。 “我也去。” 姜楠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转身推开铁门。 楼梯间里黑咕隆咚的,墙皮往下掉,水泥台阶上结着薄冰,每走一步都打滑。那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不是脚步声,是人声,乱七八糟的人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哭的喊的骂的,搅成一团往下灌。 还有味儿。 一股酸臭。 像衣服捂馊了,像几天没洗的袜子,还有股尿骚气,混在一块儿,呛得张少岚差点干呕。 姜楠在楼梯口停住了,背贴着墙,侧过身往上瞄。 张少岚从她肩膀边上看出去。 妈的。 全是人。 乌泱泱挤在大厅里,几十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什么的都有。有个老头裹着床被子,灰扑扑的棉被,被角拖在地上,黑得发亮。有个女的抱着孩子,孩子脸朝下窝在怀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怎么了。有个年轻男的穿着件羽绒服,羽绒服破了个洞,白色的羽毛往外冒,脏得跟鸡毛掸子似的。 脸。 一张张脸。 青灰的底色,眼珠浑浊,嘴唇乌紫,颧骨往外戳,眼眶往里陷。有个老太太嘴里在嘟囔什么,嘴角往下耷拉,涎水挂在下巴上,冻成了一道白印。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 绿色冲锋衣,脏得不成样子,胸口那块儿黏着什么东西,油亮油亮的。脸瘦得吓人,颧骨像两块石头撑着皮,眼睛通红,血丝比眼白还多。 他一看见楼梯口有人,整个人扑了过来。 不是走,是扑。 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 “警察同志!” 嗓子劈了,像破锣,每个字都往外刮。 “求求你们……帮帮忙……我们要冻死了……” 他身后那群人一下子炸了。 “是警察!” “有人——” “政府——政府他妈——” “我孩子!孩子发烧——” “让我进去!” “里面有吃的吗?” 声音不是一个一个说出来的,是同时涌出来的,像锅里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有人在哭,哭声尖利。有人在骂,骂什么听不清。有个小孩嗷地喊了一声,然后被捂住了。 姜楠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手按在腰间,按在枪套上面那块位置,没往下移。 “大家冷静。” 声音不高,但压得住。 大厅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就一两秒。 “冷静?”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尖的,带着刺。 “冷静个屁!” 是个瘦高个,穿着件破棉袄,棉袄上好几个洞,棉花往外冒。他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横肉一颤一颤的,那双眼睛瞪着姜楠,瞪得发直。 “老子在外头冻了三天!三天!”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手指头戳着空气,往姜楠的方向戳。 “你们躲这儿,吃香的喝辣的,不出来!现在——现在还跟老子讲条件?” 姜楠没动。 “这里没有吃的。” “放屁!”瘦高个脖子一梗,青筋蹦起来,“警察局能没东西?政府单位能没东西?” “对!”后面有人喊,“骗子!” “肯定有!藏着不给我们!” “我看见了!”另一个声音,沙哑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警车!刚才路上开过去辆警车!能开!你们有车不带我们走?” 人群一下子又炸了。 “车?” “有车?” “能去避难所!” “带我们走!带——” “凭什么他们有车我们没有!” 领头那中年男人爬起来了,摇摇晃晃站着,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饿极了的人看见吃的的眼神。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先把孩子送走……老人送走……我们可以等……” 姜楠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辆车只能坐五个人。油也——” “那就先走一批!”瘦高个打断她,“走一批回来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姜楠只有三四米了。 张少岚把大锤往身前挪了挪,锤头抵着地,手心全是汗。 “再往前一步,”姜楠的手往下移了移,移到枪套边缘,“我可就不客气了。” 瘦高个停住了。 停了那么两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豁出去的笑,嘴角往两边扯,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 “开枪啊。” 他又走了一步。 “你敢开枪打老百姓?” 他又走了一步。 “打啊。” 姜楠的手扣在枪套上了,但没拔。 那瘦高个看见了,笑得更大声了,笑出了眼泪,笑得咳嗽起来。 “我就知道……哈哈……我就知道……” 他咳了两声,直起腰,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嗓子: “冲!里面肯定有东西!她不敢开枪!” 人群像开了闸的水。 涌过来了。 前头那些人可能不想冲,但后头的人在推,推着推着就冲起来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被挤在中间,尖叫了一声,孩子哇地哭出来了,活的,没死。老头的被子掉了,被踩在脚底下。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直接踩过去。 瘦高个冲在最前头,伸手就去抓姜楠的胳膊。 姜楠侧身,膝盖杵出去,正正杵进他肚子里。 瘦高个哎呦一声,弓成了虾米,捂着肚子蹲下去。 但后面的人还在涌。 一个光头冲上来,手里抡着根铁管,不知道从哪儿捡的,锈迹斑斑。刘浩大喊一声迎上去,警棍和铁管撞在一起,哐地响,火星子都迸出来了。刘浩顺势一绞,铁管脱了手,但那光头直接扑上来抱他的腰。 张少岚举着锤子不知道往哪儿砸。 全是人。老的少的。瘦的胖的。还有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被挤到墙边,背靠着墙,眼睛闭着,用身体护着怀里的孩子。 一个年轻小伙冲到张少岚面前,张嘴就骂:“操你妈——” 话没说完,张少岚把锤柄横过来,往前一顶,杵在那小伙胸口,把人顶出去两步。 但后面还有人。 “撤!” 姜楠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 “地下室!快!” 张少岚一把拽住刘浩的后领,往后拖。刘浩鼻子在流血,不知道被谁打的,血糊了一下巴,边退边往地上吐血沫子。 姜楠断后,又踹倒一个,冲进楼梯间,铁门哐地合上。 门栓。 刘浩两只手往门栓上一插,插上了。 门外砰砰砰地砸着。 “开门!” “狗警察!” “我们就想活!有错吗?” “开——开门啊——” 有人在哭。 不知道是谁,哭得很凶,嗓子都劈了。 张少岚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肺像破了个洞,吸进来的气全漏了。锤子抵在地上,手还在抖。 门板凹进去一块。 又凹进去一块。 门栓吱呀响,铁锈往下掉。 姜楠站在门边,盯着那扇门。 她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从眉梢划到颧骨,一道一道的,混着汗往下淌。 “刘浩。” “在。” “后门走得通吗?” 刘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通。出去是巷子,巷子那头有个车棚,我把车停那儿了。” 姜楠没回头。 “钥匙。” “啊?” “把钥匙给我。” 刘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过去。 姜楠没接,她伸手抓住刘浩的手腕,把那串钥匙塞进张少岚手里。 金属凉的,硌得掌心疼。 “你带着那个产妇,两个孩子,从后门走。” 张少岚攥着钥匙,张了张嘴。 “门票只有两张。” 姜楠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避难所再怎么着……”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也不能把娘儿仨拆开。” 门板又凹进来一块,这次裂开一条缝,有手指头从缝里伸进来,指甲盖黑黢黢的,往里抠。 “那你呢?” 张少岚问,声音干涩。 姜楠没回头。 她把警帽扶了扶,帽檐歪了,她正了正。 “拖着呗。”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能拖多久拖多久。” 她从腰间拔出枪,退后两步,枪口对着那扇门。 “走。” 刘浩站在原地,鼻血还在往下淌,淌进嘴里,他吐了一口,往地上啐了块血沫子。 “姜队,我——” “你跟他们走。” “我不——” “这是命令。” 姜楠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你才实习,还没转正。别死在这儿,不值当。” 刘浩的眼眶红了。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姜楠终于转过头来。 她看了刘浩一眼,又看了张少岚一眼。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累。 很累。 “我没什么遗言。” 她说。 “就是那些警徽……” 她的手往胸口按了按,按在那个塑料袋上。 “能带就带上。回头有机会……交给上头。” 门板裂开了。 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往里扒拉,门栓吱呀吱呀地响。 “走!” 姜楠吼了一声。 张少岚攥着钥匙,转身往地下室跑。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砸着响。后面是砸门声,骂声,还有姜楠的声音—— “都给我退后!” “再往前,我开枪了!” “退后——” 地下室里,苏清歌已经把产妇扶起来了。 林婉清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汗把头发糊在脸上,一绺一绺的。她斜靠着苏清歌,两条腿在打颤,根本站不稳。 婴儿被裹在一件毛衣里,窝在小男孩怀里。 小男孩抱得很紧,小脸绷着,不哭了,就那么盯着大人。 “怎么了?”苏清歌问,“楼上——” “有人闯进来了。”张少岚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我们得走,现在就走。” 他弯腰去搀林婉清的另一边,和苏清歌一人架一个胳膊。 林婉清疼得吸了一口气,牙关咬紧,青筋从脖子上冒出来。 “后门。”张少岚说,“能走吗?” 林婉清点头,点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地下室尽头有扇铁门,锈得不成样子,门把手掉了一半,就剩个洞。张少岚一脚踹上去,门没开,脚踝倒是疼得他嘶了一声。 刘浩从后面赶上来,肩膀一撞,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 那种冷不是吹的,是砍的,像刀子一样往脸上砍。张少岚眼睛一闭,眼泪立刻就出来了,不是想哭,是冻的。鼻子里吸进一口气,像吸了一把碎玻璃,嗓子眼疼得咳不出来。 巷子。 窄巷子,两边是砖墙,墙头盖着雪。 地上也是雪,没过小腿。 远处有个铁皮棚子,歪歪斜斜的,顶上压着雪堆。 那辆警车就在棚子底下。 “快——” 张少岚架着林婉清,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蹚。 雪灌进鞋里,冰得脚趾头发木。 苏清歌在另一边,喘得厉害,每呼出一口气都是一团白雾,白雾还没散就变成冰渣子,挂在围巾上。 小男孩抱着婴儿跟在后面,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刘浩走在最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巷子那头没人追上来。 张少岚拉开车门。 后座上有块污渍,不知道是咖啡还是酱油,干了,硬邦邦的。林婉清的屁股坐上去,她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 苏清歌钻进去,头撞了一下车顶,骂了句脏话。 接过婴儿,搂在怀里。 小男孩站在车门口,没动,眼睛盯着那块污渍。 “上来!”张少岚喊。 小男孩这才回过神,手脚并用爬进去,缩在他妈身边,小手死死攥着车门把手,指节攥白了。 张少岚坐上驾驶座。 钥匙插进去。 拧。 发动机咳了两声,没着。 操。 再拧。 还是没着。 苏清歌从后视镜里看他,没说话,眼睛里全是问号。 第三次。 张少岚攥着钥匙,手指头使劲,使得骨节嘎巴响。 发动机咳了几声,抖了一下—— 轰。 着了。 暖风口子里冒出一股机油味儿,混着发动机的热气,扑在脸上,从来没觉得机油味儿这么好闻过。 张少岚扭头看了眼副驾驶。 空的。 他探头往车窗外看,刘浩站在车门边,没动。 “你干嘛?上来!” 刘浩的脸上还糊着血,鼻子那块儿肿起来了,乌青乌青的。他盯着张少岚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 “我不走。” “你——” “姜队一个人扛不住。”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陷进雪里,拔出来,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是我师父。” 声音闷闷的,像堵着什么东西。 “我不能……” 他没说完。 转身往巷子那头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张少岚喊了一嗓子: “城东!刘记包子铺!我妈在那儿!要是……要是你们路过……” 他没说完。 嗓子好像卡住了,咽了两下,没咽下去。 “帮我看一眼就行!就一眼!” 然后就跑了。 身影摇摇晃晃的,深一脚浅一脚蹚着雪,越来越小,拐进巷口,没了。 张少岚的手悬在方向盘上,愣了好几秒。 后座的苏清歌探过头来:“他——” “走了。” 张少岚把车窗摇上去,隔绝了外头的冷。 “去避难所。”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婴儿在毛衣里哼唧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张少岚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轮在雪地里打滑,尖叫了几秒。 咬住了。 警车蹿出去,冲出棚子,拐进巷口,蹚着雪往外冲。 后视镜里,那栋破败的警察局越来越远。 有人影从大门那边跑出来,冲着这边看。 没人追。 太冷了。 追不动。 张少岚把眼神从后视镜上挪开。 攥紧方向盘。 踩油门。 副驾驶空着。 张少岚看了那个空座一眼。 没说话。 脑子里乱得很。 刘浩的脸一闪一闪的。那句“刘记包子铺”。还有他跑回去的背影,摇摇晃晃的,像个喝醉了的人。 姜楠的脸也在。那串警徽。那个塑料袋。那句“没什么遗言”。 他们会死吗? 大概率会。 几十号人,两杆枪,怎么扛? 张少岚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 说“他们会没事的”? 他自己都不信。 于是他没说。 就那么开着。 方向盘在手里,塑料壳被捂热了。 窗外白茫茫一片,灰扑扑的白,分不清天和地。 那些冻成路标的人从车窗边掠过。 一个。两个。三个。 有个老太太坐在公交站台边上,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袋子里好像有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张少岚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踩油门。 往城西。 后座上,婴儿又哼唧了一声。 苏清歌把毛衣裹紧了一点,低下头,嘴唇贴在婴儿的额头上。 小男孩靠着他妈的胳膊,眼睛闭上了。 林婉清歪着头,呼吸很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张少岚从后视镜里看见了。 没说话。 继续开。 第20章 两张门票 城西这边雪更邪乎。 雨刷开到最快那档,吭哧吭哧跟抽风似的,刮掉一层糊上一层,根本没用。张少岚把脑袋往前探,鼻尖都快怼上玻璃了,才勉强看清前头那点路。 十来米。 就十来米的能见度。 边上苏清歌也往前凑,两人脑袋挨着脑袋,跟俩傻子似的盯着前头那块巴掌大的地方。 “那边。”苏清歌指了一下,“有东西。” 张少岚眯着眼瞅了半天。 几个大铁皮箱子摞在一块儿,上头盖着迷彩篷布,篷布叫风吹得哗啦啦响。周围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块牌子,字看不清了,就剩个红边儿。 有人。 张少岚一脚刹车踩下去,踩猛了。 车屁股甩了一下,在雪地里划了道弧线,堪堪停住,差点亲上前头那根电线杆子。 后座传来一声闷哼。 林婉清疼得脸都皱起来了,嘴唇咬出一道白印。苏清歌赶紧扶着她,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手忙脚乱地把婴儿往怀里揽了揽。 婴儿倒是没哭,睡得跟小猪似的。 张少岚顾不上道歉,眼睛盯着前头。 两个人影从雪里冒出来。 军绿色大衣,外头套着防弹背心,脑袋上扣着毛绒帽子,压得只剩两只眼睛。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但那架势——随时能抬起来。 张少岚的手心开始出汗。 汗刚冒出来就凉了,黏糊糊的,攥着方向盘打滑。 矮个那个往前走了两步。 手电筒打过来,光柱晃得张少岚眯了眼,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光斑。 “熄火!双手放到能看见的地方!” 声音闷闷的,隔着帽子和围巾,像从棉花套子里挤出来的。 张少岚照做了。 熄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十个手指头分开,让对面看清楚。 心跳得厉害,突突突的,震得太阳穴发疼。 那矮个绕到驾驶座这边,手电筒往里照了照,光柱在张少岚脸上晃了两下,又移到后座。 “警车?” 声音里带着股狐疑劲儿。 张少岚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说“车是借的”?人家问你跟谁借的呢。说“我们不是警察”?那更招怀疑。 嗓子眼发紧,咽了口唾沫,跟咽砂纸似的。 “我们——” 话没说完,后座炸了一嗓子。 婴儿醒了。 那哭声尖细嘹亮,像往耳朵眼里钻,在这雪夜里格外扎人。小脸皱成一团,嘴张得老大,嗷嗷嗷地嚎。 矮个愣住了。 手电筒往后座照了照,光柱落在苏清歌怀里那团毛衣上,毛衣里头那个皱巴巴的小脑袋拱出来,嘴还张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操。” 矮个骂了一声,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那股硬邦邦的劲儿软下来了。 “这是……刚生的?” 张少岚点头,嗓子还堵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一个多钟头。” 矮个收了手电筒,回头冲铁丝网那边喊了一嗓子:“老周!过来!” 高个那个小跑过来,探头往后座瞅了一眼,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 没再盘问车是哪儿来的。 矮个往后退了两步,下巴朝前头扬了扬:“开进去吧。里头有人接。” 铁丝网被人拉开一道口子,刚够警车钻进去。 里头是个斜坡,水泥地,轮胎底下终于有了摩擦力,不打滑了。 斜坡尽头是扇铁门。 厚实得很,表面刷着军绿色漆,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门边站着个人,军大衣,寸头,脸方方正正的,下巴上一道疤,从嘴角划到耳根,跟蜈蚣似的趴在那儿。 张少岚把车停稳,熄了火。 那寸头走过来,弯腰往车里瞅了一眼。 目光扫过张少岚,扫过苏清歌,最后落在后座。 林婉清靠在座椅上,脸白得吓人,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汗把头发糊在脸上,一绺一绺的,狼狈得很。大儿子缩在她胳膊底下,小手攥着她的袖子,指节攥白了。 婴儿还在哭,苏清歌轻轻拍着,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跑调跑得没边儿了。 寸头的眉头皱了一下。 没说话。 又直起身,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少岚推开车门,下了车。 腿有点软,站了两秒才站稳。 从兜里掏门票,纸片焐出一层潮气,黏手。展开一看,左下角沾了块黑印子,不知道是饺子汤还是机油。 他把票递过去。 “两张。” 寸头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两张纸片在他手里,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 张少岚的嗓子又干了,咽了口唾沫。 正想说点什么,后座车门开了。 林婉清自己撑着座椅,哆哆嗦嗦地往外挪。苏清歌赶紧去扶,被她摆手挡开了。 她站在车边,靠着车门,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头抬起来。 “两张票……” 声音轻得跟气音似的,飘在风雪里,差点就散了。 “给孩子。” 寸头看着她。 张少岚也看着她。 她低下头,看着苏清歌怀里那个还在哼唧的小东西,又看着缩在车里不敢出来的大儿子。 “我应该到了这儿再生的。” 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笑还是算什么。 “还在肚子里,就不占票了。” 她弯下腰,从苏清歌怀里把婴儿接过来。 那动作慢得很,每一下都在打颤,跟随时要散架似的。但她还是接过来了,低下头,嘴唇贴在那个皱巴巴的小脑袋上,贴了好半天。 然后转身,朝车里招了招手。 “小宝,过来。” 小男孩从车里爬出来,站在雪地里,雪都快到他膝盖了。他抬头看着他妈,眼眶红红的,泪在里头打转,死活不掉。 林婉清蹲下来,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还托着婴儿。 亲了亲大儿子的额头。 “听话。” 声音发颤。 “带着妹妹。” 小男孩摇头,摇得很凶,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妈……” “听话。” 林婉清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硬了一点。 她站起来,把婴儿塞进儿子怀里。小男孩抱着那团毛衣,愣愣地站着,像个小木桩。 林婉清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雪地上,瞬间就冻住了。但她在笑。 不知道笑个什么劲。 命都快没了,还笑。 张少岚看着她那张脸,嗓子眼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边上有人骂了一声。 “操他妈的。” 是寸头。 他把那两张门票往兜里一塞,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林婉清的胳膊。 “都愣着干什么!”冲边上那俩兵喊了一嗓子,“抬担架!” “可是……”矮个那个张了张嘴,“票——” “票个屁!” 寸头嗓门炸开了,震得张少岚耳朵嗡嗡响。 “这娘儿仨一块儿进!老子说的!” 矮个还想说什么,被高个拽了一把,闭嘴了。 担架抬过来了。 两个兵架着林婉清往上放,她腿软得站不住,半个身子挂在人家胳膊上。 小男孩抱着婴儿,站在边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妹妹脸上。婴儿被砸醒了,又嗷了一嗓子。 寸头站在那儿,看着担架往铁门那边走,脸上那道疤扭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几秒,他回头看张少岚。 “你们呢?” 张少岚摇头。 “不进去。” 寸头眉头皱了一下,想问什么,又没问。 张少岚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脚底下踩着雪,嘎吱响了一声。 “哎。” 他回头,嗓子里卡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城东那边……刘记包子铺。” 顿了顿。 “你们要是有人路过,帮忙看一眼。” 寸头没吭声。 站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就点了一下。什么都没问。 张少岚拉开车门,钻进去。 苏清歌从另一边绕过来,坐上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暖风口还在呼呼吹着,机油味混着汗味,闷在车厢里,不好闻。 张少岚的手搭在钥匙上,没拧。 后视镜里,担架已经进了铁门,那扇厚铁门正在缓缓合上。 小男孩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门合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少岚盯着后视镜,盯了好一会儿。 “张少岚。” 苏清歌的声音从边上传过来。 他没回头。 “去哪儿?” 张少岚把钥匙拧了一下,发动机咳嗽两声,着了。 “回警察局。” 边上没动静。 过了两秒,苏清歌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张少岚侧头瞥了她一眼。 黑眼圈还挂着,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颗水珠,她抬手擦了擦,擦完在裤子上蹭了蹭。 张少岚没说话,把档挂上。 踩油门。 车子往斜坡上爬,轮胎在雪地里打滑了两下,咬住了,蹿出去。 铁丝网又被人拉开,警车从那道口子里钻出去。 外头白茫茫一片。 来时的车辙早被雪埋了,什么痕迹都没剩下。 张少岚打了个方向,往回开。 后视镜里,那堆铁皮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苏清歌把手套摘了,搓了搓手,哈了口气。 “你说……他们还活着吗?” 张少岚没回答。 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开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说。 车窗外,雪还在下。 风把雪粒子刮得横着飞,打在车窗上沙沙响,跟有人在外头撒盐似的。 张少岚盯着前头那点路,眼睛酸得厉害。 不是困。 也不是别的。 就是酸。 第21章 牺牲 警车的声音远了。 姜楠一个人站在铁门边上,听着那引擎声被风雪吞掉。 门外的砸门声没停,闷闷的,一下一下,震得铁门直晃。门板上已经凹进去好几块,中间那块最深,边缘翘起来,能看见里头的锈迹。 门栓还撑着。 但撑不了多久了。 后面传来脚步声,急促的,踩得地上啪啪响。 她没回头,枪口对着门。 “姜队!” 是刘浩的声音,喘得厉害。 “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放心……” 他跑到她旁边,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把警棍抽出来攥在手里。 “不是让你跟他们走吗?” “我是警察。” 刘浩的声音还在喘,但那几个字咬得挺死。 “实习的也是。” 姜楠没接话。 门栓又跳了一下,铁锈渣子扑簌簌往下掉。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乱,骂街的、哭的、喊“砸开”的,搅成一团,听不清谁是谁。 她盯着那根门栓。手指粗的铁条,插在门框里,每砸一下就往外跳一点。 撑不了几下了。 刘浩站到她侧面,警棍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她还是没回头,但眼角能看见他的手在抖。棍子跟着晃,细微的幅度,压不住。 二十二岁。 上个月刚来报到。 档案上写着“城东人,独生子,父亲早亡,母亲做小生意”。 第一天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包子,说是他妈包的,猪肉大葱馅,让大伙儿尝尝。 包子凉了,皮硬得咬不动。 但整个办公室都在吃,边吃边夸,说好吃。 他信了。 傻小子。 门栓蹦出来了。 铁条从门框里弹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墙角那根锈水管边上。 门板往里撞开。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光头,手里抡着根水管,锈得发红,嘴里骂着脏话。 姜楠迎上去。 光头的水管抡下来,她侧身一闪,管子擦着她耳朵过去,砸在旁边的墙上,砖灰扑簌簌往下掉。她顺势欺身上前,左手扣住他握管子的手腕,往外一拧,同时右肘捣进他软肋。 光头闷哼一声,手腕一松,水管脱手。 姜楠膝盖顶上去,撞在他小腹,光头口水四溅。她撤膝,抬脚踹在他膝盖窝,光头扑通跪下去,她补了一脚,踹在后背,人趴在地上,脸磕在水泥地上,牙都嗑出血了。 第二个已经冲进来了,瘦高个,破棉袄敞着怀,棉花从破洞里往外冒,手里抡着条凳子腿。 凳子腿朝她脑袋抡过来。 姜楠往后撤了半步,凳子腿从她眼前划过去,带起一股风。瘦高个收势不及,整个人往前冲,她伸脚一绊,瘦高个踉跄两步,一头撞在审讯桌边上,铁皮桌面哐地响了一声,额头撞开个口子,血往下淌。 第三个是个矮胖子,抱着块砖头就冲过来了。 姜楠没躲,迎上去,一把抓住他举砖的手腕,往外一拉,同时侧身,胯顶上去。矮胖子整个人被她扛起来翻了个个儿,后背砸在审讯桌上,铁皮桌面凹下去一块,矮胖子惨叫一声,砖头脱手飞出去,砸在墙根那根水管上,咣当响。 第四个刚迈进门槛,被刘浩迎头一棍抡在小臂上,骨头嘎巴响了一声,那人惨叫着蹲下去,抱着胳膊打滚。 第五个愣在门口,看见前面四个躺地上哀嚎,腿软了,站在那儿不敢动。 后面的人也停了。 挤在门口,乌泱泱的,但没人敢往里冲。 就那么僵住了。 十来秒。 没人说话,只有地上那几个在哼哼唧唧。 领头那个穿绿色冲锋衣的男人从人堆里挤到前面。 脏兮兮的冲锋衣,胸口那块黏着油渍,亮得反光。他没往前冲,站在门口,盯着地上躺着那几个,又抬头看了看姜楠。 目光在她手里那把枪上停了一下。 然后往边上瞟了一眼。 姜楠注意到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边上,有个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女人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孩子三四岁大,脸埋在她怀里,一声不吭。 姜楠的眉头皱了一下。 后头有人在喊:“她就一把枪!打不了几个!” 又有人喊:“冲啊!人多枪少!” 人群躁动起来,往前挤了半步。 姜楠抬手,朝地上开了一枪。 枪声在地下室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子弹打在水泥地上,蹦起来钻进墙根,溅起一片碎渣,正好蹦到那根锈水管脚边。 没人动了。 最前排几个吓得往后缩,踩到后面人的脚,挤成一团。 死一般的安静。 就安静了那么四五秒。 然后那个穿绿冲锋衣的动了。 他没朝姜楠冲。 而是猛地扑向墙边那个女人。 一把薅住那孩子的胳膊,往外拽。女人尖叫起来,死命往回抢,手指甲刮在他手背上,刮出几道血印子,但抢不过,孩子被拽走了。 中年男人把孩子竖着抱在身前。 孩子后背贴着他胸口,小脑袋顶在他脸上。 挡得严严实实。 嘴挡住了,鼻子挡住了,胸口挡住了。 就露出额头和眉心。 三四指宽的一条缝。 他抱着孩子朝姜楠冲过来。 四米。 三米。 两米。 姜楠盯着那条缝。 脑子里闪过这人刚才的样子——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碰地,嘴里喊着“求求你,我们就想活,行行好”。 这会儿拿别人的孩子挡子弹。 人渣。 她开枪。 子弹从那三四指宽的缝里钻进去,正中眉心。 男人的脑袋往后一仰。眉心多了个洞,不大,边缘往外翻着,红的白的混在一块儿。 他的身子还在往前冲,惯性带着往前栽了两步,膝盖一软,扑通倒下去。 孩子被压在他身子底下了。 没动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 女人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 “孩子——我的孩子——” 她扑过去,趴在那具尸体边上,死命往外扒。 有人在喊。 “她把孩子打死了!” “杀人犯!畜生!” “她朝孩子开枪了!” 姜楠张嘴想说话,想说孩子没事,那一枪是眉心入后脑出,子弹往上走的,不可能伤到底下的孩子。 没人听。 人群疯了。 刚才还缩在后头的那些人,这会儿全涌上来了。红着眼,嚎着骂着,踩着前面还躺地上的那几个往里冲。 不怕枪了。 不怕死了。 姜楠抬枪,来不及瞄准,有人从侧面撞上来,她踉跄两步,后脑勺磕在审讯桌角上,眼前炸开一片白。 脑袋嗡地一声,耳朵里像灌了水,所有声音都变得又远又闷。 有人攥住她的手腕,有人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扯,枪被人夺走了。 她挣扎,但手脚使不上劲,脑袋还在发晕。 有人骑在她身上,拳头砸下来。 砸在脸上,颧骨那块火辣辣的疼。 砸在眉骨上,血淌进眼睛里,糊住了半边视线。 砸在鼻梁上,血呛进嗓子眼儿,腥得想吐。 “狗警察——” “杀孩子的畜生——” “打死她——” 她护着脑袋,护不住。到处是拳头,到处是脚,踹在腰上,踹在腿上,踹在后背。 有人抄起块砖头。 举过头顶,对准她的脸。 “去死吧——” 砖头砸下来了。 没砸到。 有人从侧面撞过来,把那个举砖的撞飞出去。砖头脱手,砸在墙上那根锈水管上,咣当响,碎成两半。 刘浩。 他扑在姜楠身上,后背朝上,把她整个人护在身下。 “别打了!孩子没事!” 他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没人听。 棍子抡在他后腰上,他的身子抖了一下,咬着牙没出声。 又一棍子,砸在肩胛骨,闷响。 又一棍子,砸在后背,他整个人伏下去一点,但手还撑着,撑在姜楠两边,把她整个人罩住。 “姜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快听不见了。 “我算不算……” 棍子抡在他后脑勺上。 闷响。 话断了。 眼神愣了一下,瞳孔慢慢散开,灰蒙蒙的。 嘴还张着,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身子往下栽。 压在姜楠身上,沉甸甸的,不动了。 打人的那些愣住了。 拳头悬在半空。 那边传来女人的声音,尖细的,带着哭腔。 “孩子没事——孩子没事——就是吓着了——” 有人往那边看了一眼,看见那孩子从尸体底下爬出来了,坐在地上哇哇哭,脸上糊着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个男人的。 活的。 没伤着。 沉默了两三秒。 没人说话。 那些刚才还红着眼喊“打死她”的,这会儿一个个愣在那儿,拳头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嗓子:“那边有吃的!棉衣!” 人群散了。 就这么散了。 像潮水一样退了。 踩着地上的血往那边跑,踩着刘浩的腿往那边跑。有个人跑的时候顺脚把地上那半块砖头踢开了,怕绊着自己。 没人再看姜楠一眼。 也没人再看刘浩一眼。 抢东西去了。 姜楠躺在地上,动不了。 刘浩压在她身上,沉得像块石头。 她想把他推开,手使不上劲。 “刘浩。” 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刮过去的。 没人应。 她偏过头,看见他的脸。 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嘴微张,有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她制服上。 他口袋里露出半截东西。 是那半个馒头。 早上她啃了两口,剩下的塞回给他那半个。 还没吃。 远处还在闹,抢东西的声音,骂街的声音,打起来的声音。 有个人没跟着去抢。 站在墙边上,手插在兜里,看着这边。 姜楠注意到了他。 但没力气管。 过了一会儿,那人慢慢走过来。 脚步拖着响。 一双运动鞋,脏得不成样子,鞋带散了一只。 他走到那具穿绿冲锋衣的尸体边上,蹲下来,翻口袋。翻出半包烟,凑鼻子底下闻了闻,揣自己兜里。又翻出个打火机,也揣了。 翻完了,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往这边走。 二十出头,瘦长脸,眼眶凹进去,眼珠子往外凸。下巴上一层青茬,乱糟糟的。 他低头看着姜楠,看了几秒。 然后弯腰,从她腰间摘下那副手铐。 姜楠挣了一下,挣不动。浑身像散了架,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咔嚓。 手铐扣在她手腕上,另一头扣在墙角那根锈水管上——就是刚才被砖头砸过的那根,上头还沾着砖灰。 年轻人站起来,往那边瞅了一眼。 人群还在抢东西,没人往这边看。 他从兜里掏出根烟,叼嘴里,没点。 低头看着姜楠,嘴角扯了一下。 “那死老东西是我爹。” 下巴往那具尸体扬了扬。 “本来等他自己冻死。” 把烟换到另一边嘴角,吧嗒两下。 “你倒帮我省事了。” 姜楠看着他,没吭声。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滑到脖子,滑到胸口,慢慢的,一寸一寸的。 停了两秒。 没说话。 转身往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别急。” 嘴角那根烟晃了晃。 “等会儿的。” 走了。 脚步声混进那堆乱糟糟的声音里,听不见了。 姜楠靠在墙上。 手铐勒着手腕,铁边嵌进肉里,一动就疼。 刘浩的尸体在两米外躺着,没人管。血淌了一地,都快凝了,黏糊糊的,颜色发黑。 她闭上眼。 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抖,抖得牙齿咔咔响,控制不住。 不知道抖了多久。 那盏灯还亮着,忽闪忽闪的,隔着眼皮能感觉到明明暗暗。 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枚警徽还在,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 她伸手去摘。 手铐扯着,铁边刮进肉里,疼得她龇了龇牙。 但还是摘下来了。 攥在手心,沉甸甸的,还带着点体温。 她把它塞进胸口那个袋子里。 里头已经有一堆了,挤在一块儿,金属碰金属,轻轻响了一声。 刘浩那枚还在他身上。 够不到。 她把袋子塞回兜里,扣好扣子。 然后靠在墙上。 远处还在闹。 她没去想接下来会怎么样。 太累了。 不想了。 第22章 暖宝宝战神 警车停在离警察局一条街的地方。 一个拐角,边上是个早餐铺子的废墟,卷帘门塌了一半,积雪从破洞里往里灌,把柜台埋了大半截。 张少岚熄了火,两人坐在车里没动。 听着。 远处有声音传过来,隔着风雪,隔着几栋楼,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是人声。乱糟糟的,喊的,骂的,还有摔东西的动静,叮里咣啷的。 风雪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没枪声。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还在闹。”苏清歌说,声音闷闷的,裹着围巾,只露两只眼睛。 张少岚没接话,盯着后视镜看了几秒。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墙。 “我去后门。”他说,“你把那帮人引开。” 苏清歌愣了一下:“我?” “嗯。” “怎么引?” 张少岚没回答,转身往后座摸索。后座乱得很,毛衣、围巾、还有几块破布,不知道是原来就在车上还是林婉清留下的。 他拎起一块灰扑扑的破布,抖了抖,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穿上。” 苏清歌盯着那块破布,眉头皱起来:“这什么玩意儿?” “披身上。把你那个大鹅盖住。” 苏清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加拿大鹅,黑色的,领子上那圈毛虽然脏了点,但还是能看出来是好东西。 在这年头,穿这个出去,跟脑门上贴着“我有物资快来抢”没区别。 她接过破布,嫌弃地抖了抖,往身上裹。 张少岚又从脚底下抠出一坨泥巴——车里暖和,雪化了,混着地毯上的灰,糊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脸上抹点。” 苏清歌的眼睛瞪圆了:“你让我往脸上抹这个?” “不抹就别去。” 她盯着那坨泥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捏起一点,往脸上糊。 糊了两下,又停了。 “我是不是看起来像个叫花子?” 张少岚认真打量了她一眼:“像。” “……” “挺好的。” 苏清歌翻了个白眼,继续往脸上糊。 糊完了,张少岚从背包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塞她手里。 “拿着这个去一楼,就说楼上还有东西,把人引走。” “就这点东西?”苏清歌掂了掂,“他们能信?” “你说具体点。”张少岚想了想,“就说三楼有个办公室,柜子里有一箱方便面,你搬不动。这点东西是你先拿的。” “然后呢?” “引走就跑。从后巷绕回来。” “凭什么我去当诱饵?”苏清歌往身上裹了裹破布,嘴里嘟囔着。 “你跑得快。” “你腿比我长!” “我锤重。”张少岚拎了拎大锤,“跑不动。” 苏清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过来,在他羽绒服领子上拽了一把,把歪的地方正了正。 “你领子歪了。” 然后推门下车,头也不回。 张少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领子。 没歪啊。 冷风灌进来,他没工夫多想,从兜里掏出暖宝宝。 撕开一片,贴肚子上。又撕一片,贴后腰。胸口贴一片,后背贴一片。最后撕两片,塞进鞋里。 六片。 暖意从皮肤上往里渗,跟火烧似的,烫得有点疼。 他抓紧锤柄,推开车门,往后巷绕。 警察局后面那条巷子他来过,记得路。巷子窄,两边是砖墙,墙头盖着雪。 那扇铁门还半开着。 刘浩走的时候没关。 风从门洞里往里灌,呜呜响,跟鬼叫似的。 张少岚站在门口,没进去。 故意把门全打开。 让风灌。 楼梯间黑咕隆咚的,墙上那盏应急灯早没电了,就剩个壳子挂在那儿。他靠着墙往下摸,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踩出响动。 往下走了两层,地下室的光漏出来了。 昏黄的,忽闪忽闪的,像随时要灭。 他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乱成一锅粥。 审讯桌翻了,铁皮桌面凹进去好几块。椅子散了架,腿和面分了家,扔得到处都是。墙角那堆柴火彻底灭了,就剩一堆黑灰,连烟都不冒了。那个铁皮桶翻倒在地上,里头的灰撒了一地,早凉透了。 没了火,这地方跟冰窖没两样。 地上有血。 一大摊。 还有—— 张少岚的胃往上涌了一下。 刘浩。 就躺在那儿。 四仰八叉的,眼睛半睁着,瞪着天花板,瞳孔散了,灰蒙蒙的。嘴微张着,有血从嘴角淌下来,都干了,结成一道黑印子。 他往边上走了两步,绕开那滩血。 鞋底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半个馒头,被踩扁了,糊着血。 张少岚的胃猛地往上顶了一下。 他使劲咽了两口,把那股酸水压回去。 别吐。 不能吐。 吐了就动不了了。 他把眼神挪开,往墙角看。 姜楠靠在那儿。 手被铐在一根锈水管上,脑袋歪着,头发散了,糊在脸上。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儿破了哪儿没破。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睡了。 胸口还在起伏。 一下。 两下。 很浅,但能看见。 活的。 张少岚刚要往里冲,身后有动静。 脚步声。 他侧身一闪,刀尖从眼前划过去,擦着他鼻尖,差点削掉他鼻子。 水果刀。 刀尖还带着点油——可能是从哪个厨房顺的。 握刀那只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指节往外凸,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张少岚往后退了两步,大锤横在身前。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二十出头,瘦长脸,眼眶凹进去,眼珠子往外凸。下巴上一层青茬,乱糟糟的。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烟卷被口水浸湿了,软塌塌的。 目光往地上那具穿绿冲锋衣的尸体瞟了一眼。 “看见没?”他下巴往那边扬了扬,“我爹。” 张少岚没吭声。 “被那个女警察崩了。”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本来我还打算等他自己冻死呢,她倒帮我省事了。”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又往墙角那边瞟。 “所以我得好好''谢谢''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晃了晃:“你哪儿来的?” “路过的。” “路过?”那人嗤笑一声,“路过的拎着个锤子?” 张少岚的目光扫了一眼墙角。 姜楠还没醒。 手铐扣在水管上,要解开得有钥匙,或者把水管砸断。 都得花时间。 “锤子怎么了?”他说,嘴皮子先动起来,“防身用的。外头那些不要命的家伙你没瞅见?”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烟卷在嘴角晃了晃,往下掉了点灰。 张少岚接着扯:“我说兄弟,这地方还有东西吗?我在外头蹲了好几天了,快冻死了。” 他故意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哈了口气,白雾喷出去老远。 装冷。 其实身上热得出汗——暖宝宝贴在肚子上、后腰上,像几块烧红的铁,烫得皮肤发痒。 那人看着他哈气,好像放心了一点。 “你干嘛的?” “大学生。没毕业。” “学啥的?” “市场营销。” 那人嗤笑了一声:“那你嘴皮子是挺溜。” “谢谢。”张少岚说,“专业对口了属于是。” 他往边上挪了半步,挪向门口那边,继续扯:“兄弟,这儿就你一个?刚才那帮人呢?” “都上去了。”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对着张少岚,“有个傻逼说楼上有东西,都跑去找了。” “那你怎么没去?”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目光往墙角那边瞟。 “我有更好玩的。” “你爹刚死,你就想着这个?”张少岚说。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知道他怎么对我妈的吗?” 他没往下说。 张少岚也没追问。 “一起玩?”张少岚试探着问,“多个帮手也方便,玩得还花。”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愿意?” “这种好事儿谁不愿意?”张少岚往门口又挪了一步,“不过兄弟,你得让我先缓缓,我他妈快冻死了。” “你不是穿挺厚吗?” “厚有屁用,里头没东西。” 他继续扯,扯这几天有多惨,扯在哪儿躲着,扯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那人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问东问西。 张少岚全编。 边编边往门口挪,边挪边偷瞄那人的状态。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他看见那人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浓了。刚才还是薄薄一层,这会儿跟抽烟似的,一团一团往外冒。 墙上那层水渍开始结霜了,白花花的,从墙根往上爬。 地上那滩血也在变——边缘开始发硬,颜色从暗红变成发黑,跟冻肉似的。 那人打了个哆嗦。 整个人抖了一下,牙齿咔咔响了两声,他下意识往身上搓了搓,手臂往里缩。 “操……怎么这么冷……” 张少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你怎么不冷?” 那人盯着他,眼神有点不对劲了。 “我穿得厚。”张少岚说,“刚才不是说了吗?” 那人往他身上看了看,又往自己身上看了看。 又打了个哆嗦。 这回抖得更厉害了,嘴唇从发紫变成发白,像死人的颜色。整个人都在哆嗦,刀尖也跟着晃,晃得像筛糠。 “你……你他妈……”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脸扭了一下,眼珠子瞪圆了,跟疯狗似的。 “操你妈——” 他冲过来了。 刀尖朝张少岚的肚子捅过来。 但他冷得太厉害了。 手臂僵了,腿也僵了,那一刀捅出去,慢得跟放慢镜头似的。 张少岚往边上一闪,刀尖擦着他的衣服过去,划破了一层布。 然后他抡锤。 没瞄准。 就是往那只手上抡。 铁锤砸在那人手腕上,骨头嘎巴响了一声,不知道断了还是裂了,反正那只手往一个不对劲的角度歪过去了。 刀掉了。 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蹦了两下,滚进了墙根那堆灰里。 那人惨叫了一声,叫得嗓子都劈了。 但没停。 另一只手抓住张少岚的领子,往前扑。 整个人扑上来了,跟疯了似的,嘴里嚎着脏话,口水喷了张少岚一脸。 张少岚被扑倒了。 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炸开一片白,耳朵嗡地一声。 那人骑在他身上,断了的那只手软塌塌地垂着,另一只手掐着他脖子,指甲往肉里抠。 “操你妈——操你妈——” 张少岚的手还攥着锤柄,但抡不起来,被对方的身子压着,使不上劲。 脖子被掐着,气往上顶,顶到脑袋里,嗡嗡响。 眼前开始发黑,脑子开始发飘。 脚步声。 急促的,踩得地上啪啪响。 苏清歌跌跌撞撞冲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泥糊得更花了,破布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 “我从……从后巷绕过来的……” 话说到一半,看见地上的场面,愣住了。 手里举着把枪。 枪口对着这边,晃得厉害。 是姜楠那把。 “放开他!” 那人愣了一下,扭头往那边看。 苏清歌的脸上全是泥,眼睛瞪得老大,手在抖,枪也在抖。 “你——你放开他!不然我开枪了!” 那人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你敢吗?” 苏清歌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枪口晃来晃去,一会儿对着那人的脑袋,一会儿对着天花板,一会儿对着墙。 那人没松手。 掐着张少岚的脖子,力道又大了一点。 “开枪啊。” 张少岚的脸憋得通红,嗓子眼被掐着,说不出话。 苏清歌的手抖成了筛糠,食指搭在扳机上,不敢扣。 “你——你别逼我——” 那人笑得更大声了。 张少岚眼前越来越黑,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 “砸……砸他……” “啊?” “用枪……砸……” 苏清歌愣了一下。 然后她冲过来了。 三步两步冲到跟前,举起枪,枪托朝下—— 砸偏了。 枪托砸在那人肩膀上,那人嗷了一嗓子,手松了一瞬,又掐回去。 “你往哪儿砸!”张少岚嗓子眼都快断了。 “我紧张!” “脑袋!砸脑袋!” “我知道!” 苏清歌又抡了一下,这回砸在后脑勺上,那人的身子晃了晃,手终于松了。 但还没倒。 张少岚趁机往旁边一滚,咳得快把肺吐出来。 苏清歌追着那人又砸了两下,边砸边喊:“你倒不倒!你他妈倒不倒!” 那人终于扑通倒下去了。 后脑勺那块鼓起来一个包,边上渗出血来,顺着头发往下淌。 不动了。 两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风从门口灌进来,呜呜响。 远处还有声音,乱糟糟的,好像还在抢东西。 过了五六秒。 苏清歌还攥着枪,手抖得厉害,枪托上全是血。 她忽然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干呕起来。 没吐出东西,就是那个声音,呕得整个人都在抖。 张少岚爬起来,站在边上,揉着脖子。那儿火辣辣的疼,肯定掐出印子了。 他伸手想拍拍苏清歌后背。 苏清歌一把打开他的手:“别碰我……我没事……” 又呕了两声。 “……真没事?” “没事。”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眼眶红红的,“就是……第一次砸人。有点……” 她没说下去。 张少岚也没追问。 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冷的——暖宝宝还烧着呢。 是别的。 他把手插进兜里,不让苏清歌看见。 “枪哪儿来的?” “一个老头给的。”苏清歌喘了两口气,“裹被子那个。” “他怎么有枪?” “他说枪烫手,刚才那女警察杀了人,他怕被当同伙打死。”苏清歌抹了抹脸上的泥,越抹越花,“就换了一包饼干和一瓶水。” 张少岚点点头,没再问。 蹲到那个被砸晕的人边上,翻他口袋。 烟、打火机、一把零钱——都冻成一坨了。 没有钥匙。 “找什么?”苏清歌问。 “手铐钥匙。”他又把另一边口袋翻了翻,还是没有,“妈的,他不会扔了吧?” “那怎么办?” 张少岚站起来,弯腰捡起大锤。 “砸。” 两人往墙角走。 苏清歌把枪别进腰后,学着电影里的样子,但别得歪歪扭扭的,枪把往外翘着。 张少岚瞥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像个土匪。” “……你再说一遍?” 张少岚没理她,蹲到姜楠边上。 姜楠靠在墙上,眼睛闭着,脸上全是血。 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瞳孔涣散的,对不上焦,灰蒙蒙的。 嘴唇动了动。 “你们……” 声音轻得跟气音似的,断断续续的。 “吵……吵什么……” 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呼吸变得均匀了。 睡着了。 张少岚和苏清歌对视了一眼。 “她睡着了?” “好像是。” “现在?” “好像是。” 沉默了两秒。 “张少岚。” “嗯?” “我刚才……”苏清歌顿了一下,“要是没砸晕他怎么办?” “那就接着砸。” “我是说……要是他先掐死你了怎么办?” 张少岚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盯着地上那个躺着的人,眼神有点发直。 “你赶上了就行。”他说。 “可是——” “别想那么多。”张少岚站起来,抡了抡锤子,“想多了晚上睡不着。” 苏清歌没吭声。 过了两秒,她也蹲下来,看着姜楠那张糊着血的脸。 “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那就数羊。”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张少岚没回答,举起锤子,对准那根锈水管。 风从门口灌进来,呜呜响。 刚才像哭,现在听着倒像是在笑。 第23章 归家路 水管锈透了,一锤子下去弯了个角,没断。 张少岚骂了句脏话,把锤柄往上提了提,又抡了一下。这回使了狠劲儿,震得虎口发麻,铁管从中间裂开,锈渣子崩了他一脸,嘴里都是铁腥味儿。 手铐还挂在姜楠手腕上,另一头连着半截断管子,晃荡着碰在一块儿,叮叮当当响。 “先这样吧。”他把锤子杵在地上撑着喘气,“回去再想办法。” 苏清歌蹲在墙根那边,盯着被砸晕的年轻人看。那人歪在地上,后脑勺鼓着个包,嘴角淌着涎水,胸口一起一伏的,没死。 “这人怎么弄?” 张少岚走过去,从墙上扯下根电线,早没电了,正好当绳子使。三两下把人手脚捆了,又从地上捡了块破布塞嘴里。那人哼唧了一声,没醒。 “走。” 他转身往刘浩那边走。 那具尸体还躺在原来的位置,没人动过。血淌了一地,都凝了,黑红黑红的,边缘翘起来,跟干裂的泥巴似的。 张少岚在边上站了两秒,没动。 苏清歌跟过来,也站住了。 两个人都没吭声。 最后还是张少岚先蹲下去。 他伸手想去摸刘浩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回来了。犹豫了一下,还是碰上去——凉的,硬邦邦的,跟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一个手感。他缩了一下,没缩回去,手指头顺着往下摸,摸到胸口那枚警徽。 警徽歪了,别针扣得挺紧,他拽了两下没拽动,使了点劲儿,咔哒一声,下来了。 边角有个小豁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他把警徽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那边有个睡袋。”苏清歌指了指墙角,“印着熊那个,林婉清躺过的。” 两人把睡袋拖过来。张少岚抓刘浩的肩膀,苏清歌抬腿,往睡袋里塞。刘浩的身子硬了,不好摆弄,胳膊往外支棱着,按了半天才勉强塞进去。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张少岚使劲拽了两下,拽上去了。 两人把睡袋往后门拖。 雪地太厚了,根本挖不动。张少岚试着用锤子刨了两下,刨出一个浅坑,底下全是冻硬的土,跟石头一样。 “算了。”他直起腰,喘着气,“就用雪盖住吧。” 后门外头有棵松树。 树不高,也就两层楼,枝丫往四面八方伸着,上头压着厚厚一层雪。 刘浩刚来报到那天,在这棵树底下站了半天,不敢进门。姜楠问他杵那儿干嘛,他挠着后脑勺傻笑,说有点紧张。 张少岚不知道这事。 他只是觉得这地方还行,有棵树,不算太荒凉。 两人把睡袋靠着树根放好,然后往上堆雪。一捧一捧的,手套都湿透了,冻得手指头发木。堆了能有半米高,把那个卡通熊的脸彻底埋住了。 风刮过来,把松枝上的雪吹落了几片,落在雪堆上。 张少岚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追悼会的词儿他不会说。电视剧里那些“一路走好”“来世再见”之类的,说出来又觉得假。 最后他就鞠了个躬。 弯下去,直起来,没吭声。 苏清歌也跟着鞠了一个。 然后两人往回走。 把姜楠弄上车费了好大劲儿。 昏过去的人跟面条似的,整个身子往下出溜,张少岚一个人架不住,胳膊从肩膀上滑下来两回。最后是两人一边一个,连拖带拽塞进后座,姜楠的脑袋磕在车门框上,闷响了一声,还好没醒。 警车还停在原来那个位置,雪落了薄薄一层。张少岚把雪扫了扫,钻进驾驶座,拧钥匙。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着了。 暖风口往外吐着热气,带着股机油味儿。 往回开。 到楼下的时候,张少岚仰头看着那六层楼梯,站了半天没动。 腿还在打颤,从刚才一直颤到现在,没停过。 “我背。”他说,“你在后头扶着,别让她出溜下去。” “你行吗?”苏清歌皱着眉看他,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儿一圈青紫,刚才被掐的,肿起来老高,“脖子都青成这样了。” “死不了。” “我背吧,你——” “你背得动?”张少岚没等她说完,已经蹲下来了,“别废话,扶着点。” 苏清歌没再争,把姜楠架到他背上。 六层楼,爬得他腿都软了。中间歇了三回,每回都靠在墙上喘,喘得嗓子眼发甜。苏清歌在后头扶着,一只手托着姜楠的后背,另一只手时不时往张少岚肩膀上按一把,怕他往后仰。 “你悠着点。”她在后头念叨,“别逞能,歇够了再走。” 张少岚没工夫回嘴,光顾着喘了。 到四楼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是累的。后背全是汗,把里头那件保暖衣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又凉又腻。姜楠的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他后脖颈子上,一下一下的,痒。 “还有两层。”苏清歌在后头说,“要不放下来歇会儿?” “不用……一口气……上去……” 他咬着牙往上蹬,腿肚子抽筋了,一阵一阵地疼,但没停。 五层。 六层。 到602门口的时候,他扶着墙站了好半天,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起来。 苏清歌把门打开,先进去,摸到卧室,拉开衣柜门。 那股熟悉的暖意涌出来。 张少岚背着姜楠往里挪,每一步都拖着走,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声响。进了衣柜,温度一下子变了,像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他把姜楠放到床上,自己一屁股坐地板上,大张着嘴喘气,跟条搁浅的鱼似的。 “不行了……真不行了……” 苏清歌没理他那句话,直接蹲到他跟前,伸手就去扒他领子。 “你干嘛?”张少岚往后缩。 “看看脖子。”她没撒手,把领子往下拽了拽,露出那圈青紫,“操,肿成这样。” 她伸手戳了一下。 “嘶——你轻点!” “知道疼还逞能。”苏清歌松开手,站起来往架子那边走,“等着,我找找有没有药。” “先别管我。”张少岚撑着地板往床那边努了努嘴,“先弄她。” 苏清歌翻出那瓶消毒水,又扯了件干净T恤当毛巾使,走到床边看姜楠的脸。 血干了,糊在脸上,结成一块一块的痂。眉梢破了,颧骨破了,下巴也破了,看着挺吓人。 “你别看,我给她擦身子换衣服。” “我本来就没打算看。” 张少岚撑着地板爬起来,腿还在打颤。他往卫生间那边挪,走了两步又停住,从兜里掏出那个塑料袋。皱巴巴的,沾着血,里头那堆警徽挤在一块儿。 他把刘浩那枚也塞进去了。 “这个放她边上。” 苏清歌接过去,没多问。 张少岚钻进卫生间,把门带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那张脸灰扑扑的,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嘴唇干裂,起了层白皮。脖子上那圈青紫映在镜子里,看着有点瘆人。 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把脸埋进掌心里,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就那么站着,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脑子里乱得很。 刘浩的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那张脸最后是什么表情?他没看见。 他使劲甩了甩头,把水甩掉。 别想了。 想也没用。 第24章 合格 姜楠醒的时候,脑子里糊着一层东西,像隔了层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真切。 后脑勺疼,闷闷的,一跳一跳的。她眨了眨眼,眼皮沉得很,好半天才睁开一条缝。 先感觉到的是暖。 不是那种烤火烤出来的暖,是均匀的、包裹着的,从四面八方过来,像泡在温水里。 后背贴着软的东西。不是水泥地,不是那根锈水管,不是审讯室那个硬邦邦的铁椅子。 是床。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 枪没了。 手腕动了一下,铐子也没了,就剩一圈红印子,肿着,一按就疼。 天花板是白的,平整的,没裂缝,也没有烟熏的黑印子。有光,不是火苗那种晃来晃去的光,是稳定的,柔柔的,从头顶洒下来。 耳边有声音,断断续续的。 “……再来一块……” “……都吃仨了……” “……这不是怕放坏了把把关嘛……” 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带着点拌嘴的意思。 姜楠撑着床沿坐起来。脑袋一阵发晕,眼前黑了两秒,缓了一会儿才看清。 屋子不大,十几平米,四四方方的。墙角有个铁架子,摆着一摞泡面,红的绿的紫的,牌子不一样,摞得歪歪扭扭。边上几箱矿泉水,还有些罐头,乱七八糟堆着。架子旁边有个小冰柜,白色的,嗡嗡响着。 那两个大学生站在加热台边上,一人攥着一双筷子,正在抢一个盘子。 盘子里是切成片的腊肉,就剩两三块了。 “我再吃最后一块。”张少岚把筷子往盘子里伸。 “你都吃五块了。”苏清歌把他筷子拨开。 “那你也吃四块了。” “我吃三块。” “你刚才偷吃了一块,当我没看见?” “那是试味道。” “我刚才也是试味道。” “你试了五次。” “我味觉不太灵敏。” 苏清歌正要反驳,余光瞥见床那边有动静,扭头一看。 “哎,醒了。” 张少岚也回过头来。 两个人看着她,脸上都带着点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 姜楠没笑。 她盯着张少岚看了几秒。 “你们……”她的嗓子发干,像有块砂纸堵在里头,“怎么回来的?” “开车呗。”张少岚端着盘子往床边走,把剩下那两块肉往她面前一递,“吃点,饿坏了吧。” 姜楠没接。 她的目光落在张少岚脖子上——领口那儿露出一截青紫,肿着,看着就疼。 “你脖子——” “没事,皮外伤。”张少岚把盘子往她手里塞,“先吃东西,别的回头再说。” 苏清歌从边上凑过来,蹲到床沿上:“你昏了好几个钟头呢,身上的伤我给你处理过了,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姜楠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换了衣服,一件灰色的宽大T恤,软趴趴的,闻着有股洗衣液的味儿。脸上贴着几块创可贴,一块在眉梢,一块在颧骨,还有一块在下巴上。 她抬头看着张少岚。 “你是大学生?” “嗯。大四,还没毕业。” “学什么的?” “市场营销。” “……市场营销的能弄出这个?” 她扫了一眼四周。恒温、干净、有电、有吃的。 外头零下五十多度。 这儿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张少岚挠了挠头。 “我是三好学生嘛。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见义勇为也是应该的,不能眼看着人民警察遇难不管。” 苏清歌在边上嗤地笑了一声。 “三好学生?你哪门及格了?高数挂了两回,英语挂了一回,大学四年天天上课睡觉,你跟我说三好学生?” “那些是细节。” “细节?” “大节不亏就行。” “你脸呢张少岚?” “嗯?” “我问你脸呢?” 姜楠没理会他们拌嘴。 她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林婉清呢?那个产妇,还有两个孩子——” “都进去了。”张少岚收起嬉皮笑脸,认真说道,“票给了,那边有个当头的,脸上有道疤,挺横的那个,说母女算一条命,没拆散他们。” 姜楠的肩膀松了一点。 沉默了两秒。 “刘浩呢?” 没人接话。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冰柜还在嗡嗡响,那盘肉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张少岚把盘子往架子上一放,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半天没吭声。 苏清歌也没说话,站在边上,眼神往地板上飘。 姜楠其实不用问。 她都记得。 刘浩扑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根棍子砸在他后脑勺上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身子压在她身上,越来越沉,越来越凉,眼神一点一点散开——她全都看见了。 就是动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她顿了一下,嗓子眼像卡着什么东西,咽了两下才接着说,“你们怎么处理的?” 张少岚还是没抬头。 “装进睡袋里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埋在警察局后头那棵松树底下。” 顿了顿。 “雪太厚,挖不动,就用雪把他盖上了。” 姜楠没说话。 那棵松树她知道。刘浩刚来报到那天,在那棵树底下杵了半天。她问他站那儿干嘛,他说紧张,进不去门。 她当时还笑他,说一个大老爷们儿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进去进去。 他就进去了。 现在他永远留在那儿了。 张少岚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塑料袋,皱巴巴的,沾着暗红的印子。他把袋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枚警徽。 金属的,沉甸甸的,边角有个小豁口。 “这是他的。” 他把警徽递过来。 姜楠伸手接。 手指头碰上去的瞬间,凉的。 她低头看着那枚警徽。 编号还认得清。 边角那个小豁口她也认得。第一次带他出警,他从车上下来绊了一跤,膝盖磕在路沿子上,警徽也磕了一下,当时她还笑他,说实习生连路都不会走。 他当时挺不好意思的,脸都红了,说下次一定注意。 她把警徽攥紧了。 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 肩膀开始抖。 不是冷。也不是害怕。就是控制不住。 她没哭。眼眶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张少岚挠了挠脸,站起来,转过身去。 “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吃的。” 他往架子那边走,站在那儿,背对着床,手在那堆泡面里翻来翻去,也不知道在翻什么。 屋子里静了下来。 就剩冰柜嗡嗡响。 苏清歌站在原地,看着姜楠那双攥着警徽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人这事儿她不擅长。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安慰她,她没安慰过别人。 她往前凑了一步,嘴张了张,又闭上。 犹豫了两秒。 还是蹲下来了。 伸手,抱上去。 抱得挺别扭的,姿势也不太对,胳膊不知道往哪儿搁。一只手搭在姜楠后背上,另一只手悬着,像个木偶。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姜楠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那股僵劲儿松了。 她靠在苏清歌肩膀上,肩膀还在抖,一下一下的。 苏清歌肩膀那块T恤湿了一小片。 姜楠的声音闷闷的,贴着苏清歌的肩膀,听不太真切。 “他问过我。” 苏清歌没吭声,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 “他问我……他算不算合格。” 顿了顿。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苏清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继续拍着,一下,两下,慢慢的,像拍一个睡不着的小孩。 张少岚站在架子边上,背对着她们。 手里攥着一袋泡面,红烧牛肉味的,攥得塑料袋都皱了。 他没回头。 屋子里没人说话。 冰柜嗡嗡响着,那盘肉彻底凉了,油脂凝成一层白膜。 加热台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红的,一闪一闪的。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风了,风撞在公寓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外头喊。 没人理会。 就这么待着。 也不知道待了多久。 第25章 成功收服霸气女警 姜楠一口气喝完了半碗腊肉汤,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但张少岚看她的样子,显然还没吃饱。 也是,昏迷了那么久,之前在警察局估计也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 “等着。”张少岚站起身,走向加热台,“再给你弄点正经的。” 姜楠想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饿坏了。 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端到了她面前。 但这碗泡面有点不一样。 面上卧着两根切成片的火腿肠,铺着撕成条的腊肉,还有两个对半切开的卤蛋。汤面上漂着油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姜楠愣住了。 她盯着这碗泡面看了两秒,喉结动了动。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饿。 太他妈香了。 “吃干净。”张少岚往自己碗里夹了块腊肉,理直气壮地说,“对厨子最好的尊重。” 姜楠没再客气。 她埋头吃了起来。 大口大口的,连汤都不剩。吃相算不上优雅,但此刻也没人在乎这些。 张少岚啃着腊肉,趁没人注意,在心里默默问了句—— 系统,她要是留下,有什么奖励? 系统提示音几乎是秒回: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颜值评分90)入住意向】 【目标附加属性:特殊人才(执法系·刑侦类)】 【双重加成触发!】 【预计升级等级:Lv.2→ Lv.4(跨级升级)】 【预计空间面积:50平方米(+34㎡)】 【解锁功能预览——】 【·独立卧室×2(含双人床/单人床)】 【·开放式厨房客厅】 【·扩容卫浴系统】 【·特殊解锁:安防监控室(含多点位实时监控、基础健身设施)】 【·检测到宿主获得特殊载具(改装警用车辆)……】 【·附赠功能:独立车库(可从客厅直接通行,出口连接现实停车位)】 【·载具已自动收纳至车库】 张少岚差点呛到。 五十平米? 两个卧室? 还有车库??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有车,有车库,有监控,这配置,跟他GTA5里的配置差不多了。 张少岚在心里给系统竖了个大拇指。 这系统行,能处,够大方。 他强忍着内心的狂喜,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啃腊肉。 苏清歌突然凑了过来,肩膀撞了撞他,压低声音问:“怎么,姜队这大美女是不是也算高资质人才?” 张少岚差点被口水呛死。 “咳……算!”他用力点头,比了个大拇指,“刑侦支队副队长,专业过硬,绝对的稀缺人才。” 苏清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张少岚放下啃了一半的腊肉,转向姜楠。 “姜队,”他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姜楠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你现在也没其他地方可去,”张少岚说得很直接,“警局那边废了,避难所那边……以你现在这身伤,进去也未必能得到多好的照顾。” “不如留下来?” 姜楠没有立刻回答。 “反正这地方挺安全的,”张少岚继续说,“恒温,物资暂时够用,比外面强一百倍。”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还是说——你还想继续当警察?回外面救人?” 姜楠沉默了。 继续当警察? 怎么当? 分局没了,同事全死了,通讯中断,上级失联。整个城市的秩序系统已经彻底崩溃。 她一个人回到外面能做什么? 继续在零下五十度的废墟里搜寻幸存者,然后在某一天体力不支,冻死在某个角落? 那不是救人。 那是送死。 “……好。” 姜楠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但平静。 “我留下来。” 张少岚眉毛一扬,正要说点什么—— “但是。”姜楠敲了敲桌面,打断了他。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我欠你一条命,还有两张票,这我认。以后搜寻物资也好,保护据点也好,我会尽我所能。” “但——” 她看着张少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依然是警察。不管局还在不在,我的身份不变。” “希望你不要提出过分的要求。” 张少岚愣了一秒,然后表情变得极其冤枉。 “姜队!”他双手一摊,“我是那种人吗!” “我张少岚,堂堂正正一大学生,做人有底线的好吧!” 他转向苏清歌:“清歌,你替我说句话!” 苏清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难说。” 她的语气阴阳怪气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张少岚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起那盒被藏在羽绒服深处的东西,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她不会是在暗示那个吧…… 姜楠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绷紧的嘴角终于松动了。 她抬手掩了掩嘴,轻轻笑了起来。 肩膀微微抖动。 这是她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笑。 “所以,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楠的好奇心终于按捺不住了。 一个二十多度的恒温空间,凭空出现在出租屋的衣柜里? 她干了这么多年刑侦,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没见过,但这种事…… 超纲了。 张少岚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洁地解释: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独立的生态空间。恒温、恒湿、空气自循环,不受外界环境影响。” “入口固定在那个破衣柜里,进出需要物理通过。物资得从外面搬,空间本身不产生食物。” “扩容跟入住者的资质有关,综合评估某些指标后,系统会自动升级。” 姜楠听得很认真,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哪里的技术?” “我自己研发的。”张少岚面不改色。 姜楠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一个市场营销的大学生,”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研发出了这种东西?” “我是技术宅。” “技术宅不学计算机去学市场营销?” “兴趣广泛。” “……” 姜楠显然不信。 但她也没追问——现在这种时候,追问一个救命恩人的底细没什么意义。他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她也没立场逼问。 她换了个问题:“这种技术,能推广吗?” 张少岚一愣。 “避难所现在收容了两万多人,物资和空间都很紧张。”姜楠的眼神认真起来,“如果这种技术可以复制——” 张少岚苦笑着摇头。 “成本太高,技术限制太大。”他尽量编得真实一些,“目前只有这一个样本,我自己都没完全搞明白原理。” “只能说……我也在尽力。” 尽力收服高颜值异性,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姜楠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张少岚的肩膀。 “我不管你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它确实能救人。” “你可能是这场灾难里,少数能做点什么的人之一。” “加油。” 张少岚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人类的希望? 我就一个打游戏吃泡面的废物啊……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颜值评分90)正式入住】 【特殊人才加成确认】 【升级条件已满足】 【空间正在升级中……】 第26章 50平米大豪斯 整个空间开始轻微震动。 苏清歌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了张少岚的胳膊。 姜楠也警惕地站起身,手摸向腰间——然后想起来枪已经不在了。 “没事,正常现象。”张少岚连忙解释,“升级而已,习惯就好。”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秒。 墙壁向外延伸,天花板升高,地面扩张。 原本就在身边的储物架和冰柜自动滑动,重新排列组合。晾在绳子上的衣物不知什么时候转移到了别处。 然后—— 空间豁然开朗。 三人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变化。 十六平米的逼仄小空间,变成了一个五十平米的小型公寓。 开放式客厅连着一个小厨房,比之前那个“加热台”高级了不止一个档次。中间摆着一张可折叠的餐桌和几把椅子,看着像正经人家的样子了。 客厅一侧有两扇门。 张少岚推开较大的那扇—— 是一间卧室。双人床,床头柜,衣柜,还有一盏小台灯。面积大概十五平米左右。 他又推开另一扇门—— 稍小一些的房间,里面是单人床。但除了床之外,还有一面墙装着好几块屏幕,旁边有一台电脑主机。 屏幕上正实时显示着几个画面:公寓门口、楼道、楼下街道…… 张少岚愣了一下。 “这摄像头……是什么时候装的?” 他不记得外面有摄像头啊。 脑海里浮现一行提示:【安防系统已自动部署,采用空间折叠技术进行远程成像,无需物理摄像设备】 好吧。黑科技。不懂,但接受了。 角落里还有一个简易的健身区,一副哑铃,一条卧推凳,一个引体向上的架子。 “这是……”姜楠走进来,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 “安防系统。”张少岚说,“因为你是警察,空间多给的。” 姜楠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客厅另一侧还有一扇门。 张少岚推开一看—— 车库。 不大,刚好够一辆车。 那辆警车就停在里面。 车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防风布还在,绳子和宽胶带五花大绑,鼓鼓囊囊像个粽子。轮胎上的防滑链还挂着,脏兮兮的,沾着雪水和泥巴。车顶那根歪斜的加长排气管戳在那儿,和周围崭新的车库环境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就好像一个流浪汉突然住进了五星级酒店。 “这画风……”张少岚喃喃道,“有点违和。” 接下来是房间分配的问题。 三个人,两个房间。 小房间带监控设备,大房间是普通卧室。 苏清歌第一时间冲进大房间,一屁股坐到双人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四仰八叉地躺着。 “好耶,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了!”她感叹道,“这床好软……” 然后她僵住了。 慢慢坐起来。 表情逐渐凝固。 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张少岚。 再转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姜楠。 一、二、三。 三个人。 两个房间。 “呃……” 张少岚看了眼那个带监控的小房间。 “那个房间住的人得负责盯监控,”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心虚,“这是个技术活……” 他转向苏清歌:“你会用电脑吗?” 苏清歌的表情一言难尽:“我……打字都是一指禅……” “那就排除了。” 张少岚又看了看那几块屏幕和那台电脑主机,挠了挠头。 “我其实也……挺怕麻烦的……” 他小声嘀咕着,“这电脑能不能打游戏啊……” 姜楠看着这两个一脸推脱的年轻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我来。” “我住那个小房间,监控我负责。” 苏清歌眼睛一亮:“真的?” “反正我一个人睡习惯了。”姜楠说,“那边还有健身设备,正好恢复一下体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也可以睡客厅,打个地铺就行,监控一样不落下——” “别别别!”苏清歌连忙摆手,“姜队你可是……你可是武力担当啊!以后搜寻物资还得靠你,怎么能让你睡地板!” “就是。”张少岚附和道,“这说不过去,你是我们的大腿。” 姜楠看他们俩这么坚持,也就不再推辞了。 “那就这么定了。” 她拎起那个装着警徽的塑料袋,往小房间走去。 苏清歌松了口气。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那张双人床。 再转头看向张少岚。 两人对视。 空气逐渐凝固。 “呃……”张少岚干笑一声,故作爽朗地拍了拍苏清歌的肩膀,“那咱俩就……再凑合凑合?” 苏清歌的脸色垮了下来。 她“噗通”一声跪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发出一声悲怆的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升级了还是这样……”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自我安慰: “至少……至少是个大床了……能随便翻身了……” 姜楠站在小房间门口,看着这出闹剧,突然觉得有点困惑。 “我有个问题。” 张少岚和苏清歌同时转头。 “你们……不是情侣吗?”姜楠问。 两人愣住了。 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不是!” “怎么可能!” 声音整齐划一,配合默契。 姜楠眨了眨眼。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只是关门之前,她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一起挤一张床睡了那么久……还不是情侣? 现在的年轻人…… 门关上了。 张少岚和苏清歌站在大房间里,面面相觑。 床很大。 比之前那张单人床宽多了。 但两个人站在床边,谁都没有先上去。 “那个……”苏清歌的声音有点干,“三八线……” “嗯?” “还画吗?” 张少岚想起之前那道用旧衣服堆成的“防线”,第一晚就被苏清歌的睡姿摧毁得干干净净。 “……你觉得有用吗?” 苏清歌不说话了。 她的耳朵有点红。 “睡吧。”张少岚率先爬上床,躺到里侧,“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 苏清歌站了两秒,也跟着爬上去,躺到外侧。 两人之间隔着一大片空白的床单。 比之前宽敞多了。 完全不用挤在一起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清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老大。 睡不着。 旁边传来张少岚的声音,懒洋洋的:“别翻了,睡觉。” “我没翻。” “你在想什么呢,翻来覆去的。” “……我在想这床的床垫是什么材质的。” “你骗鬼呢。” 苏清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说话了。 黑暗中,两个人各自躺着。 明明比之前那张单人床宽敞多了。 却总觉得有点冷清。 隔壁房间。 姜楠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几块监控屏幕。 602室门口,安安静静的。 楼道里,空无一人。 街道上,白茫茫一片,偶尔有雪花飘过。 她把目光移开了。 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塑料袋。 里面那堆警徽挤在一块儿,沉甸甸的。 她把袋子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关上了。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外面依然是零下五十多度的冰封世界。 但这里是二十二度。 温暖,干燥,安全。 姜楠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末世第七天的夜晚,就这样在升级后的新空间里,慢慢过去了。 第27章 一个比一个刺激 末世第八天,是难得平静的一天。 三个人默契地选择了休息。 姜楠躺在小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监控屏幕亮着,602室门口和楼道都安安静静,连只老鼠都没有。她的身上还贴着几块创可贴,但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 张少岚窝在大卧室的床上看离线,脖子上那圈青紫的掐痕还没完全消退,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苏清歌是伤最轻的那个,于是自动承担起了“后勤大队长”的职责。 她一会儿给张少岚递水,一会儿给姜楠送饭,一会儿又去检查物资储备情况。忙前忙后,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你也歇会儿呗。”张少岚放下手机,看着又端着热水进来的苏清歌。 “不用,我又没受伤。”苏清歌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应该没发烧。” “我又不是小孩……” 话没说完,苏清歌的手指已经从额头滑到了他的脖颈处。 她凑近了些,歪着头仔细端详那道伤痕。 距离很近。 近到张少岚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能看清她耳垂上细小的绒毛,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件当家居服穿的宽松T恤领口有点大,她弯腰的时候,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弧度一览无余。 张少岚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瞟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耳根发烫。 “结痂了,恢复得挺快。”苏清歌浑然不觉,直起身来,“晚上睡觉别压着这边。” “哦……” “我去看看姜队。” 她转身出了门,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张少岚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总觉得今天的苏清歌……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温柔了? 他摇摇头,继续看。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末世第九天,清晨。 张少岚睁开眼睛的时候,空间内的日光模拟系统刚刚亮起来,柔和的光线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房间。 他昨天睡得很早,这会儿精神好得很。 翻了个身,看向身边—— 苏清歌还在睡。 睡姿一如既往地糟糕。 被子已经被她踢到了床尾,只剩一角堪堪搭在小腿上。她侧着身子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像一只冬眠的小猫。 那件当睡衣穿的灰色T恤在睡梦中卷了上去,露出一大截光洁的腰腹。 腰很细,盈盈一握的那种。 皮肤白得发光,在晨曦中泛着瓷器般的润泽。 腰窝处有两个浅浅的小涡,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再往下,是一截黑色的……蕾丝边。 张少岚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内裤的边缘。 黑色蕾丝,若隐若现,勾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 他猛地转过头,心跳如擂鼓。 不能看。 不能再看了。 再看就真的不是正人君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轻轻坐起身来。 苏清歌动了动,咂了咂嘴,换了个姿势—— 这一动不要紧,T恤卷得更高了。 隐约能看到锁骨上方,以及…… 张少岚闭上眼睛。 他从床头柜上扯了两张纸巾,闭着眼睛凑过去,凭感觉给苏清歌擦掉嘴角的口水。 刚擦了两下,他睁开一条缝,准备去拉她的衣服—— “唔……” 苏清歌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 然后一只脚毫无征兆地踹了过来。 “唔——!!” 张少岚整个人往后一仰,那只白嫩的脚丫子正正好好地怼在了他脸上,脚趾头直接戳进了他半张着的嘴里。 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不臭,但是…… 有一种奇怪的、属于苏清歌的气息。 “呸呸呸——!” 张少岚捂着嘴无声地干呕,手忙脚乱地把那只作乱的脚推开。 苏清歌浑然不觉,继续睡得香甜,还砸吧了两下嘴,好像在做什么美梦。 张少岚一脸死鱼眼地看着她。 校花的脚。 他吃了。 字面意义上的吃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她的衣服拉好,把被子盖上,然后落荒而逃般地溜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刺激了。 一大早的,心脏受不了这种考验。 冷静。 冷静。 他是正人君子。 虽然刚才确实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 帮她擦了擦口水。 帮她盖了盖被子。 帮她拉了拉衣服。 很正常的室友行为。 非常正常。 张少岚深呼吸了几次,走进卫生间,拧开冷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 冰凉的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正洗着脸,他突然听见小卧室里传来一阵闷响。 “咚、咚、咚——” 是有节奏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地板。 他擦干脸,走过去,敲了敲门。 “姜队?” 声音停了。 几秒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姜楠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吵到你了?抱歉。” “没有,我本来就醒了。”张少岚摆摆手,“你这是……” 话说到一半,卡壳了。 姜楠穿着一身紧身运动服。 黑色的紧身背心,无袖,露出结实匀称的肩膀和手臂线条。背心很短,刚好盖住胸口,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 那腰腹上没有一丝赘肉,隐约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马甲线,甚至有些腹肌的影子。 黑色的紧身长裤,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包裹着她的双腿,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刚运动完,身上还冒着热气,额头和脖颈处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那件背心也被汗水浸透了一些,隐约能看到里面运动内衣的轮廓。 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野性的力量感和女性特有的柔韧之美。 张少岚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移开。 今天早上是怎么了? 一个比一个刺激。 “锻炼。”姜楠干脆地回答,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躺了一天,浑身不舒服。” 她侧身让开,让张少岚看见房间里的景象—— 单人床被推到了墙角,健身区的哑铃和卧推凳都在使用的状态,地上还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瑜伽垫。 “不愧是警察。”张少岚由衷感叹,“明明伤得最重,恢复得却最快。” “习惯了。”姜楠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件紧身背心随着她的动作紧绷了一下,“我们这行,经常带伤工作。” 张少岚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保持在对方脸上,不往下瞟。 “你脖子好点了吗?”姜楠问。 “好多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就是浑身酸,可能是之前那一仗累着了。” “正常。”姜楠点点头,“你平时缺乏锻炼,突然剧烈运动后容易延迟性肌肉酸痛。做一些拉伸和恢复训练会好得快一些。” 张少岚眼睛一亮。 “那个……姜队,你能不能……” “嗯?” “教教我?” 第28章 女警的私人特训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之前苏清歌教过我一点瑜伽,但那个太软了,我做不来那些高难度动作。你这种专业训练,应该更适合我吧?” 姜楠想了想,点点头:“可以。正好我也需要恢复训练,一起练效率更高。” “太好了!” 张少岚正要进门,突然想起什么:“等等,苏清歌还在睡觉,我们会不会吵到她?” “关上门就好。”姜楠说,“这个房间隔音不错,我刚才做波比跳都没把你们吵醒。” “那行。” 张少岚走进小卧室,姜楠随手把门带上了。 “先做热身。”姜楠站到瑜伽垫上,“跟着我的动作来。” 她双手向上伸展,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那件紧身背心被拉得更紧了,将胸前的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张少岚站在她身后,跟着做同样的动作,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手臂再伸直一点。”姜楠扭头看了他一眼,“腰板挺起来,别塌着。” “哦哦……” “这个动作叫站立体前屈,跟着我来——” 姜楠双腿并拢,上半身向前折叠,双手触地。 从张少岚的角度看过去…… 那条紧身裤勾勒出的曲线简直触目惊心。 他猛地转开目光,盯着墙角的监控屏幕,脑子里拼命背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你怎么不动?”姜楠保持着前屈的姿势,从两腿之间回头看他。 这个角度更可怕了。 “我……我腰不太好,弯不下去。”张少岚干巴巴地说。 “那就慢慢来,先弯到哪儿算哪儿。” 姜楠直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的后腰。 “放松,慢慢往下折。” 她的掌心带着运动后的温热,隔着T恤贴在他的腰间。 张少岚僵硬地往下弯,感觉自己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木棍。 “太紧了。”姜楠皱眉,“你的竖脊肌和腰方肌都是僵的。来,躺下,我帮你松一松。” “啊?躺下?” “躺到瑜伽垫上,仰面。” 张少岚依言躺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姜楠单膝跪在他身侧,双手按住他的一条腿,往胸口方向压。 “呼——”张少岚倒吸一口凉气,“好酸……” “忍着,这是正常反应。” 她的力道很大,张少岚感觉自己的大腿后侧像是被人硬生生拉开一样。 “放松,别绷着。” “我没绑着啊……嘶——” “你的髂腰肌太紧了,我用体重帮你压一下。” 话音刚落,姜楠整个人压了上来。 她一条腿跪在他身侧,另一条腿跨过他的身体,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用自己的体重把他的腿往胸口方向压。 这个姿势…… 张少岚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姜楠的脸就在他正上方,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她刚运动完,浑身都是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T恤上。 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紧身背心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饱满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布料,他甚至能看到里面运动内衣的边缘。 更要命的是,她压下来的时候,那片被汗水打湿的、泛着水光的小麦色肌肤,直接贴上了他的手臂。 滚烫的。 湿滑的。 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热度和女性身体的柔软。 张少岚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你大腿内侧有个痛点,我按一下。” 姜楠的手指精准地按在某个位置,张少岚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别动!这里是关键部位,放松一点!” “可是真的好痒啊……” “痒是因为神经在恢复,忍着!” 姜楠又往下压了压,她胸前的弧度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那片被汗水浸湿的布料传来灼热的温度。 “啊——轻点轻点……” “别叫这么大声,隔壁还睡着人呢。” “可是真的好酸……啊——” 苏清歌是被饿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拍了拍。 空的。 没有那个熟悉的、带着体温的人形靠垫。 她愣了一下,脑子还有点迷糊。 以前他们挤一张小床的时候,每天早上醒来,她总能感觉到身边有个人。有时候是她靠在他怀里,有时候是她的腿压在他身上,有时候是两个人像两只虾一样蜷在一起。 虽然醒来之后都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种被温暖包围的感觉,她其实……挺喜欢的。 现在床变大了。 大到两个人可以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白。 不用再挤了。 不用再“不小心”靠在一起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太阳晒屁股了。 几点了? 墙上的时钟显示快九点了。 睡过头了。 苏清歌懒洋洋地下床,随手挠了挠肚皮,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人。 卫生间门开着,里面也没人。 “张少岚?” 没人应。 “姜队?” 还是没人应。 苏清歌皱了皱眉,这两个人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她正要去厨房看看,突然听见小卧室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呼——呼——” 是沉重的喘息声。 还有闷闷的、像是撞击什么东西的声音。 苏清歌下意识地走近了几步,贴着门仔细听。 “再来一组,坚持住!” 这是姜楠的声音。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要死了……” 这是张少岚的声音,气喘吁吁的。 “别动,这里是关键部位,放松一点!” “啊——轻点轻点,那里好痒……” “痒是好事,说明有效果,忍着!” “我真的要死了……姜队你饶了我吧……” “再忍十秒!” “啊——” 苏清歌的脸色变了。 她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掉了。 关键部位? 好痒? 再忍十秒? 这都…… 这都是什么?! 第29章 醋意横飞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自动脑补出一幅幅画面—— 衣衫不整的姜楠…… 那个身材,那个曲线…… 被按在地上的张少岚…… “关键部位”…… “啊——” “再忍一下!” 苏清歌的脸刷地白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肯定不是她想的那样。 两个人刚认识几天? 姜楠是那种人吗? 张少岚是…… 张少岚是那种人吗?? 苏清歌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盒0.01。 那盒被他藏在羽绒服深处的超薄0.01。 那是小八送的“礼物”。 他收了。 他收下了那盒东西。 他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 “末世生存第一法则,保存体力。搞那些男女之事太费卡路里,还得多吃一包泡面补回来”? 呵。 保存体力。 保存体力个鬼。 和姜楠在一起就不管卡路里消耗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进卫生间。 她拧开水龙头,用力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 冰凉的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圈有点红。 “冷静。”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冷静。” 她现在只是室友。 不是女朋友。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只是借住在这里而已。 就算张少岚和姜楠真的…… 她也没有立场生气。 对吧? 她算什么? 凭什么生气? 凭你睡觉打呼噜放屁? 凭你狼吞虎咽吃泡面的糟糕吃相? 凭你每天早上一脸口水的睡姿? 人家姜楠是什么样的? 刑侦支队副队长,身材好,能打,有担当。 人家穿着紧身运动服是什么效果? 你穿着他的破T恤是什么效果? 苏清歌的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回过神来。 “别想了。” 她对自己说。 “不关你的事。” 可是为什么…… 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闷闷的,疼疼的。 像是有人在她胸口上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她垂下眼睛,看着洗手池里打着旋儿流走的水。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 明明只是室友而已。 张少岚从小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扶着腰,龇牙咧嘴地走着,每动一下都觉得浑身骨头在咔咔作响。 “姜队,你这套训练也太狠了……”他一边揉着大腿,一边呲牙咧嘴,“我感觉我明天可能下不了床。” “这是最基础的恢复拉伸。”跟在后面的姜楠递给他一条毛巾,语气平淡,“你觉得痛是因为你平时太缺乏锻炼,肌肉和筋膜都是僵的。” “可是苏清歌教我瑜伽的时候就没这么痛……” “那不一样。”姜楠说,“瑜伽侧重柔韧性和呼吸调节,我的训练侧重肌肉激活和力量恢复。你身上有很多结节和粘连,需要慢慢松解开。” “我感觉不是松开,是直接撕开……”张少岚哀嚎,“尤其是刚才你按我大腿内侧那一下,我差点以为我要羽化登仙了。” “那个位置是内收肌群,久坐的人那里容易紧张。”姜楠面不改色,“过两天就好了,等你适应了就不会这么痛了。” 张少岚一脸生无可恋。 适应? 他怕自己适应之前就先原地去世了。 他正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一抬头,看见苏清歌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她已经洗漱完了,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素面朝天。 看起来……好像有点冷。 “早啊,懒虫。”张少岚笑着打招呼,试图活跃一下气氛,“你昨晚睡姿可太精彩了,我早上给你擦了半天口水。枕头上那一摊,都快能养鱼了。” 他本以为苏清歌会像往常一样鼓着脸骂他“你瞎说什么”,或者红着耳朵说“你才流口水”,或者干脆追着他打。 然而苏清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哦,这样啊。” 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就走了。 径直走进厨房,开始叮叮当当地准备早餐。 张少岚愣在原地,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地上。 什么情况? “哦,这样啊”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生气? 怎么不骂他? 怎么不追着他打? 他转头看向姜楠,姜楠耸了耸肩,表情也有点意外。 “她……怎么了?”张少岚小声问。 “不知道。”姜楠摇摇头,“可能没睡醒?” “不像啊……” 张少岚挠了挠头,满脸狐疑地走向厨房。 早餐是速冻包子,配昨天剩下的方便面汤料。 三个人围坐在可折叠餐桌旁,气氛微妙地安静。 张少岚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味道不太对。 他咬开看了一眼内馅—— 香菇青菜。 素的。 他抬头看了看姜楠碗里的包子—— 咬了一口,里面是鲜肉馅的,还冒着油光。 又看了看苏清歌碗里的—— 也是鲜肉馅的。 再看了看自己碗里这个—— 菜叶子,香菇,豆腐。 连个肉沫都没有。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苏清歌,你是不是拿错了?我这个是素馅的。” 苏清歌低着头喝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拿错。” “可是——” “素的健康。”苏清歌的语气平淡,“多吃蔬菜对身体好,帮助消化。” 张少岚一脸委屈:“可是我昨天就吃的素菜,今天还吃素……” “怎么,嫌弃?” 苏清歌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那眼神让张少岚后背一凉。 “……不嫌弃。” 他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挺好吃的。素馅好。健康。” 他一口一口把那个素包子吃完,连菜汤都没剩。 姜楠在旁边默默喝汤,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 她是刑警出身,察言观色是基本功。 一顿早饭吃下来,她大概看出来了—— 苏清歌不对劲。 而且这个“不对劲”,大概率跟张少岚有关。 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 姜楠选择不掺和。 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 吃完早饭,苏清歌利落地收拾了碗筷,洗完擦干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回房间做瑜伽。” 然后就往大卧室走。 张少岚连忙追上去:“等等!” 苏清歌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个……”张少岚挠了挠头,“你不是说瑜伽双人做更有效吗?上次咱俩不是练过好几次嘛……我陪你?” 他想起上次双人瑜伽的场景—— 苏清歌凑过来调整他的姿势,手按在他的腰上,推他的胯,碰他的脚踝…… 那个距离,那个角度,那个肢体接触的程度…… 想想就心跳加速。 苏清歌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表情淡淡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算了吧。” “啊?” “男女之间做瑜伽,不太合适。” 说完,她走进大卧室,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 不大,但足够清晰。 张少岚站在原地,彻底傻了。 什么叫不太合适? 上次不是挺合适的吗? 你调整我姿势的时候怎么没说不合适? 你碰我腰的时候怎么没说不合适? 你靠那么近的时候怎么没说不合适? 怎么突然就“不太合适”了? 他站在门口,一脸茫然,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但又完全想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挠着头,像一只被主人无缘无故赶出门的二哈,满脸的困惑和委屈。 第30章 双重误会 张少岚站在大卧室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努力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早上起来,给苏清歌擦口水,盖被子。 然后去小卧室跟姜楠一起锻炼。 然后苏清歌起床,态度就突然变了。 给他吃素包子。 说男女之间做瑜伽不合适。 爱搭不理,冷若冰霜。 这变化也太突然了。 昨天还忙前忙后地照顾他,今天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张少岚苦思冥想,突然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那盒0.01。 那盒被他藏在羽绒服口袋深处的超薄0.01。 之前苏清歌好像……瞥到过? 有件事张少岚需要确认一下。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叮——】 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有何吩咐?】 “我问你个事儿。” 【请说。】 “那盒……呃……超薄0.01,算物资吗?” 系统沉默了一秒。 【算。】 “真的算?” 【当然算。该物资学名为“超薄乳胶避孕套”,主要成分为天然乳胶,具有防止意外怀孕、降低性传播疾病风险等多重功效。】 “我没问你功效——” 【在末世环境下,该物资的价值不降反升。原因如下:第一,医疗资源匮乏,意外怀孕将带来巨大的生存风险;第二,避难所人口密集,传染病防控需求增加;第三,极端环境下人类的繁衍本能反而会增强,相关需求只增不减。综上所述,该物资属于硬通货级别的战略储备物资。】 “停停停!” 张少岚在心里大喊。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宿主想问什么?】 “我想问……”他深吸一口气,“系统能不能查询,有谁接触过某一件物资?” 【可以。】 【空间内所有物资均有追踪记录,宿主可随时查询接触历史。】 “那你帮我查一下,谁接触过那盒超薄0.01。” 【查询中……】 【查询完毕。】 【该物资接触记录如下——】 【第一次接触:张少岚,接触方式:接收、存放】 【第二次接触:苏清歌,接触方式:翻动、查看】 【接触详情:苏清歌翻动宿主羽绒服口袋时发现该物资,查看时长约8秒,随后将物资放回原位。】 张少岚在心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果然!!! 怪不得今天态度突然大变!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发现了那盒东西,觉得他不是好人,觉得他收下这种东西就是在打她的主意! 她在防着他! 所以才会冷淡,才会疏远,才会说“男女之间做瑜伽不合适”! 张少岚长出一口气,反而松了下来。 原因找到了,那就好办了。 只要把误会解释清楚就行。 他必须让苏清歌知道—— 那盒东西只是小八送的,他只是顺手收下了,并没有任何不轨的想法。 他是正人君子! 君子论迹不论心! 就算脑子里偶尔飘过一些奇怪的念头,那也只是想想而已,绝对不会付诸行动! 但这种事情,私下解释好像有点欲盖弥彰。 越描越黑,越解释越像是心虚。 不如…… 公开透明!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光明正大地承认错误,光明正大地解释原因,光明正大地表明态度! 这才是一个团队领导者应有的担当!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开会。 开一个正式的、严肃的、公开透明的会议。 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当面说清楚。 绝对不能因为这种误会,让团队产生裂痕。 这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十分钟后。 客厅里,可折叠餐桌旁。 三张椅子呈三角形摆放。 姜楠坐在一侧,短发还带着刚洗完的水汽,表情困惑。她刚冲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就被张少岚拉出来说要开会。 苏清歌坐在另一侧,双手抱在胸前,脸色不太好看。她本来在房间里做瑜伽,结果张少岚敲了半天门,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张少岚站在桌子的正面,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宣读什么重要文件。 而桌子正中央—— 摆着一个小盒子。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正面印着几个大字—— “冈本0.01”。 姜楠看着那盒东西,眉头皱了起来。 她转头看了看张少岚,又看了看苏清歌,一脸茫然。 这是什么情况? 开会? 为什么桌上放着一盒避孕套? 苏清歌的表情也僵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张少岚会把这盒东西拿出来。 还摆在桌子正中央。 还一本正经地说要开会。 他到底想干什么?! “咳咳。” 张少岚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桌沿上,环顾了一圈。 “感谢两位百忙之中抽空参加本次会议。” 他的表情严肃而诚恳。 “这是咱们团队成立以来的第一届空间大会。” 姜楠:“……” 苏清歌:“……” “今天召开这次会议,是因为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公开透明地和大家说清楚。” 张少岚深深地鞠了一躬。 “首先,我要郑重地向大家道歉。” “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直起身,伸手指向桌上那个小盒子。 “作为这个团队的空间持有者,我本应该对所有物资进行公开透明的管理。但是——” 他顿了顿,表情沉痛。 “我私藏了一件物资,没有向大家汇报。” “就是这个。” 姜楠低头看了看那盒冈本0.01,又抬头看了看张少岚。 “这个……”她斟酌着措辞,“这算物资?” “算!”张少岚斩钉截铁,“空间系统明确告诉我,这算物资。而且是在末世环境下价值不降反升的重要战略物资!” 姜楠沉默了。 苏清歌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私藏物资,在末世团队里是第一大罪行!”张少岚继续慷慨陈词,“物资是大家共同的生存保障,任何人都没有权力私自藏匿。我作为空间持有者,本应该以身作则,却带头违反纪律,实在是罪大恶极!” “等一下。” 姜楠抬手打断他。 “问题不在这儿吧?” “嗯?” “私藏物资这事先放一边。”姜楠指了指那盒东西,“更大的问题是,这玩意儿代表的……属性。”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你收下这个东西,是在想什么?”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姜队说得对!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诚恳。 “我承认,当时收下小八送的这件东西,我确实……”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胡思乱想了一些事情。” 苏清歌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是!”张少岚提高音量,“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拍了拍胸口,表情坚定。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也绝对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那盒东西从收下到现在,一直原封不动地放在我的羽绒服口袋里,连包装都没拆过!” “我是正人君子!” “就算脑子里偶尔飘过一些奇怪的念头,那也只是想想而已!” “实际行动上,我绝对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他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言辞。 姜楠听着这番话,嘴角微微抽搐。 这人是认真的吗…… 苏清歌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张少岚的话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什么正人君子。 什么绝对不会做出格的事。 什么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骗子。 大骗子! 那今天早上是怎么回事?! 那些声音是怎么回事?! “关键部位”是怎么回事?! “轻点轻点”是怎么回事?! 苏清歌的情绪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地底翻涌,压力越来越大。 她咬住下唇,努力压制着自己。 可是压不住了。 真的压不住了。 “砰——!!” 苏清歌猛地拍桌而起。 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半米远。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 “你——!” 张少岚和姜楠同时被吓了一跳。 “你这个大骗子!!” 苏清歌的声音尖锐又激动。 “你嘴上说什么正人君子!什么绝对不会做出格的事!什么清清白白!” “明明……明明你都已经……” 她的声音卡住了,脸涨得通红。 “你都已经跟姜姐……做、做那种事情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整个客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少岚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彻底的困惑。 “……什么?”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姜楠的表情也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面面相觑。 眼睛里写满了同一个问题—— 什么叫“做那种事情”??? 我们做什么了??? 第31章 小两口又打情骂俏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少岚和姜楠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 苏清歌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还含着点点泪光。 “你们……你们还装?!”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丝颤抖。 “还用我说得更直白点吗?!”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咬着牙—— “就是做——” “停!” 姜楠猛地抬手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姜楠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便秘了三天终于找到厕所,又像是便秘了三天发现厕所没纸。 “注意形象。” 苏清歌噎住了。 姜楠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我怎么摊上这事儿”的表情。 张少岚托着下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努力回想着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 起床,擦口水,盖被子。 去小卧室找姜楠。 一起锻炼。 拉伸、放松、恢复训练…… 然后苏清歌就起床了,态度就变了…… 等等。 锻炼? 他恍然大悟般地敲了一下手心。 “苏清歌!” 他直直地盯着苏清歌的眼睛。 “你是不是……听到我和姜队晨练的声音了?” 他特意加重了“晨练”两个字。 “字面意思上的,不打引号的,实实在在的晨练?” 苏清歌的表情僵住了。 晨练? 字面意思? 不打引号?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回想着今天早上听到的那些声音—— “再来一组,坚持住!”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别动,这里是关键部位,放松一点!” “啊——轻点轻点,那里好痒……” 这些…… 这些难道真的只是…… 锻炼??? “就是锻炼。” 姜楠按着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 “恢复性训练。他身上肌肉和筋膜太紧,我帮他做了一些松解和拉伸。”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关键部位''指的是髂腰肌和内收肌群,久坐的人那里容易紧张。''好痒''是因为神经末梢在恢复过程中产生的正常反应。” 苏清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她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 无地自容。 完了。 她完了。 她刚才当着两个人的面,大喊大叫,说人家“做那种事情”…… 结果人家只是在锻炼??? 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或者让末世的暴风雪把她直接埋了算了。 姜楠的目光落在苏清歌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 “苏清歌。” 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心上。 “我是警察。刑侦支队副队长。” 她顿了顿。 “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会随便和那种男人……乱搞的形象?”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苏清歌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姜楠的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苏清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脑子进水了? 说自己想多了? 说自己嫉妒了? 等等——嫉妒? 不不不,她才没有嫉妒。 她只是……只是…… “喂喂喂!” 张少岚突然抗议。 “姜队你这话有问题啊!” 他一脸不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什么叫''那种男人''?什么叫''随便乱搞''?” “我张少岚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是临江大学市场营销专业的三好学生!” 姜楠挑了挑眉:“三好学生?你哪三好?” “呃……”张少岚卡壳了一秒,“吃得好,睡得好,心态好。” 姜楠:“……” 苏清歌:“……” 苏清歌羞愧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姜姐……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歉意。 “我不该胡乱猜测……我、我错了……” 姜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误会解开就行。” 她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 “下次别再脑补那些有的没的了。” 苏清歌用力点了点头,头垂得更低了。 张少岚见状,也学着姜楠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 “唉——” 他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苏清歌啊苏清歌。” 他的表情悲痛欲绝,像是刚被人抢走了最后一包泡面。 “我张少岚,品学兼优,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母胎单身二十二年,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 “在你心里,就是那种沾花惹草、见一个爱一个的渣男形象吗?” “你让我好伤心啊!” 他捂着胸口,表情浮夸得像是在演狗血言情剧的男配角。 苏清歌抬起头,看着张少岚那张贱兮兮的脸。 她很想反驳。 很想说“谁知道你是不是”。 很想说“那盒0.01是怎么回事”。 很想说“你看姜姐锻炼时眼睛往哪儿瞟了”。 但是…… 她确实错了。 确实是她胡乱猜测。 确实是她自己脑补过头。 她咬了咬嘴唇,再次低下头。 “……对不起。”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张少岚本来还想继续作怪,但看到苏清歌这副样子,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的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这还是那个高冷的校花吗? 这还是那个嘴上不饶人的苏清歌吗? 怎么突然……这么乖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姜楠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低着头不说话,一个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轻轻耸了耸肩。 “我去吹头发。” 说完,她转身走向卫生间,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 “砰——”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张少岚在心里疯狂吐槽。 姜队你跑什么! 你这是临阵脱逃! 你这是见死不救! 你好歹也是刑侦支队副队长,关键时刻怎么能丢下队友!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 “那个……苏清歌,其实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毕竟那些声音听起来确实……”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发现苏清歌的肩膀在颤。 轻微的,一抖一抖的。 张少岚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不会是把人说哭了吧? 他有点慌了。 “那个……你别哭啊……我就是随便说说,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手足无措地凑近一步,想看看苏清歌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 苏清歌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确实红了,但那不是委屈的泪,更像是…… 憋屈。 加上恼怒。 还有一点点不知道该怎么发作的羞恼。 “都怪你!”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地戳在张少岚的胸口上。 “锻炼就锻炼,念叨那种不正经的台词干什么!” 戳。 “什么''关键部位''!” 戳。 “什么''好痒''!” 戳。 “什么''轻点轻点''!” 戳戳戳。 “你、你就不能正常点吗!” 张少岚被戳得连连后退,一脸无辜。 “那是正常反应啊!你拉伸的时候被按到痛点也会叫的好吧!” “谁会叫成那样!”苏清歌的脸涨得通红,“谁会叫得那么……那么……” 她说不下去了,脸红得像是要滴血。 张少岚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那些声音听起来像……” 他没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清歌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你闭嘴!!” 她恼羞成怒地一把抓住张少岚的手腕,拽着他就往大卧室走。 “跟我来!” “干、干嘛?” “练瑜伽!” 苏清歌一边拽一边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今天必须好好教教你,在运动的时候该怎么保持心平气和!” “以后再跟女生一起锻炼,绝对不许再发出那种……那种让人误会的声音!” 张少岚一边被拽着走,一边拼命挣扎。 “等等等等!我刚练完!真的刚练完!浑身都是酸的!” “反对无效!” “可是——” “少废话!” “你轻点拽!我手腕要断了!” “不轻!活该!” 两人拉拉扯扯地进了大卧室,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卫生间里,吹风机的嗡嗡声响了起来。 但姜楠并没有在吹头发。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若有所思。 门缝里刚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苏清歌戳着张少岚的胸口,张少岚一脸狼狈地后退。 然后苏清歌拉着张少岚的手腕,把他拖进了大卧室。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闹别扭。 但那种氛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姜楠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她靠在洗手台边,思绪飘远了。 今天早上的锻炼,她确实用了很多肢体接触。 按压、拉伸、松解…… 有些动作的姿势确实有点……亲密。 当时她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在警校的时候,这种训练她做过无数次。女教官按着她的腿压下去,她也按着别人的腿压下去,纯粹的肌肉和筋膜层面的操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但是…… 那些都是在警校。 那些都是同性之间。 今天早上,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做这些动作。 而且距离那么近。 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脸就在她正下方,呼吸都能感觉到。 她的汗滴在他的T恤上,她的手臂贴着他的皮肤…… 她完全没有那种“应该保持距离”的想法。 没有警惕,没有不自在,没有任何防备。 就好像…… 那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姜楠皱了皱眉。 这不对劲。 她是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人。 哪怕是对着朝夕相处的同事,她也从来不会完全放下防备。 姜楠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不想了。 想太多没意义。 或许她只是把张少岚当作一个小孩了吧。 她想起他刚才那副贱兮兮的样子,捂着胸口喊“你让我好伤心”。 还有他被苏清歌拽走时那副狼狈的模样。 嗯。 确实挺像个小孩的。 姜楠拧开水龙头,开始认真洗脸。 第32章 校花的柔软 大卧室里,瑜伽垫已经铺好了。 苏清歌站在垫子一侧,双手叉腰,像一个监工。 张少岚可怜巴巴地站在另一侧,浑身上下写满了“求放过”。 “来,第一个动作,鸽子式。” 苏清歌的语气不容置疑。 “一条腿屈膝放在身前,另一条腿向后伸直,上半身挺直,慢慢向后仰。” 她示范着,动作标准而优雅。 那个姿势把她的腰线拉得又细又长,像一只优雅的天鹅。 张少岚照葫芦画瓢地学着,结果—— “啊——好酸——” “闭嘴!”苏清歌立刻喝止,“不许叫!” “可是真的好酸……” “忍着!用鼻子呼吸!” “呼——” “小声点!” “那我憋着??” “别憋着,但是要控制!你看我,呼吸是不是很平稳?” 张少岚看了看苏清歌的状态——脸色红润,呼吸匀称,整个人透着一种平和的气质。 再看看自己——脸憋得通红,呼吸粗重,像一条上岸的鱼。 “你这是练了好几年了,我这是第一次……” “没有第一次!之前我教过你的!” “那只是皮毛……” “别找借口!” 苏清歌走过来,用手按住他的后腰。 “腰塌下去一点,别绷着。” 她的手指温热而有力,隔着T恤按在他的脊柱两侧。 张少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肩膀放松,脑袋往后仰——对,就是这样。” 苏清歌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保持这个姿势,呼吸十次。” 张少岚忍着酸痛,开始数数。 一、二、三…… “好,换腿。” 折腾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清歌终于点了点头。 “基础动作差不多了。” 张少岚如蒙大赦,刚想往瑜伽垫上躺下休息,就听见苏清歌说—— “接下来,双人瑜伽。” “什么???” 张少岚整个人都不好了。 “还有???” “当然还有。”苏清歌一本正经地说,“双人瑜伽是重点。” 她看着张少岚,表情严肃。 “你今天之所以会被姜姐的锻炼弄得叫那么大声,就是因为你不适应和别人的肢体接触。” “不是!那是因为真的很酸——” “总之!”苏清歌打断他,“我今天必须让你适应这种接触!” “以后再跟女生一起锻炼的时候,你绝对不许再大呼小叫,让人家产生误会!” 张少岚:“……” 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但他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来,第一个动作,背靠背冥想。” 苏清歌在他身后坐下,后背贴着他的后背。 “坐直,闭眼,呼吸放缓。” 两个人的后背紧紧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奏。 张少岚的心跳微微加速。 “你心跳好快。”苏清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放松一点。” “我尽量……” “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呼——” 张少岚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和苏清歌同步。 吸——呼—— 吸——呼—— 慢慢的,两个人的呼吸变得一致起来。 后背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 “好,下一个动作。” 苏清歌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坐姿扭转。双腿交叉坐着,一只手放在对方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背后。然后慢慢向一侧扭转——” 她的手按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手按在她的膝盖上。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转——” 苏清歌的身体向右扭转,张少岚的身体跟着向左扭转。 这个姿势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她的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 她的嘴唇就在他脸侧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她呼出的气息扑在他的耳垂上,痒痒的。 张少岚的喉结动了动。 “怎么了?”苏清歌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不舒服?” “没、没有……” “那就继续保持。”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但他咬着牙,硬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苏清歌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没有大呼小叫。” 她松开他的膝盖,往后退了一点。 “最后一个动作,信任后仰。” “什么?” “你站着,往后仰,我在后面接住你。” 张少岚看着她那纤细的胳膊,满脸怀疑。 “你能接住我?” “当然能。”苏清歌一脸自信,“你又不重。” “我好歹也有一百三十斤——” “别废话,站好!” 张少岚无奈地站直身体,背对着苏清歌。 “闭眼,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听我口令,慢慢向后倒。” 张少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二、一——倒!” 他硬着头皮向后倒去。 失重感袭来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撑地—— 然后,他感受到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接着,他的后脑勺撞上了一片柔软。 非常柔软。 还带着苏清歌身上特有的沐浴露香气。 张少岚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发现自己正仰躺在苏清歌的怀里,后脑勺正好枕在她的…… 胸口。 “怎么样?”苏清歌低头看着他,笑眯眯的,“我接住你了吧?” 张少岚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姿势。 这个角度。 这个触感。 他的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你看,只要心平气和,是不是就不会大呼小叫了?” 苏清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得意。 张少岚艰难地点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快起来。 必须快起来。 再不起来就要原地去世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苏清歌怀里爬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苏清歌看着他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看你,还是不行。” “那是你!你故意的!” “我哪有故意!”苏清歌一脸无辜,“正常的信任训练而已。” “正常训练会把人往那个位置接吗!!” “不然往哪儿接?头接啊?” “……” 张少岚无话可说。 他坐在瑜伽垫上,大口喘着气,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苏清歌坐在他旁边,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刚才的郁闷和尴尬仿佛都消散了。 折腾他这一场,值了。 “好了,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儿。”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记住今天学的,以后跟女生一起运动的时候,不许再大惊小怪。” 张少岚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知道了……” “不管是和姜姐还是和别人。” “知道了知道了……” “做到心平气和,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行了行了我记住了!” 张少岚捂着脸,整个人瘫在瑜伽垫上。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身体外加精神损失费,至少值十包泡面。 末世第九天,结束。 …… 夜里。 苏清歌侧躺着,背对着张少岚,眼睛睁着。 她睡不着。 今天太丢人了。 当着两个人的面大喊大叫,说人家“做那种事情”…… 结果人家只是在锻炼。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呻吟。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但是…… 她又有点开心。 原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原来只是误会。 原来他真的是个“正人君子”。 虽然嘴很欠,虽然表情很贱,虽然被折腾的时候叫得确实有点…… 但至少…… 他没有骗她。 苏清歌的嘴角微微翘起,在黑暗中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算他识相。 床的另一边,张少岚也没睡着。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开会、道歉、被误会、解释误会、被苏清歌拽去练瑜伽、被折腾了一下午……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酸的。 但他的心情…… 其实还不错。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苏清歌今天那么生气,那么反常,那么…… 是因为吃醋吧? 虽然她肯定不会承认。 但他又不傻。 那种欲言又止、故作冷淡、阴阳怪气的样子…… 不是吃醋是什么? 张少岚的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校花也会吃醋啊。 还挺可爱的。 他翻了个身,看向苏清歌的背影。 月色下,她的轮廓柔和而安静。 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 苏清歌这时忽然翻了个身,吓了张少岚一跳。 “你偷看我。”她一脸狡猾地说。 “才没有!”张少岚赶紧翻了回去。 第33章 幸运色狼 末世第十七天。 距离那场让苏清歌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误会事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三人的相处逐渐找到了某种微妙的节奏,齿轮磨合久了,终于咬合得严丝合缝。每天早起,姜楠雷打不动地晨练,张少岚被迫跟着一起——刚开始是姜楠拽着他,后来就变成了习惯,再后来他甚至会主动爬起来,虽然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苏清歌从不参加晨练。 她只是坐在客厅里吃早餐,时不时往小卧室的方向瞄一眼,目光在半开的门缝里捕捉两个人锻炼的身影。张少岚被姜楠压在地上做俯卧撑的时候,她嚼泡面的动作会微微顿一下;姜楠帮张少岚纠正动作、手掌按在他后腰上的时候,她的筷子会在碗里多搅两圈。 有一天,张少岚锻炼完出来,一身臭汗,正掀起T恤下摆擦脸上的汗珠。他看见苏清歌正盯着他看,确切地说,是盯着他露出来的那一截腰腹——虽然没什么肌肉线条可言,但好歹比以前紧实了那么一丢丢。 “看什么?”张少岚放下衣摆,感觉自己是个被围观的猴子。 “没什么。”苏清歌迅速把目光移开,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那饺子已经被她戳得皮都破了,“就是觉得你们俩还挺有默契的。” “谁?” “你和姜姐啊。”她的语气酸溜溜的,糖水里挤了半颗柠檬,“每天一起锻炼,一起流汗,一起喘气……” “那是正常的体能训练!”张少岚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哦,体能训练啊。”苏清歌点点头,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含糊不清地说,“那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你到底在阴阳怪气什么……” “我没有阴阳怪气。” “你明明就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苏清歌站起身,端着碗走进厨房,背影带着一股“我生气了但我不说”的气势,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张少岚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问号。 女人。真的搞不懂。 类似的场景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张少岚渐渐习惯了。苏清歌的阴阳怪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他乖乖认错——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再说几句好话,她就会消气。 日子确实没那么无聊了,张少岚得承认这一点。 姜楠也教了他一些基础的警用格斗术——什么挣脱抓握、反关节、摔法之类的。张少岚学得不算快,但胜在有毅力。用姜楠的话说:“你现在大概能打两个末世前的自己。”张少岚对这个评价非常满意。两个他,那就是四只手,够用了。 当然,三人同住,朝夕相处,难免会出现一些……尴尬的场面。 —— 那是末世第十二天的早晨。 张少岚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梦境的碎片。他迷迷糊糊地走出卧室,下意识地朝卫生间走去,打算先解决一下生理需求。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往下一压,门开了。 然后他就僵在了那里。 姜楠正站在洗手台前,背对着门口。 她刚晨练完没多久,浑身还冒着热气。她已经脱掉了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运动背心,正举着一件干净的胸罩,准备往身上套。 她的后背暴露在张少岚的视线里。 那是一具称得上完美的身体。蝴蝶骨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肩胛骨的弧线流畅而有力,腰窝处有两个浅浅的凹陷。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运动后微微泛红的光泽,汗珠从后颈滑落,沿着脊柱的凹槽一路向下,没入腰际。 张少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动。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运动长裤,但因为她正在换衣服,裤腰被扯低了一些,露出一小截…… 姜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开始转头—— 张少岚的脑子在画面彻底成像之前就自动关机了。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然后扶着墙站在门外,心脏狂跳不止,感觉自己刚跑完八百米。 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五分钟。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重新进入公共区域的时候,姜楠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厨房里倒水喝。她穿着干净的T恤,神色如常,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水在桌上,自己倒。”她头也不抬地说。 “哦……好……” 张少岚夹着尾巴溜到桌边,感觉自己就是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那之后,姜楠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张少岚也假装没发生过。两个人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苏清歌不一样。 她不知道从哪里嗅到了什么风声,那一整天都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盯着张少岚看,看得他浑身发毛,如坐针毡。 “你……你看什么……”张少岚硬着头皮问。 “没什么。”苏清歌眨了眨眼睛,笑容甜得发腻,“我只是在想,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你今天起得真早啊。” “……” 张少岚选择闭嘴。 —— 如果说那一次是张少岚单方面的“幸运”,那么几天后发生的另一件事,就是彻彻底底的“灾难”了。 那是末世第十五天的晚上。 苏清歌洗完澡,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她只裹了一条浴巾,因为她的换洗衣服忘在大卧室了。 她想着反正就几步路的距离,张少岚应该在客厅看或者发呆,姜楠在小卧室盯监控,没人会看见她。 于是她打开卫生间的门,迈步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张少岚正好从厨房出来。 他刚喝完水,正低着头往回走,完全没注意到卫生间的门开了。而他更没注意到的是——他的脚下有一滩水渍,是苏清歌洗澡时溅到门外的。 一脚踩上去。 滑了。 “卧槽——!” 张少岚整个人往前扑倒,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面前的东西—— 他的手指触及了一片柔软的布料。 抓住了。 然后,他的身体继续向前倾倒,而他手里的东西被他死死攥着,随着他的动作被猛地往下—— “撕拉——” 浴巾被扯了下来。 整条。 张少岚摔在地上,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但更让他大脑宕机的是——他手里还攥着那条浴巾,而眼前…… 眼前是苏清歌。 什么都没穿的苏清歌。 一丝不挂。 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锁骨精致而分明,再往下是饱满的弧度,盈盈一握的腰肢,平坦的小腹,还有再往下…… 时间仿佛静止了。 张少岚趴在地上,手里攥着浴巾,脑子一片空白。他的目光僵在那里,瞳孔涣散,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苏清歌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都没有的自己——又看了看卧在地上、手里攥着她浴巾的张少岚。 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 “啊————!!!” 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了空间的宁静,分贝之高,足以让姜楠的监控屏幕都跟着颤了三颤。 苏清歌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双手疯狂地试图遮挡,但两只手根本不够用,遮住了上面就露出了下面,遮住了前面就露出了侧面—— “你——你——你——” 她语无伦次,羞愤交加,整个人都在发抖。 张少岚终于回过神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滑倒了!!地上有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想把浴巾还给她,但他的动作太急了,脚下又滑了一下,整个人再次往前扑—— 这次他扑到了苏清歌身上。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张少岚撑在她上方,而她仰躺在下面,四目相对,距离不到十厘米。 那片刻的沉寂里,张少岚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体——柔软的、温热的、微微颤抖的身体——隔着他的T恤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能看到她眼眶里迅速蓄积的泪水,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剧痛。 苏清歌的膝盖狠狠顶了上来。 顶在了那个要命的位置。 “滚————!!!” 张少岚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从她身上滚了下去,双手捂着要害,脸都扭曲了。 “砰——!!!” 卫生间的门被狠狠甩上,力道大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张少岚躺在地上,疼得冷汗直流,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下半生可能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卧室的门开了。 姜楠走出来,看着趴在地上的张少岚和紧闭的卫生间门,表情复杂。 “发生什么了?” “别……别问……” 张少岚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我只是……滑倒了……” 姜楠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又看了看他手边那条孤零零的浴巾,再看看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再问。 只是嘴角抽了抽,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苏清歌没有跟张少岚说一句话。 她穿好衣服出来之后,直接钻进了被窝,背对着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出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气。 张少岚尝试着搭话:“那个……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有回应。 “地上有水,我真的滑倒了……” 还是没有回应。 “你骂我两句也行啊……” 依然没有回应。 张少岚只好闭上嘴,乖乖躺在床的另一侧,盯着天花板叹气。他知道这次闯了大祸,校花的裸体被他从头看到脚,还是在对方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这辈子都别想揭过去了。 他以为这件事会成为两人之间永远的芥蒂。 结果第二天一早,苏清歌就恢复正常了。 她该吃吃,该喝喝,还主动给张少岚盛了一碗汤。虽然全程没有看他的眼睛,虽然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晕,但至少没有继续冷战。 张少岚一脸茫然。 她……就这么翻篇了? 他不确定。 但他不敢问。 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从此走路看好脚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物资在消耗,但还算够用。监控画面一直安安静静,偶尔有一两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猫路过,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形的脚印,然后又消失在画面边缘。 三人似乎已经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虽然这个平衡建立在无数次的尴尬、误会、阴阳怪气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之上。 第34章 病娇之夜 末世第十七天,夜间。 张少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日光模拟系统已经自动切换到了夜间模式,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芒,月光透过云层洒落。身边的苏清歌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张少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沉入了睡眠。 光线暗了。 张少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日光模拟系统似乎出了什么故障,只剩下昏黄的一点微光,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熄灭。 他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苏清歌?” 他开口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却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姜楠?” 还是没有。 张少岚站起身,环顾四周。厨房空着,卫生间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小卧室的门关着,锁上了,听不到姜楠的动静。 只剩下大卧室。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张少岚朝那边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鼓面上,“咚咚咚”地敲击着他的心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明明只是走回自己的卧室而已。 他推开门。 苏清歌站在床边。 背对着他。 她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色T恤——他的T恤——长发披散在肩上,像是一道垂落的瀑布。她一动不动,又如一尊雕塑,一幅画。 月色般的微光笼罩着她纤细的背影,勾勒出那若隐若现的曲线。 “苏清歌?” 张少岚轻声喊了一句。 她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想要拍她的肩膀—— 苏清歌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精致、白皙、漂亮。嘴唇是淡淡的粉色,鼻尖小巧挺翘,睫毛又密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眼神不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灵动和娇俏,也没有阴阳怪气时的狡黠。 只有一种…… 冰冷。 空洞,死寂,瞳孔里没有任何光。 张少岚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攀爬。 “你回来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回……回来?”张少岚愣了一下,舌头打了结,“我一直在啊……” “是吗?” 苏清歌歪了歪头,动作像极了平时撒娇的样子。 但不对。 哪里都不对。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按理说应该是笑容,但张少岚看不出任何笑意。 “那你刚才去哪儿了?” “刚才?我在客厅……” “和谁在一起?” 她的问句一个接一个,语速不快不慢,跟一场审讯似的。 “没有啊,就我一个……” “骗子。” 苏清歌的笑容消失了。 似乎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张面无表情的、瓷偶一般的脸。 “我都看见了。”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其中多了一丝冷意。 “你和她,在客厅里。” “你们在笑。” “你们靠得那么近。” “她的手,放在你的腰上。” “她——” 张少岚开始往后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和眼前这个人保持距离。 “苏清歌,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 苏清歌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步伐很轻,轻得几乎是飘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每一步都让张少岚心里发毛。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是墙。 退无可退了。 苏清歌慢慢走到他面前,抬起手。 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 “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近乎呢喃,又近乎叹息,带着一种缠绵的、黏腻的味道。 “我从第一天就在想……” “如果你背叛我……” “我该怎么办呢?”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的冷汗正在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我不会背叛你……” “嘘——” 苏清歌的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的指尖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气——是她平时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在平时,这种亲密的接触会让张少岚心跳加速、脸红耳热。 但此刻,他只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别急着解释。” 她凑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我还没说完呢。” 她的另一只手从身后缓缓抬起。 张少岚的瞳孔骤缩。 那只手里…… 握着一把水果刀。 刀刃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寒光,蛰伏待发。 “苏、苏清歌……” “我想过很多种方法。” 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自顾自地说着。 “把你关起来?不行,太麻烦了。” “把她赶走?不行,你会恨我。” “让你永远离不开我?”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这个……好像可以试试。” 刀尖抵在张少岚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T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的触感,刀尖压着皮肉,隐隐作痛。 “苏清歌!你冷静一点!放下刀!” “我很冷静啊。” 苏清歌微微侧头,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那笑容和她平时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甜美、娇俏、让人心软。 但此刻只让人毛骨悚然。 “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冷静过呢。” 刀子刺入了皮肤。 一点点。 张少岚感到一阵刺痛,什么东西正在撕裂他的身体。他低头看去,T恤的胸口处多了一个小洞,洞口周围正在被殷红的液体浸染。 “疼吗?” 苏清歌凑近他,歪着头看着他的表情,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她的鼻尖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应该很疼吧。” “可是……”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丝委屈,一丝哽咽。 “我更疼。” 她的眼眶红了。 眼泪滑落下来,一颗,两颗,顺着脸颊滴在张少岚的胸口,落在那片殷红的血迹上,晕开一朵又一朵的涟漪。 “明明我那么喜欢你……” “明明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 刀子刺入。 张少岚“啊”地惨叫一声。剧痛炸开,从伤口,从骨头,从每一根神经末梢。他低头看去——刀刃没入体内,寒光被血肉吞没,只剩下黑色的刀柄露在外面。 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T恤,染红了她的手。 “叫你出轨。” 苏清歌拔出刀子。 刀刃带出一串血珠,在空中划过一道妖艳的弧线。 然后又刺入。 “叫你出轨!” 拔出。刺入。 “叫你出轨!!” 一下。两下。三下。 张少岚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的脚失去了支撑,顺着墙壁滑落,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但他的耳边还能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温柔的、疯狂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都怪你……” “都怪你不乖……” “没关系……” “没关系的……” “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永远……” “永远都不会了……” 刀子再次落下。 十几刀。 张少岚已经数不清了。他只感觉自己的胸口被撕裂了,热的,湿的,黏腻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视线越来越暗。 最后他看到的,是苏清歌那张沾满泪水和血迹的脸。 依然那么漂亮。 一朵盛开在地狱里的花。 第35章 校花的大姨妈 “啊——!!” 张少岚猛地坐起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像要撕裂。冷汗浸透了整个后背,T恤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难受。心脏撞击着肋骨,咚咚咚,咚咚咚。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伤口。没有血。只有被汗水浸湿的T恤。 “哈……哈……” 他扶着胸口,用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 是梦。只是一个梦。 “操……” 张少岚捂住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浊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鬼梦……吓死老子了……” 他的手还在发抖。 那个梦太真实了。那种刀子刺入身体的感觉,那种热血涌出的温度,那种眼睁睁看着刀子落下却无能为力的恐惧……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张少岚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好在只是个梦。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翻个身继续睡。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铁锈味。血腥味。 张少岚整个人僵住了。 心脏刚刚平复下来的跳动再次加速,那股熟悉的恐惧感重新涌了上来。 不对。 哪里不对。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身下的床单上—— 红色。一大片红色。还在蔓延。 鲜红的液体浸透了床单,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慢慢地、慢慢地向四周扩散。 张少岚的瞳孔骤缩,大脑彻底宕机。 他一把掀开被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卧槽!!!” 他飞快地撩起自己的T恤,检查肚子—— 没有伤口。没有血。干干净净的。 那血是哪来的?? 张少岚猛地转头,目光落在身边的苏清歌身上—— 她还在睡着。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张没有上色的素描。嘴唇干裂,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呼吸很浅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而她身下的床单…… 一片猩红。 她的短裤…… 全都染红了。 张少岚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那个噩梦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和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让他一瞬间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苏清歌!!” 他扑过去,疯狂地摇晃她的肩膀。 “苏清歌!!你醒醒!!” 没有反应。 她的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微翕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呼吸还在,但很微弱,微弱如烛,随时可能熄灭。 “操操操操操!!!” 张少岚吓懵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有很多血,苏清歌不醒,这肯定不正常——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可怕的猜测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内出血?内脏破裂?还是……还是刚才那个梦是真的,不过是她把自己捅了?? 不对不对不对,这不可能…… 他翻身下床,踉跄着冲向小卧室。 “姜楠!!姜楠!!!” 他疯狂地拍门,力道大得让整扇门都在颤抖。 “出事了!!快来!!!” 门“哗”地被拉开。 姜楠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神情警觉,眼睛里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怎么了?” “苏清歌她……她出血了!好多血!醒不过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张少岚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拉着姜楠往大卧室跑。 姜楠的眉头紧紧皱起,她快步来到床边,目光在床单上的血迹和苏清歌苍白的脸色之间来回扫视,表情变得凝重。 “你先出去。” “什么?” “我说,你先出去。”姜楠的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检查她的情况,等我叫你再进来。” 张少岚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退出了房间,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只能在门口来回踱步,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被拉长了十倍,漫长得让人窒息。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房门终于打开了。 姜楠走了出来。 表情……有些复杂。 “姜楠!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严不严重?要不要送医院?不对现在哪还有医院能送……” 张少岚一连串地追问,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她没受伤。” 姜楠的声音让他一愣。 “那……那血是……” “生理期。” “……啥?” 张少岚的脑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是……来月经了。” 姜楠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在严肃和无奈之间反复横跳。 “可能是之前被冻过,身体损伤,导致内分泌紊乱。这次来得很突然,量也特别大。加上她这段时间营养跟不上,身体本来就虚,所以才会脸色那么差。” 张少岚的脑子慢慢恢复了运转。 月经……生理期…… 他恍惚地回忆起初中生理卫生课上老师讲过的那些东西,那时候他还跟几个男生在后排偷笑来着。 “那……那她没事吧?” “暂时没事。人是虚弱,失血多了嘛。”姜楠叹了口气,“静养加补充营养就行,让她多喝点热水,吃点红枣桂圆之类的,如果有的话。” 张少岚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 “但有个问题。” 姜楠打断了他,表情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更大的问题是感染风险。” “感染?” “月经期需要使用卫生用品来吸收经血、保持清洁。卫生巾,或者卫生棉条之类的。如果没有这些东西,经血会持续浸泡皮肤,加上末世这种环境,感染的风险非常高。” 姜楠看着他。 “你应该没有储存这些物资吧?” 张少岚的脸僵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末世前疯狂囤货的场景——泡面有,矿泉水有,火腿肠有,暖宝宝有,卫生巾…… “……” 他捂住了脸。 “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可能存那玩意儿……” 他又不是什么特殊爱好的人,囤货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这根弦。 谁能想到末世了还要考虑这种事情啊!!! “没有就没有,不用自责。”姜楠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正常人都想不到这一层。” “那现在怎么办?” 张少岚皱着眉头想办法。 忽然他眼睛一亮,抓住了救命稻草。 “创可贴!” “什么?” “创可贴管用吗?贴在……那个位置……” 他比划了一下,一脸认真的样子。 姜楠无语地看着他。 “你认真的?” “我很认真啊!创可贴也有吸收功能对不对?而且它还防水,密封性也不错……” “张少岚。” “嗯?” “苏清歌要是听到你这话,没病死也先被你气死了。” 张少岚的表情垮了下来。 好吧,他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确实是个门外汉。创可贴那么小一块,确实不太现实。 “得去外面找,”姜楠说,“最近的药店应该有卫生巾。” “最近的药店……” 张少岚皱起眉头,脑子里快速回忆着周边的地图。 “最近的药店就在警察局旁边那条街。” “那就开车去。” “不行。”张少岚摇头,“那群暴民虽然散了,但肯定有人还在附近徘徊。开着警车过去,万一被认出来……那天的事情你又不是没经历过。” 姜楠的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她当然记得那天的事情。那群人已经疯了,饥饿和恐惧让他们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群只知道抢夺和杀戮的野兽。如果再碰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走路过去?” “太远了,来回至少一个多小时,中途还可能遇到意外。”张少岚叹了口气,“这鬼天气,在外面待久了就是送死。” 他焦躁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 忽然,他停住了。 “等等……” 他转过身,看向姜楠,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这里离大学女生宿舍很近。” “多近?” “就两三百米。穿过后街,再走一段小路就到了。” 张少岚的脑子飞速运转。 “女生宿舍里……肯定有这玩意儿吧?那么多女生住的地方,卫生巾不得成箱成箱地囤?而且灾难来得那么突然,很多人撤离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收拾东西,肯定有剩下的。” 姜楠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确实。女生宿舍应该有储备。距离近,危险小,目标明确,比去药店靠谱多了。” “那就去那儿搜刮!” 张少岚一拍手,表情坚定。 “我这就去准备!” 第36章 夜行者 “我去吧。” 姜楠开口,语气干脆利落。 “你留下来看着她。我对周边环境更熟悉,速度也更快。” 张少岚摇了摇头。 “不行,你得留下。” “理由?” “她现在这个状态,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你比我更知道怎么处理。”张少岚看了眼虚掩的卧室门,声音压低了些,“我一个大老爷们,对付女生这种……生理问题,完全两眼一抹黑。她要是醒过来发现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在,指不定又要炸毛。” 姜楠没有立刻反驳,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张少岚趁热打铁:“而且我在大学住了三年多,对宿舍结构熟得很。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布局基本一样,无非就是楼层高低的区别。哪儿是楼梯,哪儿是水房,哪儿是公共区域,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说的是实话。临江大学的宿舍楼都是同一个设计图纸盖出来的,连墙面瓷砖的颜色都一模一样。 姜楠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行。你去。” “得嘞。” 张少岚转身走向储物区,开始翻找装备。 其实还有一点他没说。 他可以凭借意念直接进出空间。 这个能力早在系统觉醒那天就验证过了。 他只需要在心里想一下“进入空间”或者“离开空间”,整个人就能在瞬间完成传送。当时他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反复进进出出了七八次才确信这玩意是真的。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他大不了丢掉物资,直接瞬移回来。 虽然这个底牌他暂时不打算亮给姜楠看。 毕竟光有个空间已经够难圆的了,再来一个“意念传送”,姜楠估计能当场把他按在地上审讯。 但有这个保底,他心里踏实多了。 张少岚开始往身上套衣服,他的经典套装。 内层是一件贴身的保暖衣,中层是抓绒卫衣,外层是那件厚实的羽绒服。下半身是保暖秋裤加厚棉裤,脚上是两双羊毛袜套着雪地靴。最后他又往兜里塞了十几片暖宝宝,这玩意儿是末世神器,关键时刻能救命。 背包里装了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小袋肉干。足够他在外面撑一整天了。 “等等。” 姜楠叫住他,转身回了小卧室。 片刻后她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条黑色的战术腰带。 “这个带上。” 张少岚接过腰带,手上一沉——比看起来要重不少。 他低头打量了一眼。腰带上挂着好几个小袋子和扣环,每个位置都塞得满满当当: 一支战术手电筒,金属材质,沉甸甸的,估计还能当防身武器用; 一把军用匕首,刀鞘是硬质塑料的,固定得很牢靠; 一块打火石,拇指大小,装在防水盒子里; 一个便携工具包,拉开看了眼,里面是螺丝刀、钳子、锯片之类的玩意儿…… 还有一把枪。 那把苏清歌从警察局带回来的手枪,就别在腰带侧面的枪套里。旁边还挂着两个弹夹盒,沉甸甸的,装得满满的。 张少岚愣了一下,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和弹夹一并递还给姜楠。 “枪就算了。” 姜楠皱眉:“这是保命的东西。” “我知道。”张少岚把枪塞进她手里,态度坚决,“正因为是保命的大杀器,才更不能轻易带出去。我就去趟女生宿舍,距离近,时间短,用不着这玩意儿。万一真遇到什么事,开枪的动静太大,反而会招来更多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子弹就这么点存货,浪费在这种小事上不值当。留着,以后有大用。” 姜楠看着他,没再坚持,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枪。 系好腰带后,张少岚又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 ''系统,我的意念进出能力……有没有跟着空间一起升级?'' 系统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那熟悉的半透明文字浮现在他的视野里: 【查询中……】 【查询完毕。】 【宿主的意念传送能力已随空间等级提升而增强。】 【当前权限:可自由携带一定重量的物资进行意念进出。】 【重量上限:5千克(随身衣物豁免,不计入总重)。】 【当前宿主携带物资重量:约3千克。】 【剩余可携带重量:约2千克。】 张少岚的眼睛亮了。 五公斤?衣服还不算? 那岂不是稳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卫生巾这玩意儿能有多重?一盒撑死两百克,就算他连拿十盒也才两公斤,完全在限额之内。 拿了东西就跑,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张少岚打了个响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姜楠看他突然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运气不错。”张少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出发前心情好,任务就成功一半了嘛。” 姜楠懒得跟他计较这种没营养的话,转身走向监控室。 “我先确认一下周边情况。” 她在监控屏幕前坐下,目光在几块画面之间来回扫视。 602室门口。 空无一人,只有门框上的冰凌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楼道。 同样空空荡荡,楼梯拐角处堆着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杂物,已经被冻成了冰坨。 楼下街道。 灰扑扑的,能见度很低,街灯早就熄灭了,只能隐约看到几栋建筑的轮廓。偶尔有雪花飘过镜头,像是一群迷路的白色飞蛾。 “周边没有发现异常活动。”姜楠头也不回地说,“街道上没有人影,也没有看到明显的痕迹。应该是安全的。” “那就行。” 张少岚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腰带扣紧了,背包拉链拉好了,暖宝宝贴到位了。 然后他走向大卧室。 推开门,昏暗的光线里,苏清歌依然躺在床上。 姜楠已经给她换过了衣服和床单。 张少岚不知道这位女警是怎么在他焦躁地踱步的那几分钟里完成这一切的,总之现在床铺是干净的,苏清歌身上也换了一套干净的睡衣。 但她的脸色依然很差。 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太安稳。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黏在脸颊上,看起来虚弱极了。 张少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这个平时张嘴就是阴阳怪气、动不动就跟他斗嘴拌嘴的校花,此刻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苏清歌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很轻。 张少岚下意识地凑近了一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少……岚……” 声音细若蚊吟,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梦话。 张少岚愣住了。 她在喊他的名字。 无意识间,在睡梦里,喊的是他。 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上心头,酸酸的,暖暖的,说不清道不明。 “真是的……” 张少岚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伸出手。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胸口上方,轻轻拍了拍。 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你这家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无奈,“又欠我一个大人情了啊。” 拍完之后,他直起身,转身离开了卧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合紧,留了条缝。 敞开大门的小卧室内,姜楠还守在监控前。 “我走了。”张少岚说,“有什么情况用对讲机联系。” “嗯。注意安全。” 张少岚点点头,走向那扇通往602室的衣柜门。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衣柜,钻了进去。 衣柜外面是602室的卧室,冰冷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和空间里恒温二十二度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 他打了个哆嗦,快步穿过房间,走向公寓的入户门。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快速下楼,打开单元门,寒风呼啸着灌进来。 零下五十多度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外面是一片漆黑。 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风雪呜咽的声音在耳边盘旋。 张少岚打开战术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他迈步走了出去。 空间里。 姜楠盯着监控屏幕,看着张少岚的身影出现在602室门口,然后走进楼道,离开居民楼,消失在画面边缘。 她轻轻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忽然,大卧室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但姜楠的听力很好。 她听清了那句话。 “别……去……” 是苏清歌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姜楠起身看向大卧室的方向,目光复杂。 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昏暗,只能看到床铺的轮廓和被子微微起伏的弧度。 苏清歌依然在昏睡。 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着,似乎还在说些什么。 姜楠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监控屏幕。 画面里,张少岚正沿着被积雪覆盖的街道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像是一只孤独的萤火虫,在末世的寒夜里艰难地前行。 姜楠沉默了一会儿,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 “张少岚。” “嗯?怎么了?”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带着风声的杂音和喘息。 “没什么。” 她顿了顿。 “……路上小心。” 第37章 临江大学 寒风呜咽着从耳边掠过,像是某种古老的哀歌。 张少岚裹紧羽绒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力往外拔,走得并不轻松。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之前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 冷,当然还是冷的。零下五十多度的气温不是开玩笑的,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会在围巾上结成白霜,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鼻腔里的黏膜被冻得发干发紧。 可他已经不再像末世头几天那样,觉得自己随时会被这片寒冷吞噬。 是身体适应了?还是这段时间跟着姜楠锻炼,体质确实有所改善? 张少岚不太确定。 但他隐约记得,地理课上老师讲过,俄罗斯那些靠近北极圈的城市,什么奥伊米亚康、雅库茨克之类的,冬天气温也常年在零下五十度左右晃悠。那里的人照样活蹦乱跳,上班的上班,遛狗的遛狗,顶多就是鼻毛冻成冰棍、睫毛结满霜花而已。 人类这玩意儿,适应能力强得离谱。 寒冷本身,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真正要命的,从来都是饥饿和无序。 没有食物,再暖和的屋子也是坟墓。没有秩序,再坚固的庇护所也会被撕碎。 这场灾难里,冻死的人远没有饿死的多,饿死的人又远没有被人杀死的多。 张少岚想起那天在警察局地下室的场景。那些饥寒交迫、眼睛里只剩下本能的暴民。那个拿着刀等着对姜楠做些什么的年轻人。 他打了个寒颤,不完全是因为冷。 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前方,照亮了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建筑轮廓。 临江大学的正门。 即便被厚厚的积雪掩埋了大半,那座标志性的大理石门楼依然气势不减。 两根粗壮的石柱撑起高耸的门头,门楣上刻着“临江大学”四个烫金大字,字体苍劲有力,据说是请了某位书法大家题写的。石柱表面的浮雕被雪填平了,看不清具体花纹,但依稀能辨认出祥云和书卷的图案。 门楼两侧是低矮的围墙,铁艺栅栏尖端探出雪面,像是一排排冻僵的黑色手指。 曾经,这里人来人往,学生们骑着共享单车从门口鱼贯而入,校门口的奶茶店永远排着长队,烤冷面摊的老板一边翻面一边喊着“要不要加蛋加肠”。 现在,只剩下死寂。 张少岚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 临江大学在本省也算得上是块招牌。 虽然不是那些老牌985,历史底蕴比不上清北复交,但好歹也是个双一流,省里重点扶持的对象,每年财政拨款不少。 所以学校不穷。 至少新校区不穷。 张少岚大一下学期就搬到了新校区,亲眼见证了这边的“豪华配置”。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书架和衣柜,床铺带帘子,空调暖气齐全,还有独立阳台。每层楼都有公共浴室,二十四小时热水供应。 至少灾难之前是这样。 最重要的是,这些楼建得扎实。 钢筋混凝土的框架结构,外墙加了保温层,门窗都是双层中空玻璃,密封性极好。地基打得很深,据说有十几米,直接扎进了下面的岩层里。 这种建筑的保温效果出奇地好。 张少岚上学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冬天暖气停了几天,楼里的温度也没怎么下降;夏天空调坏了,室内依然比外面凉快不少。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楼盖得好。 后来他在网上冲浪的时候,偶然看到过一个科普视频,才知道这背后有更深层的原理。 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热源。 几十亿年的太阳照射,加上地核深处的放射性元素衰变,让地壳积蓄了海量的热能。在地下十几米的深度,土壤温度常年保持在十几度,几乎不受地表气温变化的影响。 这些热量会通过地基,源源不断地传导到建筑内部。 相当于大地母亲在底下点了一个功率极低、但永不熄灭的“地暖”。 当然,这点热量在平时根本不起眼,和暖气空调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张少岚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宿舍楼就算不开任何取暖设备,室内温度大概也能维持在零下十度左右。 这个温度,比他那间四面漏风、只靠木板和胶带封堵的破单身公寓暖和多了。 苏清歌当初要不是食物耗尽、实在撑不下去了,她才不会跑出来呢。 待在宿舍里不比在外面送死强? —— 张少岚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建筑,熟悉的一切。只是全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路灯熄灭了,教学楼的窗户黑洞洞的,食堂的招牌被雪压歪了,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是一颗掉了一半的牙。 他路过男生宿舍区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栋熟悉的六层小楼安静地矗立在黑暗中,窗户紧闭,看不到任何光亮。 三楼,左起第四间。 那是他曾经住过三年的地方。 张少岚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他搬出宿舍,并不是和室友闹了什么矛盾。 相反,那三个哥们人都挺好的。 老大姓王,东北人,一米八五的大个子,长得五大三粗,实际上是个社恐,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刷考研网课,梦想是考上本校的研究生然后躺平。 老二姓李,南方人,瘦瘦小小,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桌上永远堆着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据说目标是某沿海985的王牌专业。 老三姓赵,本地人,性格最外向,喜欢组织宿舍团建,什么剧本杀、密室逃脱、烧烤趴,全靠他张罗。他考研是为了延迟就业,用他的话说,“能在学校多混几年是几年”。 三个人作息规律得像印刷品。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就是学习。 而张少岚呢? 他是那种凌晨三点还在打游戏、中午十二点才睁眼、把吃饭时间压缩到一天两顿外卖的生物。 每次他半夜打得正嗨,耳机里传来“五杀”的提示音,整个人兴奋得想吼两嗓子的时候,就会看见对面床铺的帘子动了动。 老大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无声的抗议。 每次他中午醒来,迷迷糊糊地爬下床想去上个厕所,就会发现另外三张桌子前都坐着人,埋头苦读,笔尖沙沙作响。 而他的桌上只有几袋没收拾的零食垃圾和一摞落灰的课本。 日子久了,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不是说那三个人有什么意见,他们从来没抱怨过,甚至还会主动帮他带饭、收快递。但张少岚知道,自己的存在确实影响到了他们的学习。 他是个咸鱼,人家是要上岸的人,不能因为自己这条咸鱼耽误了人家。 然后,转机出现了。 大三暑假的时候,张少岚在校外兼职打工,认识了一个学长。那学长在学府路租了套单身公寓,正愁找不到合租的人分摊房租。 两个人一拍即合。 月租八百块,两人平摊的话一人四百,加上水电也就四百多一个月。学校宿舍费虽然便宜,但加上网费、电费、空调费什么的,一个月也得三四百,差不了多少。 最关键的是,那学长是个不着家的主儿。 用他自己的话说,“女朋友也在校外租了房,我一周能回去睡一次就不错了,你就当那房子是你自己的”。 事实证明,他没吹牛。 那大半年的时间里,张少岚几乎是独享整套公寓。在自己的地盘上,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怎么浪就怎么浪,爱光着膀子吃泡面就光着膀子吃泡面,没人管没人问。 那三个室友得知他要搬走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为了给他们腾地方,大公无私,主动牺牲。 于是纷纷请他吃饭。 今天老大请,明天老二请,后天老三请。火锅、烧烤、日料、西餐,吃得张少岚差点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他也没解释,就这么默默接受了“好兄弟”的赞誉。 反正真相又不会让他请回去。 —— 那三人后来都考上研了。 老大如愿留在了本校,老二去了某沿海985,老三成功延迟就业两年半。 他们在群里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张少岚还跟着起哄了一波,发了一堆表情包,说等他们请客。 那是末世之前的事了。 末世爆发的时候是大四下学期的春天,本该是个温暖的季节。那时候大四基本没课,该找工作的找工作,该实习的实习,该出去毕业旅行的也都跑没影了。 老大留在本校读研,但春天这会儿还没正式入学,听说回东北老家待着去了。 老二去年就去了南方那边,提前适应环境,这会儿应该在那边。 老三虽然是本地人,但末世前那段时间天天跟女朋友腻在一起,很少回学校。 末世爆发后,那个四人群就再也没响过。 张少岚不知道那三人现在怎么样了。 老大的东北老家,本来就是个冰天雪地的地方,抗寒能力应该比较强。 老二在南方,也不知道那边的极寒程度怎么样,南方的建筑大多没有暖气,保温性能也差…… 老三倒是本地人,家就在临江市区,可临江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大家都看到了…… 张少岚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弥漫开来。 累死累活考上了研,结果岸上是极寒地狱。 这算什么事儿啊。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继续往前走。 不能想太多。想多了只会让自己难受,又帮不上任何忙。 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再说。 —— 女生宿舍区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根据苏清歌的说法,她离开的时候,那是末世第三天,她们那栋楼已经空了大半。大多数女生都在头两天撤离了,有的跟着家长回家,有的投奔男朋友,有的收到了学校的疏散通知坐大巴离开。 如今都已经是末世第十七天了。 整整两个星期过去,那栋楼应该早就没人了吧。 应该吧。 张少岚加快脚步,雪地靴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第38章 潜入女生宿舍 女生宿舍楼就在眼前了。 张少岚站在楼下,仰头打量着这栋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六层高,灰白色的外墙,和男生宿舍的布局如出一辙。窗户紧闭,看不到任何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沉默而压抑。 他绕到正门口,脚步顿住了。 玻璃门是关着的。 不是普通的关着,而是从里面贴上了好几层硬纸板,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没留。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只能看到纸板表面泛着的暗黄色光泽,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张少岚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学校宿舍的大门要么敞开,要么上锁,没有用硬纸板封起来的道理。 除非…… 里面还有人?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楼前的小广场空无一人,积雪上没有任何脚印,只有他自己刚才走过来时留下的那一串。窗户全都黑着,没有烛光,没有手电筒的光斑,什么都没有。 但那些硬纸板是怎么回事? 也有可能是学校之前做的保暖措施? 毕竟灾难来得突然,学校可能临时采取了一些应急手段。在玻璃门上贴硬纸板确实能起到一定的保温作用,减少冷空气从门缝灌进来。 可苏清歌讲述她那几天的遭遇时,并没有提到过这一点。 她离开的时候是末世第三天,那时候楼里已经空了大半。如果门口贴了这么明显的东西,她不可能不注意到,更不可能不提。 这意味着,这些硬纸板是她离开之后才贴上去的。 是谁贴的? 张少岚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他可以选择放弃。 调头回去,跟姜楠说这边情况不明,有风险,等调查清楚再来。 但他转念又想,万一里面没人呢?万一就是学校的保暖措施,自己在这儿疑神疑鬼纯属杞人忧天呢?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就像一道魔咒,让张少岚迈出了脚步。 他决定还是想办法进去看看。 —— 正门肯定是不能走了。 不管里面有没有人,硬闯玻璃门的动静都太大,万一真有人在里面猫着,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张少岚绕着宿舍楼转了一圈,脑子里飞速回忆着其他可能的入口。 侧门?锁着的。 消防通道?也锁着。这要是在以前,绝对得狠狠罚款。 张少岚走到宿舍楼后面,视线扫过那一排熟悉的垃圾桶和分类回收站。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还是大二的时候。 临江大学有一个半地下的学生论坛,不是官方那个死气沉沉的校园超话或贴吧,而是学生们自己弄的一个小圈子。注册需要学号认证,审核还挺严,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吐槽老师的、交易二手物品的、征男女朋友的、分享各种擦边资源的…… 其中有一个板块,叫“深夜树洞”。 顾名思义,就是半夜发帖,天亮删帖,专门用来分享那些不方便公开说的事情。 张少岚有一次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死了一波之后等复活,闲着没事刷了刷论坛,恰好看到一个帖子。 标题叫《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入女生宿舍(理论可行,请勿模仿)》。 发帖人声称自己研究了女生宿舍楼的建筑结构,找到了一条“完美潜入路线”。 具体方法是这样的。 女生宿舍楼后面有一个垃圾回收站,用铁皮搭了个大棚子,平时堆放垃圾桶和分类回收箱。那个棚子紧挨着宿舍楼外墙,高度刚好能够到二楼。 而二楼那一侧有一扇走廊窗户。 那扇窗户的位置很特殊,正好在一个拐角处,旁边是杂物间,平时没什么人经过。更关键的是,那里没有装防盗窗。 帖子里分析得头头是道,还配了手绘的示意图。说是只要趁着半夜人少的时候,爬上垃圾棚,从窗户翻进去,躲在拐角的阴影里,就能完美避开走廊上的视线。然后再找机会溜进某个房间…… 后面的内容张少岚就没细看了。 他当时只是觉得好笑,心想这人脑子有病吧,为了进个女生宿舍至于这么拼吗? 那个帖子的浏览量很低,大概发出去没多久就被删了,估计是被人举报了。 张少岚纯属偶然刷到,看完之后也没当回事,翻个身继续打游戏去了。 但后来有一天,他路过女生宿舍区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往后面瞅了一眼。 还真有那么个垃圾棚。 还真紧挨着外墙。 还真能看到二楼拐角处那扇没有防盗窗的窗户。 张少岚当时就愣住了。 我去,还真有人研究过这玩意儿? 他没有深入验证,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走了。倒不是说他有什么不良心思,纯粹是好奇而已。 他记得那扇窗户一直没被封上,大概是学校压根不知道这个隐患,论坛管理员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惹得校方介入他们这个论坛小天地,所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用场了。 —— 张少岚来到宿舍楼后面。 垃圾回收站还在原来的位置,铁皮棚子被积雪压得有些变形,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那些垃圾桶早就空了,桶盖被雪埋了一半,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 那扇窗户还在。 依然没有防盗窗。 依然处于那个视线死角的位置。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 经过这一周跟姜楠的“魔鬼训练”,他的体能确实有了明显提升。虽然还是比不上姜楠那种专业水准,但至少不再是那个爬三层楼就喘得跟狗一样的废物了。 他把背包的带子勒紧了一些,确保不会在攀爬过程中甩来甩去,然后踩上了垃圾棚的边缘。 铁皮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没有塌陷。 还好,能承重。 张少岚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姿势谈不上优雅,但胜在稳当。他尽量把重心压低,避免发出太大的动静,同时小心翼翼地选择落脚点,避开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可疑区域。 不到一分钟,他就爬到了棚顶。 二楼的窗户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够到。 张少岚稳住身形,伸出胳膊去够那扇窗户。 这是一扇推拉窗,铝合金窗框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他的手指扣住窗框边缘,试着往旁边推。 纹丝不动。 锁住了? 他皱了皱眉,把脸凑近仔细看了看。窗户内侧的插销并没有扣上,只是窗框和轨道之间结了一层冰,把整扇窗户冻得死死的。 张少岚用掌根在窗框上敲了两下,震落了一些碎冰。然后他重新扣住窗框,使劲往旁边一推。 咔嚓。 窗户终于松动了,沿着轨道滑开了一条缝。 他松了口气。 继续用力,把窗户推开到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的宽度。 他双手扒住窗沿,脚蹬着铁皮棚的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就攀上了窗台。 动作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 张少岚翻过窗台,双脚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迅速关上窗户,尽量减小声音,然后贴着墙壁站定,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几秒。 四周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他这才稍稍放松下来,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地面是瓷砖,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上面有一些模糊的脚印,看不清是新的还是旧的。 拐角处就在他身后,再往里几步是一扇紧闭的门,应该就是帖子里说的那个杂物间。 这个位置确实隐蔽。 从走廊主通道的角度看过来,这里刚好被墙壁挡住,是一个天然的视线死角。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动静,就算有人经过也很难发现这边有人。 张少岚在心里给那个发帖人点了个赞。 虽然他的动机多半不纯,但这份观察力确实值得肯定。 接下来就是找东西了。 苏清歌住在几楼来着?好像是四楼?还是五楼? 她之前提过一嘴,但张少岚没太上心,只记得一个大概。 算了,一层一层找吧。卫生巾这种东西,女生宿舍应该到处都是,随便找几个房间翻翻就行。 他正准备挪动脚步,忽然鼻子抽动了一下。 有味道。 不是什么难闻的气味,相反,还有点……好闻?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香味残留在空气里。 张少岚愣了一下。 老实说,在来之前,他多少有那么一点点隐秘的期待。 女生宿舍嘛,那种传说中弥漫着洗发水香味、沐浴露香味、各种护肤品化妆品混合在一起的神秘气息…… 结果进来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空气,还带着一股灰尘味和陈旧的霉味。冰冷,干燥,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也太让人失望了吧,跟男生宿舍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 这股味道是哪来的? 张少岚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分辨那种气味的来源。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从走廊深处传来,正在靠近。 果然有人! 张少岚的心跳猛地加速,整个人条件反射般地往后一缩,后背紧紧贴在拐角处的墙壁上。 他关掉了手电筒。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第39章 学生会长是女王(上) 末世第十七天。 女生宿舍楼,原本的公共浴室。 热气蒸腾,水雾弥漫。 贺令仪从那个临时改造的大号木桶里缓缓起身。 带着泡沫的温水顺着她的身体流淌而下,从锁骨滑过胸口,沿着腰线蜿蜒,最后从那双笔直修长的腿上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会长。” 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走上前,双手捧着一条浅灰色的浴袍。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先用干毛巾仔细擦拭贺令仪身上的水珠,从肩膀到手臂,从后背到腰窝,每一处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然后才展开浴袍,替她披上。 贺令仪微微抬起下巴,任由对方伺候。 她的表情淡漠,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角落里,一台柴油发电机驱动的暖风机轰轰作响,橘黄色的热浪源源不断地涌出,将整个浴室烘得温暖如春。这在末世的第十七天,无疑是一种奢侈。 贺令仪裹紧浴袍,赤足踩在铺好的地毯上。 柔软的绒毛触感从脚底传来,带着一丝残留的暖意。她慢步走向窗边,在那扇普通的双层玻璃窗前停下。 窗外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积雪覆盖了一切,将宿舍楼前那片曾经熙熙攘攘的小广场变成了一张空白的画布。远处的路灯早已熄灭,只有灰蒙蒙的天穹投下微弱的光芒,照得整个世界灰白而死寂。 雪还在下。 细密的雪花从天空飘落,无声无息,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葬礼。 贺令仪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望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场景。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首都。国贸CBD。某栋写字楼的顶层。 那一年,她十二岁。 父亲带她去公司参观,说是“让你见见世面”。她被秘书领着,在那间巨大的办公室里四处打量,最后在落地窗前停住了脚步。 外面大雪纷飞。 长安街上的车流依然川流不息,上班族们裹着厚厚的大衣,匆匆穿过人行横道。红绿灯的颜色被雪花模糊成一团,显得有些虚幻。 父亲就站在她身边。 双手背后,脊背挺直,目光俯视着窗外的一切。 那个姿势…… 贺令仪至今都记得。 不是什么威严,不是什么气场。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俯瞰,就好像窗外那些在雪中奔波的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随时可以被拨弄、被丢弃。 那一刻,年幼的贺令仪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她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 贺令仪很讨厌她的父亲。 不是因为他冷酷。 不是因为他从不顾家。 不是因为他随意玩弄那些女人。 甚至不是因为他把母亲当成一个只需要漂亮就好的花瓶。 她讨厌的,是父亲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没有期待,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欣赏。 就像看一件精致的摆设,一幅漂亮的画,一个长得不错的女儿。 仅此而已。 贺令仪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父亲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接班人来看待。在父亲眼里,她只是“贺家的女儿”,未来的归宿是嫁入某个门当户对的家庭,成为另一个家族的联姻筹码。 至于贺家的事业、贺家的权力……那是要交给儿子的。 可惜,父亲没有儿子。 母亲生她的时候伤了身体,从此再无法生育。父亲在外面的那些女人,有的怀过孕,但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命中注定,生下来的全是女孩。 一个、两个、三个…… 贺令仪有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散落在全国各地,被父亲用钱养着,就像养几只宠物。 而她们的母亲,那些曾经以为能母凭子贵的女人,最终也都被打发走了。 父亲至今没有儿子。 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未认真考虑过让贺令仪接班。 “女孩子,不需要那么辛苦。” 这是父亲对她说过的话。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宠溺。 但贺令仪听出了言外之意。 女孩子,成不了大器。 她恨这句话。 她更恨的是,父亲根本不明白,她骨子里流淌的是他的血。 那份渴望掌控一切的欲望,那份将他人视为棋子的冷漠,那份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野心…… 从来就不是父亲的专利。 —— 可惜,女性的身份给了她太多束缚。 初中的时候,贺令仪当上了班长。 她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和手腕,可以把班级管理得井井有条。 结果呢? 班里的刺头男生根本不服她,当着全班的面跟她叫板。那几个抱团的小女生更是阴阳怪气,背地里嚼舌根,表面上笑嘻嘻,转过身就拉帮结派孤立她。 贺令仪试过讲道理,没用。 试过找老师,更没用。老师只会和稀泥,说什么“大家都是同学,要互相包容”。 最后,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她找到那个刺头男生放学后常去的网吧,堵住了他。 那男生以为她是来讲道理的,还一脸不屑地叼着烟,说什么“班长大人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贺令仪没跟他废话。 她直接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那男生和几个狐朋狗友正在网吧的角落里赌钱。小赌怡情,筹码是饭卡和零花钱,但赌就是赌,性质在那儿摆着。 更要命的是,视频里还拍到了他偷偷用别人的身份证开机上网。那年头未成年人上网管得严,用假身份证是要通报学校的。 “这视频发给教导主任,你觉得会怎么样?” 贺令仪的语气很平静。 “开除倒不至于,但处分肯定跑不了。你爸妈会被叫来开家长会,你那几个狗腿子也得跟着倒霉。”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你也可以赌我不敢发。” 那男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烟从他嘴里掉下来,他连捡都忘了捡。 第二天,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再也没有跟贺令仪对着干过。 那几个小女生也收敛了许多。 但贺令仪知道,她们只是怕了,并不是服了。 她们背地里依然在议论她,只是不敢当着她的面说而已。 “太狠了。” “心机好重。” “惹不起惹不起。” 贺令仪听见过这些话。 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无聊。 高中的时候,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 她把校门口那几个收保护费的小混混揍了一顿。 是真的动了手。 那个小混混头子被她一脚踹翻在地,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他的手下们全都傻了眼,没有一个敢上前。 按理说,打服了老大,下面的人就该听话了吧? 并没有。 那些小混混不敢再来学校闹事了,但也绝不可能听她的命令。他们只是换了一片地盘,继续干他们的勾当。 贺令仪不是他们的大姐大,也不想当什么大姐大。 她只是想证明,她可以。 可以压服这些人。 可以让他们俯首称臣。 可以……像她父亲一样,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但现实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这条路走不通。 至少,在那个旧世界里走不通。 —— 大学是另一个转折点。 贺令仪考上了临江大学,凭借家世、相貌、能力,很快就在学生会里崭露头角。 大二那年,她当上了学生会长。 那一年的新生开学典礼上,她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站在礼堂的讲台上,面对台下黑压压的几千号人,贺令仪侃侃而谈。她讲学生会的改革方案,讲社团管理的优化,讲校园活动的创新…… 她讲得很认真,也很自信。 可台下呢? 她看见前排的男生们交头接耳,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她看见中排的女生们举着手机拍照,镜头对准的是她的脸,而不是PPT上的内容。 她看见后排的人打着哈欠,有的干脆低头玩手机。 没有人在意她讲了什么。 他们只是在看她这个人。 确切地说,是在看她这张脸。 “好漂亮啊,新任学生会长长这样?” “男朋友是谁?” “肯定是这届的校花吧。” “腿好长,不去当模特可惜了。” 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飘进她的耳朵。 贺令仪继续讲着,语速没有变化,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心沉了下去。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她多么努力,无论她展现出多强的能力,在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眼里,她首先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女人”,然后才是别的什么。 她的颜值,既是她的资本,也是她的枷锁。 那些接近她的人,讨好她的人,吹捧她的人…… 有几个是真的认可她的能力? 又有几个只是想靠近一个漂亮女人? 贺令仪分不清。 也懒得分。 她对这个社会彻底失望了。 所以,当末世来临的时候,贺令仪笑了。 第40章 学生会长是女王(下) 那是末世的第一天。 气温骤降,全球冰封,手机上的新闻一条比一条触目惊心。室友们吓得哭成一团,有的疯狂给家里打电话,有的抱着被子瑟瑟发抖,有的甚至开始念叨什么“世界末日”。 贺令仪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她没有哭。 没有慌。 甚至连一丝恐惧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 这个让她失望透顶的世界,终于要崩塌了。 旧秩序倒塌的废墟上,会长出新的东西。 而她,要成为那个在废墟上建立新秩序的人。 —— 末世最重要的是什么? 食物?能源?武器? 都不是。 是人。 贺令仪从末世第一天开始,就在有意识地筛选和招揽人才。 她的标准很简单。 只要女性。 不是因为什么女权主义,也不是因为什么男女对立。贺令仪对这些意识形态的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只是很清楚一件事。 女性,从生物本能上来说,更容易依附于强权。 这不是歧视,是事实。 几千年的进化和社会规训,让大多数女性习惯了寻找一个强大的保护者。在末世这种极端环境下,这种本能会被无限放大。 相比于男性,女性更容易管理,更不容易生出异心。 更重要的是,她本人就是女性。 如果她手下全是女人,就能从根本上避免很多性别矛盾和情感纠葛。 贺令仪见过太多因为男女关系而分崩离析的团队。 她不想让自己的势力毁在这种蠢事上。 —— 她需要三种人。 第一种,运动社团的王牌。 田径队的、篮球队的、武术社的……只要是体能过硬、身手不错的女生,她都想要。这些人是战斗力,是武力保障,是末世生存的第一道防线。 第二种,理工科学院的研究生和博士生。 物理、化学、生物、机械、电子……这些专业的人才,在末世里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珍贵。他们能改造设备、能研发新技术、能解决那些普通人根本无从下手的问题。 第三种,长得普通、没什么特长的边缘人。 这一类人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也是贺令仪最看重的。 她需要培养一批心腹。 一批绝对忠诚、死心塌地的心腹。 那些从小就被否定、被忽视、被边缘化的女孩,一旦有人肯定她们、重用她们、让她们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她们就会把那个人当成信仰。 贺令仪深谙这一点。 当前两种人有异心的时候,第三种人就是她的护盾和利刃。 —— 招揽人手对贺令仪来说并不难。 只要给足物资就行。 末世之下,食物和温暖就是硬通货。谁能提供这些,谁就能吸引追随者。 贺令仪承认,她不是白手起家。 家里的财富,父亲的人脉,在末世前的那几天帮了她很多。她提前储备了大量物资,还通过父亲的关系弄到了一些紧俏的设备和燃料。 但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羞耻的。 家族优势也是优势。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这才是智者所为。 不过,父亲能给的帮助也就仅限于末世前三天。 之后,通讯彻底中断,她和家里失去了联系。 父亲是死是活,她不知道。 老实说,也不太在意。 那个从来不把她当接班人看的男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 贺令仪最开始的根据地,是临江大学的体育馆。 那里是学校指定的紧急避难场所之一,面积够大,设施也算完善。灾难来临的头两天,大量的学生和教职工涌入体育馆,乱成一团。 贺令仪就是在那个混乱中,悄悄筛选和招揽人才的。 但体育馆的缺点也很明显。 太大了。 大就意味着难以保温,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燃料,意味着更难管理和防守。那个巨大的穹顶结构,在平时是壮观的建筑奇观,在末世里却是致命的散热器。 贺令仪实地考察了一圈之后,决定换地方。 新校区的宿舍楼是更好的选择。 建筑结构紧凑,房间可以分割管理,保温效果好,地基也深,有地热传导的加成。而且女生宿舍区相对独立,易守难攻,出入口少,便于控制。 末世第四天,也就是全校通讯彻底中断的第二天,贺令仪带领她的人马搬进了女生宿舍楼。 那时候,楼里还有一些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离开的女生。 贺令仪让人一间一间地清点、甄别。 有用的,留下。 没用的,“请”她们离开。 至于那些被“请”出去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贺令仪没有问,也不想知道。 末世之下,资源是有限的。每多一个无用的人,就意味着有用的人要少分一份口粮。这笔账很简单,不需要什么道德挣扎。 —— 以女生宿舍为据点后,贺令仪的势力开始步入正轨。 理工科的人才负责技术支持。 她们从大学实验室里搬来了各种设备和材料,在宿舍楼里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工作间。太阳能板、柴油发电机、蓄电池……这些东西被她们改造和组合,勉强维持着日常用电。 还有人在研究温室栽培。 利用宿舍楼顶层的阳台和走廊,搭建了几个简易的塑料大棚。里面种着一些耐寒蔬菜的种子,靠着人工补光和保温措施,艰难地生长着。 产量很低,杯水车薪。 但这是一个开始。 只要研究进展顺利,将来就有可能实现自给自足。 体育生们则负责外出搜寻物资。 她们穿着最好的防寒装备,体能过硬,战斗力强。外面那些松散的幸存者团体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每次出去,都能满载而归。 一切都在按照贺令仪的计划推进。 直到昨天。 —— 昨天中午,物资搜索队出发了。 队长是田径队的短跑王牌,一个皮肤黝黑、身手矫健的姑娘。她带着六个人,目标是学校东边的那片商业街。 按照计划,她们应该在昨晚日落前返回。 但她们没有回来。 贺令仪等了一整夜。 负责无线电的同学反复呼叫对方的对讲机,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像是来自虚空的白噪音。 可能是遇到了什么情况,需要在外面过夜。 贺令仪安慰自己。 搜索队携带了应急过夜的装备,帐篷、睡袋、暖宝宝、压缩食品……足够支撑一两天。也许是发现了一处大型仓库,物资太多,需要多跑几趟?也许是遇到了暴风雪,不得不就地避险? 贺令仪想了很多种可能。 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 浴室里的暖风机还在轰鸣。 贺令仪站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 她的头发还带着潮气,黑色的长发披散在浴袍外面,发梢滴着水珠。高高扎起的马尾在洗澡时放了下来,此刻垂在肩头,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 利眉,大眼,鼻梁挺直。 五官带着一种中性化的英气,像是古代那些话本里描写的剑客。 如果不是浴袍下那遮不住的曲线,单看脸的话,很容易被当成一个俊美的男子。 贺令仪喜欢这种感觉。 不男不女,亦男亦女。 雌雄莫辨的美感。 她低头看着窗外的雪地,目光扫过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广场。一切都是白色的,纯净的,死寂的。 忽然,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什么? 广场边缘,靠近宿舍楼后方的位置…… 有一串脚印。 很新的脚印。 积雪还没来得及把它们覆盖,脚印的边缘清晰可见,一深一浅地延伸向宿舍楼的方向。 贺令仪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来了。 在她的搜索队失联一天之后,有不速之客摸到了她的地盘。 巧合? 贺令仪从来不相信巧合。 她继续盯着窗外的那串脚印,目光幽深。 浴袍下,她那双修长白皙的腿交叠在一起,脚尖轻轻点着地毯。 第41章 卧槽,变态! 张少岚把身体紧紧贴在墙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拐角不远处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说话声。 两个女声,一高一低,正在交谈。 “……周驰她们到现在还没回来,都快一天一夜了。” “对讲机还是联系不上?” “嗯,一直是沙沙的电流声,呼了几十遍了,没有任何回应。” “这可不太妙……她们带了多少人去?” “七个。加上周驰一共七个,都是体育生。” “七个人啊……那边有什么情况能让七个体育生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知道。现在贺会长正在开会讨论,要不要派人去搜寻,但咱们这边体育生本来就不多了。” “全派出去的话,楼里就没什么武力了。” “是啊,这事儿不好办。” 张少岚藏在阴影里,竖着耳朵听得真切。 周驰? 贺令仪? 这两个名字,他好像有点印象。 周驰……是田径队的吧?短跑王牌,听说百米成绩能进省队那种。张少岚虽然对体育圈不怎么关注,但这人的名头还是听过几耳朵的,主要是太能跑了,每次校运动会都是霸榜的存在。 至于贺令仪…… 这个名字就更熟了。 现任学生会长。 正常情况下,学生会长是大三才能竞选的职位。但贺令仪是个例外,大二就坐上了这个位置,在学校里引起过不小的轰动。 张少岚记得当时论坛上有人扒过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说是贺令仪大二刚当上副会长的时候,当时的学生会长是个大三学长。但那学长就是个傀儡,真正说了算的是贺令仪。什么活动策划、经费分配、人事任命,全是她一个人拍板。 论坛上的原话是“会长被架空了”“贺令仪才是真正的实权人物”“那学长就是个盖章机器”。 后来那学长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干多会就提前卸任了。有人说是受不了当傀儡主动退的,也有人说是被贺令仪用什么手段逼走的。 总之,贺令仪顺理成章地接了位子,成了临江大学历史上第一个大二就当上学生会长的人。 他没怎么关注过学生会的那些破事儿,只是偶尔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人八卦两句。 现在想想,确实有两把刷子。 末世才第十七天,她就已经在女生宿舍楼里建立起了据点,还有体育生当打手,还派人出去搜索物资…… 这组织能力,这行动力,比他这个每天只知道缩在空间里吃泡面的咸鱼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少岚的脑子飞速运转。 眼下的情况很清楚了。 这栋女生宿舍不是空楼,而是有组织的幸存者据点。 而他,是不请自来的入侵者。 被发现的话…… 张少岚不敢往下想。 末世之下,人命不值钱。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半夜三更从窗户爬进女生宿舍,被当成什么歹徒处理掉也是正常的吧? 不行,得先撤。 张少岚在心里盘算着。 他可以原路返回,从那扇窗户翻出去。然后换个思路,走正门,光明正大地喊几声,表明来意。 反正他带了饼干和压缩食品,这些东西在末世里很值钱。拿出来交易一下,肯定有人愿意换卫生巾。 大不了多给点,就当是交个人情。 嗯,这个计划可行。 张少岚刚准备挪动脚步,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两个女生中的一个,正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路过,是直直地朝着这个拐角走来。 张少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他现在推开窗户翻出去,动静肯定不小,绝对会被对方撞个正着。 那扇窗户可不是无声无息就能开关的,冰冻的窗框发出的“咔嚓”声,在这个寂静的走廊里简直像敲锣打鼓。 怎么办? 张少岚的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视,最后落在身后那扇紧闭的门上。 杂物间。 来不及多想了。 他一个转身,轻手轻脚地推开那扇门,闪身钻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细响。 杂物间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张少岚不敢开手电筒,只能凭借微弱的触感摸索着前进。他的手碰到了一个金属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各种杂物,纸箱、塑料袋、工具,乱七八糟的。 他蹲下身,缩到架子后面,尽量让自己的身形隐藏在那堆杂物之中。 然后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外面的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住了。 张少岚的心跳如擂鼓。 完了,被发现了? 可下一秒,他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然后张少岚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咔哒”声。 门被反锁了。 张少岚愣住了。 反锁? 她进杂物间,还要反锁门? 这什么操作? 他趴在架子后面,透过杂物之间的缝隙,勉强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是一个女生。 长相很普通,五官没什么特色,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穿着一件臃肿的黑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有些邋遢。 她没有开灯。 也许是灯坏了,也许是她根本不想开。 张少岚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在黑暗中移动着。 那女生走到房间中央,找了个大纸箱坐下。 然后她开始……翻口袋? 张少岚皱起眉头,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 只见那女生从羽绒服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条…… 内裤?? 张少岚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眨了眨眼睛,确认了一下。 没看错。 确实是内裤。 一条女式三角内裤,在昏暗中隐约能看到上面印着碎花图案。 这是什么情况?? 张少岚的大脑开始当机。 然后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那女生双手捧着那条内裤,像捧着什么至宝一样。 她把脸凑了上去。 埋进了那团布料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张少岚看得目瞪口呆。 “会长大人……” 一声轻柔的、带着迷醉意味的呢喃从那女生嘴里溢出。 “啊~我的会长大人……”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更缠绵。 她的脸还埋在那条内裤里,不知道在闻什么味道。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开始往下伸。 穿过羽绒服的下摆,滑向…… 张少岚的脑子彻底炸了。 卧槽!! 这什么玩意儿!! 这女的偷了贺令仪的内裤,躲在杂物间里闻,还一边叫着人家的名字一边想…… 张少岚感觉自己三观都要碎了。 他见过变态,没见过这么变态的! 而且这是在女生宿舍里!是在一个有组织的幸存者据点里!大家都在担心物资搜索队的安危,这家伙躲在杂物间里对着会长的内裤想着有的没的?? 张少岚想吐槽的话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决定保持沉默,等这人“办完事”自己出去,然后他再找机会溜走。 反正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就行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他的脚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 “哐当——” 一个金属罐子被踢倒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女生的动作僵住了。 张少岚的动作也僵住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 准确地说,是四只眼睛茫然地望向彼此所在的方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那女生猛地起身,她终于看清了架子后面那个蹲着的人影。 “卧槽!!” 她惊呼出声,声音都变调了。 “男的!!” 张少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卧什么槽。 我还想“卧槽,变态”呢! 第42章 你也不想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吧? 柳依依的嘴已经张到了最大。 那声尖叫蓄势待发,只需要再过零点几秒,就能冲破喉咙,响彻整个走廊。 “等等!!” 张少岚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比他的脑子反应还快。 那声尖叫硬生生卡在了柳依依的嗓子眼,发出一个奇怪的“嗝”声。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 张少岚的脑子飞速运转。 根据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他迅速分析出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这人是个痴女。 对着会长的内裤又闻又喊,还躲在杂物间里干那种事,不是痴女是什么? 第二,这条内裤多半是偷的。 堂堂正正得来的东西,用得着鬼鬼祟祟躲在杂物间里吗?还专门锁门?还不开灯?明显就是做贼心虚。 第三,她绝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尤其是不想让她口中的“会长大人”知道。 想通这一层,张少岚心里有底了。 他的手悄悄摸向口袋,掏出了那部早就没信号的手机。 然后他对着那女生晃了晃。 “你也不想这件事被会长大人知道吧,同学?” 张少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阴恻恻的味道。他刻意露出一个僵硬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坏笑。 “我可是拍了照片的哦。” 其实他根本没拍。 手机都没来得及掏出来,拍什么拍?纯粹是唬人的。 但那女生不知道啊。 只见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那白得非常彻底,像是一张宣纸被人淋了凉水,血色肉眼可见地从脸上褪去。她的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什么,却一个完整的字都蹦不出来。 “我……你……这……那个……”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双手抱住自己的身子,蹲在了地上。 一脸哭腔。 “就算……就算你对我的肉体出手,我的心还是属于会长的!” 张少岚的表情僵住了。 ??? 这人在说什么? 谁要对你的肉体出手了? 我就是想要个卫生巾而已!! 张少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柳……柳依依……” 那女生蹲在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柳依依。 张少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试图从记忆里搜索相关信息。 没有。 完全没有印象。 看来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应该就是普通学生。 “柳依依同学。” 张少岚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经一些。 “我给你一个赎回照片的机会。” 柳依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光闪烁。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白兔,可怜巴巴的。 “只要你帮我弄到一样东西,我就把照片删掉。” “什……什么东西……” 柳依依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希望。 张少岚微微一笑。 “姨妈巾。” 柳依依愣住了。 “……卧槽。” 柳依依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嫌弃,又从嫌弃变成了鄙夷,最后定格在一个“恶心死了”的神态上。 “变态。”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 张少岚差点气得跳起来。 被一个刚才还对着内裤自我愉悦的人说“变态”,这合理吗?? “我是有正经用途的!” 张少岚努力压低声音,同时保持愤怒的语气。 “什……什么正经用途?” 柳依依满脸狐疑。 “你一个男的,要姨妈巾干什么?给女朋友用?” “对,就是给女朋友用!” 张少岚脱口而出。 等等,女朋友? 苏清歌是他女朋友吗? 不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总之,你只要帮我弄到这东西,我就把照片删了,然后咱们两清,谁也不认识谁,你当没见过我,我也当没见过你。” 柳依依的眼神闪烁了几下。 “真的?” “真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柳依依站起身,掸了掸羽绒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那我去拿。” 她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张少岚的手一伸,挡在了她面前。 “等等。” “怎么了?”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张少岚斜眼看着她。 “让你出去,你转头就能喊人来抓我。卫生巾不卫生巾的,到时候你咬死了说不知道,我有什么办法?” 柳依依的脸色变了变。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刚才的答应只是缓兵之计,等出了这扇门,立刻就去找人。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半夜潜入女生宿舍,不管他想干什么,抓起来肯定没错。 至于照片的事…… 反正照片又不能开口说话,她不承认就是了。 可惜,这点小心思被张少岚看穿了。 张少岚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连帽羽绒服,黑色的,款式很普通,但穿在身上显得特别臃肿。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头发扎成马尾,因为刚才的慌乱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身高…… 张少岚估摸了一下。 他自己一米七八,这女生站直了之后目测只比他矮一点点。 至少一米七五。 嗯,不错。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把你外套脱了。” “……” 柳依依的表情瞬间凝固。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你……你……你果然还是要对我图谋不轨!!” 她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别冤枉人。” 张少岚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快被这人气出脑溢血了。 “你告诉我卫生巾放在哪儿,我穿上你的外套自己去拿。” “什么?” “你没看出来吗?咱俩身高差不多,穿你的羽绒服和围巾,戴上帽子,遮住脸,走廊那么暗,只要不说话,谁能分辨出来?” 张少岚解释道。 “等我拿到东西,我就把衣服还给你,然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 柳依依听明白了他的计划,脸上的惊恐渐渐消退。 但随即,她又摇了摇头。 “不行。” “什么不行?” “我不能帮你。” 柳依依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就算你有我的照片,就算你要公开,我也认了。但我绝对不能背叛会长大人!” 张少岚愣了一下。 这人刚才还一副“你饶了我吧”的怂样,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刚才不是答应了吗?” “那是缓兵之计!” 柳依依理直气壮地说。 “我对会长大人的忠诚是绝对的,不容动摇的!你这个可疑的男人,鬼知道是什么来路,万一是敌人派来的怎么办?我怎么能为了自己的隐私就置会长大人的安危于不顾?”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大了几分。 “我的身体、我的尊严、我的一切,都可以为会长大人牺牲!区区几张照片算什么?大不了我就在大家面前坦白,告诉所有人我喜欢会长大人,喜欢到……喜欢到那种地步!真正的爱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张少岚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是个狠人啊。 为了“会长大人”,连社死都不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那就不好言了。 你不怕社死,那如果我把社字去掉呢? 他的手悄悄滑向腰间。 “你……你干什么?” 柳依依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语气里的底气明显虚了几分。 “嗤啦”一声轻响。 匕首出鞘。 冰冷的金属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寒光,那是一种摄人心魄的冷意。 柳依依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把刀。 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动不动。 张少岚握着匕首,往前迈了一步。 说实话,他心里虚得一批。 他从小到大就没威胁过谁。最多也就是打游戏的时候在语音里喷两句垃圾话,现实中连跟人吵架都很少。 但没办法,苏清歌还等着救命呢。 他只能硬着头皮装。 “我不喜欢威胁别人。” 张少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那些电视剧里的反派。 “但我实在是没时间跟你耗了。”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柳依依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 “把你杀了再扒你衣服,也是一样的。” 张少岚的语气冷得像外面零下五十度的空气。 “我只是给你一条活路而已。等我拿到东西,随便你怎么告发我都行。” 他说完这番话,内心其实还挺忐忑的。 毕竟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演过反派。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演到不到位,能不能唬住人。 然后他看到了柳依依的反应。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唰唰地往下掉。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只落水的鹌鹑。 那模样,活像是遇到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杀人魔王。 张少岚愣了一下。 有这么夸张吗? 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难道他长得真的很像反派吗? 平时照镜子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凶啊……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好歹效果达到了,先把事情办成再说。 “好……好……我脱……” 柳依依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先解开了围巾。 厚实的羊毛围巾被扯下,露出她苍白的脖颈。 然后是羽绒服的拉链。 “呲”的一声,拉链被拉开,黑色的羽绒服从肩头滑落。 张少岚伸手接过羽绒服和围巾。 嗯,这就够了。 他正准备开口让她停下,却看到柳依依的手又抬了起来。 她开始脱里面的灰色抓绒卫衣。 张少岚愣了一下。 等等,我只要外套…… 话还没出口,卫衣已经被扯过头顶。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保暖贴身衣。 “那个……” 张少岚想说什么,但柳依依显然没听到。 她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双手抓住保暖衣的下摆,往上一掀—— “喂喂喂!!” 张少岚终于喊出声了。 但已经晚了。 保暖衣被扯到了胸口以上,露出一件灰色的胸罩。 柳依依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双手已经绕到了身后,去够胸罩的搭扣。 “停!!!” 张少岚大吼一声,差点把嗓子喊破。 柳依依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她睁开眼睛,满脸泪痕地看着他。 那表情委屈极了,好像正在被什么十恶不赦的歹徒欺辱。 张少岚看着她那副模样,再看看她手还搭在胸罩搭扣上的姿势,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内衣肯定不用脱啊!我只要外面的外套!!” 张少岚一脸崩溃。 “你……你果然是个变态吧!!” 第43章 姨妈巾大盗的作案准备 张少岚穿上了柳依依那件臃肿的黑色羽绒服。 冬装的尺码本来就偏大,加上这人身高跟他差不多,穿在身上倒也勉强合适。袖子稍微短了一点,但把手缩进去就看不出来了。 他又裹上围巾,戴好帽子,把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 在这个没有灯光的走廊里,只要不开口说话,应该没人能认出来他是个男的。 柳依依瘫坐在墙角,双手被她自己的围巾反绑在身后,脚踝也用一根从架子上扯下来的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张少岚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人现在还能喊叫。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地上那团被丢弃的布料上。 那条内裤。 碎花图案的那条。 张少岚犹豫了一秒,然后弯腰捡了起来。 柳依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了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想干嘛——!!” 她拼命摇头。 但已经晚了。 张少岚把那团布料塞进了她的嘴里。 “呜——!!” 柳依依的眼眶立刻红了,眼泪唰唰地往下掉。 那表情愤怒极了。 但同时又带着一丝奇怪的……幸福? 张少岚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算了,懒得管这变态在想什么。 他转身走向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柳依依。 “乖乖待着,等我办完事就回来放你。” “唔唔唔——!!” 张少岚没理她,推开门,闪身出去。 “咔哒”一声,门从外面被反锁。 杂物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剩下柳依依一个人,嘴里塞着那条碎花内裤,脸上泪痕未干,表情在愤怒和迷醉之间反复横跳。 那是会长大人的味道…… 呜呜呜,虽然被这个变态男用来堵嘴很屈辱,但这个味道…… 好香…… —— 张少岚顺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尽量放轻。 刚才在杂物间里,他从柳依依嘴里套出了不少情报。 这个据点的全貌,终于在他脑海中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贺令仪领导的团队一共五十人。 十五个体育生,是主要的战斗力。她们负责外出搜索物资、巡逻警戒、处理突发状况。目前有七个人外出未归,剩下的还有一半留守。 十五个理工科的优秀学生,是技术核心。她们负责维护发电设备、改造取暖装置、研究温室栽培、制作各种末世生存所需的工具。据说里面还有好几个博士生,妥妥的高端人才。 剩下二十人来自不同学院,什么专业都有,统称“后勤组”。打扫卫生、整理物资、加固门窗、站岗放哨……脏活累活全是她们的。 柳依依就是后勤组的一员。 张少岚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人家这团队建设,比他那个三人小组专业多了。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还有梯队层次。战斗力、技术力、后勤保障,三条线并行发展,互不干扰。 这贺令仪,确实有两把刷子。 末世十七天,就能把五十个人整合成这样一支队伍,没点真本事是做不到的。 张少岚又想起柳依依说的另一件事。 所有人都住在一楼。 不是因为一楼方便进出,而是因为……暖和。 张少岚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按照常理,热空气上升,冷空气下沉,楼层越高应该越暖和才对。 但柳依依解释了一番之后,他才恍然大悟。 一楼更接近大地。 地壳深处积蓄的热量,会通过地基源源不断地向上传导。虽然这点热量在平时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极端低温下,每一分一毫的热源都是救命的。 更关键的是雪。 宿舍楼外面堆积的积雪已经有一人多高了,一楼的外墙几乎被完全埋住。 张少岚本来以为这是坏事。 但实际上恰恰相反。 雪是极好的隔热材料。 爱斯基摩人用冰块建造的冰屋,能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保持室内温度在零度以上,靠的就是这个原理。雪的结构里有大量的空气,而静止的空气是极差的热导体,能有效阻隔热量的散失。 被雪埋住的一楼墙壁,就相当于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袄。 与此同时,高层则完全暴露在寒风中,毫无遮挡。 零下五十多度的气温本身已经够可怕了,但更可怕的是风寒效应。狂风呼啸而过,会迅速带走建筑表面的热量。就算是双层中空玻璃和钢筋混凝土,也扛不住这种持续的对流散热。 张少岚想起自己刚才爬窗户进来的时候,二楼走廊的温度就已经低得吓人了。 越往上,只会越冷。 所以贺令仪选择让所有人集中住在一楼,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省燃料,保温好,还便于管理。 至于物资,则分散存放在六层楼的各个房间里。 具体位置只有贺令仪一个人知道。 这样做的目的是分散风险。万一有人叛变、有外人入侵、或者发生火灾之类的意外,也不至于一次性把所有家底都赔进去。 柳依依只知道自己房间里的那点存货,对整体物资布局一无所知。 不过张少岚也不需要她知道太多。 他要找的东西是卫生巾。 这玩意儿是女生的日常用品,不可能像食物和燃料那样被锁起来统一管理。按照柳依依的说法,这种东西都放在女生们各自的房间里,谁需要谁自己取。 也就是说,他只要潜入任意一个有人住的房间,就能找到目标。 问题是,现在楼里所有人都四个一间地挤在一楼。 人越多越暖和,这是末世生存的基本常识。哪怕房间数量供大于求,她们也不会分散开来住。 这意味着张少岚不可能在无人的房间里从容搜索。 他必须潜入一个有人正睡觉的房间,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找到卫生巾。 好在现在是后半夜,大多数人都在睡觉。 每层楼只有一两个像柳依依那样值夜班巡逻的,人数不多。只要避开巡逻的人,趁其他人睡着的时候悄悄进去,应该不算太难。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干吧。 第44章 女生们的私密物件 二楼的楼梯口。 张少岚站在台阶上,透过昏暗的光线打量着下方。 通往一楼的楼梯孔被一块军绿色的厚帘子遮住了,严严实实的,连一点缝隙都没留。 这也是为了保温。 热空气会往上跑,如果楼梯孔敞开着,一楼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暖意就会顺着楼道往上蹿,白白浪费掉。 贺令仪让人用厚帘子封住了楼梯口,把一楼变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最大限度地留住热量。 张少岚轻手轻脚地走到帘子跟前,用手指撩开一个小角,往里面探出半张脸。 一楼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为了省电,所有的灯都关着。 这倒是给他提供了便利。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了几秒,终于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走廊中间,靠近正门的位置,有一个女生坐在椅子上。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 偶尔脑袋往下栽得太狠,她会猛地惊醒一下,挣扎着抬起头,然后没过几秒又开始新一轮的点头。 值夜班的人困成这样,也挺正常的。 毕竟是后半夜,人最困的时候。 张少岚盯着她的动作,默默计算着时机。 等她的脑袋再次垂下去,他便闪身钻过帘子,快步朝最近的那扇房门移动。 脚步声被他压到了最低,几乎是用脚尖点着地面滑过去的。 十步。五步。三步。 到了。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轻轻往下一压。 门没锁。 门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张少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停住动作,侧耳倾听。 里面没什么动静。 而远处那个值夜班的女生还在打盹,脑袋摇摇欲坠,没有任何反应。 张少岚这才松了口气,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 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张少岚在门口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 渐渐地,房间的轮廓在视野中浮现出来。 标准的四人间布局。 上床下桌,两边各两套,中间留出一条过道。每张床铺都鼓鼓的,被子隆起一个大包,显然里面都睡着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 洗发水、沐浴露、护肤品,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汗味? 张少岚的鼻子抽了抽。 算了,不重要。 他轻轻关上门,开始在心里盘算下一步行动。 上床下桌的结构有一个好处。 只要他趴在地上,贴着地面移动,上面睡觉的人根本看不到他。就算有人半夜醒来,只要不专门探出头往床底下看,就发现不了有人在下面爬。 张少岚试着蹲下身,然后双手撑地,膝盖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冷。 地板的寒意透过裤子传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咬咬牙,还是趴了下去。 就这样,他像一只小耗子,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四肢并用,匍匐前进。 穿过桌腿之间的缝隙,绕开散落在地上的杂物,朝着最近的那个衣柜爬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他的眼睛已经能在黑暗中看清大致的轮廓了。 衣柜就在眼前。 张少岚伸出手,轻轻拉开柜门。 “哗啦——” 一堆东西从柜子里涌了出来,差点把他埋住。 张少岚的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几秒钟后,他确认上面的人没有醒来,这才低头看向那堆东西。 臭袜子。 内裤。 一大堆揉成一团、皱皱巴巴、明显很久没洗的臭袜子和内裤。 那股味道…… 张少岚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给他整吐。 他强忍着恶心,用两根手指把那堆东西拨到一边,往柜子深处看了看。 没有卫生巾。 张少岚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抬头看了一眼上面那张床。 睡在这张床上的女生正呼呼大睡,姿势豪放,一条腿还伸到了被子外面。 长得倒是不算差。 圆脸,小鼻子,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的样子。 但这位小仙女私底下…… 张少岚默默收回目光。 祛魅了。 彻底祛魅了。 他关上衣柜门,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爬去。 下一个目标是床头的抽屉。 张少岚伸手拉开抽屉,往里面摸了摸。 没有卫生巾。 倒是摸到了两根硬邦邦的东西。 他皱着眉头把东西拿出来,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 一根黄瓜。 一根香蕉。 都冻得跟铁棍似的,硬邦邦的,敲在桌腿上能发出“邦邦”的声响。 张少岚愣住了。 偷藏私货? 但冻成这样还怎么吃?这也没法吃啊。 不知道留着要干嘛。 他想了两秒,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把东西放回抽屉,继续找。 下一个柜子,没有。 再下一个抽屉,还是没有。 张少岚在地上爬了好几圈,翻遍了能翻的地方,愣是一张卫生巾都没找到。 他的腰开始发酸了。 趴着爬了这么久,颈椎也有点僵。 张少岚决定站起来活动一下。 反正这几个人都睡得很死,刚才他故意弄出过一些小动静,也没人有反应。 他撑着桌腿,慢慢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那种酸麻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 就在这时。 一条大白腿撞到了他的脸上。 温温热热的。 软软滑滑的。 张少岚整个人石化了。 那条腿就这么搭在他的脸颊边上,带着被窝里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是其中一个女生的腿。 睡姿不好,整条腿都伸到了床沿外面,垂在半空中。 张少岚定了定神,目光顺着那条腿往上看去。 大腿,白花花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再往上,是被子和衣服的边缘,遮住了大部分身体。 但腿根的位置…… 张少岚的视线停住了。 那里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边缘。 不是内裤的边缘。 是…… 卫生巾的边缘。 张少岚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盯着那一小截白色的弧线,确认了好几遍。 没看错。 确实是卫生巾。 正贴在那个位置上。 颜色很白,没有任何污渍,干干净净的。 应该是刚换上去不久。 张少岚的喉咙动了动。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野蛮生长,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这人睡得很死。 这条腿就这么敞着。 而他需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只要伸手…… 他咽了一口口水。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张少岚的手慢慢抬起来。 手指微微颤抖着,一点一点朝那个方向靠近。 第45章 女大学生的大白腿很致命 张少岚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一小截白色的边缘,脑子里飞速运转。 说实话,经过这段时间的末世生活,他在女性贴身衣物这个领域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 给苏清歌做失温急救那次,他亲手脱过校花的衣服。虽然当时紧张得手都在抖,但好歹顺利完成了任务。 后来又发生了浴巾事件、各种若有若无的擦边场面,再加上和两个女性同居,耳濡目染,潜移默化…… 张少岚觉得自己如今称得上半个女性内衣领域的大神了。 内衣的搭扣怎么解?他知道。 睡衣的系带怎么松?他也知道。 各种款式的内裤有什么特点?他更是门儿清。 但卫生巾这玩意儿…… 张少岚的自信开始动摇。 他盯着那一小截白色边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问题在于,卫生巾是贴在内裤上的。 不是塞在里面,不是夹在中间,而是用背胶牢牢粘在内裤的内侧。 脱内裤是一个滑动的过程。 顺着腿一路往下拉就行了,小菜一碟。 但脱卫生巾…… 那是一个撕扯的过程。 要把粘在内裤上的那一面给扯下来,还不能扯坏了,还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 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而且这个角度也不对。 她的腿还搭在床沿上,整个人仰躺着,被子和衣服遮住了大部分身体。他只能看到腿根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边缘,根本够不到卫生巾的主体部分。 就算他伸手进去强行撕扯,那动静…… 肯定会把人吵醒。 然后他就可以光荣地成为临江大学第一个被五十个女生围殴致死的男人了。 张少岚的手收了回来。 他蹲在原地,眉头紧锁,开始思考对策。 几秒钟后,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质壁分离。 没错,就是质壁分离。 高中生物课学过的那个概念。 把细胞放进高浓度溶液里,细胞壁和细胞膜就会分开。 类比到眼前的情况…… 先把内裤整个脱下来。 然后带着内裤去一个宽敞的地方,再从容不迫地把粘在上面的卫生巾撕下来。 这样就不用担心动静太大吵醒人了。 嗯,计划完美。 至于内裤怎么办…… 张少岚想了想。 碍于时间紧迫,他没办法再把内裤给人家穿回去。那个操作难度太高了,比脱下来难十倍不止。 但他也不会把内裤带走。 他可不是某个变态的内裤大盗。 就……随便丢在床上吧。 这女生睡相那么差,一条腿都能伸到床外面去,内裤掉了也不奇怪。等她醒来发现内裤不见了,多半会以为是自己睡觉的时候蹬掉的。 嗯,逻辑自洽,无懈可击。 张少岚给自己的计划打了个满分,然后开始行动。 他慢慢站起身,凑近那张床铺。 那条大白腿还搭在床沿外面,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晃动着。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 两只手各捏住内裤边缘的一角。 触感……还挺软的。 棉质的,带着一点体温。 张少岚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然后开始往下拉。 就在这时。 “啪——!” 一只脚直直地踹了过来,正中他的胸口。 张少岚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 完了!醒了!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闪过无数种被发现后的悲惨结局,肾上腺素飙升,心脏狂跳不止。 然而…… 那女生只是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然后继续呼呼大睡。 没醒。 只是睡相不老实而已。 张少岚扶着桌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险。 吓死他了。 他揉了揉被踹痛的胸口,心里忍不住吐槽起来。 怎么女生一个个都喜欢在梦里乱踢人? 苏清歌睡觉的时候也是这样,动不动就是一脚,把他踹得滚到床边去。他还以为那是校花的专属技能,没想到是女生的通病。 难道女生的睡眠机制里自带一个“随机踢人”的程序吗? 防御属性拉满。 吐槽归吐槽,任务还得继续。 张少岚重新凑近,再次捏住内裤的边缘。 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时刻注意着那双腿的动向,随时准备闪避。 他开始往下拉。 一点一点,小心翼翼。 刚拉下去不到两厘米,那条腿又动了。 这次不是踢,而是夹。 两条大腿猛地合拢,直接夹住了张少岚的脖子。 “唔——!!” 张少岚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卡在那里,进退不得。 大腿内侧的皮肤又软又滑,带着被窝里的温热,紧紧地贴在他的脸颊两侧。 如果是在别的场合,这个画面或许会让某些人血脉偾张、浮想联翩。 但张少岚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快松开! 老子快被你夹窒息了!! 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双手还捏着内裤的边缘,死活不肯放。 那女生在睡梦中又翻了个身,两条腿交缠在一起,把张少岚的脑袋夹得更紧了。 “唔唔唔——!!” 张少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开始冒金星。 他拼命扭动脖子,试图挣脱这个要命的束缚。 好不容易趁着对方换姿势的间隙,他把脑袋从那两条腿之间抽了出来。 张少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刚才差点交代在这里。 被大腿夹死。 如果真是这个死法,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写墓志铭。 而且这体验一点都不香。 本来应该是让男性热血喷张的场面,硬生生被搞成了一场噩梦。 跟给小母猫洗澡一样费劲。 不对,比那还费劲。 小母猫顶多挠你两下,这位姑娘是真的想把他脑袋拧下来。 张少岚喘匀了气,咬咬牙,继续干活。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腿。 时而蜷曲,时而伸展,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像是某种不规律的体操,又像是某种神秘的武学套路。 他的呼吸渐渐放缓,心跳趋于平稳。 中的武林前辈们说得好,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瞬之间。 此刻的张少岚,就像是一个蛰伏在暗处的剑客,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双腿再次交叠在一起,夹得死死的,毫无下手的余地。 张少岚纹丝不动,任由汗水从额头滑落。 心如止水。 气沉丹田。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体内的气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点一点地汇聚在双手之上。 终于。 那双腿同时伸直了。 肌肉放松,姿势舒展。 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空门。 那是一个万中无一的破绽。 那是…… 天赐良机! 张少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能看到那双腿上纤细的汗毛在微微颤动,能看到被子边缘随着呼吸起伏的弧度。 一切都慢了下来。 唯有他的双手,快如闪电。 出手! “唰——!” 双手猛地往下一拉,带起一道凌厉的劲风。 内裤顺着大腿滑落。 越过膝盖。 掠过小腿。 从脚踝处脱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如惊鸿,矫若游龙。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德芙巧克力,唯滑不涩。 此刻的张少岚,兼具两者之长,臻至化境。 他单手持“战利品”,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 若是此刻有江湖中人在场,必定会惊呼一声: “好快的手法!敢问阁下师承何派?” 张少岚会淡淡一笑,高深莫测地回答: “在下无门无派,只是一介末世求生的咸鱼罢了。” 然后潇洒转身,大氅一甩,飘然远去。 可惜他没有大氅,只有一件借来的黑色羽绒服。 也没有江湖中人在场,只有几个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女大学生。 张少岚在心里给自己疯狂鼓掌。 如果有脱内裤比赛,他绝对能拿第一名。 不接受反驳。 他轻手轻脚地把那条腿重新放回床上,然后扯过被角,绅士地帮对方盖好。 清纯女大重新恢复了端庄。 张少岚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高高举起手中的战利品。 那条白色的内裤在黑暗中微微晃动,上面粘着的卫生巾清晰可见。 张少岚一脸自豪地审视着它,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接下来就是把卫生巾撕下来了。 他开始研究这玩意儿的结构。 两侧有翅膀,是用来固定的。应该先把翅膀从内裤外侧撕开,然后再…… 就在这时。 “吱呀——” 门开了。 悄无声息的,只发出一点点轻微的声响。 一个修长的人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微弱的光,轮廓模糊。 “你在干什么?” 是一个中性化的嗓音。 音量把控得极好,比房间里那些女生的喘息声还要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张少岚的耳朵里。 张少岚的动作僵住了。 他高举着那条内裤,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淡淡的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洒进来,照亮了那张逆光的脸。 利眉,大眼,鼻梁挺直。 五官英气逼人,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中性美感。 是贺令仪。 学生会长。 哦吼,完蛋。 第46章 会长的私人邀请 贺令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那种贴身的款式,领口一直延伸到下颌线下方,将修长白皙的脖颈完全包裹。 毛衣的面料带着一点光泽,在昏暗中隐隐反射着微光,勾勒出肩线的流畅弧度和锁骨下方那两道若隐若现的起伏。 下身是束脚加绒黑裤,收紧了腰身,衬得那双腿又直又长。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皮靴,靴跟不高,但足以让她的身姿显得更加挺拔。 一身黑色本该沉闷压抑,穿在她身上却是另一番味道。 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冽,锋利,带着危险的美感。 张少岚的脑子飞速运转。 第一反应是跑。 意念传送回空间,安全得很,一秒钟的事。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一条卫生巾只能解燃眉之急。苏清歌那边的情况,至少得准备个三四天的量才保险。如果现在就跑,下次再来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而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臃肿的黑色羽绒服,又摸了摸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和帽子。 柳依依的装备。 贺令仪刚才的语气是询问,不是质问。 “你在干什么?” 这个问法,说明她还没认出来自己是外人。 多半是把他当成某个趁夜溜号的手下了。 张少岚决定赌一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做出一副尴尬至极的样子。 贺令仪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冷冷地剐过他的全身,似乎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张少岚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几秒钟后,贺令仪收回了视线。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发难。 只是转过身,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动作晃了晃。乌黑的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露出后颈上方那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跟我来。”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威压。 张少岚愣了一下。 跟她走? 去哪儿? 他的目光落在贺令仪的背影上,犹豫了半秒。 还是跟上去吧。 如果对方真的起了疑心,刚才就不会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他。既然没有当场拆穿,说明目前为止还算安全。 而且他也想看看这位“会长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张少岚迈开步子,跟在贺令仪身后。 两人穿过一层的走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张少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那道背影上。 贺令仪走路的姿势很特别。 不是那种扭腰摆臀的妩媚步态,而是一种大开大合的利落。 每一步都迈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后压,整个人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但那条束脚裤实在是太贴身了。 随着她的步伐,臀部的轮廓在裤子里若隐若现。 紧实圆润,带着运动员般的力量感。 经过正门附近的时候,张少岚看见了那个值夜班的女生。 还是坐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睡得正香。 贺令仪停下脚步。 她走到那女生面前,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淡淡的透明甲油。 她的手指轻轻托起那女生的下巴。 动作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张少岚看着这一幕,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 乙女游戏。 对,就是那种以女性为主要受众的恋爱模拟游戏,里面的男主角经常会有这种动作。 用手指托起女主角的下巴,深情对视,然后说出一句让人脸红心跳的台词。 但眼前这个场景…… 怎么看怎么怪。 明明两个都是女的。 那个值夜班的女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先是一愣,紧接着瞳孔骤缩。 “会、会长!” 她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椅子差点被她踢翻。下一秒,她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贺令仪的小腿。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求求您别赶我走!我下次一定不敢了!” 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张少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反应……有点过激了吧? 不就是值班打盹吗?至于吓成这样? 贺令仪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过了几秒钟,她开口了。 “下次别再犯。” 只有五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然后她抽回被抱住的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那女生还跪在原地,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会长”“我一定改”之类的话。 张少岚咽了一口口水。 这贺令仪…… 还真不是一般人啊。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张少岚注意到门框旁边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标识牌,上面画着一个轮椅的图案。 无障碍房间。 提供给残障人士使用的那种。 按照建筑规范,这种房间的面积通常比普通寝室大一两倍,方便轮椅进出和转向。 贺令仪推开门,侧身示意他进去。 张少岚迈步走进房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这…… 这还是寝室吗? 房间正中央垂着一道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将整个空间分隔成了两个区域。 左边是办公区。 一张红木大桌摆在窗户前面,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文件和笔记本。椅子是那种高背款式,镶着金边,坐垫是同样的红色天鹅绒,看起来价格不菲。 桌子旁边立着一个多层书架,上面塞满了书籍和资料。再过去是一台双开门大冰箱,在这个没有电的末世里显得格外突兀。 冰箱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的酒柜。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摆着各种酒水。红酒、威士忌、白兰地,瓶瓶罐罐排列整齐,标签朝外,像是某个高档会所的陈列。 右边被窗帘遮住了大半,只能从缝隙中窥见一角。 那是休息区。 一张大床,至少是一米八的那种,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而最让张少岚震惊的,是温度。 这里很暖和。 不是那种靠暖风机吹出来的干热,而是一种均匀的、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的温暖。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地面。 是木地板。 深色的,纹理细腻,踩上去脚底能感受到一丝丝的热度。 地暖。 这房间里居然装了地暖。 张少岚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这还是末世吗? 外面零下五十多度,人人裹着三层棉袄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这位会长大人的私人房间里居然有地暖、有冰箱、有红木办公桌、有天鹅绒椅子、还有一整柜的酒?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贺令仪绕过他,径直走向那张红木桌子。 她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那条修长的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皮靴的靴尖微微翘起,在空中轻轻晃动。 束脚裤紧紧地包裹着她的大腿,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肌肉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单手托腮,手肘撑在扶手上,姿态慵懒而随意。 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张少岚,带着审视的意味。 第47章 会长的贴身搜查 张少岚站在门边,装作在四处打量房间的布局。 实际上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脑子里疯狂思考着对策。 贺令仪把他带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贺令仪先开了口。 “本来以为是哪个入侵进来的可疑人士。”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 “但如果是你的话,就不奇怪了。” 张少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是“我”的话? 贺令仪站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衣柜。 她拉开其中一个抽屉。 里面的东西赫然映入张少岚的眼帘。 胸罩。 内裤。 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胸罩和内裤,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抽屉里。 黑色的蕾丝款,白色的纯棉款,肉色的无痕款,还有几件颜色鲜艳的,看起来像是某些高端品牌的限定款。 张少岚的大脑当场宕机。 这……这什么情况? 贺令仪转过头,看着他。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最近丢了一条内裤。”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碎花的那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少岚身上。 “是你偷的吧?” 张少岚愣住了。 等等…… 碎花内裤? 那不就是柳依依在杂物间里对着又闻……的那条吗? 贺令仪又说: “现在又去偷别人的了。” 她的目光落在张少岚手里那条白色内裤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真是个惯犯啊,柳依依。” 张少岚终于明白过来了。 贺令仪误会了! 她以为他是柳依依。 以为柳依依半夜跑去偷别人的内裤,是惯犯作案。 虽然这个发展方向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但至少没有暴露。 张少岚决定将错就错。 他低下头,双手抓住羽绒服的下摆,做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 就学柳依依当时被他撞见的那个反应。 抓衣角。 低头。 不说话。 一脸“我知道错了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演技虽然拙劣,但在这个昏暗的环境里,应该能糊弄过去。 贺令仪看着他的反应,没有说话。 那双利眸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越来越近。 张少岚的喉咙不由得发出声响。 贺令仪停在他面前。 近在咫尺。 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对上他的目光。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丝毫不减,仿佛站在高处的人是她而不是他。 一股香气飘进张少岚的鼻腔。 一种清冷的木质调。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雪后松林里飘来的气息。 雪松。 张少岚在某个高端商场的香水柜台闻到过这个味道。据说是那种“女士穿上显气场,男士穿上显禁欲”的中性香型。 贺令仪身上这款,应该价格不菲。 她凑近了一些。 更近了。 近到张少岚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能闻到那股雪松香气下面隐隐约约的体温。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 “我还以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流拂过耳廓,带着微微的痒意。 “你只喜欢我一个人呢。” 张少岚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什么? 什么玩意儿? 你在说什么??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脸上露出任何破绽,但内心已经乱作一团。 这是什么展开! 柳依依那变态不是暗恋贺令仪吗?怎么听这话的意思,贺令仪也知道?而且不仅知道,还……还挺受用的样子? 什么鬼! 贺令仪又开口了。 声音更轻,更柔,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像是午后刚睡醒时的呢喃。 “是不是我对你太冷漠了?” 她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尖涂着淡淡的透明甲油,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手指隔着羽绒服,按在张少岚的胸口上。 “导致你变心了?” 张少岚浑身一颤。 那只手分明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还有里面好几层衣服,但他却感觉那温度像是直接烙在了皮肤上。 心跳在那只手掌下疯狂加速。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剧烈。 他僵在那里,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 贺令仪似乎把他的僵硬当成了默认。 她的身子往前贴了贴。 近了。 更近了。 近到张少岚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轮廓。 胸口的柔软隔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传来。 毛衣的面料薄而贴身,将她胸前的弧度勾勒得清清楚楚。 饱满。 挺翘。 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那只放在胸口的手开始移动。 从前胸滑到肩膀。 隔着羽绒服,他能感受到那五根手指的轨迹,像是五条灼热的火线,在他的身体上缓缓游走。 从肩膀绕到后背。 她的身子贴得更近了,几乎是整个人都靠在了他身上。 胸口的柔软紧紧地抵着他的胸膛,即使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能感受到那种弹性。 然后那只手沿着脊柱一路往下。 腰际。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腰,手指微微用力。 臀部上方。 在那里停住了。 张少岚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我希望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贺令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近得不像话,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在说。 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洒在他的耳垂上,带着说话时的轻微震动,酥酥麻麻的。 “如果你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的话……” 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廓。 柔软的触感,若有若无。 “别说是内裤了。”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沙哑。 “更多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腰后轻轻画了一个圈。 “也不是不可以哦。”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飞出去了。 这什么情况! 这是在勾引吗? 不对不对不对,冷静! 她勾引的是柳依依!不是他! 她以为他是柳依依! 一个女的! 他拼命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滕王阁序》!对!背课文!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不行,没用。 那只手还在他的腰后游移,时而轻抚,时而按压,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 贺令仪的身子贴得更紧了。 她微微踮起脚尖,脸颊几乎贴上了他的脸颊。呼吸交缠在一起,雪松的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目眩。 张少岚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就在这时。 贺令仪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张少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柳依依是女的。 他是男的。 男人和女人的身体结构是不一样的。 最明显的区别,不是胸,是臀和腰。 女性的腰臀比通常更大,曲线更明显,腰窝更深。而男性的腰臀曲线相对平直,髋骨的形状和位置也完全不同。 更不用说…… 还有一个更致命的区别。 张少岚拼命在心里想着各种扫兴的事情。 数学题。期末考试。论文查重。导师的夺命连环call。食堂阿姨抖三抖的勺子。苏清歌那晚的屁声…… 没用。 完全没用。 客观世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贺令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的目光从张少岚的脸上移开。 张少岚此刻无比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他以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事。 为什么历史上只有花木兰女扮男装的故事? 为什么“女扮男装”能成为经久不衰的传奇,而“男扮女装”却鲜有成功的案例? 不是因为古人没想过。 也不是因为男人不够聪明。 而是因为这两件事的难度,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花木兰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女扮男装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 藏。 胸部裹紧,用布条缠住,再穿上宽松的铠甲,谁能看出来?古代的衣服本来就不贴身,盔甲更是把身体曲线遮得严严实实。 平了就完事了。 但男扮女装呢? 怎一个难字了得! 张少岚已经能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贺令仪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审视的意味越来越浓。 “你……” 第48章 下手真狠 贺令仪的手往下探去。 动作很快,快得张少岚根本来不及反应。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张少岚浑身一僵。 贺令仪的眉头拧了起来,小臂的肌肉绷紧。 “!!!” 张少岚发出一声闷哼。 贺令仪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 就是这个瞬间。 张少岚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一把抓住贺令仪的手腕,整个人往前一扑,将她狠狠地压在了身后的墙上。 两只手腕被他攥在一起,高举过头顶,死死地扣在墙面上。 另一只手已经探入衣襟深处,摸出那把藏着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侧面。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划开那层薄薄的表皮。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张少岚自己都有点惊讶。 这是姜楠教他的。 遥想那些日子,他天天被姜楠用这套动作扣在墙上练习。什么挣脱技巧、反制手法、控制姿势,反反复复演练了无数遍。 每次他都被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姜楠压在他身上的时候,那股子力道让他怀疑人生。有时候苏清歌正好路过,看见他被一个女人扣在墙上一脸菜色的样子,眼神里写满了“你们在玩什么我不想知道”。 当时他还觉得这训练有点羞耻。 不知道的以为在玩什么SM游戏。 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用场了。 “别动。” 张少岚压低声音。 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刚才那一下还没缓过来。 “我不想伤害你,但你要是敢喊人,我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贺令仪被他扣在墙上,姿势狼狈。 双手高举过头顶,脖子边上架着一把刀,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那件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被扯得有些歪斜,露出一小截锁骨。 刚才的拉扯扯开了毛衣腋下的缝线,露出一小片泛着潮红的皮肤,热气从那道裂口里飘出来,在冬日的空气中凝成一缕淡淡的白雾。 张少岚的目光在那里顿了一下。 然后他赶紧把视线移开,努力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局势。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按理说,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应该惊慌失措。 但贺令仪的表情却平静得出奇。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弧度。 “捕鼠夹上的老鼠在跟猫提要求。” 张少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余光里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衣柜的门猛地被撞开。 “砰——!” 巨大的声响在房间里炸开。 张少岚下意识地转头。 一道白光闪过。 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身体。 两根细长的金属探针,深深地扎进他的后背。 电流。 铺天盖地的电流。 “啊啊啊啊啊——!!” 张少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股电流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入他的神经,从脊柱蔓延到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他的手脱力了。 匕首“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往后倒去。 还没倒下,帘子后面又冲出几个人影。 有人从侧面扑了过来。 一块布料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刺鼻的气味灌入鼻腔。 甜腻的,带着化学药剂特有的味道。 氯仿。 张少岚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画面在晃动,在扭曲,在分裂成无数碎片。 他想要反抗。 想要挣扎。 想要在心里默念“回到空间”。 但他的大脑已经不听使唤了。 电流还在他的体内肆虐,让他的神经系统陷入一片混乱。脑子里一团浆糊,没办法进行任何思考。 意念传送需要他主动发出指令。 但此刻他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组织不起来。 视野越来越暗。 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贺令仪的声音。 冷冷的,带着一丝讥诮。 “狗撒尿都知道埋起来。” “你却不知道隐藏雪地上的踪迹。” “愚蠢的男人。”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 末世第十八天,早晨。 日光模拟系统已经自动切换到了白天模式,柔和的光线从天花板上洒落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姜楠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盯着面前那几块屏幕。 602室门口,空无一人。 楼道里,安安静静。 楼下街道,只有被积雪覆盖的路面和几具早已冻成冰雕的尸体。 没有任何异常。 但这恰恰是最大的异常。 张少岚是凌晨两点多出发的。 现在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整整六个小时。 女生宿舍就在几百米开外,走过去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就算他在里面慢慢搜索,把每个房间都翻一遍,撑死了也就两三个小时。 六个小时。 他应该早就回来了。 姜楠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试着用对讲机呼叫了好几次。 “张少岚,听到请回话。” “张少岚,你在哪里?” “张少岚——” 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没有任何回应。 姜楠攥紧了拳头。 在警队那些年,她处理过太多失踪案件。凭借多年积累下来的直觉,她知道事情不对劲。 只有一种可能。 张少岚出意外了。 她起身,快步走向储物区。 羽绒服、手套、帽子、围巾。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然后是武器。 那把手枪被她别在腰间,弹夹装满了子弹。 匕首和战术手电筒都在张少岚身上,她只能从储物区翻出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和一支老旧的手电筒凑合用。 她把所有能带的装备都带上了。 准备出发的时候,她听到了大卧室那边传来的动静。 是苏清歌醒了。 姜楠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过去看一眼。 苏清歌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她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意识像是被困在一片浑浊的泥沼里,怎么都挣脱不出来。 生理期的恶心感和下腹部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做了好几个噩梦。 第一个梦里,极寒刚刚降临,她独自一人被困在学校宿舍。 没有物资,没有取暖设备,更没有遇见那个在超市里疯狂囤货的怪人,说着什么“万一世界末日了呢”。 她饿得眼冒金星,冷得浑身发抖,最后缩在床角,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变成青紫色。 她就那样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死得无人知晓。 第二个梦里,她被赵铭辉带走了。 那张她厌恶了四年的脸凑到她面前,嘴角挂着让人恶心的笑容。 “清歌,你终于是我的了。” “那个不自量力想要保护你的张少岚,已经被我三两下解决了。” “没有人会再打扰我们了。” 苏清歌想挣扎,想反抗,想像那天一样狠狠甩他一巴掌。 但她动不了。 没有张少岚的保护,她就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别怕,我会对你很好的……” 苏清歌在梦里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三个梦更可怕。 她梦到张少岚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道别。 她醒来的时候,空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大卧室空了,客厅空了,监控室也空了。 姜楠不在,张少岚也不在。 只有她自己,蜷缩在那张巨大的双人床上,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少岚?” 她开始喊他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张少岚!你在哪里!” 她翻遍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厨房、卫生间、车库,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他走了。 他丢下她走了。 她一个人,被留在这个温暖的小盒子里,再也没有人跟她斗嘴,没有人给她煮泡面加卤蛋,没有人在她睡相不好的时候帮她掖被角。 苏清歌蹲在空间正中央,抱住自己的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别走……” “别丢下我……” “我求求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最后变成一阵压抑的抽泣。 就在这时,她猛地惊醒了。 眼睛睁开的一瞬间,苏清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从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凉飕飕的。 她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用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刚才那些只是梦。 梦。 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她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怎么做个梦全是跟那个笨蛋有关? 她侧过身,想要伸手捶一下身边那个正在呼呼大睡的男人。每天这个时间他都还没醒,八成又在做什么不正经的美梦,脸上挂着傻笑。 结果她的手扑了个空。 身边空无一人。 第49章 追夫火葬场 她下意识地往那边摸了摸。 床单是凉的。 不是那种刚刚离开的微凉,而是一种冷透了的、已经和室温融为一体的冰凉。 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 苏清歌强撑着坐起身,动作牵动了腹部,一阵酸胀感涌上来,让她皱了皱眉。 她的目光扫向墙边的衣挂。 空的。 张少岚那件厚厚的羽绒服不见了。 他出去了? 苏清歌困惑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特意出去? 早上是最冷的时候,接近零下六十度的气温能把人冻成冰棍。就算有什么事情,也不用非得大早上跑出去吧?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他的名字。 “张少岚?” 声音有些沙哑。因为流了一夜的汗,嗓子干得厉害。 没有人回答。 “张少岚!”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提高了音量。 还是没有回应。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姜楠。 苏清歌看到她的第一眼,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姜楠穿着全套的外出装备。羽绒服、手套、帽子、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腰间别着手枪,眼神里带着她从没见过的凝重。 不对。 哪里不对。 苏清歌的直觉疯狂地警报,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开口了,声音在发抖。 “张少岚呢?” 姜楠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恐惧。 苏清歌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不顾身体的虚弱,挣扎着往床边爬,动作急切得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稻草。 她抓住了姜楠的手腕。 用力抓着。 指节都泛白了。 “张少岚呢?!”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尖锐,带着明显的颤抖。 姜楠叹了口气。 她没办法再隐瞒了。 “他凌晨两点多出去的。” 姜楠的声音很平静。太过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慌。 “去女生宿舍,给你找卫生巾。” 苏清歌愣住了。 给她……找卫生巾? 那个男人,半夜三更,冒着零下五十多度的严寒,跑去不知什么状况的女生宿舍,就为了给她找…… “到现在都没回来。” 姜楠的声音继续传来。 “对讲机也联系不上。” “我正准备出去找他。” 苏清歌瞪大了眼睛。 嘴唇开始打颤。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和床单一样苍白。 她突然感觉好冷。 明明空间里是恒温二十二度,明明她身上还盖着被子,但她就是感觉好冷好冷,冷得浑身发抖。 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心脏的位置传来。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地拧、用力地捏。 疼。 好疼。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五指扣进睡衣的布料里。 下一秒,她踢飞了被子,整个人跳下床,踉跄着冲向衣柜。 “我去找他!”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我去找他!这都是我的错!” 姜楠一把拦住了她。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去哪里?” 姜楠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连站都站不稳,出去只会添乱。” 苏清歌的动作顿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姜楠,表情茫然,像是一只迷路的小动物。 然后她又拉起姜楠的手,瞪大眼珠子,一连串地问。 “他会没事的吧?” “女生宿舍那里能有什么危险呢?” “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正往回搬吧?” “对不对?” “一定是这样对不对?” 她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祈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姜楠看着她。 她没有回答。 苏清歌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她读懂了姜楠眼中的意思。 姜楠也不知道张少岚是否安全。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不……” 她喃喃地说,声音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不会的……他答应过我的……” “答应我要每天一起练瑜伽……答应我过几天奢侈一次吃火锅……” “答应我要一起活下去……” 她的话语开始变得语无伦次,眼眶里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的水花。 姜楠知道苏清歌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身体上的虚弱加上情绪上的崩溃,双重打击之下,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但姜楠没有时间继续安慰她了。 情况紧急。 每耽搁一分钟,张少岚的处境就可能更加危险一分。 她弯下腰,一把将苏清歌打横抱了起来。 苏清歌没有反抗,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只没了骨头的布娃娃。 姜楠把她放回床上,帮她盖好被子。 然后她在床头摆好了水和食物。 两瓶矿泉水,一袋饼干。 “我会把他找回来。” 姜楠的声音很平静。 苏清歌没有说话,只是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张少岚的枕头,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那个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的气味。 洗发水的清香,还有一点点的男人味。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 姜楠站在床边,看着她的样子,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衣柜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移动的声音。 最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苏清歌知道,姜楠已经离开了空间。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抱着那个枕头,蜷缩在被子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哭了很久之后,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 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眼泪流干了,她的大脑开始重新运转起来。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为什么他要半夜跑出去给她找卫生巾? 那么危险,那么冷,那么……那么傻。 不就是生理期嘛。 多大点事。 她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用别的东西替代也不是不行啊,毛巾什么的,凑合凑合就得了。 何至于让他冒着生命危险跑出去?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他这样做。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出去了。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一个人扛起了所有。 就像之前那些时候一样。 救她的时候,他把唯一一张床让给她睡,自己窝在冰冷的地板上,连句抱怨都没有。 平时吃东西的时候,他从来不小气,火腿肠、卤蛋、腊肉,全往她碗里堆,还总念叨着让她多吃点补身体。 去警察局救人的时候,明明是她任性,非要去救那个素不相识的孕妇,他却二话不说就陪她去了,一句抱怨都没有。 他总是这样。 嘴上说着“不划算”“浪费体力”“我是咸鱼”,但身体却比谁都诚实。 他总是在关键时刻挡在前面,把危险揽到自己身上。 而她呢? 她做了什么? 她阴阳怪气地嘲讽他。 她嫌弃他做的泡面不好吃。 她因为一点小事就跟他冷战。 她甚至连一句正经的“谢谢”都没说过。 苏清歌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为什么他对自己这么好? 也不求什么回报? 为什么每次即便是拌嘴,即便有时候她不占理,她在无理取闹,他还是一点都不生气? 为什么以前的自己,一点都没有想着要多为他做些什么呢? 她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怀里那个枕头。 为什么他遇到了危险,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好难受。 好痛苦。 好想见他。 好想像以前一样,把脚搭到他的腿上,看他一边嫌弃一边不动声色地给她掖被角。 好想像以前一样,睡着睡着就滚到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安稳入眠。 好想…… 好想告诉他。 她喜欢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 她不知道。 也许是他给她做的第一碗泡面?卖相虽然丑,但味道意外的好。 也许是他教她做瑜伽的时候?被她撩得落荒而逃,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那副狼狈的样子让她忍俊不禁。 也许是那个浴巾事件之后的夜晚?她躲在被子里不肯理他,他就絮絮叨叨地道歉了一整夜,声音从最初的惶恐变成了后来的哀怨,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 又或者更早。 也许是她在602门口濒死的时候,听到门锁转动的那一刻? 那扇门打开的瞬间,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裹着被子,颤颤巍巍的,却意外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那一刻,或许她就知道了。 这个人,值得托付。 苏清歌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她喜欢上了那个普通的、嘴巴坏的、但其实很温柔的男孩。 喜欢得不得了。 喜欢得想要永远和他待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可是现在…… 他不在了。 他可能遇到了危险。 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苏清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天花板。 然后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神啊。” 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 “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 “求求你。” “求求你让他平安无事。” “只要你能让他活着回来……” 她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合十的手背上。 “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 第50章 这个男人是何方神圣? 末世第十八天,清晨。 女生宿舍楼,贺令仪的私人房间。 地暖还在工作,温度维持在舒适的二十度左右。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将房间分割成明暗两个区域。 贺令仪站在床边,俯视着床上那个昏迷的男人。 张少岚被绑成了一个大字型。 四肢分别被固定在床的四角,手腕和脚踝都缠着结实的尼龙绳,系得死死的,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他身上的衣服被扒了个精光。 羽绒服、卫衣、保暖内衣、棉裤、秋裤、内裤、袜子。 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的地板上,像是某种展览。 贺令仪蹲下身,目光在那些衣物上逡巡。 羽绒服是普通牌子,商场里几百块就能买到的那种。卫衣和保暖内衣也是大路货,没有任何特殊的抗寒设计。棉裤和秋裤倒是加绒的,但也只是普通加绒,和专业的极寒防护装备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套装备,比外面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浪者强一些,但和她们这里给体育生配的顶级防寒服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问题就在这里。 贺令仪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凑近张少岚的身体。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扫视。 脸颊。 完好无损。没有冻疮,没有干裂,没有任何冻伤的痕迹。皮肤甚至还算健康,不是那种长期受寒后惨白干涩的质感。 脖颈。 同样完好。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 胸膛。 贺令仪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秒。 不算壮,但也绝对不是骨瘦如柴。有一点点肌肉的轮廓,虽然不明显,但能看出来是有在锻炼的。 腹部。 平坦,没有赘肉。也没有因为长期饥饿而凹陷下去。 再往下…… 贺令仪的视线扫过,没有多做停留。 她直起身,微微皱起眉头。 这具身体太健康了。 末世已经持续了十七天。 十七天,零下五十多度,物资匮乏,朝不保夕。 外面那些幸存者,哪个不是面黄肌瘦、冻疮遍布?就算是她手下那些体育生,身体素质已经是人群中的佼佼者了,多多少少也有些冻伤和营养不良的迹象。 而这个男人呢? 白白净净,健健康康,像是刚从某个五星级酒店的温泉浴场里走出来的度假客。 贺令仪又凑近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鼻子嗅了嗅。 没有臭味。 十几天没洗澡的人身上应该有的那种酸臭味,在他身上完全闻不到。 相反,还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清新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 当然,也有一点点男人特有的气息。 不难闻。 贺令仪直起身,单手托住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男人从末世开始到现在,一直生活在一个相当优渥的环境里。 有暖气,有热水,有充足的食物,甚至还能保持日常的洗浴习惯。 即便是她自己,在末世刚开始的那几天也有些狼狈。搬家、整合人手、抢夺物资、稳定局面……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时间和条件去讲究什么个人卫生。 而这个男人,显然比她过得还舒坦。 他是什么人? 贺令仪撑着床沿,将脸凑到张少岚的脸前,仔细端详。 五官普通。 不丑,但也绝对算不上帅。那种丢进人堆里一秒就会被淹没的长相,毫无特点,毫无记忆点。 贺令仪在脑海中快速检索。 临江市所有同龄的富家公子,她都认识。 那些靠家里关系在各个领域呼风唤雨的二代们,她更是了如指掌。 但这张脸…… 没有印象。 完全没有。 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个男人不是临江市任何一个有头有脸的家族的成员。 那他是从哪里来的? 避难所? 不可能。她对避难所的情况有所了解,那里人满为患,物资紧张,每个人每天的配给都是定量的。在那种环境下,绝对养不出这样一具健康的身体。 外地来的? 也不太可能。在这种极端天气下,长途跋涉几乎等于送死。就算有交通工具,也很难保证在路上不出意外。 贺令仪的目光转向床头柜。 那条战术腰带被放在那里,上面挂着的装备已经被一一检查过了。 战术手电筒,军用级别,质量上乘。 打火石和便携工具包,都是专业户外求生用品。 匕首,锋利得能削铁如泥。 这套装备的配置,简直就是末世生存的标准答案。 而且这个男人的身手也不差。 贺令仪回想起刚才的交锋。 她被压制的那一瞬间,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手腕被扣、匕首抵喉,从发动到完成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反应。 那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才有的本能。 一个念头在贺令仪的脑海中浮现。 这个男人…… 会不会是上面派来的人? 她目前还不清楚其他省份的具体情况,只知道首都和几个核心城市还在维持运转。 零下五十多度的严寒虽然可怕,但还不至于摧毁一切。 如果国家机器还在运转,如果某些部门还在执行任务,那么派人到各地进行侦察和联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男人的装备、身手、健康状况,都指向同一个可能性。 但如果真是这样…… 贺令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要潜入女生宿舍? 还换上柳依依的衣服,去偷别的女生带着卫生巾的内裤? 这个男人身上谜团重重。 这也是贺令仪没有当场杀掉他的主要原因。 一个身份不明的入侵者,按理说应该直接处理掉以绝后患。 但他身上的未知因素太多了,贸然处理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万一他真的是上面派来的人呢? 万一他背后还有其他同伴呢? 万一杀了他会引来更大的报复呢? 在没有搞清楚这些问题之前,留着他比杀掉他更稳妥。 不过…… 贺令仪的目光再次落在张少岚的身上。 还有一个次要的原因。 这是一个健康的、优质的男性。 第51章 这个男人,我要了 贺令仪最近才发现一件事。 末世并不能摧毁人的欲望。 恰恰相反,它会放大欲望。 当生存成为每天都要面对的课题,当死亡的阴影时刻笼罩在头顶,人反而会更加渴望那些能带来快感和慰藉的事物。 食物、温暖、安全感。 还有某些更原始的需求。 贺令仪注意到,最近有很多女生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那些体育生。 她们的精力本来就比普通人旺盛,每天高强度的体能消耗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在末世之前,这个出口可能是训练、比赛,或者和男朋友腻歪。 但现在呢? 训练的强度降低了,比赛更是无从谈起。 至于男朋友…… 这里是纯女性的团队,一个男人都没有。 贺令仪观察到,有些女生开始变得烦躁易怒,动不动就和人起冲突。有些女生则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还有些女生,会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溜进杂物间或者厕所,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才出来。 柳依依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贺令仪一直都知道柳依依对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偷内裤、躲在杂物间里闻、对着自己的照片自言自语…… 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她之所以没有戳破,是因为她觉得这样挺好。 一个死心塌地追随自己的信徒,比一个普通的手下有用多了。 况且柳依依除了这点怪癖之外,干活还是很卖力的。 但柳依依只是个例。 其他女生呢? 她们没有一个可以寄托情感的对象,那些无处安放的欲望和情绪,最终会变成什么? 内分泌失调? 精神状态不稳定? 还是开始对外界的男人产生向往? 这些都是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贺令仪曾经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她刻意塑造自己的形象,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中性化、更加迷人。她希望那些女生能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像追星一样崇拜自己。 效果有一些,但并不理想。 因为她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那些女生可以崇拜她、敬畏她、追随她,但没办法对她产生那种最原始的渴望。 生理需求是骗不了人的。 贺令仪需要一个男人。 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她的团队。 她需要一个可以被当作工具使用的男人。 一个能够满足那些女生的生理需求,同时又不会威胁到她统治地位的男人。 贺令仪的目光再次落在张少岚身上。 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年龄合适。 二十岁出头,正当壮年。 身体健康。 没有冻伤,没有营养不良,各方面机能应该都正常。 外貌嘛…… 普通了点,但不丑。 某些地方…… 贺令仪的视线往下移了移。 嗯。 符合标准。 她在那里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男人有成为优秀工具的必要条件。 当然,光有硬件条件还不够。 更重要的是软件。 也就是性格。 一个工具人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是听话。 是服从。 是没有野心。 贺令仪回想起柳依依被救下来之后的交代。 那个笨手笨脚的女孩被从杂物间里找到的时候,嘴里还塞着那条碎花内裤,一脸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什么别的表情。不过当她开始描述那个入侵者的时候,语气却渐渐变了。 “现在回想一下,感觉他威胁我的时候很别扭。” 柳依依歪着头,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虽然他拿着刀,但说话的语气很奇怪,就好像在演戏一样?而且他也没对我做什么危险的事。” “他的语气其实蛮温和的,对待我也很绅士。就算是让我脱衣服的时候,他也只要了外套和围巾,里面的他都让我留着。” 柳依依的脸红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他要对我图谋不轨,结果自己脱到一半才发现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挺丢人的。” “总之,”柳依依总结道,“感觉他不像是坏人。” 贺令仪还想起自己在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男人蹲在床边,盯着一个熟睡女生伸出来的腿,表情纠结得像是在进行什么人生重大决策。 他跟那条腿斗智斗勇了好半天,躲闪腾挪,左右周旋,活像是在跟一个武林高手过招。 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把内裤脱下来了,他还摆了一个自以为很帅的pose,嘴角上扬,表情得意,像是刚刚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 然后他又好心地帮那个女生把腿放回床上,还细心地把被子盖好。 那个时候,贺令仪就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粗神经。 明明是在做偷内裤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却大大咧咧的毫无自觉。 软心肠。 都已经把人内裤扒了,还记得帮人盖被子。 中二病。 脱个内裤都要摆pose,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场景。 还有点逗。 跟一条腿较劲那么久,最后差点被夹死,那副狼狈的样子简直让人忍俊不禁。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 这个男人不坏。 即便是在最后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他依然表示不想伤害任何人。 而且…… 他一切行为给人的感觉,这人没有什么野心。 这一点非常重要。 一个有野心的男人,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地服从于一个女人。 他会想方设法地攫取权力,会试图挑战现有的秩序,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 但这个男人不一样。 从他的行为模式来看,他只是想完成自己的任务而已。 潜入、搜索、获取目标物品、离开。 全程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没有试图打探情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扩大影响的意图。 就像是一只误入丛林的小白兔,只想摘一根胡萝卜然后赶紧逃跑。 这种人,是最好控制的。 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让他觉得服从比反抗更划算,他就会乖乖听话。 那么,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 该如何让他拜倒在自己的靴下。 贺令仪扬起嘴角。 她撑着床沿,将身子俯低,脸几乎贴上了张少岚的脸。 近距离观察着这张熟睡的面孔。 普通的五官,微微皱起的眉头,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口水的痕迹。 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四肢大张,任人宰割。 贺令仪伸出一只手,按在张少岚起伏的胸膛上。 隔着皮肤,她能感受到下面心脏跳动的节奏。 平稳而有力。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 感觉会很简单呢。 第52章 会长的特别礼物 末世第十八天,清晨的某一刻。 张少岚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片混沌。 他盯着头顶那片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床很软。 软得过分。 他的后脑勺陷在一个天鹅绒枕头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棉花包裹着。床垫贴合着他的脊椎曲线,每一寸肌肉都得到了恰到好处的支撑。 这辈子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 比空间里那张双人床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空间? 张少岚的瞳孔猛地收缩。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女生宿舍。柳依依。贺令仪。扣在墙上的交锋。 然后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全身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再然后,有什么东西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甜腻气味灌入肺腑。 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嘴里已经开始默念“回到空间”。 念到一半,动作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 光溜溜的一条。 凉风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张少岚的大脑当场宕机。 这什么情况? 他的衣服呢? 谁给他扒的?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搅成一团浆糊。 张少岚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意念传送是可以带着衣服走的,但如果光着身子回去……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自己赤条条地凭空出现在空间的客厅里,而苏清歌正好从卧室走出来。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然后苏清歌发出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抄起身边最近的东西朝他砸过来。 张少岚打了个寒颤。 不行。 绝对不行。 贸然传送回去只会陷入另一种更可怕的局面。 先冷静。 先搞清楚状况。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被子的一角,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胳膊还在。 腿也在。 手指头、脚趾头,一个都没少。 最重要的兄弟也没事。 没有伤口,没有淤青,也没有被注射过什么东西的针眼。 除了光着之外,一切正常。 张少岚松了口气,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贺令仪房间的卧室部分。 那道深红色的天鹅绒帘子被拉上了,将卧室和外面的办公区隔开。光线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橘黄色光芒。 大床,深灰色床单,天鹅绒枕头和被子。 他正躺在这张床的正中央。 张少岚把被子裹紧,整个人缩成一团。 天鹅绒被子看着蓬蓬松松老大一床,实际上轻得很,盖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保暖效果出奇地好。 这就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啊。 不知道下次系统升级能不能更新一下床上三件套,现在空间里那套普通被褥跟这个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张少岚胡思乱想着,目光在房间里游移。 然后他看到了床边的衣柜。 柜门大敞着。 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套衣物。 不是女装。 是崭新的男装。 张少岚愣了一下,披着被子挪到床边,探出脑袋仔细看了看。 最里层是一套贴身的保暖内衣,面料看起来很高级,带着柔和的光泽。 中间层是抓绒卫衣和加厚棉裤。 最外层是一件专业的抗寒冲锋衣,防风防雪,款式硬朗。 还有袜子、内裤、手套、围巾、雪地靴。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一整套。 张少岚伸手摸了摸那件冲锋衣。 还带着温度。 是刚熨好不久的。 他又翻了翻衣服上的标签,看了眼尺码。 L码。 和他之前穿的那身一模一样。 这套装备比他原来那身好了不知道多少档次。光是最外面那件冲锋衣,一看就是专业户外品牌的高端产品,末世前怎么也得万把块。 张少岚盯着这套衣服,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衣服里面应该不会下毒吧? 没听说过有人往衣服里下毒的。 而且就算要害他,昨晚他昏迷的时候有的是机会,何必多此一举。 张少岚纠结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先穿上再说。 总不能一直光着吧。 他从衣柜里把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开始往身上套。 贴身的保暖内衣穿上去,柔软得像是被一层温暖的云朵包裹着,和皮肤的触感好得不可思议。 抓绒卫衣和棉裤套上,整个人立刻暖和了起来。 最后是那件冲锋衣。 拉链拉上,扣子扣好。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自己。 挺合身的。 尤其是内裤…… 张少岚不愿去想,对方到底是如何精准知道他内裤尺码的。 他抬起头,发现床对面有一面全身镜。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黑灰色的专业装备,和之前那个裹着破旧羽绒服的邋遢样判若两人。 张少岚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挺了挺胸膛。 嘿,还挺帅的。 他摆了个自认为很酷的姿势,单手插兜,侧身四十五度角,下巴微微扬起。 又换了个姿势,双手环胸,眯起眼睛,尝试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再换一个,背对镜子,扭头回望,目光深邃。 正当他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 “哗——” 帘子被人从外面拉开。 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得张少岚眼睛一花。 他保持着那个扭头回望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你醒了?” 一个声音传来。 张少岚的目光顺着声音看过去。 然后他的脑子再次宕机了。 站在帘子那边的人是贺令仪。 但此刻的贺令仪,和昨晚那个冷冽如剑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套黑色的职业制服。 超性感。 第53章 她是不是喜欢我? 上衣是收腰的短款西装,但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有扣。领口大敞着,露出里面黑色蕾丝胸罩的边缘。 胸口的弧度在那片蕾丝的衬托下若隐若现。 下身是一条黑色短裙。 裙摆刚好到大腿中段,站着不动的时候勉强还算端庄,但只要稍微有点动作,就能看到更多的风光。 一双黑色的透光丝袜包裹着那条本就修长冷艳的大长腿,从短裙下摆一直延伸到脚踝,将腿部的线条勾勒得纤毫毕现。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少说也有七八厘米高,让她的身高和张少岚站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不是昨晚那种高高扎起的干练马尾,而是柔顺地垂落,在晨光中泛着丝缎般的光泽。 那张中性化的脸上,利眉之下是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张少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舌头好像打了结。 贺令仪朝他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 她走到张少岚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 近距离之下,那股雪松香水的味道飘进张少岚的鼻腔,和昨晚闻到的一样,但今天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更甜了一些。 贺令仪在他身后停下,双手自然地搭在臀部上方,歪着头打量着他。 动作透着几分俏皮。 像是邻家小妹妹。 “这身衣服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 她开口了,声音比昨晚柔和了许多。 “穿在你身上,很帅气呢。” 她又绕到他面前,仰起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喜欢吗?” 张少岚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喜欢? 你问我喜不喜欢? 昨晚还把我弄晕、扒光,今天一大早就给我换上新衣服问我喜不喜欢? 这什么剧情? 他正想着,贺令仪已经凑近了。 她伸出手,开始整理他衣服上的褶皱。 刚才穿得太急,扣子错了一个位,领口也有些歪斜。 她的手指灵巧地解开那颗扣错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后又抚平了肩膀处的一道褶皱,拉了拉下摆,让衣服更加服帖。 动作自然得像是给丈夫打理出门着装的新婚妻子。 张少岚低头看着她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闻着她身上飘来的香气,大脑愈发混乱。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贺令仪整理完衣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卧室。 片刻后又走了回来。 手里多了一个托盘。 她把托盘放在卧室角落的小桌上,转头朝张少岚招了招手。 “过来。” 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搁这喊小狗呢! 他张少岚一向做事谨慎—— 贺令仪揪住大腿上的丝袜,轻轻往上提了一下,啪嗒一声,打在肌肤上,腿肉跟着晃了晃。 哼,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少岚慢步走了过去。 托盘里是一份早餐。 两个煎鸡蛋,金黄色的蛋黄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边缘煎得微微焦脆。 几片培根,油光发亮,散发着咸香的气息。 两根香肠,烤得表皮微微爆裂,肉汁正在往外渗。 还有一盒特仑苏牛奶,纯白色的包装,摆在托盘的角落里。 张少岚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从昨晚出发到现在,他一点东西都没吃。又是雪地跋涉,又是爬窗潜入,又是地上匍匐,身体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 贺令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平常不太下厨,手艺可能不太好。” 她微微低下头,视线从下往上看着张少岚。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待。 “如果不好吃的话,希望你不要嫌弃。”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攥住了衣角,手指不安地揪着布料。 张少岚又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等等。 冷静。 万一这饭里下了什么药呢? 虽然看起来很正常,闻起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但谁知道呢? 贺令仪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 她拿起旁边的刀叉,切下一小块培根,送进自己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嗯,不咸,正好。” 她又切了一小块香肠。 然后用叉子戳破了其中一个煎蛋的蛋黄。 金黄色的蛋液流了出来,淌在香肠上,裹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外衣。 贺令仪把那块沾满蛋液的香肠叉起来,伸到张少岚面前。 “啊——” 她张开嘴,做了个示范的口型。 那块香肠就悬在张少岚的嘴边,距离不到五厘米。 热气和香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张少岚的目光往下移了移。 贺令仪正微微弓着身子,手臂前伸的动作让她的领口敞开了更多。 那片黑色蕾丝在白皙的皮肤衬托下格外惹眼。 往下是被蕾丝托起的弧度,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而微微颤动。 张少岚感觉自己正划着一艘小船,顺流而下,驶向一片汪洋大海。 岸上有个声音在喊着什么。 “不要被美色蒙蔽了双眼!” “清醒一点!” “她昨晚还想弄死你!” 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淹没在了滔天的浪潮里。 张少岚张开嘴。 把那块香肠咬了下来。 咸香的肉汁在舌尖爆开,混合着蛋黄的醇厚,在口腔里交织成一首美妙的交响曲。 好吃。 真他妈好吃。 这是他末世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比泡面好吃一万倍。 张少岚眯起眼睛,认真地咀嚼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 “好吃吗?” 贺令仪问道,语气里带着期待。 张少岚点了点头。 “乖孩子。” 贺令仪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张少岚的脑袋。 手掌从他的头顶滑过,带着轻柔的力道,像是在抚摸一只听话的狗狗。 张少岚愣住了。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考试考得好,妈妈奖励他的场景。 但此刻做出这个动作的人,是一个穿着性感职业装的成熟女性。 这种反差让他的大脑再次陷入混乱。 “乖孩子有奖励哦。” 贺令仪的声音忽然凑近了。 张少岚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脸颊上一软。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润泽的触感。 贺令仪亲了他一下。 亲在脸颊上。 嘴唇接触皮肤的时间不长,只有一两秒,但那种触感却像是被烙印了一样,清晰得不可思议。 张少岚嘴里的香肠差点没喷出来。 他的脖子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齿轮锈得厉害,“咯吱咯吱”地转动着,一点一点地把头扭向旁边。 贺令仪正看着他。 她的脸上染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 那双平时冷冽如剑的眼眸此刻盈满了水汽,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期待。 看起来竟然有些……楚楚可怜? 张少岚把嘴里的香肠咽了下去。 他的大脑此刻只剩下一行字。 她是不是喜欢我? 第54章 女王大人翻车了 张少岚猛地打了个激灵。 等等。 冷静。 他强迫自己从那片汪洋大海里挣扎出来,拼命回忆着知乎上看过的内容。 人生三大错觉。 手机在振动。 这波我能反杀。 她喜欢我。 张少岚的脑子慢慢恢复了一点清明。 对啊,怎么可能呢? 昨晚还把他弄晕、扒光,今天一大早就换上这种小电影里才有的衣服来投怀送抱? 这剧情就算写成都没人信好吧。 他深吸一口气,趁着贺令仪不注意,把手悄悄伸到后腰的位置。 然后狠狠捏了一下。 张少岚愣住了。 不疼。 一点都不疼。 他又使劲捏了几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还是不疼。 张少岚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不知道那片皮肤上有几块淡淡的黑色痕迹,更不知道那里的神经已经暂时失去了知觉。 他只知道一件事。 梦里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你怎么了?” 贺令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歪着脑袋,眼神里带着关切。 “哪里不舒服吗?” 张少岚没有理她。 他的大脑正在以解高考最后一道函数大题时都没达到过的速度运转。 所有的线索开始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 昨晚被弄晕的时候,意识模糊,记忆断片。 醒来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躺在一张豪华大床上。 有人给他准备了全新的衣服,尺码完美合身。 大名鼎鼎的学生会长穿着性感职业装出现在他面前。 热情地亲他,喂他吃东西,还一脸害羞地问他喜不喜欢。 张少岚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什么啊。 原来是梦啊。 他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难怪呢。 难怪一切都这么不合理。 现实里怎么可能有这种好事? 贺令仪还在旁边看着他,表情有些困惑。 张少岚懒得解释,伸手一把抢过托盘,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煎蛋戳破,蛋黄流了一盘子,他用培根蘸着往嘴里塞。 香肠三两口一根,嚼都不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牛奶盒插上吸管,咕咚咕咚灌了半盒。 吃相堪称粗犷。 贺令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愣了一下。 这和她预想中的剧本不太一样。 按照她的计划,这个男人应该在她的温柔攻势下逐渐沦陷,变得小心翼翼、受宠若惊,像一只被驯服的小狗一样乖乖听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她精心准备的早餐当食堂大锅饭一样往嘴里倒。 不过…… 贺令仪很快调整了心态。 能吃是好事。 说明他已经放下戒心了。 “好吃就多吃点。” 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张少岚头也不抬,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几分钟后,托盘见底。 张少岚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真他妈爽。 梦里吃东西居然也能这么香,不愧是他张少岚的大脑,连细节都模拟得这么到位。 他抹了抹嘴,忽然坐直了身子。 双手交叠,托着下巴,放在面前的小桌上。 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贺令仪皱了皱眉,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张少岚开口了。 “说起来,我末世之后其实一直都挺压抑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贺令仪眨了眨眼睛,没有接话。 张少岚继续说道:“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和全校最漂亮的女生睡在同一张床上。” 贺令仪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她长得真的很好看,身材也好,睡觉的时候还喜欢往我身上蹭。” 张少岚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惆怅。 “但我是正人君子啊,我得恪守底线。” 贺令仪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在说什么? “还有个身材火辣的女警,天天和我贴身训练。” 张少岚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涩。 “按住我的腰,压我的腿,近得我都能闻到她身上的汗味。” 他摇了摇头。 “但我还是得忍着,不能有任何失态的表现。” 贺令仪彻底听不懂了。 这人在自言自语什么? 什么校花?什么女警? 难道是在说他以前的经历? 张少岚没有注意到她的困惑,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可能就是压抑太久了吧。”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才会出现现在这种状况。” 他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表情有些感慨。 “仔细想想,上次还是高中的时候呢。” 贺令仪的眉头皱了起来。 上次? 什么上次? 高中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她的目的很明确。 给这个男人物质上的满足,精神上的慰藉,彻底把他收入麾下。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计划进展得很顺利。 他已经开始对她敞开心扉,倾诉自己的过往了。 这是好兆头。 贺令仪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张少岚身边。 她在他旁边坐下,侧身面对着他。 那条短裙的裙摆因为坐姿而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更多被黑丝包裹的大腿。 “我理解你。” 她的声音轻柔,像是春日里的微风。 “一个人扛着那么多,确实很累。” 她伸出手,握住了张少岚的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女性特有的柔软。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涂着淡淡的透明甲油。 是一只很漂亮的手。 他又抬头看了看贺令仪的脸。 那双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他,嘴角挂着理解的微笑。 张少岚的喉结动了动。 “既然是在这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不用忍耐了吧?” 贺令仪以为他是在说,在她这里感受到了安全感和归属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独自承受一切。 她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温柔。 “是啊。” 她轻声说道,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你不用再忍耐了。” 话音刚落。 张少岚的肩膀忽然颤抖了一下。 贺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扑倒在了床上。 她的后背重重地砸在柔软的床垫上,天鹅绒被子在身下皱成一团。 张少岚压在她身上,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地钉在床上。 他的脸近在咫尺。 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脸上。 贺令仪的大脑一片空白。 等…… 等等?? 这什么情况?? 第55章 痒得受不了 贺令仪咬住了嘴唇。 她最引以为傲的特质是识人能力。 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她看不透的人。讨厌她的,喜欢她的,表面恭顺内心不服的,嘴上拒绝身体诚实的。每个人的渴求与顾虑,动机与行为,在她眼里都清清楚楚。 就好像她能看见对方身体里的五脏六腑。 想要笼络人心,就得先看透人心。 人类是无趣的生物。一旦找到他们头顶挂着的那根牵线,就能识破他们木偶的本质。 眼前这个男人,她看得一清二楚。 普通人。 非常普通的普通人。 内心挂着朴素又幼稚的价值观,做事情有底线,关键时刻不会真正越轨。 她的判断绝对不会出错。 正因如此,贺令仪这次没有安排任何亲信藏在暗处。 整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这次的行动也没有其他人知道。 她不能让手下那些女生看到自己勾引男人的样子。 那副强大的、独立的、无所不能的女性形象,是她经营多年的人设。一旦崩塌,就很难再建立起来。 她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但她需要这层伪装。 所以她选择了单独行动。 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她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 可是现在……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贺令仪的大脑飞速运转。 张少岚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钉在床上动弹不得。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带着刚才吃过的煎蛋和香肠的气味。 她可以反抗。 凭借她的身手,就算挣脱不了,至少可以大喊大叫,把外面的人引过来。 但那样的话,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之前的演出,之前的铺垫,之前准备的那一桌早餐,全都白费。 更麻烦的是,她的人设也会受损。 “会长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压在床上”这种消息一旦传出去,不管后续发生了什么,都会在那些女生心里留下一个疙瘩。 贺令仪决定再等等。 她深吸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眸里已经蓄满了水汽。 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睫毛扑闪扑闪的,泪光在眼眶里打着转。 表情是那种“我还没准备好”的羞涩。 身体是那种“我很害怕但我不会反抗”的僵硬。 演技拉满。 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果然。 张少岚的动作顿住了。 他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松了劲儿,表情变得有些纠结。 贺令仪在心里松了口气。 看吧。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真的做出什么。 那些内心挂着朴素价值观的普通人,在关键时刻总是会犹豫。 只要她表现得足够楚楚可怜,对方就会开始自我怀疑,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太过分了。 然后就会退缩。 然后她就可以顺势下台阶,说什么“我们还是先互相了解一下吧”之类的话。 接下来继续按照她的节奏推进计划就行了。 这个男人已经上钩了,只是步子迈得太快,需要稍微调整一下节奏而已。 贺令仪正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演,却发现张少岚已经从她身上起来了。 他站在床边,背对着她,双手抱在胸前,似乎在思考什么。 “呼……” 一声长长的叹息。 贺令仪撑着床坐起身,顺手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 那件短款西装的扣子在刚才的挣扎中崩开了一颗,领口大敞着,里面的黑色蕾丝几乎完全暴露在外面。她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就这样衣衫不整地坐在那里。 这是另一种诱惑方式。 欲迎还拒。 半推半就。 让对方觉得“她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愿意”。 然而张少岚根本没看她。 他闭上眼睛,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什么神圣的仪式。 贺令仪皱起眉头。 这人在干嘛? 张少岚的脑子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头脑风暴。 他觉得,既然是春梦,就得好好体验一下。 根据他多年做春梦的经验,这玩意儿就是个一次性产品。一旦完事,就是闹钟响起、天亮洗裤衩被褥的时候。 难得做一次质量这么高的。 画质清晰,触感逼真,连气味都还原得如此到位。 不好好享受一番,简直对不起自己的大脑。 问题是,该怎么享受呢? 眼前这个女人是学生会长。 高高在上的学生会长。 掌握权势、呼风唤雨的女王。 面对这样的女人,身为男人,最本初的渴望,究竟是什么? 张少岚闭着眼睛,开始向自己的内心深处探寻。 我的本心啊。 回应我吧。 告诉我,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沉默。 寂静。 虚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的呼唤。 一个模糊的画面开始在脑海里成形。 那是…… 张少岚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身,看向床上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你还有没有其他衣服?” 贺令仪愣了一下。 什么? “这身衣服不太合适。” 张少岚的表情很认真。 “换一套吧。” 贺令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男人刚才明明已经把她扑倒了,现在却突然变得这么正派? 还在考虑她的衣服是否得体? 她完全搞不懂这人在想什么。 “那边。” 她抬手指了指房间角落的另一个衣柜。 张少岚大步走了过去。 他的身影挡住了衣柜,贺令仪只能看到他的后背。 张少岚拉开衣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各种衣物。 大部分是单色的中性套装。黑色、深灰色、藏蓝色,款式简洁利落,和贺令仪平时给人的印象如出一辙。 张少岚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 衣柜最下层有一个大纸箱。 和上面干净整齐的感觉比起来,显得格外违和。 纸箱的位置很随意,就这么塞在角落里,边角还有点歪斜。周围的衣物都叠放得整整齐齐,唯独这个纸箱像是被人临时丢进来的。 张少岚蹲下身,悄无声息地把纸箱拖了出来。 打开盖子。 五颜六色的布料映入眼帘。 张少岚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迅速合上盖子,又把纸箱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然后站起身,转过来面对贺令仪。 贺令仪只看到他站在衣柜前,似乎在打量那些挂着的衣服。 她不知道他刚才蹲下去看了什么。 也不知道他脸上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张少岚的手放在胸前,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鞠躬动作。 “让我来为您更衣吧。” 贺令仪没反应过来。 什么? 张少岚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既不让人觉得粗暴,也不让人觉得敷衍。 “你为我准备了新衣服。” 他抬起头,一脸诚恳地看着贺令仪。 “我想报答你。” 贺令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真挚。 但那份真挚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就好像…… 就好像他很认真,但他认真的点完全不在她以为的那个地方。 贺令仪突然发现,她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以前的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分析出每个人的动机和目的。 但面对张少岚,她的分析系统似乎失灵了。 他的诚恳不太真诚。 他的认真有点跑偏。 他的行为逻辑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刚才还把她扑倒在床上。 转眼间又正襟危坐地讨论衣服问题。 现在又说要给她换衣服,而且表情真挚,是那种孩童面对想要的雪糕时的坦诚。 ——我想要这个!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贺令仪心底有一块地方开始发痒。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面对未知、面对不确定时的那种感觉。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她还小,父亲难得在家,和他的老朋友在书房里喝酒聊天。 她躲在门外偷听。 父亲喝得微醺,话比平时多了很多。 “你知道我这辈子唯一爱上的女人是谁吗?” 父亲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高中的同桌。” 那个时候的父亲没有钱,没有权势,更没有几十年积攒下来的阅历和手腕。 那个时候的他,根本不知道那个总是撞他肩膀、喜欢吓他一跳的女孩是怎么想的。 喜欢他? 讨厌他? 把他当朋友? 还是只是无聊找个乐子? 年少的父亲什么都看不透。 所以每一次互动都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所以每一个微笑都能让他心跳加速。 所以那个女孩在他心里留下了最深的印记。 “现在的我,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 父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惆怅。 “我看谁都是一眼到底。他们的盘算,他们的欲望,他们的恐惧,全都写在脸上。” “无趣。” “太无趣了。” 父亲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捉摸不透的人心,才是最致命的毒品。” 贺令仪一直记着这句话。 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 因为在她的人生里,还没有出现过一个她看不透的人。 直到现在。 她看着张少岚的脸。 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那双写满了奇怪的真诚的眼睛。 心底那块发痒的地方,痒得更厉害了。 贺令仪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对张少岚做出回应。 不是出于演技。 不是出于计划。 而是她本人,对他,产生了一点…… 好奇。 第56章 这腿,真好 张少岚的手缓缓落在了贺令仪的大腿上。 他感觉到那片肌肉紧绷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隔着薄薄的丝袜,那种温度和触感清晰得不可思议。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被窝捂了一整夜之后的那种暖意。 据说男人看女人的顺序因人而异,但无外乎脸、胸、臀、腿这几个选项的排列组合。 贺令仪最让人挪不开眼的,就是这双腿。 张少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贺令仪正低垂着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温柔得不像话。 记忆是梦的开场白。 可张少岚并没有关于这双腿的记忆。 网上流传的照片里,贺令仪总是穿着利落的长裤或及膝裙,从没露出这么多。校园里偶尔的擦肩而过,他也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位学生会长。 眼前的触感,对他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而眼前这个女孩给他的感觉,也和他记忆中的贺令仪完全不同。 那个在论坛上被人讨论的铁腕会长,那个昨晚用冷冽目光审视他的女人,和此刻这个眼波流转、满脸羞涩的姑娘,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种割裂感又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 梦嘛。 本来就是这样。 张少岚的手往上移动了一点,按在贺令仪的胯骨位置。 那里是丝袜的起点。 他盯着那层薄薄的黑色织物,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依稀记得历史课上讲过,丝袜最开始是为男性设计的。 想想也是。 即便到了中世纪晚期,即便是贵族女性,大摇大摆地展露大腿也太超前了。那会儿能光明正大秀腿的只有男人,什么法国宫廷的贵族老爷,一个个穿着紧身裤袜招摇过市,比现代女性还讲究。 历史真是个有趣的玩意儿。 张少岚的思绪飘得有点远。 坦白说,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丝袜。 那是大二下学期的事了。 当时天气转凉,他在拼多多上找秋裤。翻着翻着,看见一家店打着“男女通用秋裤棉裤”的旗号,卖一种裤子和袜子连在一起的玩意儿。 张少岚当时觉得这东西挺有创意的。 对于他这种嫌穿衣服麻烦的人来说,能少套一件是一件,方便多了。 于是他兴致勃勃地下了单。 快递到的那天,他拆开包装,往身上一套。 嗯? 怎么这么薄? 基本就一层网,穿上去都透光了。 张少岚站在镜子前,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腿,恍然大悟。 这他妈不是丝袜吗! 坑爹呢! 他当时吓得脸都绿了,赶紧趁室友回来之前把这玩意儿从身上扒下来。 不然被撞见可就完蛋了。 要么被当成女装大佬,要么被当成有奇怪收藏癖好的变态。 不管是哪个,他张少岚的社会性死亡都是板上钉钉。 扒下来之后,张少岚对着那团黑乎乎的布料发愁。 扔了吧,花了二十多块钱呢,亏。 留着吧,又没地方放,万一哪天被室友翻出来,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思来想去,他决定挂咸鱼。 反正只穿过一次,应该有人要吧。 他手快,忘了编辑标题和描述,就挂了张皱巴巴的图片上去,准备等会儿再改。 结果还没来得及改,就有人点了“我想要”。 那人发来私信,问了一句。 “是穿过的吗?” 张少岚觉得骗人不太好,就老老实实回复。 “穿过一次,不合适。” 他本以为对方会嫌弃。 结果那人二话不说就打钱过来了。 还是他标价的两倍。 更离谱的是,那人说希望他发货前能再多穿穿。 张少岚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以为是类似那种新房子要多住住、把甲醛吸走的想法。 虽然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多在意。 毕竟钱到手了。 真走运,还赚了一笔。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买家可能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张少岚回忆着以前的峥嵘岁月,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放在人家腿上已经好一会儿了。 掌心底下那块皮肤变得潮乎乎的。 他把手挪开一点,低头看了看。 丝袜被捂出了一层薄汗。 他偷偷瞟了贺令仪一眼。 贺令仪也正瞟着他。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错了一瞬。 有点尴尬。 贺令仪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你……是不会吗?” 张少岚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室内的温度其实并不高。 地暖应该是为了省燃料早就关掉了,只剩下一点残余的暖意。他穿着这么厚的衣服都没怎么出汗,贺令仪刚才的表现来看也不是多汗体质。 那这汗是怎么回事? 紧张? 贺令仪之前也表现出了害羞和不安,但那些情绪都很明显地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这次的汗,却像是在刻意隐瞒。 张少岚的目光落在贺令仪的脸上。 她的表情依然温柔,嘴角依然挂着浅浅的笑意。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算了。 反正是梦。 想那么多干嘛。 被汗打湿的丝袜变得更难脱了。 布料黏在皮肤上,需要一点一点地往下剥。 张少岚放慢了动作,尽量让这个过程不那么粗暴。 对他来说是这样。 对贺令仪来说想必更不舒服。 随着丝袜的滑落,贺令仪的腿一寸一寸地展露在他眼前,让张少岚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句话。 人类衣物最大的功效不是遮羞,而是遮瑕。 他想起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一边吃饭一边看动漫。他老妹刚好从大澡堂子回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屏幕。 那集正好演到男主误入女澡堂的情节。 他老妹当场就吐槽了一句:“真假。” 张少岚以为她在说情节假,什么正常女的早就报警了之类的。 结果一问才知道,他老妹说的是里面的女角色假。 她说澡堂里的女的,身材百分之九十都丑爆了。腰跟水桶一样,腿粗得赘肉一晃一晃的,跟动漫里那些白白嫩嫩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张少岚也不知道真假。 但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不过,眼前不一样。 这是张少岚见过最好看的腿。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词穷了。 只能用“腿精”两个字来概括。 如果让他去写网络,读者们肯定要打死他。 什么叫“好看”?什么叫“腿精”?你能不能描述得具体点? 对比的话…… 姜楠的腿是结实的力量美,肌肉线条分明,每一寸都透着干练和矫健。 苏清歌的腿是白白嫩嫩的,皮肤细腻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软软的,适合用来当人形抱枕。 而贺令仪的腿…… 张少岚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这腿我能玩一年。 第57章 附加按摩服务 这话张少岚差点没说出口。 好在这段时间经过苏清歌反复的瑜伽脱敏训练,他已经有了一定的抗性。 不至于当场失态。 丝袜褪到脚踝的位置。 张少岚一只手托住贺令仪的脚后跟,另一只手解开那双黑色高跟鞋的搭扣。 高跟鞋被取下,露出一只光裸的脚。 脚趾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裸色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少岚轻快地一揪,丝袜被完整地褪了下来。 他把丝袜随手放在一旁。 那层薄薄的织物上还散着淡淡的热气和水汽,软塌塌地摊在床单上。 张少岚转过头,拍了拍手,准备继续。 然后他愣住了。 贺令仪还维持着刚才那个翘腿的姿势。 一动不动。 她的小腿肌肉绷得直直的,线条紧绷到了极点,连大拇趾都翘了起来。 张少岚眨了眨眼睛。 “可以放下了。” 贺令仪没有动。 她的表情有些扭曲,眉头皱在一起,嘴角在轻微地抽搐。 “我……”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憋屈。 “抽筋了。” 张少岚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刚才他脱丝袜脱得太慢了。 从开始到结束,足足花了有五分钟。 五分钟,贺令仪就这么翘着腿,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小腿肌肉长时间紧绷,血液循环不畅,于是就…… 抽筋了。 贺令仪的内心正在疯狂咆哮。 为什么这个男人脱个袜子能脱五分钟啊! 中间还走神! 眼神呆滞地盯着她的腿发呆! 她以为他是在欣赏,还刻意配合着保持姿势,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优雅一点。 结果呢? 这家伙根本不是在欣赏! 他是在神游天外! 鬼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张少岚叹了口气。 “你这身体柔韧性不行啊。” 贺令仪想反驳,但腿抽得太疼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正好,托某人的福,我练过不少瑜伽动作。” 张少岚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我来帮你缓解一下。” 贺令仪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腿被抬了起来。 张少岚的手法很熟练。 他先是用掌根按住她的小腿肚,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推。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缓解肌肉的痉挛。 然后他把她的腿往上抬,往她的方向压。 这是拉伸小腿后侧肌群的动作。 贺令仪的膝盖被压向胸口,大腿内侧的肌肉也跟着被拉扯。 “呜……” 她咬住下唇,发出一声闷哼。 张少岚的手换了个位置,按在她的膝盖后方,继续往下压。 “忍一下,马上就好。” 贺令仪的脸涨得通红。 她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都泛白了。 这个姿势太羞耻了。 她的腿被举得老高,几乎是对折的状态,短裙的裙摆早就滑到了腰际。 而这个男人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给她按摩。 表情专注,动作认真。 贺令仪的大脑再次陷入了混乱。 她完全看不懂了。 几分钟后,抽筋的感觉终于消退了。 张少岚放下她的腿,拍了拍手。 “好了。” 贺令仪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感觉自己像是以百米冲刺速度跑完了八百米,浑身上下都没力气了。 张少岚没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 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腰际,开始解那件短款西装的扣子。 贺令仪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西装被解开,从她的肩膀上滑落。 然后是短裙侧面的拉链。 “嘶啦”一声,拉链被拉开,裙子从她的胯骨上褪下。 张少岚的动作很快,也很自然。 快得贺令仪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只剩下那套黑色蕾丝内衣了。 张少岚扯过一旁的天鹅绒被子,给她盖上。 “等着。” 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朝衣柜走去。 贺令仪躺在被子里,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被脱了? 就这么……被脱了? 这个男人怎么回事啊! 之前明明还扭扭捏捏的,一副经验不足的样子,现在脱起衣服来怎么这么熟练? 他经常干这个吗? 贺令仪的脑子里全是问号。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张少岚已经走了回来。 贺令仪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来。 “穿还是我自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张少岚手里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件衣服。 黑白配色。 荷叶边围裙。 蕾丝头饰。 蝴蝶结发带。 女仆装。 正儿八经的、cospy级别的、属性拉满的女仆装。 贺令仪的瞳孔地震了。 那个箱子! 那个被她随手塞进衣柜的箱子! 里面装的都是她派人搜集物资时一起带回来的cos服。什么女仆装、护士服、JK制服、猫耳套装、兔女郎…… 本来只是当破布收着,想着以后烧火用。 今天她突发奇想,觉得穿得性感一点更能俘获这个男人的心,就从里面翻出了那套职业装。 其他的就随手堆在箱子里,塞进衣柜最底层,根本没想过会被人翻出来。 张少岚站在她面前,双手捧着那套女仆装,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表情…… 就跟小孩子过年收到了心心念念的礼物一样。 满是期待。 满是雀跃。 满是“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 贺令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忽然想起张少岚刚才说过的话。 ——“你还有没有其他衣服?” ——“这身衣服不太合适,换一套吧。” 她当时以为他是嫌她的衣服太暴露,想让她穿得保守一点。 她还在心里暗暗得意,觉得这个男人果然是那种传统的、有底线的类型,正中她的下怀。 结果呢? 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想让她换一套更有“属性”的! 贺令仪僵在那里,表情逐渐龟裂。 “来。” 张少岚把女仆装递到她面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白痴。 “穿这个。” 贺令仪盯着那堆黑白相间的布料,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撕碎。 她想拒绝。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她刚才亲口答应让他帮她换衣服的。 如果现在反悔…… 那之前的铺垫就全白费了。 贺令仪的手慢慢抬起来。 颤抖着。 接过了那套女仆装。 第58章 学生会长是女仆 世间性癖,无奇不有。 唯有反差,是唯一真理。 张少岚看着眼前这位勉强露出笑容的学生会长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贺令仪站在他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挑不出半点毛病。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衬着那身黑白配色的女仆装,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荷叶边围裙系在腰间,勒出了纤细的曲线。蕾丝头饰卡在发顶,白色的蝴蝶结发带在黑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小截大腿,再往下是黑色的长筒袜。 张少岚在心里给这身打扮打了个高分。 黑长直,一丝不苟的站姿,裙摆和长筒袜之间那截若隐若现的肌肤。 她简直就是天生的女仆胚子。 但是…… 张少岚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光是这样,她只是一个女仆。 一个普通的、和蔼可亲的、会说“欢迎回来主人”的女仆。 这不对。 这不是他想要的。 张少岚的脑子里开始高速运转。 他想看到的是什么? 是外表穿着女仆装,举止端庄温顺,但眼神里却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与不屑。 是那种明明在扮演卑微的角色,骨子里却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会长大人。 是那种“我只是暂时屈服于你,但你最好别得意太久”的冷冽。 这才叫反差。 这才够爽。 张少岚盯着贺令仪的脸看了几秒。 她的嘴角挂着温柔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整个人散发着“我喜欢你”的气息。 太假了。 这不是贺令仪。 这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演员。 张少岚忽然开口了。 “你不用再演了。” 贺令仪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 “我说,你不用再演了。” 张少岚双手抱胸,神情认真。 “做你自己就好。” 贺令仪愣在那里。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看穿了她的扮演?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被骗过? 不可能。 她的演技是完美的。 从表情到语气,从动作到细节,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设计。 她不可能被看穿。 贺令仪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了几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表情。 “现在的我就是原本的自己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抬起脸看着张少岚。 “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才会展现出真实的一面呢。” 张少岚盯着她。 几秒钟后,他摇了摇头。 “算了。” 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贺令仪皱起眉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少岚的脑子里正在进行另一番思考。 现在的贺令仪,或许是遵从了他内心的构想。 百依百顺,带点害羞,就像邻家小妹妹。 他的确挺喜欢这种类型的。 看来他的潜意识已经深深影响了梦境,把眼前这个形象塑造成了他最想看到的样子。 但问题是,这不是他在这个场景下最想看到的。 算了,既然如此,就直接下达命令吧。 张少岚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贺令仪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主人要对你下命令了。” 张少岚的语气理所当然。 主人。 这个词砸进贺令仪的耳朵里,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主人? 他叫自己什么? 主人?? 贺令仪的身体僵住了。 明明只是一个词。 两个字。 却远比之前的一切都更加……不可接受。 扒光衣服,她可以忍。 换上女仆装,她可以忍。 被按在床上揉腿,她可以忍。 那些都是在她的掌控下,主动做出的选择。 但是“主人”这个词,她忍不了。 这个词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臣服。 代表着归顺。 代表着她贺令仪向另一个人低头。 她不能允许。 不能允许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踩在她头上。 不能允许自己被当成一条可以随意使唤的狗。 贺令仪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但理智还在劝她冷静。 做事最怕的就是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火气。 “主人……” 她尝试着把这个词从嘴里挤出来。 声音涩得要命,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割她的喉咙。 张少岚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首先,你的身份是我最忠诚的仆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要称呼我为主人。” 贺令仪咬着牙,没有说话。 “其次。” 张少岚竖起第二根手指。 “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 贺令仪的眼皮跳了一下。 “最后……” 张少岚顿住了。 他在组织语言。 该怎么让贺令仪扮演好她本来的性格呢? 就是那种高冷的、威严的、自尊心强的…… 他还在思考,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贺令仪的身子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愤怒的那种抖。 她缓缓抬起了头。 脸色一直有的那层绯红一扫而空。 眼神不再温柔。 冰冷得像是淬过毒的匕首。 “你这混蛋……”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得寸进尺了!” 语气骤变。 那层温柔的面纱彻底撕裂了,露出底下真正的贺令仪。 高傲的。 冷冽的。 浑身上下都写满“你算什么东西”的贺令仪。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蠢。 她就不该陪这家伙浪费这么久的时间。 她承认,是自己看错人了。 什么朴素单纯? 什么有底线有原则? 这根本就是个只会满足自己欲望的变态男! 先是扑倒她。 然后扒光她的衣服。 接着让她穿上女仆装。 现在又要她叫他主人? 荒唐! 可笑! 贺令仪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发作。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错了人。 而且错得这么离谱。 这样的男人绝不能留在她们这里。 贺令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瞥向旁边。 那张吃饭用的小圆桌。 桌子底下粘着一把电击枪。 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后手。 她开始挪动脚步。 一步。 两步。 只要再走三步,她就能够到那把电击枪…… “没错!” 一声大喊打断了她的动作。 张少岚跳了起来。 是真的跳。 整个人高高蹦起,落地的时候还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样才对嘛!” 他大喊道,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 贺令仪迈开的步伐停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男人。 什么情况? 她刚才明明已经撕破脸了。 明明已经用最冷的语气、最凶的表情对他了。 他怎么反而……更开心了? 张少岚在心里连连点头。 不愧是梦。 他只是心中想想,都不需要开口说出来,对方就能直接理解他的意思。 之前他还有点怀疑。 这么真实的触感,这么逼真的细节,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现在他笃定了。 百分之百是梦。 除了梦境,还有什么地方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心意相通? 贺令仪冷冷地盯着他。 “你在开心什么?” 张少岚收起跳跃的姿势,转过身面对她。 “因为你终于做回真正的自己了啊。”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贺令仪呆住了。 啊? 他的意思是…… 他折腾了这么半天,又是扑倒,又是换衣服,又是让她扮演女仆。 就是为了……让她做自己? 她的大脑短路了。 完全理解不了这个男人的思维回路。 张少岚开始畅所欲言。 反正是梦嘛。 说什么都无所谓。 他把心目中那个YY了无数遍的贺令仪形象,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不是说你之前不可爱。” 他双手抱胸,表情认真。 “但果然还是不适合你。” “我心目中的那个学生会长,就应该是任何事都能做到最好的那种人。” “末世前你还只是副会长的时候,也只办实事,拼本事说话。你要是当得不如我,就下去,也不管什么人情世故。” 贺令仪的表情变了一下。 “末世后行动力更是超雄。” 张少岚越说越起劲。 “直接就组织了这么个五十人的团队。虽然看起来是在搞高压统治,但能带领这么多人在零下五十多度的严寒里活十几天?还活得这么好?有鸡蛋培根吃,有地暖住,这不比外面那些流浪者和小团体强多了?” 贺令仪愣愣地听着。 “反正比我这种佛系咸鱼强多了。” 张少岚叹了口气。 “我靠作弊才勉强组成三人团队呢。”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贺令仪脸上。 “而且还有柳依依那种喜欢到痴女程度的家伙,说明你还是干得不错嘛。能让人这么死心塌地,肯定有两把刷子。” 贺令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张少岚思索了一番。 “没错,贺令仪最大的特质……” 他像是在总结什么。 “就是她是个天生的领导者!”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中二。 但管他呢,反正是梦。 “说白了不就是那种王的感觉吗?那身为王,就得高冷、威严、自尊心强,甚至带点傲慢。所以这个人物形象搭配上女仆装……” “你说我是什么?” 贺令仪的声音打断了他。 张少岚抬起头。 他看到贺令仪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 不是愤怒。 不是冷漠。 不是防备。 是…… 张少岚说不上来。 “天生的……领导者?” 他的声音变小了。 “王?” “具有反差感的……女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因为他注意到氛围好像变了。 贺令仪低下了头。 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张少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贺令仪闭上了眼睛。 谎言也许很难辨认。 它们可以伪装得天衣无缝,可以用各种花言巧语来包装,可以让人分不清真假。 但真心话永远是最简单的语言。 因为其中蕴含着感情。 这个男人,毫无保留地在说着心中所想。 没有任何算计。 没有任何目的。 只是单纯地把他对她的看法说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贺令仪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她总是努力站在权力的顶点。 但其实从未真正拥有过权力。 从她登上国贸大厦,看到那片景色,立下那个想要成为权力顶点的志向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为他人着想,别人就会认可自己。 她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她竭尽所能地帮助身边的每一个人,试图用付出来换取他们的认可。 无论何时都做到最好,别人就会认可自己。 她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她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从学习到社交,从管理到决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差错。 依靠暴力建立权威,别人就会认可自己。 她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她学会了铁腕手段,学会了让人畏惧,学会了用强权来维持秩序。 但结果呢? 同学们表面上尊敬她,背地里却在议论她“太狠了”“心机好重”。 追求她的男生们嘴上说喜欢她,眼睛里看的却只是她的脸和身材。 爱慕她的女生们崇拜她,但那种崇拜里带着畏惧,带着距离。 还有父亲。 那个从来不把她当成接班人看待的男人。 不论表面上如何,但从未真正有一个人,给予她一份真正的认可。 她能看透任何人。 其实早就看透了自己。 不过是一个和父亲赌气的幼稚女孩罢了。 张少岚看着紧闭眼睛的贺令仪,一脸懵。 什么情况? 他刚才说了什么? 怎么她突然就不动了? 难道是他的脑细胞不允许他设计这么复杂的人设? 这也太掉链子了吧。 连AI大模型都不如。 他走近她身旁,想确认一下情况。 “喂,你怎么……” 话没说完,贺令仪忽然动了。 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张少岚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衣领上。 一股雪松的香气飘进他的鼻腔。 和之前闻到的不太一样。 淡了很多。 像是某种伪装被卸下之后,才露出来的真实味道。 贺令仪的声音响起。 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能……再夸我一句吗?” 张少岚愣住了,挠了挠脸。 “啊?哦,那就……主人的好宝宝?” 卧槽—— 张少岚的下半身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张少岚低头看去,贺令仪一拳砸在了他的命根上。 贺令仪抬起头,表情和善。 “你说我是什么,主——人——?” 诶? 梦里是不会痛的。 会痛的,不是梦里…… 第59章 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张少岚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 你告诉我这是真的? 他对着学生会长又是脱衣服又是换女仆装又是玩主仆py,结果这不是梦? 张少岚的大脑陷入了剧烈的宕机。 这跟误以为家里没人,直接在客厅裸奔,结果一打开门发现七大姑八大姨全搁这唠嗑呢有什么区别!? 不对。 比那个还离谱。 如果只是裸奔被撞见,大不了社死一次,以后躲着那些亲戚就完事了。 但他刚才干的那些事…… 张少岚的脑子里开始快速回放。 扑倒。 扒衣服。 换女仆装。 让人家叫他主人。 还大放厥词地当面评价人家…… 完了。 彻底完了。 他张少岚的社会性死亡已经不足以形容当前的处境了。 这是物理性死亡的前奏。 等等。 张少岚的大脑忽然卡住了。 有个地方不对劲。 如果这不是梦,那贺令仪为什么不反抗? 昨晚的对峙,她明明还指挥手下把他击晕。 那个时候的她,冷冽、果决、浑身上下都写满“老娘说了算”。 怎么今天早上一觉醒来,就变得百依百顺了? 还任由他摆布? 还穿上了女仆装? 还叫他主人? 这剧情发展也太魔幻现实主义了吧! 张少岚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红的是羞耻。 白的是恐惧。 羞耻是因为他刚才干的那些事。 恐惧是因为他不知道贺令仪在打什么算盘。 “你怎么了?” 贺令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少岚猛地转过头。 贺令仪正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突然脸又红又白的?” 张少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那个……”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舌头像是打了结,嘴巴像是被人灌了浆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趔趄着拉开和贺令仪之间的距离。 贺令仪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这个男人,每一次交流都能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刚才还一副“老子天下第一”“你早就被我看穿了”的嚣张模样,现在又变回了最初的印象。 紧张。 慌乱。 手足无措。 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但同时,他又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利益上的损害。 甚至…… 还能让她感到开心。 如果每天有这么个家伙陪在身边…… 以后的生活一定不会无趣。 贺令仪不再纠结之前的那些设定和目的。 什么驯服?什么工具人?什么满足手下的生理需求? 都不重要了。 她快步走到张少岚身前。 张少岚还在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 退无可退。 贺令仪抬起腿。 那条穿着长筒袜的腿,直接抵在了张少岚身侧的墙上。 壁咚。 是腿咚。 张少岚被困在了墙壁和她的腿之间,动弹不得。 贺令仪微微仰起脸,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我叫贺令仪。” 她的声音平静。 “你呢?” 张少岚的大脑还处于混乱状态。 他下意识地回答了。 “张……张少岚。” 贺令仪点了点头。 “张少岚。” 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越来越近。 近到张少岚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 近到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上。 贺令仪开口了。 “张少岚,我对你很有兴趣。” 张少岚愣住了。 贺令仪的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 “但这样模糊的表达没有说服力吧。”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凑了上去。 柔软的。 温热的。 带着一点润泽的触感。 张少岚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吻上了他的嘴唇。 张少岚的大脑彻底炸了。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点了穴。 几秒钟后,贺令仪退开了一点距离。 她的双手捧住张少岚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喜欢你。” 她说。 “做我身下的男人吧。” 张少岚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被告白了? 被学生会长告白了? 初吻也被夺走了? 咦? 为什么? 一见钟情? 还是说他们是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 还是什么木石前缘那种前世今生的羁绊? 虽然他也玩过不少galgame,但galgame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不应该是男女主经历过各种事件,一起冒险,一起成长,感情逐渐升温,最后在美丽的CG场景下互诉心意吗? 不应该有一段漫长的铺垫吗? 不应该有什么“好感度不够无法触发告白剧情”之类的设定吗? 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张少岚在心里疯狂吐槽。 他斗争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们之间……是不是少了些什么?” 贺令仪愣了一下。 她以为张少岚指的是之前没完成的主仆py。 毕竟他刚才确实表现出了对那个设定的强烈执着。 又是让她叫主人,又是要约法三章什么的。 贺令仪叹了口气。 也是。 长久的两性关系不能只满足单方的欲望。 她把张少岚推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张少岚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整个人还是懵的。 贺令仪站在他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掀起女仆裙的裙摆。 那个动作很标准。 一只手提着裙角,微微屈膝,上身轻轻前倾。 女仆礼。 正儿八经的、礼仪教科书级别的女仆礼。 贺令仪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少岚脸上。 她的表情冷冰冰的,带着一股勉为其难的意味。 “下命令吧。”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无能的主人。” 张少岚愣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他的意思。 他说的“少了些什么”,指的是感情铺垫,是剧情发展,是galgame里那些必不可少的日常桥段和事件积累。 不是让你继续演女仆啊!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砰——!!”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巨大的声响在房间里炸开,震得墙壁都在颤。 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是柳依依。 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慌。 “周驰她们回来了!” 她大喊。 “就在门口!但被挟持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里的场景上。 张少岚坐在椅子上。 贺令仪穿着女仆装站在他面前,双手提着裙角,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得暧昧。 柳依依的表情定格了。 张少岚的表情也定格了。 贺令仪的表情更是定格了。 三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像是三尊被按下暂停键的雕塑。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只有门外呼啸的寒风还在“呜呜”地吹着,从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柳依依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会长大人…… 穿着女仆装…… 在给那个男人行礼…… 我在做梦。 柳依依给了自己一巴掌。 痛死我了呢。 嗯,不是梦。 “呜啊啊啊诶诶诶诶诶——!?” 第60章 明明是我先 柳依依从小就是个重口味宅女。 班上的女生追星,她追的是二次元纸片人。班上的女生约着出去逛街拍照,她躲在被窝里刷同人文刷到凌晨三点。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找她玩了。 不找就不找呗。 父母和弟弟都在农村老家,一年打不了几次电话。偶尔通话也就那几句——“钱够不够花”“毕业了记得回来相亲”“你弟要盖房子了”。 柳依依听着,嗯嗯啊啊地应,挂掉电话继续看她的。 末世第二天,她和其他滞留学校的师生一起窝在体育馆里。 外面天寒地冻,里面也好不到哪去。暖气早就停了,大家裹着被子毯子挤在一起,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打电话打不通急得直跺脚。 柳依依缩在角落,抱着膝盖,脑子里还在想昨天追的那本。 追到一半断更了,太监了,作者大概冻死了吧。 真可惜,她还挺想知道攻受最后怎么样了。 周围的人都在说末世、末日、完蛋了。 末世? 柳依依想了想。 她有什么好失去的呢? 手机没电了,没法打游戏看,这确实挺惨的。 想到死还是会怕。 但又想到死了也没人在意……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有人在她旁边坐下了。 柳依依偏头一看。 愣住了。 那是贺令仪。 全校都知道的学生会长。走在路上会引起骚动的那种存在。 她怎么会……来找我? “你在想什么?”贺令仪问。 柳依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贺令仪也不催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我看你一直一个人待着。” “……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 “嗯。” “那挺好的。”贺令仪说,“我也是。” 柳依依愣了一下。 学生会长?一个人? 怎么可能。她身边不是一直围着一堆人吗? 但贺令仪没有解释,而是换了个话题。 “你喜欢看什么?” “……动漫。。” “什么类型的?” 柳依依犹豫了一下。 要说吗? 说了会不会被当成变态? 但贺令仪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那种打量和审视的意味。 柳依依咬了咬嘴唇,小声说:“……耽美。” 她等着对方露出嫌弃的表情。 但贺令仪只是点了点头:“哦,腐女。” 没有嫌弃。 没有惊讶。 甚至带着一点了然的意思。 “喜欢什么cp?” 柳依依彻底愣住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不知道为什么,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她说起自己喜欢的动漫男主角,攻气十足的那种。说起追过的那些文,强强、年下、破镜重圆。说起藏在床底下的那些小玩具,哪个牌子好用,哪个太吵了室友会听到—— 说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 她在跟学生会长聊这些??? 但贺令仪没有打断她,甚至还在认真听。 偶尔点评两句,语气很随意,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 柳依依从来没有和一个人聊过这么多。 更没有聊得这么开心过。 那天之后,贺令仪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组织大家转移的时候,“柳依依,你跟我这边。” 分发物资的时候,“柳依依,这份给你。” 她的名字,出现在别人的口中。 对于柳依依来说,这是多么陌生的事情。 又是多么动听。 后来贺令仪挑人去女生宿舍建立据点。很多看起来更优秀的人都没被选中,她却被点了名。 柳依依就这么跟在贺令仪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心跳得好快。 她想离她更近一点。 说不定…… 嘿嘿。 柳依依脸有点红。 说不定会长大人喜欢自己呢?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 你看,会长大人建立团队只收女性。从来没听说过会长大人跟哪个男生有绯闻。她很可能就是—— 百合。 对。 只要有爱,女生之间也可以诞生美好的感情。 不需要男人。 如果和会长大人上床的话…… 柳依依抱着枕头滚了两圈,把脸埋进去。 自己肯定是受的一方吧。 被会长大人压在身下什么的…… 呜呜呜呜想想就脸红。 ——这样的幻想,持续了整整十六天。 然后在今天,碎裂了。 柳依依跪在门口,整个人都是懵的。 会长大人。 穿着女仆装。 给那个男人行礼。 她的脑子像被锤子砸过一样,嗡嗡作响。 为什么? 凭什么? 明明是我先来的。 就因为他带把? 太不公平了!!! 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双手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贺令仪捏了捏太阳穴。 她之前下过命令,除非紧急情况,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房间。 但柳依依确实是来报告紧急情况的——周驰她们被挟持回来了。 只是时机实在太糟糕。 贺令仪瞥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张少岚,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帮我个忙。” 张少岚一脸茫然:“啥?” 贺令仪凑近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张少岚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抗拒。 “你让我……什么?” “配合我演一下。”贺令仪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就当你是我的手下,效忠于我。夸张一点,像那种耽美里的——” “等等等等,”张少岚打断她,“为什么是耽美?” “因为她吃这套。” 张少岚看了眼还在痛哭的柳依依,又看了眼贺令仪。 贺令仪的眼神很认真。 “帮我这次,之后我会补偿你。”她说,“赌上我贺令仪的名誉。” 张少岚沉默了几秒。 好吧。 反正两人的关系……至少不算敌人了吧? 他又瞟了眼手表——都过去这么久了,苏清歌和姜楠肯定急疯了。 还是尽快结束这边的事,回去再说。 “行。”他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 贺令仪挑眉:“说。” “卫生巾。我要卫生巾。” 贺令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勾了一下。 “可以。新的,还是原味的?” 张少岚差点没跳起来。 “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他压低声音急道,“那是……我女朋友要用的!正经用!” 贺令仪的表情动了一下。 张少岚没看清。 “……女朋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平。 “对,女朋友。”张少岚点头,“她……情况紧急。” 贺令仪没再多问。 “成交。” 她退后一步,稍稍提高了音量,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那么——开始吧。”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贺令仪面前,单膝跪地。 这个姿势太蠢了。他在心里疯狂吐槽。像个傻逼骑士。 他抬起头,看着贺令仪递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 张少岚咽了口口水,俯身下去,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然后抬起头,说出那句台词: “感谢会长大人的赏赐——我愿意为您献上一切!” 话音落地,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太他妈中二了。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说第二遍。 但效果出奇地好。 柳依依的哭声停了。 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被突然开灯照到的仓鼠。 贺令仪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低头看着张少岚,露出一个居高临下的笑容。 “不愧是我的好狗狗。” 张少岚的笑容僵住了。 等等。 这句词不在刚才说好的范围内啊。 得加钱!!! 但他还没来得及抗议,贺令仪已经转身走向柳依依了。 她在柳依依面前蹲下来,动作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都看到了。”贺令仪的声音很温和,“这个男人,已经拜倒在我的靴下了。” 柳依依怔怔地看着她。 “他完全忠诚于我,没有二心。”贺令仪继续说道,“只是偶尔也需要一点……奖励。仅此而已。”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柔和地看着柳依依。 “不过,我还是需要一个人——” 她握住柳依依的手。 “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守护我的人。” 柳依依的呼吸都停了。 “依依,”贺令仪轻声说,“这件事……我只能托付给你。” 张少岚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女人真是个人物。 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崩溃的痴女给稳住了。 还顺手给她套上了一个“守护者”的身份。 柳依依的眼睛亮了。 那里面的绝望和愤怒正在飞速消散,亮得吓人。 会长大人—— 不愧是会长大人! 轻轻松松就把入侵者收为己用! 而且! 她说只能托付给我! 是“只能”! “我……”柳依依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开始发抖了,是另一种颤抖,“我会保护好会长大人的!” 她猛地站起来,啪地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贺令仪悄悄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朝张少岚走过来。 手里多了一条白色内裤——就是张少岚之前找到的那条被粘上卫生巾的战利品。 “还给你。” 张少岚看着那条皱巴巴的内裤,脸色有点复杂。 “……有新的吗?” “挑剔。” 贺令仪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扔给他一包没拆封的卫生巾。 张少岚接住,塞进口袋里。 “我去趟厕所。”他说。 贺令仪朝门边扬了扬下巴:“那边。” 张少岚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柳依依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带着警惕。 门一关,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卫生巾重量完全没有超标,随便带。 他闭上眼睛。 意念一动—— 视野切换。 熟悉的暖光,熟悉的温度,熟悉的狭小空间。 他回来了。 第61章 错过 空间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客厅角落那盏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安静。 太安静了。 张少岚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往大卧室走。脚步声被地毯吸收,连呼吸都像是被这片寂静吞没了。 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苏清歌蜷缩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 是他的枕头。 她把整张脸都埋在里面,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肚子,像是在努力把自己藏起来。被子只盖了一半,另一半垂在床沿,她好像连拉被子的力气都没有。 张少岚走近几步,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她的脸。 眼角有干涸的泪痕,睫毛还是湿的,粘在一起,一小绺一小绺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泪水淌过的痕迹,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下巴。 她哭了多久? 张少岚站在床边,手悬在半空中,想碰又没敢碰。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会轻轻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 转身出了大卧室,往姜楠的房间走去。 门开着。 里面空无一人。 监控显示屏亮着,画面在几个机位之间轮流切换。楼道,街道,公寓门口,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任何活物。 张少岚的目光扫过衣架。 空的。 姜楠那件厚羽绒服不在了。手套、帽子、围巾,全都不见了。 他又看向床头柜。 手枪也没了。 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下一下地拧。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快步走到桌边,这才看见压在键盘下面的那张纸条。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有些笔画都连在了一起。 “致张少岚:联系不上你,我去女生宿舍找你了。如果你回来看到这张纸条,尽快与我联络。” 落款是姜楠。 张少岚愣了两秒。 然后他把纸条攥紧了。 错过了。 他和姜楠错过了。 她去找他,他却从那边回来了。两个人就这么擦肩而过,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哪。 他伸手去摸腰间,想找对讲机。 摸了个空。 对讲机还在贺令仪那里。连同他之前穿的那身衣服,全都留在那边了。 张少岚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冷静。 冷静一点。 姜楠是专业的,有枪,有装备,不会有事的。 他得赶紧传送回去,找到她,告诉她自己没事。 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卫生巾。 苏清歌还躺在那边。 身上垫的是姜楠临时找的毛巾,那玩意能顶多久?血流量大的时候,毛巾根本吸不住。 张少岚咬了咬牙。 算了。 先把这个换了再说。 反正也就几分钟的事。 他撕开包装袋,抽出一片卫生巾,又走回了大卧室。 苏清歌还在睡,姿势都没怎么变,依然抱着那个枕头,依然蜷缩成一团。 张少岚站在床边,看着她蜷缩的身体。 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肩膀和膝盖,把她放平。 她没有醒,只是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好像是一个名字。 张少岚的手指搭在她睡裤的腰带上。 这个场景,他觉得有点眼熟。 十几天前,也是这样。 她躺在这张床上,昏迷不醒,浑身冰凉,嘴唇都是青紫色的。他手忙脚乱地给她脱衣服,贴暖宝宝,手抖得像筛糠,心跳得像打鼓。 那时候他紧张得要死,满脑子都是“千万别出事”“千万别死在我这儿”“我是正人君子我没有在想奇怪的事情”。 还有一点点……别的想法。虽然他死也不愿意承认。 但现在呢? 张少岚把她的睡裤褪到膝盖的位置,动作很稳,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姜楠垫的那条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暗,边缘有些已经干涸了,有些还是湿的。 他把毛巾取下来,扔到床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把卫生巾贴上去。 位置摆正,两边的翅膀折好,压实。 这个动作他在女生宿舍那边练过了,虽然对象不太一样,但原理是差不多的。 他把内裤拉好,睡裤提上去,系好腰带。又把被她踢开的被角掖回去,把床单上的褶皱抹平。 整个过程,他都没怎么犹豫。 也没怎么紧张。 就是……很自然。 像是应该做的事。 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张少岚站直身体,看着床上的苏清歌。 她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再像刚才那样轻轻抽动。 他弯下腰,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意。她的睫毛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振翅前的那一刹那。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她。 “回来了。”他小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不知道是在告诉她,还是在告诉自己。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背去。 闭上眼睛。 心里默念那两个字。 传送。 视野一黑,身体被那股熟悉的力量包裹。 他消失了。 就在同一瞬间,苏清歌醒了。 她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的,说不清是声音还是气息。又或者是那只轻轻擦过她脸颊的手,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带着一点熟悉的温度。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 黑色的衣服,肩膀很宽,头发有点乱。 是他。 “张少岚!” 她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被子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背影。 指尖触到了什么。 不对,什么也没触到。 她的手扑了个空,穿过了那个背影应该在的位置,抓住的只有空气。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那个背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苏清歌愣在床边,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没有人。 真的没有人。 她慢慢放下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回床上。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又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她太想见到他了,所以才会看见那个背影。就像之前那些噩梦一样,醒来之后什么都没有,只剩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苏清歌把脸埋进手掌里,眼眶又开始发酸。 够了。 真的够了。 她不想再这样了。不想再一次次看见他,又一次次发现那只是自己脑子里编出来的东西。这种感觉太残忍了,比什么都不看见更残忍。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用。眼泪还是往外涌,堵都堵不住。 然后她感觉到身下有什么不对劲。 一种……干爽的感觉。 不对。 姜楠给她垫的是毛巾。毛巾是棉的,软软的,有点厚。但现在她感觉到的触感不是那样,更薄,更贴合,边缘有一点点硌。 她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 睡裤好好的,腰带系得整整齐齐。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去摸了摸。 指尖触到了光滑的表面。 是卫生巾。 干净的,柔软的,刚换上的卫生巾。 还带着温度。 苏清歌的手僵住了。 她又摸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摸错。 是真的。 是真的卫生巾。 不是毛巾。 那她之前的毛巾呢? 她偏头看了一眼垃圾桶。 毛巾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是谁换的? 姜楠不在。 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 那个背影…… 那个她以为是幻觉的背影…… 苏清歌的呼吸乱了。 她把手抽出来,捂住自己的嘴。 不是幻觉。 那不是幻觉。 他回来过。 他真的回来过。 他给她换了卫生巾,把毛巾扔进垃圾桶,把被角掖好,把床单抹平,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然后又走了。 她没有抓住他。 差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她早醒一秒,如果她反应快一点,如果她的手再伸得远一些…… 苏清歌把脸埋进那个还残留着他气味的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眼泪浸湿了枕套,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哭着哭着,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笨蛋。 那个大笨蛋。 深更半夜跑出去,害她担心得要死,结果悄悄回来一趟,什么都不说,换个卫生巾就又跑了。 连句话都不留。 连让她好好看一眼都不肯。 下次见面非得骂死他不可。 苏清歌把枕头抱得更紧了,脸埋在里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他的味道。 洗发水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回来过。 他没事。 真的…… 太好了。 第62章 杀伐果断的生存美学 白夙夜走在雪里。 风刮得脸疼,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上面蹭。能见度不到十米,前面的路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沾了雪,化成水珠,眨眼的时候有点糊。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见了那个入口。 商场的地下车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门口站着两个男人,裹得像粽子,手里拎着棍子,见他过来,也没拦,只是目光跟着他转了一圈。 白夙夜低头钻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和一点,但也暖和不到哪去。帐篷歪歪扭扭地摆了一地,红的蓝的灰的,有的支得还像样,有的就是拿几根棍子撑着一块布,风一吹就晃。空气里有股酸臭味,汗味、尿味、还有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的人体发酵出来的那种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他刚走了几步,就有人迎上来了。 “弟弟,弟弟!”一个女人小跑过来,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带我走吧,我什么都会做!” 白夙夜没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又一个凑上来了,比刚才那个年轻点,二十出头,长得还算周正,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帅哥,帅哥你看看我,我以前是学护理的!” 学护理的? 白夙夜脚步顿了一下。 “会打针吗?” “会会会!”女人眼睛更亮了,“静脉注射、肌肉注射、皮下注射,我都会!” “那伤口缝合呢?” “……” 女人的脸僵了一下。 “骨折固定?心肺复苏?气管插管?” 女人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两步,讪讪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白夙夜继续往前走。 果然。末世之前那些花瓶专业,到了现在什么都不是。护理学的?屁用没有。真到了需要救命的时候,连个止血带都打不好。 身后又有脚步声跟上来了,这次不止一个人。 “好哥哥,你别走那么快嘛。”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指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已经掉得斑斑驳驳了。 白夙夜偏头看了一眼。 是个少妇,三十五六的样子,保养得不错,皮肤还挺白,身材也好,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穿着一件貂皮大衣,在这个鬼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有好东西。”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盒子,打开给他看。 里面是一堆亮闪闪的东西。钻石项链,翡翠手镯,红宝石耳环,还有几枚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白夙夜瞥了一眼。 “这些玩意儿,”他说,“现在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少妇的笑容僵了一瞬。 “以前值多少钱我不知道,”白夙夜的目光从那堆珠宝上移开,“但现在,还得看黄金。” 钻石翡翠,那都是人为炒出来的价格。什么稀有,什么恒久远,全是营销话术,专门骗那些脑子不清醒的冤大头。真到了末世,谁管你克拉数多少、成色好不好?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 黄金不一样。那玩意儿几千年了都是硬通货,到哪儿都认。就算文明倒退回石器时代,黄金还是黄金。 这个道理,末世前就该明白。 可惜这些人不懂。 少妇的脸色有点难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那……那我还有别的。” 她往前凑了一步,胸口的衣领敞开了一点,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我自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我可以做任何事。” 白夙夜没说话。 另一个女人也挤过来了,更年轻,一米七五往上,腿长腰细,一看就是练过的。以前八成是个模特。 她直接拉起白夙夜的手,往自己胸口揽。 “哥哥,”她的声音又软又嗲,“你摸摸,是真的。” 白夙夜的手被按在一团柔软上面,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个形状和温度。软,弹,还有点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 挺大的。形状也好看。 所以呢? “你们有什么擅长的吗?”他问。 两个女人愣了一下。 “能打?会用刀用枪?或者会修车?发电机坏了能修吗?能背着三十斤的东西在雪地里走五公里吗?” 沉默。 少妇的笑容垮了下来。模特的手也松开了,讪讪地缩回去。 “我们……我们有身体啊。”模特小声说。 白夙夜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冷冰冰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那种事,”他说,“我已经有人帮我解决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围过来的几个女人。 “多了没用。” 多了就是多余的嘴,多余的麻烦,多余的隐患。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大步往避难所中央走去。 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咒骂,他没回头。骂就骂呗。有本事追上来打他一顿,没本事就在后面骂,跟苍蝇嗡嗡叫一个道理。 中央那边围了一圈人。 吆喝声从人群里传出来,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失真,像是经过扩音器处理过的。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啊!新到的军用罐头,正宗的红烧肉、酱猪蹄!保质期到2027年,童叟无欺!” 白夙夜挤进人群。 圈子中间站着一个穿废土防护服的人,圆滚滚的面罩上架着一对粉色猫耳,背后背着一个比人还大的包,叮叮当当挂满了各种小玩意儿。她的脚边蹲着一只机器狗,蓝色的LED眼睛扫来扫去,脖子上系着条红领巾。 地上铺着一块布,布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绿皮罐头。军用的那种,上面印着红色的字:红烧猪肉、酱香猪蹄、梅菜扣肉。 围观的人不少,眼睛都直了,盯着那些罐头,喉结上下动。但真正掏东西的没几个。没办法,掏不出来。 一个瘦高的男人蹲在边上,眼睛盯着那些罐头,手指动了动,像是想伸过去拿。 机器狗的眼睛闪了一下,发出一声电子合成的吠叫,脑袋对准了那个方向。 “汪汪!请文明交易!” 男人缩回手,讪讪地退了两步。 白夙夜走到摊子前面,站定了。 小八的猫耳动了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哟,”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老顾客啊。” 面罩后面看不见表情,但那语气里的熟稔是装不出来的。 “怎么主动来啦?”小八双手叉腰,“平时都是我找你,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夙夜没跟她废话:“有堕胎药吗?” 小八的猫耳抖了抖。 她夸张地往后仰了一下,双手举到胸前,做出一个“惊讶”的姿势。 “哇哦。” 声音拖得老长。 然后她又站直了,什么都没多问,转身开始翻她那个巨大的背包。 叮铃哐啷一阵响,她掏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罐,扔给白夙夜。 “米非司酮加米索前列醇,”她说,“使用方法自己看说明书,超过七周就别用了,会出人命。” 白夙夜接住,看了眼瓶身上的字,塞进口袋里。 “多少?” 小八摆摆手。 “老顾客福利,”她说,“以后请多多关照生意。” 白夙夜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诶诶诶,别急啊!”小八从后面喊住他,“唠唠嗑呗,好不容易见一面。” 白夙夜停下脚步,没转身。 唠嗑? 他不喜欢唠嗑。浪费时间。 但小八这个人,有时候能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 他转过身,靠在旁边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 “说。” “你们团队现在多少人了?”小八问。 “三个。” 小八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之前不是有七个吗?” 白夙夜耸了耸肩。 “有个男的,干活不麻利,拖后腿,赶走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 “有个女的,搞那套争风吃醋的把戏,以为自己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我的挚爱。”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歪了一下。 “各种恶心阴阳我,卖给人贩子了。” 小八的猫耳抖了抖,没说话。 “还有一对情侣,”白夙夜继续说,“看不惯我的做事风格,说我太残忍、太无情。自己要走,我没拦。” 他停顿了一下。 “结果走的时候顺走了不少物资。” 小八问:“然后呢?” “两个都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前面那些没什么区别。 杀人这种事,说多了就习惯了。 第一次动手的时候,他吐了半天,手抖了一整夜。 第二次好一点,只是吃不下饭。 第三次之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人的适应能力,比自己想象的强多了。 小八夸张地往后缩了一步,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抖了两下。 “好可怕哦。” 白夙夜看了她一眼:“你别装了。” 小八的猫耳晃了晃,她笑出了声。 “行吧,”她放下手,语气恢复了正常,“反正这年头,谁手上没几条人命。”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地上的罐头。 “我最近也遇到了另一个团队,”她随口说,“偶尔去那边做点交易。前两天还去过一次。” 白夙夜没接话。 “也是三个人,”小八继续说,“记得我第一次遇到那个带头的,给了他一盒0.01。” 白夙夜的眉毛动了一下。 “后来我去的时候偷偷问他,”小八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效果咋样啊?” 她学着某种支支吾吾的腔调:“结果那人就,''我我我是正人君子'',脸都红了。” 她摊开手。 “根本就是没用嘛。” 机器狗在旁边补了一句:“汪!完全没用!” 小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看,还挺巧的,”她说,“我给你堕胎药,给那人避孕套。你们说不定有什么缘分呢。” 白夙夜打断她:“我对别人没兴趣。” 他顿了一下。 “那个带头的,是什么样的人?” 小八歪了歪脑袋,想了想。 然后她竖起一个大拇指,猫耳跟着晃了晃。 “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哦!” 机器狗也跟着叫起来:“汪!善良!好孩子!” 白夙夜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嘲讽的、冷冰冰的表情。 善良。 末世里还能被形容为“善良”。 真是稀奇。 “那就希望,”他说,“他的善良能帮他活得久一点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诶,你要不要多买点啊!”小八在后面喊,“下次说不定就见不着面啦!” 白夙夜没有停下。 他低着头,钻进了卷帘门外的漫天大雪里。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雪太大了,几步之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白茫茫的一片里。 小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猫耳在风里轻轻摇晃。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呢。”她自言自语。 机器狗蹲在她脚边,LED眼睛闪了闪。 “汪。但是好可怕。” “是啊,”小八笑了笑,“好可怕。” 她转过身,继续吆喝起来。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啊!新到的军用罐头!” 第63章 欲望工具 白夙夜回到据点的时候,雪已经小了一些。 据点在商业街尽头。一栋灰扑扑的建筑,招牌早就被风刮掉了,只剩几个生锈的铁架子挂在门头上,风一吹就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以前是银行,现在什么都不是。里面的东西早被搬空了,取款机砸烂的砸烂,柜台拆掉的拆掉,满地都是碎玻璃和废纸,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但白夙夜看上的不是这些。 他看上的是金库。 那玩意儿在地下一层,墙体将近半米厚,混凝土加钢板,密封性好得离谱。外面零下五十度,里面裹着被子能扛到零下十度。再加上他搬进去的那些取暖设备,勉强能算个能住人的地方。 银行的好处就是这个。别人想的是里面有没有钱,他想的是墙够不够厚。 钱? 末世里,钱能当饭吃? 他敲了三下门,停顿,再敲两下。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张脸。 白,瘦,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有点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乱糟糟的。 唐幼清。 临江市本地的小明星,末世前拍了不少青春偶像剧,演的都是那种甜甜的初恋女主角。白夙夜以前在电视上见过她几回,没什么印象,就记得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挺甜的那种。 末世第四天,她倒在据点门口。 穿着一件单薄的羽绒服,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不知道从哪里逃过来的,身上什么物资都没有,就揣着一部没电的手机和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 白夙夜当时看到那东西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末世了,还带着银行卡,真是脑子有坑。 但他没有赶她走。 原因很简单。 这女人长得不错。 脸蛋是那种标准的甜妹长相,皮肤白,眼睛大,身材也好,该有的地方都有。白夙夜是个正常男人,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末世之前可以找女朋友,可以去商K,可以上网站。末世之后呢?总不能对着左手过一辈子。 而且他确实缺一个帮手。 所以他把唐幼清带了回去。 带回去的第一天,他就把话说清楚了。 “我救你,不是因为好心。” 他记得自己当时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刀,在削指甲。唐幼清缩在角落里,裹着毯子,眼睛红红的。 “是因为你对我有用。” 他看了她一眼。 “所以别把自己当我的同伴。你不是。你是我的工具。工具坏了,就扔掉。听懂了吗?” 唐幼清点了点头。 点得很用力,像是怕他看不见。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白天,她负责杂活。整理物资,打扫金库,把罐头按保质期排好,把饮用水搬到指定位置。晚上,她负责另一件事。 躺在白夙夜的床上,完成她该做的事情。 只有这两件事都做完了,她才能得到当天的食物和水。 这是规矩。 她一开始哭过几次,在床上的时候,眼泪流了一枕头。白夙夜懒得管,该干什么干什么,干完了翻身睡觉。 哭什么? 活着不好吗? 外面那些冻死的、饿死的、被人杀死的,哪个不比她惨?她至少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有吃的有喝的,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她赚了。 后来她就不哭了。 麻木了,还是认命了,白夙夜不知道,也不在乎。 唯一的意外是——她怀孕了。 白夙夜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吐了好几天了。吃什么吐什么,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一开始以为是生病了,后来才反应过来。 妈的。 套破了?还是哪次忘了戴? 他不记得了。 白夙夜当时很烦躁。 他不想要孩子。末世里养孩子?开什么玩笑。那是拖油瓶,是累赘,是分食物的嘴。 他考虑过直接把她踹掉。 一脚踹出去,爱死哪死哪去,省心。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划不来。 这女人他花了多长时间才训好? 从一开始的哭哭啼啼,到后来的逆来顺受。从一开始的磨磨蹭蹭,到后来的叫干什么干什么。这个过程少说也花了十来天。 再找一个? 谁知道下一个是什么货色。万一是个刺头呢?万一半夜拿刀捅他呢?万一又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呢? 风险太大。 还是留着吧。 把孩子打掉,人留下,继续用。 所以他去找小八要了堕胎药。 “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有点沙,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 白夙夜嗯了一声,侧身走进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体味,还有几天没洗头的那种油腻味。金库里没法洗澡,水太珍贵了,只能省着用。 他皱了皱鼻子,没说什么。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金库里点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昏黄,照得墙壁上的影子晃来晃去。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纸箱、罐头、矿泉水,还有几卷卫生纸。另一边铺着两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赵铭辉蹲在墙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人抬头看了白夙夜一眼,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然后又低下去了。 白夙夜也没理他。 这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第一次碰见的时候神志不清,嘴里念念有词,什么“王子”“公主”“城堡”,听得人脑壳疼。白夙夜本来想把他赶走的,但这人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撵都撵不掉,跟在后面走了一路,最后硬是跟到据点来了。 那就先留着吧,看看有没有用,没用就杀了。 后来白夙夜发现这人有一个好处。 听话。 让他搬东西就搬东西,让他站岗就站岗,让他出去找物资就出去找物资。不问为什么,不讨价还价,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偶尔嘴里还是会冒出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但只要不影响干活,白夙夜就当没听见。 比唐幼清好使多了。 唐幼清有时候会闹情绪。 不是大吵大闹那种,是那种沉默的、阴郁的、让人看着就烦的情绪。干活的时候磨磨蹭蹭,叫她的时候爱答不理。白夙夜懒得跟她计较,反正她还有别的用处。 “过来。” 白夙夜朝唐幼清招了招手。 唐幼清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第64章 堕胎药 她比他矮一个头,站在那里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手指绞着袖口的边缘,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什么。 白夙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小塑料罐,扔给她。 唐幼清接住了,动作有点笨拙,差点没接稳。 她低头看了看瓶身上的字。 米非司酮。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现在吃?” “嗯。” 白夙夜走到杂物堆旁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唐幼清没动。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罐子。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表情。 白夙夜等了两秒。 “怎么?” “……没什么。” 她打开盖子。 手在抖。不是很明显,但白夙夜看见了。药片倒出来的时候洒了一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和另一粒一起放进嘴里。 接过水,喝了一口,咽下去。 喉结动了一下。 白夙夜看着她把药吃完,把水瓶放回原处。 “吃完会有反应,”他说,“腹痛,出血,都是正常的。你躺着休息,别瞎动。” 唐幼清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行军床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会很疼吗?” “不知道。”白夙夜说,“我又没吃过。” 唐幼清没再说话了。 她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把腿收上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手臂抱着小腿,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白夙夜没再看她,转身去整理物资了。 女人嘛,矫情。 换做是他,吃个药而已,有什么好磨叽的? 罐头还剩十二个,方便面还有半箱,够吃一周。矿泉水还有三箱,暂时不缺。取暖用的燃料是个问题,柴油快见底了,再不想办法,过两天就得在金库里冻成冰棍。 他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唐幼清开始难受了。 先是轻轻的哼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着什么。然后是翻身的声音,行军床的金属架子吱呀吱呀响。再然后是喘息,急促的,带着颤抖的,有几下像是在抽气。 白夙夜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蜷在床上,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药效发作了。 白夙夜收回目光,继续记录。 “……疼。”唐幼清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知道了。” “真的很疼。” “忍着。” 她没再说话了。 白夙夜听见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他没管。 哭有什么用?能把孩子哭出来? 白夙夜写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想着柴油的事。哪里能弄到柴油?加油站早就被扫空了,修车厂也去过了,没剩多少。要不要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但那样风险太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动静。 嘈嘈杂杂的,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还有说话的声音,高高低低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能分辨出是女人的嗓音。 白夙夜睁开眼睛。 他朝赵铭辉使了个眼色。 赵铭辉起身走到墙边,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拉开一块遮挡物,那后面有个小窗户,是白夙夜专门留的观察口,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街道。 白夙夜凑过去,眯着眼睛往外看。 雪还在下,但比刚才小多了,能见度好了一些。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中间是一条被踩出来的雪路。 街道上有一队人。 七个。 全是女的。 穿着清一色的深色防寒服,看面料和款式,应该是那种专业级别的,保暖性能极好。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白夙夜的眼睛眯了眯。 好装备。 好物资。 他的目光扫过那队人,脑子里开始盘算。 七个人。自己这边三个,但唐幼清现在这个状态,指望不上。赵铭辉勉强能打,但脑子不太灵光,关键时刻靠不住。算下来,等于是一对七。 对方有没有武器? 看不清。手都插在口袋里,或者揣在袖子里,看不出来。 不过…… 队伍里有四个人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走得很慢,脚步拖沓,有两个还在互相搀扶。其中一个几乎是被人架着走的,双腿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痕迹,深深的,像犁过的田。 冻伤? 还是别的什么? 白夙夜皱了皱眉。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七个人,四个走不动。剩下三个还要照顾她们,分身乏术。这种情况下,战斗力大打折扣。如果自己现在冲出去,趁她们不备…… 他的手按在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匕首,刀柄的纹路硌着他的手指,冰凉的。 但他没有动。 太冒险了。 对方人多,就算有四个废的,剩下三个也不好对付。万一她们有枪呢?万一她们还有同伴在附近呢?万一那四个走不动的只是在装呢? 变数太多。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白夙夜不喜欢冒险。 在末世里,冒险就是找死。稳扎稳打,能捞就捞,捞不着就算,这才是活下去的法则。 他正打算放弃,缩回去继续休息,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什么。 那队人停下来了。 其中一个扶着另一个的肩膀,另一个弯着腰,像是在喘气,背一起一伏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转过身,朝后面喊了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 但白夙夜看清了她们停下来的位置。 就在银行门口。 不到三十米。 然后他看见了更奇怪的事情。 那四个走不动的人开始往下倒。 不是慢慢坐下去休息,是直接软了,像没骨头一样,往雪地里瘫。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扑通扑通,像多米诺骨牌。 其他人慌了。 围上去,手忙脚乱地扶,喊,拍脸。 “别睡!别睡!” 这句话他听清了,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白夙夜看着这一幕,眼睛眯了起来。 这不是装的。 装不出这种效果。 眼皮往下耷拉,嘴唇发青,身体完全瘫软。那是真正撑不住了的样子,他见过,在别的人身上见过。 而且…… 她们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四个人身上。 没有人在警戒。 没有人在观察周围。 白夙夜收回目光,站直身体。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衣架旁边,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干什么?”唐幼清抬起头,声音有点哑,眼圈红红的。 白夙夜没回答,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又拿起围巾,绕了两圈,把下半张脸遮住。 “外面有人。”他说。 唐幼清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懒得分辨。 “我去看看。” 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门在身后关上了。 白夙夜站在门口,看着不远处那一团混乱。 嘴角勾了一下。 第65章 体育生小队 体育生搜刮小队。 周驰扶着林小雨的肩膀,感觉对方又往自己身上压了几分重量。 “撑住。”她低声说。 林小雨的脸色很难看,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在零下的气温里冒着热气。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肚子里往外翻涌的那种,每隔几十秒就干呕一下,但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周姐……我不行了……” “你行。”周驰咬着牙,把她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拽了拽,“再走两步。” 两步。 就两步。 走完这两步再说下两步的事。 队伍走得很慢。 七个人,四个病号。 陈雪和王倩架着刘婷,那女生已经走不动了,双腿在雪地里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赵敏和孙莹互相搀扶着,两个人都走不稳,每隔几步就要停下来干呕,吐完了继续走,走两步又吐,耽误得厉害。 周驰的心在往下沉。 罐头。 是那批傻逼罐头。 白天搜到的,藏在一个废弃超市的仓库角落里,外包装看着还行,没过期。她们高兴坏了,当场就开了几罐分着吃。 谁能想到里面坏了? 周驰后来检查了一下,发现有几个罐头的封口处有细微的凹陷,可能是搬运过程中磕碰过,密封性破坏了。细菌进去了,在里面发酵了不知道多久。吃的时候没尝出来,因为加了辣酱,味道盖过去了。 出发的时候还好好的,走到半路就开始发作了。 先是肚子疼,然后是呕吐,然后是浑身发软、站不住。 四个人,几乎同时倒下。 周驰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快天黑了。风在刮,雪在下,能见度不到三十米。冷气顺着领口往里钻,刺得脖子生疼。 商业街离女生宿舍,正常走要一个小时。 现在这个速度? 两个小时打不住。 两个小时后天肯定黑透了。零下五十多度的夜里,在野外,没有遮蔽,没有热源,更致命的是很可能会迷路。 别说这四个病号了,她们七个全都得交代在这儿。 “周姐,”陈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喘,“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吧,她们真的走不动了。” 周驰没吭声。 她知道陈雪说得对。 但歇哪儿? 商业街这一片她们搜过几次,大部分建筑都不适合过夜。门窗破损太严重,根本挡不住风。好一点的地方早就被别人占了,现在闯进去就是找死。 “那边。”王倩用下巴点了点前方,“那栋楼,像是个银行。” 周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灰扑扑的一栋建筑,招牌早就没了,门口堆着一些积雪。看结构确实像银行,墙体很厚,窗户是那种防弹玻璃。 如果里面能进去的话…… 她刚要开口,林小雨身上的重量猛地往下坠。 周驰一个踉跄,差点被带倒。膝盖磕在雪地上,冰凉的触感隔着裤子传上来。 “小雨!” 林小雨整个人软了下去,眼皮耷拉着,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 “妈的。”周驰蹲下来,把她放平,拍她的脸,“醒醒!别睡!” 后面也乱了。 刘婷也倒了,直接瘫在雪地里,陈雪和王倩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扶。赵敏和孙莹扶着墙干呕,吐完之后腿一软,两个人先后坐到了地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有人开始哭了,声音尖尖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周驰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蹲在雪地上,一只手拍着林小雨的脸,一只手去摸她的脉搏。还在跳,但跳得很弱,很慢。 这是脱水了。 吐了那么多东西,水分和电解质都流失了,再加上低温环境…… 再不弄点热的东西进去,人就保不住了。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银行那边的门是关着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商业街其他地方也看不见什么动静,就是一片死寂。风卷着雪粒子刮过来,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扎。 妈的。 妈的妈的妈的。 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需要帮忙吗?” 周驰的后背绷紧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十几米开外。 高。 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一米八往上,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张脸。站在那里的姿势很放松,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自家门口遛弯。 长得不错。 这是第二印象。 五官很立体,眉骨挺高,眼窝有点深。就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来看,应该算得上帅。 但周驰没有放松警惕。 末世里,长得帅的男人不比长得丑的男人更可信。有时候还更危险。 “你是谁?” 她站起来,挡在林小雨身前,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是她们从派出所搞到的,刀柄的纹路硌着她的手指。 男人举起双手,做了个“别紧张”的手势。 “路过的。”他说,“看你们好像遇到麻烦了。” “我们没事。” “是吗?”男人的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那几个人,“看起来不太像没事的样子。” 周驰没吭声。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周驰立刻后退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停住了。 “别紧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随和,“我没有恶意。真的。” “站住。别过来。” “好,好,我不动。”他站在原地,双手还举着,“我就是看你们好像需要帮助,想问问有什么能做的。” 周驰盯着他,没说话。 风在她们之间呼啸,卷起的雪粒子模糊了视线。男人就站在那里,姿态很坦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吭声,又开口了。 “我叫白夙夜,临江大学毕业的,学金融。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临江大学? 周驰愣了一下。 “……我们也是临江大学的。” “真的?”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就是校友吗?哪个专业?” “……体育。” “体育系啊。”男人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厉害。我大一那会儿体测一千米差点没跑下来,跑完直接躺操场上了,天旋地转的那种。你们体育生真是天赋异禀。” 周驰没有被这句话逗笑。 她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你是哪一届的?” “一五级。”男人说,“毕业好几年了。你呢?” “二二级。大四。” “那我是你学长了。”男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学妹好。” 周驰盯着他看了几秒。 一五级,学金融。毕业好几年。 算年龄的话,应该是二十六七。看着也差不多。 “毕业之后做什么的?” “先去了证券公司,后来跳槽去了银行。”男人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聊家常,“做投资顾问,就是忽悠那些有钱的大爷大妈买理财产品。整天西装革履的,其实就是个卖保险的。挺无聊的,但工资还行。” 他说话的方式让周驰稍微放松了一点。 太流畅了。 如果是编的,不会这么顺溜。细节也对得上,证券公司跳槽银行,做投资顾问,这条路径很常见。 而且他主动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专业、工作经历,没有遮遮掩掩。这种坦诚的态度,多少让人觉得他没什么恶意。 当然,也可能只是演技好。 “你一个人?”周驰问。 “不是,还有两个同伴。”男人说,“我们就住在那边那栋银行里。” 他朝那栋灰色建筑扬了扬下巴。 “里面有个金库,墙体很厚,保温性能不错。比在外面冻着强多了。” 周驰的眼睛眯了眯。 银行。金库。 如果是真的…… “你们的人怎么了?”白夙夜问,“食物中毒?” 周驰没有否认。 白夙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 “这年头吃东西确实得小心,罐头也不保险。”他说,“尤其是那种封口有破损的,看着没问题,其实里面早就坏了。” 他说得太准了。 周驰的戒备心又升起来一点。 “你怎么知道是罐头?” “猜的。”白夙夜耸了耸肩,“这附近能搞到的食物也就那几样,罐头最常见,出问题的概率也最高。不是罐头就是压缩饼干,压缩饼干一般不会坏,所以……” 他摊了摊手,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周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逻辑上说得通。 但她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你想帮什么忙?” “我可以带你们去我们那儿避一晚。”白夙夜说,“里面有暖气,有热水,有地方躺。你们的人需要休息,在外面冻着只会越来越严重。” 周驰沉默了。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暖气。热水。有地方躺。 她低头看了看林小雨。脸色更差了,嘴唇已经开始发白,呼吸也变得很浅,胸口的起伏小得几乎看不见。 再拖下去…… “周姐。”陈雪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先去看看?” 周驰没说话。 “实在不行咱们就走嘛,”王倩也跟着说,“他们才三个人,咱们七个呢。” 七个,四个病号。 等于三个。 周驰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银行那边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个子不高,瘦瘦的,头发扎成马尾,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底下有一圈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走路的时候步子有点虚,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走钢丝。 但五官底子不错,能看出来是个好看的女人。 手里端着一个保温壶,走过来的时候微微弓着背,像是在护着肚子。 白夙夜的表情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这是我的同伴,”他说,“唐幼清。” 唐幼清冲周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笑容很淡,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眼神有点空,落在周驰脸上,又好像没落在任何地方。 然后她蹲下来,动作很慢,中途停顿了一下,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拧开保温壶的盖子,递到林小雨嘴边。 “喝点热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能暖一暖。” 林小雨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碰到杯沿,本能地抿了一口。 热气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飘散开去。 周驰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防线又松动了一些。 唐幼清又走到其他几个病号身边,一个一个地喂水。动作很轻柔,很有耐心,像是真的在关心她们。中途她又停下来好几次,扶着地面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自己看起来也不太舒服。 生病了? “谢谢。”陈雪小声说。 唐幼清抬头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白夙夜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那么安静地等着,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周驰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个问题。” “你说。” “你帮我们,图什么?” 白夙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学妹,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他点点头,“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喜欢说实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 “你说。” “我图以后你们能帮我。” 周驰眉头皱了一下。 “别误会,”白夙夜继续说,摆了摆手,“我不是想占你们便宜。就是单纯觉得……你们能组建起这么大的团队,肯定有过人之处。末世里嘛,多个朋友多条路。今天我帮你们一把,以后说不定你们也能帮我一把。互利互惠,对吧?” 他说得很坦诚。 没有遮掩,没有虚伪的客套,就是把自己的想法直接摆出来了。 周驰反而觉得舒服了一些。 如果他说“我就是好心想帮忙”,她可能会更警惕。末世里哪有那么多好心人?但他直接承认了有所图,这种坦诚反而让人觉得可信。 毕竟,谁做事没点目的呢? “行。”她说。 白夙夜笑了笑,转身朝银行走去。 “跟我来吧。” 第66章 笑面狼 金库比周驰想象的要大。 大概有五六十平米,墙壁很厚,灰色的混凝土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凿过。地上铺了一层毯子,有些地方磨得起毛了,踩上去软软的。 角落里堆着一些物资,纸箱、罐头、矿泉水,还有几卷卫生纸,码得整整齐齐。 正中间放着一个取暖炉,烧的是柴油,火焰跳动着,把四周的空气烤得暖烘烘的。 空气里有一股柴油燃烧的味道,呛鼻,但不难闻。比起外面那种刀子一样的冷风,这股味道简直像天堂。 周驰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 外面零下五十多度,里面估计有零上十度。差了六十度,像是从冰窖里一下子钻进了被窝。 她的脸开始发热,冻僵的手指也开始发痒,是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 “先坐下休息吧。”白夙夜说,“唐幼清会给你们弄点热的吃的。” 唐幼清已经在忙活了,从物资堆里翻出几袋方便面,又去烧水。 几个病号被扶到毯子上躺着,盖上了毯子。其他人坐在旁边,一边烤火一边喘气。 “真暖和。”陈雪感叹了一声,把手伸到火焰上方烤着,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是吧。”白夙夜笑了笑,“金库的墙体有半米厚,保温效果一流。当初选这个地方,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周驰四处打量了一下。 金库里还有一个男人,缩在墙角,嘴里好像还在嘟囔什么,听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介意,”白夙夜解释道,语气很随意,“他脑子有点问题,不碍事。” 周驰点了点头,没多问。 唐幼清把泡好的方便面端过来,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端碗的时候手在抖,汤洒出来一点,淌在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但没擦,就那么递过去。 “吃吧,”她说,声音更哑了,“吃完会舒服一些。” 几个女生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面条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柴油味和汗味,说不上好闻,但此刻却让人觉得踏实。 就连那几个病号也被扶起来,慢慢地喝着面汤,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也渐渐有了点血色。 周驰捧着碗,吃了几口。面条有点坨了,不是很筋道,但是热的。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四肢扩散。 她抬头看了看白夙夜。 他坐在一边,也在吃面,姿势很随意,一条腿伸着,一条腿曲着,筷子夹面的动作很熟练。吃相不算斯文,但也不邋遢,就是那种正常的、放松的样子。 发现她在看,他冲她笑了笑,嘴角还沾着一点面汤。 “怎么了?” “没什么。”周驰收回目光,继续吃面。 吃完面,气氛松弛了下来。 有人提议玩个游戏,打发时间。白夙夜想了想,说玩“谁是卧底”吧,不需要道具,动动嘴就行。 于是一群人围成一圈,开始玩游戏。 白夙夜很会活跃气氛。他说话风趣,时不时抖个包袱,逗得几个女生笑个不停。第一轮他抽到了“卧底”,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把大家绕得团团转,最后居然成功隐藏到了最后一轮。 “白哥你也太能演了吧!”王倩笑得前仰后合。 白夙夜摊手,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真话啊,你们自己理解错了。” “白哥真有意思。”王倩凑到周驰旁边,压低声音。 “是啊。”陈雪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而且长得也帅,完全是我的理想型。” 周驰没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金库里的每一个角落,又落回到白夙夜身上。 他正在给大家发新一轮的词,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俏皮话,逗得旁边的女生咯咯笑。 哪里不对。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她多心了。 玩了几轮游戏,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白夙夜看了看表,说差不多该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 几个女生打着哈欠,找地方躺下。病号们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很多,脸色也恢复了一些。热水和热食确实管用。 周驰躺在毯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取暖炉的火焰在跳动,投下摇曳的光影。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她的手摸向腰间,确认匕首还在。冰凉的刀柄贴着皮肤,让她安心了一些。 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是警惕的,但连续行军了一整天,体力消耗太大。暖和的环境和饱腹感像是催眠剂,让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 取暖炉的火焰在噼啪作响,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烟花。 眼皮越来越重。 思绪越来越模糊。 就在她即将睡着的那一刻,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对讲机。 她还没联系贺令仪。 周驰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伸手去摸腰间的对讲机。 掏出来,按下通话键。 “会长,会长,听到请回复。” 沙沙的电流声。 没有回应。 她皱了皱眉,换了个频道,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 怎么回事? 信号不好? 周驰翻了个身,想要坐起来,到门口试试信号。 然后,一块白布捂住了她的口鼻。 来得太快了。 她甚至没看清那只手是从哪里伸过来的。 刺鼻的气味钻进鼻腔,甜腻的,有点像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又不太一样。更浓,更冲,吸进去的时候嗓子眼发痒。 周驰的瞳孔骤缩。 她想挣扎。 但使不上力气。 她想叫。 喉咙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白布压得很紧,把她的口鼻完全封住。她没法呼吸,只能吸进去更多那股甜腻的气味。 视野开始模糊。 边缘先暗下去,然后是中间。 她看见白夙夜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脸上还带着笑。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 弧度一样,角度一样,露出的牙齿数量一样。 但眼神变了。 冷的。 空的。 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周驰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那双眼睛是她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第67章 对峙 贺令仪站在宿舍楼的顶层走廊,双手抱胸,目光向下俯瞰。 走廊两侧的窗户早就被用木板封死了,只在正对楼下的位置留了一个观察口。冷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但她没有退后半步。 身后站着几个女生,都是她的亲信。其他人已经被安排到各个要口去了,楼梯间、后门、侧门,每个能进来的地方都有人盯着。 楼下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那个男的,高,肩膀宽,长得不错。站在那里的姿势很放松,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出来散步的。 他的左边是一个女人,瘦,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扎成马尾,眼眶底下一圈青黑。 右边是一个男人,蹲在地上,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目光涣散,像是脑子不太正常。 三个人的面前,跪着一排女生。 七个。 全是体育生小队的人。 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膝盖压在雪地里。有几个人的脸上还有血迹,干涸的,从额头或者嘴角淌下来,在这个温度下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周驰跪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贺令仪所在的方向。嘴里塞着东西说不出话,但那眼神像是在喊什么。 贺令仪没有开口。 她在等。 让对方先说话。 先开口的人,就先亮了底牌。这是最基本的谈判技巧。 那个男人显然也懂这个。 他抬起头,朝楼上看了一眼,嘴角勾了一下。 然后就站在那里,不说话。 等着。 风在两边的人中间呼啸,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墙壁上沙沙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谁都没有动。 贺令仪身后的女生开始不安了。 有人在轻轻地换脚,有人在搓手,有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们的目光不时地落在贺令仪背上,又移开,再落回来。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会长,怎么办? 贺令仪叹了口气。 她想再等一会儿。 但她身后这些人的心态已经开始崩了。再等下去,军心就要散了。 算了。 无所谓了。 “说吧,”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楼下的人听见,“你们想要什么?” 那个男人笑了。 笑得很真诚。 “贺会长,久仰大名。”他说,“我叫白夙夜,临江大学一五级金融系的。论辈分,应该叫你一声学妹。” 贺令仪没接话。 白夙夜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我也不想跟你扯皮,咱们都是爽快人,爽快人办爽快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听说你们这儿的物资,够五十个人吃两个月。我要一个月的食物和水。”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加一台柴油发电机,和够烧一个月的燃油。” 他把手收回去,摊开,做了一个“就这么简单”的手势。 “这七个人,就还给你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 贺令仪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个月的食物。 一个月的燃油。 还有发电机。 这三样加起来,差不多是她手里物资的四成。 真是狮子大开口。 “你觉得,”她慢慢地说,“这些人值这个价吗?” 白夙夜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笑了。 “贺会长,这可不是我说的。” 他朝跪在地上的周驰扬了扬下巴。 “你这个小迷妹,一路上可是很嚣张的。她跟我说,会长绝对不会抛弃她们,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模仿了一下周驰说话的语气,声调拔高,带着一点挑衅。 “这是她说的,不是我说的。我只是把她的话转达给你而已。” 贺令仪的目光落在周驰身上。 周驰的眼睛更大了,拼命地摇头,嘴里呜呜地叫着,像是在解释什么。 贺令仪没有看她太久。 她在想别的事。 这批物资是怎么来的? 末世刚开始那两天,别人还在慌张失措、抱着手机刷新闻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行动了。联系供应商,调动关系网,用父亲给她的那张黑卡,在混乱到来之前往据点里塞了整整三车的东西。 发电机是从郊区一个仓库弄来的,燃油是从加油站直接拉过来的,都是趁着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那几个小时。 这些东西,是她的底牌。 是她能在这个末世里站稳脚跟的根本。 少一样,都会动摇她的地位。 而现在,对方开口就要走四成。 贺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又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七个人。 体育生小队。 七个人。 她派出去的时候是满员状态,装备齐全,体能充沛。 结果栽在了三个人手里。 她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但结果就摆在眼前。七个人被三个人俘虏了,捆得结结实实,跪在雪地里。 七打三,还输了。 她开始怀疑这些体育生的实用性了。 训练有素? 身体素质好? 关键时刻,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贺令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夙夜。 “食物和水可以谈。”她说。 白夙夜的眉毛挑了一下。 “发电机和燃油,”贺令仪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免谈。” 白夙夜没有接话。 他看着贺令仪,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沉默了几秒。 “贺会长,”他说,声音还是那么随和,那么平静,“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出一口价。” 他说着,转过身,朝跪在地上的那排人走过去。 步调悠闲。 他走到林小雨旁边,停下来。 那姑娘脸色还是蜡黄的,比刚被俘虏的时候好了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嘴唇干裂,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 现在她跪在雪地里,身体还在轻轻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白夙夜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柔。 然后他弯下腰,握住了她的左手。 找到小拇指。 攥紧。 折。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是有人折了一根干树枝。 惨叫声紧随其后。 林小雨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嘴里的布条被她顶开了一半,那声尖叫就从缝隙里钻出来,撕心裂肺的,刺穿了风声和雪声,传遍了整个宿舍楼。 走廊上的女生们脸色都变了。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的手在发抖。 贺令仪的表情没有变。 她看着楼下那个捂着手惨叫的女生,看着白夙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他重新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 “贺会长,”白夙夜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考虑好了吗?” —— 与此同时。 贺令仪的私人房间。 空气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间里挤压、拉伸,然后砰的一声,张少岚出现在了原地。 他站稳,活动了一下手腕。 传送的感觉每次都有点奇怪,像是被人从身体里面往外拽了一把,骨头和肉分开了一瞬间,又重新拼回去。不疼,就是别扭。 他刚想推开门出去,一声惨叫劈头盖脸地传进了耳朵里。 尖锐得像是有人把指甲划过黑板又用扩音器放大了一百倍。 张少岚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我勒个去。 搁这儿杀猪呢? 第68章 猫鼠游戏 贺令仪没有回答。 她转身,朝身后的一个女生伸出手。 那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把背上的长弓递了过去。 弓是复合弓,黑色的弓身,银色的弓弦,看起来就不便宜。末世前这玩意儿是某个射箭社团的训练器材,末世后被贺令仪直接征用了。 她接过弓,又接过一支箭。 箭杆是碳素的,很轻,箭尖是钢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搭箭。 弓弦勒进食指和中指之间,皮肤被压出一道白痕。 拉弦。 弓臂弯曲,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 瞄准。 箭尖对准了白夙夜的眉心。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白夙夜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那种“演出来”的凝固。是真的僵在脸上,肌肉忘了怎么动。 他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 刚才他还以为贺令仪是那种“要面子”的领导者。表面上挺强硬,实际上遇到事儿就怂。 这种人他见多了。 末世前那些公司的中层管理,开会的时候说得比唱得都好听,真让他们拿主意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怂。 但现在…… 不对。 这女人不是那种人。 她是认真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过后的平静。 像是已经在心里把他杀了一百遍了。 “贺会长,”他开口,声音还算稳,“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我手里有七条人命。” “我知道。” “你一箭射过来,我可以在死之前割断她们所有人的喉咙。” “我知道。” 白夙夜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手开始往腰间移动,动作很慢,很隐蔽。 嘴上继续说话,拖延时间。 “贺会长,咱们都是聪明人……” “我也不喜欢讨价还价。” 贺令仪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白夙夜的手停住了。 他啧了一声。 行。 那就别谈了。 他动了。 一把抄起跪在最前面的周驰,把她拉到自己身前,当作人盾。周驰的脖子被他的小臂勒住,一把匕首抵在她的颈动脉上。 “你就一点都不在意这七条人命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在风雪里回荡。 周驰被勒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嘴里的布条已经松了一半,她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喊救命还是在喊别管我。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夙夜的小臂上,温热的。 她能感觉到那把刀的刀刃贴着自己的皮肤,冰凉的,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那层冰凉在动。 她在害怕。 怕得浑身发软,膝盖打颤,连站都站不稳,全靠白夙夜的小臂勒着才没有瘫下去。 但她还是拼命地看向楼上。 看向贺令仪。 会长会救我的吧? 会的吧? 贺令仪的目光落在周驰身上。 停了两秒。 然后收回去了。 就像看完了一件展品,然后移向下一件。 “捕鼠夹上的老鼠,”贺令仪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冷冰冰的,“在跟猫谈判。” 她的手指松开了弓弦。 但箭没有射向白夙夜。 因为不需要。 咻。 一声破空声从白夙夜的身后传来。 近。 太近了。 白夙夜的瞳孔骤缩。他想转身,想躲,但来不及了。 箭尖撞上了他的后背。 不是那种利落的“噗”一声,是一种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沙袋上,又像是钝器敲在木板上。 然后是痛。 从后背炸开来的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往他脊椎里捅。 白夙夜踉跄了一步,手里的匕首脱了力,从周驰脖子上滑开。周驰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逃开了。 他没管她。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宿舍楼后面的另一栋建筑上,一个人影正在收弓。 什么时候埋伏的? 他一直在观察周围,一直在注意可能的威胁,为什么没发现? 不对。 贺令仪。 她一直在说话,一直在吸引他的注意力。那把弓、那个标准的瞄准姿势、那些冷冰冰的对话,全都是在把他的视线钉在正前方。 真正的杀招在背后。 操。 白夙夜咬着牙,伸手摸向后背。 箭杆还在,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每晃一下都带起一阵钻心的疼。 他穿了硬质防刺服,从一个死掉的警察身上扒下来的。那玩意儿能防普通刀具,但面对复合弓的穿透力还是差了一点。 箭尖刺破了防刺服的外层,扎进了皮肤,但没有射穿。 没伤到内脏。 运气好。 他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拔了出来。 疼。 像是有人拿钳子在他后背上拧了一把,把一块肉连着皮一起扯下来。他嘶了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血顺着后背往下淌,温热的,黏糊糊的,很快就把内衬浸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拔出来的箭。 箭尖上沾着血,还有一小块皮肉。 真他妈疼。 差一点。 再差一点,这箭就射进肺里了。 白夙夜把箭扔到一边,抬起头,朝楼上看去。 贺令仪站在那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弓还端着,箭还搭着,像是随时可以再来一发。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可惜。 如果是她来射这一箭,那男人的脖子已经被贯穿了。 但那个射手是末世后临时训练的,练了还不到两周。力道不够,角度也偏了。 差了那么一点。 白夙夜看见了她皱眉的动作。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然后他笑了。 “贺会长。”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疼痛压抑后的沙哑。 “你让我很失望。” 他没有再废话。 转过身,走向林小雨。 每走一步,后背都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发酵。 但他没有停。 林小雨还跪在雪地里,眼眶里满是恐惧。她看见白夙夜朝自己走来,拼命地往后缩,屁股在雪地上蹭出两道痕迹。 但双手被绑着,根本跑不掉。 白夙夜在她面前停下来。 蹲下去。 握住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她下颌骨生疼。她的眼泪涌出来,和之前的泪痕混在一起,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别怕。” 白夙夜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一下就好。” 然后他抽出匕首。 刀锋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林小雨想尖叫,但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拼命地摇头,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把刀。 刀锋划过她的脖子。 从左到右。 很快。 血喷涌而出。 第69章 末世过家家 温热的液体溅在白夙夜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有几滴飞进了他的嘴里,铁锈味的,腥得发苦。 林小雨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软软地倒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瞳孔正在涣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走了。 血染红了她周围的雪。红色在白色里洇开,越来越大,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楼上炸了锅。 “小雨!!” “他杀人了!!” “她死了她死了她真的死了!!” 尖叫声、哭喊声、跺脚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白夙夜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擦不干净,只是把血迹抹得更开了,一道一道的,像是某种诡异的战纹。 他抬起头,朝楼上喊道。 “林小雨的朋友们!” 他的声音很大,穿透了风雪,穿透了那些尖叫和哭喊,传遍了整栋宿舍楼。 “你们看好了!” 他指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都是你们会长害死了她!”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所有人脑子里转一圈。 “想想吧!如果有一天你们被绑架了,你们的会长大人会怎么对待你们呢!” “她连讨价还价都不愿意!” “她连试都不试一下!” “她直接就选择了放弃你们!” 声音在楼群之间回荡。 一遍。 两遍。 三遍。 贺令仪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好。 她太了解人性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怀疑也是。 她刚才的选择在军事上是正确的。面对恐怖分子的要挟,最好的应对就是绝不妥协。一旦妥协了一次,以后就会有无数次。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她的团队不是军队。 只是一群普通的女大学生。 她们没有受过那种训练,没有那种觉悟,更没有为“大局”牺牲“个体”的心理准备。 她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而现在,她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同伴被割喉,亲耳听见那个男人的质问。 如果有一天你们被绑架了…… 贺令仪能看见走廊上那些女生的表情。 有人在发抖,双手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有人在往后退,背贴着墙,像是想把自己缩进墙里去。 有人的眼神变了,看向她的目光里不再是敬畏和信任,而是恐惧,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怀疑。 愤怒。 质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几秒钟之前她们还是她的人。几秒钟之后,那层薄薄的信任就像冰面上的裂缝一样,咔嚓咔嚓地往外扩散。 然后,彻底碎了。 几个体育生从楼梯间冲上来。 她们是刚才被俘虏的那批人的同伴,手里拿着棍子和刀具,脸上的表情扭曲着,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 “把物资交出来!” “你凭什么让小雨去死!” “我们要活下去!” 她们冲向贺令仪。 贺令仪身边的亲信们反应过来了,把她围在中间,形成一个保护圈。 “你们干什么!”柳依依尖叫起来,张开手臂挡在贺令仪身前,“冷静一点!” 没人听她的。 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有的是真的想抢物资,有的只是被人群裹挟着往前冲,有的还在犹豫,但犹豫着犹豫着也被挤进了人潮里。 柳依依被人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她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但周围全是挥舞的手臂和扭动的身体,根本抓不住。 走廊变成了战场。 推搡。叫骂。有人摔倒在地上,被踩了两脚。有人的衣服被扯破了,有人的脸上挨了一拳。 贺令仪的亲信们被冲散了,她被人群挤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楼下也乱了。 一些理科生们看到上面打成一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她们开始行动。 悄悄地溜向她们知道的部分物资存放区。 趁乱打包。 背包、箱子、能拿的都拿。 没人管她们。 白夙夜站在楼下,看着这一切。 他的后背还在疼,血还在渗,但他顾不上了。 他走向林小雨。 那具“尸体”还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周围的血已经开始凝固了,边缘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白夙夜蹲下来。 伸手,扯下她脖子上的东西。 几块绑在一起的厚猪皮。 包裹着一个血包。 猪皮是从那批坏罐头里翻出来的,罐头坏了,但里面的猪皮猪蹄还勉强能用。血包是他提前准备的,灌的是猪血,从另一个罐头里弄来的。 林小雨睁开眼睛。 她还在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刚才那一刀划过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真的死定了,吓得魂都飞了。 “演得不错。”白夙夜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小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白夙夜没管她,站起身来。 他早就知道贺令仪不会轻易妥协。 所以他准备了两手。 一手是真谈。万一能谈成呢? 另一手就是这个。谈不成,就演一出戏,分化对方团队,然后趁乱取利。 林小雨的“死”是假的,但那些体育生不知道,楼上的人也不知道。她们只看到了血,只看到了“尸体”,只听到了那些煽动性的话。 这就够了。 白夙夜走向周驰。 周驰还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 “你看。”白夙夜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赌输了吧。” 周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他。 “你们这个所谓的团队,”白夙夜继续说,“根本就是一盘散沙。” 他一个一个地解开那些体育生的绳子。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手工活。 “咱们合作。” “你们跟我一起冲进去,和你们的体育生伙伴们汇合,自己去组建团队。” 他停顿了一下。 “总比跟着那个女人强吧?” 周驰低下了头。 她想反驳。想说会长不是那样的人,想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想说我们不能背叛。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想起了刚才那一幕。 贺令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了。 就像看完了一件展品。 就像她不重要。 就像她的命不值得冒险。 周驰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其他几个体育生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 然后,她们站起来了。 拿起武器。 朝宿舍楼冲去。 白夙夜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她们跑得很快,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像是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野兽,急着去撕咬什么。 他没有跟上去。 唐幼清凑过来,小声问:“我们不跟进去吗?” “不用。”白夙夜说,“让她们自己狗咬狗去。咱们在这儿等着,等她们打完了,捡现成的。” 他转过身,朝赵铭辉扬了扬下巴。 “去那边找个地方躲着,别被流弹伤到。” 赵铭辉没说话,机械地点了点头,朝白夙夜指的方向走去。 白夙夜靠在一堵墙后面,抱着胳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后背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血把内衣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他没心思管那个。 宿舍楼里传来各种声音。 叫喊声。打斗声。玻璃碎裂声。物品倒塌声。还有哭声,尖锐的、绝望的、歇斯底里的哭声,一浪接一浪的。 他听着,嘴角慢慢上扬。 真狠啊,那个女人。 他想起刚才贺令仪拉弓的样子。那双眼睛,那种冷冰冰的平静,那种把人当棋子一样计算的目光。 和他是一路人。 可惜了。 如果不是敌人的话,说不定还能合作。 白夙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发疼。 “末世过家家……” 他喃喃自语。 “结束了。” 第70章 汇合 张少岚一边翻找房间里的柜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贺令仪离开之后,走廊里渐渐嘈杂起来。先是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来回跑动; 然后是压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但语气越来越急促; 再后来,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尖锐,像是在争吵。 张少岚蹲在酒柜前面,拉开底部的柜门。 里面堆着几瓶没开封的红酒,还有一些杂物。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了皮革和金属扣的触感。 心里一松。 他扒开那堆瓶瓶罐罐,果然看见了自己被扣押的装备。 战术手电筒、军用匕首、打火石、便携工具包……全都还在。旁边还叠着他那身被扒下来的衣服,虽然皱巴巴的,但至少是齐全的。 还在。都还在。 会长做事倒是规矩,没顺走他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对讲机也在里面。 张少岚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动作很快。与此同时,他的耳朵一直没闲着。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她们被挟持了……” “……三个人……” “……会长呢?会长怎么说……” 有人在跑过走廊。脚步声急促,像是赶着去救火。 张少岚想起晚上刚到女生宿舍那会儿,就听到有个叫周驰的女生带着一队人出去搜物资,到现在都没回来。刚才柳依依跑进来报告的时候,说的好像也是“周驰被挟持”之类的话。 再加上现在外面这个阵仗…… 他大概理解了。 有另一伙人来搞事情了。 他又听了一会儿,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还了人……物资……” “……凭什么相信他……” “……会长骗了我们……” 张少岚挑了挑眉。 听起来局面有点复杂。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儿。 他妈特别爱凑热闹,尤其是别人家吵架的热闹。有一回,隔壁单元的小两口闹离婚,大晚上砸锅摔碗的,动静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他妈穿着睡衣就出去了,美其名曰“去劝劝”。 实际上呢? 实际上她趴在人家单元门上,耳朵贴着门缝,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被发现了。 那对小夫妻立刻化敌为友,一致对外。男的抄起铁锅,女的拎着铁勺,追着他妈跑了半条街。 他妈边跑边喊“你们这会儿倒是挺默契的啊”。 那画面张少岚记了好多年。 所以他现在的判断很简单。 不掺和。 坚决不掺和。 他又不是这里的人,干嘛往人家内部矛盾里凑?万一两边打着打着发现有个外人在浑水摸鱼,化敌为友一致对外怎么办? 再说了,那位贺会长看起来牛逼得很,手底下五十来号人,有武力有组织有纪律,还能翻车不成? 八成是小场面,她分分钟就能镇住。 张少岚把战术腰带重新系回腰间,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遍各个挂扣。手电筒归位,匕首归位,工具包归位。 他环顾四周,看见床尾的衣架上挂着一个黑色的登山背包。看材质挺不错,容量也大。 会长应该不介意吧? 反正她欠他个人情。而且他被扒光衣服扔床上,精神损失费加误工费总要给的吧?这个背包就当利息了。 他把自己那堆衣服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按下了对讲机的发送键。 “姜楠,听得到吗?” 沙沙的电流声持续了两秒。 然后对面传来声音。 “张少岚!” 姜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你在哪?你没事吧?出什么状况了?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对讲机是不是坏了?你有没有受伤?” 问题一个接一个,跟机关枪似的。 张少岚愣了一下。 很少见到姜楠情绪波动这么大。 “我没事。”他说,“对讲机被收走了,刚拿回来。” “收走了?谁收走的?” “说来话长。”张少岚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简单来讲,我在女生宿舍遇到了一个幸存者团体。五十来号人,有组织有纪律那种。然后我被她们发现了,扣押了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好像……和解了?” 他顿了顿,想了想该怎么形容刚才那一出。 “我也说不太准。反正她们的头儿好像对我还挺……那个什么的。总之现在应该不是敌对关系了。”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两秒。 姜楠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沉下来了,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我在她们头儿的房间里。” “那边什么情况?我现在已经到了女生宿舍附近,看起来……好像出了什么乱子?” 张少岚听着窗外传来的嘈杂声,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是。好像是两伙人在血拼。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有人喊着什么''被骗了''''被挟持了''之类的。闹得挺大。”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张少岚想了想。 他当然可以直接瞬移回空间。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是。 姜楠现在在外面。 就在女生宿舍附近。 那边正在打得乱七八糟的。如果她被卷进去,以她的性格,八成会上去管闲事。刑警嘛,看到有人打架能不管? 然后呢?一个人对着一群人? 他脑子里闪过警察局那天的画面。姜楠被铐在水管上,浑身是伤,旁边是刘浩的尸体。 不行。得先汇合。 “我先和你汇合。”他说,“我对这边比较熟。” “你确定?” “确定。”张少岚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你往宿舍楼后面绕,那边有个垃圾棚,垃圾棚旁边能爬上二楼。二楼拐角有扇窗户,没装防盗窗,是个视线死角。我从那边翻下去,咱们在那儿碰头。” “你对这条路挺熟的。” “废话,我就是从那儿进来的。” “不,我是想说你对女生宿舍挺熟的。” “我也是道听途说!”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哼。 “收到。” 张少岚挂断对讲,深吸一口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间。豪华的大床、红木的办公桌、高背的天鹅绒椅子、装满美酒的酒柜。 还有那扇天鹅绒窗帘后面的休息区。 那里的衣柜底层还放着一箱cos服装。 他想起刚才贺令仪穿女仆装给他行礼的画面。黑白分明的荷叶边,蕾丝花边的头饰,还有那句“下命令吧,无能的主人”。 他打了个寒颤。 这一早上过得可真是精彩啊…… 张少岚拉开会长办公室的大门。 第71章 谁让我是她的骑士呢 张少岚拉开门的瞬间,声浪像海啸一样灌进耳朵。 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 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被撕开的纸箱、滚落的罐头、踩扁的塑料瓶、不知道谁的棉拖鞋。墙壁上多了好几道蹭痕,像是有人被按在上面摩擦过。 更远处,几个女生正扭打在一起。 一个穿灰色毛衣的女生死死抱着一袋方便面,另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女生抓着她的头发往后拽。旁边还有两个人在推搡,嘴里骂着脏话,声音尖锐得像在杀鸡。 “那是我先看到的!” “放屁!明明是我先拿到的!” “你们吵什么吵!会长遇到危险了!” “关我屁事!老子受够了!” 张少岚愣在门口。 这……这是内乱了? 他眨了眨眼,有点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不是,这才过了多久?他在房间里翻个装备的工夫,外面就从“有组织有纪律”变成“自由搏击大乱斗”了? 这团队凝聚力也太拉胯了吧? 贺会长你这管理能力不太行啊…… 张少岚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当前状况:敌情不明,场面混乱,多方势力互殴中。 自身定位:外来人员,无归属阵营,无人认识。 最佳策略:贴边走,别吭声,不掺和,赶紧溜。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又把兜帽扣紧,压低帽檐。整个人缩着肩膀,活像个准备干票大的蒙面劫匪。 然后他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往楼梯口挪动。 左边有人在抢一箱饼干,他贴着右边走。 右边有人在互扇耳光,他贴着左边走。 中间有人迎面冲过来,他往墙角一闪,那人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还行,都在忙着打架,没人注意到他。 张少岚心里默念着“我是空气我是空气”,继续往前蹭。 终于。 他看见了楼梯口。 那扇通往二楼的楼梯就在前方十米处,楼梯口挂着那道墨绿色的厚帘子,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安静。 只要上了二楼,就能从那个窗户翻出去,然后和姜楠汇合,然后撤退。 完美。 张少岚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就在他准备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 “砰!” 一个黑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那个黑影像个皮球一样从台阶上弹跳着滚落,中途还撞翻了一个垃圾桶,最后直直地撞上了张少岚的小腿。 “我艹——!” 张少岚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眼前一阵发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重量就压在了他身上。 羽绒服的面料冰凉,带着楼道里的寒气。那人的重量不算重,但砸得他胸口发闷,有几秒钟喘不上气。 “唔……” 是个人。 一个裹着黑色羽绒服的人形物体正趴在他胸口,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张少岚眨了眨眼,艰难地低头看去。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普通的五官,毫无特色的长相,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正在往外渗血。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还挂着泪珠。 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脸上,沾着血丝。 是柳依依。 那个对着会长内裤摇摆的痴女。 张少岚的表情微妙了起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老是和这人碰上? “你……” 话还没说完,柳依依已经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和绝望,看到张少岚的瞬间,那些情绪有了焦点。 “是你!” 柳依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上来抓住他的衣领。 她的双手死死攥着那块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求求你!求求你去救会长大人!” 张少岚被她扯得一个激灵,差点窒息。 “等、等等……你先松手……” “会长大人被围住了!就在顶楼!” 柳依依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明显的哭腔。她一边说一边摇晃张少岚的身体,像是要把他摇散架。 “体育生们叛变了!她们把会长大人逼到了走廊尽头!会长身边就剩几个亲信了!” 叛变? 张少岚在心里嘀咕。 这么快? “理科生那群胆小鬼全跑了!” 墙倒众人推。经典。 “还有、还有那三个入侵者也上来了!就是挟持周驰她们的那伙人!他们现在在和体育生谈条件!说什么要分物资……还要、还要''处理''会长大人……” 处理。 这个词听着不太妙。 柳依依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我……我想去救会长大人,但是我打不过她们……我被踢下楼了……”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着。 “求求你……你不是会长大人的人吗……你去救救她吧……求求你了……” 张少岚看着趴在自己身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柳依依,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所以现在的状况是—— 贺令仪被叛军+外敌联手围困? 就剩几个亲信? 而他被当成了“会长的人”,被寄予厚望来力挽狂澜? 张少岚的表情逐渐凝重。 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敌我力量对比。 体育生——据之前的情报,这个团队里有十五个体育特长生,负责战斗和物资搜索。她们的身体素质应该不错,末世生存了这么久,战斗经验也积累了一些。 入侵者——三个人。能够挟持周驰那帮体育生的人,战斗力应该不弱。而且他们有预谋、有计划,不像是善茬。 贺令仪这边——就剩几个亲信? 而他—— 一个刚接受了一周格斗训练的普通大学生。 按姜楠的评价,“大概能打两个末世前的自己”。 两个他。 听起来挺厉害的。 但两个他加起来,也就是两个废物。 张少岚默默地算了算。 15+3=18。 18对……几? 就算把他自己算两个,把贺令仪那几个亲信也算上,能凑出来几个人?七个?八个? 而且对方占据了人数优势,还有外援。 这仗怎么打? 他帮个毛啊。 柳依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盯着他。 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但绝望之中还有希望的火苗——那火苗全部凝聚在他身上。 “你……你不愿意吗?” 张少岚张了张嘴。 “也不是不愿意……” “那你就去啊!” 柳依依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不是效忠于会长大人了吗!” 张少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什么效忠……那是演戏啊…… “你不是说''愿意为她献上一切''吗!” 那是台词啊……配合贺令仪演的戏啊…… “你不是会长大人的好狗狗吗!” 喂喂,这个真有问题吧…… 柳依依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她信任你才把你放出来的!她现在有难了,你就要跑吗!” 张少岚被她吼得一愣。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柳依依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你再不去,会长大人就要被那些人——”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她的身体在发抖。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倒在张少岚身上。 “求求你……求求你了……” 她的声音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呢喃。 “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张少岚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柳依依。 她的背在颤抖。 她的手还在抓着他的衣领,但力气已经快用尽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绝望。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掺假的绝望。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明知道那根稻草救不了她,却还是死死抓着不放。 张少岚沉默了。 他低着头,盯着柳依依的后脑勺。 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如果他就这样离开—— 贺令仪会怎么样? 被体育生们打死? 被入侵者抓走? 张少岚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贺令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样子,端庄而冷艳。 贺令仪穿着女仆装的样子,别扭又好笑。 她说“做我身下的男人吧”时的表情。 她吻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淡淡的酒味。红酒的。她的嘴唇很软,有点凉。 还有那句—— “我喜欢你。” 张少岚烦躁地挠了挠头。 不是。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和她认识才多久?满打满算就几个小时。 她确实帮了我,给了我衣服,给了我卫生巾。 但那是交易啊。她给我东西,我配合她演戏,两清了吧? 再说了,她的告白…… 那算什么告白啊? 来得太突然了,上来就说喜欢,上来就亲。 galgame都没这么离谱的剧情。 正常的感情不应该有铺垫吗? 不应该先从朋友做起吗? 不应该有一段漫长的相互了解的过程吗? 她就这么直接,跟买菜似的,“我喜欢你,跟我走吧”。 谁受得了啊? 但是…… 张少岚闭上眼睛。 但那毕竟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有女生跟他告白。 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的母胎单身。 别说告白了,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 结果今天早上,就被人亲了,还被人告白了。 虽然来得太快。 虽然根本没有感情基础。 虽然那个女人的目的八成不单纯。 但那毕竟是告白啊…… 张少岚疯狂地挠着头发,内心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 【目标:贺令仪】 【颜值评分:91】 【状态:可收留】 【提示:目标质量极高,建议宿主把握机会】 张少岚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然后,慢慢地,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你这个狗系统…… 他在心里朝着那个无形的存在竖起了中指。 两根。 左右手各一根。 诚意十足。 你是专门挑这种时候出来的是吧? 知道我在犹豫,就跑出来火上浇油? 什么叫“建议把握机会”? 你是怕我送死送得不够快吗? 系统当然不会回应他。 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他脑海的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张少岚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系统,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推着他往前走。 让他囤物资,让他收留苏清歌,让他收留姜楠。 现在又跳出来,告诉他贺令仪“可收留”。 这系统迟早会害死他。 他想着。 然后他意识到—— 不是系统要害死他。 是他自己的心,迟早会害死他。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像是在给自己送葬。 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柳依依也跟着爬了起来,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你愿意去救会长大人了吗?” 张少岚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又叹了口气。 “走吧。” 他的声音有些无奈。 “去救我们的会长大人。” 柳依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双普通的眼睛里,绝望被希望取代,泪水被激动取代。 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少岚看着她的表情,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点太朴素了。 既然都决定去送死了,那不得有点仪式感? 于是他换上了一副浮夸的表情。 就像早上那会儿配合贺令仪演戏时一样。 他微微仰起下巴,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笑容。 “谁让我是她的骑士呢。” 他的语气刻意拖长,带着一种戏剧化的腔调。 就像中二病晚期患者在念台词。 柳依依呆呆地看着他。 那个普通的女孩子,站在一片狼藉的走廊里,望着眼前这个同样普通的男人。 他的姿态很浮夸。 他的表情很做作。 他的嘴角往上扯着,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像是在笑自己。 但不知道为什么—— 柳依依愣在那里。 过了两秒,她抬起手,捏住了胸口的衣服。 第72章 会长大人的末路 贺令仪站在走廊的尽头。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像在舔生铁。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汗水和血痕打湿了她的脸,黑色的高领毛衣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她的马尾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走廊上躺满了人。 大多数是她的亲信。 那些普通的女孩们。那些被她从人群中挑选出来的女孩们。那些死心塌地追随她的女孩们。 现在,她们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姿态各异,有的蜷缩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血从她们身下蔓延开来,在走廊里汇成一条细细的红色溪流。 贺令仪的视线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那个总喜欢在她面前献殷勤的小个子女生,现在歪倒在墙角,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眼睛还睁着。 那个每次开会都坐在第一排认真做笔记的眼镜女,躺在走廊正中央,脑袋下面是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还有那个…… 贺令仪的视线停了一下。 那个满脸痘痘的小胖娃正趴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裤腿,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她的身上插着一把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她还活着。 但活不了多久了。 “会……会长……” 小胖娃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拍了好多您的照片……都存在手机里……” 她的眼神涣散,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想……想给您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会长……您真的……好漂亮……” 她的手松开了。 头歪向一边,不动了。 贺令仪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还搭在她裤腿上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凉。她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透过裤腿传上来,从小腿一直蔓延到膝盖。 那只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贺令仪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声很重。 走廊的另一端,两群人正在对峙。 左边是周驰率领的体育生们。 十几个人,手里拿着各种武器——棍棒、菜刀、水果刀、甚至还有一把消防斧。她们的身上也沾着血,有的是别人的,有的是自己的。 她们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她们的身体处于一种过载的状态。 心跳加速,瞳孔放大,肌肉紧绷。大脑里那些负责理性思考的区域被暂时关闭,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本能。 战斗或逃跑。 但战斗已经结束了。 她们赢了。 或者说,她们以为自己赢了。 现在,当肾上腺素慢慢消退,当理智开始回归,她们终于有机会看清眼前的景象。 地上躺着的人。 手上沾着的血。 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铁锈味。 体育生们的表情开始变化。 从亢奋,到茫然,再到恐惧。 她们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些手上沾满了血。有的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暗红色;有的还是新鲜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我……” 一个体育生的嗓音开始发抖。 “这些血……这些血是……”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每个人都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周驰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她的手里握着一根染血的棒球棍,那是她从体育器材室里翻出来的。棍子上沾着头发和血迹,还有一些不明的组织。 她不敢低头看。 她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贺令仪的方向。 但她的眼神是空的。 明明一天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明明一天之前,她还和这些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讨论接下来的搜索计划。 明明一天之前,她们还是一个团队。 仅仅过了不到半小时。 就变成了这样。 周驰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地上飘。 她看见了上铺的那个女生。 那个喜欢讲黄段子的家伙。 昨天晚上她还在讲那个“黄瓜和香蕉”的笑话。讲到一半自己先笑得喘不上气,周驰拿枕头砸她,让她闭嘴。 现在她躺在地上。 眼神空洞。 嘴角还挑着,像是刚才还在讲什么有趣的事情。 但她的嘴里全是血。 周驰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做错了吗? 不对,是她们先放弃我们的。 可是…… 可是我没想杀人啊? 我只是想问个清楚,我只是想—— 她不记得是谁先动的手。 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举起棒球棍的。 她只记得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推搡,有人摔倒在地上,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这里了。 身后是一群同样茫然的体育生。 前面是浑身是血的会长。 脚下是…… 周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走廊的右边站着三个人。 白夙夜居中,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很放松。 唐幼清站在他左边,脸色苍白,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铭辉站在他右边,眼神涣散,拿着个小锤子,上面沾着血。 白夙夜扫视了一圈现场,然后走向周驰。 他的脚步很轻,绕过地上的那些躯体,一点血都没沾上。 周驰听到脚步声,握紧了手里的棒球棍。 但她没有转身。 她不敢转身。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力度不重,但周驰的膝盖差点软下去。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些尸体。 “没事的。” 白夙夜的嗓音从她身后传来,温和,平静,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你还是个大学生。” 周驰的身体僵住了。 白夙夜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绕过她,走向那些还站着的体育生。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悲悯。 “你们都还是大学生。” 他的嗓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本应该坐在教室里听课,本应该和朋友逛街看电影,本应该为期末考试发愁。” 他顿了顿。 “可你们却要在末世里,直面这样的残酷。” 没有人说话。 体育生们低着头,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任何不是尸体的地方。 “但至少……” 白夙夜的嗓音放柔了一些。 “你们还活着。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对。 她们还活着。 地上那些人死了,但她们还活着。 “道德也好,信任也罢。” 白夙夜继续说着,语调不疾不徐。 “在没有秩序的社会里,这些东西都只会成为你们的枷锁。” 他的眼神扫过众人。 “在某一个必须跑起来的时刻,把你们绊倒。” 体育生们的肩膀塌了下来。 有几个人开始抽泣。 “今天的你们,只需要考虑一件事。” 白夙夜的嗓音变得更加平静。 “我明天该怎么活下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体育生们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 白夙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贺令仪的方向走去。 他每走一步,皮鞋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哒。 贺令仪看着他一步步逼近。 第73章 你眼中,我的样子 当他走到距离她五米左右的时候,她的手动了。 一把电击枪出现在她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白夙夜的胸口。 白夙夜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淡的、审视的表情。 他不再伪装了。 “闹到现在这种程度……” 他开口了,不再温和,带上了一种疲惫的沙哑。 “已经是所有人皆输的局面了。”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害的姿势。 “没必要这样继续下去了。” 贺令仪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啊……” 她的嗓音沙哑,带着血腥味。 “真是无论何时都在说假话呢。” 白夙夜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所有人皆输?” 贺令仪的表情变得讥讽。 “我输了我的人,我的物资。” 她的视线扫过地上的那些躯体。 “地上的人输了她们的命。” 她又看向那群低着头的体育生。 “站着的人输了她们的心。” 她的视线回到白夙夜脸上。 “你呢?” 她问。 “你输了什么?” 她的嗓音冷得像冰。 “后背上的一块皮肉?” 白夙夜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摊开双手。 “我早就支付了我的风险。”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管是袭击你们的人,还是亲自来跟你谈判,在你们的射程范围内大放厥词。” 他顿了顿。 “只要有一步出了差错,我就会完蛋。” 他笑了一下。 “但我没有完蛋。”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所以,我自然能得到我应得的报酬。” 贺令仪盯着他看了几秒。 “……所以我很讨厌你们这些金融男。” 白夙夜轻轻摇了摇头。 “没必要这样。” 他的眼神和贺令仪对上。 “我们是一类人。” 他说。 “我早就看出来了。” 贺令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开始还很轻,像是在嘲笑什么。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 她笑得弯下了腰。 她笑出了眼泪。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和那股血腥味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白夙夜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贺令仪的笑声才停下来。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一类人啊……” 她喃喃自语。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唐幼清。 那个脸色苍白、低着头的女人。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唐幼清没有躲避她的视线,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贺令仪收回视线,又看向赵铭辉。 那个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的男人。 贺令仪的视线回到白夙夜脸上。 “我始终坚信一件事。” 她说。 “末世里,最重要的是人。” 白夙夜没有说话。 “就算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贺令仪的视线扫过地上的那些躯体。 “却还是有三分之一的人,愿意为我付出生命。” 她的嗓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 她说。 “我利用了她们对我的崇拜和爱慕。” “我把她们当成了我的棋子。” “我用各种手段让她们死心塌地地追随我。” 她顿了顿。 “但我仍然把她们,视为平等相处的对象。” 她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只还搭在她裤腿上的手上。 “我给她们尊严。” “给她们活下去的希望。” “给她们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她抬起头,直视白夙夜。 “你呢?” 她问。 “你有没有把末世里的人,当人看过?” 白夙夜没有回答。 “一定都是各种数字吧。” 贺令仪说。 “这个人能提供多少价值,那个人能创造多少利益。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扔掉。” 她扯了扯嘴角,没扯出什么弧度。 “就像你对待他们一样。” 她指了指唐幼清和赵铭辉。 白夙夜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用力攥紧了拳头。 “所以我最讨厌你们这群学生。” 他开口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循循善诱的语气。 而是一种带着烦躁和轻蔑的冷调。 “你们这群玩着末世过家家的幼稚小鬼。”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别想着教我做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贺令仪的电击枪往前顶了顶。 白夙夜停下脚步,但语气没有软化。 “现在,把关键物资的藏匿地点告诉我们。” 他说。 “我们还会饶你一条命。”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给你留一口吃的。” 贺令仪没有回答。 她只是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她直视着白夙夜的眼睛。 “我啊……” 她的嗓音很轻。 “前不久遇到了一个男人。” 白夙夜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人说——” 贺令仪的嘴角浮现出一点笑意。 “我是天生的领袖。” “是王。” 她停顿了一下。 “在你听来,一定很幼稚。很无语吧?” 白夙夜的表情确实有些微妙。 “但我很喜欢。” 贺令仪说。 “如果是那个男人眼中的王……会怎么做呢?” 她闭上眼睛。 “我现实了一辈子。” 她慢慢睁开眼,晃动的瞳孔中,没有任何妥协。 “就让我最后,浪漫一会吧。” 白夙夜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 他转过身,对那些体育生们点了点头。 “杀了她。我们慢慢找。” 体育生们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但她们没有反抗。 她们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或者说,她们已经不知道该反抗什么了。 近乎失去理智的眼神重新聚焦在贺令仪身上。 手里的武器又一次被握紧。 第一个人动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脚步声从零散变成了一片,像是某种动物在奔跑。 十几个人朝贺令仪冲过去。 贺令仪深吸了一口气。 她握紧电击枪。 她的手在发抖。 她害怕了。 没有人会不怕死。 就算她站在这里,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她的身体还是诚实地在颤抖。 心跳加速。 呼吸急促。 手心冒汗。 但这是她选择的道路。 她必须走下去。 各式武器在空中落下。 棍棒、菜刀、水果刀。 在那一瞬间,贺令仪往走廊拐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墙壁和昏暗的灯光。 她愣了一下。 然后扯了扯嘴角。 别傻了,她告诉自己。 那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有自己的团队,有自己要保护的人。 他没有任何理由,为了一个刚认识几小时的女人,冲进这种地狱里送死。 那个吻。 那句告白。 那些浮夸的台词。 都只是一场戏。她知道的。 她又不是真的指望他来救她。 …… 没有指望。 一点都没有。 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她闭上眼睛。 风声。脚步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 “住手,你们被包围了!” 一个中二到极致的嗓音从走廊拐角传来。 贺令仪的眼睛猛地睁大。 第74章 还是这玩意好使 周驰的棒球棍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走廊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年轻的男生,看样子和她们差不多大。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兜帽压得很低。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大摇大摆地朝他们走来。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哒。哒。哒。 周驰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人是谁?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体育生们。 那些女生也是一脸茫然,互相交换着眼神,都在用目光询问同一个问题:你认识吗? 没人认识。 周驰又看向那些留守在宿舍里的体育生。 她们也摇了摇头。 宿舍里混进了外人?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没人发现? 周驰的脑子里冒出一堆问号,但那个男人已经越走越近了。 白夙夜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身材。走路的姿态倒是很嚣张,但那种嚣张里带着一股刻意的味道,像是在演什么。 他的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 唐幼清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铭辉…… 白夙夜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铭辉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像一尊石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瞳孔放大,嘴唇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 他们认识? 白夙夜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个男人。 对方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方,然后停了下来。 白夙夜从口袋里掏出匕首,刀尖对准那个男人。 “别再往前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清。 “你是谁?” 那个男人也停下了脚步。 他摊开双手,姿态很放松。 一只手空着,另一只手上握着一个对讲机。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 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 “敢抢我的猎物?” 白夙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猎物? “这块肥肉……” 那个男人用对讲机指了指四周。 “我已经盯上很久了。” 白夙夜没有接话。 他在观察。 在分析。 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女生宿舍这边的情况他之前调查过。五十来号人,全是女的,领头的是个叫贺令仪的学生会长。除此之外,周边没有什么其他有组织的团体。 体育馆那边倒是还剩了一些人,但都是群乌合之众,和他常去的那个商业街难民聚集点差不多,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某个势力的人,他之前不可能没有察觉。 而且…… 白夙夜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男人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视线在地上那些尸体上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 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白夙夜看见了。 这人…… 不习惯见血。 白夙夜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虚张声势。” 他转过头,对那些还在发愣的体育生们说: “别被他唬住了。” “干掉他。” 体育生们互相看了看。 她们刚才已经被折腾得够呛了。先是杀人,然后是被那个白夙夜洗脑,再然后是准备对会长动手…… 现在又冒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男人。 她们真的有点反应不过来。 但白夙夜的眼神很冷。 那种眼神她们见过。刚才他下令“杀了她”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几个体育生咬了咬牙,握紧手里的武器,朝那个男人冲过去。 张少岚看着那几个朝自己冲过来的女生,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的右手按在对讲机上,压低了声音。 “姜楠。”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瞄准六层东南侧窗户开一枪。”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不要问为什么。” “相信我。” “拜托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半秒。 然后,一个干脆的声音响起。 “收到。” 就这两个字。 没有质疑,没有追问,甚至没有犹豫。 一秒后。 砰。 枪声响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像是平地惊雷。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体育生愣在原地,双腿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出去。 白夙夜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哗啦。 他猛地回头。 身后那扇窗户碎了一个大洞,玻璃碎片散落一地。一发子弹从洞口穿过,掠过他的头顶,在天花板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弹孔。 弹孔还在冒着烟。 细细的,淡淡的,像是某种警告。 白夙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那发子弹离他的脑袋,不超过二十厘米。 他的腿软了。 他蹲下身,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枪。 对方有枪。 而且是能精准射击的那种。 不是什么土制火药枪,是真正的制式武器。 从弹道来看,射击位置应该是在宿舍楼外围远点。 至少百米的距离,隔着玻璃窗,精准地从他头顶擦过…… 这是什么水平? 这是狙击手的水平。 白夙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开始重新评估眼前的形势。 那个男人不是一个人。 他有同伙。 而且他的同伙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这已经不是他能应付的级别了。 体育生们也乱了。 她们从小到大没听过枪声。 刚才那一下,把她们吓得魂飞魄散。 有几个人直接尖叫着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有几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一动不动。 还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退到走廊的墙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去。 只有张少岚一个人还站着。 他也被那声枪响吓了一跳。虽然是他自己让姜楠开的枪,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脏还是猛跳了几下。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耸了耸肩,姿态依然很放松。 “我早就说了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 “你们被包围了。” 第75章 末世后宫男主就是我 “听见了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 “我们有枪的。” 没有人回话。 体育生们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白夙夜靠在墙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贺令仪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目光落在张少岚身上。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张少岚…… 他怎么会在这里? 正常听到这种动乱,肯定会趁乱跑的吧? 他是来救她的? 不…… 不可能。 她没有任何可以让他冒险回来的理由。 那么…… 是因为之前的那些事? 那个吻? 那句告白? 贺令仪的心跳加快了一点。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 他们认识才几个小时。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人冒这种险。 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贺令仪想不通。 张少岚没有注意到贺令仪的目光。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一步完成了。 转移注意力,建立威慑。 姜楠那一枪来得刚刚好,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现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都在观望,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趁这个空档,他得把戏演下去。 把他们的注意力继续钉在自己身上。 让贺令仪脱离危险。 怎么演? 装成另一个势力的人。 一个更危险、更疯狂、更不好惹的势力。 什么样的人最危险? 张少岚想了想。 疯子最危险。 那种不讲道理、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那种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的疯子。 好。 那就演个疯子。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你行的。你看过那么多网络,那么多反派角色,那些台词你都会背。什么“哈哈哈愚蠢的人类”,什么“这个世界将臣服于我”…… 虽然自己演出来,感觉有点…… 算了,不想了,豁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 然后他发出了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低沉变得尖锐,从轻缓变得放肆。 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诡异。 典型的反派式笑法。 三段式,越来越夸张。 他在网络里见过无数次这种描写。 现在终于有机会亲自表演一把了。 张少岚心想,虽然很尴尬,但效果应该不错。 果然,体育生们的表情变得更加恐惧了。 那种恐惧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对枪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现在是对未知的恐惧,对疯子的恐惧。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疯子下一秒会做什么。 张少岚收起笑声,开口说道: “我说过了吧。” 他的语气变得阴冷起来。 “我的目标是整个女生宿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措辞。 “不过……更准确点……” 他歪了歪头。 “我要的是女人。” 体育生们的表情变了。 “越多越好。” 张少岚的嘴角往上扬了扬,扯出一个令人不适的笑容。 “因为我有一个宏大的梦想……” 他猛地张开双臂,声音骤然拔高。 “成为末世后宫男主!”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一样在走廊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玩意? 后宫男主? 这人在说什么? 脑子有问题? 白夙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贺令仪的表情也变得很奇怪。 她盯着张少岚看了好几秒,目光里满是困惑。 不过先前的相处已经给她太多出乎意料的印象了,所以意外的能接受。 张少岚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阴沉。 “所以,我想要的很简单。” 他伸出手,指了指四周。 “在场的所有女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趴在地上的体育生,扫过站在一旁的唐幼清,最后停在贺令仪身上。 “都归我。” 他还故意发出了几声“嘿嘿”的笑声,笑得非常猥琐。 那声音让所有女生都打了个寒颤。 厌恶。 恐惧。 愤怒。 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写在她们的脸上。 张少岚的表情变了变,竖起大拇指,横在脖子前面用力划过。 “至于男人们……”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全部做掉。”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白夙夜盯着张少岚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判断。 这个人是真的疯子,还是在装疯? 说实话,他分不清。 对方的表演太到位了。那种阴冷的语气,那种猥琐的笑声,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 如果是演的,那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如果是真的…… 那就更麻烦了。 疯子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秒会干什么。 不管怎样,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活命。 那发子弹的威慑还在。对方有枪,有同伙,装备和训练水平都远超他们。 正面硬刚不是办法。 得想别的辙。 白夙夜的脑子飞速转动。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贺令仪身上。 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看来……” 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的语调。 “我们要暂时合作了啊。” “贺会长。” 贺令仪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冷冷地看着白夙夜。 “这会儿想拉拢我了?” “刚才谁让体育生''杀了她''来着?” 白夙夜的笑容不变。 “形势变了。” 他说。 “我承认,刚才是我失策。” “但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张少岚的方向。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只够他和贺令仪听见。 “就算被我杀死……” “你也绝对不想成为那个男人的奴隶吧?” 贺令仪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手指紧了紧。 白夙夜继续说道: “如果完事了,我们好聚好散。” “物资对半分。” “你带你的人离开,我带我的人离开。” “井水不犯河水。” 贺令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张少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张少岚看见了她眼睛里的疑惑和试探。 他也看见了她微微动了一下的嘴角。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只有他能看见。 像是在说:你在干什么? 张少岚没有回应。 他只是用眼神给了她一个信号。 相信我。 配合我演下去。 贺令仪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视线,转向白夙夜。 “行。” 她说。 电击枪对准了张少岚的方向。 白夙夜松了口气。 合作达成。 他转过身,对那些还趴在地上的体育生们说: “在他的援军来之前拿下他。” “用他当人质。” “只要我们抓住他,外面那个枪手就不敢轻举妄动。” 体育生们互相看了看。 她们刚才被吓得够呛,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 对啊。 外面那个枪手厉害又怎样? 只要抓住这个人当人质,那个枪手就投鼠忌器。 而且这个人虽然话说得狂,但看起来也没什么武器,就一个对讲机而已。 十几个人对付一个人,应该不难吧? 她们互相点了点头,重新握紧手里的武器。 然后一起朝张少岚冲过去。 张少岚看着那群朝自己冲过来的女生,咽了一口口水。 计划的第二步完成了。 建立一个共同的外部矛盾,让贺令仪和白夙夜暂时“联手”。 他们对贺令仪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不再是众矢之的。 白夙夜的算计也暂时放下了,忙着对付他这个“新敌人”。 效果挺好的。 甚至好过头了。 现在十几个人朝他冲过来,要把他摁在地上当人质。 怎么办?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第76章 有挂怎么玩 第三步。 最后一步。 虽然从来没试验过,但只能赌一把了。 热血漫画里的主人公不都是在绝境中升级的吗? 希望他也有这个运气。 周驰冲在最前面。 她的手里握着那根棒球棍,双手高举过头顶,大喊着朝张少岚劈下。 那一击准确无误。 正中目标。 没有任何偏离。 但是…… 棍子落下的地方,空无一人。 周驰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脑子一片空白。 人呢? 人呢? 刚才还站在那里的那个男人去哪儿了? 她没有眨眼。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眨眼。 但那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其他体育生也愣住了。 她们茫然地四处张望,摇头晃脑地寻找那个男人的踪迹。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白夙夜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给眼前的场景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速度太快? 不对。 就算速度再快,从那个位置到最近的房间也有好几步远。他们不可能完全没注意到。 而且……不对,这根本不是速度的问题。 这就是凭空消失。 字面意义上的凭空消失。 幻觉? 集体出现幻觉? 就在他的脑子陷入混乱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吃我空间拳!” 那个声音从正前方传来。 白夙夜猛地抬头。 张少岚站在刚才消失的那个位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 他的右拳带着风声,直直击中了周驰的小腹。 那一拳来得太快了。 周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她只感觉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嘴里的口水四溅,眼前发黑,整个人弯下腰,蜷缩成一团。 棒球棍从她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她的膝盖也软了,整个人瘫倒在地,抱着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刚才明明消失了! 然后又突然出现了! 这不科学! 这不合理! 这违反物理定律! 体育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继续冲上去吗? 可是那个人有奇怪的能力…… 要撤退吗? 可是白夙夜还在后面盯着…… 就在她们犹豫的时候,张少岚已经动了。 他全速朝那群体育生冲过去。 一个穿着蓝色羽绒服的女生反应过来了。 她大喊一声,举起手里的消防斧,朝张少岚劈下。 那一斧子又狠又快,带着凌厉的风声。 但就在斧刃即将落在张少岚身上的瞬间,他再次消失了。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蓝羽绒服的女生一斧子劈空,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白夙夜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猛地转向两个站在旁边的体育生。 “扑上去!” 他大喊。 “扑到他刚才消失的位置上!” 那两个体育生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她们朝张少岚消失的那个位置扑过去,整个人趴在地上,试图用身体封住那片空间。 然后,张少岚再次出现了。 就在她们趴着的那个位置。 但不是和她们重叠。 而是……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个位置爆发出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那两个体育生被猛地弹飞,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砸在墙上。 她们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滑落下来,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张少岚站在她们刚才趴着的位置,身上沾了一点灰尘。 他没有停顿。 他转身,一记肘击砸在那个蓝羽绒服女生的腰上。 那个女生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消防斧脱手飞出,整个人弯下腰,抱着腰倒在地上。 张少岚顺势扣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拧。 那是姜楠教他的格斗术。反关节技。 蓝羽绒服的女生疼得大喊,却动弹不得。 张少岚把她按在地上,然后抬起头,扫视了一圈。 不到半分钟。 五个体育生倒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其他人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她们看着张少岚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轻视和不屑。 而是恐惧。 纯粹的恐惧。 那种面对未知事物时的本能恐惧。 这个人…… 这个人是什么怪物? 他怎么能凭空消失? 他怎么能凭空出现? 他怎么能把人弹飞? 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 白夙夜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大脑还在拼命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幻术?催眠?某种迷幻药物? 都说不通。 那股把人弹飞的力量是真实的。 那些倒在地上的体育生是真实的。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难以理解的现象不断冲击着他的认知。 他这辈子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力感。 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现状的无力感。 不……不对…… 白夙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深呼吸。 再深呼吸。 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 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逃跑。 对方的目标是女人。 他是男的。 只要他跑得够快,对方应该不会追他。 至于唐幼清和赵铭辉…… 不重要了。 都是工具而已。 工具坏了可以再找。 命只有一条。 白夙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转向唐幼清。 “冲上去!” 他的声音急促而响亮。 “拖住他!” 唐幼清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快去啊!” 白夙夜的声音更大了。 “相信我!” 他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 “我有计策能救所有人!” “但需要时间!” “你只要拖住他几秒钟就行!” 唐幼清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地上一把水果刀。 她的动作很慢。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还是握住了那把刀,转向张少岚的方向。 她的脚步很迟疑,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白夙夜的眼睛亮了。 就是现在。 他刚准备迈开步子往后跑,屁股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不是疼。 是电。 一股强烈的电流从他的臀部传遍全身。 “啊!” 白夙夜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四肢僵硬,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眼泪也不自觉地涌出眼眶。 他瘫倒在地,全身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 过了好几秒,那股电流才停止。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酸软无力。 艰难地转过头,他看见贺令仪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她的手里握着那把电击枪,枪口还在滋滋作响,冒着一点白烟。 她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那种讥讽的、嘲弄的笑意。 “我看你也挺幼稚的啊。” 她说。 “竟然把背后留给敌人。” 白夙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全身几乎不能动弹。 第77章 空间眩晕症 不可能。 不可能。 他怎么会倒在这里? 他明明算计好了一切。 他明明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脑子里涌出一股不甘。 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聪明人。 他是能在末世里活到最后的人。 怎么能死在这里? 怎么能死在这群玩过家家的学生手里? 不管怎样,都得活下去…… 白夙夜握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 他的视线落在张少岚身上。 那个年轻的男人正站在走廊中央,气喘吁吁,但还稳稳地站着。 白夙夜咬了咬牙。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低下了头。 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地板上。 “求求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放过我吧。” 张少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挺厉害的家伙会突然求饶。 白夙夜继续说道: “我可以带你去我的基地。” “那里有很多物资。” “食物、饮用水、燃料……应有尽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切。 “还有……” 他的眼神往唐幼清的方向飘了一下。 “那个女人,也给你。” 唐幼清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手里的水果刀垂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少岚看了她一眼。 他想说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毫无征兆的。 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地上。 什么情况? 他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努力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就像喝醉了酒之后的那种感觉。 不……比那还严重。 像是坐过山车坐了一百遍,然后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脑袋。 他听见脑海里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警告】 【宿主在短时间内过度使用意念传送功能】 【空间系统本身无使用次数限制】 【但人体在物理层面无法承受过快的空间位置切换】 【当前症状:空间眩晕症】 【表现类似于晕血反应与急性高原反应的结合】 【建议宿主立即停止使用意念传送,原地休息】 【否则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的影响】 张少岚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早点说啊! 刚才那几下瞬移用得那么爽,怎么不提醒一声有副作用?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他趴在地上,努力想要撑起身体,但手臂一点力气都没有。 白夙夜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死灰一样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点光彩。 “哈……哈哈……” 他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癫狂。 “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幸运女神果然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快!” “动手!” “制服他!” 剩下的体育生们面面相觑。 她们刚才被张少岚那些诡异的能力吓破了胆,现在看到他突然倒地不起,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 白夙夜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他倒了!” “没看见吗?” “他倒了!” “趁现在!上啊!” 体育生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握紧手里的武器,开始朝张少岚的方向移动。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们面前。 贺令仪站在张少岚身前,挡住了那些体育生的去路。 她的姿态很放松,但目光很冷。 “想从这儿过去?” 她说。 “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体育生们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们看着贺令仪,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会长……” 周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还在疼的肚子,声音沙哑地说。 “你……你为什么要护着这个变态男?” 贺令仪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另一道身影从楼梯口冲了上来。 柳依依。 她跑得踉踉跄跄,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涕糊了一嘴,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跑到贺令仪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会……会长大人!”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来帮您!” 两个人。 挡住了剩下体育生们的去路。 白夙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夙夜咬牙切齿。 他转向唐幼清。 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幼清!” 白夙夜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快去。” “帮我制服那个男人。” “事成之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我会对你好的。” “比以前更好。” 唐幼清抬起头。 她看向白夙夜。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 那是什么情绪? 厌恶? 疲惫? 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累了。”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白夙夜,背对着战场,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 不紧不慢。 像是在散步。 白夙夜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唐幼清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扭曲。 “你……”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这个废物……” 唐幼清没有回头。 她继续走着,很快消失在了楼梯口的拐角处。 白夙夜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像是要爆炸一样。 然后他转向赵铭辉。 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发呆的男人。 “赵铭辉!” 白夙夜的声音尖锐得像是在嘶吼。 “给我干掉他!” “这是命令!” 赵铭辉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涣散,但身体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样,缓缓转向张少岚的方向。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小锤子。 锤头上还沾着血。 他一步一步地朝张少岚走去。 脚步很慢,像是在梦游。 贺令仪和柳依依想要拦住他,但她们还在和那些体育生对峙,抽不出手来。 “张少岚!” 贺令仪大喊。 “小心!” “喂!” 柳依依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快跑啊!” 第78章 佛系咸鱼的生存美学 张少岚趴在地上,努力想要站起来。 但他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 那股眩晕感还没有消退,胃里依然在翻涌,脑袋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他只能勉强抬起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那个人。 赵铭辉。 那个追了苏清歌四年的舔狗。 那个被苏清歌当面拒绝后精神崩溃的可怜虫。 那个现在已经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废人。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赵铭辉的眼神依然涣散,但在看到张少岚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 “张……少岚……” 他的声音沙哑而断续。 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在努力发出声音。 张少岚愣了一下。 “张少岚……” 赵铭辉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表情开始变化。 从麻木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某种难以形容的扭曲。 “嘿。” 张少岚撑着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还活着啊。” 他说。 “行啊你。” 赵铭辉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表情彻底崩坏了。 青筋从额头爆出来,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虫子。他的眼眶红了,但不是哭,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疯狂。 他的手攥紧锤子,攥得发颤。 指节咯咯作响。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终于挤出几个字。 “为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哭泣。 “为什么是你……” 他举起锤子。 高高举起。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下。 砰! 贺令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张少岚!” 那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恐惧和绝望。 但锤子落下的地方…… 不是张少岚的脑袋。 而是他身旁的地板。 锤头砸在瓷砖上,发出一声巨响。 整块瓷砖被砸裂了,碎片四溅。 赵铭辉弯着腰,握着锤子的手在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从他的额头滚落,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白夙夜愣住了。 “你……”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不砸他?” 赵铭辉没有理他。 他只是弯着腰,喘着气,像是刚做完一件很累的事情。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直起身。 他扭过头,看向白夙夜。 那双涣散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 还有一点笑意。 自嘲的,苦涩的笑意。 “我要是杀了张少岚……” 他说。 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清晰多了。 “清歌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白夙夜呆住了。 他听到了这句话。 但他不理解。 清歌? 那是谁? 和这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要在乎一个叫清歌的人能不能活下去?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找不到答案。 他也不想找答案。 张少岚。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名字。 张少岚…… 好像在哪儿听过? 小八! 对,是小八说的! 那个流浪商人提过这个名字! 什么三人团队,什么据点在学府路…… 等等,他们只有三个人? 还有…… 小八还说,这个人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 善良? 这个表演得像疯子一样的家伙? 这个把他耍得团团转的家伙? 白夙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被骗了。 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疯狂的后宫男主。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从那句“你们被包围了”开始,到后来的那些疯言疯语,全都是演戏。 他被一个“善良的好孩子”骗了。 被他最瞧不起的那种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 白夙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这个……”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电击的副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的腿还在发软,但他咬着牙,硬撑着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满是怒火。 愤怒让他忘记了恐惧。 愤怒让他忘记了理智。 “一个一个的……”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 “全都是没用的东西!” 他用力跺了一下脚。 “当个好用的工具都做不到!” 他朝张少岚冲过去。 张少岚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 那股眩晕感还没有完全消退,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他能站着了。 他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白夙夜,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 他说。 “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他撑着墙,让自己站得更稳一些。 “但你可真是个失败的领导者啊。” 白夙夜的脚步顿了一下。 失败? 他? 失败? “你说什么?” 白夙夜的声音变得低沉。 张少岚耸了耸肩。 “我说你是个失败的领导者。” 白夙夜的拳头攥紧了。 “闭嘴!” 他大喊一声,挥拳砸向张少岚的脸。 那一拳来得很快。 张少岚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来不及躲。 拳头砸在他的脸上,他的脑袋往后一仰,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 嘴角裂开了,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你这种废物……” 白夙夜气喘吁吁,满脸狰狞。 “你凭什么教训我?” “你不可能比我强!” 张少岚靠在墙上,低着头,刘海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然后他笑了。 “是啊。” 他说。 “我就是条咸鱼。” 他抬起头,看着白夙夜。 “我没你聪明。” “没你狠。” “没你那么会算计。” 他的嘴角往上扬了扬。 “但你遇到我这种开挂的,可真是倒了大霉啊。” 白夙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开挂? 什么意思? 张少岚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说道: “不过你失败可跟我半毛钱关系。” 他指了指唐幼清消失的方向。 “那个女人要是真心对你,她会站着不动?” “你让她去为你拼命,她连反驳都懒得反驳,直接走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对你早就死心了。” “而你根本没注意到。” 他又指了指赵铭辉。 “你要是有认真去了解过这个人,去接触过这个人……” “你会不知道他和我之间的过往?” “你会让他去杀我?” 张少岚摇了摇头。 “你把他当工具,连他的基本情况都不了解。” “然后指望他替你卖命?” “这俩人但凡有一个听你的,我早就死了。” “这不是失败是什么?” 白夙夜的脸涨得通红。 “你……” “你什么你,你这个大白痴。” 张少岚打断了他。 “失败是你自己的事。” “别来找茬!” 他握紧拳头,一拳砸向白夙夜的脸。 那一拳带着他所有的力气。 白夙夜的身体向后倒去,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他捂着脸,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呻吟。 张少岚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 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然后他抬起双手,朝白夙夜竖起了两根中指。 左右手各一根。 诚意十足。 “是我张少岚赢了。” 他说。 “哈哈。” 然后,他的眼前一黑。 那股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猛烈。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很急切,很慌张。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臂接住了他。 把他抱在怀里。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雪松味。 清冷的,淡雅的。 是贺令仪。 他想说点什么,但眼皮太重了,完全睁不开。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他听见了一声洪亮的喊声。 “都不许动!” 那声音很熟悉。 是姜楠。 “已经结束了。” 张少岚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79章 白夜行 “都不许动!” 一声洪亮的喝令从走廊尽头炸开。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体育生们僵在原地,手里的武器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白夙夜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板,往楼梯口爬了一半,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蜥蜴。 姜楠站在走廊的另一端。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黑色的警用羽绒服裹在身上,肩膀处的反光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双手持枪,标准的射击姿势,枪口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眼神很冷。 那种刑警特有的、审视一切的冷。 “放下武器。”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 “双手抱头。靠墙。” 没有人敢反抗。 体育生们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武器开始落地。棒球棍、菜刀、水果刀……金属和木头撞击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杂乱的交响。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退到墙边,双手抱在头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有人在发抖。 有人在抽泣。 有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白夙夜也停止了爬行。 他趴在血泊里,手肘浸在某个人的血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走廊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姜楠的目光扫过全场,确认没有人还在反抗。 然后她动了。 快步。 不是跑,是快步。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保持着警惕,枪口始终对着可能的威胁方向。 她的目标很明确。 张少岚。 他躺在走廊的一侧,头靠在贺令仪的腿上,一动不动。 姜楠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两根手指按在他的颈侧。 脉搏。 有。稳定的,有力的。 她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 正常。对光反射正常。 她又快速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嘴角有血,是被打的;额头有汗,是虚脱;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的迹象。 只是晕过去了。 应该是体力透支,加上某种……她不太理解的原因。 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姜楠的手指从他的脉搏上移开,在空中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身。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和贺令仪对上了。 两个女人互相打量着对方。 贺令仪满身是血,黑色的高领毛衣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马尾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但她的脊背是直的,目光是稳的,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将军。 姜楠注意到她抱着张少岚的姿势。 很小心。很……温柔? 贺令仪的目光落在姜楠的衣服上。黑色警用羽绒服,肩膀上有反光条,胸口有徽章的痕迹。 “你是警察?” 她问。 姜楠没有直接回答。 “是。”她说,“又不是。” 她顿了顿。 “我现在的主要身份,是张少岚的人。” 贺令仪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叫姜楠。” 贺令仪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贺令仪。” 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旁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我、我叫柳依依……” 是那个脸上还带着淤青和擦伤的女生,跪在一旁,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姜楠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友军确认。 “他没有生命危险。” 姜楠说,目光落在张少岚的脸上。 “应该只是体力透支,晕过去了。休息一下就会醒。” 贺令仪点了点头。 “但我需要去处理其他的事情。”姜楠的目光转向走廊另一端,那些还在墙边站着的体育生,还有趴在地上的白夙夜。“能拜托你们照看他吗?” “交给我。” 贺令仪说。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张少岚一眼。 他的脸很平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痂。 她的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把他的头轻轻放下,转交给旁边的柳依依。 “看好他。” 柳依依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张少岚扶起来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交给我,会长大人。” 贺令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她的目光转向走廊的另一端。 姜楠先走向了赵铭辉。 那个男人坐在走廊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双腿伸直。锤子丢在他旁边,上面还沾着血。 他的眼睛闭着。 姜楠走到他面前,枪口对准他。 “你——” 她刚开口,就注意到了他的状态。 那双眼睛是闭着的,但不是睡着的那种闭着。更像是……放弃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麻木,是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 姜楠皱了皱眉。 她见过太多人。杀人犯、毒贩、抢劫犯……她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读出很多东西。 但这个人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希望。 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威胁。 姜楠做出了判断。 她收回枪口,转向另一个人。 白夙夜还趴在地上。 他正在往楼梯口的方向爬。速度很慢,像一只被踩断腿的蟑螂。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身后留下一道蹭过血泊的痕迹。 姜楠走到他身边,枪口对准他的后脑勺。 他停了下来。 但姜楠没有开枪。 她不确定该怎么处置这个人。 张少岚没有交代过后事。他只是说“相信我”,然后就晕过去了。 这个男人是谁?做了什么?该杀还是该留? 她不知道。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她身边走过。 是贺令仪。 她径直走到白夙夜面前,停下脚步,低头俯视着他。 像在看一只虫子。 白夙夜艰难地仰起头。 他的视线里只有贺令仪的下巴,还有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你害死了这么多人。” 贺令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别想活着离开这了。” 白夙夜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求饶,狡辩,或者威胁。 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贺令仪继续说道:“而且放你这样危险的人走,以后一定是个风险。”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只是冷冰冰的判断。 白夙夜的脸变得惨白。 那种绝望的、死灰一样的惨白。 他的嘴巴还在嘟囔着什么,但依然没有声音。 只有嘴唇在颤抖。 像一个被宣判死刑的囚犯。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姜楠的反应最快。她转身,枪口对准楼梯口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急不缓,很平稳。 一个身影从楼梯间的阴影中走出来。 是唐幼清。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嘴唇还是那么没有血色。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现在有了焦点。 姜楠的枪口跟着她移动。 “站住。” 唐幼清没有理她。 她没有看姜楠,没有看枪口,甚至没有看两边靠墙站着的那些体育生。 她的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 白夙夜。 她径直朝他走去。 步伐平稳,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姜楠的手指在扳机上紧了一下。 但她没有开枪。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要做什么。但某种直觉告诉她,不应该阻止。 枪口跟着唐幼清移动,但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唐幼清走到白夙夜面前。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白夙夜也在看她。 他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她不是走了吗? 她不是说“我累了”然后离开了吗? 为什么又回来了? 唐幼清没有说话。 她缓缓跪了下来。 双膝着地,跪坐在他身边。 然后她伸出手,托起了他的头。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个珍贵的东西。 她把他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白夙夜愣住了。 他躺在她的膝上,仰头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苍白,那么憔悴。但眼神…… 眼神是温柔的。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白夙夜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还是说不出来。 她回来了。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在所有人都抛弃他的时候,她回来了。 他以为她恨他。 他以为她已经麻木了。 他以为…… 但她回来了。 她把他的头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给他送行。 白夙夜的眼眶热了。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膝盖上。 他在哭。 末世以来,他杀过人,被人追杀过,经历过无数次生死。 他从来没哭过。 但现在,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想抬手去摸她的脸,但手抬不起来。电击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四肢依然酸软无力。 他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她,任由眼泪流淌。 原来到了最后,还是有人愿意陪着他。 他想。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贺令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阻止。 姜楠的枪口还对着唐幼清的方向,但也没有开枪。 两个人都在沉默地看着。 贺令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算是死刑犯……” 她说。 “也能在死前见一见自己的家人。” 然后她退后了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就是她的态度。 她不会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 无论那是什么。 唐幼清低下头,凑近了白夙夜的脸。 她的双手捧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 动作依然很温柔。 白夙夜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某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情绪。 然后,唐幼清笑了。 那个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但那不是温柔的笑。 那是一种阴沉的、扭曲的笑。 像是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 “孩子他爸……”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 白夙夜愣了一下。 孩子? 什么孩子? “孩子多孤独呀……” 唐幼清的声音更轻了,气音混在里面,听起来像是在哄睡。 白夙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孩子…… 孤独…… 等等。 那个孩子。 那个被他强迫打掉的孩子。 他的瞳孔开始放大。 “你去跟他团聚——” 唐幼清停顿了一下。 她的笑容更深了。 “好不好。” 白夙夜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来送行的。 她是来复仇的。 他想挣扎,想逃跑,想推开她。 但他动不了。 他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她的笑容,看着那张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脸。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 从骨髓深处涌上来,吞噬了他的一切。 唐幼清的右手从他的脸颊移开。 往下探。 地上有一把水果刀,就在她膝盖旁边。刀刃上沾着干涸的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的手指握住了刀柄。 白夙夜看到了那把刀。 他的嘴巴张开,想要喊叫,想要求饶。 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呜咽。 唐幼清举起刀。 刀尖朝下。 对准的位置是—— 白夙夜的下体。 那个曾经侵犯过她无数次的器官。 然后,她刺了下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走廊里炸开。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杀猪,撕心裂肺,响彻整栋宿舍楼。 白夙夜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后背拱起又落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唐幼清的手,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地面。 但她没有停。 她拔出刀。 又刺下去。 拔出。 再刺。 一刀。 又一刀。 又一刀。 白夙夜的惨叫声在变化。 从尖锐变成嘶哑。 从嘶哑变成呜咽。 从呜咽变成气若游丝的喘息。 血在蔓延。 从他的身下往外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红色花朵。 唐幼清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 是因为……他不动了。 白夙夜的身体停止了抽搐。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巴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一下。 两下。 然后,不动了。 唐幼清松开了刀柄。 水果刀留在原位,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走廊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惊呆了。 柳依依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脸色惨白。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连怀里的张少岚都跟着晃动。 靠墙站着的体育生们有人惊叫出声,有人扭过头去不敢看,有人弯下腰干呕起来。 姜楠的身体僵在那里。 她的枪口还对着唐幼清的方向,但手指已经离开了扳机。 她见过死人。见过很多。 但这种场面…… 她的喉结动了动,咽下了一口唾沫。 贺令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唐幼清,看着白夙夜的尸体,看着那一地的血。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某种理解,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她没有说话。 赵铭辉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方向,看到了血泊,看到了尸体,看到了跪在血泊中的唐幼清。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看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唐幼清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 她的身上全是血。手上是血,脸上是血,衣服上是血。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线。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疯狂,不是亢奋,不是歇斯底里。 只是平静。 像是刚刚做完了一件早该做完的事情。 她转过身,面向贺令仪。 然后,她弯下腰,鞠了一躬。 角度不深不浅,刚刚好。 像是在道谢。 又像是在告别。 贺令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唐幼清直起身,没有等对方的回应。 她弯下腰,手伸进白夙夜的口袋里,摸索了几秒。 然后掏出了一把钥匙。 “这是商业街金库的钥匙。” 唐幼清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一场普通的交接。 “里面有一些物资。” 她把钥匙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加上这男人的命。”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当作换我们走的筹码。” 说完,她没有等贺令仪回答。 她转身,朝赵铭辉的方向走去。 血从她身上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 赵铭辉还坐在墙角,眼睛闭着。 唐幼清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起来。” 她说。 赵铭辉没有动。 唐幼清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用力往上拽。 “起来,窝囊废。” 她的声音不是嫌弃,更像是命令。 “有点男子气概。” 赵铭辉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她的眼睛是亮的。 和他的不一样。 赵铭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个人朝楼梯口走去。 两个曾经的“工具”,一前一后,走向阴影深处。 “你们要去哪?” 姜楠开口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不是质问,不是审讯。 只是询问。 唐幼清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她没有转身。 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然后,她回过头来。 只是回头,没有转身。 脸上还沾着血,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在往下淌。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颊上,被血迹粘住。 但她在笑。 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不是阴沉的,不是扭曲的。 是一种……解脱? 或者说,是一种重生之后的轻松。 带着血,但带着光。 “活下去。” 她说。 只有三个字。 很轻,但很重。 说完,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赵铭辉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向楼梯口。 两个身影消失在阴影之中。 走廊里只剩下沉默。 还有满地的血。 第80章 动乱的结束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张少岚感觉自己漂浮在某种虚无之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什么都没有。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 没有反应。 他试图睁开眼睛。 也没有反应。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手指,还有没有眼睛。 这是……死了? 不对。 如果死了,应该不会有意识。 那这是……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像是远处的星星。 那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然后,张少岚感觉到了什么。 屁股底下有东西。 软的。有弹性。像是……座椅? 他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 触感开始回归。不是身体的触感,是某种更抽象的“存在感”。 他感觉到自己正坐着。 坐在一张椅子上。 周围很暗,但前方有光。 他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块巨大的屏幕。 那屏幕足有三四层楼高,横跨整个视野,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屏幕下方是一排排座椅,红色的天鹅绒面料,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张少岚坐在正中央的位置。 第一排不是,太靠前了。 最后一排也不是,太远了。 是正中间。 最佳观影位置。 他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 几百个座位,只有他一个人。 “……” 张少岚眨了眨眼。 他在电影院里? 什么情况? 他不是在女生宿舍吗?不是刚打完一场混战吗?不是晕过去了吗? 怎么会在电影院里? 他试图站起来。 身体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腿还在,但就是不听使唤。 像是被粘在座位上了一样。 就在他困惑的时候,脑海中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宿主意识已恢复连接】 【当前状态:身体昏迷中,意识托管于空间系统】 张少岚愣了一下。 “托管?” 【肯定。宿主的肉体因过度使用意念传送功能而陷入昏迷,预计需要数小时才能恢复。在此期间,宿主的意识被临时转移至空间系统内部。】 “所以我现在是灵魂状态?” 【否定。宿主的意识仍与肉体相连,只是暂时无法控制。更准确的描述是——观察者模式。】 “观察者模式。” 张少岚咀嚼着这个词。 “就是说,我现在是个NPC,只能看不能动?” 系统没有回应这个比喻。 张少岚又看了看四周。 “那这个电影院是怎么回事?” 【这是空间系统为呈现监控画面而构建的意识投射空间。简单来说,是一种……视觉化的界面。】 “视觉化的界面。” 张少岚点了点头。 “所以这个电影院是假的?” 【从物理层面来说,是的。但在意识层面,宿主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张少岚伸手摸了摸扶手。 皮革的触感,凉凉的,很真实。 他又摸了摸座椅的靠背。 天鹅绒的质地,软软的,也很真实。 “还挺有意思的。” 他往后靠了靠,让自己陷进座椅里。 “就是没有爆米花和可乐,差评。” 系统依然沉默。 张少岚的目光落在了前方的大屏幕上。 屏幕正在播放某种画面。 色调偏冷,灰白为主,画质带着轻微的噪点。 画面的角落有一串数字,像是时间戳。旁边还有一个温度显示:-51℃。 这是……监控画面? 张少岚认出了画面中的场景。 那是一条被积雪覆盖的街道。 雪堆得很高,几乎有一人多高,只在中间留出一条勉强能走的窄路。 两侧是灰扑扑的建筑,一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另一边是大学校园的围墙。 学府路。 他认得这条路。 从女生宿舍到602室,就是走这条路。 画面的中央,三个人影正在缓缓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 她的身形高挑,步伐稳健,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张少岚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被背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的脑袋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嘴巴微微张开,姿势毫无形象可言。 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布娃娃。 张少岚的表情凝固了。 那张脸…… 那是他自己。 “……” 他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马赛克。 背着他的人是姜楠。 她的步伐很稳,即使背着一个成年男性也不显得吃力。每走几步,她就会微微调整一下背上的重量,防止他滑落。 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女生。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身形挺拔,马尾有些散乱——那是贺令仪。 另一个穿着臃肿的羽绒服,脸上有淤青和擦伤,亦步亦趋地跟在贺令仪身边——那是柳依依。 贺令仪……也在? 张少岚有些意外。 她怎么会跟着来? 姜楠怎么会同意? 他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但画面里只有沙沙的风声和踩雪的脚步声,听不清任何对话。 就像是一部默片。 只有画面,没有台词。 贺令仪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着什么。 柳依依时不时点头,偶尔插几句话。 她们在聊什么? 张少岚看着那个无声的画面,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着自己的同伴们在另一个世界里行动。 他在这里,她们在那里。 他是观众,她们是演员。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 那场混战结束后,女生宿舍的一楼走廊像是一个屠宰场。 血迹从鲜红变成暗红,在地板上蔓延成一条条蜿蜒的河流。躺在地上的人已经被移到走廊两侧,用床单盖住,只露出一只只僵硬的手或脚。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某种焦糊的气息——那是电击枪留下的。 姜楠站在走廊正中央,手里的枪还没有收起。 体育生们蹲在墙边,双手抱头,一动不敢动。 那两个入侵者——唐幼清和赵铭辉——早已离开,没人去追。白夙夜的尸体还躺在血泊里,没人愿意去碰。 贺令仪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幕。 她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理科生呢?” 她开口问。 柳依依站在她身边,声音有些发颤。 “跑……跑了。” “跑去哪了?” “不知道……她们趁乱带走了一批物资,往后门那边……” 贺令仪点了点头。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 这帮人个个聪明得很。 体育生们讲义气,亲信们讲忠心,但理科生们只讲物质。 个个是妥妥的唯物主义者。 哪里有资源就往哪里跑,哪里安全就往哪里钻。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这是人之常情。 那些理科生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她而留下来的。她们留下来是因为这里有物资、有保障、有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希望没了,她们自然要另谋出路。 贺令仪不怪她们。 换成是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的目光转向那些蹲在墙边的体育生。 十几个人,垂着头,缩成一团。 她们杀了她的人。 那些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女孩们,就这样死在了她们手里。 地上还有几滩血没干。 墙上还有砸出来的凹痕。 那几床盖着尸体的床单下面,还能看出人形的轮廓。 贺令仪盯着那些床单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 “放她们走。” 柳依依愣住了。 “会……会长大人?” “放她们走。” 贺令仪重复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柳依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姜楠看了贺令仪一眼,没有反对。 那群体育生也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会长……” 周驰从人群中站起来,她的膝盖还在发软,勉强撑住身体。 “你……你说什么?” 贺令仪看着她。 周驰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眶红肿,嘴唇咬得发白。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愧疚。 “会长,我们……我们错了……” 周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们不应该听那个男人的话,我们不应该……” “停。” 贺令仪打断了她。 周驰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 贺令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们的情况我听说了。” 她说。 “食物中毒,被挟持,被欺骗。” 她顿了顿。 “那个男人是个老手,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也不奇怪。” 周驰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但这不是你们能被原谅的理由。” 贺令仪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一些。 “你们杀了人。杀了我的人。” “不管是被骗还是被迫,刀是你们自己挥下去的。” 周驰的身体僵住了。 那些躺在床单下面的人,有一部分是她亲手打倒的。 她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下棍子,也不记得砸在了谁的身上。 她只记得血,记得尖叫,记得那种停不下来的疯狂。 “我不打算追究这件事。” 贺令仪继续说道。 周驰猛地抬起头。 “不是因为我大度。” 贺令仪的语气没有任何温情。 “是因为追究了也没有意义。”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蹲在墙边的体育生。 “杀掉你们能怎么样?给谁看?” “我的人死光了。” “能信任的就剩一个。” “就算把你们全杀了,又能立什么威?”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外面的雪。 “我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为了同伴而失去理智的复仇者。” “既然杀你们没有任何好处,那就没必要浪费力气。” 周驰愣愣地看着她。 贺令仪的眼神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宽恕。 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 就像在看一堆已经没有价值的废弃物。 “带着你的人走吧。” 贺令仪说。 “找个地方活下去。” 周驰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 想说谢谢。 想说我会记住这一切。 但这些话太苍白了。 说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贺令仪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确实认为你们很没用。”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在那个情况下,我认为你们是弃子。” 周驰的肩膀抖了一下。 “所以你也不用纠结这事了。” 贺令仪顿了顿。 “你没有被我抛弃,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会拼命保护的人。” 这句话很残忍。 但也很真实。 周驰咬着嘴唇,眼泪滚落下来。 她早就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在贺令仪心里的位置。 不是亲信,不是心腹,只是一个有点用处的棋子。 被利用的时候重用,没用的时候丢弃。 这就是末世的规则。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 贺令仪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一些。 周驰抬起头。 贺令仪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更像是……认可? “经过这件事,我相信你能成为一个成熟的领导者。” 周驰愣住了。 贺令仪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形成笑容,但那个弧度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肯定。 “真正的成长,往往需要一次彻底的崩塌。” 她说。 “你经历过了。” “你会记住今天的一切。” “那些血,那些尸体,那些被你亲手打倒的人。” “这些记忆会成为刻在你骨头上的教训。”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能站起来,你会比以前更强。” 周驰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 她想道歉,但也说不出口。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乱麻。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冲上前,抱了一下贺令仪。 很短的一个拥抱。 一秒,也许两秒。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朝那群体育生走去。 “走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得有些刻意。 “拿上东西,别磨蹭!” 体育生们愣愣地看着她。 周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个背包,塞到最近的那个女生手里。 “愣着干嘛?没听到我说话吗?” 那个女生下意识地接过背包,还是一脸茫然。 “会长说可以走了,就是可以走了。” 周驰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强撑出来的气势。 “别让我说第三遍。” 体育生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们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像是怕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变故。 贺令仪让柳依依给她们准备了三天的物资——水、食物、一些基础的保暖用品。 不多,但足够她们撑到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这是贺令仪能给的最大善意了。 也是她对这十几天里,这些体育生们努力搜索物资的一份回报。 况且,这里卖个人情,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末世里,朋友不嫌多,敌人不嫌少。 周驰带着那群体育生走向走廊尽头。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贺令仪、柳依依,还有站在一旁的姜楠。 第81章 跟你回家 姜楠收起枪,转向贺令仪。 “我该带他走了。” 她说的“他”是张少岚。 张少岚还躺在贺令仪的那间卧室里,一直没有醒过来。 柳依依刚才一直守在那边,照顾了他好一阵子,时不时用湿毛巾给他擦脸,检查他的呼吸是否平稳。 贺令仪点了点头。 然后她说: “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姜楠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贺令仪脸上。 “为什么?” 贺令仪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几个原因。” 她说。 “第一,你一个人背着他,路上太危险。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你连腾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多两个人,至少能帮你警戒。” 姜楠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第二,我想当面跟他道歉。” 贺令仪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也想当面跟他道谢。” 姜楠看着她。 那双警惕的眼睛在审视着她,像是在评估她说的每一个字是真是假。 贺令仪任由她审视。 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过了几秒,姜楠开口了。 “你对他有什么企图?” 这个问题很直接。 贺令仪微微挑了挑眉。 “企图?” “别装傻。” 姜楠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张少岚拼了命来救你。不顾一切,不计后果。” “这说明你对他来说很重要。” “我需要知道,你对他是什么态度。” 贺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我告白过他。” 她说。 姜楠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被打断了。” 贺令仪补充道。 “还没来得及听到他的回答。” 姜楠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复杂的东西。 “所以你想跟去,是为了继续你那没说完的话?” “一部分是。” 贺令仪没有否认。 “另一部分是,我现在确实无处可去。” 她的视线扫过这间已经狼藉一片的走廊。 “这里已经不能待了。我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就剩一个。只靠我们俩,根本维持不了这么大的地盘。” 她看了一眼穿梭于卧室和走廊间的柳依依。 “我需要找一个新的落脚点,哪怕只是暂时的。” 姜楠沉默着。 她在考虑。 带上这两个人,有好处也有风险。 好处是多两双眼睛,多两双手,路上确实更安全。 风险是……她不确定这个女人是否可信。 但是。 她想起张少岚冲进那片混战的样子。 他明明可以跟她直接汇合。 他明明可以待在安全的地方,等一切结束。 但他没有。 他选择留下来,选择救这个女人。 那么姜楠同样选择相信张少岚的判断。 而且…… 姜楠的目光在贺令仪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个女人…… 看起来确实不一般。 气质、能力、还有刚才处理事情的手腕…… 如果她有足够的资质…… 姜楠想起了空间每次升级时的情形。 收留苏清歌,升了一次。 收留她自己,又升了一次。 如果再收留一个有资质的人…… 空间也许又能升级了。 “可以。” 姜楠开口了。 贺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能携带任何武器。” 贺令仪点了点头。 “第二,全程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没问题。” “第三——” 姜楠的目光变得锐利。 “如果你对张少岚有任何不利的举动,我会开枪。” 贺令仪迎上她的视线,没有退缩。 “我不会。” 她说。 “他救了我的命。” 姜楠看着她,又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 柳依依一直守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张少岚。 他还在昏迷,脸色有些苍白,嘴角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 她隔一会儿就会用湿毛巾给他擦一下脸,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 虽然她知道昏迷的人应该感觉不到疼。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家伙…… 长得也就那样吧。 普普通通的,丢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和会长大人站在一起,简直是癞蛤蟆配天鹅。 不对,会长大人是孔雀。 不对,会长大人是凤凰。 反正就是配不上。 柳依依撇了撇嘴。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很厉害。 那些诡异的能力,那些神出鬼没的动作,还有那些虽然中二但确实有效的台词…… 如果没有他,会长大人可能已经死了。 就冲这个,她可以勉强接受他。 勉强。 就在这时,门开了。 姜楠和贺令仪走了进来。 “收拾一下,我们走。” 姜楠说。 柳依依立刻站起来。 “是!” 姜楠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张少岚从床上捞起来。 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轻轻一用力,就把他背到了背上。 张少岚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贺令仪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套在身上,拉上拉链。 毛衣外面裹着厚实的防风面料,才勉强能抵御外面的严寒。 “走吧。” 姜楠调整了一下张少岚的位置,确保他不会滑落。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 贺令仪和柳依依跟在后面。 三个人加一个被背着的,走出那间满是血腥味的宿舍楼,踏入了外面的风雪之中。 —— 张少岚坐在电影院的座椅上,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画面里,姜楠正背着他往前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贺令仪和柳依依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说着什么。 张少岚努力想听清她们的对话,但画面里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听不到任何人声。 像是被消了音一样。 她们在聊什么? 他看到贺令仪的嘴唇在动,表情时而平静,时而带着一点无奈。 柳依依则是不停地点头,偶尔插几句话,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大概是在聊女生宿舍的事情吧。 剩下的那些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那些入侵者又是怎么处理的? 还有那些死去的人…… 张少岚的目光在画面上停留了几秒。 他想起了那些躺在走廊上的身影。 那些被床单盖住的人形轮廓。 那些流淌在地板上的血。 他深吸一口气。 那已经过去了。 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结果不算太差。 至少贺令仪还活着。 至少姜楠没事。 至少他自己也还活着。 虽然现在是以一种非常丢人的姿势被人背着走。 画面还在继续。 姜楠带着他们穿过那条被积雪覆盖的街道,绕过几个已经被雪埋了大半的车辆,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张少岚认得那个方向。 那是回家的路。 学府路7号。 602室。 他的窝。 画面一转。 一座熟悉的建筑出现在屏幕上。 六层高的老旧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一楼已经被积雪埋了大半。 窗户上还贴着他们之前密封时用的胶带,在灰白的背景下格外显眼。 依稀记得十几天前,看过类似的景象。 只是这次,他成为了背上的人。 张少岚看着那座楼,嘴角微微翘起。 到家了。 第82章 重逢 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四十。 苏清歌盯着那块系统自动生成的电子时钟,数字在她眼前跳动。 快中午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又躺下去,再坐起来,再躺下去。 被子已经被她揉得乱七八糟,枕头也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遍。 张少岚的枕头。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把枕头扔到一边。 不行。 这样下去她要疯了。 她的身体已经好多了。那种虚脱的感觉消退了大半,腿也不发软了。 她应该在这里安静地等着。 姜姐说过,让她好好休息,他们会把张少岚带回来。 姜姐是可靠的人。 她应该相信姜姐。 但是—— 苏清歌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等个鬼啊! 她再也受不了这种煎熬了。 不就是女生宿舍吗? 几百米的距离而已。 姜姐都能一个人跑过去,她为什么不能? 她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好吧,她确实是。 但她可以小心一点。可以贴着墙根走。可以躲着人。 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万一……万一张少岚真的出了什么事呢? 万一姜姐也遇到了麻烦呢? 她不能就这么坐着。 她得做点什么。 苏清歌攥紧拳头,朝床边的衣服看去。 就在这时—— 脚步声。 从空间入口的方向传来的脚步声。 苏清歌的动作僵住了。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 她的心脏开始狂跳。 是他们吗? 是姜姐吗? 是……张少岚吗? 她扯过床边的外套,胡乱往身上套。 袖子穿反了。 她扯下来重新穿。 又穿反了。 “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烦躁的低吼,把外套扔在床上。 算了,不穿了。 她抓起被子往身上一裹,像个蚕茧一样把自己包起来。 然后她朝衣柜的方向冲过去。 那是通往602室的入口。 她一把推开衣柜门,钻了过去。 冷气扑面而来。 602室的温度比空间里低了三十多度,冻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顾不上了。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裹着被子冲向公寓大门。 “是你们吗?!” 她大喊。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 是姜姐。 是姜姐的声音! 苏清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手抓住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 门开了。 门外站着姜楠。 黑色的警用羽绒服,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 她的背上驮着一个人。 脑袋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闭着。 黑色的冲锋衣,乱糟糟的头发。 是张少岚。 苏清歌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没有动。 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清歌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 姜楠背着张少岚爬完六层楼的时候,肩膀已经酸得快要脱臼了。 她想的是,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家伙放下来,然后甩甩胳膊,捶捶后背。 她想的是,苏清歌应该还在空间里休息,不会这么快冲出来。 她想的是,可以先让贺令仪和柳依依在公寓里等一会儿,等她把张少岚放好了再说后续的事情。 但现实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门在她准备敲的前一秒被打开了。 苏清歌站在门口。 裹着一床被子,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眼眶红红的。 她的视线落在张少岚身上。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刷地一下,变成了惨白。 姜楠的心咯噔一下。 不好。 这丫头以为张少岚—— “他没事!” 姜楠的嘴巴比脑子动得更快。 “外伤加过度疲劳,昏迷了,没有生命危险,休息一下就会醒!” 她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快的话。 语速快得自己都有点听不清。 但苏清歌显然听清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伸手扶住了门框。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张少岚的胸口。 那里在起伏。 一呼一吸。 规律地起伏着。 苏清歌的膝盖软了。 整个人往前一扑—— 然后挂在了姜楠的背上。 准确地说,是挂在了张少岚的背上。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后背。 整个人趴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姜楠僵在原地。 她的背上现在驮着两个人。 一个昏迷的,一个哭泣的。 苏清歌的脑袋在她肩膀旁边蹭来蹭去,鼻子抵在张少岚的后背上,使劲地闻。 姜楠动了动肩膀。 酸。 真的很酸。 一百三十多斤爬六层楼,背了快半个小时了。 她想说点什么。 比如“能不能让我先进去”。 比如“你先松开让我把他放下来”。 比如“门口好冷你光着脚会冻着”。 但看着苏清歌抖动的肩膀,看着她死死抓住张少岚衣服的手指…… 姜楠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她只是叹了口气。 —— 电影院里。 张少岚坐在座椅上,看着屏幕。 他看见苏清歌扑过来的样子。 他看见她挂在自己背上的样子。 他看见她把脸埋进自己后背、使劲闻的样子。 他看见贺令仪和柳依依站在后面,面面相觑的样子。 他看见姜楠动了动肩膀,然后叹了口气的样子。 张少岚挠了挠头。 虽然是在意识空间里挠的,但那种尴尬的感觉确实存在。 他不好意思地撇过脑袋,不敢再看屏幕。 脸有点热。 也不知道昏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83章 糟了!要被校花扒光了! 衣柜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贺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度。 首先冲击她的是温度。 刚才在602室的时候,她的呼吸还能看见白雾。鼻腔里吸进去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得喉咙生疼。 但现在—— 二十度左右。 她不用看任何仪表都能确定这个数字。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暖,是她在末世之后再也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宛若春天。 贺令仪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五十平米左右的空间。开放式的厨房连接着客厅,有一张可折叠的餐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储物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物资——矿泉水瓶、方便面桶、罐头…… 天花板上镶嵌着柔和的光源,模拟着日光的色温。 空气很清新。没有末世特有的那种霉味、血腥味、或者人体长期不洗澡的酸臭味。 贺令仪眨了眨眼。 她感觉自己好像穿越了。 不是穿越到哪个异世界,而是穿越回了末世之前。 这里……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零下五十度的极寒末世。 这里是另一个次元。 柳依依跟在贺令仪身后,整个人已经傻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个衣柜……难道是哆啦A梦的任意门? 不对,任意门是能通往任何地方的门。 这个更像是……四次元口袋? 能装下一整个房间的那种口袋?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墙壁。 硬的。凉的。真实的触感。 她又低头看了看地板。 木质纹理。很新。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灯光明亮。没有闪烁。像是接了无限供应的电源。 这不科学。 这一点都不科学。 但它就这么真实地存在着。 柳依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连组织语言的能力都暂时丧失了。 姜楠把张少岚从背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苏清歌立刻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生怕他磕着碰着。 姜楠看了眼还站在客厅中央发愣的贺令仪和柳依依。 她该怎么解释这个空间? 详细解释的话,太麻烦了。而且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原理。 简单解释吧。 “这里是张少岚研发的黑科技空间。” 姜楠的声音很平静。 “恒温二十二度,能源自给自足。” 她顿了顿。 “细节等他醒了再问他。” “啥、啥玩意?!他研发的?他、他原来这么牛啊?”柳依依这下彻底傻眼了。 姜楠耸耸肩,走到餐桌旁坐下,把枪放在桌面上,枪口朝向门口的方向。 这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贺令仪的目光从那把枪上移开,落在了苏清歌身上。 那个女生正小心翼翼地托着张少岚,半拖半扶地往某个方向走。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刚才哭过的痕迹。 长得很漂亮。 大眼睛,皮肤白得发光。 贺令仪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 张少岚在被问到是否单身的时候,说的是—— “我有女朋友。” “她生理期,需要卫生巾。” 贺令仪的视线在那个女生身上停留了片刻。 所以这个人就是……那个“女朋友”。 张少岚半夜冒着零下五十度的严寒跑出去,就是为了给她找卫生巾。 张少岚拼了命闯进女生宿舍那个地狱,最初的目的也是为了她。 贺令仪深吸了一口气。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 那是一种她不太习惯的感觉。 酸酸的。涩涩的。 像是有人往她心里挤了一颗柠檬。 她的视线又转向坐在对面、把枪放在桌上的姜楠。 那个女人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从她进来开始就一直盯着她,没有放松过半分。 贺令仪收回视线。 她按下了心中那股蠢蠢欲动的独占欲。 现在不是时候。 她只是个客人。 一个暂时没有任何根基、寄人篱下的客人。 苏清歌拖着张少岚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他的身体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汗味、血腥味、还有那个女生宿舍特有的消毒水气息。 苏清歌皱了皱鼻子。 “张少岚,你好臭。”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当然,昏迷的人不会回答她。 姜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要干什么?” 苏清歌头也不回地回答。 “给他洗洗身子。”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他弄得这么脏,总不能就这样躺床上吧。” 姜楠没有再说什么。 苏清歌拖着张少岚,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电影院里。 张少岚坐在座椅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 画面里,他的身体正被苏清歌拖向卫生间。 那扇门被推开了。 苏清歌的手搭在他的衣领上,似乎正准备…… 张少岚整个人石化了。 不是。 等一下。 洗身子? 她要给我洗身子? 在我昏迷的时候? 她要脱我衣服??? 张少岚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动。 他拼命想动。 但意识空间里的这具“身体”纹丝不动,只能坐在座椅上,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继续发展。 不是…… 这算什么…… 前不久才被女生扒光衣服摆床上…… 现在又要被女生扒光衣服洗澡…… 他张少岚到底是什么体质啊…… 第84章 校花帮我洗澡澡 内容加载中...... 第85章 校花和女警的贴身照料 内容加载中...... 第86章 依依妙计安天下 内容加载中...... 第87章 心动回忆(1)柳依依的战败CG 内容加载中...... 第88章 心动回忆(2)姜楠的战败CG 内容加载中...... 第89章 心动回忆(3)贺令仪的‘战败\’CG 内容加载中...... 第90章 心跳华尔兹 内容加载中...... 第91章 成功收服女王会长 内容加载中...... 第92章 全面升级! 内容加载中...... 第93章 解锁科研路线 内容加载中...... 第94章 物资回收行动 内容加载中...... 第95章 两个女人一台戏 内容加载中...... 第96章 校花是抓奸小能手 内容加载中...... 第97章 我的末世游戏搭子 内容加载中...... 第98章 普通的男孩,普通的女孩 内容加载中...... 第99章 警察和镜中的女孩 内容加载中...... 第100章 孤狼 内容加载中...... 第101章 第一卷·尾声 冬日的太阳 内容加载中...... 第1章 冬夜来客 内容加载中...... 第2章 末世商人的礼物 内容加载中...... 第3章 厨房里的战斗 内容加载中...... 第4章 火锅上的修罗场 张少岚打开厨房壁橱,手在里面翻了一阵。 壁橱的最底层。落满灰的纸箱后面。 电磁炉。 第一次空间升级的时候送的。基本没怎么用过。 说起来也挺惭愧的,空间里有这么好的设备,他们十几天来的餐饮记录全是泡面、压缩饼干、火腿肠,偶尔煮个速冻饺子已经算改善伙食了。 他把电磁炉搬到客厅中央的桌子上。 又回厨房拎了不锈钢锅。那口锅也是升级附赠的,底部的标签都还没撕。他撕掉标签,把锅放在电磁炉上面。 海底捞牛油火锅底料。 他撕开包装袋。 那团红棕色的油脂块掉进锅里,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然后是热水。 电热水壶烧的。空间自带的净化水,干净得很。 水倒进锅里,把那坨底料泡住了。一股浓烈的牛油味道从锅里冒出来。花椒、干辣椒、八角、桂皮的混合香气,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开火。 电磁炉的指示灯亮了,发出嗡嗡的低鸣声。 锅底的水开始冒小泡了。一个一个的。 很快会咕嘟咕嘟翻滚起来的。 苏清歌端着最后一盘金针菇从厨房走出来。 桌子上已经摆了一圈了。 牛羊肉卷——贺令仪摆的那个,红白相间的肉片叠成花朵的形状,挺好看的。 旁边是切好的大白菜、冻豆腐、胡萝卜片、干香菇(泡发了的)、速冻牛肉丸和鱼丸、一截腊肉(切成薄片了)、两根冻玉米(掰成小段)、还有午餐肉罐头打开扣出来切成长条的。 金针菇她放在了自己待会儿坐的那个位置旁边。 一瓶芝麻酱放在桌子中间。还有一碟切碎的香菜——从贺令仪那边搬回来的物资里翻出来的,蔫了,但还能吃。 苏清歌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这一桌子菜。 她的手伸到裤兜里摸了一下。 摸了个空。 她只是下意识地想拍张照。 发朋友圈的那种。 九宫格排版。第一张是全景俯拍,把所有菜都拍进去。第二张是肉卷特写,光线调暖一点。第三张是锅底咕嘟冒泡的样子。 最中间那张放一张自拍——筷子夹着一片肉,嘴巴微微张开,做出要吃的样子,但不真的咬下去。 配文可以是——“冬天和火锅更配哦”,后面加一个爱心emoji和一个火锅emoji。 然后评论区会涌进来一百多条。 “姐姐好会吃!” “求地址!想去同款!” “歌歌吃不胖体质太让人羡慕了叭!” 苏清歌的手从空荡荡的裤兜里抽出来。 拍了也发不了朋友圈。 算了。 她的目光落在红油锅底上。那团牛油已经融化了大半,油面上漂浮着花椒粒和干辣椒段,底下的水开始翻滚了。 火锅。 真的是火锅。 她记得张少岚说过的。 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末世第十一天还是第十二天的晚上。两个人吃完泡面瘫在床上,他忽然冒出一句—— “等哪天咱们吃顿火锅。” 她当时翻了个白眼。 “就咱们那点食材能吃啥啊,而且也没有火锅底料。” 他嘿嘿地笑,掰着手指头算—— “锅随便找一个就行。底料嘛,可以用方便面调料包代替,红烧牛肉味加海鲜味再加老坛酸菜味,三包调料往里一扔。然后再加点我们的腊肉和火腿肠,最后不够吃再下面饼。” “那这跟煮方便面有啥区别啦!” “可不要小看火锅这一词的包容性,写作火锅,读作人生。” “……” 一晃眼。 她们真的吃上正儿八经的火锅了。 不是方便面调料包做的。 是海底捞。 正儿八经的海底捞牛油火锅底料。 还有牛羊肉卷。金针菇。大白菜。冻豆腐。丸子。午餐肉。 刚才在厨房里跟贺令仪较劲,白菜切得乱七八糟的,心思全花在怎么不输给对方上面了。现在回过神来—— 这一桌子菜。 末世前去海底捞吃的话,人均一百起步吧。五个人的话,怎么也得五六百。 而现在。 在末世第十八天。 在零下五十多度的冰封世界里。 她们坐在恒温二十二度的空间客厅。 吃火锅。 “我们一下子吃这么多真的好吗?这些吃的分开来能吃好几天了。” 张少岚竖起大拇指。 “人要活在当下。” 苏清歌无语。歪理邪说又出现了。她就知道。 张少岚耸了耸肩。 “既然要吃就吃得尽兴嘛。现在可是末世,也许明天我们就死了。要把这当作最后的晚餐来对待。” 苏清歌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但“也许明天我们就死了”这种话—— 苏清歌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 “你尽胡说。” 姜楠从库房里搬出了椅子。 空间的餐桌够大,但椅子只有五把。上一个升级等级留下的折叠椅还在库房角落堆着,她翻出来两把,支开,摆在桌边。 大家纷纷落座。 张少岚坐在正对电视的位置。他的左手边是苏清歌,右手边是姜楠。贺令仪和柳依依坐在对面。 小八搬着折叠椅转了两圈。 她抱着椅子在桌边来回晃悠,粉色的机械猫耳一颤一颤的,嘴里哼着听不清歌词的小曲。 “嘿咻!” 她把椅子塞进了张少岚右手边的空隙里。 张少岚和姜楠之间。 苏清歌的筷子顿了一下。 也没多说什么。 小八跟张少岚最熟嘛。 红油锅底咕咚咕咚地翻着泡。 翻了大半天了。 张少岚盯着那口锅。 牛油完全化开了,整个锅面是一层红亮亮的油。花椒在油里打着转,干辣椒段浮在表面,被气泡顶得一晃一晃的。 油水。 末世之后就没见过这么多油水了。 十八天。 十八天来吃的全是干巴巴的东西。泡面、饼干、火腿肠。 现在满满一锅红油。 张少岚使劲咽了口口水。 他偷偷扫了一眼苏清歌。 苏清歌的身子在往前倾。 不自觉地往前倾。 她的眼睛盯着那口锅,瞳孔里映着红油翻滚的光。她的嘴唇微微分开了一条缝。 张少岚又往右边瞄了一眼。 姜楠端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 这个姿势很标准。很端正。 但她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在抖。 太用力了。 张少岚再往对面看。 柳依依—— 柳依依的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东西。 口水。 她吸溜了一下,把那道口水收了回去。 然后她发现张少岚在看她。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了。 看样子也没吃过啥好的。 贺令仪—— 贺令仪应该是一群人里表现最淡定的了。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好像眼前这口锅里煮的只是白开水。 但是。 张少岚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刚才摆盘的时候,那几盘码成花朵形状的牛羊肉—— 全放在贺令仪面前。 离她最近。 离其他人最远。 好嘛,近水楼台先得月。 图穷匕见了。 张少岚忽然笑了。 笑出了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 “人类的身份地位就算再怎么不同,但如果肚子饿了,大家好像都会变得一样了。” 苏清歌摇头。 “末世哲学家又上线了。” 贺令仪把手从胸前放下来。 “这就是你的开饭前的发言吗?” 开饭前的发言? 对哦。 他好歹也是这个团队的头头。 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比如——我们团队能发展到现在少不了你们每个人的功劳。 比如——我们要继续努力。 比如—— 张少岚的嘴巴张开了。 他刚准备组织语言。 贺令仪鼓了两下掌。 “讲得好。” 她拿起了筷子。 没有任何犹豫地伸向了她面前那盘牛羊肉卷。 那朵用肉片码出来的花被她一筷子拆了。 一片羊肉卷被夹起来,放进了翻滚的红油锅底里。 其他人几乎是同时动的。 大家都很默契,筷子都伸向了那盘肉。 张少岚的筷子还没拿起来。 他刚才还在组织语言呢。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第一盘肉卷已经空了。 张少岚的手悬在空中。 这帮人——! “餐桌如战场,你慢了你就没有了。” 苏清歌的筷子已经在锅里翻搅了。她夹起一片涮好的肉卷,甩了甩上面的红油,放进碗里。 她的嘴角上翘着。 张少岚正准备抢第二盘。 一块肉落进了他的碗里。 热气腾腾的。 从红油锅里刚捞出来的。 还冒着烟。 是贺令仪。 她起身歪过腰,把那块肉放到了张少岚的碗里。 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往下坠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 “辛苦你了。” 她的嘴唇弯了弯。 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苏清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夹着的那片已经快送到了嘴边的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张少岚挠了挠脸。 “……谢谢。” 姜楠的筷子动了。 她从锅里捞出一块涮好的肉,放进了张少岚的碗里。 “你是大小伙子,还在长个子的时候,要多吃点肉。” 张少岚往后让了让。 “姜姐你自己吃就——” “我是年长者。有照顾你的责任。” 姜楠的筷子很稳。 放在碗里的那一下很准。 肉片落在贺令仪那块的旁边,纹丝不差。 张少岚老老实实地收下了。 他又不是在场最小的。贺令仪才十九啊。柳依依好像也比他小一届吧? 为啥只照顾他啊。 算了。 有肉吃就行了。 对面的柳依依坐在那里。 她的碗里有一片涮好的肉。 那片肉是她从锅里捞了好半天才捞到的。捞的过程中被苏清歌的筷子撞开了两次、被姜楠的筷子拨走了一次,最后好不容易夹住,差点又掉回去了。 那是她的第一块肉。 她盯着那块肉看。 然后她看了看张少岚碗里那两块别人给的肉。 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 大家都在给他夹肉。 会长大人给了。 姜楠给了。 她—— 柳依依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她缓缓举起筷子。 夹起那块肉。 伸向张少岚的碗。 “……给你。” 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张少岚看着她。 “你不用勉强——” “没有勉强!” 她的手往前伸了伸。 张少岚也推了推。 “真的不用——” “拿着!” 张少岚又让了让。 柳依依也让了让。 来回推了好几个回合。 柳依依觉得时机到了。 差不多了。 她谦让了好几次了,诚意足够了,现在收回去也不丢人。 她的筷子开始往回缩—— “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少岚笑着把那块肉夹走了。 柳依依的筷子悬在空中。 空的。 她的嘴巴张了张。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别客气。” 苏清歌的筷子在锅里搅着。 她的手在动,但脑子里一团糟。 贺令仪给了。 姜楠给了。 柳依依都给了。 所有人都给张少岚夹了肉。 就差她了。 她感觉到了视线。 好几道视线。 从不同的方向投过来的。 贺令仪的。 姜楠的。 柳依依的。 她们都在看她。 虽然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视线就像是在问——你呢? 苏清歌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当然想给他夹肉。 但—— 她是最后一个了。 前面三个人都给了,她现在再给,就好像—— 就好像她只是在见风使舵。 别人都给了所以她也给。 不是真心想给,是被气氛裹挟着给。 跟风。 苏清歌的脑子里开始翻腾。 如果她现在不给—— 张少岚会怎么想? 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画面。 张少岚坐在那里,低头看着碗里三块别人给的肉。 他的筷子戳了戳那三块肉。 然后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苏清歌果然一点都不在乎我。 贺令仪在乎。 姜楠在乎。 连柳依依都在乎。 就苏清歌不在乎。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她对我有意见? 苏清歌的心脏拧成了一团。 不是的! 才不是! 她在乎!她很在乎!她比谁都在乎! 但现在给——太晚了——效果已经打了折了——而且显得很刻意—— 越想越急。 越急越不知道怎么办。 筷子在锅里翻搅着,夹起一片肉又放下,放下又夹起。那片肉在红油里进进出出了好几个回合,都快煮烂了。 算了。 管那么多干嘛。 给就给了。 怕什么。 她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拳头。 “张少岚!” 张少岚正准备吃贺令仪给的那块肉。 他抬起头。 “啊?” 一筷子肉捅进了他嘴里。 直接捅进去的。 没有任何过渡动作。 筷子尖抵在他的舌头上。 肉被塞进了嗓子眼。 张少岚的眼睛瞪大了。 “唔——” 苏清歌抽回筷子。 她的脸烧起来了。整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 她把脑袋低下去。 低到快埋进碗里了。 筷子开始飞速地在锅里涮她自己的菜。 金针菇。 疯狂涮金针菇。 一把一把往锅里塞。 张少岚嚼着嘴里那块肉。 被捅得有点疼。 但咽下去了。 嚼了两下。 挺好吃的。 是芝麻酱里放糖了吗,感觉有点甜甜的。 第5章 白毛红瞳萝莉 所有人都在吃。 锅里的菜下了一拨又一拨。 牛肉丸、冻豆腐、白菜、金针菇、午餐肉、腊肉——在翻滚的红油里沉沉浮浮。 筷子在锅里交错着。 偶尔会撞在一起。 苏清歌的筷子和贺令仪的筷子撞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各自收回去。 姜楠吃得很稳。 每一块肉都涮到恰好的时间——不多不少。捞出来,蘸一下芝麻酱,放进嘴里。动作干净利落。 柳依依吃得很快。 一片肉夹起来,在锅里涮三下就往嘴里塞。嘴巴被烫得龇牙咧嘴,但筷子一点都没停。 贺令仪吃得很从容。 她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两个了。但她的碗里只有薄薄一层酱料——肉都吃到肚子里了,碗面干干净净的。 张少岚也在吃。 但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到了旁边。 小八。 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动静。 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筷子,筷子悬在锅的上方。 但她没有伸进去。 张少岚扭头看了看她。 她还戴着防毒面具。 圆滚滚的绿色护目镜片在蒸汽里蒙了一层水雾。 防毒面具的嘴部那块—— 湿成一片了。 “你为什么不摘掉呢?” 小八被这一问吓了一下。机械猫耳弹了弹。 她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 “这一套外骨骼恒温服是一体式的嘛,要脱就得全脱掉,跟连衣裙一样。” 张少岚想了想。 “不用介意,我们这个基地很暖和。” 小八的猫耳竖了起来。 “真的不用介意吗?” “放一百个心。再说了,穿着这么厚的衣服吃饭也不舒服吧。” 张少岚拍了拍胸脯。 小八盯着他看了两秒。 绿色的镜片反射着锅里红油的光。 “明白了。” 她站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两只手臂张开。 呈大字型站立。 那个姿势—— 很像某种特摄剧里的变身造型。 张少岚嘴里还嚼着一片肉。 他的下巴停了。 小八使劲往身后够。 她的手抓住了屁股下方悬挂的一根绳子。 用力一拽。 噗嘶—— 大量气体从防护服的缝隙里喷了出来。 跟给充气娃娃放气似的。 先是肩膀那里瘪下去了。 然后是胸口。 然后是腰部。 然后是腿。 原先撑得鼓鼓囊囊的恒温防护服,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层皱巴巴的软壳。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小八身上。像一只瘪了的气球。 “小贝——!” 小贝蹦到沙发扶手上。 再从沙发扶手上起跳。 嘴巴咬住了小八后背的拉链头。 滋啦—— 从上往下。 一道长长的拉链声。 防护服从后背裂开了。 然后整件衣服—— 滑落在地板上。 银白色的头发散落下来。 像是一棵挂满了雪的老松树被一脚踹了上去,树冠上的积雪扑簌簌地全掉了下来。 白发铺散在她娇小的肩膀上,垂到腰际,发梢微微卷着。淡淡的热气从她身上冒出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红色的。 两颗红宝石一样的瞳孔。 那张脸—— 不像中国人的长相。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薄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见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 这张脸看起来很小。 十四五岁?十五六?不好说。 但绝对比在场所有人都小。 张少岚的嘴里那片肉掉到了桌面上。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片肉掉了。 因为他正在看的东西—— 比一片掉落的肉重要一万倍。 小八站在那里。 双手叉着腰。 挺着胸膛。 浑身。 一丝。 不挂。 什么都没穿。 什么。 都没穿。 没有内衣。 没有内裤。 什么都没有。 白发垂落在她赤裸的肩膀和后背上。热气从她苍白的皮肤上升起。她就那样站在锅里冒出的蒸汽和灯光之间,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还摆在半空中,大拇指和食指勾成一个圈—— 变身完毕。 张少岚的大脑死机了。 好可爱的—— 不对—— 两声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啊啊啊啊啊——!” “呜哇——!” 苏清歌的尖叫和柳依依的尖叫叠在一起了。 柳依依红着脸捂住了眼睛。手指却微微分开了一条缝。虽然她自己也是女生。 苏清歌的筷子脱手了。飞出去叮当一声砸在了锅沿上。 “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小八歪了歪脑袋。 “穿着衣服进恒温服多难受啊,而且还会捂一身汗,臭臭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再脱啊!” 小八的红色瞳孔眨了眨。 她抬起手指,指了指张少岚。 “是你们先说不介意的嘛。” 苏清歌的手指转向张少岚。 张少岚的目光—— 他的目光正在很努力地往别处看。 天花板。 他在看天花板。 天花板真白。 真干净。 一点灰尘都没有。 而且还很可爱——咳咳。 这个空间的天花板材质应该是某种高分子涂料。 姜楠站了起来。 她大步走到张少岚面前。 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用力一转。 一百八十度。 张少岚面朝墙壁了。 “别动。” 姜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少岚盯着墙壁。 墙壁也很白。 很干净。 就是不太可爱了。 贺令仪已经站起来了。 她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 两步走到小八面前。 外套展开。 从上往下,盖住了小八的身体。 然后她的手搭在小八的肩膀上,推着她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来,先穿件衣服。” 小八被推着往前走。 她的脚底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门被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清歌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张少岚感觉背后有一股不高兴的视线,让他打了个寒噤。 大约一分钟之后。 门打开了。 小八从贺令仪的房间里走出来。 张少岚转过身来。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水手服。 日系的那种。白色的上衣,蓝色的蝴蝶结,百褶裙。 下面是一双过膝袜。勒在她纤细的大腿上,袜口的位置微微嵌进了皮肤里。 那套衣服对小八来说明显大了一号。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侧瘦削的肩头。裙摆垂到了膝盖以下——如果是贺令仪穿的话大概到大腿中段。 银白的长发披散在水手服上面。 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小八张开双手。 “哒哒——!” 她转了一圈。 裙摆飘了起来。 然后她小跑着回到了桌边。蹦到她的折叠椅上坐好。两条腿在椅子底下晃来晃去,够不到地板。 她拿起了筷子。 伸进锅里。 捞出一片肉。 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她扭过脸看着其他人。 “你们怎么都不吃啦?” 张少岚靠着椅背。 他的手撑着额头。 “……让我们缓缓吧。” 小八嘟了嘟嘴。 “可是肉凉了不好吃了诶。” 她的筷子伸了过来。 伸向了张少岚的碗。 她夹起了碗里最后一块肉,塞进了自己嘴里。 嚼了嚼。 小八鼓着腮帮子,嘴角沾着一点红油,银白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 她抬起头。 “尊好呲!” 第6章 生命之水 张少岚把最后一块冻豆腐丢进锅里。 冻豆腐沉下去,又浮上来,在红油里打了个滚,表面那些蜂窝状的小孔开始吸饱汤汁。 他嚼着嘴里的午餐肉。午餐肉煮过之后变得软塌塌的,边缘已经快散了。但沾上芝麻酱和红油之后,味道出奇地不错。 小八坐在旁边,两条腿在椅子底下荡来荡去,偶尔会踢到张少岚,软乎的。 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筷子夹起一片肉,在锅里涮两下,塞进嘴里,嚼三下,咽掉。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而且吃了不少,只算肉的话,她应该是吃的最多的,明明是最后才加入饭局。 这个饭量,和她那副身板完全不成比例。 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在她的肩膀两侧,发梢沾了一点红油,她也没擦。红色的瞳孔在蒸汽里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粒花椒,她用舌头卷了进去。 “小八。” 张少岚看着她。 “你是哪里人?” 小八咬着筷子,歪了歪头。 “地球人。” 张少岚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不是当然的吗,你还能是外星人不成。” 小八的脑袋上有一撮头发翘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静电的缘故,那撮白发就那么竖在头顶,一晃一晃的,像天线一样。 她举起一根筷子。 笔直地指向天花板。 “末世面前没有国家与民族之分!” 她的声音很大。 “我们都是命运共同体!” 那根筷子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小贝从地板上抬起头。 “汪!命运共同体!” “别玩筷子。” 姜楠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小八把筷子收回去了。老老实实地夹了一片金针菇。 张少岚撑着下巴。 “既然都是共同体了,那下次我找你买货的时候能不能打个折。” 小八嚼金针菇的动作停了。 她吞下去。 然后她看向张少岚。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某种东西变了。像是商场里的安全门突然被拉下来了一样。 “那是两码事。”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小贝的LED眼睛跟着闪了两下。 “汪!明算账!” 好吧。 张少岚把那块冻豆腐捞了上来。 末世商人。 重点在商人。 —— 锅里的菜下了好几轮了。 肉卷已经消耗了大半。丸子也没剩几个。金针菇被涮完了,大白菜也快见底了。胡萝卜片和腊肉还剩一些,午餐肉罐头的铁盒扔在桌子角落,空的。 大家都吃了个半饱。 张少岚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碗沿上。 他的目光在桌子四周扫了一圈。 苏清歌在他左边,正用筷子把碗底最后一点芝麻酱搅匀。她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搅,好像在搅什么心事。 姜楠在右边,端坐着喝水。腰背挺得笔直,跟在操场上站军姿似的。 小八在姜楠和他之间,已经开始嗑瓜子了——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一小把葵花子,壳磕得嘎嘣响。 对面的贺令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她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 柳依依蹲在椅子上——对,蹲。她把两只脚踩在椅面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筷子夹着一片胡萝卜发呆。 气氛不算差。 但也说不上好。 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客气”。 客气是最微妙的距离。 比冷漠近一点。 比亲近远得多。 大家都在互相照顾。互相谦让。互相说“你吃”“你先”“没关系”。 该说的话都说了。 该笑的地方都笑了。 但那种——怎么说呢—— 真正的放松。 真正的不设防。 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张少岚想起以前参加过的同学聚会。 那种聚会他去过几次。 大学班级的那种。 每次都是坐在角落里干饭。菜上一盘扫一盘。别人在敬酒、划拳、聊八卦的时候,他就往嘴里扒饭。吃完了就低头刷手机,等散场。 如果有KTV环节,他就在沙发角落里睡觉。 嗓子不好,不敢唱。 性格也不是那种能炒热气氛的类型。 他不擅长主导聚会。 这是事实。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不是普通的聚会。这是他的团队。 新老成员之间还存在隔阂。 其实连老成员之间也没怎么聊过自己的事情。 他和苏清歌同居了快两周了,知道她打呼噜,知道她吃相难看,知道她吃醋的时候会给他做素包子。 但她小时候什么样?有没有养过宠物?喜欢什么颜色?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姜楠也是。 知道她是刑警。知道她很能打。知道她怕狗。 除此之外呢? 她的家人呢?她为什么会当警察?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问过。 不是不想问。 是找不到那个时机。 末世里的每一天都在为生存而忙碌,又接连遇上好几个大事件。 缺少一个—— 一个真正坐下来,抛开一切,互相了解的机会。 他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张少岚的目光飘向了库房的方向。 今天从女生宿舍搬回来的东西里—— 有酒。 一整柜子的酒。 酒是好东西。 人喝了酒就会说一些清醒的时候不会说的话。 这一桌子菜不够。 还差一样东西。 张少岚把碗放下来,站起身。 “我去拿点东西。” —— 库房的灯是冷白色的。升降式储物架一层一层码到天花板,整齐得跟超市货架似的。 张少岚蹲在酒类存放区前面。 一排排瓶子码在架子上。 威士忌。 龙舌兰。 伏特加。 红酒。 白兰地。 他以前只喝过啤酒。 大学四年,喝的最多的就是学校门口那家烧烤摊子上五块钱一瓶的雪花。和室友一人两瓶,就着烤串,吹牛皮。 “我跟你说,我要是生在三国,最少也是个关羽。” “去你的吧你那体测一千米跑了五分半的关羽。” 啤酒的味道他很熟悉。 麦芽的苦味,加上碳酸的刺激感。冰镇过之后咕嘟咕嘟灌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可惜贺令仪没存啤酒。 也对。 末世里存啤酒太亏了。度数低,体积大,要喝好多才能醉。也不能消毒。最多用来做菜去个腥味,跟料酒差不多。 所以只有烈酒。 张少岚看着那些瓶子。 他拿起一瓶威士忌。 标签上印着一堆英文,都是专业名词,他几乎看不懂。 放下。 又拿起一瓶伏特加。 透明的液体。看起来跟水一样。 他晃了晃。 液面很清澈。 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选择困难症犯了。 一瓶一瓶地看过去,像是在超市货架前挑洗发水的那种纠结。 每一瓶都差不多。 每一瓶都不认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 有一瓶酒被挤在最里面。 外包装已经破损了。 标签撕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字母。瓶身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张少岚把它拎出来。 透明的玻璃瓶。 里面的液体也是透明的。 跟旁边那瓶伏特加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张少岚掏出手机。手机早就没信号了,但他之前下过一个离线翻译软件。 他对着那几个残缺的字母拍了张照。 软件转了几秒钟。 弹出一个结果。 “Spirytus——生命之水” 生命之水。 好名字。 在末世里喝“生命之水”。 多吉利。 寓意着他们团队生机勃勃,蒸蒸日上,步步高升。 张少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瓶底。 没有找到度数标识。标签撕太干净了。 应该跟旁边那些威士忌伏特加差不多吧。三四十度。 差不多差不多。 都是烈酒嘛。 不过三四十度的酒直接喝——对他们来说肯定太辣了。他和苏清歌都不是常喝酒的人,柳依依也不像。 得稀释一下。 张少岚眼前浮现出以前刷抖音看到的那些懒人鸡尾酒视频。 BGM是那种很嗨的电音。 一双手拿着瓶子往杯子里倒酒。 然后倒汽水。 再放一片柠檬。 搅一搅。 完事。 就这? 这他也会。 张少岚闭上眼睛。 意念传送。 几秒钟后,他站在了602室公寓的客厅里。 外面冷得要命。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快步走到那个堆放物资的天然大冰箱。 可口可乐。两瓶。 雪碧。一瓶。 脉动。两瓶。 都冻成冰坨子了。 他把它们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回到空间。 —— 厨房的台面上摆了一排杯子。 六个。 那些饮料已经在室温里化开了一些。可乐从冰坨子变成了半冰半水的状态,摇晃起来沙沙响。 张少岚拧开“生命之水”的瓶盖,往每个杯子里倒了大半。 然后往里面兑汽水。 第一杯兑了可乐。深棕色的液体和透明的酒精混在一起,冒出细密的气泡。 第二杯兑了雪碧。清亮的。 第三杯兑了脉动。 第四杯也是可乐。 第五杯也是雪碧。 第六杯——可乐和脉动各一半。 他找了根筷子,在每个杯子里搅了搅。 这就是鸡尾酒了。 应该是吧。 大概是。 抖音上那些调酒师好像还会加果汁、加什么利口酒之类的。但他没有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什么呗。 张少岚把六杯酒放在托盘上。 端起来。 走出厨房。 “来来来——” 他边走边喊。 “尝尝顶级鸡尾酒大师的作品!” —— 张少岚把第一杯放在苏清歌面前。 可乐兑的那杯。深棕色的液面上还冒着细碎的气泡。 苏清歌看着那杯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少岚。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 “你还会调酒?挺有格调的嘛。” 格调。 这两个字被她说出来,带着那么一丁点意外和一丁点—— 欣赏? 张少岚的腰板挺直了两分。 “我其实一直有一个当调酒师的梦想。” 苏清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留了大概两秒。 “……骗人。” 被看穿了。 张少岚端着托盘赶紧往下一个人那边走。 张少岚把第二杯放在姜楠面前。 雪碧兑的。清亮亮的。 姜楠看着那杯酒。 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端起来。 “喝酒会不会误事。” 张少岚歪了歪头。 “姜姐酒量很差吗?” 姜楠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以前警校举办划酒拳活动,男生们全喝趴下了。” 她端起杯子。 “我还没什么事。” 张少岚的双手合在一起。 “那太好了,如果我们都喝醉了,你还能看着我们。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就靠姜姐了。” 他弯了弯腰。 “还是姜姐靠谱。” 姜楠看了张少岚一眼。 他在笑。 那种笑—— 怎么形容呢。 很真诚。 姜楠拽了拽领口,干咳一声。 点了点头。 下一个。 张少岚犹豫了一下。 小八坐在那里,两条腿晃来晃去。水手服的裙摆垂在椅面上,过膝袜包着两条细瘦的小腿。 她看起来—— 怎么说呢。 太小了。 给她喝酒真的好吗? 他正犹豫着。 小八已经伸手了。 两只手往前一摊。 “我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可以喝酒!” 她拍了拍胸口。 水手服的布料纹丝不动。 完全没有任何起伏。 平坦得像一张白纸。 张少岚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 好像并不是很成熟。 算了。 他把杯子放在小八面前。 而且—— 如果小八喝醉了,直接睡着了,那就不用额外安排人盯着她了。 省事。 张少岚走到对面,柳依依的位置。 她看见张少岚端着杯子走过来,身体缩了缩。 “给你。” 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柳依依盯着那杯液体。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喝过酒。”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不知道自己酒量怎么样……” 张少岚把托盘夹在腋下。 “人生重在体验嘛。” 他想了想。 “尤其是末世,更要抓紧做一些没做过的事情。万一明天就没机会了呢。” 柳依依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了好几圈。 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在加载页面。 然后她攥紧了拳头。 “……嗯!” 她把那杯鸡尾酒端起来。 两只手捧着。 捧得很稳。 虽然手指尖还是有点抖。 最后一杯。 贺令仪坐在那里。 她看着张少岚走过来。 张少岚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存了一柜子酒的人,不用担心她。 贺令仪拿起杯子,转了转。可乐和脉动混合的颜色,看起来有点浑浊。 “用的哪瓶酒?” 张少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随便拿了一瓶,应该跟伏特加差不多度数吧,三四十度。和汽水一比一的话大概就是二十度。” 贺令仪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搓着。 她在担心张少岚用了一瓶很危险的酒。 那瓶Spirytus,生命之水。 波兰产的。 96度。 世界上度数最高的烈酒。 她当初留着那瓶是有正经用途的。96度的酒精兑水到医用酒精的浓度,75度左右,可以用来紧急消毒,处理伤口,很方便。 还可以制作保质期长的果酒和利口酒——高浓度酒精能防止果实在浸泡过程中变质。 如果张少岚拿的是那瓶—— 一比一兑汽水的话—— 不是二十度。 是四十八度。 贺令仪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鸡尾酒”。 她应该问吗。 让他去把瓶子拿过来确认一下? 贺令仪抬起头。 张少岚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正在把最后那杯酒摆好,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笑容。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觉得自己办了件漂亮事的笑容。 从那个表情来看—— 他花了不少心思来准备这个。 选酒。挑饮料。调配。还专门跑回公寓去拿可乐和雪碧。 如果她现在说“你拿的酒可能有问题”—— 那个笑容就会消失。 他好不容易想到用喝酒来拉近大家的距离。 现在的气氛也的确活跃了很多,大家都挺期待这杯酒的,毕竟末世到现在都没什么像样的娱乐方式,这是难得的刺激。 贺令仪不想让大家扫兴。 而且—— 那库房里那么多瓶酒。 他专门挑中那瓶的概率能有多大? 贺令仪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嗯。” —— 张少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面前也摆着一杯。 可乐兑的。 他的手指搭在杯壁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指尖。 其实他在厨房调酒的时候一直在想该说些什么。 第一次干杯。 总得说点有意义的话吧。 他毕竟是这个团队的—— 老大。 虽然这个“老大”当得很勉强。 他想过好几个版本。 “感谢大家加入这个团队——” 太官方了。跟公司年会致辞似的。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太空洞了。末世里说这种话跟放屁一样。 “让我们团结一心共克时艰——” 那是新闻联播。 他越想越头疼。 然后他不想了。 不用那么复杂。 在末世里,值得庆祝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端起杯子。 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吱嘎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连哈仔都抬起了脑袋,耳朵竖着。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 “那——” 他把杯子举起来。 “为了庆祝我们都还活着。”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为我们自己干杯。” 苏清歌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端起杯子站起来。 姜楠也站了起来。她的杯子举得很稳。 贺令仪站起来。她的手指环绕着杯壁,指节分明。 柳依依从椅子上跳下来,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有点紧张。 小八蹦起来。她够不到别人那么高,就踮起脚尖,把杯子尽量往上伸。 六只杯子。 在空间客厅的灯光下。 在火锅升腾的热气中。 在末世第十八天的夜晚。 碰在了一起。 “干杯——!” 第7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碰杯的声音很清脆。 六只杯子撞在一起,可乐的气泡和雪碧的气泡在震动中窜了出来,有几滴溅在桌面上。 苏清歌把杯口凑到嘴边。 甜的。 可乐的焦糖味先冲进来,然后是碳酸在舌尖炸开的刺感。冰碴子还没完全融化,碎冰混在液体里一起灌进嘴里,整条食道都凉飕飕的。 她咽了一大口。 嘴巴里残留着糖浆的余味。 好喝。 跟她高中的时候在全家便利店里买的那种冰可乐差不多。也许更好喝一点。因为太久没喝到碳酸饮料了,十八天,舌头都快忘记这种味道了。 她又喝了一口。 “挺好喝的诶。” 柳依依也在喝。她用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每抿一口都要停下来,舔一舔嘴唇,然后再抿一口。 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好甜啊——” 小八已经干了半杯了。她把杯底朝天,咕咚咕咚地灌,喝完砸了咂嘴,两只脚在椅子底下晃得更起劲了。 “爽——!冰冰凉凉的——!” 姜楠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端起来,喝,放下。跟喝白开水一样。 张少岚也在喝自己那杯。 可乐的甜味盖住了大部分杂味,只在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深处有一点辣。很淡的辣。像是吃了一颗薄荷糖之后喝水的那种微弱刺激感。 不错。 他很满意。 这个配方成功了。 他在脑子里给自己颁了个奖。末世鸡尾酒大赛一等奖。获奖者张少岚。获奖感言:感谢抖音。 贺令仪坐在对面。 她的杯子还端在手里。 她喝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 液体划过舌面的时候,甜味确实是第一个涌上来的。可乐和脉动的混合甜度把酒精的存在感压到了很低。冰碴子进一步麻痹了味蕾,让那点辣味变得更加模糊。 但贺令仪的舌头不是普通人的舌头。 父亲的酒窖里,从波尔多到勃艮第,从单一麦芽到波本桶陈。十四岁那年的家宴上,她第一次被允许碰杯中物。干邑白兰地,1996年的。父亲说这瓶酒比你大了快一轮。她抿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咬着牙咽了下去。 从那以后,她断断续续地喝了六年。 不算多。但足够让她的舌头记住酒精的味道。 这杯东西—— 甜味底下藏着的那层辣—— 不对。 太浓了。 如果是普通的伏特加,三四十度,兑了等量的饮料之后,酒精浓度应该在十五到二十度之间。那种程度的辣味,会被甜味完全盖住,几乎感觉不到。 但她刚才那一口—— 喉咙深处有灼烧感。 不是薄荷糖的那种凉飕飕的刺激。 是真正的灼烧。 很短暂。一闪而过。因为冰碴子紧跟着冲下去,把那股热浪浇灭了。 但它确实存在。 贺令仪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她的手指环着杯壁,没有松开。 三十度以上。 这是她的判断。 说不定会更高…… 酒精这种东西。 说来好笑。 大多数人害怕烈酒。一百毫升五十度的白酒摆在面前,闻一闻那个味道就够了,辣的,冲的,从鼻腔一直烧到脑门。这种刺激本身就是一道屏障。身体在抗议。身体在说不要再喝了。 所以烈酒反而不容易出事。因为大部分人根本喝不下去多少。那股辛辣和苦涩拦在那里,像一道防线,逼着人放慢速度,逼着人在每一口之间留出间隔。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烈酒。 是那些披着甜蜜外衣的东西。 葡萄酒。果酒。梅子酒。精酿啤酒。 度数不高,十几度,二十度。入口顺滑,果香四溢,甜丝丝的,跟果汁似的。 甜味是人类最原始的奖赏信号。舌尖上的甜味受体一被激活,多巴胺就开始分泌。大脑说:这是好东西,再来一点。身体的警报系统被甜味骗了,以为喝进去的是无害的糖水。 然后一杯接一杯。 每一杯的度数都不高。 但杯子会叠加。 三杯十五度的葡萄酒喝下去,摄入的酒精总量比一小杯伏特加还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酒精已经全部进了血液。 这就是为什么红酒配晚餐的西方世界里,酒后乱性几乎是一种文化现象。 不是因为他们酒量差,是因为他们把葡萄酒当水喝,从开胃菜喝到甜点,一整个晚上都泡在酒精里。每一口都温温柔柔的,不痛不痒的,等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而鸡尾酒—— 贺令仪看着桌上那些杯子。 鸡尾酒把这两个要素推到了极致。 甜味的伪装。 冰块的麻痹。 基酒的度数可以很高。四十度,五十度,六十度。但兑上果汁和糖浆之后,那些酒精全部躲到了甜味的背后。冰块进一步降低口腔的温度,让味蕾变得迟钝。 喝起来跟冰沙一样。 好看。好喝。像是夏天的饮料。 西方人给这类鸡尾酒起了个绰号。 Lady Killer。 女士杀手。 甜蜜的陷阱。一杯两杯三杯,每一杯都轻飘飘的,像是在喝柠檬水。然后在某一个瞬间,不是渐进的,是突然的酒精集中发作。 从清醒到失控,中间没有过渡。 贺令仪的目光从自己的杯子上移开。 苏清歌的杯子已经见底了。 她在往杯子里续。 张少岚把一大瓶提前混好的“鸡尾酒”留在了桌上,谁想喝自己倒。 苏清歌倒了满满一杯。 可乐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 她端起来,又喝了一大口。 柳依依也续上了。她这回胆子大了一些,喝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小八在倒第三杯了。 张少岚自己也在喝。 只有姜楠还是第一杯。 贺令仪看着这一幕。 她应该说吗。 现在说—— 张少岚正在跟苏清歌碰杯。两个人的杯沿撞在一起,可乐的泡沫溅了出来,苏清歌缩了一下手,张少岚伸手帮她把溅在手背上的液体抹掉了。 苏清歌的耳朵红了。 柳依依在旁边偷偷看着,嘴里的酒差点呛出来。 小八举着杯子在那边喊“我也要碰——我也要碰——”。 姜楠端着杯子,嘴角微微弯着。 贺令仪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那些人脸上的笑。 那些笑容在火锅的热气和灯光的映照下,带着红扑扑的暖意。 末世十八天以来,她没见过这样的画面。 她自己的团队里也没有过。 她的团队里有纪律,有效率,有服从。 但没有这个。 贺令仪端起杯子。 喝了第二口。 比第一口大。 灼烧感又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抗拒,让那股热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胃里暖了。 她把杯子放下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也在笑。 挺……舒服的。 算了。 张少岚端起那瓶混好的液体,往贺令仪的杯子里续满。 贺令仪没有拒绝。 六个人不知道的是,此刻他们手中那杯甜蜜的炸弹,正以每一口的速度,安静地倒数着。 空间史上最大的危鸡,即将爆发。 第8章 你有没有做过羞羞的事情? 小八打了个嗝。 很响的那种。 整个客厅都听见了。 “哗——” 她从椅子上蹦起来。一只脚踩上了桌面。百褶裙被这个动作撑开了,裙摆翻上去—— 张少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飘了一眼。 白色的布料。 但不是正常的内裤。 那个形状—— 是比基尼。 那套从贺令仪衣柜里翻出来的比基尼。 对小八来说明显太大了。两侧的系带在腰上绕了好几圈才勉强打了个结,多出来的布料皱巴巴地堆在胯骨上面。 果然还是蓝白条纹或小熊更适合。 张少岚把视线移回桌面上。 火锅的残渣还在锅里浮浮沉沉。 小八站在桌子上,两只手叉着腰。 “喝酒怎么少得了游戏呢!” 她从腰带后面那个随身的小挎包里翻出了一个东西。 一套卡牌。 她把卡牌往桌上一摔。 啪。 牌盒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个漫画风格的小人,捂着脸,脸颊冒着红晕。旁边印着几个大字—— 《真心话大冒险·豪华道具版》 柳依依的身子往前探了一下。 游戏? 她的眼睛亮了半秒。 然后灭了。 聚会卡牌啊。 那种大学联谊、生日派对上玩的东西。一群人围在一起,互相揭短,然后笑成一团。 她没玩过。 准确地说,她从来没参加过那种聚会。 她大学四年唯一的生日派对是一个人窝在宿舍里,叫了一份麻辣烫,外加那种网购平台上九块九包邮的四寸小蛋糕,奶油硬得能砸核桃。她对着蛋糕许了个愿。 许的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希望自己追的那本网文别太监。 后来还是太监了。 “这是啥游戏?” 张少岚把那个牌盒拿起来翻了翻。 “很常规的真心话大冒险哦!不过带了道具卡。” 小八蹦下桌子,拿过牌盒,把里面的卡牌分成两摞。 “这一摞是主牌堆。” 她把厚的那一摞放在桌子中间。 “每个人轮流从这里抽一张,上面会写着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的内容。” 她又拍了拍旁边那一摞。 “这个是道具卡。每次抽主牌的时候,同时从这里抽两张。道具卡可以改变规则,效果各种各样。但只有自己能看,不能给别人看。” 她竖起一根食指。 “从我开始,我是一号玩家。然后顺时针——张老板,苏清歌,贺令仪,柳依依,姜楠。” 小八已经从主牌堆最上面翻开了一张卡。 红色的卡面。 上面印着两个大字—— 【真心话】 下面一行小字。 小八把卡片举到面前,那双红色的眼睛扫过文字。 然后她把卡片翻过来,朝向所有人。 ——你有没有和异性做过羞羞的事情!有的话,是什么? 张少岚的嘴角往上弯了。 他看着小八。 这小丫头第一张就抽到这个。 真惨。 出师未捷身先—— “不过呢——” 小八从另一摞牌里抽了两张道具卡。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其中一张举了起来。 金色的卡面。 上面画着一个满当当的谷仓。 【五谷丰登——所有在场的玩家都必须回答当前问题!】 张少岚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 所有人? 他盯着那张道具卡上的图案。 这个—— 这不是三国杀的牌吗? “这道具是不是跑错剧组了?三国杀要来告你侵权啦!” 小八哼了一声。 “管它侵不侵权,反正末世了,谁还打官司啊。” 她右手按在胸口上。 “我小八可是纯洁的小女子呢,从来没做过那种事情。” 小贝从地板上抬起头。 “汪!纯洁!” 小八把那张真心话卡片往张少岚面前一推。 “好啦,下一个,张老板请回答。” 张少岚看着面前那张卡。 然后他发现—— 所有人都在看他。 苏清歌那两只眼睛眯起来了。 像一只盯住了可疑入侵者的小猫。 爪子还没亮出来,但已经蹲好了起跳的姿势。 张少岚清了清嗓子。 “这种问题怎么会难得倒我呢。” 他挺了挺胸。 “我张少岚堂堂正人君子——” “汪汪!” 小贝的LED眼睛闪了两下。 “检测到张老板眼神飘忽!小动作频繁!有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的概率正在撒谎!” 张少岚的嘴巴还张着。 什么? 测谎? 这条狗还带测谎功能的? 小八又看向哈仔。 “哈仔——狗狗天生能感知人类的情绪哦。如果张老板说的不对劲儿,你就叫两声。” 哈仔摇了摇尾巴。 “汪汪!” 两声。 干脆利落。 小八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张老板玩游戏不诚信呢。罚喝一杯!” “我还没说完呢——!” 抗议无效。 五道视线把他钉在椅子上。 他端起杯子。 那杯可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冒着细小的气泡。 他仰头灌了下去。 甜的。 冰冰凉凉的。 就是喝完之后,脑子里嗡了一下。 很轻的嗡。 像是脑袋里有一根弦被人弹了一下。 嗡——然后就没了。 张少岚按了按太阳穴。 “重新回答。” 小八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 张少岚的嘴巴动了动。 “那个……什么算是羞羞的事情。” 他挠了挠脸。 “就是那种板上钉钉的事吗?那样的话——” 他咽了口口水。 “……没有哦。”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还是处——” 说完他看了一眼小贝。 小贝的LED眼睛扫描了他两秒。 然后灭了一下。 又亮了。 “汪。未检测到撒谎特征。” 哈仔也没叫。 她趴在地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板,一副“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狗狗评审团通过了。 张少岚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脸从脖子根开始烧。 一直烧到耳朵尖。 这种事情—— 当着五个女生的面宣布自己是处—— 比在全校大会上念检讨书还惨。 至少检讨书还能念得慷慨激昂,显示出一副“我虽然犯了错但我有骨气”的姿态。 宣布自己是处男能有什么姿态? 他觉得自己肯定要被笑话了。 二十二岁了。大四了。母胎单身了。别说女朋友了连和女生单独相处超过半小时的经历都没——好吧这条已经被末世打破了,但之前确实没有。 完蛋了。 苏清歌会怎么看他? 肯定觉得他很逊吧。 姜楠会怎么看? 肯定觉得他很嫩吧。 贺令仪—— 算了不想了。 他偷偷抬起眼皮,扫了一圈。 苏清歌—— 苏清歌在哼歌。 她的筷子伸进锅里,在红油里搅了搅,捞出一颗牛肉丸,放进碗里。然后又捞了两颗,放进了张少岚的碗里。 嘴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太清。 但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姜楠—— 姜楠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洁身自好是很好的品德。” 贺令仪靠在椅背上。 手指搭在杯沿。 一副“一看就知道”的样子。 这个表情非常欠揍。 柳依依蹲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脸从膝盖后面探出来。 嘿嘿嘿。 “我们果然还是一个生态位的呢。” 更令人火大了。 张少岚把那颗苏清歌给的丸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牛肉丸已经煮得很软了,一咬就散。芝麻酱和红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还挺好吃的。 他正准备咽下去的时候—— “不过呢——” 小八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如果没做过的话,那就要说出除了那件事以外,你和异性做过的最害羞的事情哦!” 张少岚嘴里的丸子差点呛进气管。 他剧烈地咳了几下。 “这规则也太霸王条款了吧——!” 他环顾四周。 五个人看着他。 没有一个人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 可恶。 你们不知道待会就轮到你们了吗? 工人阶级要团结起来才行啊! 张少岚陷入了沉思。 和异性做过的最害羞的事情。 脱苏清歌的衣服算吗? 但那是急救。对方处于无意识状态。这个偏题了,严格来说不算“做过”,应该算“不得不做”。 同床共枕算吗?一起练瑜伽算吗? 算的话也挺羞耻的。但承认“跟女生挤一张床就是我最羞羞的事了”是不是太逊了? 但总比—— 总比那件事好吧。 在贺令仪房间里发生的那些事。 让人家换女仆装。 主仆py。 脱丝袜。 那个—— 绝对不能说。 张少岚正在脑内天人交战。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两道视线。 一左一右。 左边——小贝的LED眼睛正在扫描他。那两颗蓝色的光点缓缓移动,像是雷达在搜索目标。 右边——哈仔的脑袋歪向了一侧。那双苍蓝色的瞳孔盯着他,嘴巴微微张开了。 一个往左歪头。 一个往右歪头。 两个畜生——不对,两位审判官已经就位了。 如果他说“一起练瑜伽”—— 但脑子里想的是“给人换女仆装”—— 小贝会检测到他的心理活动不一致。 哈仔会闻到他情绪的变化。 然后就是“汪汪汪,撒谎,罚酒”。 那杯酒—— 刚才喝完一杯之后脑子嗡了一下。再来一杯的话—— 张少岚的肩膀耷拉下来了。 “……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 “我曾经在对方的同意下……脱过对方的衣服。” 他停了一下。 “然后换上自己喜欢的服装。” 又停了一下。 “还让对方扮演自己喜欢的样子。” 客厅里安静了。 很安静。 只有锅里红油咕嘟冒泡的声音。 苏清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姜楠的杯子停在嘴边。 柳依依的眼睛不再是小缝了,睁成了两个圆。 小八吹了声口哨。 贺令仪—— 贺令仪露出淡淡的酒窝。 一副“就这啊”的表情。 苏清歌的筷子慢慢放下来了。 她低下头。 张少岚脱过她的衣服。 但那是在她昏迷的时候。 急救。 而且后面那些——换装?扮演自己喜欢的样子? 这些事情她完全不知道。 也就是说—— 那个“对方”—— 不是她。 苏清歌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她的目光往右边飘了一下。 姜楠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姜楠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想什么。 大概在想是不是她和张少岚之间—— 苏清歌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姜楠把杯子移到嘴边,喝了一口。 那一口比之前的都大。 苏清歌收回视线。 她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 脱衣服。换装。扮演喜欢的样子。 前女友吧。 肯定是前女友。 可张少岚曾经说过自己没谈过恋爱。 没谈过恋爱不代表没有过暧昧的对象吧。也许是小时候的事情。也许是高中。也许是什么青梅竹马,两个人关系很好,好到可以帮她换衣服——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嗯。 都是过去。 苏清歌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下一个。 轮到她了。 有没有和异性做过羞羞的事情。 苏清歌把那张卡放在桌上。 她坐直了身子。 “我没谈过恋爱,自然没有做过那种事。” 她的手指点着桌面。 “和''某人''一起睡一张床,一起练瑜伽,抱在一起——就是我最羞羞的事情呢。” “某人”这两个字——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咬牙切齿的那种。 张少岚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默默伸出筷子,想去夹碗里苏清歌刚才给他的另一颗丸子。 筷子被拦住了。 苏清歌的筷子横过来,挡在他碗的上方。 然后那颗丸子被她夹走了。 放回了自己碗里。 张少岚的筷子悬在空碗上方。 碗里什么都不剩了。 他只好可怜巴巴地够了一筷子芝麻酱。 含在嘴里。 芝麻酱是咸的。花生碎在舌头上碾碎了,和酱料混在一起,糊在嘴巴里黏黏的。 但他在笑。 嘴巴含着芝麻酱,嘴角还是在往上弯。 苏清歌没谈过恋爱。 校花。 微博三百多万粉丝的网红。 走在路上会引起骚动的那种存在。 没谈过恋爱。 那自己不就是她最亲近的男性了吗? 同床共枕。一起练瑜伽。抱在一起。 全是他。 只有他。 这种—— 怎么说呢。 虽然他这人比较佛系,但这种独占欲被满足的感觉还是挺爽的。 张少岚嚼着芝麻酱。 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清歌看见了那个笑容。 他在笑。 她刚才把丸子夺回来了,他还在笑。 他在笑什么? 越看越气。 苏清歌的脚在桌子底下伸了出去。 踢了他小腿一脚。 不算很重。 张少岚的腿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她。 还在笑。 气死了。 苏清歌的拳头攥起来。 一下一下地捶在他的肩膀上。 拳头不大。力气也不大。 “你笑什么嘛——” 砰砰砰。 “不许笑了——” 砰砰。 张少岚歪着身子躲。他的手抬起来,抓住了苏清歌的手腕。但她的另一只手又伸过来了。他换了个方向去抓,够不到,干脆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她的腰侧。 苏清歌的身子一缩。 她怕痒。 “你——!” 张少岚又戳了一下。 苏清歌缩成一团,肩膀往内收,手肘夹紧了腰。 他的手指滑到了她的肋骨那一截。隔着毛衣,挠了两下。 苏清歌的身体在扭。往左躲。往右躲。 他的手追着她动。 她的手也在打他的胳膊。 两个人在椅子上扭成了一团。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不是腰。 位置偏上了一些。 张少岚的手指僵了一下。 苏清歌的手也停了。 她正好拍在了他的大腿内侧。 两个人同时不动了。 空气凝住了。 一秒。 “咳。” 姜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干巴巴的一声咳。 两个人像触了电一样弹开了。 各自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端端正正的。 腰挺得笔直。 眼睛盯着前方。 都没看对方。 张少岚盯着锅里的红油。 他的手—— 刚才碰到了什么? 不对。 不是这个问题。 问题是—— 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和苏清歌打闹。 而且那种打闹——越来越过火了。 正常情况下他不会这样。 他是正人君子。 他连碰苏清歌手背的时候都要在心里念三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 但刚才完全没有念。 脑子里一个字都没冒出来。 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伸出去了。 像是—— 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而且他的脑子好像有点—— 嗡。 又是那一下。 那根弦又被弹了一下。 比刚才稍微重一点。 张少岚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有什么不对劲的。 但他还说不清楚是什么。 苏清歌坐在旁边。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手心朝下。 手指在微微颤。 她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刚才那是怎么了? 她平时连靠近张少岚的时候都会脸红。 碰到他的手指都会心跳加速。 但刚才—— 她的拳头捶在他肩膀上,她的手拍在他大腿上,她的整个身体在他身边扭来扭去—— 完全没有犹豫。 完全没有害羞。 身体动得比脑子快。 好像—— 有什么东西把她脑子里那根叫“矜持”的弦给松了。 松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已经够让她做出平时绝对做不出的事了。 苏清歌的手指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她端起面前那杯可乐色的液体。 喝了一口。 甜甜的。 冰凉冰凉的。 一点问题都没有。 第9章 伤敌八百,自损八万 苏清歌把那张卡推到了贺令仪面前。 贺令仪低头看了一眼。 “处女。” 两个字。 干干净净的。 连停顿都没有。 就像在回答今天几号一样。 苏清歌的筷子停在锅的上方。 她转过头。 贺令仪这种女人—— 她脑子里原来有一幅画面的。 贺令仪站在某个高档酒吧的吧台边上,手里转着一杯红酒,身后站着三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每一个都巴不得替她买单。 她以为是这种类型。 “……你不是那种身边男模成群的人吗?” 苏清歌的声音脱口而出了。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 这话好像有点失礼。 贺令仪端起杯子,晃了晃。 “我见过不少男人,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让我产生情愫或者生理欲望的。” 那根银白色的呆毛从小八的头顶翘了起来。 “那你难道是性冷淡?” 贺令仪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手指敲了一下杯沿。 “恰恰相反。” 她的手指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只是在这个小玩具产业如此发达的时代,性欲和爱情本来就不再是强绑定的了。一个人完全可以自己解决生理需求,不需要为此去迁就任何男人。” 张少岚嚼着嘴里那口芝麻酱。 也就只有贺令仪能把这种话题搬到台面上来讲了。 还讲得头头是道的。 像在做一场TED演讲。 题目大概是《当代独立女性的性自主权》。 而且最可怕的是—— 她说得还真挺有道理。 贺令仪的目光飘了过来。 落在了他身上。 “张少岚。” 张少岚正往嘴里塞第二口芝麻酱。 “嗯?” “听到这个消息开心吗?” 芝麻酱噎在喉咙里了。 他拍了拍胸口。 “看来我们这个团队都很洁身自好嘛!” 他竖起大拇指。 “这是好事!好事!” 贺令仪没有接话。 她把一只手撑在下巴底下。 脑袋歪了一点。 “如果要说除此之外和异性做过的最刺激的事情的话——” 她顿了一下。 张少岚的后背一紧。 贺令仪的嘴角弯了弯。 就那么一点弧度。 朝着他的方向。 张少岚的脊椎从尾骨开始往上一节一节地发麻。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非常清楚她要说什么。 张少岚的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疯狂比划。 他冲着贺令仪挤眉弄眼。 两条眉毛拧成麻花。 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 那个口型—— 拆开来大概是“女”“侠”“绕”“命”四个字。 贺令仪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干干净净的。 一尘不染的。 “你在做什么呀?脸抽筋了吗?” 张少岚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贺令仪把杯子放在嘴唇边。 抿了一口。 “最刺激的事情——” “是同意对方脱我的衣服。” 张少岚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让对方为我更衣。” 停。 “换上他喜欢的款式。” 求你停。 “还满足对方的癖好来进行角色扮演。” 张少岚的脑子里—— 炸了。 蘑菇云升起来了。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 “我——” “我去上个厕所。” 他的椅子往后一蹭。 刚站起来—— 袖子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低头一看。 苏清歌的手攥着他的衣袖。 指节发白。 她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 那根青筋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张。少。岚。” 一个字一个字从她的牙缝里挤出来。 “为什么贺令仪的羞羞事——”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和你张少岚的羞羞事——” 张少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不说一字不差——” “但也可以说是完全一致了?” 张少岚的嘴巴张开了。 没有声音。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姜楠的身子往前倾了。 她的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 “什么时候做的。” “在哪里。” “动机是什么。” 三句话。 一个逗号都没有。 那个节奏—— 跟审讯室里问嫌疑人一模一样。 柳依依的脑袋从左边转到右边。 又从右边转到左边。 张少岚的话——对方同意脱衣服换装扮演自己喜欢的样子。 贺令仪的话——同意对方脱自己衣服为自己更衣换喜欢的款式满足癖好角色扮演。 这两段话—— 她在脑子里排列了一下。 然后又排列了一下。 嗯。 嗯? 嗯??? 啊? 张少岚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巧合!” “这只是巧合!” 他伸出手指。 “你们看,贺令仪也没说那个人是我对吧?” 苏清歌和姜楠同时看向贺令仪。 贺令仪靠在椅背上。 手里晃着那杯酒。 杯子里的液面左右摇摆。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液面上。 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 张少岚想让她站出来说一句“那个人不是张少岚”。 就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了。 但贺令仪只是晃着她的酒杯。 晃来晃去。 晃来晃去。 苏清歌的手没有松开。 “那你口中的那个异性是谁。” 张少岚的嘴巴动了。 “我也有隐私权——” “你要是不说的话。” 苏清歌的手指从他的袖子上滑下来,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就和姜姐联合对你执行空间特别行动法。” 她看向姜楠。 “对吧,姜姐。” 姜楠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泛红了。 她点了点头。 “苏清歌说得对。” 她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你作为领导人,更要以身作则。空间不能私藏物资。” 她停顿了一下。 “秘密也是物资的一种。” 张少岚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不对。 比粥还乱。 粥好歹还有个形态。 他脑子里现在是一团浆糊加上三颗手榴弹在同时爆炸。 嗡。 又嗡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 世界在微微晃动。 不是真的晃。 是他的平衡感在晃。 那杯甜甜的冰凉的可乐味鸡尾酒—— 不对。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苏清歌在等。 姜楠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小贝的LED眼睛闪了两下。 哈仔的耳朵竖着。 狗狗审判团待命中。 张少岚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 悬崖。 他站在悬崖边上。 身后站着一排他自己。 每一个都穿着素衣。 每一个脸上都贴着标语。 “冷静。” “不要冲动。” “三思而后行。” 其中一个冲他大喊—— 喂,前面可是地狱啊。 张少岚低下头。 看向脚下的深渊。 深渊很深。 深渊的底部写着四个大字。 “变态妹控。” 张少岚举起拳头。 身后的那些他涕泗横流。 张少岚纵身一跃。 没有犹豫。 冲向了地狱。 “是——” 他睁开眼睛。 “是我妹。” 客厅安静了。 “我说的是小时候过家家的场景。” 张少岚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像一个已经接受了命运的男人。 “我给她脱衣服换上小裙子,还让她叫我哥哥大人。” 锅里的红油咕嘟了一声。 一颗气泡浮上来。 破了。 所有人都没动。 苏清歌没动。 姜楠没动。 贺令仪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柳依依的嘴巴张成了O型。 小八的呆毛歪了。 两秒钟过去了。 三秒。 四秒。 小贝的LED眼睛扫描了一圈。 灭了一下。 亮了。 没有反应。 哈仔趴在地上。 尾巴扫了一下地板。 打了个哈欠。 审判团没有异议。 他没有撒谎。 当然没有撒谎。 他确实有个妹妹。 表妹。 小时候过年回老家的时候,他确实给她换过衣服。小丫头才三岁,自己不会穿,他妈让他帮忙套上那件带花边的小裙子。小丫头穿上之后还转了一圈给他看,他说好看好看。然后小丫头就开始叫他“哥哥大人”——因为她刚学会看动画片,里面的角色都是这么叫的。 这件裙子是他和家人们一起挑的,算是符合他审美的。 他也的确挺喜欢“哥哥大人”这个称呼的,让她以后就这么叫。当然那时候是童言无忌!没别的意思! 所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只是—— 和贺令仪那件事毫无关系而已。 苏清歌的手指松开了。 她的表情变了。 “你的意思是——” 她的手指指向自己。 “我、我和你做的那些——” 一起睡一张床。一起练瑜伽。抱在一起。 “还比不上和你妹妹的过家家?” 张少岚的嘴角扯了一下。 贺令仪的杯子放在了桌面上。 她低着头。 她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 她以为张少岚会慌乱、会支支吾吾、会被苏清歌逼到墙角然后不得不承认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她以为这是一张绝杀牌。 结果—— 被他用一个妹妹接住了。 而且测谎通过了。 张少岚看着贺令仪。 他的嘴巴张开了。 脑子里那根弦已经嗡嗡响个不停了。 但他的嘴巴比脑子先动了。 “不会有人误解了什么吧?”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 “自作多情君?” 贺令仪的手指捏紧了杯壁。 玻璃杯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她的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 黑色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把她的表情遮住了。 过了两秒。 她端起杯子。 仰头。 一饮而尽。 杯底砸在桌面上。 砰。 她的脸颊泛上了一层红。 张少岚爽朗地笑了一声。 那个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正在和身体脱节。 脑子说不要再说了,够了,适可而止。 嘴巴说收到,但是拒绝执行。 他站了起来。 他对着大家竖起了大拇指。 “妹妹什么的,最可爱了!” 苏清歌颤颤巍巍地指着自己。嘴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柳依依已经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那双从膝盖缝里露出来的眼睛瞪得滚圆——那种眼神,在童话书里只有小红帽看到大灰狼的时候才会出现。 姜楠的手已经伸到了腰后面。她在找手铐。 小八从椅子上歪过来,嘴巴凑到张少岚耳朵旁边,开始絮絮叨叨。 “张老板你知不知道在末世伦理学的框架下亲缘关系中的权力结构和衣物替换行为之间的——” 张少岚没在听。 他站在那里。 他环视了一圈。 这一桌子的人。 这一锅翻滚的红油。 这一屋子的混乱。 他高举起手臂。 “赢! 第10章 真心话的魅力 那张真心话的卡被推到了柳依依面前。 柳依依盯着那张卡。 红色的卡面。黑色的字。 ——你有没有和异性做过羞羞的事情!有的话,是什么? 她的嘴巴张了张。 合上了。 又张了张。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底升上来。脸颊热了一点。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不快,像是图书馆里那种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的。 她攥紧了杯子。 “我……” 她的声音很小。 “我也是处。” 那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她的整张脸已经烧到了耳朵根。红得快要冒烟了。脖子也红了。连手指关节都是红的。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 好害羞。 天哪好害羞。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说过这种话。 她抬起头。 想看看大家的反应。 想看看会长大人是不是也在看她。 想看看张少岚会不会—— 没有人在看她。 苏清歌把身子歪向张少岚那边,两只手摁着他的肩膀,嘴巴凑在他耳朵旁边,压着嗓子说的话却整个客厅都听得见——“你说的那个妹妹到底是表妹还是堂妹还是亲妹妹你给我讲清楚。” 姜楠坐在另一边,双手抱胸,脸上带着刑警特有的那种严肃。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复述什么法律条文——“……根据我的经验,如果当事人使用了模糊性指代,通常意味着事件本身存在需要隐瞒的部分……” 贺令仪低着头,手指沿着空杯的杯沿转圈。黑色的长发垂在脸颊两侧,把她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小八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然后闭上了。红色的眼睛半阖着。 小贝趴在地板上。LED眼睛切换成了待机模式。 哈仔更直接——她已经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皮冲着天花板,打起了呼噜。 柳依依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黑色的羽绒服臃肿地裹在身上。 整个人像一根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衣架。 这就是聚会。 她讨厌的聚会。 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每一次。 教室里的元旦晚会,大家在前面唱歌跳舞,她坐在最后一排吃瓜子。寝室的卧谈会,室友们聊男朋友聊到凌晨两点,她躺在上铺戴着耳机看番。班级的团建聚餐,两桌人觥筹交错,她和菜单作伴。 她以为末世了会不一样。 末世了嘛。 大家都差不多了嘛。 都是朝不保夕的人了嘛。 凭什么还是这样。 凭什么。 她的嘴唇在抖。 不是冷的。 是那种——从肚子深处涌上来的、酸酸涩涩的、堵在喉咙口的东西。 她的目光飘到了餐桌那边。 张少岚被苏清歌摁着肩膀,姜楠在旁边审讯,贺令仪在对面若有所思——三个女人围着一个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着那一幕会更难受。 明明她喜欢的人是会长大人。 明明是。 但看着张少岚被人拉来扯去的样子,看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解释“是表妹!我发誓!三岁的表妹!”——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地、慢慢地、像气泡一样从最底下浮上来了。 那个念头很危险。 那个念头可以炸翻整张桌子。 柳依依的手撑在桌面上。 她的指甲嵌进了桌面的木纹里。 她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所有人的动作停了半拍。 但也只是半拍。苏清歌的手还摁在张少岚肩膀上。姜楠还在念她的法律条文。 没有人真的转过来看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 声音很大。 整个客厅都震了一下。 苏清歌的手松开了。姜楠的嘴巴闭上了。小八的眼睛睁开了。连哈仔都翻了个身,从四脚朝天恢复成了正常趴姿。 “我和异性做过的最羞羞的事情——” 柳依依的手攥成拳头,高高举起。 “——是那个异性对我表白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当面!正儿八经地!” 她停了一下。 “顺便一提——” 她的拳头往下一砸,砸在桌面上,碗碟跳了一下。 “这个异性,是我们都认识的哦。” 锅里的红油咕嘟了一声。 客厅安静了。 前半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其实没掀起什么波澜。毕竟大家正忙着审讯张少岚,一个边缘人物的“有人对我表白”充其量就是个背景音。 但后半句—— “我们都认识的”。 五个字。 像一颗手榴弹滚到了桌面中央。 苏清歌的手从张少岚肩膀上收了回来。 姜楠的法律条文戛然而止。 贺令仪抬起了头。 小八的呆毛竖了起来。 能够成为这群女生共同交集的异性—— 一双一双的眼睛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张少岚坐在那里。 嘴里还含着一口芝麻酱。 他连咽都忘了咽。 小贝的LED眼睛从待机模式切换成了全功率扫描。蓝色的光在柳依依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三遍。 灭了一下。亮了。 “汪。未检测到明显撒谎特征。心率偏高,但属于紧张导致的正常范围。” 哈仔的耳朵动了动。她抬起脑袋,看了柳依依一眼,又看了张少岚一眼。 没有叫。 尾巴扫了一下地板。 审判团没有异议。 苏清歌的手捂住了嘴。 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妹妹就算了——那是小时候过家家——那至少说得过去——但柳依依—— 柳依依? 她的目光从柳依依身上扫过去。 黑色的羽绒服。乱糟糟的马尾。普通到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长相。 苏清歌的手从嘴巴上放下来。 她不想这么想。 她真的不想。 评价一个女生的外貌和身材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她清楚。 但是—— 但是—— 她和柳依依怎么看都不是站在同一个擂台上的选手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张少岚的审美有问题——就算他眼瞎了——苏清歌也没办法理解这件事的逻辑链。 姜楠喝了一口酒。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依依至少……比妹妹年龄合适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 “果然男人都是喜欢年轻的。” 杯子又举起来了。又喝了一口。比之前那些都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眉心有一条浅浅的竖纹。 柳依依的心脏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成功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所有人。 苏清歌在看。姜楠在看。小八在看。 连会长大人都在看。 她柳依依这辈子第一次成为聚光灯的中心。 第一次。 比被会长大人当众叫到名字还要强烈一百倍。 她的嘴角开始上翘。 嘴角继续上翘。 止不住了。 叫你们看扁我。 叫你们不理我。 叫你们连分个房间都忘了我的存在。 真当我柳依依是软柿子啊? 她在心里疯狂地蹦跶。 她甚至开始构思接下来该怎么补刀。要不要继续添油加醋?要不要说“我们同处一室,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虽然那只是搬物资累到趴地上了——但话术这种东西,只要不是完全捏造,重新包装一下就行了嘛。 她正在心里排兵布阵—— 后背一凉。 那种凉不是气温。 是视线。 从对面射过来的。 柳依依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贺令仪坐在对面。 手指交叠在桌面上。 她在笑。 很温柔的笑。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牙齿没有露出来。下巴微微低着,从那个角度看过来,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下方。 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极了。 但柳依依的膝盖软了。 那种笑—— 她见过。 贺令仪对那些试图挑战她权威的人笑过。 然后那些人就消失在她的团队名单里了。 贺令仪的嘴唇动了。 还没出声—— “扑通”一声。 柳依依的双膝砸在了地板上。 然后她的上身往前折叠。额头贴在地板上。两只手掌朝下,按在脑袋两侧。 标准的土下座。 从头顶到脊椎到腰到屁股到脚跟,那条弧线堪称完美——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黄金比例螺旋。 “对不起!!!” 她的声音闷在地板里。 “那不是爱情意义上的表白!!!” 她的脑袋在地板上蹭了蹭。 “我是标题党!!!”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划过的声音。 脚步声。 贺令仪走到柳依依面前。 她蹲下来。 一只手落在柳依依的后脑勺上。 掌心贴着她的头发。 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依依。” 柳依依的身体在发抖。 “我一直很相信你的。” 贺令仪的声音很轻。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她的手指从柳依依的头顶滑过去。像是在顺一只受惊的猫。 “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哦。”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贺令仪站起来。 走回自己的位置。 坐下。 端起空杯。 倒了半杯酒。 喝了一口。 从始至终,她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 那张卡最后来到了姜楠手上。 姜楠拿起卡,看了一眼。 放下了。 她正准备开口—— “等等等等等等——” 小八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的两只手叉在腰上。水手服的裙摆因为这个动作飘了一下。 “这位大姐姐。” 她伸出食指,指着姜楠。 “你不会也想说自己也是处女吧?” 姜楠的嘴巴张着。 “然后最羞羞的事情就是和张老板一起的什么经历吧?” 姜楠—— “诶?” 她的嘴巴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诶”了一声之后就没了。 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她的确是想这么说。 自己一身清白,满足要求的经历也就只有和张少岚的那些事。 小八趴到桌面上,两条胳膊摊开,银白色的长发铺了一桌子。 “无聊——” 她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太无聊了——!”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你们都是幼儿园小鬼嘛!怎么一点劲爆的料都没有!处处处处处——我以为至少会有一个炸裂的答案——结果全是处!” 小贝从地板上弹起来。 “汪!全是处!太无聊了!差评!” 小八从桌面上弹起来。 她的两只手按住了姜楠的肩膀。 从正面。 直接按上去的。 “尤其是你!” 姜楠往后仰了一下。 小八的脸凑得很近。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看着年纪不小了,怎么还是一张白纸!” “我——” “你以前都在干嘛!知不知道爱情越是在年轻的时候体验才越好嘛!” 小八的食指在姜楠面前晃。 “尤其是学生时代!校服作业课桌椅背,操场的跑道,教室的后排——那些东西过了就没了,一辈子就那么几年,为什么以前不想着谈个恋爱!” 姜楠被这连珠炮似的追问打得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她的手撑在椅子扶手上。 “我当时……只想着念书和考警察……” 她的声音变小了。 “恋爱什么的……随时都可以……” “然后就随着随着随到了末世了是吧!” 小八在桌面上拍了一巴掌。 “天真!” 她的食指从姜楠转向了张少岚。 “男人都喜欢年轻的肉体,不信你问张老板!” 张少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正往嘴里送一片冻豆腐。 “我、我吗?” 冻豆腐掉回了碗里。 姜楠的视线飘了过来。 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弓着。肩膀缩着。短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那双眼睛—— 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姜楠,那双眼睛像刑侦档案室里的聚光灯。锐利、稳定、不带任何私人色彩。 但现在—— 张少岚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小学春游坐大巴。车厢里的小鬼们全都三五成群地扎了堆,你坐我旁边我坐你旁边,吵吵嚷嚷地分零食。只有一个位置空着。靠窗的那个。旁边坐着一个背着小书包的女孩,也不找人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所有人经过的时候都没有在那个位置旁边坐下来。 她表现得不在意,但那不安的眼神,分明是想要有人过去,和她坐在一起。 于是张少岚走了过去。 “这儿有人吗?” “……没有。” …… 张少岚的嘴巴比脑子先动了。 脑子里那根弦已经嗡嗡嗡地响个不停了。嗡完之后,某种过滤机制好像被拆掉了。话从嘴巴里出来的时候不经过审核了。 “其实姜姐的……那个……身体条件一点都不差吧。” 他挠了挠脸。 “应该是经常锻炼的缘故,身上的肌肉线条什么的都特别好看,就是那种……紧致的……有弹性的……” 姜楠的手指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摸起来也——” 他想起了格斗训练的时候。他的手按在她的侧肋。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运动背心的布料。 那个触感。 “——也很结实。” 他换了个词。 但已经来不及了。 “再说了,成熟的御姐也有很多男人喜欢的哦。倒不如说比起那种白幼瘦的类型,真要让男人选一个结婚对象的话,还是有韵味的成熟女性比较好。”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正所谓可爱在性感面前不堪一——”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从右边伸过来的。 姜楠的手。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嘴唇上。手指微微张开,从下巴包到了鼻子底下。 张少岚的话堵在了手掌里。 姜楠低着头。 短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 从张少岚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和一截泛红的耳廓。 红得很厉害。 从耳垂红到了耳尖。 她的手在他嘴巴上按了两秒。 然后收了回去。 “谢谢你替我说话。” 她的声音闷闷的。 “已经够了。不用再往下说了。” 她转过身。 走回自己的位置。 坐下来。 她的手扇了扇自己的脸。 “好热。”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放下杯子。 她的手搭在外套的拉链上。 拉链头被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 滋啦—— 拉到一半的时候停了。 外套敞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一件淡灰色的贴身长袖。弹力面料,紧紧地包裹着她的上半身。肩膀的弧度、锁骨的线条——然后是胸部。 那个弧度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她的视线往下飘了一瞬。 落在了自己身上。 性感。 他说的。 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她把拉链拉到底,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姜楠调整了一下刚才因为起身而推开的椅子。两只手握着椅面的边缘,往桌子的方向拉回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划过。 在靠向餐桌时,往张少岚的方向,挪了一些。 第11章 爱的大冒险 张少岚的手搭在主牌堆上面。 他的手指碰到那张卡的时候,指尖有一种微弱的电流感。 不是真的电流。是那种“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的预感。他活了二十二年,这种预感没几次是错的。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高考数学卷发下来翻到最后一页大题的时候。 他翻开了卡。 蓝色的卡面。 上面印着两个大字—— 【大冒险】 下面一行小字。 ——和下一位玩家模仿日本影视作品中的高难度动作,保持一分钟。 张少岚的眉头皱了一下。 日本影视作品。 高难度动作。 这句话的解读空间很大。可以是《龙珠》里的龟派气功。可以是《火影忍者》里的螺旋丸。可以是柔道里的背负投。都算日本影视作品里的高难度动作。 他正在脑子里列举各种可能性——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卡片下方。 有一张示意图。 两个火柴人。 一个蓝色。一个粉色。 粉色的火柴人躺在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上面——大概是桌子。她的两条腿—— 呈胜利手势。 蓝色的火柴人扶住粉色小人,帮助她保持平衡,避免她从桌子上掉下来。 真是一番温馨的画面呢。 如果他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小学生的话,大概真的会这么理解。 但他不是。 他是一个纵览互联网十数年的成年男性。 这个姿势—— 张少岚的脸黑了。 他抬起头,看向小八。 那双红色的瞳孔跟两颗糖葫芦似的,圆溜溜地盯着他,闪闪发光。 “你这游戏真的正经吗。” 小八开始吹口哨。 嘟噜噜噜—— 张少岚的太阳穴在跳。 “诶——” 一个声音从他左边飘过来了。 甜丝丝的。软绵绵的。还带着一点打嗝的余韵。 苏清歌的脑袋凑了过来。 她的头发蹭过张少岚的肩膀,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往他这边倒。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焦距好像对不太准。 “下一位玩家是我啊。” 她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还有我的事呢。” 她从张少岚手里把那张卡抽了过去。 凑到眼前。 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怎么说呢。 带着一种毫无戒备的天真。 “什么嘛——” 她摆了摆手。 那只手摆得幅度很大,差点抽到张少岚的脸上。 “张少岚你真幸运,抽到这么简——嗝——这么简单的。” 她打了个嗝,用手背捂了一下嘴巴。 “这不就跟我们平常练习的双人瑜伽差不多嘛。” 张少岚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没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觉得那只是一个瑜伽动作。 她喝多了。 虽然她本人肯定不会承认。就像她从来不承认自己打呼噜一样。但她的身体已经出卖了她——歪歪倒倒的坐姿、对不准焦距的眼神、还有那个红到脖子根的脸颊。 清醒状态下的苏清歌,看到那张示意图,绝对会当场尖叫然后把卡片撕了塞进火锅锅底里。 但醉了的苏清歌—— 她把那张卡举在面前,歪着脑袋又看了两眼,嘴巴还嘟囔着“这个腿打开的角度确实挺大的,可能需要热身一下”。 张少岚深吸一口气。 这一点都不正常。 他转头看向右边。 “姜姐。” 姜楠端着杯子。她的状态目前还算稳定——腰背挺直,眼神清明,呼吸平稳。只是脸比平时红了一些,耳朵更红。 她偏过头来。 “这个动作——” 张少岚把那张卡递给她。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姜楠接过卡片。 看了一眼文字。又看了一眼示意图。 她歪了歪头。 “日本影视作品的高难度动作。” 她的手指敲了敲卡面上那两个火柴人。 “柔道吗?还是相扑?这个站位有点像巴西柔术里的guard position——闭锁防守。一个人在下面,另一个人在上面,用腿夹住对方的腰部来控制距离。” 她点了点头。 “不过这个示意图画得不太标准。腿应该夹紧,不是张开。张开的话对方就挣脱出去了。” 张少岚的嘴巴张着。 他合上了。 又张开了。 又合上了。 破案了。 姜楠绝对没有任何观看日本影视作品的经验。 她的人生里只有《警察法》《刑事诉讼法》和格斗教程。那些光盘上的封面印着的是穿着道服的男人,不是穿着水手服的女人。 张少岚的目光飘向对面。 柳依依蹲在椅子上。 她的脸埋在膝盖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 在发光。 在疯狂地发光。 像是看到了自己精通的领域被摆上了考试卷面的学霸。 她知道。 她绝对知道那个示意图是什么意思。 这个从小学就开始混迹于各种奇奇怪怪的网站、手机里存满了各种“专业书籍”的重度宅女,不可能不知道。 张少岚用眼神疯狂暗示她。 帮帮忙。站出来。说出真相。告诉大家这个动作不是瑜伽。 柳依依的两只眼睛从膝盖后面缩了回去。 然后她用两只手把整张脸捂住了。 手指缝里传出来一声含含糊糊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个叛徒。 她在装傻。 她百分之一万在装傻。 她不想暴露自己阅片小达人的身份。她宁可看着他被推进火坑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看过那些东西。 张少岚的最后一根稻草转向了贺令仪。 贺令仪靠在椅背上。 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 黑色的瞳孔看着他。 然后她摊开了手。 两只手。 掌心朝上。 什么都没有。 那个手势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你就认命吧。 苏清歌从旁边拽住了他的袖子。 “快来吧——!” 她的手劲比平时大了不少。大概是酒精让她的力气分配失调了。 “弄完赶紧轮到我——!我还要抽牌呢——!” 她使劲拽了两下。 张少岚的身子跟着晃了晃。 “且慢——!” 他按住苏清歌的手。 “我还要抽两张道具卡。” 对。 道具卡。 还有道具卡。 张少岚的手伸向副牌堆。 希望的最后火种。 他在心里念了一句“天灵灵地灵灵”—— 手指翻开了第一张。 金色的卡面。 上面画着一个被火焰包围的武将。 【背水一战——你可以通过和上一位玩家比赛(由你决定比赛类型),如果胜利,则将此次大冒险无效。但若失败,需要满足上一位玩家的一个要求。】 张少岚的眼睛亮了。 背水一战! 上一位玩家—— 是小八! 张少岚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我发动道具卡!” 他把那张金色的卡牌拍在桌面上。 “背水一战!” 小八的呆毛竖了起来。 她慢慢转过头。 那双红色的瞳孔眯了起来。 嘴角往上弯。 弯出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 怎么形容呢。 就像JUMP漫画里的反派角色在主角中了陷阱之后露出的笑容。 “吼吼——” 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过膝袜包着的两条小腿踩在地板上。 她仰着头看张少岚。 整个人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不逃跑,反而选择向我靠近吗?” 张少岚大步走向小八。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三步。两步。一步。 他低下头。 她抬起头。 “不靠近一点,怎么把你揍扁呢。”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无良盗版游戏贩子。” 小八的呆毛晃了晃。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张少岚的手举了起来。 “掰手腕。” 他把手肘往桌面上一撑。 五根手指张开。 掌心朝向小八。 柳依依的脑袋从膝盖后面弹了出来。 掰手腕? 和女生掰手腕?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小八歪了歪脑袋。 她看着张少岚那只摊开的手掌。 然后她嘿嘿笑了一声。 “可以啊。” “不过——” 她举起一根手指。 “我先去洗个手。” 她蹦下椅子,小跑着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水手服的裙摆在身后飘了一下。 张少岚看着她的背影。 这小丫头还挺讲卫生的。 比赛前要洗手。 嗯。 尊重对手的表现。 小八从卫生间里跑出来了。她跑得很快,脚底啪嗒啪嗒地响,银白色的头发在身后飘着。 张少岚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小八也把手肘撑上去了。两只手掌在桌面上方碰在一起。 张少岚握住了小八的手。 嗯? 黏的。 她的手上有一层水。 没有擦干。 小八的手掌很小,被他的五根手指包裹住了大半。但那层黏答答的液体让接触面变得滑腻,摩擦力大幅下降。 张少岚看了她一眼。 “你想用这点小心思?” 他握紧了手。 “放弃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他的手臂肌肉绷了起来。 “——任何鬼点子都是浮云。” 柳依依站到了两个人中间。 她咽了口口水。 举起右手。 “三——” 张少岚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 “二——” 小八的红色瞳孔盯着他的眼睛。 “一——” 就在“一”这个字脱口的瞬间—— 小八的嘴巴动了。 速度很快。 快到张少岚差点没听清。 “那个水是小八自己的哦。” 张少岚的大脑当场宕机。 什么? 她自己的? 什么东西是她自己的? 手上那层黏答答的—— 张少岚的整个身体僵住了。 手臂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 小八的手腕一翻。 砰。 张少岚的手背被摁在了桌面上。 干净利落。 零点三秒结束战斗。 小八松开手。 她蹲在椅子上,伸出舌头,朝张少岚吐了一下。 “骗你的啦。” 她从水手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粉色的。 上面印着一朵樱花。 “是我兑水的护手霜。” 张少岚的手还贴在桌面上。 “你这家伙耍诈!” 小八把那瓶护手霜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又接住。 “兵不厌诈嘛。” 她在椅子上晃着腿。 “现在,张老板。” 她的食指竖起来。 “你反过来要满足我的一个要求哦。” 张少岚的拳头攥紧了。 “我的要求是——!” 小八站在椅子上,双手叉腰。 呆毛在头顶晃了三下。 “你在完成大冒险的同时——” 她顿了一下。 “——需要让桌子晃动。” 张少岚的指关节发出了咔嚓的响声。 这个狗屎商人。 苏清歌从旁边凑过来了。她的手搭在张少岚的胳膊上,整个人的重心都往他这边靠。 “快点开始啦——” 她拽了拽他。 “让大家看看谁才是最佳的末世瑜伽搭档——!” 她的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她的手劲比平时大了两倍。她的脸比煮熟的虾还红。 但她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喝多了。 完全没觉得。 她只是觉得自己状态特别好。特别精神。特别清醒。脑子比平时转得更快。嘴巴比平时更利索。 所以她才能这么大方地搂着张少岚的胳膊。 平时她可做不出这种事。 “这只是酒精让你放松了而已——不是你喝多了——你完全没有喝多——苏清歌你是清醒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张少岚看着她的脸。 红扑扑的。 亮晶晶的。 毫无防备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几秒后。 苏清歌躺在桌面上了。 火锅已经被姜楠挪到了一旁。碗碟也清理开了。桌面上只剩下苏清歌一个人。 她仰面朝天。 黑色的头发散在桌面上。 张少岚帮助她保持平衡。 苏清歌的脑子开始转了。 虽然转得很慢。 但还是在转。 “瑜伽里有这个动作吗?” 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小八从旁边蹦过来了。 她手里举着那张卡片。 “张老板没满足要求哦——!” 她把卡片翻过来,指着那两个火柴人。 “你看人家是怎么演示的呀——要紧紧依赖彼此呢——!” 姜楠的身子往前倾了。 她的眼睛盯着那张示意图。 盯了三秒。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是两下。 然后她的嘴巴张开了。 巴西柔术的guard position—— 不是的。 那个姿势—— 姜楠的脸从微红变成了深红。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手伸出去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然后又伸出去了——最后两只手抓住了自己的短发,使劲薅了两把。 张少岚咬住了后槽牙。 他的手臂在发抖。 整个人在桌子前面站着。 苏清歌躺在桌面上。 她的两条腿—— 他开始往前靠近。 苏清歌抬起脑袋。 她从桌面上仰视着正在向自己逼近的张少岚。 灯光在他身后。 他的脸在阴影里。 “诶?” 苏清歌的瞳孔慢慢放大。 “诶诶?” —— 柳依依把两只手捂在了眼睛上。 十根手指紧紧扣着自己的脸。 指缝密不透风。 一点光都漏不进去。 太刘备了。 太太太太刘备了。 她不敢看。 她绝对不敢看。 但声音—— 声音是挡不住的。 “张、张少岚,那、那个——” 带着颤抖的。带着哭腔的。还带着打嗝的余韵。 “求你了,什么都别说!” 张少岚的声音。 咬着牙的。 像是正在做什么极度痛苦的事情。 “张老板——别忘了我的要求哦——” 小八的声音。 轻飘飘的。 带着一点唱歌似的尾音。 然后—— 嘎吱。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 柳依依把手掌按得更紧了。 她的耳朵在烧。 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椅子上,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一分钟。 六十秒。 那是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六十秒。 比高考英语听力的第一段测试对话还要漫长。 比等待追的那本更新还要漫长。 —— 张少岚摊在椅子上。 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 脑袋仰着。 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 瞳孔是涣散的。 焦距消失了。 天花板很白。 很干净。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不想了。 苏清歌钻进了沙发里。 准确地说,她把沙发靠垫全部扒拉下来,堆在自己身上,把整个人埋了进去。 那座靠垫的小山底下只露出两条腿。 那两条腿在发抖。 很厉害地抖。 从大腿一直抖到脚尖。 左边那只拖鞋已经掉了。 右边那只挂在脚趾上摇摇欲坠。 客厅安静了。 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 小贝的LED眼睛闪了两下。 “汪。检测到多名成员心率异常偏高。建议休息。” 张少岚盯着天花板。 这个游戏,太可怕了。 第12章 校花那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苏清歌从靠垫堆里爬了出来。 头发全乱了。 刘海贴在额头上,后面的扎着的马尾散了一半,碎发粘在脸颊两侧。整张脸都是汗。额头上,鼻尖上,嘴唇上面那一小块——全是细密的汗珠。 靠垫滑落下来,她一只手撑着沙发,一只手抹了把脸。 掌心全是湿的。 张少岚坐在旁边,他的手在桌面下面攥了攥。 “还行吗?要不别玩了——” 苏清歌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行啊,为什么不行?”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摇晃了两下,站稳了。 “你以为我苏清歌是谁?” 她挺了挺腰,又挺了挺——第一次没挺直,第二次才算挺到位。 “不就是被你——顶了几下嘛。” 她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你也太——嗝——太小看我的柔韧性了。” 张少岚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这话在她脑子里过过滤吗? 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偷偷扫了一眼周围。 姜楠的杯子端在嘴边,没有喝。 柳依依的嘴巴咬着自己的袖子。 贺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小八的呆毛在头顶快乐地晃。 好的。 所有人都听到了。 苏清歌大步走回自己的位子上。脚步歪歪扭扭的,但气势倒是很足。 “我苏清歌无所畏惧!” 她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往后滑了几公分。 她的手拍在主牌堆上。 抽出一张卡。 红色的卡面。 她把卡片凑到眼前,离鼻子大概五厘米的距离。焦距好像还是不太对,她眯着眼睛,嘴巴无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然后她念出来了。声音很响。 “真心话——请大声说出你多久进行一次男女羞羞的自我实战演习。” 念完了。 她嘟了嘟嘴。 “这啥啊,绕来绕去的,谁写的题目这么拗口啊。” 张少岚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已经站起来了。 “既然看不懂那我们就跳过换一张——” 他的手伸向苏清歌手里那张卡。 手被拍开了。 苏清歌的手掌按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戳。 食指。 戳戳戳。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的理解能力。” 戳。 “我高考语文一百二十六分你信不信。” 戳戳。 “让我看看这道题有什么我苏清歌理解不了的。” 她清了清嗓子。 举起那张卡片。 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 她的声音变得很严肃。分析问题的那种严肃。就像在语文课上拆解理解的中心思想一样。 “男女羞羞,就是那种事嘛,小八刚才的真心话也出现过类似的表述,这个不难。” 张少岚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别分析了。 求你了。 “第二。” 她又竖起一根手指。 “自我实战演习。''自我''代表一个人——” 她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实战演习''是修饰''男女羞羞''的——” 那根手指停在半空中。 “也就是说这句话的意思是——” 手指没有放下来。 悬在那里。 一秒。 两秒。 苏清歌的嘴巴还张着。 保持着刚才那个分析问题的口型。 但没有声音了。 她的脸—— 从脖子根开始。 一路往上。 像是有人拿着喷枪,从底下往上喷了一层红色的漆。 脖子。下巴。脸颊。鼻翼。额头。 最后是耳朵。 两只耳朵同时爆红。红得快要冒烟了。 张少岚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老臣再怎么忠心也拦不住皇上昏头啊。 他就不应该让苏清歌自己分析的。他就应该一把抢过那张卡,塞进嘴里嚼碎了咽掉。 苏清歌的手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整张桌子震了一下。 “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神之一手!” 她的声音在发颤,但嗓门还是很大。 “看我抽出来一张无懈可击——直接无效化这道题!” 她的手扑向副牌堆。 手指在牌堆最上面翻开了第一张。 白色的卡面。 上面画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碗。 旁边四个大字—— 【谢谢惠顾】 苏清歌的手悬在半空中。 谢谢—— 惠顾?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默默翻开第二张。 绿色的卡面。 上面画着一个瓶盖。瓶盖内侧印着几个字—— 【再来一瓶——再抽一张道具卡!】 苏清歌把那张牌甩到一边。 手指抖着,又从牌堆顶部抽出一张。 金色的卡面。 金光闪闪的。 上面画着一道光芒万丈的盾牌。 盾牌中央四个大字—— 【无懈可击】 苏清歌的双手高举过头顶。 她把那张金色的卡牌摔在桌面上。 啪! 整个人往后仰,嘴巴张到了最大。 “赢——!” 金色的纸面砸在桌上的那一刻—— 另一张卡从对角线的方向飞过来。 也是金色的。 啪。 叠在了她那张上面。 也是四个字。 【无懈可击】 小八的手还保持着出牌的姿势。 五指张开。 手腕微微翻转。 标准的打牌出手动作。 她的嘴角在往上弯。 苏清歌低下头。 两张金色的卡叠在一起。 她的。 小八的。 无懈可击。 被无懈可击了。 苏清歌的脑袋慢慢抬起来。 她看着小八。 嘴唇在颤。 “你——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眼眶红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委屈。 那种“我好不容易翻了个盘结果被绝杀”的委屈。 小八翘起了二郎腿。 过膝袜包着的两条小腿交叠在一起,水手服的裙摆搭在膝盖上。 “因为有意思嘛。” 她的头往后仰了仰。 呆毛得意地晃了三下。 “嘎、嘎嘎、嘎嘎嘎——” 苏清歌的身体往旁边倒。 她扑在了张少岚身上。 整个人挂在他的胳膊上,脸仰着,眼睛水汪汪的。 鼻尖还红着。 “张少岚——” 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袖,使劲攥。 “你的道具卡——你还有一张道具卡对不对——”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救救我——” 张少岚低下头。 苏清歌的脸就在他的胸口下方。仰着。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好像挂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的手伸进裤兜里。 那张道具卡就在口袋里。 他摸到了卡片的边缘。 抽出来。 他看了一眼——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合上。 苏清歌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快得像蛇。 卡片从他手里被抽走了。 “我就知道你站在我这边——!” 苏清歌抢过卡片,然后—— 啪! 砸在桌面上。 张少岚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手指保持着刚才握卡片的形状。 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苏清歌的手按在那张卡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卡面是灰色的。 上面画着一张嘴巴。嘴巴张得很大。从嘴里喷出来一大堆密密麻麻的字。 四个大字—— 【滔滔不绝】 下面一行小字。 ——当一名玩家进行真心话时,打出此卡,将真心话升级为更详细的版本。 苏清歌的手指僵在卡面上。 详细的—— 版本? 小八从椅子上蹦起来。 她拍了拍手。啪啪啪。三声。节奏很欢快。 然后她从牌堆底下抽出了另一张卡。 红色的。 比普通的真心话卡大一圈。边缘有金色的镶边。 她把那张卡举到灯光底下。 “哒哒——升级加强版真心话——” 她念了一遍。 “不仅说出频率,还要详细描述最近一次的经历,包括时间、地点等要素哦!” 苏清歌的腿软了。 整个人往地板的方向滑下去。 臀部先着地。然后后背。然后后脑勺。 她瘫在了客厅地板上。 四肢摊开。 像一个被扔在地上的布偶。 “我不玩了。” 她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 “我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她翻了个身,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地面。 “肚子疼。” “头也疼。” “手疼脚疼哪儿都疼。” “我需要休息。” 小贝的LED眼睛亮了。 蓝色的光从那两只电子眼里射出来,在苏清歌身上扫了一遍。 从头到脚。 灭了一下。 亮了。 “汪!检测到该成员体温正常、心率偏高但属于紧张范围、呼吸频率略快、瞳孔放大——综合判定:当事人正在装病!可信度百分之二点七!” 哈仔抬起脑袋。 她的鼻子朝苏清歌的方向动了两下。 “汪汪!” 两声。 干脆利落。 尾巴没摇。 审判团判定—— 苏清歌从地板上弹了起来。 “你这条臭狗——!” 她扑了过去。 两只手抓住了哈仔的两只耳朵。 哈仔嗷呜一声,脑袋往后缩,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打滑。 苏清歌揪着她的耳朵不放。 “我说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你一条狗你懂什么——!” 哈仔的后腿一蹬。 整只狗从苏清歌的手底下溜了出去。 然后一个转身—— 用屁股把苏清歌撞了个趔趄。 苏清歌往后退了两步,踩到了自己掉在地上的拖鞋,滑了一下—— 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哈仔蹲在她面前。 昂着头。 尾巴高高翘着。 嘴巴张开,舌头耷拉在外面。 一脸得意。 苏清歌坐在地上。 惨败。 小八从椅子上跳下来。 她蹲到苏清歌面前。 红色的瞳孔眯成两条缝。 “袭击审判团——罚酒一杯。” 苏清歌瘫坐在地板上。 头发更乱了。 刘海横七竖八地搭在额头上,马尾已经彻底散了,黑色的长发铺在身后的地板上。 她的手撑在地面上。 五根手指嵌进地板的缝隙里。 然后她站了起来。 一把抓起桌上的杯子。 仰头。 咕咚咕咚。 一口气灌了半杯。 杯底砸在桌面上。 砰。 碗碟跳了一下。 苏清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说就说。” 她一字一顿。 “谁怕谁。” 客厅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头发乱得像个疯子。脸红得像煮熟的龙虾。一只拖鞋在脚上,另一只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但腰挺得很直。 下巴抬着。 哪怕是全身都在发抖,哪怕手心全是汗,哪怕心脏快要从嘴巴里跳出来—— 苏清歌就是苏清歌。 嘴硬到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 又一口。 又一口。 吸了好几口才平复下来。 然后她坐回了椅子上。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手指绞在一起。 她的头低了下去。 越来越低。 低到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嘴巴张开了。 声音。 蚊子在耳朵旁边飞过,大概就是那个音量。 “……一个月一次吧。” 停了一下。 “大概。”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锅底冒泡的声音。 张少岚坐在旁边,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的指甲嵌进了扶手的皮革里。 他替她害羞。 比自己回答的时候还要害羞。 那种“明明是别人在说但自己整个人都要钻到地底下去”的害羞。 苏清歌说完那句话之后,头埋得更低了。 然后—— 她的眼珠动了。 就那么一瞬间。 很快。 她的视线从膝盖的方向偏移了两度,往右边飘了一下。 落在了张少岚身上。 只有半秒。 然后就收回去了。 张少岚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 小八的手搭在桌面上。 “很健康呢!完全在正常范围!” 她的红色瞳孔弯成了两个月牙。 “请继续吧——升级版的详细描述哦——” 苏清歌的身体缩了一下。 她的两只脚在椅子底下绞在一起。 嘴巴张开了。 又合上了。 张开。 合上。 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喉咙口。 她的两只手攥着裤子的布料,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她把整张脸埋进了两只手掌里。 从指缝里传出来的声音—— 闷闷的。 断断续续的。 “末世……第十五天。” 她停了很久。 “厕、厕所里。” 张少岚呆住了。 第十五天。 厕所。 空间的厕所。 就是那个—— 他们共用的那个—— 每天他都会进去的那个—— 姜楠也在用的那个—— 苏清歌竟然在那里面—— 张少岚的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过去。椅背发出嘎吱一声闷响。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后脑勺,头皮在发麻,从后脑勺一直麻到额头。 姜楠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杯子没有放下来,就那么悬在嘴边,挡着大半张脸。 柳依依的整个人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左扭一下。右扭一下。肩膀耸着,头缩着,双腿夹紧了,手指搅在一起。 整个人像一条被撒了盐的蚯蚓。 羞耻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就像打哈欠一样。看见别人出糗的时候,那股热意会隔着空气蹿过来,钻进自己的毛孔里。 张少岚咳了一声。 “好啦好啦,已经回答完了,轮到下一个人——” “等等等等——” 小八的食指在空中晃。 “这也太不详细了吧。” 她掰着手指头数。 “时间有了,地点有了,但是为什么呢?” 苏清歌的手从脸上拿了下来。 她的两只眼睛红红的。 嘴唇抿成一条线。 “能、能有什么原因嘛——”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 “不就是单纯地——单纯地想放纵一下嘛。”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指—— 指向了张少岚。 “而且都怪张少岚。” 张少岚正端着杯子喝酒。 差点呛出来。 “怪、怪我?” 苏清歌的手指戳了过来。戳在他的肩膀上。 “就怪你!” 她的声音拔高了。 “都是你那些——那些——” 她的嘴巴动了两下。 “你那些黄色网络!” 张少岚的杯子放下了。 苏清歌的手指戳了第二下。 “你手机里存了那么多——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没事干翻了翻——看着看着就出现不对劲的描写了——” 她越说越顺溜。 “所以完全是被你污染的!我原本清清白白的一颗心灵——被你那些低俗读物给带坏了!” 她的手叉在了腰上。 下巴昂起来。 一副“都是你害的我可清白了”的姿态。 柳依依坐在对面。 她点了点头。 很认同的那种点头。 “男生手机里的东西确实不适合我们女孩子看呢。” 姜楠也放下了杯子。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传播不良信息在末世前属于治安管理处罚的范畴。” 两个人站在了苏清歌那边。 苏清歌瞬间有了底气。 她挺了挺胸。 “你看吧。” “大家都觉得是你的问题。” “所以这件事的根本原因——是张少岚同志的思想觉悟不够高。” “和我苏清歌的品行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得斩钉截铁。 张少岚的嘴巴张着。 他的那些—— 都是正规平台的正版啊。 哪来的黄色啊。 最多就是擦个边。 男女主角拉个手亲个嘴就到此为止了。 下面的内容全靠读者自行想象。 他正准备申辩—— “汪汪。” 两声。 从地板上传来的。 所有人的视线往下移。 小贝的LED眼睛正在扫描苏清歌。 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扫了三遍。 灭了一下。 亮了。 “汪!检测到陈述内容与情绪指标存在显著偏差!撒谎概率百分之八十二点六!” 哈仔也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她的鼻子动了两下。 朝着苏清歌的方向闻了闻。 然后她歪了歪脑袋。 “汪汪!” 两声。 狗狗审判团—— 一致判定—— 撒谎。 客厅里的空气冻住了。 苏清歌站在那里。 一只手还叉在腰上。 嘴巴还张着。 她的眼珠没有动。 但她脸上的红色—— 在肉眼可见地加深。 从粉红。到玫红。到深红。 张少岚皱了皱眉。 动机不是。 那是什么? 他的脑子开始转。 末世第十五天。 厕所。 那天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十五天。 那天他好像—— 撞到了刚洗澡出来的苏清歌,不小心把她浴袍扯了下来,还把光溜溜的她扑倒在地…… 苏清歌踢了他一脚后就进了厕所。 厕所…… 啊!? 张少岚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他抬起头。 对上了苏清歌的目光。 苏清歌的两只眼睛瞪着他。 大大的。 亮晶晶的。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 “是因为张少岚啦——!” 她的声音炸开了。 整个客厅都震了一下。 连锅里的红油都溅了几滴出来。 她的手指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攥得指节全白了。 她的脑袋低着。 头发垂在脸颊两侧,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但从那些碎发的缝隙里,能看见她的耳朵尖。 红的。 红到发紫。 “我去上厕所!” 她转身就跑。 啪嗒啪嗒的赤脚声——一只脚有拖鞋一只脚没有——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卫生间的门被甩上了。 砰。 然后是锁门的声音。 咔嗒。 客厅里安静了。 锅底冒了一个泡。 破了。 小八双手托着下巴,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 呆毛慢悠悠地晃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 “张老板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张少岚的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他的脑袋垂着。 他没有反驳。 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脑子里全是浆糊。 那些信息在他的大脑中乱撞——第十五天——浴巾——苏清歌——厕所——因为我—— 每一条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 每一条都指向一个他不敢继续深想下去的结论。 嗡。 那根弦又响了。 比之前都重。 他抬起手,使劲揉了揉太阳穴。 安静了大概十来秒。 没人说话。 贺令仪坐在对面的位置上。 她一直没有出声。 她的手搭在主牌堆上面。 手指碰到了最上面那张卡的边缘。 “轮到我了吧。” 她的手翻了过去。 指尖捏住了卡片的一角。 缓缓抽了出来。 第13章 可我就是想让你当狗嘛 贺令仪的手指缓缓抽出了那张卡。 蓝色的卡面。 三个大字—— 【大冒险】 下面一行小字。 ——扮演在场的小动物,时长一分钟。 张少岚看了一眼那行字。 他的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后脑勺撞在靠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总算。 总算来了一个正常的。 之前那些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啊?一张比一张离谱,一张比一张要命,那些问题和任务加在一起足够把在场所有人送进社死名人堂了。他张少岚在过去的几十分钟里经历的精神攻击,比他前二十二年遭受的加起来还猛。 但这张—— 扮演小动物。 多可爱啊。 多正能量啊。 学猫叫也好,学鸟叫也好。就算做得再难看再丢人,那也是一种合家欢式的丢人。能让人会心一笑的那种。不涉及隐私,不暴露黑历史,不造成任何人际关系层面的核爆。 他在心里给这张卡颁了个“最佳文明奖”。 然后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客厅。 在场的小动物—— 小贝蹲在沙发旁边。LED眼睛切换成了待机模式,那两颗蓝色的光点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脖子上的红色小领巾歪歪地搭着,金属尾巴垂在地板上。 嗯,机器狗。算小动物吗?严格来说是一堆零件。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哈仔身上。 哈仔趴在地毯中央。苍蓝色的眼睛半闭着,一只前爪搭在另一只前爪上面,尾巴搭在后腿上,嘴角还挂着刚才偷吃的芝麻酱。 一只如假包换的、活生生的、毛茸茸的狗。 在场唯一的小动物。 贺令仪要扮的—— 是狗。 啊…… 张少岚的肩膀又紧了回去。 贺令仪低头看着卡面。 她的嘴唇没有动。眉头没有动。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贺令仪的视线移向了哈仔。 哈仔的耳朵抖了一下。 然后两只耳朵慢慢地耷拉下来了。 尾巴从后腿上收了回去,塞进了肚子底下。 她缩了缩脖子。开始往沙发后面挪。一点一点地,很慢很慢地。像是被人拽着牵引绳,一步一步地往角落里退。 她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呜咽。 张少岚差点脱口而出——别凶她呀,哈仔是无辜的,人家只是一条单纯善良的雪橇犬而已。 贺令仪把那张卡放在了桌面上。 手指搭在卡片的边缘。 没有说话。 张少岚看着她。 他想起了在女生宿舍里的那一幕。他让贺令仪穿女仆装的时候,她的嘴角虽然在笑,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已经是贺令仪能够接受的极限了——“为你破例”这四个字,在她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直到那一天。 女仆是极限。 但狗—— 那就跟让一国女王当街裸奔差不多了。 “这个要不然就跳过吧。” 张少岚赶紧开口。 他转向小八。 “罚喝三杯行不行——不,五杯也行——小八你看,堂堂学生会长趴在地上学狗叫也太——” 小八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面。 “嘘——” 她的红色瞳孔弯成了两个月牙。过膝袜包着的两条小腿在椅子底下晃了两下。 “张老板别急嘛。” 她的食指往旁边指了指。 “还有道具卡呢。” 张少岚一愣。 对啊。 道具卡。 之前每个人抽主牌的时候都会同时抽两张道具卡。有的能改变规则,有的能免除惩罚——比如苏清歌那张“无懈可击”,虽然被小八的“无懈可击”反制了,但起码说明这个副牌堆里是有救命牌的。 贺令仪的手伸向了道具卡堆。 手指翻开了两张。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两张卡夹在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正面朝向自己。 从张少岚的角度只能看见金色的卡背。 安静了两秒。 张少岚盯着贺令仪的脸,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祷——老天爷你开开眼,给她一张“免死金牌”之类的。 然后贺令仪的嘴角动了。 往上弯了一点。 那个弧度很小。 但张少岚的脊椎从尾骨开始,一节一节地冷了下来。 因为那个笑容不像是庆幸—— 反而是冲着他的。 贺令仪的食指抚过嘴角。指尖从嘴角往下划了一道,落在下巴上。 “我不太喜欢当狗呢。” 她说。 “不过——” 她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分开。 夹着的那两张卡也分开了。 她先翻开了左边那张。 金色的卡面。 上面画着一个太极图。黑白两条鱼首尾相接,旋转不停。 四个大字—— 【斗转星移——将此轮效果转移到任意玩家!】 张少岚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等一下——” 他的手撑在桌面上。 “贺令仪你三思而后行——我刚才还帮你说好话呢——” 他的手指往旁边一指。 “你看柳依依不也是玩家吗——” 贺令仪歪了歪头。 她的手伸出去了。 落在了柳依依的脑袋上。 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顺一只猫的毛。 “我随时都可以让依依当我的好狗狗呀。” 她低下头,看着柳依依。 “是吧,依依。” 柳依依的嘴巴张了两下。 “狗……狗狗这个词还是有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 但她的头低了下来。 点了。 贺令仪收回手。 “何况——” 她竖起一根手指。 “我是有良知的人嘛。总不能让人民公仆姜楠同志跪在地上当狗吧。” 姜楠端着杯子。 “……谢谢你的体贴。” 贺令仪摊开手。 “苏清歌又不在。” 她的手指从姜楠身上移开。从柳依依身上移开。 那根手指在空中画了半个弧。 从左到右。 最后停在了张少岚面前。 “排除法嘛。” 张少岚的目光不停地往小八那边飘。 “那你转给小八啊——她也是玩家——” 贺令仪的手指没有动。 还是指着他。 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可我就是想让你当狗嘛。” 嗯,语气非常可爱。 可爱到可恨。 演都不演了是吧。 张少岚瘫在椅子上。 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认了。 反正就是扮一回合的狗嘛。 趴在地上,“汪”两声,摇摇屁股,然后起来拍拍裤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丢人归丢人。 但比之前那些妖魔鬼怪的牌温柔多了。 他正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过呢。” 贺令仪打断了他。 她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第二张道具卡。 那张卡从始至终都没有翻开过。 张少岚盯着那张卡。 金色的卡背。 上面印着一个问号。 问号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贺令仪的手指捏住了卡片的一角。 她把那张卡慢慢地翻了过来。 “我想赌个更大的。” 第14章 咸鱼vs女王!赌上尊严的战斗—— 结果竟是……!?(上) 贺令仪把那张卡翻了过来。 金色的卡面。 上面画着一架天平。天平的左右两端各挂着一颗骰子。一颗红色,一颗蓝色。 四个大字—— 【以小博大——持有此卡的玩家可以单方面与任意一名玩家立下赌约。赌约具有强制性,不可拒绝。但赌约的筹码必须对双方完全对等。】 张少岚盯着那张卡。 强制性。 不可拒绝。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什么霸王卡——” “我要和你赌。” 贺令仪打断了他。 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下。清脆的。 “赌约的内容是——输的那个人,执行这张大冒险。” 她把刚才那张蓝色的大冒险卡也推到了桌子中央。 “扮演在场的小动物。” 张少岚皱了皱眉。 “那不是只要扮一分钟——” “不。” 贺令仪把两张卡并排摆在桌面上。 “一整晚。” 客厅安静了半秒。 “输的人要当一整晚的好狗狗。” 她的手指从大冒险卡的表面滑过去。 “一个完完全全的、听话的、乖巧的好狗狗。” 她抬起头。 “赢家说什么,就做什么。” 张少岚的后背贴在了椅背上。 “你疯了吧——” “筹码是对等的。” 贺令仪摊开手。 “如果我输了,我也一样。” 她看向小八。 小八蹲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过膝袜包着的脚踝交叉在椅面边缘。 她听完了整个赌约的内容,呆毛在头顶晃了三下。 “嗯——赌注嘛——” 她的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 “贺令仪当狗和张老板当狗,付出的代价确实是一样的。双方都拿自己的尊严做筹码,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她拍了拍手。 “赌约成立!” 张少岚的手撑在桌面上。 “我拒——” “不可拒绝哦。” 小八竖起一根手指。 “卡片效果是强制性的,张老板。” 张少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那赌什么?” 贺令仪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蹭了一声轻响。 她的手伸向桌上那瓶调好的“鸡尾酒”,拎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 可乐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左右摇摆。 “赌酒量。” 张少岚的脸僵了。 酒量? “你……你——” “我从十四岁开始喝酒。” 贺令仪把那瓶酒放在桌面上。 “干邑白兰地、苏格兰威士忌、波尔多红酒。父亲的酒窖里从八万块一瓶的拉菲到二十块钱一罐的青岛都有。”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半斤高度白酒,我连脸都不会红。” 张少岚咽了口口水。 他的手指攥着桌子的边缘。 “其实……我酒量也还行的。” 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大学的时候跟室友也……偶尔也喝……” 贺令仪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往旁边走了几步。 站到了客厅中间那块空地上。 “你知道交警查酒驾的时候怎么判断一个人喝没喝多吗?” 她伸出手臂。 指尖点着前方的一条假想直线。 “走直线。” 她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脚尖对着脚跟,脚跟对着脚尖。腰是直的,肩膀是平的,黑色的长发在后背轻轻摆动。整个人像是踩着T台在走秀,身上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裹出的腰线和长腿比例,在灯光下拉出一条完美的剪影。 走到头。 转身。 走回来。 纹丝不晃。 她站定。 “你来。” 张少岚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膝盖有点软。 脑子里那根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嗡嗡嗡地响个不停。世界在微微地、微微地、像是有人把整个空间放在了一个大转盘上面、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转着。 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 男人怎么能在女人面前认怂呢。 他伸出手臂。 指尖点着前方。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第一步还行。 第二步——身体往左偏了一点。 第三步——为了纠正往左的偏移,他往右迈了半步。 第四步——过度纠正了。整个人往右边歪了过去。 第五步——他试图用一个大跨步把重心拉回来。 第六步——脚踩到了自己的鞋带。 他的轨迹—— 从空中俯瞰的话—— 是一个完美的S形。 柳依依捂住了嘴。 姜楠把杯子放在嘴边,挡住了大半张脸。 贺令仪站在旁边。 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 “看起来我已经赢了一半呢。” 张少岚的脚步站稳了。站了三秒。然后又晃了一下。 “要不——要不换个赌法吧。” 他挠了挠后脑勺。 “喝酒伤身体嘛。搞什么酒量比拼,又不是闹洞房。咱换个文明点的——扳手腕?石头剪刀布?” 贺令仪歪着脑袋看他。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一个男人这么快就承认自己不行了吗?” 张少岚的手停在后脑勺上。 他的指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那句话。 那句话比之前所有的大冒险和真心话加在一起都管用。 比苏清歌的“因为张少岚”管用。 比贺令仪的“脱我的衣服”管用。 因为那句话—— 直接戳中了每一个男人最不能被戳中的地方。 张少岚的脊椎挺直了。 他一步跨到桌子前面。 “比就比。”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谁先趴下谁是狗。” —— 十个杯子摆在桌面上。 两排。每排五个。 左边五个是张少岚的。右边五个是贺令仪的。 那瓶可乐色的“鸡尾酒”被均匀地分进了所有杯子里。每一杯都倒到了七八分满。液面上冒着零星的气泡,可乐的碳酸已经快散尽了,只剩下浑浊的棕色液体静静地躺在玻璃杯里。 张少岚看着自己面前那五杯酒。 那个颜色现在看起来不像可乐了。 像药。 像中药铺子里那种被煎了三遍的汤药。 他咽了口口水。 嗓子眼里有一种火辣辣的预感。 贺令仪站在对面。 她的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分开,指尖轻轻压着桌面的木纹。 两个人隔着十个杯子对视。 “同时喝。” 贺令仪说。 “一杯对一杯。” 张少岚点了点头。 他拿起第一杯。 贺令仪拿起第一杯。 两个人同时举到嘴边。 张少岚仰头。 液体灌进嘴里。 甜味已经很淡了。碳酸跑光了之后,可乐剩下的那点焦糖味根本盖不住底下的东西。灼热的、辛辣的、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喉咙一路捅到胃底的东西。 他把整杯灌了下去。 杯底砸在桌面上。 砰。 贺令仪的杯底也砸了下来。 砰。 几乎同时。 第一杯。 张少岚抹了一下嘴角。 嘴里像是含了一把辣椒。 但还撑得住。 他拿起第二杯。 贺令仪也拿起了第二杯。 举起来。 灌下去。 第二杯的辣比第一杯猛了三倍。因为第一杯的余韵还在喉咙里烧着,第二杯就往那团火上面浇了一瓢油。整条食道从嗓子眼到胃的入口全都在灼烧。 张少岚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上来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酒精的那种红。深红色的潮热从锁骨一路往上蔓延,经过下巴,经过脸颊,一直红到额头。 杯底砸下来。 砰。 贺令仪的也砸了下来。 砰。 两杯了。 张少岚的手伸向第三杯。 他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身体在抗议。胃里翻涌着一股热流,从胃底往上顶。食道在痉挛。嗓子眼里有一种“再喝一口就要全部交还出来”的强烈信号。 而且不只是这两杯的问题。 之前那些甜甜的冰凉凉的“鸡尾酒”,那些在过去一个多小时里一杯接一杯喝掉的东西——全部开始发作了。 酒精是有延迟的。 喝进去的时候没感觉。因为甜味在骗你,冰块在骗你,碳酸在骗你。 但等酒精全部进入血液之后—— 世界开始转了。 不是微微地转。 是整个客厅像是被人扔进了洗衣机里。天花板在左边。地板在右边。然后天花板又到了右边。地板又到了左边。 张少岚的手攥着第三杯的杯壁。 玻璃杯在他手心里滑了一下。 他稳住了。 对面的贺令仪已经端起了第三杯。 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手指握着杯壁的力道明显比刚才重——指节发白,关节突出来,青筋从手背上浮了起来。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 她仰头。 第三杯灌了下去。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手撑在了桌面上。 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很小的幅度。 但张少岚看见了。 她也开始吃力了。 张少岚盯着自己手里那第三杯。 他的胃在翻搅。 热流从胃底顶到了食道中段。然后是嗓子眼。然后是舌根。 恶心。 一阵猛烈的恶心。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 液体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嘴巴闭上了。嗓子眼锁死了。身体拒绝再接收任何液体。 他咬着牙。 使劲灌了一半。 恶心感炸开了。 像是有人在他的胃里点了一枚二踢脚。第一响从胃底弹起来,顶到了食道。第二响差点从嘴巴里冲出来。 他捂住了嘴。 整个人弯下腰。 好悬。 差一点点就喷了。 贺令仪的手撑在桌面上。她的手臂在微微打颤,但她的嘴角还是弯着。 “这就不行了吗?” 她的声音还稳着。 “看来不需要喝满五杯就能决出胜负了。” 张少岚弯着腰。 手捂着嘴。 胃里的东西像坐过山车一样上来又下去,下去又上来。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浆糊了。 浆糊里翻滚着各种碎片——苏清歌的脸、火锅的红油、贺令仪的腿、哈仔的蓝眼睛、小八的呆毛——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了,像一锅乱炖,分不清哪个是记忆哪个是幻觉。 但有一个东西从那锅乱炖里浮了上来。 一个画面。 末世第十八天的早上。他昏迷之后,意识飘荡在系统构建的“电影院”里。 那个电影院。 那块巨大的屏幕。 他的身体在外面。他的意识在里面。身体被做什么他都能看见,但身体的痛觉、恶心、眩晕——全部被隔绝在外了。 张少岚在心里喊了一声。 不是用嘴喊的。是在意识深处、在那个只有他和系统之间才存在的频道里。 ——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 嗡。 那根弦又震了一下。 然后一行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他的视野边缘。 像是水面上的倒影,摇摇晃晃的。 【检测到宿主意识调用请求。请确认操作内容。】 ——我能不能手动进入观察者模式?就是之前昏迷的时候那个……电影院。 文字闪了两下。 【理论上可行。观察者模式可由宿主主动激活。宿主的主体意识将转移至意识投射空间,肉体将保留最低限度的自主运动能力。】 最低限度的自主运动能力。 也就是说—— 身体还能动。 但只能执行简单的、重复性的、机械性的动作。 比如—— 举起杯子。 送到嘴边。 仰头。 咽下去。 【警告:观察者模式解除后,肉体在模式期间积累的所有生理反应将在瞬间集中释放。包括但不限于:酒精引起的恶心、呕吐、头痛、眩晕、四肢无力等症状。届时的痛苦程度将远超正常状态下的渐进式醉酒反应。】 张少岚的意识在那团浆糊里翻了个身。 痛苦加倍。 所有的难受会在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全部砸下来。 但—— 如果他现在不这么做—— 他就输了。 输了就要当一整晚的狗。 贺令仪的狗。 她会让他做什么? 趴在地上? 摇尾巴? 叫两声? 从她手里叼东西? 贺令仪的风格—— 她会让他戴项圈。 她一定会。 那种皮质的、扣在脖子上的、后面拖着一根链子的项圈。 然后她会拉着那根链子。 让他坐在她脚边。 一整晚。 当着所有人的面。 张少岚的牙咬紧了。 这可是事关男人尊严的生死存亡之战。 ——系统。 ——给我切过去。 ——保留“喝酒”这一个动作就够了。其他的全关掉。 【确认操作。观察者模式激活倒计时——三——二——一——】 第15章 咸鱼vs女王!赌上尊严的战斗—— 结果竟是……!?(下) 世界碎了。 像是有人把一块玻璃从正中间砸开。所有的画面——客厅、灯光、桌子、杯子、贺令仪的脸——全部裂成了碎片。碎片往四面八方散开。 然后张少岚看见了一块屏幕。 很大的屏幕。 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 电影院的椅子。 跟上次一模一样。 屏幕上播放着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桌子前面。弯着腰,手捂着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整个人摇摇欲坠的。 那是他的身体。 从外面看—— 张少岚的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人把一台正在运行的电脑突然重启了。 整个人停顿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重新站直了。 捂着嘴的手放下来了。 弯着的腰挺起来了。 他的眼睛睁着。 瞳孔是正常大小的。 但里面—— 没有光了。 不是死人的那种无光。是机器的那种无光。像是一个精密制造的人偶,五官端正,姿态规范,但所有的情绪、性格、灵魂,全都从那双眼睛里被抽走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会动的壳。 贺令仪皱了皱眉。 “怎么了?” 她的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喝断片了?” 张少岚没有回答。 他的手伸向了第三杯。 那个杯子里还剩一半。 他拿起来。 举到嘴边。 仰头。 灌下去。 整个过程—— 平稳得吓人。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恶心的反应。 就像是一台机器在执行一道指令。 举起。送入。吞咽。放下。 杯底砸在桌面上。 砰。 干净利落。 贺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她盯着张少岚看。 他的脸还是红的。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他刚才那个快要吐出来的恶心反应——完全消失了。 像是按了一个开关。 一秒钟之前还要死要活的。 一秒钟之后就跟没事人一样了。 贺令仪把目光从张少岚身上移开。 她拿起了自己的第四杯。 一咬牙。 仰头。 灌。 液体从杯沿涌进嘴里,灌得太急了,有一小股呛进了气管。 她猛地咳了出来。 “咳——咳咳——” 眼泪被呛出来了。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下去。她的手撑着桌子边缘,身体弯了下来,连续咳了好几声,每一声都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但她没有停。 她把剩下的半杯全灌了下去。 杯底砸在桌面上。 砰。 她擦了擦嘴角的液体。 嘴角刚要往上弯—— 僵住了。 因为张少岚已经放下了他的第四杯。 空的。 一滴不剩。 而且——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 挺着腰。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脸还是红的。 但身体纹丝不晃。 跟他刚才走出那个完美S形的样子判若两人。 贺令仪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不对。 这完全不对。 刚才那个连直线都走不了的男人,第三杯喝到一半就要吐的男人—— 怎么可能忽然变成这样? 他的酒量不可能在一瞬间变好。人的肝脏不会突然进化。乙醛脱氢酶不会凭空增长。 除非—— 他之前一直在演? 那些东倒西歪的步伐、那些“要不换个赌法”的示弱、那种“其实我酒量也还行”的心虚语气——全是演的? 骗她放松警惕? 骗她主动提出赌酒量? 贺令仪的手指攥紧了桌子的边缘。 指甲嵌进了木纹里。 她撑住桌子。 头顶的灯在转。 不对,灯没有转,是她在转。 整个客厅在绕着她旋转。桌子在左边。然后桌子在右边。然后桌子又在左边了。 她的腿在发软。 膝盖弯了一点。 但她站住了。 她贺令仪还没输。 四杯对四杯。 平手。 还剩最后一杯。 贺令仪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火锅底料的牛油味和酒精挥发的辛辣。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在她的鼻腔里炸开。 她拿起了第五杯。 手在抖。 杯子里的液体在晃。 她把杯口送到嘴边。 仰头。 灌。 液体流过舌面的时候—— 不是辣了。 是痛。 纯粹的灼痛。 像是有人把一壶刚烧开的水直接倒进她的喉咙。整条食道从上到下,每一寸黏膜都在尖叫。 她灌了半杯。 停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又灌了半杯。 杯子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落在了地板上。 玻璃杯碰在地毯上没有碎,但弹了一下,滚到了桌腿旁边。 贺令仪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腿碰到了椅子的扶手。 整个人往后倒。 屁股砸在了椅面上。 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她的手臂撑在扶手上,身体往前弯着。黑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颊两侧。一缕头发黏在她嘴角的酒渍上。 她抬起手,擦掉了嘴角那层酒精和唾液混在一起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头。 张少岚站在桌子对面。 他的手里—— 第五杯。 他举了起来。 仰头。 灌下去了。 一滴不剩。 杯底砸在桌面上。 砰。 他站在那里。 纹丝不动。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脸还是红的。 但身体是直的。 那双眼睛—— 没有光。 但张少岚就是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贺令仪瘫在椅子上。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的胃在翻搅。整个腹腔都在翻搅。滚烫的液体在胃壁里冲刷着,有一股东西从胃底顶到了食道,顶到了嗓子眼,差一点就要涌出来了。 她咬住了牙。 咽回去了。 但她站不起来了。 她的两条腿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大腿的肌肉在发颤。小腿更是不听使唤了。整个人从腰部以下都软了,像是骨头被抽走了一样。 贺令仪不信。 她不能输。 她贺令仪这辈子没输过。 她在初中的时候收拾过全班最横的刺头,在高中的时候踹翻过校门口的混混头目,在大学架空了上一任学生会长,在末世里一周之内建立了五十人的团队。 她不能—— 输!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了桌面。 从旁边那瓶酒里倒了一杯。 酒液从瓶口流进杯子里的时候,那股气味飘了上来。 贺令仪的胃猛地一痉挛。 她的手捂住了嘴。 恶心感像海啸一样涌上来了。从胃底。到食道。到舌根。到嘴唇后面。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上顶。 她死死地捂着。 指缝里挤出了一点液体。 天花板和地面已经换了位置了。 上面是地板。下面是灯。椅子从脚底翻了上去,桌子从头顶掉了下来。整个世界翻了个个儿,然后又翻回来,然后又翻了过去。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了。 但她还是看见了—— 张少岚站在桌子那边。 他拿起了她刚刚倒好的那杯酒。 拿起来。 举到嘴边。 仰头。 灌下去。 放下来。 砰。 贺令仪的手从嘴上滑了下来。 她的腰一软。 整个人从椅子上溜了下去。 屁股落在地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她坐在地上。 仰着头。 张少岚高高地站在桌子的那一边。 灯光在他身后。 他的脸在阴影里。 那个影子—— 罩在她的头顶上。 贺令仪的身子在发抖。 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整个上半身都在颤。 十二岁那年她站在国贸CBD的写字楼顶层,透过落地窗往下看。父亲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俯视着脚底那些像蚂蚁一样移动的人影。 那个画面在她心里种了一颗种子。 她想成为那个站在上面的人。 永远站在上面。 永远不坐在地上。 但现在—— 她坐在地板上。 仰着头。 看着张少岚的影子。 小八蹦到桌面上。 她蹲在一堆空杯子中间,两只手拍了拍。 啪啪。 “胜负已分——” 她的呆毛得意地晃了三下。 “张老板获胜!” 小贝从地板上弹起来。 “汪!获胜!” “那么——贺令仪——” 小八的手指从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落在了贺令仪的方向。 “整整一个晚上——” “乖乖当狗吧!” 贺令仪坐在地板上。 黑色的长发散在肩膀上。 一缕头发黏在嘴角。 她的手指攥着地板上的地毯绒毛。 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在动。 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不、不要……” 第16章 我真是high到不行啦! 张少岚在电影院里深吸了一口气。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播放着——那具没有灵魂的身体站在桌子那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座立在废墟里的石像。 对面的贺令仪瘫坐在地上,黑色的长发散在肩膀上,嘴角还挂着酒渍。 ——系统。 ——解除观察者模式。 ——我要回去了。 【确认解除。请注意:模式期间积累的所有生理反应将在回归瞬间集中释放。预计症状包括——】 ——我知道了。 张少岚做好了一切准备。 呕吐。惨叫。满地打滚。口吐白沫。当场昏厥。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遍—— 回归的一瞬间,胃里那些东西会像消防水龙一样从嘴巴里喷出来,喷到桌子上,喷到地板上,喷到贺令仪的高领毛衣上。 然后他会抱着肚子倒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翻着白眼,嘴里冒着泡沫,在全体成员面前丢尽最后一点脸面。 但那也无所谓了。 反正他赢了。 六杯对五杯。 他赢了。 贺令仪才是那条狗。 张少岚闭上眼睛。 ——回去吧。 【解除观察者模式。三——二——一——】 世界碎了。 又拼了回来。 光。声音。温度。重力。 所有的感官在同一瞬间被接通了。 像是几十台电视同时调到最大音量。 像是在漆黑的房间里猛地拉开所有窗帘,正午的太阳直射进来。 张少岚的身体在那一刹那被塞进了太多东西。 恶心感—— 从小腹深处。 像海啸。 从胃底掀起来的、翻天覆地的、足以把一个人的五脏六腑全部掏空的恶心。 那股海啸扑上来了。 越来越近。 越来越猛。 然后—— 被另一样东西拦住了。 不是消失。是被打散了。被分解了。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碾碎了。 那种力量从他的血液里升起来。 热的。 滚烫的。 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点了一把火,火焰从心脏往外烧,烧过胸腔,烧过腹腔,烧过四肢。烧到指尖的时候,十根手指都是热的。烧到脑袋的时候—— 张少岚的整个意识被一团红色的雾吞没了。 红色的。 浓稠的。 像熔岩。 那团红雾不是恶心,不是痛苦,不是眩晕。 是—— 爽。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毫无道理的、无法解释的爽快感。 像是有人拿着高压水枪冲洗了他的大脑皮层。所有的杂念、焦虑、纠结、克制、伪装——全部被那股高压水流冲得一干二净。 脑子里空了。 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一些别的东西从底下冒了出来。 从很深很深的地方。 从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 贺令仪坐在地板上。 她的手撑在身体两侧。 胃还在翻搅。嗓子眼里还残留着那股灼烧感。天花板和地面还在交替翻转。但脑子还能转——虽然转得很慢,像一台快要死机的老电脑,风扇嗡嗡嗡地响着,每一秒都可能蓝屏。 她的目光落在张少岚身上。 他站在桌子那边。 一动不动。 两只手垂着。腰挺着。脸红着。 但不动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还是不动。 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对不上焦。像是灵魂从那双眼睛里飞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壳杵在那里。 贺令仪的嘴角动了一下。 喝断片了? 他喝多了,直接站着睡过去了? 那就是说—— 没法分出胜负了。 贺令仪的肩膀松了下来。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从胸口涌上来。 没输。 虽然也没赢,但没输。 六杯对五杯,但对方先倒下了,至少不算她输。 她的手撑着地面,膝盖慢慢弯起来。另一只手伸向旁边的椅子扶手。她要站起来。她要从这该死的地板上起来。她贺令仪不能坐在地上,她要—— “谁让你起来了。” 贺令仪的手指僵在了椅子扶手上。 那个声音—— 从桌子那边传来的。 嗓门大得走廊尽头的卧室门都跟着震了一下。 “给我坐下。” 贺令仪的膝盖还没伸直。她的腿本来就软了,加上那个声音里裹着的东西——不是音量,音量只是表象,她听了二十年各种各样的吼声,训斥,威胁,那些东西从来吓不到她。 但张少岚刚才那两句话里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的腿又弯了回去。 屁股重新落在了地板上。 贺令仪抬起头。 张少岚动了。 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但那个光—— 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善意、胆怯、偶尔冒出来的小聪明、还有大量的“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是一个好人的眼睛。一个怂人的眼睛。 但现在——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一样东西。 热。 滚烫的热。 像是在熔炉里烧了三天三夜的铁水。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气在灯光下蒸腾成一团白雾。他的整张脸都是红的,从脖子根到额头,红得发亮,红得冒蒸汽。 汗水从太阳穴往下淌,沿着下巴线滴落,砸在那件灰色的T恤上,晕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T恤。 然后两只手抓住了领口。 哧啦—— T恤从中间撕开了。 棉质的布料发出干脆的裂响。 碎布从他身上滑落。 他的上半身露了出来。 经过姜楠一周训练打磨出来的线条——不算健壮,但紧实。腹肌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汗水顺着胸口的凹陷流到肚脐下方,在腰线那里拐了个弯。皮肤泛着潮红的光泽,整个人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 柳依依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的嘴巴张着。 下巴快要脱臼了。 张少岚握紧了两只拳头。拳头举到齐胸的高度,然后两只手臂同时绷紧。胳膊上的肌肉从肩膀到前臂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他笑了。 那个笑容—— 张嘴的。 露齿的。 笑到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嗯——↑嗯——↓~” 他发出了两声奇怪的哼声。第一声是往上扬的,第二声是往下压的。 “真是让人爽快的感觉。” 他的手指伸到太阳穴上,开始揉搓。食指画着圈,力道大得连额角的皮肤都跟着扯动。 “让我简直想高歌一曲的爽快。”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 “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像这样——心情愉悦过。” 他的食指从太阳穴上移开了。 那根手指指向天花板。 “我真是high到不行啦!” 柳依依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不是主动滑的。是腿软了。 她的屁股先碰到了地面,然后整个人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蛇,顺势钻到了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很暗,也很挤——桌腿和椅子腿交错在一起,她缩成一团,两只手环住了面前最粗的那根柱子。 不是桌腿。 是姜楠的小腿。 姜楠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腿被柳依依抱得死紧。十根手指嵌进她的运动裤布料里,力气大得像在抓救命稻草。 “姜、姜姐……” 柳依依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出来。 闷闷的。 抖的。 “那个男人是谁啊……” 姜楠没有回答她。 她在看张少岚。 刑侦支队副队长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全身。瞳孔放大的程度。肌肉的紧张状态。呼吸频率。出汗量。面部潮红的分布范围。 她见过这种状态。 不是在刑侦支队。 是在交警大队。 正式当刑警之前,她在交警部门实习过半年。半年里见了太多酒驾的人被拖出驾驶座。 有人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抱着协警的大腿喊“我错了我再也不喝了”。有人光着膀子在马路中间唱歌跳舞,跳的是小天鹅。有人一声不吭地坐在路边,把自己的驾照撕成了纸飞机。 还有人—— 性格大变。 平时温文尔雅、客客气气、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人,喝完酒之后像是换了一个灵魂。 暴躁的。张狂的。眼睛里冒着光。嘴巴里蹦出来的话自己第二天清醒之后死都不会承认。 带实习的老师傅跟她说过一句话。 “小姜你记住,酒这东西不是给人换了个脑袋,是把人脑袋里那些锁全给撬开了。你平时看他挺正常的,那是因为那些锁还在。酒一灌下去,锁没了,里面关着的东西就全跑出来了。” 姜楠的手指搭在桌面边缘。 张少岚—— 那个平时连跟苏清歌碰一下手指都要在心里念三遍“我是正人君子”的男孩—— 他锁了些什么东西在里面? “鲨鱼——” 小八蹲在椅子上。 她的两条腿晃来晃去,水手服的裙摆搭在膝盖上。呆毛在头顶快活地晃着。 “咸鱼翻身变鲨鱼了呀——” 她的红色瞳孔弯成两个月牙。 她正准备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撑住下巴、摆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标准姿势—— 她的后领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整个人离开了椅面。 两只脚悬在半空中。 水手服的领口勒进了喉咙。 张少岚的手拎着她的后领。 一只手。 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小八的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过膝袜包着的脚踝晃来晃去。 “嘎——!” 她的声音被领口勒得变了调。 “放、放——” 张少岚把她转了过来。 面对面。 他的眼睛跟她的眼睛平齐——因为她被他提到了那个高度。 银白色的长发垂在半空中,扫过他的手臂。 红色的瞳孔里映着他赤裸的上半身。 “你这个无良游戏商人。” 张少岚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直搁这拱火和幸灾乐祸。”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小八的脚蹬得更快了。 “暴力——暴力是禁止的——这是游戏规则——!” “谁说我要动手了?” 张少岚的表情变了。 那张脸上的凶煞之气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容。 温柔的笑容。 发自内心的。 “我只是想——” 他的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了那瓶调好的“鸡尾酒”。 瓶子里还剩半瓶。可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荡。 “——敬你瓶酒而已。” 瓶口塞进了小八的嘴里。 小八的两只手抓住了瓶身。她想推开。但她整个人悬在空中,脚踩不到地面,完全没有发力的支点。 液体从瓶口灌进去了。 咕咚。 咕咚。 咕咚咕咚咕咚。 小八的两条穿着过膝袜的腿先是乱蹬。 左一下右一下,踢在张少岚的小腿上,力气微乎其微。 然后腿绷直了。 脚趾蜷了起来,把过膝袜的布料撑出几道褶子。 最后—— 两条腿软了下去。 像两根断了线的提线木偶的肢体。 垂在空中。不再动了。 张少岚拔出瓶子。 小八的脑袋往后仰了过去。银白色的长发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嘴角挂着酒液和唾液混在一起的东西,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眼睛闭着。脸颊通红。 水手服的裙摆歪到了一边,露出肚子——被灌了那么多液体之后,她的小腹微微鼓起来了,撑着水手服的布料。 呆毛歪了。 小贝的LED眼睛疯狂闪烁。 “汪——汪汪汪——!检测到主人生命体征异常——血液酒精浓度急剧上升——建议立即停止——” 她的四条金属腿在地板上哒哒哒地跑着,朝张少岚冲过来。 “哈仔。” 张少岚头也没回。 “助我。” 他顿了一下。 “事后狗粮管饱。” 哈仔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小贝冲到了距离张少岚不到一米的位置—— 一个灰白色的毛团从侧面撞了上来。 哈仔的前爪搭在小贝的背上,嘴巴咬住了小贝脖子上那条红色的小领巾,一把将她翻了过来。 小贝的四条金属腿在空中乱蹬。 “汪——!背叛——!叛徒——!” 哈仔用嘴拱开了小贝背部的电池仓盖板。 然后用牙齿叼住了蓄电池的边缘。 用力一拽。 啪。 蓄电池脱落了。 小贝的LED眼睛闪了最后一下。 蓝色的光黯淡下去。 “汪……叛……” 灭了。 四条金属腿僵直地停在半空中。 红色的小领巾歪歪地搭在脖子上。 一动不动了。 哈仔把蓄电池吐在地板上,舔了舔嘴巴,摇着尾巴坐了下来。 张少岚把小八扔在了沙发上。 小八的身体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然后陷了进去。银白色的头发铺散在靠垫上面,两条穿着过膝袜的腿搭在扶手上。 水手服的裙摆翻了上来,露出那条用贺令仪的比基尼布料改的底裤——系带在腰间松松垮垮地垂着,多出来的布料堆在胯骨上。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 打了个小小的呼噜。 睡死了。 柳依依把整个人塞进了羽绒服里。 她的头缩进了领口。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攥着领口的拉链,往上拉,拉到底,只露出一双眼睛。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不对。鸵鸟露的是屁股。她露的是眼睛。但效果差不多。 她应该去帮会长大人。 她知道她应该去。 会长大人瘫坐在地上。会长大人输了赌约。会长大人即将面对一个醉到性格大变的疯子。 她应该冲出去。挡在会长大人面前。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会长大人。 但—— 她很清楚。 就算去了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她连小八都打不过。 小八刚才被一只手提起来灌了半瓶酒。 她要是过去—— 柳依依把拉链又往上拉了拉。 “嗯。” 她在羽绒服里面对自己点了点头。 “我已经喝醉了。” “要乖乖睡觉了。” “就算会长大人叫我也没办法了呢。” 她闭上了眼睛。 “呼噜噜……” 姜楠站了起来。 她的椅子往后蹭了一声轻响。 她的手撑在桌面边缘,指节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了。 “张少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玩得有些过火了。” 张少岚转过头来。 他看了姜楠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热度降了一些。 降了很多。 像是有人在熔炉里泼了一瓢冷水。铁水还在烧,但表面凝了一层壳。 他的嘴巴张开了。 然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头低了下去。 整个人的气势像是一个被老师抓到抄作业的学生。 “姜姐……” 他的声音软了。 软得不像话。 “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姜楠的手指在桌面上抽了一下。 “我就是想和她们玩玩嘛。”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整个人扎进了姜楠的怀里。 脑袋埋进她的肩窝。 额头抵着她的锁骨。 蹭了蹭。 “谢谢姐。” 姜楠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额头贴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热的。烫的。汗水透过她那件淡灰色贴身长袖的薄布料渗了进来,沾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 软软的。 带着一点泡面调料包的味道。 姜楠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应该推开他。 她应该一巴掌把他拍醒。 她是刑警。 她在警校格斗课上学过的反关节技、摔法、擒拿术,随便拿出一招就能把眼前这个醉鬼翻过来按在地上。 她的手往下落了。 落在了他的头顶。 手指碰到了他的头发。 短短的。 有点硬。 指尖从发根穿过去的时候,那些短发会弹一下。 好舒服。 她的指腹在他的头顶画了个圈。 然后又画了一个。 她还想再摸一下—— 张少岚的脑袋从她怀里抬起来了。 他直起身。 朝沙发的方向走了过去。 姜楠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手指保持着刚才抚过头发的弧度。 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回来。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待会再好好跟姐玩。” 他头也没回地甩了一句。 姜楠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在跳。 跳得很快。 她点了点头。 第17章 女王会长是狗狗 贺令仪坐在地板上。 她的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指尖嵌进地毯的绒毛里。指甲底下夹着几根灰色的纤维。 她的脑子在转。 虽然转得很慢——像是一台被浇了蜂蜜的齿轮组,每一齿都黏答答的,每转一圈都要消耗十倍的力气——但还在转。 三十秒之内发生的事情。 小八。那个在场所有人都拿她没办法的末世商人。戴着防毒面具能在零下五十度的世界里来去自如的女人。被一只手提起来,灌了半瓶酒,扔在沙发上。 柳依依。钻进了羽绒服里。装死了。 姜楠。刑侦支队副队长。拿枪的女人。 被蹭了一下就软了。 三个人。 三种不同的方式。 全部被拿下了。 贺令仪的瞳孔在微微收缩。 造成这一切的人是张少岚。 那个平时她“很好控制”的张少岚。 那个她说“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架空”的张少岚。 她想起了学生会办公室里的那个早晨。 她精心设计了一切——性感的职业装,早餐,亲脸颊。一整套驯服流程。她要把他变成工具。 但张少岚把剧本全推翻了。 他让她换女仆装。他说“你是天生的领导者”。他主动脱衣服,主动设计角色,主动掌控节奏。 那时候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看不透”的滋味。 那种未知感让她兴奋。让她动心。让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想要了解更多”的冲动。 但那时候的张少岚—— 目的是让她不要演戏。让她做自己。 那时候没有恶意。 但现在,又是另一回事了。 张少岚坐在了沙发上。 他把失去意识的小八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了一个位置。然后他翘起了二郎腿。右腿搭在左腿上面,脚抖个不停。 赤裸的上半身靠在沙发背上。左胳膊搭在扶手上。右手垂在膝盖旁边。 他的手朝贺令仪的方向挥了挥。 然后他的嘴巴噘了起来。 “嘬嘬嘬——” “嘬嘬嘬嘬嘬——” 哈仔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啪嗒啪嗒地跑到张少岚脚边,蹲了下来。 贺令仪坐在地上。 没有动。 张少岚摸了摸哈仔的脑袋。 哈仔的尾巴摇得更欢了。整个屁股都在跟着晃,差点把旁边那只空杯子扫到地上。 “你看看人家哈仔。” 张少岚的手指从哈仔的耳根一直捋到脖颈后面,然后揉了几下。哈仔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巴咧开了,舌头从牙齿缝里伸出来。 “多听话的狗狗。” 他的目光从哈仔身上移开。 落在了贺令仪身上。 “小贺你要是不听话——”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 “主人我可要惩罚你了哦。” 主人。 这个词从张少岚嘴里吐出来的瞬间,贺令仪的身体猛地一颤。 上一次听到这个称谓—— 是在学生会办公室里。 她那次直接发飙了,后来差点当场翻脸。 她贺令仪从未叫过任何人“主人”。那种从嘴巴里挤出那两个字时的屈辱感、耻辱感,她到现在都记得。 贺令仪的身体应该像上次一样暴怒。她应该站起来。她应该冷冷地笑一下,然后甩一句“你配吗”。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但没有暴怒。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 五杯四十八度的酒精正在她的血液里燃烧,每一根神经末梢都泡在酒精里,所有的反应都变得迟钝了、柔软了、像是被棉花包了一层又一层。 那股本该炸开的怒意被棉花层层缠裹住了,传到身体表面的时候,只剩下一声闷响。 而且—— 那个“主人”是从张少岚嘴里说出来的。 不是别人。 是张少岚。 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冲进来喊“你们被包围了”的傻子。 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是没那么讨厌。 贺令仪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游戏。 她参与了这场游戏。她同意了规则。她主动打出了“以小博大”那张道具卡。甚至是她自己选择了赌酒量。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没有人逼她。 愿赌服输是应有之义。 她的手撑着地面,慢慢往旁边摸索。指尖碰到了墙壁的边缘。她扶着墙,膝盖弯了起来,准备站—— “小贺。” 张少岚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建国后不许成精。” 贺令仪的膝盖停住了。 “你这狗哪有站起来的道理。” 他的二郎腿抖了两下。 “给我爬过来。” 贺令仪的手指在墙面上收紧了。 指甲刮过墙壁的涂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爬。 他说爬。 自己除了刚出生那段日子,还做过这种下贱的动作吗? 贺令仪的嘴唇咬住了。 上齿嵌进下唇的皮肉里。 然后她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 两只手撑在了地板上。 手掌贴着地毯的绒毛。 她的头低着。黑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下来,像两道帘子,把她的脸完全遮住了。 她的膝盖往前挪了一步。 然后是手掌。 再是膝盖。 一步。一步。一步。 地毯的绒毛从她的手指缝里挤过去。她的掌心很热,手心全是汗,汗水沾在地毯的纤维上,留下一个一个潮湿的掌印。 她全程闭着眼。 她不想看到自己正在爬向张少岚的样子。 自欺欺人也好。 她不看。 她只是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往前挪动。 至于往前挪动的终点是哪里——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膝盖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是沙发的底边。 她到了。 贺令仪停下了。 她跪在沙发前面。两只手撑在地板上。头低着。头发垂在脸颊两侧。脸颊通红。 从沙发上方—— 一只手落了下来。 落在了她的头顶。 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 很轻。 像是风吹过来的。 手指从她的头顶往下滑。 穿过那些黑色的、光滑的、还带着雪松香水味的长发。 一缕一缕地从指缝里滑出去。 然后那只手从头发移到了脖颈。 手掌贴着她的后颈。 温热的。 指尖搭在她颈椎最突出的那节骨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 沿着她穿着高领毛衣的后背。 从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滑过去。 顺着脊柱的曲线。 一节。一节。一节。 那只手的手法很温柔。 不像刚才怒喝的那个人。 力道恰到好处。手指的温度透过黑色高领毛衣的羊绒面料传进来,烘在她的后背上。 不是按摩的那种手法,也不是色情的那种手法。只是…… 在摸她。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摸狗的手法。 很单纯、很真诚地在摸狗。 就连旁边的哈仔都流下了嫉妒的口水。 贺令仪的身体从刚才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是僵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着。从肩膀到腰到大腿到小腿,全部绷成了一张弓。 但那只手一直在她的后背上。 来来回回。 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肩膀。 很慢。 很热。 她的身子—— 一点一点地—— 软了下来。 肩膀先松了。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腰。 她的呼吸从浅而急促变成了深而缓慢。 每一次呼出来的时候,胸口的那团紧绷感就散掉一点。 酒精在血液里燃烧着,烧得她的四肢发软,烧得她的眼皮发沉。 那只手还在她的后背上游走。 温柔的。 规律的。 像是催眠。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了。 重了。 好重。 每一次闭合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一点。 闭上——睁开。 闭上——睁开。 闭上—— 就在她的眼皮即将完全合拢的那一刹那—— 那只手猛地往下一滑。 滑过了腰线。 滑过了毛衣的下摆。 落在了—— 啪。 一声脆响。 干脆的。清亮的。掌心拍在臀部的那种声音。 贺令仪的眼睛瞬间睁到了最大。 她的身体弹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弓了过去。 然后—— 从她的嘴里—— 溢出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 她自己从来没有听过。 短促的。 尾音上扬的。 带着一种她完全陌生的、甜腻的、几乎可以称之为—— 娇。 声音从嘴巴里冒出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傻了。 嘴巴还张着。 喉咙还振动着那个余音的尾巴。 那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吗? 那真的是她的声音? 贺令仪——临江大学学生会长——末世中率领五十人团队的领袖——从十二岁起就立志站在权力顶点的女人—— 刚才发出的那个声音—— 跟—— 跟那种—— 跟那种被人包养的…… 小骚货一样。 贺令仪的牙齿开始打颤了。 不是冷的。 是怒的。 她猛地抬起头。 张少岚坐在沙发上。 他低头看着她。 嘴角挂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 贱。 没有别的形容词了。 就是贱。 贺令仪的嘴巴张开了。她的牙齿在打颤,嘴唇在抖,整张脸从通红变成了铁青。她正要说什么—— 张少岚开口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刚才拍过的地方。 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我记得。” 他歪了歪头。 “你的cos收藏里有专门的尾巴对吧。” 贺令仪的瞳孔—— 缩成了针尖。 她脸上的愤怒—— 一瞬间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连带着酒精的灼热、脸颊的潮红、身体的酥软——全部在那一秒钟之内被冻住了。 尾巴。 他说的尾巴—— 是那种只会出现在小电影里的…… 某种道具。 第18章 女王会长的灵活大尾巴 贺令仪的手从地毯上撑起来。 她的十根手指在绒毛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然后她站了起来。膝盖打着弯,整个人摇晃了两下,扶住了旁边的椅背才没有倒。 她没有看张少岚。 她转过身,朝自己那间卧室走去。 脚步歪歪扭扭的。左肩膀撞了一下墙壁,右手扶住了门框。黑色的长发散在后背上,有几缕粘在脖颈侧面的汗水里。 她走进了卧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 客厅里安静了。 张少岚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赤裸的上半身靠着靠背。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皮面。 一下。一下。一下。 哈仔蹲在他脚边,苍蓝色的眼睛盯着卧室的方向。尾巴扫着地板。 沙发另一头,小八仰面朝天地瘫着,银白色的长发铺了一腿,水手服裙摆翻到了肚子上面,小腹微微鼓起。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打着细微的鼾。 柳依依的羽绒服裹成一团缩在餐桌底下,只能看见一截黑色的裤脚从拉链缝里露出来。 姜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的手还搭在自己胸口。手指没有动。 张少岚的脚抖了两下。 他盯着那扇关着的卧室门。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三分钟。 门没有动静。 张少岚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快了。 四分钟。 他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五分钟。 他站了起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走到卧室门前。他的手刚要搭上门把—— 门缝开了一条。 很窄。 大概三四公分。 从那条缝隙里——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毛茸茸的。 竖在头顶的。 尖尖的三角形。 灰白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只。 两只。 两只兽耳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然后又缩了回去。 张少岚的手搭在门把上,等了三秒。门缝后面什么都没有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他的手往下一拉。 门被拽开了。 灯光从客厅涌进了卧室。 贺令仪趴在地板上。 两只手——不对,两只爪子——撑在地面上。毛茸茸的手套从指尖一直包到手腕,灰白色的绒毛,掌心那块是粉色的仿肉垫。 她的头低着。 两只兽耳从头顶竖起来。灰白色的毛,内侧是浅粉色的绒布。耳朵底部有发夹,别在她的黑色长发里面。 她穿着一件—— 那不能叫衣服。 那是一条毛绒布料做成的束胸。灰白色的短毛覆盖着整块布料,从锁骨下方一直裹到肋骨底部。背后是两根交叉的系带,在肩胛骨之间打了个蝴蝶结。 下面是一条超短裙。 短到什么程度呢——她趴在地上的时候,裙摆刚好盖住臀部的最高点。稍微动一下就会—— 她动了。 因为门被突然拉开,她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裙摆掀了起来。 从裙子底下,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晃了一下。 灰白色的绒毛,根部粗,尾尖细,弧度自然地往上翘着。跟头顶那两只耳朵同色。 尾巴因为惊吓而抖了一下,然后往左摆了半圈。 她的两条腿上套着踩脚袜。灰白色的绒毛从脚背一直包到大腿中段。袜口用松紧带固定,微微嵌进大腿的皮肤里——那一圈勒痕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束胸、爪子手套、兽耳、尾巴、踩脚袜。 一整套。 贺令仪的脸埋在两只爪子之间。 她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 张少岚站在门口。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整个人—— 从头皮开始—— 一直到脚趾尖—— 铺天盖地的鸡皮疙瘩。 一层又一层。 像潮水一样从体表涌起来。 他的后脑勺在发麻。 脊椎在发麻。 手臂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套装备放在任何女人身上都足够劲爆。网红穿它拍照能直接冲上热搜前三。cos圈里穿这个出展能让半个场馆的镜头对准她。 但放在贺令仪身上。 黑色长直发。利眉。英气逼人的五官。修长到几乎称得上凌厉的腿部线条。 这种女人—— 本身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而这套毛茸茸的兽娘装——就像给那把刀系了一个蝴蝶结。 反差。 极致的反差。 再加上她脸上那副“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的表情—— 张少岚的手从门把上滑了下来。 他的眼角在抽搐。 嘴角在颤抖。 是那种被美学暴力直接击穿理智防线之后的、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颤抖。 贺令仪趴在地板上。 她缓缓往前挪了一步。 爪子搭在地面上。膝盖往前移了十公分。 然后—— 尾巴晃了。 随着她身体的移动,那条尾巴跟着摆了起来。 不是僵硬的摆。是有弧度的、有节奏的、像是真的长在她身上一样的摆动。往左——停顿——往右——停顿——往左。 张少岚的目光钉在了那条尾巴上。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这个尾巴—— 是怎么固定的? 从运动学的角度来说——如果只是用腰带绑着的话,摆动的轨迹应该是僵硬的、左右对称的、像钟摆一样的机械运动。 但这条尾巴的摆动带着弧线。带着重心转移。带着一种—— 像是从身体内部驱动的—— 张少岚弯下了腰。 他的手伸向了那条超短裙的下摆。 他想掀开看看尾巴的根部是怎么连接的。 一阵风从他手底下窜过去了。 贺令仪的身体猛地侧翻。她的背贴在了旁边的衣柜上,两只爪子抱在胸前,两条穿着踩脚袜的腿夹紧了。裙摆被死死地压在大腿底下。 整个人弓着腰缩成一团。 尾巴从身后绕到了腿侧,夹在两条大腿之间。 那个姿势—— 像一只怀了崽的母狼被人逼到了墙角。 浑身上下每一寸毛都炸了起来。 “小贺。” 张少岚蹲下来。 “只是扮作狗狗可不够。”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还得是听话的好狗狗才行。” 贺令仪缩在衣柜边上。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束胸的毛绒面料被撑开又收拢,撑开又收拢。 她的脑子在转。 虽然被酒精泡成了一锅浆糊,但齿轮还在咬合。嘎吱嘎吱地转着。每一圈都费力。但还在转。 他想看尾巴的根部。 如果让他看到—— 绝对不行。 那个东西——那个位置——那种固定方式—— 一旦被看到,就等于把她最后一层底裤也扒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 是心理意义上的。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一个在“好狗狗”的框架内依然成立的理由。 贺令仪的手——爪子——抱紧了胸前。 然后她松开了。 她的身体从缩成一团的姿势慢慢展开。两只爪子撑回了地面。膝盖重新弯了起来。 她抬起头。 “主人。” 那两个字从她嘴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的牙齿咬了一下舌尖。 “那里是我敏感的地方。” 她的嘴唇动了动。 “看不得。” 停了一下。 “更碰不得。” 她歪了歪脑袋。 舌头从嘴巴里伸了出来。 不是那种干瘪的、勉强的、应付差事的伸。 是那种—— 整条舌头铺出来。搭在下唇上面。舌尖微微上翘。 然后她举起了右前爪。 毛茸茸的灰白色爪子在空中晃了晃。 “汪——” 她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汪呜——” 尾音拖了一下。往上扬了一点。 带着一丁点湿漉漉的鼻音。 张少岚的手攥住了自己胸口的皮肤。 他深吸了一口气。 很长的一口。 从鼻腔一路吸到肺底。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大拇指。 “满分。” 他的声音在颤。 “满分回答。” 贺令仪看着张少岚那副模样——赤裸着上半身蹲在地上,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胸口,脸红得冒蒸汽,眼角挤出了褶子,嘴巴咧着,整个人像是被人往脑袋里灌了一桶蜂蜜。 那副陶醉的样子。 贺令仪的脑子里—— 一个齿轮咔嚓一声咬上了。 她找到了。 她知道怎么对付这个男人了。 就算他喝醉了。就算他切换到了什么鬼知道的模式。就算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头脱了缰的野马。 但她贺令仪还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攻略的方法。 这个男人的命门——从始至终——都是那颗中二的灵魂。 他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是“反差”。 他要的是“高冷的女王穿上了女仆装”。 他要的是“不可能的人做了不可能的事”。 贺令仪越想越热。 血液在血管里奔腾,酒精把每一根神经都泡得通透。 大脑皮层在燃烧,多巴胺在分泌,那种被她压了二十年的、每次在人前从不会暴露的、属于贺令仪最私密的胜负欲——像岩浆一样从地壳的裂缝里涌了出来。 她输了赌约? 没关系。 就算跪在地上当狗也一样。 跪在地上的贺令仪依然是贺令仪。 她要在这个框架里——在“狗”这个身份里——重新拿回掌控权。 她要让张少岚离不开她。 她要让他上瘾。 她要让他—— 心甘情愿地被她牵着鼻子走。 没错。 就是这样。 贺令仪的嘴角弯了。 她的呼吸变重了。舌头吐在外面,鼻孔一张一合地喘着粗气。 不全是装的——酒精烧得她浑身发烫,那套毛绒装备把热量全捂在了皮肤上,汗水沿着脊柱往下淌。 她缓缓转过身。 面朝衣柜。 她的爪子搭在衣柜的最底层抽屉上。 那个抽屉里—— 有一样东西。 刚才她换装的时候,从那堆cospy道具里翻出来的。 她第一反应是把它塞到了抽屉最里面,用衣服压住了。 她当时想的是—— 就算死也绝对不能让张少岚发现这个东西。 但现在—— 她的爪子拉开了抽屉。 毛绒面料的手套让她的手指变得笨拙。她摸索了几秒,从一堆叠好的衣服底下,把那个东西抽了出来。 一个项圈。 黑色的皮质。 金属的搭扣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后面拖着一根绳子。编织的。大概一米多长。末端有一个手环。 贺令仪把头低下去。 她的嘴巴张开。 牙齿咬住了项圈的皮面。 她叼着那个项圈,转过身来。 第19章 我才是主人最棒的狗狗! 贺令仪爬到了张少岚面前。 从下往上仰着头看他。 黑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铺在地板上。兽耳从发顶竖起来。大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鼻孔在喘气。热腾腾的气息从鼻翼两侧喷出来,喷在她叼着的那个项圈的皮面上。 绳子从她嘴角垂下去,搭在爪子上面。 张少岚的手从胸口滑了下来。 他蹲在那里。 他盯着贺令仪叼着的那个项圈。 他的嘴巴张开了。 然后他的手颤了。 他伸出手,从贺令仪的嘴里接过了那个项圈。 皮面上沾着她的口水。还有牙印。 张少岚捏着那个项圈。 他的下巴在抖。 嘴巴还张着。 然后—— 一滴水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沿着脸颊。 滑到下巴。 挂在那里晃了晃。 掉了。 砸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小贺。” 他的声音在颤。 不是难过的颤。 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一个误入柴刀结局几千遍的玩家终于打通纯爱结局的那种颤。 “你真是——” 他又擦了一下眼睛。 “我最好的狗狗啊。” 贺令仪的尾巴动了。 不是她主动动的。 是身体的某个部位在酒精的催化下自行做出的反应。 屁股开始摇了。 左一下。右一下。 尾巴跟着摆。 幅度越来越大。 她的脑子里在尖叫——停下来!不要摇!你在做什么! 但身体不听。 屁股继续摇。尾巴继续摆。 因为她在赢。 她在拿回掌控权。 张少岚已经哭了。 他哭了。 因为她。 因为她叼来了一个项圈。 这个男人这辈子大概都没经历过这种事。一个穿着兽娘装的黑长直高冷美人,主动叼着项圈和绳子爬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一眨一眨的。 他的灵魂被击穿了。 他的防线崩塌了。 他完全沦陷了。 贺令仪的屁股摇得更用力了。 哈仔蹲在旁边。 她看看张少岚。 又看看贺令仪。 再看看张少岚。 再看看贺令仪。 然后她站起来了。 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急躁地蹦来蹦去。 她冲到贺令仪面前,张嘴就是一连串—— “汪汪汪汪汪——!” 声音又急又尖。 尾巴疯狂摇摆。 然后她扑了上去。 前爪搭在贺令仪的肩膀上,眼看就要咬住她的束胸背带往后拽—— “给我滚。” 那三个字从贺令仪的嘴里喷出来的时候,空气都冷了一截。 哈仔的爪子僵在了贺令仪的肩膀上。 贺令仪扭过脸。 她的嘴唇往上翻了一点。 两颗虎牙从唇缝里露了出来。 “你这只偷腥猫——”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狐狸精——” 哈仔的四只爪子开始往后退。 贺令仪的眼睛眯了起来。 瞳孔缩成两条竖线。 “我才是主人最棒的狗狗。” 那个语气—— 跟平时训下属的时候一模一样。 冷的。 利的。 一个字一个字都像刀子。 哈仔—— 一只活了不知道多久、在零下五十度的冰封世界里独自生存了十八天、能给方圆十几公里的幸存者送信的哈士奇—— 她的两只后腿在发软。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类。 穿着毛绒绒的耳朵和爪子和尾巴,明明浑身上下散发着cospy道具的廉价绒毛味,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是真的。 是一匹真正的母狼。 哈仔呜咽了一声。 两只前爪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然后她一个转身钻到了沙发底下。 从沙发底部的缝隙里,能看见一条灰白色的尾巴夹在了后腿之间。 一动不动了。 贺令仪收回了目光。 她抬起下巴。 兽耳在头顶竖着。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 张少岚还蹲在她面前。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个项圈。 他看了看贺令仪。 又看了看沙发底下缩成一团的哈仔。 他低下头。 把那个项圈递了出去。 “小贺。” 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贺令仪的爪子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毛绒面料的肉垫贴着他的皮肤。 张少岚的手指打开了项圈的搭扣。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咔嗒。 贺令仪低下头。 黑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露出了后颈。 张少岚把项圈绕过她的脖子。 皮革贴在了她的皮肤上。冰凉的。 搭扣合上了。咔嗒。 绳子的手环落在了张少岚的手掌里。 贺令仪抬起头。 项圈扣在她脖子上。黑色的皮革衬着她苍白的皮肤。金属搭扣的银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撅起了屁股。 前半身低下去,两只爪子撑在地面上。后半身高高抬起。 尾巴在身后左右摇摆。 这个姿势——在犬类行为学里—— 是邀请对方跟她一起玩的意思。 张少岚的手在旁边摸了一圈。 摸到了一个空可乐瓶。 他把那个瓶子往前丢了出去。 瓶子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客厅中央。 贺令仪的身体弹了出去。 她的速度快得离谱。四肢着地的姿势在爬行的时候反而比站着更灵活,膝盖和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黑色的长发在背后飞起来,尾巴在身后画出流畅的弧线—— 她的嘴巴张开。 牙齿咬住了瓶身。 嘎嘣一声响。 塑料瓶在她的齿间变了形。 她叼着那个瘪掉的可乐瓶,跑回了张少岚面前。 蹲下来。 尾巴摇。 张少岚伸出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贺令仪的身子往旁边倒。 她没有反抗。 整个人歪了下去。 肩膀先着地。然后腰。然后屁股。 她翻了过来。 仰面朝天。 束胸的毛绒面料覆盖着她的胸口。腰际露出一截皮肤——白得发光的,因为出汗而泛着细微的水润。超短裙的裙摆翻到了一侧,尾巴从身下绕出来搭在大腿上。 她的肚子露出来了。 束胸下缘和超短裙上缘之间,有一截—— 大概十五公分的距离。 那截肚皮在灯光下一起一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腹部肌肉的收缩和舒张。肚脐是小小的、浅浅的一个凹陷。 张少岚的手伸了出去。 手指落在了她的肚皮上。 指腹贴着皮肤。 他开始挠。 很轻的挠。指尖在她的腹部画着小小的圈。从肚脐的左边画到右边,再从右边画回左边。力道刚好能让皮肤上的细毛竖起来,但不至于弄痒。 贺令仪的头往后仰了。 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从鼻腔和嘴巴同时进出。那些热气喷在她自己的脸颊上,又蒸腾到空气里。 她的爪子——两只毛绒绒的灰白色爪子——搭在张少岚的手腕两侧。 没有推开。 没有抓挠。 只是搭着。 仿肉垫贴着他的皮肤。 轻轻的。 张少岚的手指还在她的肚皮上画圈。 贺令仪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分裂。 一半的她在尖叫。在暴怒。在用她这二十年来掌握的所有脏话问候张少岚的祖宗十八代。 另一半的她在计算。 她在赢。 她正在赢。 张少岚的手指落在她身上的力道越来越轻了。那种“主人命令狗”的强硬在消退。他的手指在犹豫。在试探。在—— 享受。 他在享受抚摸她的过程。 而她只需要继续躺在这里。 继续演好这个角色。 继续让他的手指停留在她身上。 等他彻底沉进去—— 她就赢了。 贺令仪的右爪慢慢抬了起来。 毛绒绒的肉垫按住了张少岚的手背。 她的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面。 然后她的指尖轻轻地、缓缓地往下压了一点。 把他的手按在了她的肚皮上。 “主人。”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滑出来。 低低的。 沙沙的。 “你愿意——” 她的舌尖碰了一下上唇。 “——只看着我一个人吗。” 尾音往上扬了一点。 “汪呜——” 张少岚的手指在她的肚皮上停住了。 他的嘴巴张着。 那团红色的雾在他的脑子里翻滚着。 他的瞳孔放大了。 然后—— 他忽然敲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啪。 那个声音把贺令仪吓了一跳。 “对哦。” 他站了起来。 “玩了这么久——” 他的手指敲着下巴。 “你还没上厕所吧。” 贺令仪的爪子还悬在半空中。 她眨了一下眼睛。 厕所? “不过厕所还被苏清歌占着呢——” 张少岚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他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到厨房那边,蹲下来翻了翻柜子底下的杂物。 他拎出了一个铁盆。 圆的。直径大概三十公分。底部有一点水垢。 他把那个铁盆放在了贺令仪面前。 “既然是狗狗的话。” 他笑了。 “就在这里解决吧。” 他把铁盆往前推了推。 “还有——” 他竖起一根手指。 “别忘了抬起一只腿哦。” 第20章 令人窒息的一晚 贺令仪趴在地板上。 她的爪子搭在铁盆的边缘。 她盯着那个铁盆。 盆底有一块锈斑。 她盯了三秒。 三秒钟之内,被酒精淹没的、被多巴胺灌晕的、被胜负欲和掌控欲联手绑架了的贺令仪—— 清醒了。 不是完全清醒。 是有一小块地方清醒了。 就像一片被洪水淹没的平原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山丘露出了水面。 那座小山丘上站着一个贺令仪。 穿着西装的。 挽着头发的。 皮鞋跟踩在干燥的泥土上的。 那个贺令仪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下的自己——穿着兽娘装趴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铁盆,身后拖着一条尾巴,脖子上套着项圈—— 然后那个贺令仪说了一句话。 “你给我醒醒。” 贺令仪的瞳孔聚焦了。 理智重新夺回了高地。 铁盆。 抬起一条腿。 在客厅里。 当众——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游戏的范畴。 超出了赌约的范畴。 超出了人类社会任何一条规则的范畴。 但—— 她确实很想上厕所。 酒精有利尿的作用。刚才连灌五杯四十八度的鸡尾酒,再加上之前那些“甜甜的冰凉凉的”。 所有的液体全部涌进了膀胱。之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刺激——愤怒、屈辱、胜负欲、掌控欲——那些情绪分泌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压制住了膀胱的信号。 但张少岚那句“上厕所”像一个开关。 按下去之后—— 那股信号从被压制的深处猛地反弹了上来。 炸了。 像水坝泄洪一样炸了。 贺令仪的大腿夹紧了。 她的膝盖并拢。 两只穿着踩脚袜的腿绞在了一起。 她的腹部在收缩。 她能感觉到—— 很满。 很涨。 每一秒都在变得更满、更涨。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找到一个厕所。 一个真正的、有马桶的、能关上门的厕所。 客厅的那个被苏清歌占了。 那就只剩—— 张少岚的卧室。 主卧。 有独立卫生间。 贺令仪的身体动了。 她的爪子拍在了地板上。膝盖一蹬。 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样冲了出去。 四肢着地的姿势让她的速度比站着跑还快。手掌和膝盖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连续炸响——像是有人在打架子鼓。 黑色的长发在身后飞起来,兽耳被风压得往后倒,尾巴笔直地伸在身后—— 她朝主卧冲去。 张少岚没有反应过来。 他还站在原地。 手里握着绳子的手环。 绳子从他的手掌往前延伸——一米——一米五—— 绳子绷直了。 贺令仪的脖子被猛地一拽。 她正冲到主卧门口。 左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 她能看见里面的那扇卫生间的门。白色的。磨砂玻璃。门把手上还挂着一条毛巾。 就差两步。 两步就到了。 绳子的力道从脖子上传来。 项圈的皮革勒进了皮肤里。 喉咙被压住了。 气管的通道瞬间收窄。 贺令仪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往后拽。她的手指从门框上滑脱了。指甲刮过木质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少岚的两只手攥着绳子。 他的双腿踩在地板上,整个人往后仰着,重心压在后脚跟。像是在拔河。 “你这狗狗太不听话了。” 他往后拽了一下。 “都牵绳了还到处乱跑。” 贺令仪的脖子被第二次拽住。 项圈的搭扣嵌进了她的喉结下方。 空气—— 进不来了。 她的嘴巴张开。 舌头伸了出来。 瞳孔上移,眼白越来越多。 肺里的空气在三秒钟内被耗尽了。氧气的供应断了。血液里的含氧量在急速下降。大脑皮层的信号开始变得零零碎碎的——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格一格地跳。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 从边缘往中间收缩。 像是有人在拉一块黑色的幕布。 从左边。从右边。从上面。从下面。 越来越窄。 越来越暗。 她的手指在门框的木纹上刮过最后一下。 然后—— 整个人的力气从四肢里抽走了。 爪子从地面上滑开。 膝盖往一侧倒。 她的身体歪了下去。 尾巴被压在了身下。 兽耳歪到了一边。 黑色的长发散了一地。 她倒在了主卧的门口。 侧躺着。 眼睛闭上了。 明明—— 就差一点。 各种意义上都是。 糟、糟了,要…… 那个念头从黑暗中冒了出来。 像是水底最后一个气泡。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 张少岚蹲在贺令仪身边。 他的手还攥着绳子。 他看了看贺令仪。 她的胸口在缓慢地起伏。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 睡着了。 不对—— 晕过去了。 张少岚歪了歪头。 “小贺——精力不行啊——” 他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这就玩累了。” 他叹了口气。 很长的一声叹气。 从鼻腔里呼出来的。带着酒精的味道。 然后他把绳子从手里松开了。 绳子落在了地板上。 他的手从贺令仪的脖子底下穿过去。 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方穿过去。 他把她抱了起来。 贺令仪的脑袋靠在了他赤裸的肩膀上。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蹭过他的手臂。兽耳在她的头顶歪着。尾巴从她的身下垂下去,在半空中轻轻摆了一下。 她很轻。 比他想象中轻得多。 张少岚抱着她穿过走廊。 推开她房间的门。 卧室里很暗。只有床头的小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把她放在了床上。 她的身体陷进了被褥里。 他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从下巴一直盖到脚底。被子的边缘掖进了床垫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他伸出手。 把她脖子上的项圈解开了。 搭扣松开的声音很轻。咔嗒。 他把项圈放在了床头柜上。 贺令仪的脸埋在枕头里。 嘴角还挂着一小块干掉的口水痕迹。 兽耳歪在头顶,有一只已经从发夹上脱落了。 张少岚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 朝门口走去。 他的赤脚踩在地板上。 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 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 滑的。 脚底一打滑,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冲了出去,他的手臂疯狂地在空中画圈试图保持平衡—— 啪叽。 第21章 幸运的衰小孩 脚步声从卧室区域传过来的时候,姜楠的椅子已经往那个方向歪了半寸。 她等了一会儿了。说不上多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小八趴在沙发上打呼噜的声音,肚子鼓鼓的,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哈仔蹲在沙发脚底下,尾巴盖住鼻子,偶尔动一下耳朵。小贝靠在墙角,屏幕黑着,像一只断了电的大号充电宝。 张少岚从贺令仪那间卧室的方向走出来了。 走得歪歪扭扭的。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右脚还没跟上来,整个人的重心在走廊里画着S形。姜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啪。” 很轻的一声。 像赤脚踩进了一小滩水里。 然后张少岚的身体前倾了九十度。 姜楠的反应比她的思维要快。 三步冲出去,双手撑上他的肩膀——但一百三十多斤的体重加上惯性砸过来,她的脚跟往后打了个趔趄,后背撞上墙壁,“咚”的一声闷响。张少岚整个人倒进了她的怀里。 准确地说,是倒进了她的胸口。 他的脸从锁骨滑下去,陷进了两团柔软的、被淡灰色弹力长袖紧紧包裹着的东西里。 姜楠的后脑勺磕在墙上,一瞬间什么都想不了,全身的肌肉同时收紧——腹肌绷成了一块板,大腿的股四头肌弹了起来,两条手臂像合上的夹子一样箍住了他的后背。 张少岚的脑袋在那片柔软里蹭了蹭。 “……好舒服。” 他的声音闷在里面,含含糊糊的,像一个刚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小孩子在说梦话。 “……好温暖。” 姜楠的手臂松了半寸。她的后背贴着墙壁,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脊椎传到墙面上去了,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响。 她的手掌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进他的短发里。短短的,硬硬的,发根从指缝里弹出来,戳着她的掌心。 她把他的头按得更紧了一些。 也许是两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更久。姜楠的体温在以不正常的速度上升。脖子热了。锁骨热了。 被他的脸埋着的那片区域更热。 这种热度和晨练之后的热完全不一样,它从一个很深的地方往外冒,拦不住的那种—— 张少岚的手脚开始乱晃。 他在挣扎。不是清醒的挣扎,是那种被子盖太厚、呼吸不畅、本能地想要掀开点什么的挣扎。 他的手掌胡乱拍在她的腰侧,脑袋左右摇晃,鼻子发出“唔唔”的闷哼。 姜楠像被烫了一样松开了手。 她侧过身,让张少岚的重心转移到她的肩膀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把他往客厅方向带。她的步伐很稳。呼吸频率在第三步就恢复了正常。 脸还是热的。但那不重要。 张少岚被她架着走到桌子旁边,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他的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嘴巴半张着,发出了绵长的、心满意足的叹息声。 然后他的脚不知道怎么的,踢了一下桌腿。 桌子震了一下。桌底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呜啊”——然后一个黑色的羽绒服球从桌脚的阴影里滚了出来。 柳依依像一只被人从洞里赶出来的田鼠,四肢着地,头发乱得像鸡窝,两只眼睛在羽绒服的领子上方露出来,惊恐地左右张望。 “……没事了吗?外面安全了吗?” “安全了。”姜楠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座位坐好,轮到你了。” 柳依依爬起来。她在桌子底下待了多久?她自己也不清楚。腿是麻的,屁股是凉的,膝盖磕在地板上留了两个红印。 她把自己塞进椅子里,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下巴。 桌上的牌还摆着。主牌堆矮了一截,道具卡散落了几张。 她深吸一口气。 在桌子底下的那段时间里,她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想了一遍。 真心话?无所谓了。问什么都行。“你喜欢谁?”贺令仪。“你对张少岚有没有感觉?”没有啊怎么可能会有啊你在说什么啊哈哈哈。“你安慰自己的时候想的是谁?”这个有点过了但你要是硬问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回答。 大冒险?也无所谓了。和张少岚模仿什么动作?来吧。保持一分钟?来吧。更过分的?来……算了那还是别来了。 不过如果张少岚愿意的话她也能勉为其难的接受。 但重点是,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做好了被看见的准备。做好了被当众扒掉最后一层伪装的准备。做好了在所有人面前丢人丢到姥姥家的准备。 她把这种准备叫做“看淡生死”。 心跳快了一些。那是酒精的作用。 和别的没有关系。 才不是期待呢。 柳依依伸出手,从主牌堆最上面捏住一张牌,猛地抽出来,“啪”地拍在了桌面上。 牌面朝上。紫色的底纹,金色的边框,中间画着一朵祥云,上面骑着一个Q版的老头,胡子飘到了牌的边缘。 “紫气东来。”姜楠念出了牌面上的字,“超级好运——恭喜你可以跳过这一回合。” 柳依依盯着那张牌。 紫色的光在她的瞳孔里映了两秒钟。 跳过。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像弹幕一样从左边飘到右边,字体越来越大,最后占满了整个屏幕。 跳过这一回合。不用做真心话。不用做大冒险。不用说任何话。不用和任何人产生任何接触。安安全全,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地—— 跳过去了。 张少岚半闭着眼睛鼓了两下掌,手心都没拍到一起去。 “运气真好啊柳依依。” 姜楠也鼓了两下。 “确实。” 柳依依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就像在抽卡系统里,金光从天而降,屏幕炸裂,所有人都在弹幕里打“啊啊啊啊啊”——然后你满怀期待地点开,发现不是角色,是武器。一把你根本用不上的武器。 她的嘴角扯得更高了一些。高到有点僵。 “那个……” 柳依依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干咳了一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出了某种毫无规律的节拍。 “大家都出了那么多丑,就我一个人什么事都没有,好像有点……不太够意思。” 张少岚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落在她身上。 “所以这样吧,我就牺牲一下自己,勉为其难地——再抽一张。” “柳依依。”张少岚撑着椅子扶手坐直了一点,脑袋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向日葵努力找太阳的方向,“你这个人,格局是真的大。” “伟大。”他又补了一个词。 “无需多言。” 柳依依撩了一下鬓角的碎发。那个动作在她身上显得很生硬,像是在模仿什么电视剧里看来的姿势,但角度不太对,手指绊在了打结的发梢上,拽了一下才拽下来。 她从主牌堆里又抽了一张。 牌面上画着两朵并蒂的梅花,花瓣里各嵌着一个笑脸,下面写着四个字。 “梅开二度。”姜楠念道,“重复上一张卡的效果。” 安静了一秒。 上一张卡的效果是——跳过。 柳依依盯着那两朵梅花。两朵梅花也盯着她。 命运这种东西,她从来都搞不明白。在她需要运气的时候——比如高考那年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蒙的那个C——运气永远不在。在她不需要运气的时候,运气排着队来,一来还来两份。打包送的。买一赠一。 张少岚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泄了的轮胎。 “看来你才是今晚真正的赢家啊。” 柳依依的手指还按在那张牌上面。指甲盖泛着白。 “哈哈。” 她笑了一声。 “哈哈哈。” 又笑了两声。 干巴巴的。像嚼了三个小时的口香糖。 张少岚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环顾了一圈——小八瘫在沙发上,肚子一起一伏;哈仔在沙发底下睡得四脚朝天;苏清歌锁在厕所里,门缝底下透着一线暖光,隐约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贺令仪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就剩我和姜姐了。”张少岚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咔哒响了一声,“玩完这轮就收摊吧。” 他的脑袋歪向姜楠的方向。 “柳依依,你要是困了就先去休息吧,不用陪我们耗着了。” 柳依依的手从牌上挪开了。 “啊。” 她说。 “啊,好。” 她又说。 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软了,扶着桌沿稳住了。 先去休息。 去哪儿休息? 四间卧室。苏清歌一间。姜楠一间。贺令仪一间。张少岚一间。她柳依依一间——没有。 沙发呢?沙发上趴着一个银白色头发的末世商人,旁边蹲着一只哈士奇。这里已经满员了。谢谢光临。 柳依依把羽绒服的帽子翻了起来,兜住了脑袋。她踩着拖鞋往客厅外面走。走了三步。走了五步。走到了客厅和走廊交界的那个拐角。 身后传来张少岚的声音。 “好了姜姐,现在就剩咱们俩了。” 然后是姜楠的声音。 “你别靠那么近……嘴里全是酒气。” 柳依依的脚步停了。 她没有回头。她的拖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脚趾蜷了起来。瓷砖是凉的。空间的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但走廊尽头的那片阴影里,好像比别处冷了一些。 张少岚笑了一声。很低的笑声。柳依依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但姜楠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水滴落在棉花上。 两个人在聊天。在笑。 柳依依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往前走。不能站在这里。站在这里像什么?像那种元旦晚会结束之后,所有人三五成群地走了,就她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假装在等人,其实谁都没等。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头。尽头是一面墙。墙角有一小块空地,什么都没有放。 她蹲下来。 膝盖收到胸口。两只手环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羽绒服的帽子罩住了半张脸。 客厅那边又传来了一阵笑声。张少岚的。还是姜楠的。分不清了。混在一起的。 柳依依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想起了大一,宿舍四个人,上一堂高数课。那天她起晚了,下床后发现其他人的床铺都空空的,都没有人喊她一声。 她又想起了大二那年寝室卧谈会。她们聊初恋聊暗恋聊谁谁谁长得帅,她插了一句“我觉得二次元男的比三次元好看多了”。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换了个话题。 她还想起了刚才。 她说“我也是处”的时候。 没有人看她。 她说“有异性对我表白了”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她了。所有人。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太猛了,像从暗室里一脚踹进了太阳底下,整个人被照得白花花的,每一个毛孔都被放大了一百倍。 然后她跪下来道了歉。那个感觉又没了。聚光灯关掉了。她重新回到了观众席。最后一排。吃瓜子的位置。 紫气东来。跳过。 梅开二度。再跳过。 运气真好啊柳依依。 真好。 她的鼻子堵了。感冒了还是怎么了。她擤了一下鼻子,很大声的那种,“噗——”的一下。眼睛湿了一点。风吹的。走廊里有风吗?好像没有。那大概是酒精的副作用。 “我该去哪里睡呢。”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到了。说出口的瞬间,那些字就被走廊的寂静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她。 客厅那边的笑声变远了。也许是他们压低了声音。也许是她的听觉在关闭。 柳依依把整张脸埋进了膝盖里。两只手搂紧了小腿。羽绒服像一个黑色的壳,把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她的呼吸变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不抖了。 然后擤鼻子的声音也没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走廊尽头的墙角里,蹲着一团黑色的、臃肿的、不起眼的东西。像谁随手脱下来忘在那里的一件旧羽绒服。 柳依依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脑袋歪了一点。额头抵在墙壁上。 她睡着了。 第22章 这个按摩它正经吗? 张少岚的椅子挪过来了。 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往姜楠那边倒,像一棵被锯了一半的树,倒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他的肩膀搭上了她的肩膀。赤裸的那种。上半身什么都没穿,胸口和腹肌上泛着酒后的红,像刚蒸完桑拿出来的,连汗珠都是热的,滚在她淡灰色的弹力长袖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姜姐。” 他的声音软得不像话。之前对贺令仪那个声调呢?那个“谁让你起来了给我坐下”的声调呢?全没了。像一个开关被拨掉了。在她面前,张少岚就只剩下了一种模式。 “姜姐你身上好香。” 他的脑袋又往她肩窝里拱了拱。鼻尖蹭过她锁骨外侧,呼出来的热气打在她脖子上,湿漉漉的。 “好软。” 姜楠的脊背绷成了一根直线。椅背硌着她的肩胛骨。 她能感觉到他汗湿的胸口正贴着她的手臂外侧,弹力面料隔着的那一层布料薄得跟没有一样,体温直接传过来了,烫的。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跟你训练的时候有多辛苦。”张少岚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他的两只手臂无意识地往她腰上搭,像一个人试图抱住一根浮木, “每次你做示范,我都得在脑子里默念——不能碰、不能碰、不能碰。克制得我快得内伤了你知道吗。” “今天你得好好补偿我。” 姜楠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片皮肤是烫的。汗水从她的指缝间淌过去。她能摸到他胸肌的轮廓,和一个月前相比,这块肌肉硬了很多——那是她亲手训练出来的成果。 她把他推开了。 不是很用力的那种推。大概用了她平时制服嫌疑人三十分之一的力。张少岚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椅子晃了晃,他的两只手还挂在她腰侧,十根手指头扣着她弹力衣的下摆不肯松。 “张少岚,你喝醉了。” “冷静一下。” 张少岚“嘿嘿”笑了两声。他的手指还是没松。 “我才没醉。” 这大概是全世界所有喝醉了的人说过的同一句话。 姜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淡灰色的弹力长袖上多了好几块深色的汗渍,从肩膀到手臂到腰侧,像是被谁用湿拖把擦过一遍。 她的锁骨下方有一大片水光,是他刚才把脸埋进去的时候蹭上去的。那片区域现在又湿又热,布料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她自己都不太想看到的轮廓。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衣摆上掰开。 “我来抽最后一张牌。”姜楠伸手够到桌上的主牌堆,“抽完这一轮就结束了,然后我扶你回房间睡觉。” 张少岚的脑袋歪着,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醉鬼才有的、无忧无虑的弧度。他没反对。在姜楠面前,他好像天然就丧失了反对的能力。 牌从堆里被抽了出来。 橘色的底纹,上面画着两只手——一只手掌心朝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按在掌心上,指尖画着圈。 大冒险。 “为在场的任意一位玩家提供按摩服务。” 姜楠盯着那张牌看了几秒钟。 “姜姐姜姐。”张少岚凑过来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又压了过来。他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场唯一还算玩家的人只有我了哦。” 他说得理直气壮。那根食指从鼻尖挪到了太阳穴的位置,敲了敲。 “我这里很酸。这里也很酸。”手指又滑到了肩膀上,“搬了一下午的东西,胳膊都快废了。姜姐给我按一按?我当然是欣然接受啦。” 姜楠把那张牌放在了桌面上。 按摩。 她的人生里出现“按摩”这两个字的场景,和绝大多数人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准确地说,姜楠去过很多次按摩馆。非常多次。 以帽子叔叔的身份。 当然,她作为刑警不负责扫黄,一般是有其他任务。 那些店通常开在城中村和老旧小区之间的商铺里,招牌上写着“XX养生会馆”或者“XX健康SPA”,霓虹灯管弯成足浴盆的形状,玻璃门上贴着“足疗六十八元起”的喷绘海报。 门口永远站着一两个穿着黑色马甲的小伙子,见人就笑,笑得比亲爹还亲。 那种地方表面上干的当然都是正经生意。你进去了,前台给你端一杯菊花茶,让你换上拖鞋,领你进包间,灯光调暗,放一首《高山流水》或者《渔舟唱晚》。 技师进来了,穿得整整齐齐,先从脚底板开始,涌泉穴、太冲穴、三阴交,一套下来半个小时,手法规规矩矩,教科书级别的。 然后技师会问你一句话。 “哥,加不加钟?” 加钟之后画风就变了。毛巾搭上来了。精油倒上来了。手从脚踝往上挪,挪过小腿,挪过膝盖,往大腿内侧去了。 你也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挪。挪到某个位置的时候,技师会再问你一句——“舒服吗?” 你说舒服,那就继续。 你说不舒服,那就换个姿势继续。 这套流程在临江市的城中村里运转得无比丝滑,丝滑到姜楠第一次乔装进去的时候都差点给它骗过去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她追一个涉嫌跨省运输冰毒的嫌疑人,代号X。线人报消息说X是某家“XX至尊养生会所”的常客,每周四晚上八点准时出现在三号包间,点名要一个叫小雨的技师。 姜楠换了一身衣服去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运动裤,球鞋,帽子压到眉毛上面。她那个时候头发比现在还短,加上身高和走路的步幅,从背影看确实容易被认成男的。 接待处的帅哥冲她笑了一下,“帅哥你好,来做个足疗放松放松?” 她点了点头。 帅哥热情地给她领到了五号包间——和三号只隔了一堵墙。菊花茶端上来了。拖鞋换上了。她坐在按摩椅上,扫了一眼套餐单。 足底按摩六十八。 全身经络疏通一百二。 “至尊养生套餐”三百八。 那个三百八的套餐后面画着一颗小星星。 她没点。她跟帅哥说要去洗手间。帅哥指了指走廊尽头。 她没去洗手间。 走廊里灯光昏暗,《渔舟唱晚》的旋律从每个包间的门缝底下流出来。 姜楠贴着墙壁往前走,脚步落地的声音被厚厚的地毯吞掉了。 她路过一号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嘶——”的吸气声和技师温柔的“别紧张”。路过二号,门关着,没声音。 三号包间。 她趴在门缝上听了十秒。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男声,语速很快,带着本地口音。另一个女声,甜得发腻,“X哥你好久没来了,人家想你了”。 够了。 她记住了那个男声的特征。然后继续往前走——四号、六号、七号。每个包间她都听了几秒。这家店有十二个房间,周四晚上开了八间。 她像一只猫一样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没有一个工作人员注意到她。灯光太暗了。地毯太软了。她太瘦了。那件帽衫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团黑色的影子。 在这个过程中,她确实看到了一些画面。 六号包间的门没关严。那个缝隙大概有两指宽。她瞟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按摩床上,一条大白毛巾搭在腰上,技师跨坐在他的后背上,两只手从肩膀往下推。她的裙子短得像条宽腰带。 八号包间的门虽然关了,但隔音效果跟纸糊的一样。里面传来的声音——怎么说呢——姜楠只能用“富有节奏感”来形容。 十号包间更离谱。有两个技师。一个在按脚。另一个在按别的什么地方。客人的声音听不太出来是享受还是痛苦。 姜楠对这些画面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反应。当她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她的感知系统会自动进行一轮筛选——和任务有关的信息会被保留,和任务无关的信息会被降格处理。 那些画面在她的大脑里被归类为“与嫌疑人X无关的背景噪声”,和墙上挂着的招财猫装饰画、走廊里摆着的塑料盆栽属于同一个级别。 就跟观察两只昆虫在树叶上交尾差不多。偶尔还是三只。 但这些画面确实存在过。它们被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像那些你永远不会主动打开的文件夹——但你知道它们在哪。 后来嫌疑人X被她堵在了三号包间的卫生间里。他当时正蹲在马桶上——姜楠没有问他为什么蹲着——她一脚踹开门,把他从马桶上揪了下来。他裤子都没提好。技师小雨尖叫着跑了出去。 录音笔里存着X和小雨聊天时无意中透露的接货时间和地点。证据确凿。X进去了。 姜楠也顺便给治安大队的同事们揽了个活。 但那家按摩馆只被关停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同一个门面,重新装修,换了招牌——从“至尊养生会所”变成了“至臻养生会馆”。帅哥还是那几个帅哥。菊花茶还是那个味道。 姜楠想去问一下怎么回事。老孙按住了她的肩膀。 “小姜,这里面的水比你想的深。你管好自己手里的案子就行了,别的别碰。” 老孙笑了笑。那个笑容让姜楠觉得不太舒服。但她没再问。 姜楠在心里叹了口气。和前面那几位的遭遇比起来——苏清歌和张少岚的桌子震动一分钟、贺令仪当一整晚的好狗狗——给人按个摩,简直温柔得像幼儿园的毕业典礼。 “等一下姜姐。”张少岚撑着桌沿坐直了一点,脑袋晃了晃,“你还没抽道具卡呢。” “道具卡?” “规矩是规矩嘛。”他的手指敲了敲道具卡堆的背面,“主牌配道具卡,一整套的流程。” 姜楠看了他一眼。 醉成这样了还记得道具卡。 她伸手从道具卡堆里随手抽了两张。 第一张翻开——红底黑边,中间画着一颗炸弹,导火索已经点着了,火星子蹦到了牌的边缘。 “患难与共。” 她念出了下面的小字。 “脱掉衣物,直至与在场穿着最少的玩家保持相同件数。强制执行。” 客厅安静了两秒。 穿着最少的玩家。 姜楠的视线往张少岚身上扫了一遍。 他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一条长裤,裤子里面大概还有一条内裤。两件。 她现在身上穿着——淡灰色弹力长袖、运动裤、胸罩、内裤、袜子。五件。 五减到二。 “我数了一下啊姜姐。”张少岚竖起两根手指,冲她晃了晃,“我身上总共就两件。你要保留两件的话——” “我知道。” 她打断了他。 安静了三秒。 姜楠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抓住了袜子的边缘。 左脚。右脚。两只袜子被揪下来,叠在一起,放在椅子旁边。 然后是裤子。运动裤的松紧腰带很好脱,往下一推就滑到了膝盖。她弯腰把裤腿从脚踝上拽过去,叠好,搁在袜子上面。 最后是上衣。 弹力长袖的下摆从腰间被掀起来。那些被张少岚的汗水打湿的区域已经变得半透明了,贴在皮肤上,揭开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嘶啦”声。 布料经过腹部的时候,那条清晰的马甲线露了出来——两道浅浅的沟壑从肋骨下方延伸到腰线,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衣服继续往上。 她把弹力长袖从头顶拽过去的时候,短发被静电带了起来,几缕碎发支棱着贴在耳朵上方。 姜楠坐在那里。 黑色的胸罩。黑色的内裤。都是最普通的款式,纯色的厚实棉布,没有蕾丝没有花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小麦色的肤色从脖子一直铺到脚踝。肩膀的三角肌弧线流畅,手臂内侧的皮肤比外侧白了半个色号。 后背的蝴蝶骨在她深呼吸的时候微微隆起。腰窝处的两个浅浅凹陷被灯光勾出了轮廓。大腿的肌肉在坐姿下自然展开,紧致饱满。 姜楠的脸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她这种扬下巴的姿势通常出现在出警现场面对嫌疑人的时候,带着一股“老娘今天不打算跟你废话”的劲头。 但她的耳朵红了。 从耳垂红到耳尖,红得很均匀,像有人拿水彩笔从下往上涂了一遍。 张少岚的嘴巴张着。 就那么张着。 他的视线从她的锁骨开始,往下走,经过那条被黑色棉布遮住的区域,继续往下,腹肌,腰线,内裤的边缘——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姜楠干咳了一声。 “你……不要看得这么露骨。” 安静了半秒。 “……真要看的话,你就偷偷看。别让我发现。” 她的声音在说到“偷偷看”这三个字的时候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手指勾住了内裤的一角——右侧胯骨的位置,布料被身体的动作带得偏移了一点点,露出了一小片比小麦色更浅的皮肤——她把那片布料往回拽了拽,遮住了那个区域。 张少岚猛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他的脸红得比胸口还厉害,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 他在偷偷看。 但他的偷偷看和姜楠说的偷偷看之间存在一定的技术差距——他的脖子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但他的眼珠子正在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试图从眼角的余光里捕捉什么。 姜楠没有管他。她翻开了第二张道具卡。 红底黑边。又是一颗炸弹。导火索同样已经点着了。 连续两颗炸弹。 “皆大欢喜。”她念道,“真心话或大冒险的完成条件变更为——在场全部玩家说出''满意''后,方可结束。” 在场全部玩家。 她环顾了一圈。 小八趴在沙发上,嘴巴张着,打呼噜打得有节奏感。苏清歌的厕所门关着。贺令仪的卧室门关着。柳依依不知道蹲在哪个角落里了。 唯一清醒的——或者说唯一还算在“在场”范围内的——就是坐在她旁边的张少岚。 张少岚,二十二岁,醉酒状态。十分钟前还扎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喊“姐”。被她一句“冷静一下”就老老实实坐好了。 也就是说,只要他说一句“满意”就行了。 一句话的事。 给他按按肩膀,捏捏后背,他舒服了,说满意了,然后她穿上衣服,扶他回房间,关灯,结束。 姜楠看了一眼张少岚。他的脑袋歪着,两只眼睛半闭着,嘴角往上翘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他的视线飘到她身上的时候会很快飘走,然后又飘回来,像一只总是忍不住想去够鱼缸的猫。 乖巧。听话。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这样。 应该……不难吧? 第23章 弟弟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姜楠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小半尺。 她伸手扶住张少岚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一百三十多斤的重量立刻挂到了她的肩膀上,张少岚的脑袋往她那边一歪,额头抵在她的太阳穴旁边,头发茬子戳着她的耳廓。 “走吧。去我房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姜楠在心里把它回放了一遍。 去我房间。按个摩。按完就结束。很正常。 她架着张少岚穿过客厅。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团黑色的东西蹲在墙角——羽绒服的帽子歪着,露出半截额头。柳依依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 姜楠停了半秒。 她应该去找条毯子盖上的。但她现在腾不出手来。一只手架着张少岚的腰,另一只手还按着自己的胸口——那片被汗水打湿的区域凉飕飕的,黑色棉布贴在皮肤上,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和皮肤之间那层薄薄的摩擦。 她先把这个醉鬼处理完。 姜楠的卧室在走廊的第二间。推开门,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灯亮了。 白色的墙壁,深色的床架,一条灰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角叠成了军被的方块。床头柜上放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和一本没拆封的笔记本。 她把张少岚放倒在床上。 他倒下去的方式像一袋米从货架上滑下来——先是肩膀着床,然后后背,然后脑袋陷进了枕头里。他的两条腿还挂在床沿外面,光脚的脚趾头翘着,像两只不肯收翅膀的鸟。 “姜姐。”他的两只手搁在肚子上,手指交叉着,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从这个角度往上看,你的下巴线条真好看。” 姜楠没理他。她弯下腰,把他的两条腿搬到床上,然后走到床头的位置,两只手搓了搓掌心。 掌心是干的。指节微微发热。 她把十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指腹沿着眉弓的弧度往两侧推,经过眉尾,绕到耳前,再从颧骨下方往下滑。这是最标准的面部放松手法。警校体能课上教过——高强度训练之后,女生两两一组,互相给对方按头按脸。 她按了大概两分钟,手指移到了他的下颌角。张少岚闭着眼,嘴巴半张着,看起来很享受。 “嗯……” 然后她蹲下去,双手握住他的右小腿,从膝盖下方开始往脚踝方向揉。他的小腿肌肉比一个月前粗了一圈——那是每天晨练深蹲的结果。 她的手掌包裹着他的腓肠肌,用掌根往下压,拇指画圈。 换左腿。同样的流程。 整个过程中,她只有手掌在和他的身体接触。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很安全。很规矩。 张少岚的脚趾头蜷了一下。 “姜姐。” “嗯。” “你按得也太轻了吧。跟挠痒痒似的。” “已经够了。你的肌肉筋膜没什么问题,只需要——” “我搬了一整个下午的东西,胳膊都快断了,你就给我挠两下痒痒就完事了?”张少岚从枕头上抬起脑袋,眯着眼睛冲她比划了一下,“按摩得靠体重去压的,用手指头点来点去的能有什么效果,你又不是在弹钢琴。” 姜楠的手停在他的脚踝上。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徒手按摩如果只用手指发力,作用在深层肌肉上的压强非常有限。有效的推拿需要借助身体重量去传导——这一点她在警校学过。 但问题在于—— 她现在只穿着胸罩和内裤。 “我知道你的意思。”姜楠松开了他的脚踝,“但我现在这个状态不太方便用那种手法。”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当我是弟弟不就行了嘛。” 姜楠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张少岚在床上等了几秒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从胸腔深处慢慢吐出来的那种,像一个小孩子被拒绝了第二根冰棍之后发出的声音。 “……好吧。” 他的脑袋转向了墙壁那一边。 “姜姐你随便按按就行了。反正你也不拿我当自己人。” 姜楠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 “没什么。”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我就是想说,我一直把姜姐当成最亲的姐姐,什么事都想找你靠着。但你好像从来没把我当成你的弟弟过。” “我没有——” “你有。”他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一下,还是没转过来,“你每次跟我说话都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劲头,就跟你在局里面对着下属一样。你有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亲近的人?” 姜楠的嘴唇抿了一下。 “这种话你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出来。” “所以我才趁醉了说。不然什么时候才能说。”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走廊外面传来一声细微的鼾声——柳依依翻了个身。 “……弟弟给姐姐按个背,姐姐给弟弟按个肩膀,这种事情在一般家庭里很常见的吧。”张少岚的声音变小了,“我只是想让姜姐别那么见外而已。” 姜楠看着他缩在床上的背影。他的肩胛骨支棱着,脊椎沿着中线凹下去一条浅浅的沟,肩膀上还留着刚才搬箱子时磕出来的一小块淤青。 虽然受伤了,但还是抱着那么一点点期待。 她的手抬了起来。 “……你翻过去。” 张少岚的脑袋从枕头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一点都不像醉酒的人。 “真的?” “我说翻过去你就翻过去,废什么话。” 他翻了。 干脆利落地。脸朝下趴在枕头上,两只手臂自然地搁在身体两侧。 姜楠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右膝盖先压上了床垫。然后是左膝盖。床垫在她的重量下凹了一块。她的两条腿分开,跨过了他的腰—— 这个画面在她的脑子里炸开了。 六号包间。门缝两指宽。技师跨坐在中年男人的后背上,裙子短得像条宽腰带。 她的膝盖僵在了半空中。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编号10142,现在只穿着黑色的内裤,跨坐在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身上,准备给他—— 不一样的。这是按摩。正经的按摩。 她坐了下去。 她的臀部落在了他腰臀交界的位置。隔着两层布料——她的内裤和他的长裤——能感觉到他腰部肌肉的轮廓。很硬。比她想象中硬。 她的两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胛骨上。掌根下压。拇指从脊椎两侧的竖脊肌开始,沿着肌纤维的方向往外推。 “嘶——” 张少岚在枕头里闷哼了一声。 “对,就是这样。比刚才好多了。” 姜楠的掌根继续往下移。从斜方肌到菱形肌,从菱形肌到背阔肌。她的身体在发力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前倾,重心压到掌根上——每一次前倾,她的腹部都会靠近他的后背,体温透过那两层布料传过来。 “姜姐你这个力度还是差点意思啊。” “够了。再重你的肌纤维会拉伤。”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我没有。” “那你再用力一点。我搬了一下午的箱子,你连这点补偿都舍不得给?你说你到底有没有——” 姜楠的掌根猛地压了下去。 “啊——行了行了这个力道可以了可以了——” 她的身体在发力的过程中开始晃动。这个晃动一开始幅度很小,只是上半身跟随手掌的推揉方向自然摆动。但她坐着的位置决定了——上半身的任何运动,都会通过腰椎传导到她坐着的那个接触面上。 张少岚在下面嘟囔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就是这样,这个节奏很舒服,你继续。” 姜楠继续了。 三分钟之后她开始出汗了。 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的脖子湿了,锁骨上聚了一小滩水,顺着胸口的弧度往胸罩的边缘流。 她的代谢在加速。血液在往四肢末梢涌。脑子里那层一直绷着的薄膜开始变软——火锅的时候她喝了多少来着?她以为自己的酒量足够扛住那些鸡尾酒。但现在这个运动量正在把酒精从她的组织液里挤出来,重新灌回血管。 头有点晕了。 “张少岚。” “嗯?” “你满意了吗?” 枕头里传来一声委屈到不行的鼻音。 “姐姐……这才不到十分钟吧。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 “我没有不想——” “你每次都这样。每次跟我多相处一会儿就急着找借口走。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无聊?”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急着结束?” 姜楠的手掌停在他的背阔肌上。汗水从她的指缝间滴下去,落在他的皮肤上,圆圆的一小滴。 “……我只是觉得差不多了。” “差得远了。”张少岚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半张脸露在外面,一只眼睛眯着看她,“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我是不是你最放在心上的男孩子?” 姜楠的腰僵了一瞬。 “你这个问题问得——” “你就说是不是嘛。” 安静了几秒钟。走廊里的鼾声断了一下,又续上了。 “……我基本上没有和异性有过像和你这样的接触。”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放出来的。 “所以应该……算是吧。” 张少岚把脸又埋回了枕头里。 “那姜姐你喜欢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男生?”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快三十了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 “我以前没有……这方面一直是空白。” 张少岚忽然从枕头下面撑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大,姜楠的身体被他后背隆起的弧度往上顶了一下,她的两只手条件反射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但他已经半撑着身子转过了头。 “姜姐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的表情认真得完全不像一个醉鬼。 “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是很重要的事情。你就这么一直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万一以后遇到了一个人,你连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都分不清楚怎么办?” 姜楠的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皮肤上全是汗,滑腻腻的,手指一不留神就会往下滑。 “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姐你可以验证一下——你对年纪比你小的男生到底有没有生理上的抗拒。” “……什么意思?” 张少岚坐了起来。姜楠的身体往后退了半寸,但他的两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腕。 “古法贴身按摩听说过吗?两个人贴在一起,用体温和肌肉的压力互相放松。既能帮我完成游戏规则让我满意,又能帮你搞清楚自己的感觉。一举两得。”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手指勾住了长裤的腰带—— 布料滑下去的速度很快。一条黑色的平角内裤。大腿的股四头肌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重新坐回床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来,姐你趴这儿。” 姜楠的拳头攥紧了。 那个画面又回来了。八号包间。隔音差得像纸糊的墙。富有节奏感的声音。 她,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编号10142—— “姐?” 张少岚歪着脑袋看她。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不像是算计。不像是试探。 更像是一个弟弟在问姐姐,你是不是不愿意跟我亲近。 她的拳头松开了。 “……你先躺好。” 张少岚往后一倒。她的身体被他拉着往前倾,腹部贴上了他的胸膛—— 体温。 他的体温像一个暖水袋直接拍在了她的肚子上。小麦色的皮肤碰到了泛红的皮肤,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滑腻腻的,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手掌撑在他的肩膀两侧,手指陷进床单里。她的胸口正压着他的胸口。那层黑色棉布——她能感觉到它的变化,同时她也能感觉到他胸肌的轮廓硌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反感?” “……说不清。” “说不清就是不反感。” “你这个逻辑——” “姐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你把我当成你弟弟就行了。弟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的手掌从他的肩膀开始往下推。掌根碾过他的三角肌、肱二头肌、前臂的桡侧腕屈肌。她的上半身在发力的时候会压得更紧,每一次下压,她的腹部都会贴着他的腹部滑动。 马甲线碰到了腹肌的轮廓。那种触感让她的腰窝处的两个凹陷同时缩了一下。 “姐,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呗。” “讲什么?” “什么都行。你在警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她的手掌移到了他的左臂。手指沿着肱三头肌的外侧头往下走。 “警校……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体能科目第一。射击科目第一。搏击第二,有个男生比我重三十公斤,力量项上吃了点亏。” “那你在警校的时候肯定有很多男生关注你吧?” “不清楚。不过每次列队训练的时候,教官说过让其他队列不要老往我们这边看。” “果然啊。”张少岚在她身下吐出一口气,那口热气喷在她的锁骨上,“那么多男生心目中的白月光——成绩第一、射击第一、搏击第二——到了这个末世的冬天,只穿着内衣趴在我身上给我做按摩。” 姜楠的手指停了。 那句话像一枚钉子,从耳朵钉进去,穿过整个颅腔,钉在了后脑勺的某个位置。 白月光。内衣。按摩。 这三个词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她的胸口有一团热从里面往外顶。她的背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肩胛骨收紧了。腰窝的两个凹陷又缩了一下。 “你……你不要乱说。” “我说的是事实嘛。” 她继续按。手掌从他的手腕移回了肩膀,开始推第二轮。她的呼吸变快了。脑子里的那层薄膜越来越软,酒精正在从她血液里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浸泡她的判断力。 “那你当上刑警之后呢?” “刑警之后……”她的掌根在他的肩胛骨上画了一个圈,“头两年跟着老前辈跑,第三年开始独立办案。追过持枪的毒贩,抓过连环入室盗窃的惯犯,蹲点蹲过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支队里的人都叫我——” 她顿了一下。 “叫你什么?” “……铁面花木兰。” “铁面花木兰?”张少岚在枕头上闷笑了两声,“那些罪犯要是知道——铁面花木兰,临江刑侦支队让人闻风丧胆的姜副队——此时此刻正穿着黑色内裤趴在她的好弟弟身上,给他做贴身按摩——” 姜楠的手臂软了。 那股热从胸口蔓延到了四肢。像有人往她的血管里注射了一管温水。肌肉在松弛。骨头在变轻。那种感觉和晨练之后的疲劳完全不一样——晨练后的疲劳是干净的、明确的。这种软是潮湿的、说不清来路的、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涌的。 “姜姐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手上一点劲儿都没有了,这哪叫按摩,根本满意不了。” 她的脑子已经不太转得动了。 “……那你说怎么办。” 张少岚从她身下翻了过来。 他的脸朝上了。她的脸朝下。两个人的鼻尖隔着不到十公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有些放大,里面映着她的脸。 “姐你别担心。”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醉酒后才有的坦然,“弟弟我知道姐姐不容易。你操心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没有人照顾过你。弟弟我绝对不会任性的。所以你就再帮我按最后一个地方就行了。最后一个。” 姜楠的额头上有一滴汗沿着鼻梁滑下去,悬在鼻尖上,摇摇欲坠。 “……少岚你真懂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嗓音沙沙的。像喝了半杯热水之后的那种沙。 张少岚伸出手,把那滴汗从她的鼻尖上轻轻擦掉了。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边。 “咔哒。” 门锁扣上了。 灯光在白色的墙壁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的鼾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客厅远处传来小八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下。 姜楠卧室的门打开了。 张少岚从门缝里侧身挤出来,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姜楠的床单换过了。换下来的那条叠好了,搁在床脚。她的被子被拉到了下巴的位置,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她的呼吸很浅,很均匀,短发散在枕头上,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少岚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往走廊里走。 路过柳依依蹲着的那个墙角时,他停了一下。弯腰把挂在走廊挂钩上的一条毛毯扯下来,盖在了那团黑色的羽绒服上面。 柳依依的肩膀动了一下。没醒。 他继续走。 客厅里一片狼藉。牌散了一桌子,火锅底料的红油在碗底凝成了蜡一样的一层,几个空酒杯歪倒着。空气里混着牛油和酒精的味道。 他迷迷糊糊地穿过客厅,手指沿着墙壁摸到了自己卧室的门把手。 “嘎——” 门开了。门关了。 他的后背砸在床垫上,弹了两下。天花板在头顶旋转。白色的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够开关了。 意识正在从四肢末梢往回收缩。像潮水退去。沙滩上留下的东西乱七八糟——苏清歌的围裙、贺令仪的项圈、姜楠的马甲线、柳依依的鸡窝头、小八鼓鼓的肚子——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着圈,越转越模糊,越模糊越远。 他的眼皮终于合上了。 然后—— “嘎。”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很轻的声音。门轴转动时带出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他赤裸的胸口。 脚步声。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停了。 张少岚的意识已经沉到了水面以下。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但他的身体拒绝做出任何反应。 床垫的另一侧凹了下去。 第24章 张少岚去哪了? 在张少岚和姜楠进行特殊按摩cg的时候,与此同时…… 厕所的灯灭了很久了。 苏清歌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灯关掉的。总之黑暗降临之后反而比开着灯的时候更安全了一些,至少她不用看到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那张脸现在肯定红得能当刹车灯用。 膝盖硌着下巴。地板瓷砖贴着她光着的那只脚,凉飕飕的,另一只脚上还挂着一只拖鞋,摇摇晃晃的,半死不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是——因——为——张——少——岚——啦—— 每重播一遍,脸皮的温度就往上窜一截。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出来的气打在自己小腿上,烫得她缩了缩脚。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前一阵好像闹过一会儿,张少岚的声音,姜楠的声音,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她贴着门听了几秒钟,没听清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她这辈子不想再见张少岚了。 当然“这辈子”这个期限大概会在明天早饭前到期,因为她的肚子已经在叫了。 酒精把食管烧得辣呼呼的,嗓子眼卡着一股不上不下的东西,说不准是想吐还是想打嗝。 她撑着洗手台站了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太久了,血往腿上一涌,整条小腿像被密密麻麻的针同时扎了,酥麻得她龇了一下牙。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背上,她撩了两把拍在脸上。镜子里什么都看不见。灯没开。也不想开。 门锁拧开的声音很轻。她把门推出一条缝,先探了半颗脑袋。 走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客厅方向铺过来,照在瓷砖上。 没有人。 她把整个人侧身挤了出去,拖着那只半挂的拖鞋走了两步。经过通往卧室那边的拐角时,地板上蹲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柳依依。 苏清歌看了她一会儿。 这人怎么睡走廊里了。 客厅的灯开着,人没了。 桌上一片狼藉。 空气里牛油和酒精的味道混在一块儿,浓得她嗓子又开始发痒。 沙发上趴着小八。银白色的头发盖住了半张脸,肚子鼓鼓的,打呼噜打得像在念经,嘴角挂着一截口水。 就剩她一个。 苏清歌的视线从沙发收回来,扫过客厅,扫过厨房的方向,然后转身看向走廊尽头那排卧室。 张少岚的房间。 门开着。不是虚掩,是大敞着的那种开法。灯也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 苏清歌走过去。站在门口。 床是空的。被子叠着。枕头搁在正中。没有人睡过。 她的喉咙往下吞了一口。 张少岚不在自己房间。 酒精把她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粥,什么东西都糊在一起。但有些反应不需要经过脑子。 就像她以前看狗血偶像剧,女主角发现男朋友不在家,衣柜翻了,手机查了,闺蜜电话打了,最后一路杀到情敌家门口掀被子。 苏清歌那时候坐在宿舍床上,嗑着瓜子,嘴里还念叨:至于吗,不就喝了个酒嘛。 她以前不懂。 现在她觉得那个女主角还是太温柔了。 贺令仪的房间。关着的。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的脚已经在动了。 冲着贺令仪的卧室去的。 她冲到贺令仪门口的时候,右脚踩进了一摊湿乎乎的东西。 脚底一打滑,整个人的重心直接没了。身子往前扑,两只手本能地乱抓,什么都没够到。膝盖先磕上地面,闷闷地“砰”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人就趴下去了。 但她没有趴在瓷砖上。 她趴在了一团毛茸茸的、热乎乎的、正在呼吸的东西上面。 “嗷呜——!” 哈仔从梦里炸了起来。 这条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底下滚到了贺令仪门口。 苏清歌的整个上半身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肚子上,哈仔的四条腿同时弹起来,嘴巴大张,发出了一声惨叫。 然后哈仔的后腿蹬上了苏清歌的胸口。 “嗬——!” 苏清歌被一股蛮力掀了出去。身体从狗肚子上滑下来,屁股重重地拍在地板上,后脑勺差点怼上墙壁。那只幸存的拖鞋终于掉了,翻着底儿躺在地上。 哈仔窜起来了,四条腿叉开,苍蓝色的瞳孔在暗处亮得瘆人,嘴巴龇着,白花花的牙全露在外面。 苏清歌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怎么睡这儿了!” 哈仔冲她呜了一声,尾巴慢慢夹住了,整条狗的气场从“我要咬死你”降到了“你有毛病吧”。 苏清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到的那片区域。那摊水就在贺令仪卧室门口的地板上,面积不算大,边缘干了一半,在灯光底下泛着薄薄的反光。 “这谁洒的水,也不知道擦一下。” 她皱着眉头,湿了的那只脚在旁边干燥的瓷砖上蹭了两下。 “空间里水资源总量是有限的好吧,谁这么糟蹋东西啊,一点节约意识都没有。”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低头,朝哈仔努了努嘴。 “你,把这个舔了。” 哈仔低下头。鼻子凑到那摊水渍上方。 嗅了一下。 哈仔的脸变了。 她的鼻头皱起来了,两只耳朵往后压平了,苍蓝色的眼珠子里写满了一种狗这辈子都不应该拥有的复杂情绪。她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呜咽。 那声呜咽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五个字:凭什么是我。 “少废话,快点弄干净。”苏清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我现在没空管你。” 她把哈仔扔在身后,走到贺令仪的卧室门前,手掌贴上门板推了一下。 没锁。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着。空调的气流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贺令仪惯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香柏木掺着雪松,底下裹着一层汗味。 苏清歌把门推到够一个人过的宽度,侧身进去了。 床在房间正中。 被子鼓鼓的,底下有人。 苏清歌的整颗心提起来了。提到了锁骨那个位置,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被子底下有几个人?一个还是两个?这个念头从她胃底往上翻,翻过食管,翻过嗓子,一直翻到眼眶后面去了。酸的。涨的。眼球后面有一只手在使劲往外推。 没有犹豫。 她冲到床边,两只手攥住被子的边沿,连根拔起。 被子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地摔在了地板上。 贺令仪躺在床上。 就她一个。 苏清歌维持着掀被子的姿势僵了两秒钟,两只手悬在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攥被角的弯曲弧度。 一个人。没有张少岚的脑袋从枕头底下冒出来。没有男人的胳膊搭在她腰上。没有两个人的头发绞在同一个枕头上。 就只有贺令仪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苏清歌的手放下来了,肩膀松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靠上了床尾的栏杆,从胃底吊上来一口又闷又长的气,吐了。 真吓死她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贺令仪一眼。 苏清歌的呼吸停顿了。 贺令仪。临江大学学生会前会长。白天还端着架子,说话时下巴永远抬着让人仰视的那个角度,眼神能把人钉在墙上的那个贺令仪。 此时此刻穿着一身兽娘情趣服,蜷在床上,嘴角挂着一根亮晶晶的口水丝,睡得跟死猪一样。 苏清歌一只手捂住了嘴。 肩膀开始抖。 笑从肚子里往上顶,顶得她整个人都在震。她死死捂着嘴不让声音漏出来,但鼻子已经喷出了两声闷闷的“噗”。 手机。 她的手摸进裤兜里,掏出那个冰凉的长方体。屏幕亮了,白花花的光照在贺令仪的脸上。 苏清歌蹲下去了。 镜头对准贺令仪的脸。 拍了一张。换个角度,全身的。束胸、爪子手套、兽耳、踩脚袜,从头到脚拍进去。再换个角度,嘴角那根口水丝,特写。 苏清歌蹲在床边举着手机,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哟哟哟。”她压着嗓子,凑到贺令仪面前,“咱们会长大人啊,白天不是挺拽的嘛。那架子端的,说话的时候鼻孔都快朝天了。对着我讲什么''如何与男人建立共同话题''呢,那叫一个居高临下。” 贺令仪没动。 “这副德行让你学生会那帮小弟小妹看看,还不得哭着喊着要退会。”苏清歌又往前凑了半寸,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贺令仪的兽耳上面,“张少岚看见你这样——嘿,他连我打呼噜都能念叨大半个月。看见你穿这套玩意儿,他不得笑到明年夏天才收嘴。” 苏清歌把手机收回裤兜,直起身来。 她的视线从贺令仪身上扫过去。然后她看见了那条尾巴。 灰白色的毛绒尾巴从贺令仪身体后面伸出来,蓬蓬松松的一大团,尾尖搭在她大腿上,随着呼吸轻轻晃。 苏清歌伸出手,捏住了尾巴。 她就是想看看这玩意儿怎么固定的。别在腰上的?用夹子卡着的?手指捏着连接处往下摸了摸,手感有点奇怪。 不像夹子,也不像搭扣。 尾巴根部往下延伸,消失在了贺令仪的身体和床单之间。 管它呢。 苏清歌攥紧了那团毛,猛地往外拽。 贺令仪的喉咙里炸出了一声尖叫。 贺令仪的腰弓了起来。 脊椎像触了电一样猛地弯成一道弧,两只套着爪子手套的手死死攥住床单,把布料揪出了好几道褶子。 大腿绷紧了,踩脚袜底下的肌肉线条全凸了出来,整个人的身子在剧烈地发颤。 苏清歌的手松了。 尾巴从她掌心滑出去,掉在床单上。连接处的末端露了出来。苏清歌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那不是夹子。 那不是搭扣。 那不是任何一种她能理解的服饰固定方式。 苏清歌的大脑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然后屏幕黑了。 贺令仪还在抖。她的脸埋进枕头里,喉咙深处传出一连串含含糊糊的呜咽,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调子在往上走。 手指把床单攥得更紧了。整个人蜷着,绷着,从脑袋顶到脚趾尖都在震。 但她没有醒。 酒精把她的意识封得很深。那些反应全是皮肉的事儿,跟脑子没关系。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几下,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了。 苏清歌站在床边,两只手悬在空中,维持着松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弯腰把那条尾巴捡起来,随手往床脚一丢。 然后转身就走。 脚步快得差点再滑一跤。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 “啪。” 苏清歌的后背贴在了门板上。 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发疼。砰砰砰砰。后脑勺抵着木头,闭上眼,深吸气。吐气。再吸。再吐。 没事。贺令仪没醒。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什么都没有看到。那条尾巴的固定方式她完全没有搞明白。她拒绝搞明白。她的大脑已经把刚才那一瞬间的运算结果格式化了,连回收站都清空了。 苏清歌睁开眼。 走廊的灯照着地板。贺令仪门口那摊水渍已经消失了。 哈仔趴在地板上,四条腿往四个方向摊开着,下巴贴着瓷砖。舌头伸在外面,耷拉着,表情扭曲得不成狗形。苍蓝色的眼珠子翻着白,嘴角挂着一条来路不明的痕迹。 她把活儿干完了。 苏清歌看了她一眼。没顾上说什么。 张少岚不在贺令仪房间里。 不在自己房间。不在贺令仪房间。 她的视线慢慢移过去了。 走廊里还有一扇关着的门。 姜楠的房间。 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姜楠。 一丝不苟的刑警姐姐。今天脱了外套之后穿着那件淡灰色的弹力长袖,拉链拉到最底,贴着身子的那件。马甲线从衣服底下凸出轮廓的那件。 不会吧。 不可能吧。 姜楠是刑警。姜楠是她信任的人。真心话游戏的时候姜楠站在她这边,替她挡枪,说什么“传播不良信息在末世前属于治安管理处罚的范畴”。姜楠是好人。姜楠是姐姐。 那些反应呢?被张少岚摸头之后红掉的耳朵呢?椅子悄悄往张少岚方向挪的那小半寸呢?脱掉外套露出贴身长袖那个动作呢? 性格使然。 对吧。 就是性格使然。 “呜。” 脚边响了一声。 哈仔爬起来了。她抖了抖全身的毛,舔了舔嘴唇,那个表情还是扭曲的,但她已经顾不上自己了。她走到苏清歌旁边,停住了。 然后她抬起一只前爪,扒了扒姜楠卧室的门。 爪子在木头上刮出了两声短促的嗒嗒。 苏清歌低头看她。 哈仔仰起脑袋,苍蓝色的眼睛对上了她的视线。 然后哈仔点了点头。 很确定的那种。不含糊的那种。整个脑袋上下晃了一下的那种。 苏清歌太阳穴上那根青筋又回来了。从眉尾一直蔓延到鬓角,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外鼓。 她没有推门。 她抬起右手,手指拢在耳廓外面。然后她侧过身子,弯下腰,把右耳贴在了姜楠卧室的门板上。 木头是凉的。耳廓压上去的那一瞬间,外面的一切全消失了。走廊的灯光没了,小八的鼾声没了,空调的嗡嗡声没了,哈仔在她脚边喘气的声音也没了。 只剩下门那边。 苏清歌屏住了呼吸。 第25章 隔墙有耳 木头贴着耳廓,凉飕飕的,把外头所有的声音全隔绝了。 安静。 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清歌的耳朵开始发热。压在门板上的那只耳朵,软骨被自己的体重碾得生疼,但她没动。呼吸含在嗓子里,连吞口水都不敢。 然后声音来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姜楠的声音。 苏清歌的整条脊椎同时收紧了。 姜楠的声音她太熟了。平时那个声音像一把直尺,干脆利落,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地码在那儿,跟她在局里下达指令时大概差不多。 现在不一样。 现在那个声音的边角全软了。像一块方糖掉进了温水里,棱角在融,在化,在往一个苏清歌从来没听过的方向走。 “没关系,凭感觉来就好,我相信姐姐。” 张少岚。 苏清歌的大脑白了。 连宕机都算不上。宕机还有个蓝屏。她的大脑连蓝屏都没有。直接拔电源了。屏幕黑了。风扇停了。硬盘不转了。 张少岚叫姜楠什么。 姐姐。 姐——姐。 “姜姐”都省了。那个带着敬畏和距离感的、像学生叫班主任时加了个姓氏前缀的“姜姐”,没了。变成了“姐姐”。两个字。叠着的。从嗓子最软的地方滚出来的。带着撒娇的尾巴翘着的。 那个语气。 那个语气就像他半夜迷迷糊糊地蹭进她怀里、嘟嘟囔囔地喊“苏清歌你头发扎我脸了”时的那个语气。 赤裸裸的亲昵。没有任何防备的亲昵。 苏清歌的手掌贴在门板上,指尖发白。 他在里面。他果然在姜楠房间里。不在自己的房间,不在贺令仪房间,在姜楠房间里。 他叫她姐姐。她说她不知道要怎么做。他说没关系凭感觉来。 这些信息排成一列纵队从她的脑子里走过去了。每一条都踩着她的太阳穴。每一条都往同一个方向指。 胃在翻。 跟酒精那种翻法完全两回事。酒精的翻是从食管往上走的,往嗓子眼那个方向。这个是往下走的。从胃底往更深的地方坠。像有一只手伸进去,攥住了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拽。 酸的。 从鼻腔一直酸到眼眶后面。眼球被一层热雾蒙住了。门板上的木纹在她的视野里开始发虚。 然后一个念头横着插进来了。 插得很突然。像正看着恐怖片,突然弹出来一条弹幕,上面写着“等等这个桥段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个场景。 这个姿势。 这个“贴着姜楠房间的门板偷听”的行为本身。 苏清歌的眼球在热雾里转了一圈。 上次。 上次也是这样。 上次她也是贴着门板听到了动静。上次她也是脑子里跑火车跑了几百公里。上次她也以为天塌了。上次姜楠房间里传出来的那些喘气声、器械碰撞声、肉体接触的闷响—— 是晨练。 她闹了个天大的乌龙。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所有的证据链在真相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苏清歌的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差点又犯同样的错误。 差点又把自己搞成一个幼稚闹情绪的小女生。 不能再这样了。 苏清歌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她是大人。她是成熟的、冷静的成年女性。 她才不是看见男朋友跟别的女生说句话就要死要活的恋爱脑。虽然张少岚还不算她男朋友。虽然她刚才在贺令仪房间里掀被子的行为好像已经符合“恋爱脑”的诊断标准了。 但那是贺令仪,姜楠不一样。 而且他们确实有锻炼的习惯。每天早上都练。格斗术、体能训练、各种肢体接触——纯粹是训练需要。苏清歌很清楚。她吃过那个醋,吃完就消化了。 大半夜的锻炼身体? 消食运动嘛。刚吃完火锅。肚子撑着呢。火锅吃多了不消化,做点运动很合理。 苏清歌把耳朵从门板上拿开了。站直。两只手撑着腰。 又贴上去了。 就听最后一下。最后一下就走。 “这里的肌肉是在哪里?这里吗?” 姜楠的声音。 “可以再往上一点。” 张少岚的声音。 “这里?” “哈啊……对,就是那里,姐就是有天赋!” 苏清歌的肩膀塌下来了。整个人从脑袋顶到脚后跟都松了。像一根被拧了半天的毛巾终于被松开了手。 肌肉。往上一点。有天赋。 这就是在讨论肌肉位置嘛。专业术语。解剖学范畴。 锻炼。就是在锻炼。 苏清歌把耳朵从门板上撤下来了。这回是真撤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靠上了走廊对面的墙壁。 她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命令。 苏清歌,你要做一个成熟的女人。 不要胡闹。不要臆想。不要像偶像剧里那些脑回路清奇的女配角一样,逮着一点风吹草动就往最坏的方向解读。 你是临江大学新闻学院的学生。新闻讲的是什么?是事实。是证据。是交叉验证。捕风捉影的事情她不干。 回去睡觉。 明天早上起来该干嘛干嘛。该吃饭吃饭,该吵架吵架,该在张少岚碗里偷偷加一块肉就偷偷加一块肉。 苏清歌转身,准备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 脚边一阵窸窣。 哈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后绕到了姜楠的门前。这条狗蹲在那里,鼻头湿漉漉的,正对着门缝使劲吸。鼻翼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频率快得像在做心肺复苏。 尾巴在晃。 跟慢吞吞的、社交礼仪性质的摇摆完全两码事。整根尾巴从根部开始高速甩动。像一根毛绒绒的天线在拼命接收信号。 哈仔的整个身子都在往门缝那里凑。前爪伸出去,趴在门底的缝隙前面,鼻头几乎要怼进那条细细的缝里去了。 她闻到了什么。 苏清歌的脚步停住了。 狗的鼻子。 狗的鼻子能闻到什么? 气味。人的气味。汗的气味。各种各样的气味。狗能分辨出空气里浓度极低的分子。她在某个科普视频里看过。 哈仔现在这个反应——鼻翼疯狂抽动、尾巴甩成螺旋桨——门缝里飘出来的气味让她兴奋坏了。 什么气味能让一条狗这么兴奋? 食物的味道?不对。哈仔吃过饭了。 苏清歌双手叉腰,走回去,弯下腰,拍了拍哈仔的脑袋。 “乖啊。做个好狗狗。不要打扰姜姐和张少岚锻炼身体。” 哈仔抬起头。 苍蓝色的瞳孔对上了苏清歌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的表情苏清歌这辈子都忘不了。 震惊。 一条狗。一条畜生。用一双苍蓝色的眼珠子把“我的天哪这个女人是不是缺根筋”这句话怼在了她的脸上。嘴巴半张着,舌头缩回去了一半,耳朵往两边塌着,整张狗脸写满了难以置信。 手还搁在哈仔脑袋上。 “看什么看。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哈仔没动。 她盯了苏清歌好几秒。 然后她站了起来。后腿蹬直。前爪抬起来了。对准了门把手。 “嘿——你干嘛!” 苏清歌的手从哈仔脑袋上弹开了。 哈仔的前爪搭上了门把手。爪垫扣着金属的弧面,使劲往下一压—— “咔。” 门把手被拉下去了。 苏清歌嘴巴张着,“不”字才蹦出来半截。身体没有动。手没有去拦。脚没有往前迈。整个人杵在那里,嘴巴圆着,手悬在半空。 眼睛直往门缝瞄。 门把手拉到底了。 门没开。 哈仔又拉了一下。爪子在金属上打了个滑,指甲刮出了一声短促的吱呀。 门还是没开。 上锁了。 苏清歌整个人的血往脑袋顶上涌。 锁。 锁了。 姜楠的房间。从里面。反锁了。 锻炼身体。 为什么要上锁。 原来的健身房已经单独辟出来了。哑铃在那边。瑜伽垫在那边。所有的器械都在那边。你要消食运动你去健身房啊。为什么要在卧室里。为什么要关着门。为什么要——锁上。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深,一点都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所有的感觉都被抽空了。 身体里只剩下一样东西在转。 一台发动机。 从胃底启动的,轰隆隆的,转速往上飙的发动机。 哈仔坐在地板上,仰着脑袋看她。尾巴不摇了。耳朵竖着。 苏清歌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26章 校花想要结合 哈仔的世界里颜色很少。 红和绿分不太清,到了夜里就更模糊了,大部分东西变成深深浅浅的灰和蓝,人的脸也好身体也好,全是轮廓。但轮廓够用了。耳朵够用了。鼻子够用了。活到现在,靠的从来就不是眼睛。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轮廓在变。 跟身体没关系。身体还是那个身体,瘦瘦的,肩膀窄窄的,头发垂在两边。 是别的东西在变。 空气里的温度在这个女人的周围拧成了一股,从脚底往上升,一层一层地裹上去。那股东西没有颜色,但哈仔能看见它。就像能看见冬天里从地缝里冒出来的热气,从井盖上升起来的白烟,那些人看不见但狗看得见的东西。 这股东西是黑的。 跟夜色的黑不一样。夜色的黑安静得很。这个黑在动。在往上冒。从那个女人的肩膀上、脊背上、后脑勺上,一缕一缕地往天花板的方向升。 哈仔的后腿往后撤了半步。 她想起来了。 她的主人。 那个给她起名字的人。那个冬天来之前会把她抱在怀里搓肚皮的人。那个在食物越来越少的日子里把最后一块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她嘴里的人。 后来食物彻底没了。 后来隔壁的人来了,带着刀。 后来她的主人也拿起了刀。 在拿起刀之前,她的主人站在门口。就像现在这个女人站在这扇门口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上冒着同样的东西。黑的。往上升的。没有颜色但看得见的东西。 那天之后,她的主人就不是她的主人了。 味道变了。声音变了。摸她的力道变了。所有东西都变了。 哈仔不想再看到一遍。 她的鼻头湿漉漉的,往左转了转,往右转了转。空气里全是那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咸的。热的。像血流到了皮肤底下但还没有破开的那种闷。 哈仔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四条腿稳稳地踩着瓷砖,尾巴垂下来了,不摇了。耳朵竖着。她看了苏清歌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小跑着穿过走廊,绕进了客厅。 小八的背包靠在沙发脚边。拉链开着一半。 哈仔的鼻子探进去,嘴巴在里面拱了几下。金属的味道。塑料的味道。布料的味道。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压在一起。她的犬齿咬住了一个硬邦邦的环状物,叼了出来。 一串东西。几根长短不一的金属片串在一个小铁环上。 哈仔叼着它跑回了走廊。 苏清歌还站在那里。 姿势没变。手垂在身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灯光从走廊那头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姜楠卧室的门板上。 哈仔走到她脚边,坐下来。抬起头。 嘴巴张开了。那串金属片从犬齿上滑下去,落在苏清歌脚前的瓷砖上,叮地响了一声。 苏清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然后看了哈仔一眼。 哈仔的苍蓝色瞳孔里映着走廊的灯光,亮晶晶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板,扫了一下就停了。 苏清歌没有说话。 很久。 走廊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苏清歌弯下腰,把那串东西从地上捡了起来。几根金属片在她掌心里凉飕飕的,形状各异,有的弯,有的直,有的末端带着锯齿一样的纹路。 她的另一只手落在了哈仔的头顶上。 掌心贴着头骨,手指滑进了耳朵后面那片柔软的短毛里,很轻地揉了一下。 哈仔闭上了眼睛。 苏清歌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门。 金属片插进锁孔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但她试了。头一根不对,太粗了,塞不进去。换了一根。细的那根滑进去了,在锁芯里面转了半圈,卡住了。她的手指拧了一下。 “咔。” 锁开了。 门把手被压下去。门往里推了一点。 苏清歌没有进去。 她把门推到一条缝的宽度就停了。那条缝刚好够一只眼睛。她的身体侧着,肩膀贴着门框,脑袋微微偏过去。 房间里灯关着。 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渗进去了一线,照在地板上,然后折到床脚,再往上。 张少岚躺在床上。 仰面朝天。 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手臂搁在身体两侧,脑袋歪在枕头上,嘴巴半张着。 姜楠跪在床上,背对着门的方向。 她的脊背弓着,短发垂在后颈,肩胛骨的轮廓从那片小麦色的皮肤上凸出来。身上只剩下那两件黑色的东西。膝盖陷在床垫里,分开着。她的手臂在前面,在做什么。 苏清歌看得见。 她当然看得见。 走廊的光虽然只有一线,但那一线够了。够她看见姜楠的两只手搁在什么位置。够她看见姜楠的手臂在以什么样的节奏移动。够她看见张少岚的表情。 他闭着眼。 眉头松着。嘴角的弧度往上翘。 从那条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钻进了苏清歌的鼻腔。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脸埋在张少岚胸口里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体温捂热之后的皮肤散发出来的气息,带着汗,带着一个男人从睡梦中醒来之后身上特有的、懒洋洋的、温吞吞的那股味道。 喜欢的味道正以她讨厌的方式飘过来。 苏清歌把门带上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被她的手掌吞掉了,连嗒的一声都没有。 她站在门外。两只手垂着。金属片还攥在右手里,硌着掌心,没有松手。 走廊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空气。 看了很久。 走廊的墙壁是白的,天花板也是白的,瓷砖上映着灯管的倒影,一道暖黄色的长条,歪歪斜斜的。 到底是为什么呢。 像在做理解。高考语文的那种。题目问的是“请分析作者在这段文字中表达的情感”,坐在考场上,盯着卷子,笔尖悬在答题卡上面,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因为她读不懂。 她读不懂张少岚。 明明他也喜欢她的。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确认。不需要测谎犬,不需要审判团,不需要谁大声喊出来。他的心跳说过了。在那个漆黑的房间里,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慢慢和她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频率。那不是巧合。 烟火在天上炸开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是热的,掌心是干燥的,收紧的力道刚刚好,不会捏疼她,但也不会让她觉得他想松开。 他会在她哭的时候揉她的头发。他会在凌晨跑出去给她找卫生巾。他会在她肚子饿的时候把碗里最后一块肉推过来。他会在她说“欢迎回家”的时候回答“我回来了”。 这些还不够吗。 这些加在一起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但她也没有理由去敲那扇门。 她没有资格。 她和张少岚之间那层窗户纸,到今天为止,谁都没有捅破。“我喜欢你”四个字从来没有被说出口。握手是握手。心跳是心跳。夹肉是夹肉。这些行为堆在一起,堆得再高,也还是一座没有门牌号的楼。住在里面,觉得这就是家了。但户口本上没有她的名字。 出轨。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不存在的。这两个字不存在于她和张少岚的关系里。因为关系本身就不存在。没有确认过。没有说出口过。没有任何一个仪式、一句话、一个明确的动作把两个人绑在一起过。 他是自由的。 他想和谁待在一起就和谁待在一起。想叫谁姐姐就叫谁姐姐。想让谁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就让谁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管不着。 苏清歌的膝盖弯了。 整个人沿着门框滑下去,蹲在了地板上。 两只手环住了自己的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指尖还攥着那串金属片,指节发白。 好难受。 这三个字在胸腔里撞来撞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什么东西,找不到出口,就一直撞,一直撞,把肋骨撞得发酸。 她不想让张少岚碰别的女人。不想。一点点都不想。她想把他所有的第一次都攥在自己手心里。第一次牵手是她的。第一次拥抱是她的。第一次心跳加速是因为她。第一次说出柔软的话是对着她。 可是贺令仪呢。 真心话那一轮,张少岚说的是“脱过对方的衣服,换上自己喜欢的服装”。贺令仪说的是“同意对方脱我的衣服,为我更衣,换上他喜欢的款式”。 一模一样。 字面上丝毫不差的一模一样。 虽然张少岚后来用表妹蒙混过去了。测谎犬也没叫。但贺令仪回答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转到张少岚那个方向去了,然后回来,然后嘴角的弧度变了。 那条围裙。从贺令仪衣柜里拆下来的女仆装上的围裙。苏清歌系在身上的时候,张少岚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嘴巴张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当时还挺得意的。以为他是看自己穿围裙好看才脸红。 现在想想。 他脸红的原因,真的是因为她吗。 还有那根毛发。在贺令仪的床单上。苏清歌的手指捏着那根短短的、不是头发的东西,在灯光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指向什么? 她说不清楚。但胃里在翻。 那些信号摆在面前很久了。贺令仪说“我还以为你只会对我说这些话呢”的时候。贺令仪问张少岚“听到这个消息开心吗”的时候。贺令仪每次看张少岚的时候那种像在看自己口袋里的东西的表情。 她全看到了。 她选择了忽略。 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的直觉。 直觉一直在叫。从头到尾都在叫。每一次她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的时候,它就叫得更响。 她不听。 她说服自己不听。 她还以为贺令仪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姜楠呢。 一丝不苟的刑警姐姐。 姜楠是好人。 好女人。 被张少岚摸头之后红掉的耳朵呢?椅子悄悄往张少岚方向挪的那小半寸呢?脱掉外套露出贴身长袖那个动作呢? 性格使然。 对吧。 她告诉自己那是性格使然。 结果性格使然到了卧室的床上去了。 苏清歌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能怪谁呢。 怪姜楠吗。姜楠救过张少岚的命。把他从女生宿舍背回来的是姜楠。教他格斗术让他能在末世里活下去的是姜楠。在暴民围攻的时候开枪掩护的是姜楠。 怪贺令仪吗。贺令仪带来了药品、种子、金条、弓箭,单是那几套高级防寒服就够全团队用整个冬天。她的脑子好使,她的情报精准,她一个人贡献的物资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她们都在给张少岚东西。实打实的、摸得到的、对生存有用的东西。 苏清歌给了他什么? 素包子? 一筷子捅进嘴里的牛肉? 一句“是因为张少岚啦”? 她连菜都切不好。大大小小的,有的薄得快要透光,有的厚得能当砖头用。 她在末世里的价值是什么?在这个团队里的位置是什么?把所有人排一遍,姜楠是武力,贺令仪是智囊,柳依依好歹还能搬东西陪聊天。苏清歌呢? 前校花。前网红博主。前微博粉丝几百万。 前。 全是前。 灾前的那些光环在零下几十度的空气里一文不值。粉丝刷不了取暖器。代言费买不了一口热饭。 她能干什么。 她到底能给张少岚什么。 她妈以前跟她说过一句话。 高中的时候。苏清歌第一次被男生表白,回家跟妈说了,她妈正在厨房里洗碗,听完之后连头都没抬。 “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啊。” 当时撅着嘴,嫌她妈说的是废话。好看当然有用。好看就是最大的资本。好看就能当博主,就能接代言,就能赚钱,就能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现在她蹲在走廊的地板上。膝盖酸了。脚底凉了。鼻腔里还残留着门缝里飘出来的那股味道。 好看有什么用。 但好看好歹还有一个用处。 苏清歌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了。 眼眶是干的。没有哭。想哭。哭不出来。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太实了,把所有的水分都吸干了,连蒸发的余地都没有。 她站起来。 膝盖又咔了一声。 手里的那串金属片被她搁在了走廊的窗台上。 哈仔还蹲在原地。苍蓝色的眼睛跟着她的身影移动,从走廊的这头移到那头。 苏清歌没有看她。 她穿过走廊,经过柳依依蜷着的那团黑色羽绒服,经过客厅入口,经过小八趴着的沙发。两只脚光着,赤脚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客厅的灯还亮着。 桌上那片狼藉被暖黄色的光照着,火锅底料的红油凝成了蜡,空酒杯歪倒着,散了一桌子的牌没人收。 苏清歌走到厨房旁边那排矮柜前面。 中间那个抽屉。 她把抽屉拉开了。 抽屉里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胶带、剪刀、几节干电池、一包没拆的创可贴。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方盒子,红底白字,塑料外壳光滑,没有拆封过。 001。 苏清歌把它拿出来。 搁在掌心里。 盒子很轻。比想象中要轻很多。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印着一行小字,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成分说明。 苏清歌把盒子攥在手里。 她想要和张少岚,跨越那一步。 第27章 第二卷·尾声 我与她的末世 手机屏幕亮了。 张少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的。膀胱没有发出任何警报,脑子里那层棉花一样的东西还糊着大半个头顶,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他就是醒了。像某种动物在睡梦中被什么看不见的频率触动了某根神经,睁开了眼。 天花板在缓慢地转。逆时针。转得很优雅,像旋转餐厅。 他摸到了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了出来。晚上十一点多。 什么玩意儿。 十一点。他张少岚,一个把“凌晨三点还在打排位”写进个人简介的男人,在晚上十一点就躺平了。这日子过的,比他六十八岁的外公都养生。 往常这个点,他应该坐在电脑前,耳机里放着BGM,屏幕上闪着技能特效,和队友互喷垃圾话,打到后半夜身心俱疲,然后顺手在被窝里解决一下生理需求,进入贤者模式。贤者模式是好东西,万念俱灰,六根清净,入睡速度堪比关机。副作用就是第二天起来上厕所的时候会出现一些水利工程上的小问题。 今天怎么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张少岚举着手机,盯着屏幕右上角那个信号图标。一条杠都没有。 呵。 世界末日嘛。对哦。差点忘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继续转。说起来,自从到了末世以后,他的作息确实健康了不少。倒不是没有游戏可玩的缘故,主要是他那位同床室友的生物钟跟他完全拧着。每天十点出头就开始念叨“关灯”“睡觉”“你那个屏幕亮得我眼睛疼”。 睡着了以后打呼噜的声音像一台微型拖拉机,手脚不老实,胳膊往他脖子上一搭,腿往他腰上一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他在黑暗里睁着两只死鱼眼,想动不敢动,动了她就发出“嗯”的一声鼻音,然后往他怀里拱得更深。 好了好了,赶紧关手机。万一把她吵醒了—— 这个念头转到一半就灭了。 苏清歌已经不睡在这张床上了。 对。她有自己的房间了。粉色窗帘,兔子台灯,单人床。她当时说的什么来着?“太好啦,总算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了。”声音平得像在念课文。 张少岚的手搁在肚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机壳的背面。咚咚。咚咚。 心里空了一块。 那种空法很难形容。大概就是你天天戴着一只手表,戴了十几天,习惯了那个重量和温度,忽然有一天手表不在了,手腕上那一小圈皮肤凉飕飕的,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一天下来要低头看好几次。 烦。 一个人睡怎么了。这不挺好的吗。有自己的空间,翻身随便翻,被子随便踢,想摆大字就摆大字。尤其是早上,男人最尴尬的时刻,旁边躺着一个跟自己没确认关系的女人,那场面想想就恐怖。现在多好。安全。清净。 行吧。承认了。 是有点不习惯。 主要是习惯了身边躺一个人。习惯了半夜被她的头发扎醒。习惯了早上睁眼看见她的后脑勺。这冷不丁地没了,就跟打了几年的游戏忽然停服一样。停服第一天还行,告诉自己终于自由了。停服第二天就开始翻论坛看有没有开服消息了。 估计得失眠好几天。 算了。睡吧。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壁那边。 晚上都干了什么来着? 吃火锅。喝酒。玩游戏。 对,就这些。 细节呢? 细节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能看到几个大色块在那边移动,看不清脸。他记得自己调了鸡尾酒。甜甜的。冰凉的。然后就……没了。中间那段被一团白色的棉絮给塞住了,塞得严严实实的。跟喝断片了一样。 不对。就是喝断片了。 他以前也喝醉过。大二那年学院聚餐,被辅导员拉着喝了半斤二锅头,喝完之后唱了一路的歌回宿舍,第二天醒来室友告诉他他把宿管阿姨的拖把抢了,举着拖把在走廊里跑了三圈,一边跑一边喊“吾乃常山赵子龙”。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酒精这东西对记忆的杀伤力是永久性的。当晚还勉强能找到几条残存的碎片,到了第二天早上,连碎片都蒸发了。 完蛋了。他的酒品一定很差。 鬼知道今晚他干了什么。 系统。 【系统在的。】 你有没有录像?今晚的? 【有。】 让我看看。 系统沉默了几秒。 【建议暂时不要观看。】 为什么? 【观看后可能会影响睡眠质量。】 张少岚咽了一口口水。 那就是他干了什么离谱的事了。离谱到系统都劝他别看。 完了完了完了。明天早上那帮女人要怎么看他。 算了。明天再说。 他张少岚主打一个心态好。天塌下来先睡一觉再说。高个子顶着。他一米七八,不算太矮,也不算太高,属于那种天真塌了可以犹豫两秒再决定要不要顶的身高。 闭眼。 酝酿睡意。 绵羊。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被子在动。 张少岚的眼皮弹开了。 被子在动。 不是他的腿抽筋那种动。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在靠近。一团温热的、有体积的、会呼吸的东西正在被子底下往他这边挪。 他的头皮炸了。 手指慢慢地捏住了被角。 一。二。 “哇——!” 苏清歌从被子里弹了出来。 张少岚的惨叫比她的“哇”晚了零点几秒,但音量大了三倍有余。那声惨叫的调性之高、穿透力之强、收尾之悠长,大概足以让整条走廊上所有睡着的人都翻一个身。 他的身体在惨叫的同时完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动作:从仰面平躺到侧翻,从侧翻到床沿,从床沿到—— “砰。” 屁股着地。 后脑勺磕在了床头柜的角上。 苏清歌鸭子坐在床的正中央,被子堆在她的腿上,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赤着脚,身上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色T恤。 她的嘴巴咧开了。先是抿着。然后绷不住了。肩膀开始抖。然后整个人倒在枕头上,咯咯咯咯咯地笑,笑得翻来覆去,腿踢在被子上,脚趾头蜷起来。 张少岚坐在地板上,揉着后脑勺,仰着脸看她。 “你干嘛啊。” 苏清歌笑得停不下来。两只手捂着肚子,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还在抖,“噗”的一声从枕头里闷出来,然后又是一串咯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叫得像什么?” “像什么。” “像踩到了老鼠的猫。” “……你大半夜钻别人被窝里搞偷袭,被吓到的人还能对你客客气气的?你当我是什么,弥勒佛吗?真的会吓出人命的好吧。” 张少岚撑着床沿爬起来。膝盖磕到了床板,又撞了一下。脑袋还晕着。刚才那一摔把本来就在转的天花板甩成了离心机。 他揉着后脑勺的包,一条腿跨上了床。 苏清歌的笑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笑容从她脸上一点一点收回去了,从嘴角到眼睛到眉梢,每个部件都复位了。 她换了个坐姿。双膝收到胸口,两只手环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脸偏向了床头柜那一侧。灯没有开,走廊的光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渗进来一线,刚好照在她半边脸上。 她不说话了。 张少岚坐在床的另一头,两条腿搭在床沿外面。他看了她一会儿。 他对苏清歌的每一种表情都有对应的处理方案。生气了就道歉。吃醋了就夸她。无聊了就逗她。嘴硬了就拆穿她。哭了就揉她的头发。 但这种表情他没见过。 不是生气。不是吃醋。不是无聊。不是嘴硬。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了,翻到了脸上,但只翻了一半,另一半还沉在水底下,看不清是什么形状。 张少岚站起来,绕到了她看着的那一侧。 她的脸转了。转到了另一边。 他又绕过去。 她又转了。 坏了。 他肯定做了什么事。今晚喝醉的时候。肯定干了什么把她惹毛了。或者把她伤到了。或者更糟糕的什么。系统让他别看的那个录像里,一定有什么他现在无法想象的画面。 他上了床。盘腿坐在她面前。 “苏清歌。” 她没动。下巴抵着膝盖,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耳朵。耳垂上面一颗小小的痣。那颗痣他看了半个多月了。 “那个……今晚我要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我先给你道个歉。” 她没反应。 “虽然我想不起来具体干了什么,但我的酒品……估计不太好。” 她还是没反应。 “你要是生气了就打我一顿也行,我绝对不还手,就当给你出气了。” 没有反应。 张少岚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肩膀。 手指还没碰到。 苏清歌猛地抬起头,扑了过来。 整个人的重量砸在他胸口上,他的后背往后仰,手肘撑住了床垫,没倒。她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向前倾,T恤的下摆滑下来,头发扫过他的脖子。 然后她的嘴唇碰上了他的嘴唇。 碰上了。 很用力。牙齿和牙齿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嗑”。整个角度偏得厉害,根本不像电影里那些柔光滤镜下的接吻,倒像两个人同时摔倒、脸撞在了一起。 酒味。 火锅底料的味道。 然后是别的什么。 那种东西沿着嘴唇传过来,像一股非常细、非常小的电流,从接触的那一点开始,往下颌走,往脖子走,往锁骨走,从锁骨分出两条路,一条往胸口,一条沿着脊椎往下。分到每一根神经末梢上面去的时候已经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了,但每一根都被点亮了。同时。一起。从头到脚。 棉花没了。 脑子里那团厚厚的、湿漉漉的、把所有东西都糊成一片的棉花,被那股电流烧穿了。天花板不转了。世界清晰了。空气的温度、床单的褶皱、她的手指掐在他肩膀上的力道、她的呼吸打在他人中上的温度,所有的感官在同一个瞬间全部拉满。 苏清歌的脸离开了。 大概只有两三秒。也许更短。 张少岚的身体往后弹开了。屁股落在床垫上,后背撞到了墙壁,后脑勺磕了一下。今晚他的后脑勺已经磕了好几次了,再这么下去明天得长出第二个脑袋。 脸热了。整张脸。从下巴到额头到耳朵到脖子到胸口。像有人往他脸上扣了一只刚烧开的电热水壶。 “你——” 嘴巴张着,嘴唇动着,发出的声音是碎的。 “你是……喝醉了还是……还是想搞恶作剧结果撞错了位置?撞错位置的话我可不包赔啊,你自己冲过来的,我也是受害者。” 苏清歌坐在床的另一端。膝盖收到胸口,两只手攥着T恤的下摆。刘海底下的脸看不清楚,但她的耳朵从头发缝里露出来了一小截。 那截耳朵红得发亮。 她的嘴巴动了一下。 声音很小。 张少岚往前凑了凑。 “你说什么?没听清。” 苏清歌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湿了。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里面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折射进来,在她的瞳孔里变成了一粒碎金。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她的手揪住了他的衣领。T恤领口被拧成了一股绳,卡在他的喉结上面,勒得他差点咳出来。 “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 张少岚的身体僵了。 从脖子到脚趾,每一块肌肉同时锁死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或者像游戏里的角色被施加了定身术,连眨眼的指令都没有传达到位。 他的嘴巴还张着。 苏清歌没有松手。她的手指在他的衣领上绞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了布料里面。 “别装傻。我知道你张少岚不是傻子。你什么都清楚。既然你知道……”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为什么要让女孩子先开口?” “这种事情不应该是男生来主动的吗。”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在眨眼的时候落下去了,砸在他被她攥着的T恤上面,渗出一小块深色的圆。 “除非。” 她的手指松了一点。松了那一点之后又收紧了,像松手的勇气只维持了半秒钟就后悔了。 “理由是你不喜欢我。” 张少岚的脑子没有参与接下来发生的事。 脑子还卡着。CPU满载。那句“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正在占用全部算力进行解析,解析进度条卡在了百分之九十多的位置,最后那几个百分点死活加载不动。 但身体动了。 身体绕过了脑子,直接执行了。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然后他的上半身倾过去了。 他的嘴唇碰上了她的嘴唇。 这一次的角度比刚才好了一点。也只好了一点。她“嗯”了一声,嘴巴往旁边歪了歪,他追过去,又碰偏了,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那么疼的位置。 嘴唇贴着嘴唇。 她的嘴唇在抖。 他的也在抖。 张少岚离开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出来的气混在同一小团空间里,湿漉漉的,热腾腾的。 “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也在抖。抖得跟被子里的弹簧似的。 “我肯定……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 这句话的语法是混乱的。逻辑是混乱的。主谓宾定状补全搅成了一锅粥。但意思传达到了。 苏清歌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开始,往两边蔓延,蔓延到眼角的时候眯起来了,蔓延到眉梢的时候那根紧绷的线松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清冷和疏离全部消失了,露出一种柔软的、毫无防备的、从里到外都亮着光的表情。 她压不住。嘴唇抿了一下,马上又翘起来了。用手背挡了一下,挡不住,从手指缝里漏出来了。 然后她把他推倒了。 整个人扑上来,两只手按住他的上臂,膝盖压在他的两侧。他的后背砸在床垫上,弹了一下。 “我才不信。” 苏清歌趴在他上方,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脸,眼睛里还有水光,但嘴角是翘的。 “我才是更喜欢的那个。” 张少岚的手肘撑着床垫,用力一翻。她的后背落在了床单上,头发散开了,铺在枕头上面。他的手撑在她的肩膀两侧,低头看着她。 “你这次绝对赢不过我。” 苏清歌瞪着他。 嘴巴张着,大概是想反驳。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飘了一截。飘到了自己身体的旁边。床单上。 一个小小的方盒子。 红底白字。 从她裤兜里滑出来的,就落在她的腰旁边。灯光照不太到那个位置,但那个包装的颜色在暗处依然扎眼得很。 苏清歌的脸一下子全红了。 从脖子到发际线。一秒之内。像油画颜料被泼上去了一样,均匀的、彻底的红。 张少岚也看到了。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之前那百分之几的加载,然后马上又接收到了新的数据包。 那个盒子。她带来的。她一个人来到他的房间。她钻进了他的被子里。她吻了他。她告白了。她的口袋里装着那个盒子。 所有的信息排成一条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下去,一直倒到最后一张。 张少岚慢慢地退开了。从苏清歌的上方退下来,在床上盘腿坐好。低头看着床单上的褶皱。 苏清歌也坐了起来。侧坐在他的对面。她的手指在床单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地画,画得那片床单都快卷起来了。 安静。 那种在空调嗡嗡声里显得格外厚重的安静。 谁都没有说话。 谁都没有看谁。 张少岚盯着自己的膝盖。苏清歌盯着她画的那些圈。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和一辈子的勇气。 张少岚的手先动了。 他的手指摸到了T恤的下摆。 他把T恤从身上拽了下来。 苏清歌的背也转过去了。 她面对着墙壁。他面对着门。两个人的后背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回头。 布料滑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然后是更长的安静。 苏清歌的手从身后伸过来了。手指捏着那个小小的方盒子。碰到张少岚的手臂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同时抖了一下。 他接过去了。 塑料包装壳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撕。 撕开了。 里面的东西落在掌心里。 张少岚盯着那个东西。 他在理论上是完全了解这个东西的使用方法的。理论上。从各种渠道获得的理论知识足够他写一篇操作手册了。但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的那道鸿沟,此刻在他面前张开了嘴。 他的手指在抖。 拆了半天,不知道哪面是正面。 “你到底行不行啊。” 苏清歌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还是面对着墙壁。 “……你急什么。” “谁急了。” “你声音都变调了还说不急。” “那是你的错觉。我很冷静。我现在非常冷静。你快点。” “你要是那么冷静就不会催我了。” “给我。” 苏清歌转过来了。把那个东西从他手里抢了过去。 “让我来。” “你会啊?” “我怎么会。但我心灵手巧啊。” “……你等等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刚才弄了半天都没弄好你还自己来。” “那是因为手滑。出汗了。材质太光了。你先把它还给——喂你别硬拽啊那个东西没你想的那么结实——” 折腾了好一会儿。 被子拉到了胸口。两个人平躺着。并排。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不转了。 心跳声大得张少岚觉得苏清歌一定听得到。同样的道理,苏清歌的心跳大概也正在以同等的分贝往他的耳朵里灌。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在安静的房间里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合奏,频率不太一样,节拍对不上,乱糟糟的。 床单已经被汗打湿了。 “那我……过去了?” 苏清歌的脸转向了另一边。 “你不要问我。能不能霸气一点。气氛都没了。” “……我这不正人君子嘛。” 安静了两秒。 苏清歌的脸从另一边转回来了。 她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下面。眼睛里那层水光还没有完全干掉。 “我知道。” 她的声音变轻了。 “但今晚,你能做个坏男孩吗。” 张少岚侧过身,面对着她。 她也侧过来了。面对着他。 他的手伸过去。她的手迎上来。十根手指在被子下面交叉在一起,扣紧了。掌心贴着掌心,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这不是末世第十八天的夜晚。 没有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没有生存空间系统。没有异能。没有暴民。没有贺令仪和姜楠和柳依依和小八和哈仔和小贝。没有真心话大冒险。没有赌酒。没有兽娘装和项圈和铁盆和散落一桌子的牌。 门缝里渗进来的那一线灯光,落在交叉在一起的十根手指上。 苏清歌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张少岚的手指也收紧了一些。 “疼的话你就说。”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啊白痴。” “……我只是——” “闭嘴。” “好。” “……轻一点。” 这只是一对普通大学生情侣间,笨拙,不成熟,但却是彼此第一次的夜晚罢了。 第二卷·完 第28章 第二卷番外·初遇 大四下了还在补大公共课这件事,苏清歌觉得比当众被人翻出初中时期的自拍黑历史还丢人。 托特包挂在肩上,白色针织衫配牛仔裤,脚底踩着匡威板鞋,鼻梁上架着副没有镜片的大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了麻花辫,左边一根右边一根,垂在胸前晃来晃去。这个发型她离开东北老家之后就再没碰过,太土了,土到她妈看了都得说一句“你咋又回去了呢”。 但土有土的好处。土意味着安全。土意味着就算在校园里碰见认识的人,对方也不会把这个戴黑框眼镜扎麻花辫的土妹子和微博上那个精修到毛孔都发光的苏清歌联系在一起。 完美的伪装。 当然了,如果不是教务系统那个反人类的选课界面,她根本不需要伪装任何东西。大公共课,正常人大三就修完了,卷一点的大二就提前搞定了。 她呢,因为选课的时候手滑点错了,导致整个学分规划全崩了。 电脑苦手的悲哀! 明明粉丝好几百万,短视频剪得飞起,一到教务系统就跟她妈面对智能电视遥控器一样,对着屏幕干瞪眼。 阶梯教室的门推开,里头人不多。苏清歌低着头快步走进去,直奔最前排坐下。虽然是门水课,但平时分还是要拿的。 万一以后被人开盒,成绩单好歹能看。 她又不考研。全职博主这条路已经想清楚了,代言费涨到好几个零了,有经纪公司在谈签约了,未来的规划清晰又光鲜。绩点这种东西就当是给自己的面子工程做最后的收尾。 包还没放稳,手机震了。 又震了。 连着好几声。 闺蜜群。苏清歌解锁屏幕,消息刷刷地往上跑,中间夹着好几张偷拍照。模糊的,歪的,有一张只拍到了半个后脑勺。但那半个后脑勺她闭着眼都认得。 赵铭辉。 在阶梯教室附近。 不会吧。 猛地回头。阶梯教室后门的方向,那个人正大步走进来。高个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见她的瞬间整张脸亮了,直冲过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自来熟到令人发指。 他什么时候知道她在这间教室上课的。他不是学这个专业的。他跟踪她跟到课表上去了吗。苏清歌的太阳穴开始跳,白眼翻到天花板上去了。提起托特包,站起来,转身就走。 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最角落。离赵铭辉越远越好。 上课铃响了。赵铭辉刚站起来要追,被铃声卡在了原地。老教授从侧门进来,花白的头发,厚厚的老花镜,扫了一圈教室,发现最前排正中间就坐着赵铭辉一个人。老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就让他分享感想。 苏清歌在最后一排吐了吐舌头。 活该。 最后一排很空。只有她和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离她隔着好几个空位,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头发乱糟糟的翘着好几簇,一身运动服,旧旧的,洗得有些发白了。 苏清歌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没有异味。就是普通的男生洗发水味道,超市货架上随手拿的那种。 还行。正常男生。 松了口气。今天够倒霉了,先是补课被抓包的恐惧,再是赵铭辉的突然袭击,如果旁边再坐个怪人她大概当场就能原地升天。 好在这位仁兄看起来人畜无害,睡得死沉死沉的,呼吸匀得像打了节拍器,嘴巴微微张着,口水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苏清歌掏出课本,翻开,看了半页,一个字没进脑子。 前排传来赵铭辉的声音,一脸窘迫地在发表感想。 老教授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讲的什么完全没听。 苏清歌在课本空白处画了只猫,又画了只兔子,兔子画得像老鼠,擦了重画,还是像老鼠。算了。她把笔帽盖上,开始刷手机。 小红书的后台涨了一截互动量,上条笔记的评论区有人问口红色号,有人问眼影盘,有人问“姐姐你是不是整了”。 没整。天生的。谢谢。 课上到一半,老教授忽然拍了拍讲台。 小组讨论环节。和身边的同学组队,就刚才的案例交换一下看法。 苏清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身边的同学。 左看看,空的。右看看,空的。前面,空的。后面是墙。 唯一的“身边的同学”,正趴在好几个座位之外的桌上,睡得像一块被人遗弃在课桌上的脏橡皮。 苏清歌把手机收进包里。挪了挪。又挪了挪。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蹲着走了好几步,走到那个男生旁边坐下。 “同学。” 没反应。 “同学?” 还是没反应。他趴得更深了,整张脸都埋进了胳膊的缝隙里,只露出一小片后颈,后颈上有条浅浅的枕痕。 苏清歌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纹丝不动。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凑近了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更明显了,超市那种蓝色瓶子的,清凉型。她抓住他的肩膀,晃了晃。 “同学你醒醒,老师让……” 那个人弹了起来。 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上半身从桌面上弹射升空,两只手往前一拍,嘴巴大张,冲着整间阶梯教室吼了出来—— “别抢我五杀啊!!!” 安静了。 整个阶梯教室安静了。 连老教授的粉笔都停在了黑板上。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前排的赵铭辉也转过来了。苏清歌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往她脸上扫。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发烫。热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爬过锁骨,爬过下巴,爬过两颊,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那个男生这才反应过来。他嘴角还挂着口水,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愣了好几秒,然后不好意思地冲所有人点了点头,赶紧缩回座位上。 苏清歌已经逃回了自己的位子。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麻花辫垂下来扫着桌面。 她现在很想死。她今天到底是犯了什么太岁。先是赵铭辉,现在又来这么一出。全教室的人都在看她。 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拿起点名册,翻了翻。 “是张少岚同学……和苏清歌同学吗?” 苏清歌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 那个叫张少岚的男生挠了挠头,往她这边看过来。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口水痕迹还挂在嘴角没擦干净,整个人带着一股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恍惚劲儿。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好像在辨认她是谁。 苏清歌撅起嘴。 瞪过去。 她绝对,不会再和这家伙说话了! 第1章 火焰玛丽 “嘎,嘎嘎,嘎嘎嘎!” 小八站在衣柜前面,双手叉着腰,银白色的长发从肩膀上瀑布一样地淌下去,那张小脸上的笑容从左边的酒窝延伸到右边的酒窝,红色的瞳孔亮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 “感谢张老板的盛情款待!昨天晚上真是太尽兴啦!火锅好吃,酒好喝,游戏好玩,小八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哦!” 小贝蹲在她脚边,蓝色的LED眼珠一亮一亮,金属脑袋往上抬了抬,用它那个不太像狗也不太像导航仪的电子嗓门重复了一遍: “感谢张老板盛情款待。火锅好吃。酒好喝。游戏好玩。小贝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顿了顿。 “而且小贝觉得小贝说得比小八更有感情。” 小八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是不是又想被拔电池?” “小贝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你的客观事实建立在你偷了我的台词的基础上,你知不知道,抢别人风头的机器狗是会被送去废品回收站的?” “废品回收站在末世中已不具备运营条件。威胁无效。” 小八伸出一只脚,踩在小贝的金属脑袋上,红色小领巾被她的鞋底蹭歪了。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改装成电热水壶。” 张少岚站在衣柜旁边,靠着门框,手揣在裤兜里。他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被小八的嗓门劈回去了。 哈仔蹲在小八身边,灰白色的毛蓬松着,一副刚睡醒没来得及整理仪容的邋遢样。 她的身上绑着一个布包裹,打了个十字结,扎在背上。包裹里装的是压缩饼干、火腿肠和几块真空包装的牛肉干,苏清歌一早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苏清歌提议要给哈仔带干粮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个谜。 这个女人今天一早就蹲在狗面前,一样一样往包裹里塞东西,嘴里念叨着“路上饿了就吃,别省着”。 哈仔坐在那里,苍蓝色的瞳孔盯着苏清歌,耳朵转来转去,表情在“你昨晚还让我舔地板”和“这个人类今天怎么回事”之间来回切换。 但尾巴还是摇了。 “那么张老板,小八就先告辞——” “等一下。” 张少岚从衣柜旁边的架子上摸了一个麻布袋子。 小八的机械猫耳瞬间耷拉了下来。 “……又来?” “规矩是规矩。”张少岚把麻布袋抖了抖,灰尘从布面上飘下来。“上次怎么来的,这次怎么走。地下设施的电梯通道是保密的,非内部人员不得观看。” “可是小八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呀!都是老朋友了嘛!” “老朋友也不行。” 小八嘟起了嘴。红色瞳孔在灯光下转了转。她盯着麻布袋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盯着张少岚看了好一会儿,来来回回好几趟。 “小八答应你不看就是了嘛!小八可以闭眼睛!” “不行。” 张少岚走过去,干脆利落地把麻布袋往小八脑袋上一套。小八挣扎了几下,呆毛从袋口顶出来,像一棵从泥土里倔强冒头的银白色豆芽。 “走了。” “唔唔唔唔唔——张老板你轻点——小八的头发被卡住了——” 张少岚扶着她的肩膀,引导她跨过衣柜的门槛。哈仔跟在后面,爪子踩在木板上嗒嗒嗒地响。小贝的金属腿发出规律的机械声,走一步停一步,像个小心翼翼过马路的小老太太。 从空间出来之后是公寓的卧室。 张少岚的鼻尖立刻冻得发麻。他搓了搓手,领着小八穿过客厅,绕过沙发和茶几,走到玄关。 “到了,可以摘了。” 小八一把扯下麻布袋,银白色的长发炸成了一团鸟窝。她用手指梳了几下,越梳越乱,最后放弃了,把头发往脑后一拢,用那根永远也理不顺的呆毛当标志。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恒温外骨骼防护服,灰黑色的一体式结构紧贴着身体,关节处挂着的易拉罐拉环风铃叮当作响。 巨型背包驮在身后,骷髅头贴纸和“今日特价”的手写标签在昏暗的玄关灯光下格外扎眼。防毒面具挂在脖子上还没戴,露出那张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 张少岚拉开了公寓的大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的窗户结着厚厚的冰花,光线从冰花后面渗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 什么东西从门缝里飘了下来。 一张纸。红色的。巴掌大小,对折过,落在张少岚的鞋面上。 他弯腰捡起来。 纸张的质感粗糙,油墨深深浅浅。 整张纸的底色是暗红色,正中央印着一团火焰的图案,火焰从漆黑的背景中升起来,笔触粗犷。 火焰上方是两行字。 ——寒冬不止,火焰不息,长夜终将结束。 ——我等将化为柴薪,点燃续火,迎接那必将到来的黎明。 张少岚把传单翻了个面。背面印着一个地址,也是同样歪歪扭扭的字体。临江市北部工业区,玛利亚教堂。 玛利亚教堂。这个名字耳熟。上学期有门选修课讲过临江市的近代建筑史,说是以前欧洲列强在这边搞租界的时候留下来的,哥特式的尖顶塔楼,后来被改成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再后来又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旅游景点,门票卖得比边上小卖部的矿泉水还便宜。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寒冬不止,火焰不息”,这词写得跟中二热血动漫的片头曲歌词似的。“我等将化为柴薪”,自焚?“点燃续火”,所以到底是在烧什么?“迎接那必将到来的黎明”,太阳都没了你跟我说黎明? 再加上那个从黑暗中诞生火焰的画风,越看越像邪教的招募海报。 小八的脑袋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来。 “哇!” 机械猫耳刷地竖起来,抖了抖,频率快得像在发电报。 “太好啦太好啦!又有一个幸存者组织啦!”她把脑袋往前凑,鼻尖差点贴到纸面上。“北部工业区!玛利亚教堂!以前小八路过那边的时候还觉得冷冷清清的,原来是有人在里面搞事情呀!” “你就不觉得这东西看着不太对劲吗?”张少岚把传单往她面前晃了晃。“''化为柴薪'',''点燃续火'',这用词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要把自己烧了的意思。” “张老板你想太多啦!末世嘛,大家都喜欢起一些中二的口号给自己打打气,这很正常的呀!”小八拍了拍他的手背。“就像张老板你昨天晚上喊的那句''我真是high到不行啦'',本质上是一样的嘛!” 他还喊过这种话啊…… 张少岚把传单折起来,塞进裤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你该不会真想去吧?” “等小八回据点整理一下就去拜访拜访呀!”小八已经把防毒面具扣上了,圆形护目镜后面那双红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做生意嘛,最重要的就是拓展客户群体。多一个组织就多一条渠道,多一条渠道就多一份收入,多一份收入小八就能给张老板更多的折扣哦!” “你可小心点。”张少岚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什么''化为柴薪''之类的鬼话,正经人谁会这么写宣传语?这要是个邪教组织,你一个人进去,出来的时候脑袋上多个光环怎么办?你要是挂了,可没人跟我做生意了。” 小八哼了一声。 整个人转了半圈,背对着他,巨型背包上的骷髅头贴纸和小熊挂件在走廊的灰光里晃荡。机械猫耳耷拉下来又竖起来,耷拉下来又竖起来,好几个来回。 “张老板担心女孩子都不会好好说话的嘛。” 那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什么叫''挂了没人跟你做生意''呀。你就不能说一句''小八你要是遇到危险我真的会心碎嘀''之类的正常话吗。真是的。” 她又转回来,猫耳竖直了,呆毛抖了抖,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不过张老板你放心好啦!即便是最穷凶极恶的组织,只要能活到现在,都会明白商人的重要性。有买卖的地方就有规矩,有规矩的地方就没人会对商人动手。而且——” 她的手拍了拍胸口,恒温服上的金属支架发出了一声哐当的闷响。 “小八的名号早就打响整个临江市啦!东南西北中,谁不知道小八是最靠谱的末世商人呢!” 小贝适时地插了一句。“根据小贝的数据库,认识小八的人类总数大约是——” 小八一脚踹在它的金属屁股上。“不需要你提供精确数据谢谢。” 她朝张少岚行了一礼。弯腰的时候背上的巨型背包往前坠,差点把她整个人带翻过去。她踉跄了一步稳住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清了清嗓子。 “那么,张老板,小八告辞啦!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把货单列好哦,小八什么都能搞到的!” 小贝跟在她身后,金属腿哒哒哒地踩着走廊的地砖。哈仔最后看了张少岚一眼,苍蓝色的瞳孔在灰暗的光线里亮了亮。她的尾巴摇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背上的包裹一颠一颠的,跟着小八往楼梯口走。 “等一下。” 张少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这几步距离才听得见。 小八停下了脚步。哈仔的耳朵转了过来。小贝的LED眼珠闪了闪。 “那个……” 张少岚挠了挠后脑勺。 “你那边还有没有……001?” 走廊安静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八慢慢转过身来。防毒面具后面那双红色的眼睛瞪得滚圆。机械猫耳以一种张少岚从未见过的幅度向两侧撑开,像受了惊的猫把耳朵完全压平了又弹开。 “张……老……板……?” “别大惊小怪的行不行。” “您的意思是——” “就是你上次送的那个。有没有了。” 又安静了一阵。 然后小八的整张脸,连同防毒面具一起,在不到一个喷嚏的工夫里完成了从震惊到滑稽的切换。 “有的呀——” 她转过身,把巨型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拉链拉开,手伸进去翻。背包里面叮叮当当哐哐啷啷,听声音像是打翻了一个五金店。 翻了好一会儿,她掏出一个小盒子,红底白字,包装还挺精致。 张少岚伸手去接。 小八往后缩了一步。盒子捏在指尖,在半空中摇了摇。 “这次可不能免费了哦。”猫耳晃了晃。“上次那个是新顾客福利加交朋友的见面礼,一次性的。小八做生意是有原则的,同一个优惠不会给同一个客户用第二回。” “……你管这个也叫生意?” “当然是生意啦!末世里什么东西最珍贵?让人活下去的东西!让人活得开心的东西!这个占了后面那样!供不应求!稀缺资源!张老板你应该庆幸小八还有存货呢!” 张少岚从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块蓄电池。灰色的金属外壳上贴着一小条手写标签,他自己的笔迹。 这是昨晚给小八的恒温服充电用的那块,电量还没用去大半。放在末世里,这东西很值钱。不过空间里的种子科技快研究完了,接下来就该上电池科技的项目了,等那边出了成果,蓄电池就能量产了。 他把蓄电池递过去。 小八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捏了捏重量,凑到护目镜前面端详上面的标签。猫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耷拉了下来。 “就这个?还是用过的?电量都不满?” “爱要不要。” “张老板你真小气。”小八把蓄电池塞进了背包的侧袋里,闷闷不乐地嘟着嘴。然后她把那个红底白字的小盒子往张少岚手里一拍。“早知道小八也给你用过的了。” “那玩意儿能二手吗!” “谁知道呢~” “……你走吧。赶紧走。” 小八背起背包,冲他摆了摆手,巨型背包上的小熊挂件跟着她的动作甩出了一个弧度。小贝哒哒哒地跟上去,红色小领巾在它的金属脖子上飘着。哈仔走在最后面,爪子踩在楼梯的边缘上,背上的干粮包裹随着她下楼的节奏一上一下。 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第2章 后宫男主与纯爱女主 末世第三十天。 摇摇椅是张少岚自己动手做的。木头从空间车库的旧货架上拆下来,螺丝钉用姜楠工具箱里的扳手拧紧,弧形的底板打磨了半个下午,手心磨出来的水泡到现在还没好全。坐上去嘎吱嘎吱响,每晃一下都像在喊救命。 挺满意的。 阳台上的人工阳光从天花板的模拟面板里照下来,暖洋洋的,不刺眼。浴袍裹在身上,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高脚杯里装着草莓汁,科研室的水培架上结出来的头一批果子,个头小得可怜,捏在手里跟弹珠似的,但味道居然还不错。酸里面藏着甜,得咂摸好几下才品得出来。 张少岚端着杯子,往椅背上一靠,摇摇椅吱呀吱呀地晃起来。 末世满月了。 搁以前,这么长的时间也就是从月初的生活费花到月底吃土,中间穿插几次通宵打游戏和期末考前的临时抱佛脚。但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够活好几辈子的。之前还是个论文没写完工作没找到的废物大四生,现在躺在自己亲手造的摇椅上喝草莓汁。人生际遇这种东西,真没法琢磨。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状态挺好的。像退休了一样。心态放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急。以前总看不懂年纪大了的人整天在公园里遛弯喝茶看报纸,觉得浪费生命,现在完全理解了。这种心态好啊,这种心态长寿啊。 张少岚闭上眼。 人工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热的橘红色。 那天晚上的事情又浮上来了。 火锅之夜。这个词已经在脑子里固化成了一个专有名词,带着牛油火锅底料的辣味和酒精的灼烧感。那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事后好几天脑子都在一点一点地倒带回放。 不过最后的那件事。 和苏清歌的那件事。 张少岚把高脚杯搁在扶手上,手指捏着杯脚转了转。 说实话,之前一直以为那件事会很神圣。毕竟从记事起就只有左姑娘和右姑娘陪着,长年累月的默契配合,温柔体贴,从不抱怨,随叫随到。以为真正跨过去的那一刻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会有烟花在脑子里炸开,会有BGM自动响起,会有全身上下所有毛孔同时张开来欢呼。 结果跨过去了。 也就还好。 这话不是在炫耀。真的。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回头看的时候,那件事本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天翻地覆。嗯,过来人了嘛,心态自然成熟了不少。真的不是在炫耀。 但老实讲,那个夜晚舒服吗? 不怎么舒服。 左姑娘和右姑娘果然还是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他对真实世界的触感毫无准备。 完事之后瘫了。动都不想动。苏清歌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张少岚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盯了一会儿也睡过去了。连被子都没盖好。 那天晚上没有烟花。没有BGM。没有毛孔欢呼。 只有两个笨手笨脚的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半天,然后累得睡着了。 但那些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是暖的。 够了。 张少岚在摇椅上又晃了几下。 * 火锅之夜的第二天早上。 苏清歌比他先醒。 张少岚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腿蜷在被子底下。头发乱成一团,一缕黏在脸颊上。 “疼。” 苏清歌那天早上说的头一个字。 张少岚也疼。试着翻了个身,整个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走廊外面很安静。其他人都还没醒。 苏清歌把那缕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扭头看了他一会儿。他也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先别跟她们说。” 张少岚愣了一下。 “就是……咱俩的关系。先别让其他人知道。” 苏清歌应该是那种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的类型才对。在她身上能想到的画面就是确认关系之后先发朋友圈,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挽着男朋友的胳膊走,最后在聊天群里疯狂撒狗粮。以前的微博和小红书就是这种风格,爱恨分明,什么都往外摆。 但她说先别说。 “这个团队现在的关系……挺微妙的。如果我以你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她们面前,不知道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可能好,也可能不好。等大家磨合得更默契一些,再说也不迟。” 这番话太合理了。合理到差点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因为他也在犹豫该怎么跟苏清歌提这件事。怕什么呢,怕苏清歌炸毛。怕她说“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关系藏起来,你是不是心里有鬼”。怕她从“我喜欢你”的甜蜜里一个急转弯拐进“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的审讯室。 结果苏清歌自己提了。 松了一口气。 “好。” “那就说好了。” 苏清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张少岚也把被子拉了拉。并排靠着床头,谁也没有起来的意思。走廊外面还是没有动静。 张少岚等她闭上眼睛之后,悄悄地把意识投进了系统里。 系统的观察者模式底下还藏着一个子功能,张少岚自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回想模式。说白了就是空间内部的监控回放。每个房间的每个角落,只要发生在空间里面的事情,都能从系统的记录里调出来看。 找到了火锅之夜的时间节点。画面从火锅端上桌的那一刻开始。 快进。 快进到喝醉之后。 然后张少岚看到了自己撕掉T恤的画面。看到了自己把小八从椅子上提起来灌酒的画面。看到了自己对着贺令仪说“给我爬过来”的画面。看到了自己扎进姜楠怀里蹭来蹭去的画面。看到了自己—— 画面暂停。 退出系统。 天花板上的模拟面板还在散着暖光。盯着看了很久。 那个人是张少岚吗。 这肯定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恶灵。肯定是恶灵。末世里什么怪事都有,说不定酒精就是恶灵的培养基。 但那些画面里有一个部分没法用“恶灵附身”来解释。 贺令仪没有反抗。 不光没有反抗,她还自己回房间换上了全套的兽娘装,叼着项圈爬回来了。 姜楠也没有反抗。 不光没有反抗,她还同意为自己做特殊按摩。 而且那种表情和动作太自然了。太流畅了。喝醉了之后人的演技会直线下降,装都装不出那种程度的投入。那种暧昧到快要溢出屏幕的氛围,装不来。 张少岚从中学就开始看各种,脑子里养了一套自动归类系统。这套系统在他看完监控的那一刻弹出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词。 修罗场。 张少岚可能陷入了某种只在网络里才会出现的修罗场之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某个不该兴奋的部位确实兴奋了一下。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 然后脑袋就开始疼了。 这又不是什么都市言情剧。这是末世。外面零下好几十度,物资要精打细算,出门就可能遇上暴民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生存压力摆在那里。团队的运转摆在那里。张少岚现在是这个空间的所有者,是所有人赖以生存的核心节点,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处理什么多角恋情。 以现在的段位,一个苏清歌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再来一个贺令仪一个姜楠,CPU直接烧了。 所以张少岚做出了一个决定。 相信后人的智慧。 未来的张少岚肯定能处理好这一切。未来的张少岚更成熟、更有经验、更懂女人心。现在只需要把这个烫手山芋往后传就行了。嗯。完美。 这些想法当然不会跟苏清歌讲。说不好就会变成“你小子是不是不想纯爱想开后宫”的审判大会。承受不起。 * 苏清歌也有没说的东西。 怕影响团队凝聚力,这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苏清歌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脸上是刚睡醒的慵懒模样。张少岚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苏清歌的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贺令仪。 这个名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挂在脑子里某个位置,像冰箱上贴的便利贴,想撕又舍不得撕,怕撕了就忘了。 如果苏清歌现在就以张少岚女朋友的身份站出来,贺令仪会怎么做? 答案猜不到。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贺令仪这种人,你越是把东西摆在她面前告诉她“这是我的”,她就越想拿走。她未必多想要那个东西,她只是受不了输。 官宣等于宣战。 苏清歌现在还没有宣战的底气。 姜楠那边也是个问题。苏清歌和姜楠的关系目前还算不错,但如果中间插进来一个“女朋友”的头衔,这层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姜楠那扇反锁的门还卡在苏清歌的记忆里。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还卡在鼻腔里。不想去面对那个画面,但那个画面自己会跳出来。 再加上柳依依。那个女孩虽然存在感不高,但她是贺令仪的人。贺令仪说往东她不会往西。 苏清歌在被子底下把手指攥了攥。 三对一。 局势不利。 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搞清楚张少岚对那些女人到底是什么态度。需要确认他的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人。需要在这个团队里站稳脚跟,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让所有人都习惯“苏清歌就是张少岚身边那个人”这件事,然后再官宣。到那个时候,木已成舟,谁也翻不了。 这些心思当然不会跟张少岚讲。 现在还是蜜月期。 她不想扫兴。 * 火锅之夜第二天的早晨。 灯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细细一条,落在交叉的手指上面。 苏清歌侧过脸,看着张少岚。张少岚也侧过脸,看着苏清歌。 笑了。 笑里面有昨晚还没散去的娇羞,有身体上隐隐作痛的酸胀,有“居然真的做了”的不真实感。 也有别的什么。 各自收好了的,不打算拿出来给对方看的什么。 第3章 好日子 那天早上走廊里最先出现的声音是柳依依的惨叫。 张少岚穿着拖鞋推门出去,柳依依正扶着走廊的墙壁,整个人的脑袋歪向右肩,歪成了让人联想到解剖学课件的角度。 “我的脖子断了。” “断了你还能喊?” “精神上断了。”柳依依试图把头扭正,全身立刻打了个大哆嗦,又歪回去了。“昨天晚上我是不是睡在走廊里的?” “大概吧。” “大概?!你的意思是你看到我睡在走廊里了?!看到了还不把我弄到有床的地方去?!” 张少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条皱巴巴的毛毯,叠了叠搭在扶手上。 贺令仪的卧室门在那之后不久打开了。 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脸上就是空着。像刚被擦干净的黑板。干净到连粉笔灰都不剩。 她从张少岚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看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瓶盖。喝了口。拧上瓶盖。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停顿,每个环节都把“交流”这个选项排除在外了。 张少岚靠在墙上,把手揣进裤兜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装。 这个时候只能装。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发生过。系统的回放画面还烙在脑子里,但那些东西和眼前这个脸色铁青的、高领毛衣遮住整个脖子的、从冰箱里拿水喝的贺令仪之间,必须画一条粗粗的线。线这边是清醒的张少岚。线那边是被酒精绑架的恶灵。恶灵干的事跟张少岚无关。完美。 姜楠出来得最晚。 她的短发比平时更乱,碎发从耳后垂下来搭在脸颊旁边。贺令仪是空白,姜楠是锁死。像保险箱被拧到了最紧的刻度,所有能活动的部件全部归位,严丝合缝。 她看了张少岚。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大概和打个喷嚏差不多。然后就移走了,落到了柳依依的歪脖子上。 “落枕了?过来,我帮你正正。” 柳依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姜楠的手掐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托住下巴,微微用力。“咔”的闷响。柳依依的脖子恢复了直立状态。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姜姐你是神仙!你是观音菩萨!你是我亲姐!” “少动,别急着转头,肌肉还没松开。” 苏清歌从张少岚的卧室里走出来。 她收拾了下头发,换了件干净的卫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苏醒之后的惺忪。 她站在客厅中间,扫了圈在场的所有人,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不深不浅,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到,又不至于太刻意。 “依依。” 柳依依正在享受脖子重获自由的喜悦,被这声叫得愣了愣。 “你昨天晚上睡走廊这件事我知道了。”苏清歌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着,痛心疾首。“太过分了。怎么能让女孩子睡在走廊的地板上呢。” “是啊是啊是啊!”柳依依的委屈找到了出口,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我连个被子都没有,就裹着羽绒服蹲在墙角——” “所以。”苏清歌打断了她。“我做了个决定。我的卧室让给你。” 整个客厅安静了。 姜楠的手从柳依依的脖子上收了回来。贺令仪靠在冰箱门上,视线移过来了。柳依依的嘴巴张成了个不太好看的圆形。 “那你……那你睡哪啊?”柳依依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那个问题。 苏清歌用下巴朝张少岚的卧室方向点了点。 “那间呗。” “可是……那不是张少岚的房间吗?” “我跟他又不是头回睡同张床了。”苏清歌的语气轻描淡写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从进空间那天起,我俩就挤一块儿了。他打呼噜我知道,他说梦话我知道,他半夜踢被子我也知道。都住了这么久了,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张少岚站在走廊里,嘴角抽了抽。 怎么看都是你的不良习性多一点吧。打呼噜最响的是谁,踢被子踢到整个人横在床上的是谁,放——算了,不提了,提了晚上就得睡地板。 柳依依的脑袋在苏清歌和张少岚之间转来转去,好几个来回。转完了之后整张脸亮了。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 然后她抱住了苏清歌的胳膊。 至于贺令仪,她始终靠在冰箱门上。手里拿着那瓶又打开的矿泉水,从苏清歌脸上看到张少岚脸上,又从张少岚脸上看回苏清歌脸上。 她什么都没有说。 喝了口水。拧上瓶盖。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门带上了,声音很轻。 姜楠也没有说什么。她蹲下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空酒杯码在一起,脏碟子叠成一摞,凝固的红油用抹布擦掉。张少岚走过去帮忙。他拿碟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姜楠的手背,两个人同时缩了回去。 碟子掉在桌上,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谁都没有为这个声音做出解释。 * 之后的日子过得比张少岚预想的要快。 空间里的科研室变成了整个团队最忙碌的地方。种子科技率先完成,水培架上冒出了各种各样的绿色。草莓、西红柿、生菜、小葱,全是巴掌大的迷你版,长得歪歪扭扭,像发育不良的绿色小精灵,但能吃。 蓄电池科技紧随其后,流水线虽然简陋,产量却稳定。小八来过几趟,每次走的时候背包里都会多塞几块电池,换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从棉被到扳手到整箱过期的巧克力。 武器科研走到了栓发枪的阶段。 拆了几把从白夙夜小金库里搬回来的报废猎枪做逆向工程,图纸画了一沓,废品堆了半间屋子,最后造出来的成品长得像科幻电影道具组的弃用方案。但能打响,后坐力也还行。姜楠在公寓外面的停车场设了靶子,空罐头摆成一排,每天抽时间带着所有人轮流练。 外出巡逻成了固定安排。每天分组,带上枪和对讲机,沿着公寓周边的街区走上一圈。 张少岚和姜楠搭档的次数最多。巡逻的时候前后脚走着,间距比刚认识那会儿远了些。以前她走在前面,他就自然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偶尔聊几句出门注意什么、回去吃什么之类的废话。 现在那半步拉开了不少。 话也少了。像收音机调到了不同的频段,信号搜不上了。张少岚试过找话题。说天气冷了是不是又降温了。姜楠说嗯。说今天风比昨天大。姜楠说嗯。说回去之后吃什么。姜楠说随便。 一连串的“嗯嗯随便”堵在嗓子眼里,张少岚就不再说了。 系统的回放把原因交代得清清楚楚。那个夜晚那扇反锁的门背后发生的事情,像块烧红的铁片夹在他们中间,谁碰谁疼,谁先开口谁先死。所以只能假装不存在。时间长了大概就忘了吧。大概。 车库里的警车加满了新油,开出去把女生宿舍里剩下的物资和白夙夜藏在地下室的那批货全清空了。 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后备箱和后座塞得满满当当,防寒服、工具箱、医疗包、成箱的罐头。 回来的路上经过商业街、居民区、学校后门,到处都能看见那种红色的传单,贴在电线杆上,塞在门缝里,有的被风刮到了半空中挂在树杈上,远远看过去像褪了色的灯笼。 “又是这个。”张少岚从车窗外扯了张传单下来。 坐在副驾驶的苏清歌探过头。 “火焰玛丽。” “你觉得这组织什么来路?” “名字取得跟洗发水品牌似的。”苏清歌把传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但能在末世里大面积发传单,说明人手不少,活动范围也广。要么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正规团体,要么就是咱小时候在路边见过的那种——法某功。” “那两样的区别挺大的。” “嗯。所以先不管它。”苏清歌把传单揉成团扔到后座上。“反正咱们现在不缺吃不缺喝,没必要跟不明底细的人打交道。” 贺令仪在那段时间里变了。 变得沉默了。变得安静了。像台被重新格式化过的设备,所有的功能还在,但出厂设置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她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吃早饭。然后走进健身房,待上大半天。引体向上,平板支撑,沙袋击打。训练量涨到了让姜楠都侧目的程度。姜楠说你悠着点,肌肉需要恢复时间。贺令仪说好,然后第二天继续。 下午她会铺开从宿舍带回来的地图,在上面画各种线条和标记。公寓的方位、周边的道路、可能的物资点、邻近的建筑群。她把整片区域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嵌进那张地图里,缝隙处用铅笔填满注释。 苏清歌试过在厨房里跟她搭话。问她地图上某个标记是什么意思。贺令仪回答了。简洁的、专业的、不含任何私人成分的回答。像在向合作伙伴汇报项目进度。 苏清歌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到她旁边,放在桌上。 “吃点。” 贺令仪拿了块。 “谢谢。” 苏清歌站在那里等了等。等什么呢。等贺令仪抬起头来,等那种锐利的、带刺的、让人下意识攥紧拳头的目光扫过来,等她丢出来带着弦外之音的话。 但贺令仪只是把那块水果送进了嘴里,然后继续低头画地图。 苏清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贺令仪的马尾从肩膀上垂下来,落在地图边缘,笔尖沿着某条街道的轮廓缓缓移动。 苏清歌心里门儿清。这个女人在积蓄力量。安静不代表放弃。沉默不代表认输。贺令仪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她的每分每秒都有去处。她在锻炼身体,在研究环境,在默默地为某个还没到来的时机做准备。 但至少现在,她收起了爪子。 苏清歌可以利用这段窗口期。 柳依依搬进新房间的那天晚上,张少岚帮她把电脑组装好了。 5090显卡,其他也是超高配置,张少岚插入他那好几t的游戏硬盘,两人看着那琳琅满目的游戏,笑容都收不住了。 后来张少岚把他那台公寓里报废的电脑也搬了进来,想试试能不能用科研室的机械臂给修一下,嘿,还真给修好了。 两台电脑,两个游戏迷,那还说啥呢。 上号! 从那天开始,张少岚时不时就窝在柳依依的房间里打游戏。有时候打着打着就到了后半夜,从柳依依的房间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灭了。 苏清歌头回在被窝里等到半夜没等到人回来,脸色肉眼可见地挂不住了。 “你去柳依依房间打游戏打到这个点?” “最后那关太难了,死了好几次才过——” “你跟个女孩子在房间里打游戏打到凌晨?” 张少岚的求生本能在那一刻达到了巅峰水平。 “清歌你听我解释——” “不需要解释。”苏清歌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你想打就打去呗。我管不着你。” “你这个''管不着''怎么听起来管得特别宽——” “闭嘴。睡觉。” 张少岚闭嘴了。乖乖躺下。过了会儿,被子那边伸过来只脚,冰凉的,贴上了他的小腿。 张少岚没有动。苏清歌也没有动。那只冰凉的脚在他的小腿上暖了会儿之后,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勾住了。 至于他们之间的那件事。隔些日子就会发生。频率比张少岚的幻想低了不少,毕竟小八的存货有限,蓄电池可以量产但那玩意儿不行,得精打细算着来。 好在他们在渐渐找到门道了。指导老师是张少岚硬盘里那些分门别类整理得比毕业论文还细致的学习资料。苏清歌一开始说“你居然存了这种东西恶不恶心啊”,后来悄悄问他“上次那个姿势再教我一遍”。 人类在求知欲面前永远真诚。 * 摇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 张少岚把最后那口草莓汁喝完了,杯底没碾碎的草莓籽嗑在牙齿上,酸了下。 挺好的。这些日子过得挺好的。物资充足,科研推进,团队也没出什么大乱子。虽然暗流涌动的东西多多少少能感觉到,但至少表面上的和平维持住了。当天和尚撞当天的钟。未来的事情交给未来的张少岚去头疼。 他正打算把空杯子放到地上的时候,系统弹出了提示。 有访客。 看了眼监控,是个熟人。 张少岚从摇椅上站起来。浴袍还裹着,腰带系了系。走到门口把毛衣和棉裤套上,又从架子上抓了件羽绒服。 他走出空间,穿过公寓的客厅,走到玄关。 拉开门。 寒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呛了他满脸。 哈仔蹲在门口。 灰白色的毛蓬松得像团云。苍蓝色的瞳孔在走廊的灰光里亮了亮。 她站起来,前腿并拢,上半身往下一压,脑袋低下去又抬起来。利落。标准。 这条狗对着他作了个揖。 “好好好。” 张少岚也回了一个“红包”,方便面里的蔬菜包,里面有肉丁。 哈仔叹了口气,摇了摇身上的小包裹。包裹里有东西。她的尾巴甩了甩,不耐烦的那种甩法,意思很明确:别废话,拆。 张少岚蹲下来,把包裹解开。 里面是封信。 信封是深红色的,和之前那些传单的底色一样。封口处压着蜡,蜡上面印着火焰的纹样。手工盖的。蜡面不太平整,有几道气泡的痕迹。 拆开。 里面是张对折的纸。纸质比传单好得多,摸起来有点厚实,带着淡淡的木浆味道。 张少岚展开来。 邀请函。 抬头写着“张少岚先生”。 落款是他看了好多遍的那个名字。 火焰玛丽。 第4章 邀请函与邀请人 邀请函的正文占了纸面的大半。 张少岚的视线从抬头的“张少岚先生”往下走,穿过那些墨迹深浅不均的手写字体。字写得很工整,用的是楷体,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像是小学语文课上抄写生字的优秀模板。 “值此末世严冬之际,寒风凛冽,万物凋零。我火焰玛丽全体同仁深知幸存者于困苦中砥砺前行之不易,为积极响应共克时艰之号召,贯彻守望相助之精神,本组织秉持''薪火相传、生生不息''之理念,致力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整合一切可以整合的资源,凝聚一切可以凝聚的人心——” 张少岚读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咔嗒”一声切换到了大学四年被教务处群通知支配的记忆。那种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了。那种为了响应教育部最新指示精神、贯彻落实校党委关于加强大学生思想政治建设的工作部署、布拉布拉说了整整半页、最后一行才写着“请同学们于本周五前完成学习通上的调查问卷”的味道。 张少岚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段。 “——特此诚挚邀请阁下莅临玛利亚教堂,与我等共商生存大计,共谋发展之路。恳盼拨冗出席。此致,敬礼。火焰玛丽 敬上。” 翻了个面。背面空白。 所以这封花了整整大半页纸来铺垫排比句的邀请函,核心内容提炼出来就是——“你好,来一趟。” 张少岚把信纸折回去,塞进信封里,又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蜡封。火焰纹。深红色的纸。手工制作。光是这个包装就比里面那堆废话值钱。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抬头写的是“张少岚先生”。 名字。全名。不是“学府路某公寓住户”,不是“该区域幸存者”。是“张少岚”。三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帮人怎么知道他叫什么的。 末世都多少天了,手机变砖了,网络断了,基站全完蛋了。就算灾前有什么大数据泄露,那也得有电有网才能查得到吧?难不成现在手机已经进化到不需要联网就能自动把机主信息广播出去了?还是说这栋楼的物业登记表被人翻出来了?可他当初租房签的是假名来着。 不对。 张少岚慢慢低下头。 哈仔蹲在门口,苍蓝色的瞳孔和他对视。尾巴贴着地面,扫了扫灰。 张少岚蹲下身,伸出双手,捏住了哈仔的腮帮子。左手捏左边,右手捏右边,往中间一挤,哈仔的嘴巴被挤成了河豚的形状。 “是不是你这狗子把我的信息给泄露了。” 哈仔拼命摇头。脑袋在他的掌心里晃来晃去,腮帮子上的毛被搓得乱七八糟。她的前爪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指完又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反复做了好几遍,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您看看我这嘴,这嘴它能说话吗?狗狗是不能说话的亲,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哦。 张少岚松开了她的腮帮子。 哈仔甩了甩脑袋,抖了抖脸上的毛,然后非常刻意地把头别到了另一边,拒绝再看他。 “那就是小八。” 张少岚说出这个猜测的同时,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了小八的反应画面。银白色的长发炸成刺猬,机械猫耳竖直了往两边撑,整个人从地上蹦起来,恒温服上的易拉罐拉环风铃哐啷响成一片,尖着嗓子喊“张老板你怎么能这么想小八呢!小八是最诚实的末世商人!客户隐私是小八的生命线!没有信誉就没有买卖!没有买卖小八就要喝西北风了!你这样诬蔑小八,小八下次给你的报价全部翻倍!不,翻好几倍!” 嗯。这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没有必要真的去问本人来验证。 张少岚站起来,把信封揣进裤兜里。走廊里灰蒙蒙的光从结冰的窗户后面渗进来,冷空气顺着门缝往脚踝上钻。 去还是不去。 别闹了。 张少岚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情就那么几件。跑去警察局,一个人扛着大锤子,结果把姜楠背了回来,收获了一个末世最强战力。跑去女生宿舍,找的是卫生巾,结果把贺令仪和柳依依也打包带回来了。 每次出门都像抽卡。不管初始目的是什么,最后总能带回来点超出预期的东西。 但那是去正常的地方。去警察局,那是社会治安的最后防线。去女生宿舍,那好歹也是母校的地盘。 去邪教? 张少岚脑子里快速演算了一遍。去警察局带回来超强女警。去女生宿舍带回来超强会长。去邪教能带回来什么?堕落圣女?还是觉醒修女?他又不是在打什么暗黑风角色扮演游戏。 不去。 绝对不去。 张少岚把门往回带。门板移了半尺左右的距离,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拦住了。 哈仔把前腿伸进门缝里,卡得死死的。脑袋从缝隙探进来,苍蓝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然后她伸出另一只前爪。 掌心朝上。肉垫摊开。 标准的讨账姿势。 “你还要小费啊。” 哈仔点头。点得很坚决。耳朵竖着。尾巴不摇。不给钱不走的架势。 “行行行。进来吃一顿。” 张少岚把门拉开,让哈仔进了玄关。关上门之后领着她穿过客厅,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跨过去。 空间里暖洋洋的。人工阳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温度恒定,空气干净。跟外面那个冰棺材似的世界比起来,这地方简直像度假村。 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还有油烟机嗡嗡转的底噪。 苏清歌正在炒菜。围裙系在腰上,马尾扎得高高的,铲子翻得有模有样。经过这些天的磨练,她至少不会再把白菜切出砖头和纸片的双重尺寸了。 “你出去那么久干什么呢?饭都快好了。” “哈仔来了。给她弄点吃的。” 苏清歌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看见了跟在张少岚脚边的灰白色毛团,嘴角动了动。 “来啦?上次那碗狗粮你全吃了吧?今天给你加个蛋。” 哈仔的尾巴摇了。 柳依依从自己的房间里冒出来,手里还攥着鼠标,头发乱得像鸟窝。 “是哈仔吗?!让我摸摸让我摸摸让我摸摸!” “你先把鼠标放下再说。” 贺令仪从健身房那边走过来。黑色的运动背心,马尾扎得很紧,额头和手臂上都是汗。她拿了条毛巾搭在脖子上,靠着客厅的门框站着。 姜楠从科研室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戴着工作手套。摘了一只,拿着抹布擦手。 张少岚从裤兜里掏出那封邀请函,在手指间转了转。 “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几个人围过来。苏清歌把火关了,擦了手凑到前面。柳依依把鼠标塞进口袋里,踮着脚从苏清歌肩膀后面往前探。贺令仪没有凑过来,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站着,但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张少岚手里的东西。姜楠站在最近的位置,工作手套夹在腋下。 张少岚把信封拆开,把信纸展开,亮出来。 “火焰玛丽。就是最近那些红色传单的组织。给我寄了封邀请函。让我去什么玛利亚教堂坐坐。” 苏清歌接过去看了几行,眉头就拧上了。 “这个东西怎么写得跟入党申请书似的?” “重点在抬头。”张少岚指了指最上面那行。“写的是我的全名。” 客厅安静了。 “他们知道你叫什么。”姜楠的工作手套从腋下掉了出来,她弯腰捡起来的动作很慢。“也知道你住在哪里。” “所以我说这事挺操蛋的。我的个人信息到底是从哪儿流出去的?” 柳依依的脑袋从苏清歌肩膀后面缩了回去。贺令仪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张少岚正准备把邀请函收起来揣回裤兜里,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 滋啦。 拉链的声音。 金属齿轮咬合着往下拽的声音,一颗一颗,从高到低。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哈仔蹲在客厅中间。 灰白色的毛皮沿着脊背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从脖子后面一直延伸到尾巴根部。缝隙的边缘不是皮肤,不是肌肉。是布料。带着拉链齿的、灰白色仿真毛皮面料的布料。 缝隙在变宽。 然后,从那道缝隙里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钻出来了一颗脑袋。 很小的脑袋。 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贴着额头。 一个小女孩从哈仔的身体里往外拱着,像破壳的雏鸟,肩膀卡在拉链口那里,使劲扭了扭,又往外钻了几寸。 客厅里没有人出声。 锅铲靠在灶台边缘滑了下去,砸在地面上,那声脆响在整个空间里弹了好几个来回。 第5章 恶作剧时间 柳依依尖叫了。 那声尖叫钻进耳朵的时候,张少岚的脑子还停留在“灰白色毛皮沿着脊背裂开了拉链”这个画面上。然后尖叫就像把烧红的铁签捅进了他的鼓膜。 “哈仔成精了啊啊啊啊啊啊——!” 柳依依的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往后退,拖鞋在地板上刮出了尖锐的摩擦声。退了没几步就撞上了姜楠的后背,像碰壁的弹珠一样弹了回来,又往前冲了半截,发现前面就是那个正在从狗皮里往外钻的东西,立刻刹车,转了个身,往回跑,再次撞上姜楠。 姜楠没动。像根桩子插在那里。 柳依依的脑袋从姜楠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缩在她背后,只露出半张皱成核桃的脸。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的声音劈了,往上拔了好几个调。 “这不是成精!这是哈仔被扒皮了啊!你把哈仔怎么样了!你把哈仔怎么样了你说!” 柳依依指着那个从灰白色毛皮里往外拱的小脑袋,手指抖得像帕金森晚期。 张少岚的嗓子干得咽了口口水才能出声。这个画面太超纲了。末世以来他见过的怪事不少了,哪个拎出来都够写好几篇科幻。但他从来没见过狗拉开拉链从里面钻出小孩。 那团灰白色的毛皮瘫在地上,拉链大开着,缝隙两侧能看到内层的布料。棉质的衬里,针脚粗粗细细,收边的位置还有几处脱线。张少岚盯着那个拉链看了好几秒。金属齿。尼龙布边。连拉链头上的那颗小珠都是塑料的,磨得发亮。 这是件皮套。 这女孩不是真正的哈仔。 但至少刚才在公寓门口相处的那一会,演技真到足以以假乱真。 这也太会演狗了吧…… 贺令仪穿着那身兽娘装在地上爬的画面忽然从记忆里弹了出来。 张少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贺令仪。 贺令仪靠在门框上。那双眼睛像刀尖竖着对过来的,意思很明确:你在看什么。 张少岚赶紧把头转回去。 小女孩已经完全从皮套里钻了出来。 很小。个头矮到张少岚的腰都不太够得着。黑色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脸蛋圆圆的,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出青色的血管。穿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连帽衫,袖子长到快盖住手指头,下摆垂到了膝盖以下,整个人像被塞进了别人的衣服里。 她蹲在那团瘫软的狗皮旁边,食指戳着自己的下巴,脑袋歪向左边,再歪向右边,晃了好几个来回,然后冲着柳依依露出了缺了颗门牙的笑。 “你在说什么呀,我就是哈仔呀。诶嘿(^_-)” * 姜楠的枪已经从腰间拔了出来。 但枪口没有落实。悬在半空中,指着那个从狗皮里钻出来的小东西。不上不下。 那张脸怎么看都不超过十岁。也许更小。圆脸,婴儿肥还没褪干净,鼻梁低低的,眼睛又大又亮。穿着件灰色连帽衫,赤着脚,十根脚趾头踩在地板上,因为空间里的地暖,脚底板是粉红色的。 很可爱。 姜楠的手指贴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伸进去。 她以前办过的案子里有类似的东西。 云南边境线上的跨国贩毒案,有个团伙专门用十岁上下的小孩当骡子,把冰毒缝在书包的夹层里让她们背过境。那些小孩被抓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笑得天真无邪,跟幼儿园里表演节目的样子没什么区别。笑着的脸和书包里几公斤的冰毒摆在同张桌子上,那个画面姜楠到现在都记得。 培训教材里还有更极端的案例。西非、中东、中美洲,都有把儿童编入武装组织的记录。这些孩子不是在某个时间点上“变坏了”。他们从来没有那个“变好”的机会。 枪口还悬着。 小女孩好像完全没看见那杆枪。 她赤着脚从那团狗皮旁边站起来,踩着地板啪嗒啪嗒地往前走,脑袋转来转去,像进了游乐园的小游客。 “哇哇哇,这里好暖和呀!比教堂还舒服呢!怎么做到的呀,张少岚大人?” 张少岚傻了。 “你叫我什么?” 小女孩没有搭理这个问题。她走到水培架前面,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架子上那颗还没成熟的小番茄。够不着。又跳了跳。还是够不着。干脆放弃了,转身靠在架子上,两只手插进连帽衫的口袋里,脑袋又开始晃。 “张少岚大人,你没有看见我们散发的传单嘛?你没有从那些传单中感受到吸引吗?肯定感受到了吧。因为你是被选中的人呀。” “什么被选中的人?谁选的?” “火焰选的呀。” 小女孩嘻嘻地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巴咧开来,笑容天真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火焰会引导它所选中的人,走到它需要他们去的地方。张少岚大人,你的地方好棒啊,火焰果然没有看错人呢。” 贺令仪从门框旁边走了过来。步子很慢。运动背心上的汗还没干透,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走到张少岚身侧,半个肩膀挨着他的胳膊,侧过头,嘴唇凑到他耳朵旁边。 “这个女孩知道空间的入口了。不能让她走。” 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传到张少岚耳朵里。 张少岚的喉结滚了滚。 “你的意思是——” “杀了。” 张少岚的后背冒了层冷汗。 苏清歌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她站在离小女孩最近的位置,弯下了腰。围裙还系在腰上,马尾从肩膀前面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苏清歌蹲下来的时候,张少岚心里咯噔了。苏清歌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毛病,看到长得可爱的小东西就会自动启动“温柔大姐姐”模式。 末世之前她的小红书上有过专门的视频系列,叫“清歌姐姐的暖心日记”,每条都是她蹲下来跟小朋友说话、给流浪猫挠下巴之类的内容,底下几万条评论全在刷“姐姐好温柔”。 “你好啊。”苏清歌把手搭在膝盖上,对着小女孩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了苏清歌好一会儿。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在苏清歌脸上转了好几圈。然后她笑了。笑得跟刚才朝柳依依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天真。纯粹。让人后脖颈发凉。 “我叫洛基。” 她的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 苏清歌愣了愣。 “洛基?这是你的小名吗?你看起来就是中国小朋友呀。” 柳依依的脑袋从姜楠的胳膊后面探出来。 “洛基不是北欧神话里那个诡计之神吗?变形术,恶作剧,到处搞破坏的那个?这小鬼不会也是个中二病吧——” 洛基微笑着。 眨了眨眼。 然后她动了。 张少岚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快的速度。从字面意义上讲,没见过。因为他根本没看清那个动作。前面的画面还停留在洛基冲着苏清歌微笑,下面的画面就已经是苏清歌的裤子和内裤同时被扒到了脚踝。 苏清歌的尖叫炸开来了。 同时,张少岚的余光里飞过来了什么东西。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从洛基的方向抛出来,划了个弧线,朝着柳依依的脸飞过去。 姜楠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扳手从桌面上被抄起来,旋转着砸了出去。金属撞上塑料袋的声音闷闷的,袋子在空中被戳破了,裂口朝下,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老鼠的脑袋。 切掉的。齐根切的。大大小小的老鼠脑袋带着凝固的血痂和半闭的眼睛,砸在柳依依的头上、肩上、怀里。 柳依依的尖叫比苏清歌还响。 “是鼠鼠啊啊啊啊啊——!” 张少岚冲向苏清歌。苏清歌正蹲在地上拼命往上拽裤子,整张脸憋得通红,手指因为慌乱怎么都抓不住腰带。张少岚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身后拖,挡在前面。 洛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蹦到了水培架上面,赤脚踩在架子的顶层,连帽衫的下摆在空中飘着。然后又从架子上弹到了墙壁的凸出管道上,像猴子一样攀住,打了个秋千,身体荡到了天花板附近的通风口边缘,再落下来,落在厨房的料理台上面,蹲着,歪着脑袋。 笑嘻嘻的。 门牙缺着的嘴巴咧开。 “洛基就是洛基呀。诡计之神嘛。喜欢恶作剧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哦。” 贺令仪已经动了。 张少岚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武器装备室里拿出了那把复合弓。 箭搭上了弦。 洛基从厨房料理台上跳起来。贺令仪没有立刻松手。弓弦拉满了,箭尖跟着那个在空间里上蹿下跳的小身影移动。从料理台到沙发靠背到书架顶端到健身房门框上沿。 洛基跳得很快。但她的路线有规律。每次落点之后都会在原地停留那么短短的瞬息,用脚趾抓住着力面,调整重心,再弹跳到下个位置。那个停留的瞬息就是窗口。 贺令仪的箭尖移到了书架的右上角。 等着。 洛基从门框上弹开,身体在空中旋转了。连帽衫的下摆像打开的伞面。她的落点刚好是书架的右上角。 脚趾刚碰到书架边沿的瞬间,贺令仪松了弦。 弓弦的震动声嗡地扩散了。箭矢穿过了整个客厅的长度。 穿透了洛基的脖颈。 小女孩的身体在书架顶端停住了。像被定格了。赤着的脚还踩在书架边缘,十根脚趾蜷着。连帽衫上迅速洇开了深色的东西。然后她整个人从书架上滑了下来,摔在地板上。声音很闷。肉和骨头砸在硬质地板上的那种闷。 血从脖颈的伤口往外涌。涌得很急。在地板上铺开来的速度比张少岚预想的快得多。暗红色的,稠的。 姜楠把枪放下来了。什么都没说。 苏清歌的脸白了。她把脸别开,不再往那个方向看。张少岚还挡在她前面,苏清歌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 柳依依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她坐在地上,身上全是老鼠脑袋,嘴巴张着,合不上。 张少岚深吸了口气。胸腔里的空气是热的,带着血腥味。 他走过去。 走到那具小小的身体旁边。 很小。太小了。缩在那件不合身的连帽衫里面,蜷着。血从脖子底下往外流,在地板上画了个不规则的圈。 张少岚弯下腰,想从沙发上扯条毯子盖上去。 衣柜方向传来了声响。 咚咚咚。 敲门声。 很有节奏。欢快的。叮叮咚咚叮叮咚,跟小八第一次敲公寓大门时候的节奏很像,但更轻更脆,像是小孩子的拳头在拍门板。 张少岚直起身。 脑子里闪过了那个念头,然后他把意识投进了系统。 监控画面弹了出来。 公寓大门外面的走廊里,站着个小女孩。灰色连帽衫。赤脚。黑色的乱蓬蓬的头发。缺了门牙的笑。 洛基。 她对着监控镜头歪了歪脑袋,举起手,拍了拍门板。 “不开门的话,就捣蛋哦!” 然后她低下头。 两只手伸到连帽衫的下摆处,从底下掀了起来。 灰色布料翻上去,露出了底下的东西。绑在她胸口的位置。金属的壳体。红色的数字在跳。电线从壳体后面绕出来,缠在她的腰间,固定得很结实。 滴答。 滴答。 滴答。 是定时炸弹。 第6章 定时炸弹 张少岚的后背冒出来的汗把衣服都打湿了。 监控里的洛基掀着连帽衫的下摆,把胸口绑着的那坨金属壳体展示给镜头看,红色的数字在跳,跳得欢快,跟她脸上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一样欢快。 “姜姐!去监控室!” 张少岚的声音劈了。 姜楠已经在动了。她转身穿过客厅,推开监控室的门冲了进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的白的交替闪。 张少岚跟在后面挤进去。 画面被切成了好几格,公寓楼内外的监控全在上面。 姜楠的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眼睛快贴到屏幕上了。 “不是玩具。” 她的声音压得很平。 “C4塑性炸药。外壳是标准的军用引信结构,电子雷管,金属外壳上有铣削加工的痕迹。绑法很粗糙,但炸药本身是专业级的。” “多大威力?” “粗略估计,”姜楠直起身,“炸平整层楼。” 整层楼。意思就是他的公寓、他的衣柜、他的空间入口,全完蛋。 张少岚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意识往系统里投了进去。 “系统,如果空间的现实锚点被破坏了会怎么样?就是那个衣柜。被炸了。整个没了。会怎样?” 【空间内部不会受到影响。所有已存入空间的物资、设施及人员均处于独立维度,不受现实世界物理冲击的波及。但空间入口将永久失去物理通道形态,此后只能通过宿主的意念传送能力进出。】 “那我现在的意念传送能力到底能带多重的东西?上次升级之后有没有什么变化?” 【最近一次空间升级后,宿主的意念传送能力已从极小负重提升至中等负重水平。当前可携带的最大重量约等于:枪械、重型装备、中型犬体型的活物,或体重较轻的儿童。成年人的体重暂时超出上限。】 张少岚闭上了眼。 如果放任不管,炸弹把衣柜连带整层楼都轰了,空间里的人倒是不会受伤。但以后呢?空间入口没了,物理通道没了。要进出空间只能靠张少岚的意念传送。而意念传送带不了成年人。那就意味着只有他能自由出入,其他人全被锁在里面了。 除非以后再收几个高颜值异性把空间继续升级上去,把传送负重提到能带成年人的水平。 可那是猴年马月的事。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叮叮咚咚叮叮咚。 欢快得像在敲木琴。 贺令仪已经蹲在客厅地板上了。她的手翻动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动作很快,很专业,像是做过这种事。连帽衫掀开来,露出底下的灰色T恤和干瘦的肋骨。她的手指按在脖子的伤口边缘,又摸了摸手腕的关节,捏了捏耳垂。 “真实的人类尸体。体温在下降。肌肉在僵硬。没有任何机械结构,没有填充物,骨骼和皮肤的触感都是正常的。” 她翻了翻手掌。小女孩的手心朝上,短短的指头蜷着,指甲缝里嵌着灰泥。很脏。那种长期没有洗过的脏,泥垢跟皮肤长到一块儿了。 她抬起头,看了眼监控画面里蹲在公寓门外的那个洛基。 “跟这边长得一模一样。” “双胞胎?”柳依依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飘出来。 “暂时只能这么解释。” 张少岚走到监控室的操作台前面,按下了外置喇叭的开关。 “喂!门外面那位!你冷静一点行不行!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谈!” 喇叭的声音从公寓大门的上方传出去,在冰冷的走廊里弹了好几遍。监控画面里,洛基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 “张少岚大人终于肯跟我说话啦。” 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回来。 “只要张少岚大人接受邀请,乖乖跟我去教堂,洛基就把炸弹解除掉。很简单的条件对不对?” “你们头儿到底多想见我啊?我就是个废柴大学生啊!论文没写完的那种!” 洛基歪了歪脑袋。笑容收了。 她对着镜头摇了摇头。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严肃到跟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完全不搭。 “张少岚大人请不要妄自菲薄。你身上的每一根毛发,每一滴体液,都是无上的珍馐呢。” 张少岚的后背又冒了层冷汗。 明明在夸他。但这种夸法越琢磨越瘆人。什么叫体液是珍馐?你们是要喝还是要拿来干什么?这话不管怎么拆都不像好消息。 “我还有多长时间考虑?” 洛基举起了手。 整只手掌张开,对着镜头。手指全部伸直,拇指到小指撑得满满的。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那只张开的手掌上,从大拇指开始,挨个点过去。 那个意思太明显了。 五分钟。 时间紧急。 张少岚关了麦。 转过身。客厅里站着的所有人都在看他。 张少岚深吸了口气。 “衣柜被炸了的话,空间入口就没了。以后只有我能靠意念传送进出,但我的负重带不了成年人。你们全得被锁在这里面,出不去,只能等后续升级。” 他把话说得很快。外面的倒计时由不得他磨蹭。 “你们觉得怎么办?” 苏清歌第一个开口。 “不去。” 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蔬菜水果现在能自己种了,粮食罐头还够吃好几个月,水电系统也稳定。就算衣柜炸了,就算几个月不出门,我们照样能活下去。大不了就关起门来过日子,有什么要紧的。” 柳依依从墙角探出半张脸。 “我也觉得不用去。我们就慢慢升级呗,多找几个像会长大人和姜姐这样的高资质人才——” “还有我呢。”苏清歌转过头。 柳依依没理她。 “说不定我也能成长为高资质人才呢。比如游戏方面的。电竞也是才艺嘛。” 张少岚在心里叹了口气。柳依依啊柳依依,空间升级的必要条件是高颜值异性,光是颜值这一条就……算了不想了。 姜楠开口了。 “如果空间的现实锚点被破坏,某种程度上未必全是坏事。” 苏清歌回头看她。 “锚点没了,外面的人就找不到进攻我们的突破口了。这帮人既然拿得出军用级别的C4,而且用小孩子搞自杀式袭击,绝对不是什么省心的角色。跟这种组织正面接触,风险太大了。” 姜楠停了停。看向张少岚。 “但如果你决定去,我会跟你一起。” 张少岚的嗓子眼里涌上来一股热。 “上次在女生宿舍,我没能及时赶到你身边。这次不会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姜姐……” 张少岚冲过去,两只手张开,一把抱住了姜楠的肩膀。 姜楠的身体僵了。硬邦邦的。她把脸扭到了另一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 “……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姜姐你真的太好了——” 苏清歌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掐住了张少岚的领子,往回拽。 “行了行了,干正事。” 张少岚被拽回来,踉跄了半步。苏清歌松了手,但手指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搭着没拿开。 客厅安静了那么一阵。 然后贺令仪的声音从安静里面穿出来了。 “我同意他去。” 第7章 豪华轿车的迎接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贺令仪靠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隔断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未知太多了。” “他们知道张少岚的全名。知道他住在哪里。知道他和哈仔的关系好到可以让哈仔进屋。这些信息从哪来的?” 没有人回答。 “不能排除泄密者的可能性。”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的时候,空气明显变了。变得像灌了铅。 苏清歌的手指从张少岚的肩膀上收了回去。柳依依在墙角缩得更紧了。姜楠没有动,腮帮子绷着。 张少岚站在原地,把在场的每张脸都扫了一遍。苏清歌,姜楠,贺令仪,柳依依。四张脸。他跟她们一起吃了快一个月的饭,睡在同一个空间里,把后背交给她们。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些人里面可能有人把他的信息往外递。 这种滋味非常操蛋。 “不管那个泄密者是我们中间的某个人,还是小八,在搞清楚来源之前,就算我们把自己锁在空间里,也迟早会出事。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传了多少,对方还知道什么,这些全是未知数。” 贺令仪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留着刚好够呼吸的间隙。 “还有,他们的实力摆在那里了。极寒天气下全城散发传单,培养小孩子执行自杀式袭击任务,手里有军用级别的炸药。这种组织,我们惹不起。也不该惹。” 她放下交叉的手,走到监控室门口,瞥了眼屏幕上蹲在公寓门外的洛基。 “我们也不可能永远不出门。空间做不到完全自给自足。粮食会吃完。零件会用光。总有要出去搜索物资的那天。出去了,就有遇上他们的可能。与其到时候被动接触,不如现在主动了解。” 她的手指点了点屏幕。 “而且他们对张少岚的态度很有意思。邀请函,不是通缉令。‘无上珍馐’,不是‘通缉要犯’。不管他们想要的是什么,至少短期内不会伤害他。你是他们口中‘被选中的人’,是圣人也好,是圣杯也好,宗教组织不会轻易处置他们自己的信仰对象。”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展开的邀请函。那些张少岚和苏清歌嫌弃得不想细看的排比句和官方腔调,贺令仪捏着纸边,逐字逐句地扫过去。 “措辞里提到了‘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商生存大计’。用的是复数。‘诸位志同道合之士’,不是‘张少岚先生’。” 她把邀请函放回桌上。 “这意味着受到邀请的可能不只是张少岚。还有其他幸存者组织。这也是接触外界、获取信息的机会。” 贺令仪说完了。 客厅里只剩下监控画面里那个滴答声的节拍,远远地从喇叭里漏进来。 张少岚看着姜楠。姜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她想不到合适的理由。贺令仪把每个角度都堵死了。 柳依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从贺令仪身上飘到张少岚身上,又飘回去。她也没有说话。 苏清歌攥着围裙的绑带,把那截布条拧成了麻花。 “就算分析了那么一大堆,”苏清歌从喉咙里挤出声来,“到头来承担危险的只有张少岚吧。” 她看着贺令仪。 “你的分析我都听进去了。全都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去的人是他。” 贺令仪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苏清歌一会儿。然后她开了口。 “我会跟他一起去。” 苏清歌愣住了。 “那些张少岚看不到的暗处,由我来清扫。上次在女生宿舍是我的地盘,情况由我掌控。这次地盘换成了对方的,更需要有人在旁边盯着。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自信。” 苏清歌的嘴唇张了张。 “那……那我也去。” 话越说越没底气。苏清歌会什么?她不会格斗。不会分析局势。不会在要命的关头做出正确的决策。 她去了,就是拖后腿。 苏清歌太清楚这一点了。清楚到她的拳头攥着,攥了好一会儿,又松了。 她看向张少岚。 张少岚正看着她。这双眼睛犹豫的时候什么样子,逃避的时候什么样子,嬉皮笑脸底下藏着某个已经做好了的决定的时候又什么样子,苏清歌全见过。 现在就是最后那种。 他已经决定了。 苏清歌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反反复复。她把围裙的绑带松开,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叠了叠,放在桌上。 她正对着张少岚。 “我等你回来。” 张少岚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包的。” 他转身按下了外置喇叭的开关。 “喂!门外那位!洛基是吧!我答应了!我跟你走!现在赶紧把你胸口那玩意儿解除掉!” 监控画面里,洛基的整张脸亮了。 “真的吗真的吗?不能撒谎哦张少岚大人!撒谎的话,我们下次就不是送炸弹了,是送很多很多炸弹哦!” “我都答应了还骗你干嘛?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身上绑着炸弹,我这栋楼就在你脚底下,我吃饱了撑的拿自己的家来赌你的底线吗?” 洛基笑了。 缺了门牙的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然后她蹦了起来。 那一蹦蹦得老高,赤脚离了地面好大一截。落地的时候,画面里能看到她的脚底和地砖之间拉出了黏连的东西。 血丝。 她赤脚站在冰冻的地面上太久了,脚底的皮肤冻在了地砖上面,这一蹦直接把冻住的皮肉从地砖上撕了下来。 洛基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脚底。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头又笑了。 双手张开,连帽衫的袖子甩出去。胸口的炸弹还绑在那里,红色数字还在跳。她转身,踩着血印子,往楼梯口奔去了。每落下去的脚都在地砖上留下粉红色的印子。 张少岚盯着监控画面。她怎么往外跑?不是应该先把炸弹拆了吗? 洛基的身影从公寓走廊的镜头里消失了。张少岚切换到公寓外围的监控。学府路的路面覆着厚厚的冰壳,路灯歪七竖八地插在雪堆里,灰蒙蒙的天光照着一片死寂。 洛基出现在学府路的画面上。 她没有朝公寓这边走。她在往反方向跑。跑了很远。远到她在监控画面里缩成了灰色的小点。 然后她停下来了。 站在一片空地上。离公寓这栋楼隔了好长好长的距离。 她转过身。面对着监控镜头的方向。 冲着这边招了招手。 张少岚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了。 他低头看了看监控画面角落里的时间。 来不及了。 “你在干什么!”他冲着喇叭吼出去。“炸弹!你还没解除炸弹!” 洛基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模糊的,被风声和距离吃掉了大半,但喇叭还是把那几个字捞了回来。 “对呀对呀,洛基就是在拆炸弹呀!炸弹炸了不就解除——” 白光。 画面里先是白光。整块屏幕变成了纯白色。 然后是声音。慢了那么眨眼的工夫才传进来的声音。闷的,沉的,从地底翻上来的那种。 烟雾从爆心点升起来。灰黑色的烟柱往天上钻,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树一样疯长。地面被炸出了大坑,坑的边缘翻着泥土和碎冰,碎片散布在周围。 洛基没了。 那团灰色的影子彻底没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连帽衫,缺了门牙的笑,血淋淋的脚底板。全都消散在那团升腾的灰黑色浓烟里了。 柳依依的嘴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苏清歌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姜楠的枪口朝下,垂在大腿旁边。贺令仪站在监控室门口,看着屏幕。 没有人说话。 空间里的人工阳光照在所有人身上,暖洋洋的,跟外面那个刚炸过一个小女孩的世界完全不搭。水培架上的草莓在灯光下安静地红着。地板上那具小小的尸体还躺在原来的位置,血从脖子底下淌出来,已经不怎么流了,暗红色的,凝在地板的缝隙里。 张少岚盯着那团烟雾。 烟雾在慢慢散。灰黑色变淡了,被风拽着往东边飘。 然后从烟雾后面,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车。加长版的。黑色的。漆面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居然还泛着隐约的光泽,像是刚从展厅里开出来的一样。在这个冰封了快满月的末世城市里,在遍地的废车和冰碴和冻死的尸体中间,这车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来的东西。 车停了。 后门打开了。 从车里走下来的是个女人。 高。纤瘦。黑色的加绒长袍从肩膀垂到脚踝,衣摆拖在冰面上,蹭过去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擦痕。头发是灰白色的,很长,从兜帽底下垂出来,散在胸前,风吹过来的时候发梢飘着,带着一股不真实的轻盈。 她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的眼罩。宽的那种,从眉弓一直遮到颧骨。什么都看不见的程度。 但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从车门到镜头正前方,每一步落在冰面上的位置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长袍的下摆拖在碎冰上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学府路上格外清晰。 她站定了。 对着镜头的方向,弯下了腰。 手按在胸口。 “张少岚大人,感谢您回应火焰的引导。我的名字叫祝融,在此恭候多时了。” 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进来。 张少岚盯着屏幕里那个蒙着眼罩的女人。 说不上来为什么,一种莫名的既视感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张少岚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现实里遇到过这个人。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像在梦里见过的某张脸,醒来之后记不清五官,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 洛基的脸从记忆里闪了过来。圆脸。尖下巴。缺了门牙的笑。 张少岚又看了看屏幕里的祝融。灰白色的长发。尖下巴。那种从头到脚干干净净的、看不出年纪的轮廓。 不知为何,这个女人给他一种长大之后的洛基的感觉。 第8章 武器库 苏清歌蹲在库房的地面上,背包张着嘴摊在脚边。她往里面塞暖宝宝。塞了一把又抓了一把。侧袋塞满了就往主仓里塞。 柳依依从旁边递过来一盒压缩饼干。 “你塞那么多暖宝宝做什么,他又不是要去南极考察。” “你懂什么,他那个破体质冻一宿能直接变冰棍。”苏清歌把压缩饼干塞进背包的最底层,使劲压了压,又从货架上扯了包自热饭下来。“有次搬物资回来整个人缩在被窝里抖了半个钟头,我拿热水袋给他焐的,焐到水都凉了他手指头还是冰的。” “哦——”柳依依的尾音拖得很长。“拿热水袋焐的啊。只有热水袋啊。” 苏清歌的手停了。 “你在暗示什么。” “没没没没没。”柳依依缩了缩脖子。“我只是觉得,焐手嘛,人体的热传导效率比热水袋高嘛,教科书上写的。” 苏清歌瞥了她。那种瞥法和猫盯住了墙角那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老鼠差不多。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 纱布。碘伏。止血带。棉签。胶带。护士老妈教过她的那套简易急救包,里三层外三层,裹得跟粽子似的。 苏清歌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进背包里。不需要太多。张少岚可以意念传送回空间取补给,空间里什么都有,带多了反而碍事。她只装了够出一趟短差的量。 轻装上阵。灵活应变。这话是姜楠说的。苏清歌觉得有道理。 但暖宝宝她还是多塞了好几片。 柳依依靠在货架上,双手揣进兜里,看着苏清歌把背包拉链拉上。 “你不跟他一起去真的没关系吗?” 苏清歌把背包拎起来,颠了颠重量。 “关系大了。” 她把背包挂在肩上,走向门口。路过柳依依身边的时候顿了一步。 “但我去了只会拖后腿。这种事情我分得清。” 柳依依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苏清歌已经走出去了。 武器装备室的门是铁皮焊的,推开的时候吱嘎响得像在惨叫。 张少岚站在门里面,面前是一整面墙的架子。架子上挂着的东西长得跟废品回收站搞了场文艺复兴差不多。金属的光泽带着一种粗粝的、被打磨过但没打磨到位的质感,焊接的痕迹像伤疤一样爬在钢管表面。 他先拿的是那把栓发枪。 枪身比一般猎枪长了不少,线条粗犷得像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里挖出来的文物。枪管上能看到分解机切割时留下的细微棱线,木质的枪托是手工削的,握把的位置被姜楠用砂纸打磨了无数遍,摸上去总算有了点滑顺的手感。 弹仓是内置的,拉栓上弹,一个弹仓打空了就得重新装填。射程比手枪远了不知道多少条街,手枪那点能耐只够打巷道战,隔了大半个街区就指望不上了,但这玩意在楼顶架着打对面小区的人头都没问题。 这是姜楠的枪。她试过之后就没撒手。说后坐力在可控范围内,弹道比想象中稳定,准度够用。 张少岚把枪放回架子上。他的手滑到了旁边那个丑东西上面。 他自己的家伙。 并排焊在一起的粗钢管。木头枪托是从旧衣柜上锯下来的一截板材,打磨得毛毛糙糙,手心能感觉到木纹的凸起。整把枪的外形像一把五金店剩料攒出来的艺术品,如果“艺术品”这个词可以被拉低到这个程度的话。 废土霰弹枪。蓝图是黑火药加粗钢管加木头枪托加废钢珠。发射药用黑火药就行,反正膛压不需要太高,弹丸是废钢珠和轴承珠子,塞进去就能打。 没有瞄具。压根不需要瞄准。朝着人多的方向开一管子,覆盖面比苏清歌切的白菜还参差不齐,打不中脑袋也能打中膝盖。 姜楠说这东西最适合张少岚。他的枪法经过这些天的训练有所进步,但进步的幅度大概相当于从“闭着眼睛打”提升到了“睁着眼睛但还是打不中”。霰弹枪就是为这种水平量身定做的。不需要精度。需要的是面积。 桌面上摆着的手雷更像是罐头厂的残次品。铁皮罐头做外壳,里面塞着黑火药和散碎的铁钉、玻璃碴子。导火索从顶部伸出来,用胶带缠着。威力不大,炸不塌墙,但对着没有防护的人体来上一个,那些碎片足以把皮肉撕开。 张少岚拿起一颗手雷掂了掂。沉甸甸的。铁钉在里面晃荡,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些东西全是贺令仪搞出来的。 黑火药。手雷。栓发枪的弹药。从蓝图到成品,贯穿了大半个月的科研室日夜不休。 他想起了那天的对话。 那天科研室的灯开到最亮。桌面上铺满了图纸和零件碎片,铜屑散落在纸张边缘,空气里飘着一股金属被切割之后的焦味。贺令仪站在桌子的一头,手里举着一截新出炉的弹壳,对着灯光照了照。 “火药的问题解决了。” 张少岚当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腿伸直,整个人往椅背上靠着。 “黑火药那个?” “黑火药只是第一步。硝酸钾从复合肥料里分解出来,硫磺从肥皂里提取,加上木炭,比例调好就行了。分解机帮了大忙,把杂质处理到了可用的范围之内。” “那不就成了?” 贺令仪把弹壳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黑火药做手雷够了。铁皮罐头里塞上铁钉和火药,点了扔出去就行,不需要多高的膛压和稳定性。但栓发枪不行。黑火药的杂质太多,燃烧速率不均匀,膛压上蹿下跳,打个十来发就有炸膛的风险。你想试试枪管在手里炸开是什么感觉吗?” “不想。” “那就得用无烟火药。” 贺令仪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双腿交叠,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无烟火药的核心是硝化纤维素。说白了就是高纯度的植物纤维被酸处理之后的产物。你猜这个世界上含有最纯纤维素的日常用品是什么?” 张少岚摇了摇头。 “纯棉卫生巾。” 张少岚当时的表情大概和吞了只苍蝇差不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 “硫酸从废车的铅酸电瓶里提取。砸开引擎盖,把冻住的电瓶抠出来,扔进分解机就行。硝酸的来源是高级复合肥里的硝酸钾,和电瓶硫酸在分解机内部合成脱水。弹壳嘛,居民楼里的黄铜水龙头和铜芯电线有的是,铜的延展性好,适合做壳体。弹头用路边汽车轮胎上的铅块配重,密度够大,杀伤力足。”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没有笑,眼睛也没有笑,整个人冷冰冰的,像一台正在读取数据库的计算机。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那些看不见的图纸在她的指尖下一层一层展开。 张少岚盯着那只手指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懂这些的?化工系的吗?” 贺令仪抬起头。 “合格的领导者本身一定要懂技术。马斯克能画出猛禽发动机的推力曲线,任正非清楚芯片光刻的每一道工序。你以为站在最高处的人真的只会签字画押?理论的门槛从来不高。高中化学加上网上那些公开资料就够了。真正的难题是你拿不到材料,搞不到设备。” 她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这个空间的分解机和工作台,把最难的那些环节全部跳过了。” 张少岚回过神来。武器装备室的灯光没有科研室那么亮,角落里堆着废弃的钢材和工具,阴影在架子后面叠成一团。 他把霰弹枪拿下来,掂了掂,掰开检查了一下。钢管内壁还算光滑,击发装置的弹簧回弹正常。然后把手雷一颗一颗地往腰包里塞。铁皮罐头在包里挤成一堆,互相碰着,闷响。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贺令仪走进来的时候背上已经挂着那把复合弓了。箭袋斜跨在腰后,里面插着的箭分了好几种,箭尾的涂色不同。红色标记的是燃烧箭,箭头缠着浸了油脂的棉布。黑色标记的是爆炸箭,箭头后面绑着微型的黑火药药包和引信。 贺令仪虽然把所有枪械和弹药的问题都解决了,但她自己还是更偏爱这张弓。 她没有看张少岚。她走到架子前面,从最上层取下了一副护臂,绑在左前臂内侧,搭扣拉紧。动作干净利落。做完之后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弓弦被她拨了一下,嗡的一声低鸣在装备室里嗡嗡荡开。 “坐你的车,还是他们的车?” 张少岚想了想。 “坐他们的。那辆加长的。你跟我一起上车,近距离看看他们的底。姜楠开警车跟在后面。有状况的话她随时能拉开距离。” 贺令仪的马尾在她转头的时候从肩膀上滑下来。 “行。” 走出装备室的时候,苏清歌已经把背包搁在了玄关的鞋柜上面。她站在过道里,手臂交叉在胸前,靠着墙,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张少岚走过去拿背包。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苏清歌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暖宝宝在侧袋里。别省着用。” “知道了。” 她的手指没有松开。拽着他的袖口,拽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姜楠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 战术腰带扣在腰间,手枪别在右侧,匕首插在左腿的绑带鞋套里。背上斜跨着那把栓发枪,枪管从肩膀后面露出一截。腰带上还挂着指南针、手电筒、急救包和对讲机,叮叮当当一排小东西,但她站在那里不动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张少岚把霰弹枪提在手里。腰包里塞着手雷,背上是苏清歌的背包。贺令仪站在他右边,弓跨在背上,箭袋里的箭尾排成参差不齐的彩色小尾巴。 柳依依趴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们仨。 “你们这阵仗搞得跟出征似的。” “的确是出征。”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苏清歌。苏清歌靠在墙上,没有说话。但她冲他点了一下头。 张少岚转过身。 面前是衣柜。衣柜门开着,门后面是公寓的卧室,卧室外面是零下几十度的冰封世界,冰封世界的某条街上停着一辆不属于这个末日的加长轿车,轿车旁边站着一个蒙着眼罩的灰发女人。 “出发。” 第9章 疯狂的伊芙利特 零下六十度。 距离太阳消失才过了满月出头。气温又往下狠狠掉了一截,而且掉得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那些专家们预测的终极低温,那个光听着就觉得人类不配活在其中的恐怖极限,看来还真有可能变成现实。 那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呢。沸腾的开水够煮熟泡面,够把猪蹄子炖到骨肉分离,软烂软烂的那种,筷子一戳就滑开。那如果把正负号颠个个儿呢?能把炖烂乎的猪蹄子重新冻回一只生猪蹄?软骨再变硬,筋膜再绷紧,肉从骨头上长回去? 张少岚踏出楼道大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这些不着边际的烂话。 严寒从门外扑进来。脸皮被削了一下,麻了,鼻腔里灌进去的空气像灌了冰碴子。防寒服的帽檐被风掀起来拍在脑门上,他伸手按住,眯着眼往外看。 学府路空了。彻彻底底地空了。 前些天出门巡逻还能偶尔碰上几个裹着破棉被在街上踉跄的影子。饿疯了冻傻了的人,眼珠子浑浊,嘴唇乌青,逢人就扑。 姜楠管他们叫暴民。 暴民这个词放在灾前听着挺遥远的,像新闻联播里讲国际局势时蹦出来的东西,跟柴米油盐之间隔着重重玻璃。 现在连暴民都没了。 这个温度不给任何落单的人留活路。还能喘气的只有抱了团的幸存者组织。 脑子拐到了上礼拜搬物资路过商业街的那趟。 小八之前提过一嘴,说商业街那边的地下车库曾经有个聚集点。“曾经”这两个字她咬得特别轻,轻到差点被脚步声盖过去。 当时没太在意。等真正站到车库入口往下看的时候才明白那两个字的重量。 全完了。 卷帘门从里面顶开了大半,大概是最后有人试图爬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划开一道白色的切口。 满地的人。坐着的趴着的蜷着的仰着的,姿态各异,都不动了。 大部分赤裸着身体。衣服扯烂了扔在旁边,有的攥在手里没来得及丢掉。失温到极限的时候体温调节中枢会彻底紊乱,大脑下达的指令恰好反过来,身体在冻死的前一刻告诉你你在被火烤,于是拼命脱。 脱光了还不够。手电筒的光扫过角落的时候停了一下。一男一女。肌肤紧贴着,维持着某种极端亲密的姿态,就那么冻在了原地。冰把两具身体焊成了一件完整的东西。 大概是想在死之前再体验一次活着的感觉。 张少岚那天关了手电筒退出来,蹲在卷帘门外面干呕了半天。回去吃了泡面。红烧牛肉味的。吃完该干嘛干嘛。 这些画面现在又翻出来了,在寒风里打了个滚,被他一脚踢回脑子的角落。不想了。想也没用。 加长轿车就停在学府路的路面上。祝融站在车旁边。黑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冰壳上面,灰白色的长发从兜帽底下垂出来,风吹得发梢往斜后方飘。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整个人站得像一尊石像。 “张少岚大人,请上车。旅途不算短,路上可以休息。” 她弯腰,手搭上车门把手,拉开了。 身后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姜楠把警车从空间车库那边开了出来,停在轿车后面。引擎在寒气里喷着白色的雾柱,远远的像一头趴在冰面上喘粗气的老牛。 张少岚和她隔着车窗对了个眼神。姜楠的下巴往前抬了抬。很短。 好了。 张少岚转回来,面对着那扇打开的车门。 这辆加长轿车在末日城市的街景里刺眼得不像话,黑色的漆面干干净净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末世满月了,全城的车要么冻在路边报废了要么被暴民砸得连车门都没了,而这辆像刚从专卖店的展厅里开出来。 张少岚对这种车的全部认知来自电视剧和短视频。皮质座椅是最基本的,车载酒柜少不了,小冰箱里摆着香槟,音响放的是莫扎特或者巴赫,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叫不出名字的高端香薰,那种闻一口就觉得自己身价暴涨的味道。 然后他弯腰迈了进去。 摇滚乐从车厢深处炸了出来。 失真吉他的riff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同时发出惨叫,鼓点密集得像弹幕刷屏,主唱在拿嗓子跟全世界宣战。 音量拧到了那种再加半圈音箱就要物理性爆炸的程度,声浪直接拍在张少岚的脸上。 然后是烟味。浓的,呛的,那种卷了什么乱七八糟碎叶子凑合着抽的粗糙烟雾,带着焦苦的底味。 莫扎特死了。香薰跑了。 “快他妈给老娘上车——!!车门开太久要冻死了你们磨磨唧唧的到底是不是有病!!” 声音是女的。嗓门大得能把车顶掀飞。 张少岚一屁股栽进了后排座椅里。贺令仪跟在后面钻进来,背上的弓磕在门框上碰出一声闷响。祝融从另一侧绕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的瞬间,两件事同时发生。 摇滚乐的分贝从“要命”降到了“只是吵”。温度从“冻死人”飙升到了“蒸桑拿”。 张少岚额头上冒汗了。方才还麻着的脸皮开始发烫。 车厢中间那个位置被彻底掏空了。原来该放酒柜或者折叠桌的地方改装成了一台大号电暖炉,金属外壳上焊着管道,顺着车身底部延伸到后备箱方向,那边传来发电机沉闷的轰鸣。暖气从出风口往外涌,把整个车厢烘成了移动暖房。 “你们这暖炉什么路数啊?上车跟进了火焰山似的,穿着这身衣服快给我蒸熟了。” “嫌热就脱啊!怕什么,车里就咱们几个,又没有外人!”那个大嗓门又响了。 张少岚这才得空往前看。 驾驶座上坐着的那位,上身就套了件黑色防弹背心,光着的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跟着音箱里的鼓点敲击着盘沿。 那头发是火红色的,长得夸张,从头顶倾泻下来一直垂到椅背以下。天生的红。像被太阳晒了整个夏天之后留下的颜色,在暖炉的光晕里跟着她晃脑袋的动作摇来摇去。 防弹背心包着的那个弧度。存在感太强了。视线在那里滑了一瞬就挪开了。职业操守。 她转过头来了。 脸上架着一副暗红色的时尚墨镜,镜片反射着暖炉的橘色光芒。嘴角往上翘着,翘的幅度很大。 “早上好啊俊男靓女!给姐姐汇报汇报嘛,你们俩昨晚一共干了几炮?” 张少岚的脑袋宕机了。CPU停转了,风扇不转了,屏幕黑了,光标消失了。“这是什么新潮的打招呼方式”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找不到合适的槽位插进去。 贺令仪坐在旁边。马尾搭在肩上,弓靠着椅背。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在空间里一样,干净得像被擦过的黑板。 “你倒是说话啊,俩人都哑巴了?年轻人嘛精力旺盛很正常的,姐姐年轻的时候那也是相当能折腾……” “伊芙利特,你的职责是把车开好,别的事情不归你管。”祝融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 “行行行,开开开,你祝融大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无聊死了,坐车的还不许聊天了?” 油门踩下去了。 车子弹了出去。张少岚和贺令仪还没来得及找安全带,整个人往后砸了下去。 后排的座椅是那种能陷下去大半个身体的真皮沙发,宽得够躺,软得够陷。张少岚的后脑勺砸进靠垫里整个人弹了一下又被吸回去了。胃里翻了。倒是不疼。 “方才那位就是伊芙利特,负责驾驶。”祝融在副驾驶那边说。“如果她的言行令您感到不适,还请您多多包涵。” “老娘可不光负责开车啊!别把老娘说得跟出租车司机似的!等等你俩把安全带系上,前面要拐了!” 太迟了。 车身猛地往左一歪。轮胎在冰面上拉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整辆加长轿车的车尾像甩出去的鞭梢一样横扫了过去,车头切着弧线漂移过了路口。 惯性把贺令仪从她那边的座位上掀起来,整个人沿着真皮沙发滑了过来,肩膀撞上了张少岚的胸口,后脑勺磕在他下巴上。 那几缕散下来的黑色长发蹭过嘴唇。沐浴露的味道,淡的,混着汗味。 “你能不能把这个破车给我开稳点啊!”张少岚隔着贺令仪的头发从牙缝里挤出来。 贺令仪从他身上撑起来。手撑在张少岚的大腿上,借力往自己那边退回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经过排练的。 “后备箱的发电机烧的是柴油。”贺令仪退回自己那边之后开了口。“这个温度柴油早该凝了,她加了防凝剂。军用级别的。” “哟,妹妹挺懂行的嘛,你这是当过兵还是怎么着?” “没当过兵,这些东西不过是常识罢了。” “哈!常识!老娘在部队里待了那么些年才搞明白的东西你说是常识?有意思有意思,这妹妹真有意思。” 伊芙利特笑了。笑声的分贝跟摇滚乐正面对抗,谁也不让谁。笑到一半她侧过头来,往下拉了拉墨镜,露出眼睛。 红色的。 跟墨镜一样的暗红色,不,更深。火焰从灰烬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瞳孔和虹膜之间的边界模糊得几乎分不清。 “这才哪跟哪呀弟弟,老娘还没发力呢,别像个娘们行不。” 那股莫名的既视感又从脑子深处翻上来了。跟透过监控画面打量祝融的时候一样。明明从来没有在现实里遇到过这张脸。 但太像了。 像洛基。 发色不一样瞳色不一样年纪差了一大截,但骨骼结构上散发出来的相似感太强了。就像把洛基那个圆脸尖下巴的小鬼头丢进时间的炉子里烤了很久,烧掉了婴儿肥,烧出了棱角,烧出了一张张扬到快要溢出来的成年人的脸。 伊芙利特把墨镜推回原位,遮住了那双眼睛。 轿车驶上了往北区的主路。这条路张少岚走过。姜楠头回带他和苏清歌去警局走的就是这条。 路面的冰壳厚到轮胎轧上去只留浅浅的压痕,行道树全冻裂了,树干从中间劈开,茬口白花花的。 还有冰雕。 路上全是冰雕。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趴在引擎盖上的靠在路灯柱子上的扒着车门把手的。全是人。全是冻硬了的人。姜楠那次开这条路的时候费了老劲了,左拐右绕见缝插针,那么短的一截路愣是磨了老半天。 总该减速了吧。 伊芙利特的右脚换了个位置。 “你你你你你你等一下——!” “给我坐好了弟弟,别把你那张小脸摔花了!” 前方那些冰雕在挡风玻璃里迅速放大。 撞上了。 头前那具被车头正面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爆响,像从冰柜里掰断冰块的声音放大了无数倍。 冻透了的身体在撞击的瞬间碎裂开来,碎片飞溅到挡风玻璃上,滑下去,被车轮碾过去,从底盘下面传上来嘎嘣嘎嘣的闷响。 紧接着又是一具,又是一具,接连不断。冻成冰的血肉在玻璃上留下粉红色和灰白色交杂的痕迹,被雨刷器刷过去,化成浑浊的弧线。 张少岚的手指扣着前排头枕的皮革。贺令仪坐在旁边,后背贴着椅背,双手稳稳地按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车内回响着摇滚乐和伊芙利特的笑声。笑声很响,很放肆,跟那些在挡风玻璃上碎裂的东西搅在一起,在暖炉烘出来的热气里搅成了一团让人胃酸上涌的东西。 祝融坐在副驾驶,端端正正的,手放在膝盖上,像庙里供着的神像。好像车外碎裂的那些东西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后视镜里姜楠的警车在后面跟着。在轿车碾过去的碎片和血痕上面,又碾了一遍。 伊芙利特双手离开方向盘,大开着高举向车顶。 “真他妈爽啊——!” 第10章 玛利亚教堂 挡风玻璃上那些粉色和灰白交杂的污痕被雨刷器刮了好多遍也没刮干净。橡胶条在玻璃上推过去拖回来,画出弯弯曲曲的弧线,弧线里嵌着碎末。那些碎末以前叫做人。 张少岚靠在后排椅背里,手还扣着前排头枕的皮套。胃翻了好几轮了,翻到最后连反胃都懒得反了,只剩下胸腔里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高架桥上的路面比下面干净不少。没有冰雕。没有废车。只有冰壳在轮胎底下嘎吱嘎吱地碎。车速被伊芙利特拉到了一百二,张少岚的身体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安全带总算系上了,勒在锁骨的位置,勒得疼。 “弟弟你脸色怎么跟白纸似的?刚才那段路给吓着了?” “……你撞了那么多人你居然还有心情问别人的脸色?” “那又不是人了,那是冰块。碎了就碎了呗,跟扫雪车铲积雪有区别吗?” 伊芙利特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方向盘被她一只手攥着,攥得很随意,跟牵着一条不听话的狗似的。 “你要是继续这么想就没法在末世里活下去了。跟你说个好消息吧弟弟,前面就到了。” 张少岚的视线从那片刮不干净的玻璃后面穿过去,越过引擎盖,越过高架桥延伸向前的冰面公路。 天际线上冒出了东西。 灰蒙蒙的底色上多了几根竖线。很远。远到几乎跟天空的颜色混到一块儿了。然后竖线变多了,变密了,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像一排被冻住的巨人站在世界的边缘。 烟囱。厂房。冷却塔的弧顶。吊车的悬臂。这些东西在灰白色的天穹底下挤成了一片嶙峋的、铁锈色的山脊,从左到右铺满了整条地平线。 北部工业区。 张少岚的脑子里翻出来的碎片跟考试前临时抱佛脚差不多。上学期近代建筑史的选修课,开课的老头儿姓周还是姓赵来着,每回上课都要把幻灯片往前翻好几十页从头讲起,讲到嗓子都哑了还停不下来。 说清朝末年的时候,德皇威廉二世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到了这片海岸,别的列强来了就是刮地皮,搜刮完了拍拍屁股走人。德国人不一样。德国人是真拿这块地当自家后院收拾。 修铁路,建港口,拉电线杆子,把整座城市的规划图纸画得比柏林的都细。他们的工程师和北洋军打成一片,从步枪到重炮,全是德制。临江的第一座钢铁厂就是那帮日耳曼人按着鲁尔区的模板搭起来的,图纸上画的还是德文标注。 “你在发什么呆呢弟弟,往前看啊往前看!” 伊芙利特的大嗓门把他从泛黄的老照片里拽了出来。 张少岚往前看。 教堂从那片工业山脊的正中央升了上来。 哥特式的尖顶。张少岚以前在课件的幻灯片里看过这座教堂的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清末那会儿用德国人带来的蛋白印相法洗出来的。 照片里的教堂瘦瘦长长,尖拱窗一扇挨着一扇,飞扶壁从侧墙往外伸出去,像肋骨从身体里撑开来。 老周还是老赵在课上念叨过一句话,说这座教堂的设计图纸从科隆寄到临江用了整整四个月,走的是海路,从汉堡港出发绕过好望角,图纸卷在铁皮筒里头,打开的时候纸都霉了,但那些铅笔线条还在。 现在那张幻灯片里的东西就竖在挡风玻璃的正前方。 白雪盖了满满一层。从飞扶壁的顶端到侧墙的石缝里全是白的,积雪把哥特式建筑那些锋利的棱角裹得圆润了,变成了一头蹲在冰原上的白色巨兽。 穹顶的十字尖往天上戳,戳进了灰蒙蒙的穹苍里,跟那片灰白色融成了一条线。看不清十字架在哪里结束、天空从哪里开始。 整座教堂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又像从天上掉下来的,砸进了临江市北部工业区的正中央,然后就没再动过。 但真正让张少岚的手从前排头枕上松开的,是教堂背后的东西。 烟囱。 一根,两根,三根,好多根。高矮粗细不一,从教堂的轮廓后面冒出来,密密麻麻地插在天际线上。圆筒形的冷却塔跟它们挤在一起,弧顶上挂着冰凌,老远看着像一排被冻住的蘑菇。 那些烟囱在冒烟。 黑的。浓的。一股一股地从筒口往天上翻,被风扯成横向的带子,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好几根烟囱同时在吐,黑烟叠着黑烟,在教堂的穹顶上方汇成了一团模模糊糊的暗色穹盖,把原本就没什么光的天空又压低了几分。 活的。 这些工厂是活的。 末世满月了。全城断水断电断气断网,基站废了,变电站废了,发电厂那些巨型冷却塔从第二周开始就跟死了的恐龙一样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张少岚以为整座城市的工业系统早就变成了化石。 但北部工业区的烟囱在冒烟。锅炉在烧。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里面运转着,轰鸣声从高架桥底下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嗡嗡的,沉沉的,像趴在地底下的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片工业区的底子厚到吓人。临江本来就是靠工厂起家的城市。德国人走了之后日本人来,日本人走了之后苏联人来,苏联人走了之后自己干。钢铁厂、化工厂、机械厂、兵工厂,一座挨着一座从五十年代盖到八十年代,盖出了整个北部城区。 九十年代国企改制的时候倒了一大片,满街的下岗工人蹲在厂门口抽烟,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贴着“停产通知”。后来又活过来了。赶上了新能源汽车那波风口,整座城市凭着老工业底子翻了个身,电池厂和整车厂从废弃的老厂房里长出来,GDP的曲线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 那条曲线在太阳消失的那天嘎然停住了。 但烟囱又冒烟了。 “他们把工厂重新开起来了。” 贺令仪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靠在椅背上,脸朝着侧窗的方向,高架桥的护栏在玻璃上划过去一道一道的灰色竖线。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弓身的弧面上。 “有动力就有能源,有能源就有电,有电就有热,有热就能活。末世满月了还能维持这种规模的工业产能,这帮人手里的资源比我之前估计的多太多了。” “嘿,妹妹你到底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说话一套一套的跟参谋长似的。”伊芙利特的手拍在方向盘上。“没错没错!咱们火焰玛丽的老窝就是这片工业区!钢铁厂、化工厂、发电厂全在这儿,煤矿也不远,有煤有铁有电,老天爷赏的!那些个工程师和老师傅被教母收编之后没花几天就把锅炉给烧起来了,你说牛不牛?” “教母?” “哎呀到了你们就知道了,别着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高架桥的下坡来了。伊芙利特总算把车速往下摁了摁,轮胎在冰面上的尖啸声变得低沉了些。桥面的弧度带着车身往下倾,前方的视野一点一点地展开来。教堂从引擎盖的上方降到了正前方,然后降到了平视的位置,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那些尖拱窗和飞扶壁的细节开始从灰白色的轮廓里浮出来了。 车驶下了高架桥。 伊芙利特的手伸向了音响面板。 摇滚乐灭了。 整个车厢安静下来了。暖炉的嗡嗡声。发电机的闷响。轮胎碾过冰壳的嘎吱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大道。 很宽。双向六车道,中间隔离带上原来种着的法国梧桐全冻裂了,树冠劈成了两半垂下来。路面被人工清扫过,冰壳薄薄的,平整得不像是末世里的路面。两侧的路灯也还在,灯杆上挂着结了冰的旗帜,红底黑字,看不太清写了什么。 道路的尽头是教堂正面。教堂前面有一片空地,圆形的,铺着石砖。圣罗马广场。这名字也是德国人起的,跟法兰克福老城的那个广场重了名,大概是哪个思乡的日耳曼工程师拍脑袋拍出来的。 张少岚没有在看广场。 他在看路。 大道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一堆东西。远了看不清。近了才看清。 篝火。 巨大的篝火。废木料和工业废材堆成了一人多高的柴堆,火焰从柴堆的中心往外翻涌,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灰蒙蒙的空气,热浪让火焰上方的视野扭曲成了透明的波纹。火光把周围那一小片冰面烤化了,化成黑色的水洼,水洼的边缘冒着白气。 整条大道上排满了这种篝火。左边一列,右边一列,对称的,齐整的,间距一样。火焰在寒风里摇摆但没有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护着,顽固地烧着。 每一堆篝火旁边都跪着一个人。 双膝并拢。双手合十。额头朝着大道的方向低下去。脊背弯成了弧形。标准的跪拜姿势,标准到像从教科书里抠出来的插图。 他们的手臂上都绑着红袖章。 红色的布条缠在左上臂的位置,颜色在火光里格外扎眼。袖章上印着什么图案,远了看不清,但张少岚猜得到。火焰。肯定是火焰。 他们一动不动。 火烤在身上,衣服的边缘已经被熏黑了,有几个人的头发焦卷着贴在额头上。但没有人动。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换个姿势。 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冻死了。全冻死了。在这个跪拜的姿势里冻成了固体。冰晶从他们的皮肤表面渗出来,在火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层碎钻。合十的手指冻在了一起,分不开了。弯下去的额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车缓缓地从这两列篝火和尸体中间驶过去。 张少岚的脑袋转向侧窗。贺令仪的脑袋也转向了侧窗。两个人一左一右,各看各的那一侧。 火光从玻璃外面打进来,打在张少岚的脸上,一明一暗。每经过一堆篝火,明暗就交替一次。跪着的尸体从车窗里往后退,一个接一个。 祝融端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黑色眼罩遮着半张脸。什么都看不见的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伊芙利特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不敲了。不晃了。墨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前方。嘴闭着。 车厢里只剩下暖炉出风口呼呼的热气声,和窗外篝火噼啪的碎响。 贺令仪的手搁在膝盖上。弓靠在椅背上。箭袋里的箭尾排成彩色的一排。她的拇指按在食指的指节上,按着,松开,又按着。 张少岚盯着窗外最近的那具尸体。 那个人穿着工人的蓝色劳保服。膝盖跪在化了又冻住的黑色水洼里。红袖章缠在左臂上,布条的末端垂下来,被冰粘在了袖口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就那么跪在那里。跪在自己烧起来的火旁边。火还在烧。人已经不在了。 轿车驶过了最后一堆篝火。 教堂的正门出现在挡风玻璃里。哥特式的尖拱门洞开着,门洞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伊芙利特把车停了。 引擎还在转。暖炉还在嗡。篝火还在烧。 谁都没有先开口。 张少岚的手搭在车门的把手上,没有拉。 第11章 特警部队 张少岚的手还搭在把手上,没来得及拉,挡风玻璃外面冒出了人影。 一队人从教堂正门的黑洞里走出来了。七八个。清一色的黑色战术服,头盔护甲齐全,手里端着的东西让张少岚的霰弹枪瞬间变成了玩具。制式突击步枪,消音器,战术手电,导轨上挂着瞄具。左臂上全绑着红袖章。 枪口朝下。但那种训练有素的、随时可以抬起来的朝下,和“没什么事放松了”的朝下完全是两码事。 “不必紧张。”祝融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他们是加入组织的特种警察,纪律严明,保险全锁着。在教母的指引下,一切以秩序为先。” 张少岚在心里回了个“好”字。“好”后面还有半截没说出口的——你说锁着就锁着?难道走过去挨个查一遍?你好请问您这杆枪的保险在哪儿能让我看看吗谢谢?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拉门的那只手很大。大到张少岚觉得那只手可以把他整个脑袋裹进去。然后手的主人弯腰出现在车门口。张少岚坐在车里往上看,脖子仰的角度跟看教堂穹顶差不多。肩宽得快要把车门口堵满了,防弹背心绷在身上,腰间别着一把枪。 那把枪也很大。大到张少岚盯着它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东西他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想过真人会随身挂在腰上。 沙漠之鹰。张少岚脑子里的FPS数据库自动弹了出来。以色列军事工业公司出品,点五零AE口径,后坐力大到普通人单手开一枪手腕就得报废。这玩意在游戏里是装逼神器,在现实中是“我没打算跟你讲道理”的实体化表达。 那人的视线落下来了。先在张少岚手里那把废土霰弹枪的粗钢管和木头枪托上停了两秒,然后平移到后排贺令仪背上的复合弓。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点什么。 一声车门。 灰蒙蒙的天色底下,姜楠从警车里出来了。动作很快。门还没合上人已经绕过了车头。战术腰带上那些叮叮当当的小东西在她走的时候一声都没响。 她插进了张少岚和那个大个子之间。站定。 这两个人并排的画面很有冲击力。姜楠在女性里绝对算高的了,但站在这人面前被削掉了整整一个头还多。他胸口的护甲正对着姜楠的额头。 “这不是反恐特警队长李剑嘛。” 姜楠的手搭在腰间枪套上面,搭着,没拿开。 “怎么,现在开始信教了?” 李剑。张少岚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存了一下。反恐特警。末世之前就是端着枪到处跑的主。末世之后还是端着枪到处跑,只不过左胳膊上多了条红布。 李剑低下头看姜楠。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他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那把沙漠之鹰就那么大剌剌地别在腰带上,跟他整个人的体量融成了一个完整的压迫感。 “这不是刑侦副队长姜楠同志嘛。怎么,现在喜欢上小白脸了?” 张少岚站在后面。脑子里那根“不关我事站远点看戏就行”的弦嘣地断了。 姜楠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吐出声音来。 她没接住。 姜楠什么话都能接住。审讯室里的嫌犯什么脏的臭的没往她脸上泼过?她全接了全化了,转手就能拿来当工具用。但“小白脸”三个字,把她钉在了原地。 因为这三个字把她和张少岚绑在了一句话里面。绑成了某种她到现在还在回避定义的东西,然后被一个快两米的大块头当着一群人的面扔了出来。 张少岚走上前一步。 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两个洛基加一个祝融,花了两条命外加一枚C4来请他。两条命虽然是自杀式的但也是命,C4是军用级别的货,加在一起的成本够在末世里建个小据点了。花这么大代价请来的人,总不能是路人甲吧。诸葛亮被三顾茅庐才请出山,他张少岚也被人请了三次,你一个关羽还在这拿枪横? 他转向祝融。 “喂喂,你们这儿的接待流程有点拉胯啊,不帮贵客提行李就算了,怎么还当面呛人呢?这保安是谁培训的?” 祝融的身体前倾了。黑色眼罩遮着的那半张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但她弯腰的角度更深了。 “张少岚大人,非常抱歉。李队长,请不要对大人的朋友无礼。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李剑看了张少岚一眼。那一眼从上到下,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扫到防寒服的拉链再到手里那把五金店组装出来的废土霰弹枪。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转身走了。走路的时候脚底下的石砖都跟着震了震。身后那些红袖章特警跟着他走,安静的、有序的、但时刻准备着的那种安静。他们上了不远处停着的几辆武装SUV,车门合上了,发动机没熄,怠速的嗡嗡声趴在冷风里面。 张少岚这才把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给吐了出来。白色的雾柱从嘴里喷出去,被风撕成了好几缕。 姜楠的拳头松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打开来,然后又拢回去,塞进了口袋里。 “谢谢。”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混在风声和远处篝火的噼啪声里差点就漏掉了。 “你认识他?” “警校一届的。”姜楠的手在口袋里攥着什么。“反恐特勤出身。以前在局里名声很响,不过响的方式不太好听。处置人质事件的时候从来不把人质性命放在第一位,强攻为主,吃了不少内部处分,还有几桩官司到末世前都没结。” “难怪跑来当邪教打手了。” “他这种人在哪儿都能待得住。给他枪和一群听话的兵就行。” 姜楠没有再多说。她的视线从那几辆武装SUV上收回来,落到了教堂的方向。 贺令仪已经站在车外面了。弓斜跨着,箭袋里那些彩色的箭尾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小簇插在背上的干花。她正在转头打量广场四周。 张少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广场上不光停着他们的轿车和姜楠的警车,还有别的车。一辆改装过的皮卡,车斗里焊着铁板和射击孔,轮胎裹着防滑链,粗犷得像从废土公路片里开出来的。 还有几辆普通的民用车,SUV和轿车混着停,车况参差不齐,有的挡风玻璃裂了用胶带粘着,有的后视镜只剩一面。 这些车东一辆西一辆,跟李剑那几辆排列整齐的武装SUV完全不一样,是各自开来各自找地方停的。 贺令仪走到张少岚身边。 “果然不只我们。还有其他组织受了邀请。” 教堂那边传来了声音。 钟声。沉的,闷的,从穹顶的方向砸下来。一声。长长的尾音在冷空气里拖着往四面八方散开去,和远处工业区的锅炉轰鸣搅成了一团浑浊的共振。 祝融站在教堂正门的台阶下面。黑色长袍的下摆摊在石阶上。她侧着身,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朝门洞的方向伸了出去。 “请。” 张少岚看了姜楠一眼。姜楠的下巴动了一下。贺令仪已经在往台阶上走了。 三个人跟着祝融踩上了石阶。脚下那些石头被多少双鞋底磨过了,边角圆润。钟声还在响,一声叠着一声地往穹顶上撞,又从穹顶上弹回来,砸进门洞里那片看不透的黑暗中。 尖拱门的阴影盖下来了。门洞高得过分,站在底下抬头看,拱顶的交汇点缩成了一个灰色的点。 张少岚跨过了门槛。 第12章 为我欢呼,为我喝彩 沉重的铁皮门板被从里面拉开的时候,张少岚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的眼睛快瞎了。 外面是零下六十度的灰蒙蒙的死世界,进来之后满眼都是火。墙壁两侧的铁质灯架上插满了蜡烛,挤在一块儿,烛焰连成了一片烧起来的麦田。蜡油从架子的边沿滴下来,凝在地面上堆成了小小的白色山丘。 穹顶高处还悬着吊灯,那种很老很老的铸铁吊灯,上面也是蜡烛,烛光打在哥特式的肋拱上,阴影和光斑交替着,整座教堂的内部像一个烧透了的炉膛。 暖气扑面砸过来,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头顶。防寒服里面闷了一身的冷汗瞬间就开始往外蒸了,张少岚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潮气。 童声从教堂深处的高台上飘下来,几个孩子的嗓子叠在一起,唱的什么词听不太清,旋律倒是干净得过分。在蜡烛的噼啪声和远处锅炉的沉闷轰鸣之间,那几个童声细细地挤出一条缝来,像从瓦片底下漏进来的雨丝。 张少岚的脚踩上了红地毯。 货真价实的红地毯,长绒的,踩上去脚底板陷下去一截,比空间里的地板还软。这条毯子从大门口一路铺到教堂最深处的祭坛方向,中间笔直得跟拿尺子量过了似的。 两侧站满了人。 工人,穿着蓝色劳保服的,袖口卷到小臂,手上的老茧在烛光底下亮着。西装革履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眼镜片反着光,站得笔挺。 还有几张脸张少岚觉得有点眼熟,琢磨了半天才对上号。临江市的跨年晚会,在手机直播里刷到过,唱了首什么歌来着,当时还被室友吐槽“这人是谁啊一首歌跑了八个调”。 红袖章绑在每个人的左上臂上,火焰图案在蜡烛的光里头连成了线,像两条烧着的引线沿着红地毯的边缘一路铺到尽头。 啪啪啪啪啪—— 他们在鼓掌。 张少岚踏出第一步的时候掌声就响了。从红地毯的两侧同时涌起来,拍手的节奏齐整到让他怀疑这帮人排练过。实打实的掌声,巴掌拍在一起、皮肉撞出闷响的掌声,力道足到有些人的手掌已经拍红了。 张少岚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辈子有人给他鼓过掌吗? 有。两回。 第一回是小学三年级。国旗下讲话。没听错,你岚哥以前可是当过光荣升旗手的,堪称人生巅峰。 那天穿的是妈给新买的白衬衫,塞在校裤里面,皮带扣勒得肚脐眼疼。站在旗杆底下,手心全是汗,握着绳子的手抖得厉害。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拉绳子的力道没控制好,国旗升到一半卡住了。全校几百号人站在操场上看着那面旗帜挂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飘荡,广播里的国歌已经进副歌了旗子还在半腰,后来是体育老师冲过来一把薅住绳子给拽上去的。 掌声是有的。零零散散。可能是给体育老师的。 第二回是高一。网吧里打联盟拿了五杀。身后围着一圈看他打的小屁孩又是欢呼又是鼓掌,其中有个戴牙套的小哥们激动到把可乐洒在了他键盘上。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到万众瞩目的感觉,虽然万众只有六个人,其中两个还是网管。 但那种爽是真的。 现在这种爽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红地毯两侧几百号人的掌声灌进耳朵里,从鼓膜往里钻,钻到胸腔里,把心跳的节奏都给带偏了。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带着张少岚从来没有在别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好奇?审视?盘算?全都不搭。那种东西只有一个名字。 仰慕。 张少岚在这些年的人生经验里建立过一套粗糙但好用的分类系统,用来给别人看他的目光归类。 苏清歌看他的时候是甜的,暖的,像糖化在水里。 姜楠看他的时候是稳的,那种你乱跑也没事反正我能把你拎回来的安心感。 贺令仪看他的时候总带着审题的意味,像在做一道解不出答案的数学题。 柳依依看他的时候是平的,朋友之间的平,不掺杂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八看他的时候是商人看甲方的那种殷勤加算计的混合物。 但“仰慕”这个类目他从来没用过。因为没有人仰慕过他。二十二年了。论文没写完的市场营销专业应届废物,谁仰慕他? 可眼前这些人脸上的表情跟课本插图里信徒朝圣的一模一样。嘴唇微张着,拍手的动作带着前倾,身体的重心往红地毯这边偏了过来。 有个穿劳保服的中年男人拍着拍着眼眶就红了。旁边站着的女人也在拍,拍到手都在发抖,牙齿咬着下唇,像在拼命忍住什么要从嘴里冲出来的东西。 掌声太密了。密到张少岚的脚步开始变。 胸挺起来了,被那些掌声从下面托着往上走。背板挺直了,下巴抬高了那么半寸,走路的姿势从“末世宅男出门搜物资”切换到了他自己都不熟悉的频道。步子变大了,节奏变稳了,鞋底踩在红地毯上的声音甚至带上了点节拍感。 几百号人把目光和掌声全部砸在一个人身上。 好像比跟苏清歌那啥还爽。 当然这句话打死都不能让苏清歌知道。知道了不是睡沙发的问题,是往后十八辈子都得跪搓衣板的问题。但此时此刻张少岚的大脑皮层确实在分泌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化学物质,那种物质让他的嘴角往上翘,翘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甚至开始想,也许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很牛逼的人。只不过末世之前被时代埋没了。诸葛亮在遇到刘备之前不也是个在茅草屋里睡大觉的待业青年吗?韩信在被萧何追回来之前不也差点跑去别的公司上班了吗?乱世出英雄,说的可能就是他张少岚。 也许他生来就不该写论文。论文太小了。他应该干点更大的事情。比如,拯救人类之类的。 贺令仪的手挽上了他的胳膊。 张少岚的思绪在“拯救人类”的宏伟蓝图上打了个急刹车,但惯性还在,脚步没停。贺令仪从他右后方上来,动作流畅,整个人的重心往他这边靠了过来,胳膊穿过他的臂弯,手搭在他的前臂上。 张少岚还没来得及反应,大腿内侧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卧槽! 那种精准的、对着软肉去的、旋转着拧了半圈的疼。五根手指收拢的时候带着让人怀疑她以前干过审讯工作的力道。 张少岚整个人弹了一下。嘴角那个往上翘的弧度瞬间凝固了,脑子里关于“拯救人类”和“乱世出英雄”的美梦被这一捏捏成了碎渣。他猛地侧过头。 贺令仪的脸就在旁边。马尾搭在肩上,半张侧脸在烛光里明明暗暗。她没有看他,整张脸跟铸出来的一样平。但她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指尖在他的袖口上轻轻叩了两下。 张少岚的CPU重新上线了。 冷汗从后脑勺冒出来,沿着发根往下淌。 他在干什么?他在一个用自杀式炸弹邀请他来的邪教总部的红地毯上飘了。飘得差点原地起飞。如果不是贺令仪这一捏,他可能已经开始即兴发表就职演说了。 掌声还在响。那些仰慕的目光还在。但张少岚重新看过去的时候,同样的画面换了一层底色。 那个穿劳保服拍手拍到眼眶泛红的中年男人。他的劳保服磨得起了毛球,领口破了个洞,手指的关节肿大变形,骨节一个比一个粗,全是冻的。他的脸上确实有仰慕,但仰慕底下还垫着别的东西。 这种表情张少岚以前在视频里见过。 传销大会上台下的听众就是这副表情。 贺令仪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在红地毯上,步伐一致了。张少岚不再挺胸了,也不再抬下巴了,他把所有多余的弧度收了回去,嘴角放平,肩膀放下来。 好险。还好贺令仪跟着来了。这句话他大概也不会跟苏清歌讲。 姜楠跟在后面。她跟张少岚和贺令仪之间隔了一步半。那个距离是她自己选的。不远,够在出事的时候瞬间贴上来;不近,不会挤进张少岚和贺令仪构成的那个“正面形象”的画框里头。战术腰带上的东西贴着身体,一声不响。 她的手一直搁在腰间。 红地毯走到尽头了。 尽头是一张桌子。 长桌。很长。深色的木头,像是从教堂的某个老旧储藏室里搬出来的,桌面上有年代久远的刮痕和水渍。长到张少岚站在一头往另一头望过去,对面坐着的人的脸都缩成了拇指大的模糊色块。 桌上已经坐了人。但那些人的面孔在烛光的交叠下显得含含糊糊的,张少岚还没来得及打量。 靠近这一端空着的位置刚好剩了仨。椅子是旧式的高背木椅,靠背上雕着什么花纹,年头太久,花纹磨得跟没刻过一样。 祝融站在椅子旁边,黑色长袍的袖子拂过椅背。 “请。” 张少岚拉开了中间那把椅子。椅腿在石砖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短响。他坐了下去。贺令仪在他右手边落座,弓从背上卸下来,靠在椅子腿旁边。姜楠在左手边,坐下的时候把战术腰带上的枪套位置调了一下,确保右手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够到握把。 掌声停了。 儿童合唱团的歌声也停了。 教堂里安静得只剩蜡烛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远处,远处那个永远不停的锅炉轰鸣。 他的目光沿着长桌抬了起来。 第13章 群贤毕至 这张长桌少说坐了二十个人。哥特式的肋拱把烛光切成碎片,洒在每张脸上,跟打了马赛克似的忽明忽暗。从左端顺着桌沿像扫雷一样一格一格地过,过了一遍回到原位,什么都没记住。 太多了。脑子的缓存不够用。 但有个东西记住了,一种感觉。坐在这张桌子两边的人看起来彼此之间没什么共同点,穿着不一样,气质不一样,坐姿也天差地别,唯独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在末世满月了还能坐在这儿的人才有的那股子劲儿,像老茧一样裹在每个人的外头。 都是狠角色。 比如正对面那位。 光头女人,五大三粗是客气了,严格来讲应该叫八大四粗。坐在那把高背木椅上跟坐在铁王座上似的,两条腿劈开,一条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条胳膊环在旁边一个小姑娘的腰上。小姑娘坐在她膝盖上,身材小小的一只,被她整个人兜在怀里。 “妈呀宝贝儿你这小腰掐着也太细了,跟麻秆儿似的,回去姐给你炖排骨啊,大骨棒那种,咕嘟咕嘟炖到入味儿那种,吃完了姐再好好疼你——” 东北口音。浓到能把酸菜腌了。声音大到张少岚坐在对面都能把每个字听得一清二楚。那只搂着小姑娘腰的手往下滑了滑,小姑娘缩了一下,脸红到脖子根,但没有挣开。 “别闹了大庆姐,人家都看着呢——” “看着咋了?谁爱看谁看,看够了给姐嗑个头谢恩呗!” 张少岚把目光从那边收回来了。 他张少岚在性经验上已经不算菜鸟了。毕竟是有女朋友的人了。过来人了嘛。虽然说实话那些经验加在一起也没多少,他和苏清歌在那件事上都还挺保守的,保守到苏清歌偶尔翻他硬盘里的学习资料时会发出“你存的这些也太基础了吧”的评论。基础怎么了,基础扎实才能走得远,这叫循序渐进。但不管怎么说,面前这种程度的画面,放在末世之前也就是个擦边短视频的水平,不至于让他脸红到哪里去。 只是总感觉不太习惯。 光头女人旁边隔了个空位,空位再过去坐着个男人。中年。穿着那种在新闻联播和省委大院里经常出镜的深蓝色夹克,领口翻得板板正正,袖口的扣子都系着。胸前别着一枚党徽,金色的锤子和镰刀在烛光里头一闪一闪的。那张脸拧着,眉心的褶子深到能夹死蚊子,嘴巴紧紧抿着,坐在光头女人和她的膝盖小美女旁边岿然不动。 真能忍。这种定力拿去参加禅修班都能毕业了。 再往后几张脸就让张少岚的后背开始发凉了。三个男的,分散在桌子的不同位置,穿着打扮各异,但眼神都是一样的,在半明半暗的光线底下往外渗着阴冷的东西,像结了冰的井水。张少岚见过这种眼神。白夙夜。女生宿舍那个带着一群人搞叛变的东西就是这种目光。 世道乱了的时候,这种人反而活得最滋润。规则没了就是他们的主场。白夙夜倒了八辈子血霉遇上了他张少岚,换个时间换个地点,那家伙照样能混得风生水起。坐在这张桌子上的这几位大概就是另外几个没倒霉的白夙夜。 视线继续走。经过了一个戴鸭舌帽的瘦高个、一对并排坐着的中年夫妻,停在了姜楠左手边的位置上。 一个女生。 蓝白运动校服。那种全国各地高中几乎通用的、永远在审美上处于食物链最底端的蓝白配色校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半截手指。两条腿翘在桌面上,交叉着搭在桌沿,一双红色的AJ格外扎眼。张少岚认得那个配色,AJ1芝加哥,原价不贵但倒手能翻好几倍,末世里一双鞋当然不值钱了,但穿着它翘在这种场合的桌面上,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脖子上挂着铁三角的头戴式耳机,嘴里嚼着泡泡糖,腮帮子一鼓一瘪。 然后她吹了个泡泡。 淡粉色的泡泡从她嘴唇之间鼓起来,在烛光里膨胀到拳头那么大,然后啪地碎了,黏在上唇和鼻尖上。她用舌头把残余的胶卷回嘴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在乎旁边坐着的是谁。 张少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怎么回事。 这是高中生吧。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在末世满月了之后,坐在邪教总部的长桌前面,翘着红色AJ,吹泡泡糖。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贴身保镖的站位,安安静静的。这种配置只有一个团体的头头才会有。 这位女高中生不光活了下来,还混成了领导。 她注意到张少岚在看她了。 脑袋偏了偏。泡泡糖咂了一声。那双眼睛扫过来,从他乱糟糟的头发扫到手里那把五金店攒出来的霰弹枪,再扫到他防寒服袖口上沾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草莓汁渍。 前后不到两秒,扫完了,那张脸上浮出来一种张少岚非常熟悉的表情,因为他刚才也对她做过同样的事。 互相冒犯。 两个人同时在心里给对方打了个问号。她的问号是“这种废柴男大学生怎么活到现在的而且看着还是个团体领导者”。他的问号是“这种泡泡糖女高中生怎么活到现在的而且看着还是个团体领导者”。 两个问号在空气里撞了一下,互相弹开了。 女生先失去了兴趣。脑袋转回正前方,泡泡糖又嚼了起来。然后她两只手往校服口袋里一插,上半身往椅背上一靠,扯着嗓子就喊了出去。 “喂!我都在这等半天了!什么时候开始?” 声音在穹顶的肋拱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那些红袖章信徒们的脊背同时挺了一下。 祝融从桌子的一侧走了过来,黑色长袍的下摆在石砖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陈子枫大人,请再稍等片刻。教母很快就来了。” “教母酵母的,搁这做馒头呢?”陈子枫嘟囔了一句,扮了个鬼脸,舌头往外吐了半截又缩回去了。那双红色AJ在桌面上晃了晃。 然后教堂深处那道侧门打开了。 脚步声。很轻。但教堂的穹顶回声把每一步都放大了。蜡烛的火苗同时往同一个方向歪了歪,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把空气往两侧推开了。 一位老人。 白袍。银发盘在头顶,用一根素色的木簪别住。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首饰没有红袖章没有火焰纹样,整个人从头到脚朴素到了一种让人觉得不对劲的程度。 她不需要任何装饰。 老人的五官谈不上多精致,皱纹也不少,嘴角往下垂着,整张脸的线条冷肃到接近严厉。但她往那里一站,张少岚的后背就不自觉地直了。跟害怕无关,更原始的反应,像在野外遇到了食物链顶端的东西,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 她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女人,黑色西装剪裁合体,领口系着深灰色的窄领带,双手戴着黑色皮手套,手里夹着几份文件。长相俊美,那种放在灾前够拍时尚杂志封面的俊美,但五官的线条里带着一种和祝融类似的硬度。 老人不紧不慢地走到长桌的首位坐了下来,椅子没有拉,她直接坐了上去,像那把椅子从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就一直在等她回来。 黑西装女人在她身后站定了。 “各位久等了。”黑西装女人的手从文件上抬起来。“我先做个简短的介绍。我叫迦具土,负责火焰玛丽的日常事务管理。” 她的手朝首位上的老人伸了过去。 “这位是火焰玛丽的领袖。赫准斯托斯。” 老人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那一点里头含着的东西足够让教堂两侧所有站着的红袖章信徒同时低下了头。 贺令仪的肩膀凑了过来。 她侧过脸,嘴唇几乎贴着张少岚的耳朵,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发梢蹭过他的领口。 “你发现了吗?” 张少岚歪了歪头。贺令仪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他能听见的频率。 “从我们接触到的火焰玛丽的人,全部在用火神的名字做代号。洛基,北欧神话里和火有关的诡计之神。祝融,中国神话。伊芙利特,阿拉伯神话里的火之精灵。迦具土,日本神话的火神。赫准斯托斯,古希腊的锻造与火之神。” 这帮家伙可真够中二啊。一群成年人在末世里给自己起火神的代号,跟他中学时候在QQ空间里管自己叫“暗夜孤狼”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 “但估计不只是代号这么简单。”贺令仪的声音从耳边飘过来。“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她们的长相——” 对面的光头女人打断了一切。 她把那只搂着小美女腰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前探了探。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在烛光底下亮得能当反光镜使。 “哎我说,你们这是一家子吗?” 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从祝融到迦具土到伊芙利特那边划了一大圈。 “长得咋都这么像啊?” 整张桌子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赫准斯托斯抬起了头。 老人笑了。嘴角只动了那么一点,薄薄的一层温度浮上来,随时都可能散掉。 “让你们见笑了。” 她的手从桌面下面抬起来,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们见到的这些引导者们,的确都是我的女儿。” 贺令仪的话被堵在了嘴边。她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张少岚的后背贴着椅子。穹顶的肋拱在头顶交叉成网,蜡烛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明一灭。 女儿。 都是她的女儿。 洛基也是。 那个穿着灰色连帽衫赤着脚缺了颗门牙的小鬼。那个往柳依依脸上扔老鼠脑袋的小鬼。那个被贺令仪一箭射穿脖子的小鬼。那个胸口绑着C4在监控镜头前面蹦蹦跳跳然后把自己炸成了一团灰烟的小鬼。 两个。 他们害死了两个。 贺令仪射死了一个。另一个自爆了。客厅地板上那滩还没来得及擦的血到现在可能都没干透。 他们仨是杀女仇人。 杀了人家俩闺女然后大摇大摆走进人家总部坐在人家桌子上。这叫什么,这叫鸿门宴都不够格,鸿门宴好歹项伯还提前通风报了个信,他张少岚现在连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直接坐在了范增的菜板子上。 赫准斯托斯还在笑。 那层薄薄的温度还挂在老人的嘴角上,慈祥,和蔼。 但张少岚总觉得这老人和“母亲”一词有种说不上的违和感。 第14章 宣战计划 赫准斯托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往她那边看了过去。 “末世已经一个月了。” 老人的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和皱纹缠在一起,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在座的各位,加上临江市的官方避难所,是这座城市目前全部的幸存者力量。” 别着党徽的中年男人,周正平先动了。 “不可能。”他把背往椅背上一靠,眉心那道沟又深了几分。“临江好歹是百万级别人口的城市,算上流动人口还得往上走。就算太阳没了,就算冻死一批,剩下的也不是个小数目。全部的幸存者力量这顶帽子,往我们头上扣之前,是不是得先拿数据说话?” 迦具土翻开了手里的文件。 “周主任说得对,我们拿数据说话。” 张少岚耸耸肩,体制内的人搁哪儿都是这个范儿,末世了坐在邪教的桌子上还得先核实数据。 “末世头一周,省级以上的交通命脉还没有完全瘫痪。铁路、高速公路、甚至部分航班,都维持了短暂的运力。那七天里,临江市往外跑了过半的人口,涌向了北上广深这些核心城市。那边的政府机器还在转,有集中供暖系统,有战略储备粮,有军队维持秩序,所以——能跑的都跑了。” 迦具土合上文件,换了一页。 “跑不了的留下来。留下来的人里头,官方避难所收容了一部分,那个数字不大,几万人。剩下的就靠自己。靠自己靠到上礼拜,气温逼近零下六十度。” 六十度。张少岚的胃缩了一下。 前几天。就是前几天。出门巡逻的时候裹着三层防寒服,鼻尖露在外面不到半分钟就没了知觉。回来之后苏清歌把他的手捂在怀里焐了好久都焐不热。他还跟苏清歌开玩笑说“你这暖气片是不是也快没电了”,苏清歌踹了他一脚。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温度在掉。比之前更快更狠地往下掉。前些天稳定在五十度出头的时候虽然冷到骨子里,好歹还能扛一扛,那几天忽然就不一样了,像有什么东西把这座城市最后一口气给抽走了。 商业街地下车库那些赤裸的尸体。上一趟出门巡逻在路上看到的那些新增的冰雕,连蹲在路边的姿势都还没摆好就硬了。 那几天死的人。比之前全加起来还多。 “地下空间原本是最后的庇护。地下室、地铁站、防空洞,温度比地面高不少,很多人靠着这些地方撑了半个月。”迦具土把文件放在桌上,两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交叠在一起。“但地下的温度也在一点点被抽空。上周就是那个临界点。地下也扛不住了。” 教堂里安静了好一阵。蜡烛烧着的噼啪声在穹顶里弹来弹去,远处锅炉的闷响像条不肯走的老狗一样趴在所有人的脚边。 “那避难所呢?” 周正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避难所早就封了大门。封门的时间比你们想象的早。容量到了就不收人了。至于门外头那些人——” 她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所以对于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人来说,活路只剩了两条。死在外面。或者加入我们。” 光头女人的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蜡烛滴了一串油。 “行了行了,别光说丧气话了嘛!你们那个火焰玛丽有多少人呗,让姐也开开眼!” 迦具土看了赫准斯托斯一眼。老人点了下头。 “截至昨天的统计,火焰玛丽收编的人数已经接近五万。” 桌上好几个人的坐姿变了。 “可劳动的超过三万。其中有工程师、医生、退役军人、科学院的博士。各行各业。”迦具土的手指在文件上划过去。“末世之前这片工业区本身就是临江的心脏,钢铁厂、化工厂、发电厂全在这儿,煤矿也不远。我们接管了这批基础设施之后,已经恢复了末世前将近三成的产能。工业锅炉运转起来之后,多余的热量就够对付严寒了。这也是在座各位走进教堂之后感觉暖和的原因。” 光头女人的嘴咧到了耳朵根。 “嚯!这么厉害呢?三成产能?姐这边兄弟姐妹们扛着斧子上外环林区砍木头砍了大半个月,把那片树都快薅秃了,才勉强维持着取暖。你们这边倒好,开着锅炉当暖气烧,这排场给谁不得眼馋?” 迦具土客套了回去:“大庆前辈的团体虽然规模不算最大,但个个都是身强力壮之人,在外环林区的严酷环境下能存活至今,实力有目共睹。” “那当然!”大庆把那只搂着小美女的手松开了,拍了拍自己的二头肌。“还好临江这疙瘩有个自然保护区,保护区里啥都有,鹿啊兔子啊野猪啊,逮着什么吃什么。末世了还有谁大发善心搞保护动物那一套啊?活人都顾不过来呢!” 膝盖上的小美女往她怀里缩了缩。大庆顺手把人又兜了回去。 “行了行了。” 陈子枫把翘在桌面上的AJ放了下来。两条腿从桌沿收回去,盘在了椅子上面,整个人缩成一团,泡泡糖咂了一声。 “别在这商业互吹了。搞得跟招商引资大会似的。” 她的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指了指迦具土。 “你们搞这么大阵仗把我们叫过来,目的是什么,直说。别告诉我真像邀请函上写的那样,末世命运共同体,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话一出去,桌上好几个人都笑了。笑法不一样,周正平的嘴角几乎没动过就压了回去,那几个白夙夜型的也就是嘴巴咧了一下。大庆倒是笑出了声,笑完了还冲陈子枫竖了个大拇指。 迦具土把文件合上了。 “看来各位都是很清醒的人。那我们也不需要说场面话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长桌的侧面。蜡烛的光从她身后投过来,黑色西装的轮廓在桌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各位能活到今天,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以人类之躯,扛住了一个月的极寒。但根据我们的气象学者和物理学者的综合分析,温度不会在六十度的位置停下来。” 桌上没有人动了。 “我们的模型推算,在未来的半个月到一个月之内,气温将突破零下七十度。到了那个阶段,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会凝结成干冰,附着在一切暴露的表面上。你们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有可能堵住自己的呼吸道。” 张少岚的手搁在膝盖上。膝盖有点凉。空间里的暖气很足,回去之后泡面还是热的,苏清歌的脚贴上来还是暖的。但这些东西在“二氧化碳结成干冰”面前变得很薄很薄。 “到了那个时候,不管是各位各自的求生手段,还是我们规模化的工业体系,都撑不住了。锅炉也好,篝火也好,砍光整片林区的木头也好,全部没有用。” 迦具土的手套在文件封面上按了按,然后松开。 “你们知道那些核心城市为什么还能运转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有核技术。核电站的发电效率远超普通的化石燃料。可控核聚变这个词你们都听过。最接近‘人造太阳’的东西。那些城市的上层技术发展到了哪一步,我们不清楚。但临江市本身也有一座核电站。” 什么东西在张少岚脑子的角落里翻了个身。隐隐约约的,像课件上翻过去没来得及看的那一页。 “那座核电站,”迦具土说,“目前在官方避难所的控制下。但因为技术方面的原因,并没有投入使用。而我们火焰玛丽,恰好有相关的人才。” 周正平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慢。胸腔撑满了之后停了那么片刻,再一点一点吐出来。白气在蜡烛的光里散开了。 “也就是说,你们想跟官方避难所合作。” 迦具土的嘴角往下拉了拉。 “我们的初心如此。但对方的条件是,火焰玛丽必须完全服从他们的指挥体系,接受统一调度。可我们并不认为,一个坐拥核电站却连启动都做不到的官方,有能力养活我们加起来超过十万人。” 这句话扔下去的时候,张少岚听到了好几个人同时吸气的声音。 周正平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不敲了。眉心那道沟刻得像刀劈的。大庆的笑没了,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的小美女身上,另一只手攥着椅子扶手。那几个白夙夜型的人脸上什么都没有,但坐姿全都微微前倾了。戴鸭舌帽的瘦高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那对中年夫妻互相看了一眼。 陈子枫的泡泡糖不嚼了。 姜楠和贺令仪也一脸严肃。 张少岚左看看右看看。 每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那种东西还没来得及在他脑子里长出名字,因为他还在“可控核聚变”和“十万人”这些词汇之间打转。这些词汇太大了,大到像是在讨论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张少岚的世界是六零二的衣柜、草莓汁、苏清歌的脚贴在小腿上,和五金店攒出来的霰弹枪。那些东西很近。核电站很远。 但桌上所有人的脸都在告诉他,远的那个东西正在往近了走。 赫准斯托斯的手从桌面上抬了起来。 她笑了。跟之前一样,只动了嘴角。薄薄一层。 “话不必绕弯子了。” “我们要进攻临江市官方避难所,夺取核电站。” 第15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没有人说话。 换个人嘴里蹦出这话来,桌上大概早就哄堂大笑了。进攻官方避难所?夺取核电站?你搁这打红警呢?选好阵营了吗?基地车展开了吗?矿车造了几辆? 但说这话的是赫准斯托斯。她身后站着一整座教堂的红袖章,教堂外面那些烟囱还在往天上吐黑烟,来的路上那些工厂就蹲在车窗外头,锅炉的闷响从地底下一路跟到了这张桌子底下。五万人,三成工业产能,特种警察编入了武装序列,这些东西加到一块儿,够让在场所有人把笑咽回肚子里。 但也没人接话。 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骨子里都埋着一根弦。那根弦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拧了,拧过升国旗,拧过入队仪式,拧过政治课本上的考试重点,拧了十几二十年,拧到它自己都长进骨头里面去了。公家的东西,你可以在饭桌上骂,在出租车后座上骂,在朋友圈里阴阳怪气地骂,但你不会动手去抢。那根弦不允许。就算末世了,就算太阳没了,就算坐在你面前的这个组织比官方还像官方,那根弦还是会在你伸手的那一刻绷紧了把你往回弹。 赫准斯托斯早就料到了这个沉默。 老人把桌上的人挨个扫了一遍,每张脸上停的工夫差不多,不长不短,像在清点货架。扫完了,靠回了椅背里。 “我邀请诸位前来,目的很简单。加入我们。成功之后,胜利的果实由所有人分享。核电站的电力、工业区的产能、避难所的储备粮,每一份都有你们的。” 周正平的嗓子里卡了半天的东西终于滑出来了。 “你不怕国家找你算账?” 赫准斯托斯偏了偏头。 “周主任,国家也好,民族也罢,这些概念都是建立在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冲突上面的。但在人与自然的对抗上,这些东西并不存在。太阳没了,温度在往绝对零度的方向掉。我们的对手不是哪个政府,不是哪支军队。坐在我们对面的,是自然本身。” 周正平的嘴唇合紧了。 大庆把搂着小美女的那只手松开了,撑在了桌面上。 “那我问个实在的。不加入,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你们来去自由。我们没那个闲工夫逼谁。”赫准斯托斯摊开手,掌心朝上。“但与之相对,如果我们真的获胜,统一了整座城市,那时候再想加入的话——” 她笑了一下。 “——可就没有现在加入的待遇了。” 陈子枫的泡泡糖啪地碎在了嘴唇上。她用舌头把残胶卷回去嚼了两下,整个人往前探了探。 “你就不怕我们告密给避难所?” 赫准斯托斯把手放回了桌面上。 “我是明牌的。告诉无妨。该来的仗不会因为对手提前知道了就不打。” 长桌上静了。安静得很彻底,蜡烛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穹顶的肋拱之间弹来弹去,成了教堂里唯一的响动。桌上的人互相之间窃窃私语,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嗓门压得低低的,谁也没第一个开腔。 就在这片安静里面,菜上来了。 盘子从教堂侧门的方向一个接一个端过来,红袖章的信徒们充当了服务员,弯着腰把盘子搁上桌面,再默默退开。红烧肉,五花切成麻将块大小,酱色的卤汁裹得厚厚的,肥肉的部分透着光,晃一晃就颤。蹄花汤,猪蹄炖到骨头都酥了,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锅包肉,外焦里嫩,酸甜的酱汁挂在肉片上头,边缘还在滋滋冒着油泡。手撕羊排,带着骨头的大块,表皮烤到焦褐,撕开之后里面的肉泛着粉色。 明明是哥特式的教堂,穹顶上画着不知道哪个世纪的圣母像,石柱上刻着拉丁文,但桌上这一溜菜——怎么说呢,就差一碗大碴子粥了。 热气从盘子里往上蒸,和蜡烛的光搅在一起,在桌面上方凝成了一层暖融融的雾气。肉香往鼻腔里钻,胃跟着紧了一下。 但没人动筷子。 周正平盯着面前那盘红烧肉,眉心的褶子好像更深了。大庆的手搁在筷子旁边,没拿起来。陈子枫吹了个大泡泡,隔着泡泡盯着那盘锅包肉发呆。 筷子响了。 张少岚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肉在牙齿间化开,整个人的肩膀松下来了。末世满月了,空间里虽然不缺吃的,但翻来覆去就是泡面罐头压缩饼干,偶尔加个苏清歌学着炒的素菜。上回吃正经的肉是什么时候?火锅之夜?那还是自己涮的,跟人家大厨做的能比吗? 第二筷子下去了。蹄花。咬一口,又软又弹。第三筷子,锅包肉,酸甜的酱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 张少岚嚼着东西抬头,朝祝融那边扬了扬下巴。 “能上碗米饭吗?这些菜配饭吃才对味儿。” 陈子枫的泡泡糖卡在半路上了。粉色的胶从嘴唇之间伸出来一截,没鼓起来,就那么挂着。她两条盘在椅子上的腿慢慢放下来了,红色AJ踩上地面,脑袋转过来,从头到脚把张少岚重新打量了一遍。 ……我嘞个超绝松弛感啊这位大哥 贺令仪坐在张少岚右手边,一只手捂住了半张脸。 “你就不怕下毒?” 张少岚腮帮子鼓着,嘴里还嚼着锅包肉,含含糊糊地吐了半句出来。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赫准斯托斯笑了。跟之前那些分寸精确的笑不一样,这一回松弛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叠到了一块儿。 “放心,我们不会用那些小伎俩。” 她看着张少岚往嘴里塞第四筷子羊排,点了点头。 “好吃就多吃点。饭不够再添。” 张少岚嚼着羊排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一嘴的油。 吃着吃着,张少岚的另一只手开始干活了。筷子在左手,右手往旁边的空盘子里拨菜。红烧肉拨了几块,锅包肉拨了几块,蹄花捞了一只,羊排掰了半根。盘子摆满之后他低下头,右手从桌面底下绕过去,手指在盘底摸了一下。 盘子没了。 连同上面的菜,一起没了。安安静静地没了,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桌面上多了一小块空白,原先放盘子的地方只剩一圈油渍。 空间里,柳依依的房间。 苏清歌盘腿坐在电脑桌旁边,屏幕上正放着一部老电影。柳依依缩在懒人沙发里抱着靠垫,看得入了神。一盘菜凭空出现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红烧肉、锅包肉、蹄花、半根羊排,码得满满当当,热气还在往上冒。 苏清歌弹了起来。柳依依把靠垫甩了出去。 柳依依趴在地上凑过来闻了一口,整个人的表情从惊恐切到了失神。 “天哪这是什么……这是肉……这是真的肉……” 苏清歌盯着那盘菜看了好一会儿,把刘海别到耳后。 应该是他吧,不,肯定是他。 这个人在外面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不知道正面对着什么,但还惦记着往家里传菜。 教堂里。张少岚已经不满足于自己面前那几盘了。 椅子往后一推,整个人绕过贺令仪的椅背,端着空盘子走到长桌另一侧去了。走到周正平面前伸手就夹,走到大庆面前伸手还夹,走到那几个阴沉面孔前面犹豫了那么半拍——然后还是夹了。空盘子摆满了,摸一下,没了。再摆,再摸,再没。来来回回好几趟。 整张桌子的人都看着他。 大庆的嘴张着,膝盖上的小美女也张着,两张嘴保持着同一个弧度,像一对括号。 “这小瘦子……怎么比我团队里那帮东北大汉吃得还猛?” 迦具土把文件往胸前一收,手套的皮面攥出了褶子。铺垫了半天的严肃气氛,赫准斯托斯那番国家与自然的论述刚刚才把长桌上所有人按进了沉默里头,结果正在被一个端着空盘子满桌薅菜的男人一铲子一铲子给铲平了。 伊芙利特在旁边靠着柱子,墨镜推到了额头上。她先是看着张少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整个人撑不住了,拍着柱子大笑起来,红头发跟着抖。她走过去从最近的盘子里抓了一根羊排骨,也不用筷子,直接上手撕。 也许是张少岚吃得太香了,也许是伊芙利特撕羊排的声音太过放肆,也许就是这帮在末世里熬了满月的人在红烧肉的酱香面前终于绷不住了——陈子枫先动的。她把泡泡糖从嘴里扯出来粘在桌子底下,拿起筷子,精准地戳向那盘锅包肉。大庆紧跟着,把膝盖上的小美女往旁边一搁,筷子和勺子双管齐下。周正平最后一个,拿起筷子之前把胸前的党徽正了正,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心那道沟浅了。 “等——” 迦具土的声音被淹了。手里的文件掉在桌面上,纸面砸进一摊酱汁里头,洇开了一大块深褐色的油渍。 “我们还没有商量完——” 大庆站起来了。这个女人站起来的动静比坐着的时候还大,椅子往后蹿了半米,一只手拎着啤酒杯,另一只手往桌面上一拍。 “遇到就是缘分!我大庆这杯敬大家了!管他什么避难所核电站的,先把这顿吃痛快了再说!干了!” 杯子举得高高的,啤酒从杯沿晃出来溅在桌面上。 然后就乱了。彻底乱了。筷子碰着盘沿叮当响,勺子划过汤碗哗啦作声,好几双手同时伸向同一盘菜,撞了,缩回去,又伸过去。有人站起来夹完又坐下,有人干脆端着碗走到桌子另一头去捞那碗还没被动过的蹄花汤。 张少岚的筷子和另一双筷子在最后一块红烧肉上方撞了。 他抬头。陈子枫的脸就在对面。蓝白校服的领口沾了一滴酱汁,泡泡糖不知道扔哪儿去了。两双筷子夹着同一块肉,谁都不松。 “这块是我先看上的。” “我先夹到的。” 僵了那么几秒。张少岚的筷子往右拧了拧,陈子枫的往左拧了拧,红烧肉在两股力道之间变了形但没有断裂,酱汁从肉块上滴下来落在桌面上。 张少岚松了筷子。 “剪刀石头布。一局定输赢。” 陈子枫的嘴巴咧了。 “来。” 两只拳头在桌面上方碰了三下。张少岚出了剪刀,陈子枫出了布。 他把那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冲陈子枫竖了根大拇指。 “承让。” “去你的。” 陈子枫从旁边盘子里戳了一筷子别的菜塞嘴里,腮帮子鼓着,恶狠狠地嚼。 桌子的另一端,姜楠和周正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聊上了。两个人的声音被桌上的噪音盖住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碎片飘出来。 “……老孙?哎,我跟他搭过班子。那个人能吃辣,一顿饭能干三碗辣子鸡……” “……是。” 姜楠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碰着杯子的边沿转了转。 贺令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弓靠在椅子腿旁边,面前的盘子里有人给她夹了几块肉,不知道是谁夹的,她没碰。她在看。张少岚端着空盘子满桌跑,陈子枫剪刀石头布输了之后骂骂咧咧又笑出来的脸,大庆的嗓门大到穹顶上的圣母像都在发抖,伊芙利特靠着柱子啃羊排,油从手腕一路淌到了肘弯。 然后她看了一眼迦具土。皮手套上沾着酱汁,那份文件的封面洇了一大片油渍。迦具土站在赫准斯托斯身后,嘴巴张着,手里捏着那份已经报废了的文件,一副想管管不住想放放不下的样子。 贺令仪的酒窝浮了那么一瞬,又沉了回去。 赫准斯托斯从红地毯到篝火到穹顶下的政治宣言,一步一步把在场所有人往她画好的框架里头压。要么加入,要么离开,不管选哪个,主动权都攥在她手心里。 但张少岚把框架吃了。连同红烧肉和锅包肉一起吃了。 贺令仪拿起自己面前那双一直没动过的筷子,夹了一块蹄花,送进了嘴里。 第16章 闷声发大财 饭局散了之后赫准斯托斯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叠着,说诸位不必急着给答复,今天可以四处看看,晚上住下来好好想想,明天再说。 口气跟村委会安排外地来的考察团似的。 迦具土从椅子角落里摸出那份沾了酱汁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念了一遍下午的参观行程。语速快,内容多,张少岚只记住了几个关键词:食品加工厂,兵工厂,重型装备车间,热电联产机组。 等走出教堂大门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停好了一辆大巴。旅游公司的大巴,绿白配色,车身上原来印着的旅行社logo被红漆涂掉了,在上面刷了一团火焰图案。车门开着,暖风从里面涌出来,发动机突突地转着。 上车之后张少岚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贺令仪在他旁边落座,姜楠隔了条过道靠着另一边的窗户。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上车。 大巴开出了教堂广场,沿着工业区的内部公路往东走。 后面大半天的事情用一句话就能概括:火焰玛丽在炫肌肉。 头一站是食品加工厂,一栋灰扑扑的厂房,以前大概是做罐头的,改了产线之后专门做末世版预制餐。 迦具土领着他们从原料区走到成品区,一路讲得挺细,但张少岚的注意力大半花在了车间的温度上。 外面零下六十度,车间里起码十好几度,穿着防寒服在里面走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冒汗。工业锅炉的余热被管道引进来当暖气烧,整套路子跟以前东北那些老式暖气片是一个祖宗。 原料是冻肉。据迦具土说,临江市大大小小的冷库、超市冷柜、甚至家家户户的冰箱里冻着的东西,在太阳消失之后反而变成了天然的长期保存品,整座城市就是一台巨型冰柜。 火焰玛丽派人在全城范围搜集这些冻肉,集中运回工业区统一加工。吃法挺实在的,也挺不讲究——肉连着内脏带着骨头一起绞,血和骨髓煮成浓汤,蔬菜谷物磨成粉掺进去,最后压成一块一块灰褐色的方砖。 迦具土递了一块过来。 张少岚咬了一口。嚼了好几下。表情在“这什么鬼”和“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吃”之间反复横跳,比压缩饼干好点,比罐头差点,反正跟刚才在教堂里吃的红烧肉比就像两个物种。迦具土说一块够一天最低的热量,配方是他们的营养学者算过的。 张少岚点了点头。能活着就行。口味这种东西,是太阳还在的时候才有资格挑的。 之后又陆续看了好几座厂房。发电机组那边最震撼,大型工业锅炉并排蹲在车间里,像上了年纪的铁皮巨兽,炉膛里的火照得半边车间都是橘红色的。煤从隔壁矿区运过来,传送带轰隆隆地转,煤块从高处倒进料斗的时候扬起一大片灰蒙蒙的粉尘。 武器车间是迦具土着重展示的环节。周正平的脸色在进门那一刻又变了,大概觉得私造武器这事哪怕放在末世也不太合适,但他没吭声,只是把胸前那枚党徽正了正。 张少岚自己倒挺感兴趣的,在那条简陋的流水线上看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让他略感欣慰的结论:火焰玛丽的土制枪械水平跟他那把废土霰弹枪差不多,甚至还次一点。枪管的加工精度不行,膛线刻得七扭八歪,稳定性堪忧。 也就是说,教堂里那些武装特警端着的制式突击步枪并不是火焰玛丽自产的,大概率是末世前就有的存货。 真正让所有人表情集体变过的是重型装备车间。 那几台东西停在车间正中的时候,张少岚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帮人是在拍变形金刚吧。 拖拉机被改装成了他都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原来的铁壳子外面焊了一层厚得离谱的钢板,轮胎换成了钢制履带,前铲加宽加厚到能把一辆SUV铲飞出去。 铲雪车更夸张,车头那个铲斗的尺寸已经不叫铲雪了,叫推墙。发动机的轰鸣从车间的隔音板后面闷闷地滚过来,沉得像趴在地底下的什么东西在打呼噜。 迦具土站在那台改装拖拉机旁边的时候,嘴角翘了那么一下。张少岚瞅见了,那大概是火焰玛丽最拿得出手的家当。 参观的间隙,张少岚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回了趟空间。 苏清歌正趴在客厅沙发上看网络,柳依依窝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张少岚告诉苏清歌今晚回不来了要在这边过夜。 苏清歌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靠垫里。 那个把脸埋进靠垫的动作他太熟了。 他又表示别担心,姜姐和贺令仪都在。 苏清歌从靠垫里抬起了半张脸,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然后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中指。 张少岚笑着传了回来。 大巴在傍晚的时候拐进了工业区中心地带的一条宽马路,路两边的建筑风格忽然就不一样了,灰扑扑的厂房退到了后排,前面冒出来的是商业楼和写字楼的轮廓。丽思卡尔顿的招牌挂在一栋建筑的顶层,金色的字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居然还能反光。 张少岚这辈子住过最好的酒店是大一跟他妈去省城办事时路过的如家快捷。快捷两个字很重要,那回还用了美团的新客立减券叠加神券叠加百亿补贴,前台小哥扫码的时候表情比他妈的还复杂。 现在他踩着走廊里的地毯往前走,鞋底陷下去半截再弹上来,跟踩蹦床似的。 两侧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墙纸上,那种纹路一看就是进口的,摸上去有凹凸的手感。 走廊尽头拐弯处立着一座铜制雕塑,天使还是维纳斯来着,底座上的铭牌刻着法语,他不认识法语,反正不管写了什么,搁他公寓客厅里能卖了换好几个月房租。 “您的房卡。”迦具土把三张卡搁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皮手套的指尖压着卡的边缘。“相邻的套房,每间都配有独立浴室和休息区。如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张少岚拿起房卡翻了翻,磁条的,末世了连门禁系统还能跑,看来这帮人的供电确实没吹牛。 走廊里分了手。迦具土和祝融走了,临走前又鞠了个欠身,长袍的袖子差点蹭到张少岚的鞋面上。 三间套房的门挨在一起,门牌号连着。 贺令仪在中间那扇门前面站了一秒,伸手推开了。 张少岚跟着走了进去。灯是感应的,推门那一瞬间就亮了,暖色的射灯从天花板打下来,把整间套房照得跟样板间似的。 客厅区摆着深灰色的真皮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瓶开了封的矿泉水和两只倒扣的玻璃杯。往里走是卧室,一张特大号的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出了酒店式的折角,白得发光,枕头码成对称的方阵。浴室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大理石的洗手台和镶了金边的镜子,水龙头是感应式的,手伸过去就出水。 窗帘拉着。张少岚走过去拽了一下帘子的边角往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烟囱群的黑色剪影蹲在天际线上,浓烟往上翻,被风拽成歪歪扭扭的带子。零下六十度的冰封世界和他脚底下这张踩上去能把整个人吞掉的波斯地毯之间,隔着一层双层中空的落地玻璃。 他把帘子放下来了。 姜楠从门口进来,扫了一圈房间的四角、窗户、通风口。 “另外两间房都检查过了,格局一样。” “安全起见,我们仨还是挤一间吧。”张少岚把背包扔到沙发上,霰弹枪靠在沙发腿旁边。“你看那些恐怖电影里的角色,每次说‘我们分头行动’的时候,观众就知道要死人了。” 姜楠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把战术腰带上的枪套位置调了调,靠着窗框站定了。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她没拨。 贺令仪把弓从背上卸下来搁在写字台上面,然后拉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酒店的便签纸和圆珠笔,她没动那些东西,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张少岚看着她把屏幕点亮。 “那我们开始聊一下今天的——” “等等。” 她打断张少岚,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了一行字,然后把手机递到了张少岚面前。 “所有敏感话题打字交流。这间房不一定干净。” 张少岚接过手机。贺令仪的手机壳是黑色哑光材质,背面什么都没贴,干干净净,屏幕上的字体调得比默认的小了半号,一看就是追求信息密度的人的设置。 他低头在屏幕上敲了一段。 “火焰玛丽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宗教味道没有很浓,除了进来时教堂那段排场和门口跪着的那些尸体。今天逛了一整天全在看流水线。迦具土讲的那些东西比我上学期的课件还干。” 把手机递回给贺令仪。贺令仪看了一眼,递给姜楠。姜楠看完了拿过去打字,打完递回来。三个人围坐在沙发和扶手椅之间,手机在膝盖和掌心之间传来传去,像课堂上传纸条。 “一整天没有人跟踪。参观时我故意脱队过几次,周围没有定向监控,没有专人盯梢。安保集中在外围和核心设施,对我们很松。想走随时能走。” 这是姜楠打的,她的打字速度慢一些,每个字都在斟酌,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好几秒才落下去。 手机传回贺令仪手里。 “松散也可能代表自信。她们不怕你走,说明她们认为你最终会回来。”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 “你对火焰玛丽的提议什么看法。进攻避难所那个。” 张少岚盯着屏幕。酒店的暖气从脚底下的管道往上蒸,整间房暖得像被棉花裹着。 他打了一段。 “不想掺和。管他们打谁呢。就算他们把避难所掀了把核电站搬回家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温度降到零下七十度八十度一百度,我在空间里吃着草莓喝着果汁该干嘛干嘛,东西吃完了大不了就靠小八作中间商,用蓄电池和他们交换那个难吃的砖头。” 打完了没有立刻递出去,又盯了那几行字好几秒,加了一行。 “不过你怎么看。” 手机递过去了。 贺令仪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打字。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叠在一起,下巴微微抬着,看了一眼窗帘遮着的那面落地玻璃。烟囱的影子透过帘子投在天花板上,歪歪斜斜地摇。 她开始打字,打了很久,比之前所有人打的任何一段都久。 “核电站对我们来说确实不是刚需。空间有自己的能源系统。但你想清楚一件事。” “迦具土说了,临江市现在还活着的人基本上分成了两堆。火焰玛丽加上避难所,这就是整座城市最后的人了。这里面有工程师、医生、物理学家、退伍特种兵,什么人都有。” “这次冲突是寻找高资质人才的好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不管是可能的大规模伤亡,还是战后更加有组织度的新团体,都不太可能再让我们如此轻松地混进来了。” 张少岚拿过手机,点了点头,没打字就还给了贺令仪,她接着敲打屏幕。 “假装同意火焰玛丽的提议也好,带着情报进入避难所也罢,都无所谓。只要暂时能赢得某一方的信任,开始物色人才就行了。” 手机传到了姜楠那边。她站在窗框旁边看完了所有人的对话,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嗯。” 酒店暖气管道里热水循环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很低很沉,跟远处锅炉的轰鸣是同一个频率。 高资质人才…… 张少岚打开一瓶矿泉水,在心里默默回想了一遍今天参观的画面。 食品加工厂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工程师,讲到酵母菌在低温环境下的活性变化时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个不停。 武器车间那个负责弹道测试的女孩,穿着油渍斑斑的工装裤,把护目镜往额头上一推,冲他咧了下嘴。 大巴上坐着的那个后勤部门的女参谋,全程拿着笔记本记录,写字的速度快到能当速记员用。 重型装备车间里给他们演示铲雪车改装方案的那位女焊工,摘掉焊接面罩的时候脸上被蒸出来的红晕还没退,头发从安全帽底下漏出来一截,沾着金属碎屑。 都是人才。在末世里能活下来还维持着专业技能的,本身就是万里挑一。 而且长得都不错,应该满足前置条件。 就是不知道现在这几位发现他怎么只招女人,还都是好看的女人后会怎么想,估计空间升级的真实条件会曝光吧。 那种事情再说吧,交给未来的张少岚来解决。我相信你哦,少岚!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少岚?” 张少岚手上的矿泉水掉了。 第17章 枯萎的青梅 矿泉水从手里滑出去了。 瓶子砸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水涌出来洇了一小片。 张少岚没有低头。 “少岚,是我。” 又叫了一声。 姜楠的手搭上了枪套。贺令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没拿弓,手指自然地垂在腰侧。 “你认识?” 贺令仪的嘴巴动了。声音压得很低。 张少岚没有回答她。他在往门口走。 脚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声音。从沙发到玄关也就几步路,这几步路他走得很慢,慢到脑子里什么东西开始往上翻了。 翻上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根小布丁。 十几年前的临江,夏天热到能把沙坑里的沙子烫出焦味。 老破小小区。 不知道是哪任物业在楼底下挖了个沙坑给小孩玩,铲子和塑料桶的归属权每天至少要通过三场战争来重新划定。 沙坑旁边的空地上蹲着两个小人儿,一男一女。男的穿着蓝色跨栏背心,裤衩上印的奥特曼已经洗得只剩个轮廓,脚上那双拖鞋一只断了带,用铁丝拧着。 女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背心是粉红色的,膝盖上贴着两块脏兮兮的创可贴。 “我们比谁尿得远!输的人请吃小布丁!” “比就比谁怕谁。” 裤子脱了。蹲好了。预备——开始。 结果没什么悬念。 小男孩提上裤子的时候嘴角翘着,小女孩气得两只羊角辫甩出了残影,跺脚跺得沙子从鞋缝里往外冒。 “不公平!少岚你欺负我长得慢!好烦好烦,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呢?” “谁叫小海你天天吃这么少,叫你妈多炒点肉呗。” 张少岚大口咬着从小卖部冰柜里掏出来的战利品,嘴角沾着白色的奶冰碴子。 小布丁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他现在长大了,有时候在超市里看到那个白色的包装还是会多瞥一眼。 吃到一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犹豫的时间很短。反正最后他把剩下那截递了出去。 “给你啦。” “真的吗?” “废话快吃,化了。” 夏小海捧着那半截快要滴下来的小布丁,两只手托着,十根脏兮兮的手指头沾满了沙子和融化的奶油。 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少岚你真好。” 大概是这句。 张少岚那时候多大来着,四岁?五岁?反正还是那种把鼻涕擦在袖子上然后继续玩的年纪。 他对“好”这个字没有什么概念。他只是觉得那半截反正也快化完了,拿着黏手,不如给她算了。 对面的岛国有个说法,管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和女孩叫青梅竹马。 但在他们的小区里不兴这个词。 楼下大爷大妈的说法更朴实。 “哟,张家那小子跟夏家那丫头又在沙坑里刨呢。” “天天凑一块儿,跟对小冤家似的。” 冤家这个词倒是贴切。 张少岚弄坏了夏小海的芭比娃娃,把娃娃的头拧下来当陀螺抽。 夏小海就去抢张少岚的小汽车,那辆蓝色的合金小汽车是他爸出差带回来的,全小区就他有,被夏小海抢走之后藏在她家鞋柜后面,张少岚找了三天才找到。 两个人打过架,哭过鼻子,各自回家告过状,然后第二天又蹲在沙坑旁边分辣条了。 划片上学,同一个小学,不同的班。 这对夏小海来说不算什么障碍。 课间操结束之后,张少岚他们班的后门就会冒出来一颗扎着羊角辫的脑袋,扒在门框上头,冲着最后一排喊。 “少岚!一起去小卖部!” 全班男生起哄了。 那种起哄,在中国的小学教育体系里存活过的人不会陌生。 “哦——”“张少岚有女朋友了——”“亲嘴了没有——” 整张脸从耳朵根烧到脖子。张少岚把脑袋砸进课桌里,额头磕在桌面上,疼了好半天。他装作没听见。 那颗扒在门框上的小脑袋等了好一会儿,慢慢缩回去了。 第二天放学,夏小海堵在校门口。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羊角辫翘着,像两根天线。 “张少岚你昨天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啊。” “你有。” “我没有。” “你有!我再也不跟你一起上下学了!” “随便你。” 没过几天,又一起蹲在小卖部门口分一包辣条了。五毛钱。张少岚出的。 高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订课外读物。 漫画的、科幻的、文学的,花花绿绿的目录表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旁边。 发书那天跟过节似的。全班乱成一锅粥,人人抱着杂志翻得哗哗响。 张少岚抱着他的《赞漫画少年》跟旁边的哥们炫耀,说自己抽到了限量闪光贴纸,那张贴纸上画的是一个头发跟火焰似的主角在蓄力放大招,“这个起码值五包辣条”。 炫耀到一半,余光扫到了靠窗那个位置。 夏小海趴在桌上。 胳膊交叉着,脸埋在臂弯里。从后面看过去只剩两根辫子从肩膀上垂下来搭在桌面上。 周围的人都在翻书、交换、叽叽喳喳地闹着,只有她那张桌上是空的。 家里没给她订。 张少岚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了。一巴掌拍在夏小海后背上,把她吓得从桌上弹了起来。脸上有被胳膊压出来的红印子,鼻子也红了一点。 他没说话。拽着她手腕就往外跑。 穿过走廊,绕过楼梯拐角,一直跑到通向天台的那扇永远锁着的铁门前面。 铁门锈迹斑斑,把手上缠着一圈铁链子,挂着一把锈透了的锁。锁旁边的墙皮脱了一大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 两个人蹲在铁门前面的台阶上。 张少岚把那本漫画少年翻开,摊在两个人的膝盖中间。 “你看这个,这个主角你知道吧,他超牛逼的——” 夏小海没有看漫画。她盯着张少岚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凑到杂志上面去了。 那个下午的阳光从铁门上方的气窗里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头漂着,细碎的,亮闪闪的,像金粉。 两颗靠在一起的脑袋把那本杂志翻了一个来回,从封面到封底又从封底翻回封面。翻到好笑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笑,笑声在楼梯间里弹来弹去。 “谢谢你,少岚。” “谢什么啊。又不是送你的。是借。下礼拜还我。” “好。” 她没还。那本杂志后来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了。张少岚也把这件事忘了。 人的记忆是一种很不均匀的东西。 有些画面像水泥浇在脑子里,铲都铲不掉。有些画面像沙子堆在风口上,风一吹就没了。 关于夏小海的记忆大部分属于后者。小布丁、辣条、漫画少年、铁门前面的台阶,这些东西在他后来的人生里逐渐被磨成了碎粉,散落在角落里,踩上去才偶尔硌一下脚。 小学升初中,划片的线拐了个弯,把他们拐进了不同的学校。 张少岚在初一那个暑假发现了网络游戏。 更准确地说,他发现了学校后门巷子里的网吧。 三家挨在一起开着,门口的“未成年人禁止入内”被烟熏得发黄,老板在里面打牌,谁进来都不抬眼皮。 包夜五块钱。 他的人生在那个夏天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现实世界里吃饭上课做作业,另一半活在十四寸CRT显示器后面的像素世界里打怪升级抢装备。 QQ还有人在找他。 夏小海的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狗,歪着脑袋,伸着舌头。 每隔几天震动一次。那种震动在老手机上的表现是屏幕抽搐似地抖上好几下,配一声比门铃还响的提示音。 “少岚你在干嘛呀。” “打游戏。” 过了一阵子。 “少岚,我爸在工地上摔了,腿断了。” 张少岚的角色正卡在boss的第三阶段,血条见底了,语音频道里奶妈在喊“别动别动我给你加”。他左手按着键盘,右手捞过手机,拇指单手打了一行字。 “严重吗?” “医生说要休息好久。” “那就好好休息呗。” 又过了些天。 “少岚,我妈回娘家了,好久都没回来。” 他在打排位。屏幕右下角的QQ弹了一下。单手敲了几个字回过去。 “找你爸啊,不行就找老师。” 消息发出去了。那边没有再回。 隔了大概有一两个月,那只卡通小狗的头像又从灰色变成了彩色。 “少岚。” 就这两个字。后面没了。 张少岚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还在打字。等到那局排位打完了也没等到下文。他回了一个问号。 灰了。 那只卡通小狗从彩色变回灰色的过程跟灯泡烧了一样。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头像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张少岚考进了临江市第三中学。说是重点高中,实际在全市排得靠后,勉强够得上“重点”的门槛。 高一某天课间,他在小卖部碰到一个小学同学。胖胖的,当年坐前排总回头说话被老师点名那个。两个人蹲在门口聊了一阵,聊来聊去聊到了以前的人。 “夏小海啊?她没考上普高。上职高了。” 张少岚嘴里含着一口酸奶,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卡在嗓子眼里。 “职高?她成绩不是还行吗?” “谁知道呢。听说初中那几年家里出了事。” 张少岚回到教室之后打开了QQ。翻到夏小海的对话框。头像是灰的。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那些消息排列在屏幕上。 “我爸在工地上摔了。” “我妈回娘家了好久都没回来。” “少岚。” 最下面那一条。只有两个字。发送时间是初二的冬天。 张少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教室里粉笔磕着黑板,有人在背英语,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声音。这些声音全在,但全变成了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东西。 楼梯间里的气窗。灰尘在光柱里飘着。两颗靠在一起的脑袋。 “谢谢你,少岚。” 她在叫他。 从QQ的消息框里伸出手来叫他。 可每一次都被他用一句“好好休息呗”“找老师”之类的废话挡了回去。 然后继续打他的游戏。 张少岚合上手机,揣进了裤兜里。 周末的时候他回了一趟老破小小区。 他们家在他初中时就搬走了。 老地方变了不少。楼道里的墙皮比以前脱得更厉害了,整片整片地往下掉,灰色的水泥底子露在外面。 沙坑还在,缩小了一圈,沙子里插着几根断了头的铲子,旁边扔着一个瘪了的篮球。 张少岚上了楼。敲了夏小海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白色背心,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请问之前住这里的那家人搬哪儿去了?” “不清楚。我搬来的时候就空了。” 门关上了。泡面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张少岚站在楼道里。窗户那头透进来灰白色的光,打在他鞋面上。 没事的。 搬家嘛,很正常。小学同学长大了慢慢也就不联系了,大人们不也老说“小孩子的友谊长大就忘了”。没什么的。 下楼经过沙坑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沙子又脏又旧,混着烟头和糖纸。 他把手揣进裤兜里,走了。 高二。 放学跟同学走在回家的路上,过一个没红绿灯的路口。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群人。 不对。是一群人围着一个人。 染了各种颜色头发的女生,站着的叉腰的,往中间推搡。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很小,缩着身子,显得更小了,被推了一下往后退半步,又被另一个推回来。 张少岚的脚步慢了。 同学回头喊他怎么还不走。 “马上。” 再转回去的时候那群人已经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人行道上空了。一个矿泉水瓶被风推着滚了几圈。 他没有确认那个被推搡的人是谁。没有走过去。没有追进巷子里。他甚至连马路都没有过。 大概不是吧。 他跟上了同学的脚步。 后来某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爸妈在聊天。 “你记不记得以前住老小区楼上那家,姓夏的。” “记得啊。那个小丫头,跟咱家少岚小时候一起玩的。” “听说那孩子上了职高被同学欺负,打了好几回,后来退学了。” “可怜啊。家里没人管吗?” “家里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爸腿坏了干不了活,她妈跑了一直没回来。谁管?” 张少岚的筷子停住了。夹着的那块排骨悬在碗和嘴之间,油从肉皮上往下滴。 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不舒服?”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张少岚走进卫生间,反手把门锁上了。膝盖跪在马桶前面,胃里翻上来的东西涌到了嗓子眼,酸的,烫的。 他吐了。 吐完之后整个人伏在马桶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 门外面他妈在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吃太快了。 没事。 然后就是高三了。然后就是高考了。然后就是大学了。 人都是这样的。记忆会自己找个地方蹲下来,蹲久了就长进墙里去了。偶尔摸一摸,还能感觉到凸出来一小块,但已经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墙皮本身。 张少岚在大学里过的日子跟全中国几千万大学生没什么两样。上课,逃课,打游戏,点外卖,期末抱佛脚。 QQ的聊天列表里,那只灰色的卡通小狗沉到了最底下。沉到要翻好几页才能翻到。 偶尔翻到了。看一眼那只灰色的小狗头像。手指往上一划。 划走了。 他没有去找过她。没有打听过她后来去了哪里。没有问过她过得好不好。 然后论文没写完。工作没找到。然后太阳没了。 然后末世来了。 张少岚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丽思卡尔顿的门把手是铜制的,镀了一层什么金属,摸上去冰凉光滑。酒店的暖气管在脚底下嗡嗡地转着,走廊里的壁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贺令仪站在他身后。姜楠的手搭在枪套上面。 他把门拉开了。 走廊的灯很亮。暖黄色的光照着对面的墙壁、照着铜制雕塑的底座、照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灰色工装夹克。拉链拉到了下巴底下。左上臂缠着红袖章,火焰图案绣在布面上,扎着两只羊角辫。 夏小海站在张少岚面前。 “好久不见啊,少岚。” 第18章 拆散与独处 夏小海的脑袋往旁边偏了偏,越过张少岚的肩膀往房间里头看了一眼。嘴巴慢慢张开了。 “少岚,她们……是你什么人啊?” 贺令仪站在沙发旁边。弓靠在椅子腿上,马尾搭在肩头。 这种问题搁在别的时候她有的是答法。“我是他特别的人哦”可以说,“你猜呢”也可以说,“不告诉你”还可以说,每一种都能让张少岚的脸从白变红再从红变紫,一整套变色过程精彩到够剪综艺花絮。 但不是现在。 张少岚站在门口,整个人的状态不对。跟末世里遇上威胁之后绷紧了的那种不对不一样,他是松了。像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忽然被放开,弹回去的那一瞬比绷着的时候更让人不放心。 “我们是张少岚团队的人。” 姜楠在旁边点了下头。 夏小海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整个人松下来了,往后退了半步,那只缠着红袖章的胳膊从门框边上收了回来。 “你好你好,我叫夏小海,少岚的发小。从小一个小区长大的。” 贺令仪嗯了一声。姜楠也嗯了一声。 张少岚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铜制的把手被他掌心捂热了。他应该说点什么的。嘴巴张了张。 “……嗯。” 就蹦了这么个字。 酒店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夏小海脸上。工装夹克的拉链拉到了下巴底下,袖口磨出了毛边。红袖章上的火焰图案歪了一点,大概是系的时候没绑正。羊角辫扎在脑袋两侧,比小时候长了不少,垂到了肩膀以下。 瘦了很多。婴儿肥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干净了,颧骨从皮肤底下冒出来,下巴尖尖的,比记忆里削了一圈。嘴唇干裂着,下唇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但那两根羊角辫没变。歪歪扭扭的,跟小学时候一模一样。 走廊安静了那么一阵。安静得暖气管道里热水循环的声音都冒出来了,嗡嗡的,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转。 夏小海搓了搓手。手指上的冻疮鼓着,红红白白的,指甲缝里嵌着灰泥。 “那个,少岚,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聊一聊?就叙叙旧。好久没见了嘛。” 姜楠的手从枪套上拿开了,搭回腰间。 “我听你的。你说行,我就出去。但我在门口守着,有任何动静我就进来。” 张少岚还没来得及开口。 “不行。” 贺令仪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她没站起来,坐在那里,两条腿交叠着,手搁在膝盖上。 “从张少岚的反应来看,你们之间应该有些过去。这些事情是你们的私事,我不会参与。” 她的手指抬起来,指了指夏小海左上臂那条红布。 “但你戴着这个。你是火焰玛丽的人。我不会让你和张少岚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 贺令仪把后背靠进了沙发的靠垫里,两条腿换了个方向。 “你们聊。不用在意我。” 走廊里又安静了。 夏小海低下头。羊角辫从肩膀上滑下来,辫梢垂在工装夹克胸口。嘴巴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 “……真好啊。” 她把脑袋抬起来了。冲着张少岚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下唇那道结了痂的口子被扯开了一点,底下没好全的嫩皮露出来。 “少岚,你遇到了重视你的人呢。不像我……” 笑容挂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两只手往工装夹克口袋里一揣,整个人的架势切回了进门之前的松垮。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啦!就来打个招呼!好久不见嘛!看看你还活着没有!活着就好!啊哈哈!” 笑声在走廊里弹了好几下。弹到最后那几下已经不怎么像笑了。 张少岚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攥住了胸口的衣服,攥得布料拧出了褶子。 他转过身看贺令仪。又看姜楠。 “你们俩先出去。我没事的。就算有什么情况,我也可以……你们懂的。” 贺令仪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没动。 “就算你因此讨厌我也无妨。” 她把手搁在扶手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不会改变我的意见。” 张少岚盯着她。贺令仪也盯着他。 丽思卡尔顿的暖气足得很,把整间套房烘得暖洋洋的。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峙,谁也不让。 走廊外面传来了声音。 皮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节奏很慢,很稳,不急不赶,那种步调更像是在巡视什么。 姜楠的手回到了枪套上。她整个人转向门口,半个身子挡在张少岚和走廊之间。 脚步声停了。停在门口。 一个男人站在走廊里。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板板正正,袖口露出半截银色纽扣。这身打扮干净到在末世里显得不合时宜。面容硬朗,两鬓零星发灰,下巴方正,整张脸硬得像块很贵的石材。 左上臂缠着红袖章。 贺令仪转过头。 定住了。 “仪仪。” “爸爸……” 那两个字从贺令仪嘴巴里掉出来,像颗没拿稳的弹珠,骨碌一声滚到了地上。 贺云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姿态松弛得过分,跟站在自己家玄关没什么两样。他看了看房间里的张少岚,又看了看贺令仪。 “给他们一点私人时间吧。” 朝张少岚和夏小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正好,我们父女俩也好久不见了。不是吗,仪仪?” 贺令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能看见她两条腿一点一点直起来,能看见她的手从沙发扶手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背后。弓还靠在椅子腿旁边,她没拿。 走向门口。路过张少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那么一瞬,很短,短到可能只是鞋底在地毯上打了个滑。 然后走了出去。低着头。 贺云在她走出门的时候侧了侧身,让出了半个走廊的宽度。那个让身的动作,像是礼让,又像是在确认她会跟上来。 父女两个人往走廊深处走,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贺云走之前回过头来了,跟张少岚对上。 “我女儿承蒙你关照了。” 说完,走了。皮鞋声越来越远。 张少岚站在门口。贺令仪在空间里铺开地图的时候提过,末世爆发之后她跟所有家人失联了,包括她父亲,长期驻京的那位。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铅笔没停,笔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穿过了几条街道。然后就再没提过。 姜楠皱着眉头往走廊里看。贺令仪和贺云的背影已经拐过了走廊尽头那座铜制雕塑,没了。 “怎么会这么巧。” 贺令仪的父亲,火焰玛丽的人,红袖章。驻京的企业家,出现在了临江市北部工业区的邪教总部。先是夏小海,然后是贺令仪的父亲。 但姜楠这条思路还没来得及往下走。 走廊的另一头又响了。 棉鞋声。软底的那种,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布料蹭过绒面的沙沙声,细碎的,急促的。 一个女人从走廊拐角走过来。小个子,头发白了大半,剩下的黑发用皮筋扎在脑后,松松垮垮的。 蓝色棉袄,前襟上沾着面粉还是什么白色的粉末,搓都没搓干净。 左上臂也缠着红袖章。 脸上的皱纹一条挨一条,但两只眼珠子转得不对劲,转得太急了,在找东西。在所有经过的门前面找,在每一张出现的脸上找。 找到了姜楠。 她停下来了。棉鞋蹭了一下地毯。整个人往前倾,脑袋伸了伸。 “是姜警官吗?” 姜楠的手垂在身侧。垂着的手攥起来了,五根手指收得很紧。 “你是……” “刘浩他妈。城东,刘记包子铺。” 姜楠没有动。 那个女人已经扑上来了。两只手抓住了姜楠的袖子,指头弯成钩子,扣进战术服的布料里。棉袄前襟的粉末蹭到了姜楠的小臂上。 “浩浩呢?” 姜楠的嘴唇合着。 “浩浩没跟你在一起吗?他当时不是跟着你的吗?他说过他跟着姜副队长,他说他分到了刑侦队,他说——” 她的手往上攥了,从袖口攥到了肘弯。 “浩浩在哪儿呢姜警官?你告诉我他在哪儿?他是不是去执行任务了?他是不是还没回来?他那个人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上学的时候就老迟到,每次都说再等我五分钟妈,五分钟,他说的五分钟能等出半个钟头来——” 姜楠的手抬起来了。抬了一半,停在半空中。 落在这个女人的肩膀上,还是落回自己身侧。 刘浩的母亲仰着头看她,矮了姜楠一个头还多,脖子伸得长长的,两只手扣着她的胳膊。 走廊里暖黄色的壁灯照着两个人。 “姜姐,你们去隔壁说吧。”张少岚的声音传来,“你放心,我没事的。” 姜楠看了张少岚一眼,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遇到状况随时喊我。” 姜楠和刘浩的母亲离开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张少岚和夏小海两人。 第19章 青梅竹马的告白 门关上了。 走廊里那些脚步声散远去了,贺令仪的、姜楠的、贺云的、刘浩母亲的,一个接一个,全走了。 丽思卡尔顿的隔音做得挺到位,门板一合外头的世界就给裁掉了,只剩下头顶射灯照下来的暖光和暖气管道闷在地板底下的嗡嗡声。 张少岚坐在沙发左边。 夏小海坐在沙发右边。 中间隔了两个沙发垫。这点距离搁在人均社恐的大学课堂上刚刚好,搁在两个打小穿开裆裤一起滚沙坑的发小之间就显得非常操蛋。 跟苏清歌在一块儿也有不说话的时候,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个眼神笑一下又低下去,像被子裹在身上,暖烘烘的。现在这种安静拿砂纸磨皮肤似的。 张少岚伸手摸到了茶几上的遥控器。 拇指摁下电源键。嘀的一声,电视屏幕亮了,蓝光一闪,黑了,又蓝了,然后糊上来满满一屏雪花噪点,沙沙沙地响。 没信号。 末世了,有线卫星网络全完蛋了,能有信号才见鬼。拇指在频道键上摁了两下,噪点从一种花纹变成了另一种花纹。 喂喂喂。张少岚。你在干什么呢。 和女孩子独处一室说不出话来,你的解决方案是开电视? 下一步是不是要问人家“你平时爱看什么节目”然后发现答案是“没有节目因为末世了”然后继续大眼瞪小眼? 你是谁。你是临江大学校花苏清歌的男朋友。刑侦副队长姜楠最信赖的好弟弟。学生会长贺令仪的主——啊呸。好搭档。柳依依的游戏搭子。好吧,游戏搭子算不上什么正经头衔。 反正末世这一个月经历的事情比前面二十二年加在一起都多,怎么着也不至于跟发小聊天都冷场到开电视吧。 底气凑了凑。 张少岚把遥控器扔回茶几上,故作随意地往沙发靠背一靠,胳膊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嘴里拖出来一个长长的“哎呀”。 “那大爷说的还真没错。咱俩还真是冤家。太阳都没了全城冻成冰窖了,末世来了咱俩还能碰上面。” 夏小海的羊角辫晃了一下。 “对呀,我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从初二那年冬天之后……” 张少岚在心里哀嚎了一声。他明明开了一个多好的头,“冤家”这个词多轻松多随意多不沾任何感伤,费了八百个脑细胞把气氛从重逢往叙旧的方向拐,结果夏小海一句“初二那年冬天”,一杆子给拐沟里去了。 空气沉下来了。 张少岚叹了口气。 “那个,小海。你也知道男生都比女生晚熟嘛,再加上那段时间我就是个网瘾少年,天天泡网吧,脑子里装的全是装备和排位。所以可能没注意到你那边的一些事情。我向你道——” 一根手指戳进了他的腰。 瞄着腰侧最软的那块肉捅的。食指中指并拢了往里钻,张少岚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腰拧成了一个不太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差点把茶几上的矿泉水踢翻。 “你干嘛!” “我又不是有意要提过去的事情啦。” 夏小海的手收回去了,往口袋里一揣,翘着腿靠在沙发那头,嘴巴咧着。 “你啊,别把我当什么林黛玉行不行。我可坚强了。” 食指又伸出来了,隔着半个沙发的距离往他这边点了点。 “倒是你。怎么这么多年不见变这样了?扭扭捏捏的,跟大姑娘上花轿似的。以前多活泼一小屁孩,现在连句话都说不利索了。” 张少岚挠了挠脸。 “……长大了嘛。” “长大了就怯懦了可不行。” 夏小海拍了拍他的后背,拍得挺实。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几步,转了个身,嘿咻一声软绵绵地往床上一倒。 丽思卡尔顿的床垫被她砸下去弹了两下,白色枕头推歪了。 夏小海仰面躺着,羊角辫铺在床单上,工装夹克拉链敞了一截,里头灰色T恤皱巴巴的。 “少岚你好厉害啊。能享受组织这种待遇。丽思卡尔顿诶。” 她盯着天花板,脚丫子搭在床沿外面一晃一晃。 “我进来这边快半个月了,分到的宿舍塞了一堆人,翻个身能踢到隔壁床的脑袋。你倒好,第一天来就住单间套房。毕竟你建立了自己的团队嘛。不像我,末世前做厂妹,末世后还是厂妹。进了火焰玛丽每天在流水线上拧瓶盖,拧一天到晚,跟以前在电子厂拧螺丝没啥区别,把螺丝换成了瓶盖而已。” 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卷了卷那截线头,卷了好几圈。 “我其实也还是那副怂样。”张少岚摆了摆手。“就是运气好了些。” 夏小海摇了摇头。 “少岚你很厉害的。从小就是。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游戏,打仗啊冒险啊扮家家酒,每次你都是带头的那个。你说往东所有人就往东跑,你说打谁所有人就冲上去,虽然打完了基本都是被人家反揍一顿。但你就是有那种劲儿。” “那叫蠢。” “那叫带领。在我掉队的时候就拉我一把。你以前就是这样的。” 张少岚被这番话堵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头发都挠乱了。 “过来嘛。” 夏小海拍了拍身旁的床单。 张少岚犹豫了那么两下,走过去挨着她旁边坐下了。屁股刚落到床沿上一只手扣住了他后领子猛地一拽,仰面砸进了枕头堆里,床垫晃了好几下。 “干嘛啦!” “嘿嘿。” 夏小海也倒了回去。并排躺着。天花板上的射灯照着两张脸。 张少岚侧过来。夏小海也侧过来。巴掌宽的距离。小时候脑袋贴脑袋看一本漫画书,谁也不会多想。长大之后这点距离忽然就变了味道。 “少岚。我们要不要玩一玩以前那个?” “啥啊?” 夏小海翻了个身趴过来,手撑着下巴,腿在身后翘着晃,嘴巴凑到了张少岚耳朵旁边。 “当然是比谁尿得远啦。” 张少岚的脑袋嗡了一下。整张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猛地往后拉开距离,半个身子都快从床沿翻下去了。 “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呢!” 夏小海翻了过去捧着肚子,笑得腿在床上乱蹬,枕头滚到了地上。 “开玩笑的啦你傻不傻——哈哈哈哈你那个脸——跟猴屁股一样——哈哈哈哈——” 笑了好久。笑到用手背擦了眼角又继续笑,在床上打了半个滚,工装夹克底下的灰色T恤翻出来一截露着肚皮。张少岚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嘴角绷了几秒没绷住,噗嗤一声也跟着笑了出来。 夏小海还是那个夏小海啊。蹲在沙坑旁边叉着腰说自己肯定尿得更远的小鬼头。做了厂妹,进了末世,加入了不知道什么路数的组织,骨子里那股劲儿一点没变。 他这边别扭了老半天,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怎么开口才不至于太沉又不至于太轻,绞尽脑汁纠结了一圈又一圈,结果人家压根不当回事。 原来就他一个人在扯着过去那些事情不放。 夏小海笑够了,嘿咻一声坐起来,擦了擦眼角。 “少岚。” “嗯。” “我们还能像过去那样吗?” 张少岚看着她。 “像过去那样。坐在小小的沙坑里玩幼稚的游戏,坐在顶层的楼梯上看漫画书。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只有我们两个人。” 枕套上还留着刚才躺下去时压出来的凹痕。 “小海,你是想跟我走吗?来我的团队?” 夏小海的两颊涨红了。下唇那道痂被她咬了一下松开,又咬了一下。 “不是的。”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冻疮鼓着的手指缠在一起。 “我想要你和我一起走。就我们两个人。” 暖气管在地板底下闷闷地响着。 “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从小学分辣条的时候就喜欢你了。到了初中分开了,联系断了,但这份感情没断掉。做厂妹那些年,每天拧螺丝拧到手指发麻,脑子里转来转去就剩一件事。少岚现在在干什么呢。少岚吃饭了没有。少岚还打游戏吗。” 夏小海把头低了下去。辫梢蹭着膝盖。 “你也是一样的吧,少岚。你也喜欢着我的对吧。” 张少岚的手攥着身下的床单。 他缓缓坐直了。头低着。射灯的光落在深色地砖上映出一小团模糊的影子。 夏小海身体前探着,脸颊发颤。 张少岚闭上了眼。 “对不起小海,我……有女朋友了。” 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夏小海的嘴巴张开了。 “诶?” 第20章 绝望的火焰 夏小海从床上站了起来。 工装夹克的拉链没拉好,底下灰色T恤的边角翻在外面。两根羊角辫在肩膀两边晃来晃去,越晃越慢。 那个“诶”字还挂在嘴角上。笑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笑底下已经不对了。 “少岚你肯定是在开玩笑的吧。” 干笑了几声,从嗓子里往外刮的那种,笑不像笑,咳嗽不像咳嗽。 张少岚没有说话。 暖气管在地板底下嗡嗡地转着。射灯暖黄色的光洒在两个人中间那段距离上,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的。 夏小海的笑没了。嘴角还吊着一根线,吊不住了就往下垮。 她缓缓低下头去,拳头攥紧了,冻疮鼓着的手指收进掌心里。 “呵呵。到头来,少岚你果然是一点都不在乎我啊。” 张少岚的嗓子眼里冲上来一股东西。 “不是的小海你听我说,我跟她是末世发生之后才在一起的,之前我真的没有——” 话说出去自己先蔫了。 这个理由太逊了。太阳消失之后才找的女朋友,所以之前对你的忽视全都不算数了?这跟考完试才翻课本然后指着书说“你看我有教材的”有什么区别。狗都不信。张少岚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含在嗓子里,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夏小海把头抬起来了一截。 “如果你在乎我的话,为什么一直没有联系我呢。”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绞在一起。 “你不知道吗少岚,我每天都会偷偷上线QQ,就看你有没有给我发消息。每天都看。” “你的头像是灰的”,这句话在张少岚舌尖上打了个滚。灰的,一直是灰的,那只卡通小狗沉在列表最底下,他翻到过很多次,每次翻到了就划走。但QQ有隐身这回事啊。全中国的中学生都知道有隐身这回事。她躲在灰色的头像后面,在聊天框里等他发来消息,等了一天,一周,一个月,等到她再也没有上过线。 “你的头像是灰的”在嘴巴里转了三圈,咽了。 “我去你家找过你但你搬走了”也在嘴里转了两圈,咽了。 说出来全是借口。每一句翻过来都是同一件事。张少岚在远离夏小海,有意识地,心知肚明地。假装她的QQ消息只是普通同学的闲聊,假装“我爸摔了腿断了”不需要多说什么,假装那条只有两个字的“少岚”后面没有跟着一整个坍掉的人生。假装那条街上被人推搡着拖进巷子的小身影跟他没有关系。假装了就当没有发生过,他一直是这么干的。 张少岚的肩膀在往下垮,整个人从头到脚全软了。他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个巴掌,抽得脑子嗡了一下。给我振作一点你这混蛋,连自己过去干的事都不敢面对,算什么男人。 他直起了腰。 “小海。” 夏小海还低着头,辫梢挂在胸前。 “我绝对没有忘记你。不管以前怎么样,今天我们还能再遇到,说明我们还是有缘分的对吧。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夏小海慢慢抬起了头。嘴唇在抖,下唇那道痂被抖得又裂开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你会和你的女朋友分手,和我在一起?” 张少岚傻眼了。嘴巴大张着,脑子里花了好几秒才攒出来的那些自以为够诚恳够有力量的话,全在这句反问面前碎成了渣子。 夏小海看见了他那副样子。 那张脸上写满了答案,比任何语言都明白的答案。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一点一点移开了,移到了窗帘那边。隔着一层布料,外面是灰蒙蒙的冰封世界和浓烟翻滚的天际线。 “那一天。” 夏小海的声音落了好几度。 “你看见我被一群女生围住,拖进巷子里了对吧。” 张少岚的手猛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夏小海没有回头看他。 “你肯定以为我没发现你吧。怎么可能啊少岚。不管在哪里,就算有再多人,我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你的。” 张少岚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到空气都进不去,嗓子眼堵得死死的。他张着嘴呼吸,粗得自己都能听见。 夏小海的脸上滑下来一颗水珠,没有声音。从脸颊滑过去,顺着下巴走到底,滴在了工装夹克的拉链头上。 “你为什么要对我见死不救?” 这句话不只在这间酒店房间里响。它同时在那条高二的马路上响着,路口没有红绿灯,对面一群女生推搡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站在路的这头,同学在前面喊他走。它也在QQ的聊天框里响着。“少岚。”两个字,灰色头像,划走了。 张少岚的心口绞着疼,绞得他整个人缩了下去,恍惚了一阵,脑子里的画面全搅成了一团浑浊的泥水。 一声尖啸劈进了耳朵,高频的,刺耳的,天花板上那个圆形的消防喷头亮了红灯,嘀嘀嘀嘀嘀。张少岚的脑袋被劈了一下,往上看。 喷头开了。 液体从天花板上浇下来。淋了夏小海满头满脸,灰色T恤瞬间洇湿了,工装夹克吸了水颜色变深。张少岚的鼻腔抽了一下。 汽油味。 夏小海从兜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 张少岚愣了一个呼吸的工夫,整个人扑了出去。 “小海你冷静——” “我恨你。” 轮簧转了一圈。火苗蹿起来的速度快到眼睛追不上。汽油碰上明火,整个人身上的火连成了一片。热浪拍在张少岚脸上。但“我恨你”三个字把他推了回去,把伸出去的脚推了回来,把膝盖推软了。 夏小海倒了下去。 火焰没有倒。火焰站着,跳着,扭着,往天花板的方向拔高。张少岚跪在地毯上,火光映在他脸上,橘红的,芯子发蓝。火焰扭曲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头成形。 酒店的广播响了。 不是人声,不是音乐。一种频率,纯粹的,尖锐的,从耳朵钻进脑子最深处的电波。张少岚双手捂上了耳朵,手指攥着头发,整个人蜷了下去,额头快要磕到地面。 火焰还在烧。电波还在钻。 …… “为什么你没有保护好我儿子?” …… “你是最令我失望的女儿。” …… 酒店地下一层。监控室。 屏幕阵列铺满了一整面墙,冷光打在室内唯一一个人的脸上,蓝的白的交替闪。 迦具土坐在转椅上。黑色西装的下摆搭在椅面两侧,耳朵里塞着定制的工业级耳塞,银色的金属壳体嵌在耳道口,严丝合缝。 屏幕分了好几格。张少岚蜷在地上,火焰从房间正中往四面八方铺开,舔着窗帘和床帏。姜楠跪在地板上双手捂耳。贺令仪靠着墙壁往下滑。其余几格里,同样的喷头,同样的火焰,同样的电波。白天在长桌边吃红烧肉剪刀石头布的那些人,全蜷在各自的地板上。 火焰在每一格画面里跳着。 迦具土摘下对讲机,按住了侧面的按钮。 “博士,所有人都按照计划,被绝望的火焰吞噬了。” 她扬起嘴角。 “洗脑成功。” 第21章 男生的相册很炸裂 晚饭吃的是中午张少岚传回来的剩菜。红烧肉热了第二遍肥肉缩了一圈,酱汁稠得挂不住筷子,味道居然比头一顿还入味。 锅包肉凉透了外皮塌了,酸甜的汁子全浸进肉芯里去,嚼起来软趴趴没了脆劲儿,那股酸甜反而更浓。 苏清歌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的时候,柳依依已经趴在餐桌上打饱嗝了,嗝出来的气带着红油味儿,熏得她自己都皱了鼻子。 收拾完碗筷,苏清歌回了卧室。 她把床单铺了一遍,四个角的褶子一条一条抹平,枕头拍了拍换了个角度摆好。铺完了站在床边看了看,又扯下来铺了第二遍。 然后坐在床沿看了一眼时间,晚饭刚过的点。 按理说张少岚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偷偷传送回来过一趟了,哪怕就几秒钟。 他那个人坐不住,出门办事也好搬物资也好,隔一会儿就得溜回来。上回去女生宿舍搬东西,中间溜了三次。 头一次说渴了要喝水,第二次说鞋里进了雪水要换袜子,第三次什么借口都没编,推门进来看见苏清歌在看书,站了两秒说了句“嗯还活着”,就又走了。 苏清歌当时翻了个白眼,但那三次她全记着。 而且以张少岚的德行,就算正事忙完了多半也会一脸色相地凑过来,说什么人有三急男人有四急、敢问女侠可否为小生缓一缓燃眉之急之类的混话,然后赖在床上不肯走,然后,然后就嗯嗯嗯。 今天一次都没有。 从中午那顿菜传回来之后空间里再没出现过张少岚的影子。对讲机试过了,只有沙沙的白噪音,远得接不上。 空间有一个很要命的毛病,以前没认真想过,今天一等就暴露了——没有通讯手段。 整个空间密不透风,里面联系不上外面,外面也联系不上里面,唯一的通道是张少岚本人。 他在,什么都通。他不在,孤岛。 回头得让他想办法弄个通信方面的人才进来。 苏清歌往后一仰,后背砸进枕头堆里。天花板上的模拟面板散着暖白色的光,安安静静的,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 他应该没事的。姜楠在,贺令仪也在。那两个女人不管苏清歌心底怎么看她们,能力摆在那里,有她们盯着,张少岚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但就是这个“不至于”,“不至于”是拿来安慰自己的,要安慰说明心虚了。 苏清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拽上来盖到下巴又蹬开了。 敲门声。 苏清歌坐起来拢了拢头发。 “进来。” 柳依依探了半个脑袋进来,手里攥着鼠标线,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嘴巴还在嚼东西。 “要不要来打双人成行?接着我跟张少岚的存档往下推。” 苏清歌摇了摇头。 “不太想打。” 柳依依把身子挤进门缝里,鼠标线在手指间绕了两圈。 她挠了挠脸,在门框那儿站了一会儿。虽然经常被人吐槽神经大条,但再怎么说也是女孩子,女孩子的心思细不细腻跟表面上那副样子没太大关系。 苏清歌把床单铺了两遍这件事,柳依依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她想了想,敲了下手心。 “那要不要看一看张少岚的小秘密?” 苏清歌的视线从天花板上收了回来。 柳依依一脸坏笑,整个人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其实张少岚在我电脑上装的不光有游戏呢,还有百度网盘的本地备份。” 苏清歌没太听懂。她也用百度网盘,不过一般就存存考研资料和自拍。 柳依依的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哗啦啦全往外倒。 手机授权了百度网盘之后相册会自动同步到云端,这是第一层。 然后电脑端如果也登了同一个账号,系统为了保险会在C盘悄悄建一个本地文件夹,很多人压根不知道自己电脑里躺着一整份手机相册的完整拷贝。 “所以你找到张少岚那个文件夹了?” 柳依依嘿嘿竖起了大拇指。 苏清歌撇了撇嘴。 “这样不太好吧。” 嘴上这么说,但张少岚手机相册里那些照片柳依依可能已经翻过了,苏清歌自己都还没看过呢。 柳依依晃了晃手。 “我可是真正的三好学生,不像某位冒牌货。我有奖状呢。还没动过。” 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如果咱俩一起看就另当别论了。一个人叫偷看,两个人叫监督。咱空间是民主制度,作为成员有责任对空间主人张少岚同学的日常行为和个人品德进行监督嘛——这是义务,义务。” 这番话居然有那么一点道理。 柳依依又补了一枪。 “而且张少岚亲口定过规矩,空间准则第一条不许私藏物资,而秘密也是物资的一种是我们在火锅之夜达成的共识,个人照片理应公开透明。这叫共产主义。” 苏清歌被绕进去了,柳依依一向嘴皮子利索,说得有理有据的样子,于是点了头。 两个人凑到了柳依依房间那台电脑面前。C盘,用户文件夹,百度网盘备份。 苏清歌的手指搭在鼠标上悬了那么一会儿。虽然张少岚已经给她看过他硬盘里的那种学习资料了,但手机相册不一样。 学习资料是人人都有的东西,你有我有全都有,谁也别笑谁。 相册才真正是一个人的生活——随手拍的街景,镜子前的自拍,爱看的帖子的截图,甚至更私密的那种。 柳依依瞥了一眼苏清歌全神贯注往屏幕前探的样子,嘴角动了动。这样就能转移她的注意力了。 双击。 文件夹展开了。缩略图铺满了整个屏幕,密密麻麻的小方块从上到下滚了好长好长。张少岚显然从不清理相册。 粗略一扫,这人完全是把手机相册当收藏夹在用。 游戏攻略的截图一张接一张,英雄联盟的出装推荐、原神的深渊阵容、永劫无间的连招表,密集到能出一本电竞工具书。 知乎的心灵鸡汤也有,“如何看待大四学生对未来感到迷茫?”下面一条回答被红框圈着——“迷茫说明你还有选择,真正没选择的人不迷茫,他们只会加班”。 小红书教程截图,“如何清理C盘空间?三步搞定!”这条颇为讽刺,因为他的C盘此刻正被两个女人翻得底朝天。 贴吧截图,孙吧老哥的圣经合集,攻击力之强看得两位女生瑟瑟发抖。 然后是色图。 苏清歌的手在滚轮上停了。 二次元的,三维建模的,真人的,像素风小人的,动态截帧的,静态原画的。 分门别类,品种齐全。 萝莉区有,御姐区有,蒂法专区尤其壮观,从各种角度各种场景各种衣着覆盖了整整一个滚屏的长度,堪称蒂法粉丝的终极收藏馆。 规模之庞大,种类之丰富,XP之全面,可谓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在这个小小的C盘文件夹内,全球宅男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就这么实现了。 柳依依的嘴巴慢慢张开了,张到一定程度就合不回去了。 苏清歌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升温,一路烧到耳朵尖,两条腿换了个坐姿又换了个,最后夹紧在一起。 两个人同时干咳了一声。 苏清歌把目光从某张过于高清的蒂法上拔出来,柳依依飞速转动滚轮把那一大片全刷了过去。 重新回到正题。跟张少岚本人有关的照片少得可怜,这人好像真不爱拍照,好不容易出去玩一次拍的全是景。 一棵歪脖子树,一面贴满小广告的墙,一只蹲在路边舔爪子的橘猫。构图随意到让人怀疑是闭着眼按的快门。 偶尔有几张自拍,镜子前拍的,脖子梗着肩膀端着,表情僵得要命,笑也笑不出来。 几千张照片翻下来,绝大部分都是游戏截图和网页收藏,真正属于他个人生活的碎片用一只手就数完了。 一个大四男生的手机相册是这副模样,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柳依依打了个哈欠。苏清歌也揉了揉眼睛,酸了。滚轮还在机械地往下走,快到底了。 一张照片从缩略图里蹦了出来。 “等一下。” 柳依依的手正往右上角的叉号挪,被苏清歌一把按住了。 点开。 合照。两个小孩。背景是个老旧小区的沙坑,沙子灰扑扑的,旁边扔着一个瘪了的塑料桶。 左边那个是张少岚,小学时候的,圆脸,眉毛又浓又黑,整个人精神得不行,跟现在那副有点颓的样子完全不搭。 右边是个女孩,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嘴巴咧着笑。 苏清歌的心咯噔了一下。 “这不会是张少岚的初恋吧。” 话出了嘴自己先否了,真心话大冒险那晚张少岚亲口承认过母胎单身,有哈仔和小贝当审判官作证的,狗没叫就是没说谎。 柳依依也摆摆手。 “怎么可能嘛,再怎么早熟也不可能小学就谈恋爱吧。我听说那时候男生的那啥比小拇脚趾头还迷你呢,能谈什么。” 苏清歌被逗笑了。不过从后来的实际体验来看,张少岚的成长能力还是可以的。 苏清歌正准备把照片缩回去,脚底下的地板动了。 很轻,地板往上颠了那么一下。 苏清歌的手停在鼠标上。柳依依的椅子往左歪了一下,她伸手撑着桌面稳住。 “地震?空间里还能地震?” 又来了一下,比刚才重。显示器上的画面跳了一帧,桌面上的东西滑出去几寸。苏清歌扶住了主机箱,椅子脚轮在地板上打了半个转。 然后墙壁开始变形了。 从卧室和客厅交界的那面墙开始,表面的纹路扭了起来,直线弯成波浪,波浪拧成螺旋。 天花板的模拟面板闪了闪,光的颜色从暖白变成了不对劲的青灰。 地板的木纹也在走,线条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聚到房间正中央那块地面上。 苏清歌和柳依依同时失去了平衡,椅子从身下滑开,柳依依一屁股坐在地上,苏清歌膝盖磕在桌腿上跌坐在旁边。 整个空间都在扭。 墙面的材质花屏了,一块一块碎成马赛克又拼回来,拼出来的形状跟原来对不上。 家具的边缘在颤,线条模糊了,桌角和柜门的直角全软成了不确定的弧。 苏清歌扣住了柳依依的手腕,柳依依反手抓住了苏清歌的小臂,两个人蹲在一块儿,脚底下的地板在晃。 房间正中央裂开了。 没有碎片,没有声响,空气里凭空出现了一道缝,缝的边缘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跳着,亮得刺眼。 从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一开始看不清,通体都是乱码,人形的轮廓不断碎裂又重组。每重组一次就比上一次清晰那么一点。 脚先有了形状,棉鞋。然后是腿,工装裤。腰。一件拉链拉到下巴的灰色工装夹克。左上臂上缠着红色的东西。 头发在最后才成形。两根辫子,歪歪扭扭地扎在脑袋两侧。 苏清歌的手指在柳依依手腕上收紧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照片还开着。 乱码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地剥落,掉在地上就消失了。工装夹克的轮廓完全凝实了,拉链头的金属反了一下光。 空间的墙壁还在扭,地板还在颤,模拟面板的光一阵一阵地明灭。 苏清歌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又看了眼照片中的女孩。 是同一个人。 第22章 电锯惊魂 柳依依从地板上弹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空间被人入侵了?!” 苏清歌的膝盖还跪在地板上。地板在颤,模拟面板的光一阵青一阵白地闪,把整间房照得跟太平间似的。 张少岚说过空间是绝对安全的,独立维度,外面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出不去,唯一的通道就是衣柜。可这个女人不是从衣柜进来的。 她是从空间本身的裂缝里长出来的,像电影里高维生物撕开现实薄膜硬挤进来的那种镜头。 苏清歌连这个空间的原理都搞不懂,张少岚每次讲到系统和科技树她听了半句就开始走神,后半句全用“哦”“嗯”“好厉害”给打发了。 现在报应来了。 那个女人站在裂缝的边缘。乱码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剥落,掉在地板上化成青白色的光点消散掉。 工装夹克的轮廓凝固了,两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搭在肩膀两侧,跟屏幕上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她开口了。 “谁是……张少岚的女朋友?” 苏清歌和柳依依同时愣在了原地,蹲在地上对了个眼神。 柳依依那副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她说的什么”,苏清歌那副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也想知道”。 那个女人偏了偏头,视线从房间里扫过去,扫过客厅的茶几,扫过走廊尽头的厨房。 她的手抬了起来。 厨房那边响了,抽屉里金属碰撞的闷声。 然后一把水果刀从厨房飞了出来,笔直的轨迹,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稳稳落在那个女人伸出的手心里。 刀柄拍在掌肉上,啪的一声。 “这家伙还是个超能力?!” 柳依依的声音劈了,整个人缩在苏清歌身后,手指攥着苏清歌卫衣的后摆,攥得布料拧出了褶子。 苏清歌没喊。她盯着那个女人盯了好几秒。 不对劲。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就不对劲,拿着水果刀站在那里更不对劲。 人该有的东西她都有,五官,头发,工装夹克的拉链头反着光。但缺了什么。 一个活人站在面前的时候你能感觉到的那种东西,呼吸的起伏,重心的微调,目光落过来时被另一个意识碰触到的分量。 她身上全没有。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被人从纸面上揭下来贴进了三维的世界,逼真,精致,但假。 苏清歌站起来了。 膝盖在地板上跪久了有点麻,撑着桌沿晃了一下。 越是怕的时候越要说话,有人说恐惧时保持嘴巴在动大脑就不会被完全吞掉,苏清歌对这套理论深信不疑,因为她从小到大都是靠嘴硬活过来的。 “你是谁?连自我介绍都不说一下就喊着找人,我们怎么放心告诉你啊。” 嘴上放得狠,腿在抖,膝盖往下的部分不听使唤了。 果然,那个女人僵硬地歪了歪脑袋。 歪的角度不太对,偏得太多了,脖子弯到了肩膀的位置,头发从另一侧垂下来。 像是不知道人歪头的正常幅度该是多少,于是给了一个过量的版本。 “我是夏小海。” 停了一拍。 “我永远爱着少岚。少岚也永远爱着我。” 苏清歌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柳依依的脑袋从苏清歌肩膀后面伸了出来,手指指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那张照片,沙坑边上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女的扎着羊角辫。 “不会吧……小学生真能谈恋爱啊?那我母胎单身快二十二年,连小学生都不如?” 苏清歌真想回头踹她一脚。都什么时候了你在关心什么。 夏小海嘟囔了一声,嘴唇动了动。 “母胎……单身……” 然后她的脑袋猛地转了过来,从柳依依身上转到了苏清歌身上,那个转头的速度不像人的脖子能做到的,更像监控探头咔嗒一声切换了方向。 “那就是你了。对吧。” 苏清歌浑身的汗毛全炸了。 夏小海朝她冲了过来。没有起跑的动作,没有蹬地,没有膝盖弯曲再弹射出去的过程。 上一帧她还站在房间中央,下一帧已经到了面前,水果刀的刀尖指着苏清歌的方向。 苏清歌的手在身边乱摸,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攥住了往前抡。 一个魔法少女手办。粉红色头发蓝色眼珠,举着星星法杖,底座上贴着“限定版”的金色标签。旋着砸在夏小海的脸上。 柳依依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的魔法少女珍藏版啊啊啊啊啊!!你知不知道那个绝版了!!攒了好几个月饭钱买的!!你赔你赔你赔你赔!!” 手办在半空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法杖从手里断了,脑袋跟身体分了家。柳依依二十一年人生里攒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珍贵收藏,替苏清歌挡了一劫。 夏小海被砸得停了那么一瞬。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疼痛的样子,但她停了,像程序收到了一个预期之外的输入,卡了一帧。 一帧够了。 苏清歌转身就跑。 冲过客厅,冲过走廊,撞开武器装备室的铁皮门,门板嘎啦一声弹到墙上又弹回来差点拍在她脸上。 架子上什么都有。霰弹枪在最上面够不着,手雷在腰包里腰包不在这儿,弓她不会用。 最底下那一层。 电锯。从女生宿舍搬回来的那把,贺令仪当初说留着万一用得上,苏清歌还嘀咕过一句“留电锯干什么你是要拍电锯惊魂吗”。 现在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拽出来,很沉,两只手才能稳住。左手握前把手,右手扣后把手的扳机,拇指推开安全开关。 嗡—— 马达转了,链条在导板上飞速咬合,金属嘶鸣在装备室的铁皮墙壁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震得耳膜发麻。 苏清歌端着电锯从装备室走出来的时候,大概是全临江市最不像样的电锯使用者了,手在抖,腿在软,嘴巴还在逞强。 夏小海站在走廊那头。水果刀提在手里,刀尖朝下。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苏清歌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反正都比你这种随便闯进别人家里拿着刀乱砍的疯子强。什么少岚也爱你——张少岚才不会喜欢你这种人。” 嘴上放得够狠,手在抖,电锯的把手被汗浸透了滑得要命。 苏清歌攥着那个嗡嗡作响的东西站在走廊中间,跟一个从空间裂缝里爬出来的、没有活人气息的女人对峙着,但她没往前迈一步。 苏清歌连鸡都没杀过。 切菜的时候白菜切成砖头和纸片,就是因为不敢使劲怕切到手指头,让她拿着电锯冲上去砍一个看起来是人的东西?光想想那个画面胃就翻了。 “你这贱女人。”夏小海瞪着苏清歌。 这三个字跟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那些话全是平的、硬的,像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台词。 这三个字带着温度,带着从牙缝里往外渗的恨。 然后她扑了过来。 直线的,不躲不闪不绕,水果刀举过头顶,整个人从走廊那头朝苏清歌笔直地冲。 苏清歌尖叫了。 “你别过来——!” 电锯举着没来得及放下也没来得及调整角度,链条还在高速运转。夏小海的身体直直撞上来了,导板从她的腹部切了进去。 声音变了。 金属嘶鸣变成了别的什么,湿的,闷的,像把搅拌器插进了一锅稠的东西里。 血从切口往外涌,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苏清歌的脸上、头发上、嘴唇上,铁锈味灌进了鼻腔。 苏清歌的手松了。 电锯连着夏小海一起砸在地板上,链条还在转,绞着工装夹克的布料和底下的东西,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苏清歌不想看,但余光全是,地板上铺开的颜色太鲜了,更多的东西从豁口里涌出来,苏清歌的胃翻了个底朝天。 苏清歌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两只手在衣服上拼命擦,擦脸上的血擦嘴唇上的血,越擦越多越擦越黏。 “是、是你自己冲上来的啊……” 牙齿在打架。 她转头看柳依依。柳依依蹲在电脑桌旁边,双手捂着嘴,整张脸白得跟打印纸似的。苏清歌张了张嘴,不是的,她—— “快跑!” 柳依依的嗓子炸了。 苏清歌回头。 地板上那团东西在动。 工装夹克裂开了,从被电锯绞烂的腹部那道豁口里有什么在往外拱。 一颗脑袋,黑色的头发,更小的脑袋,更窄的肩膀。蓝白色的校服从豁口里一点一点钻出来,布料上全是黏稠的红。 脸露出来了。 同一张脸,更年轻,嘴唇没有干裂,没有那道痂。两根辫子上全是血,红色的绳头搭在肩膀上,一滴一滴往下淌。 夏小海从夏小海的身体里爬了出来。 苏清歌的大脑死机了。蓝屏,连光标都没了。 柳依依冲上来,一把扣住苏清歌的手腕拽着就跑。 苏清歌的腿软了,被拽着踉跄了好几步才找回平衡。 两个人穿过客厅,绕过翻倒的椅子和地上的血迹,冲向衣柜。 空间的入口在衣柜里,推开衣柜门跨过去就是公寓的卧室就是外面的世界,零下六十度也好冻死也好总比留在这里面强。 柳依依伸手拽开了衣柜门。 衣架。挂着张少岚的几件衣服,苏清歌的卫衣,一条围巾。底下堆着鞋盒和杂物。后面是衣柜的背板,实木的,敲上去梆梆响。 就是一个普通的衣柜。 没有通道,没有卧室,没有公寓,没有外面。 苏清歌和柳依依面对着那面实木背板站着,衣架上的衣服因为开门的气流晃了晃,苏清歌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子扫了一下她的手背。 身后传来了声音。 嗡—— 电锯的马达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远的,但在往近了走。链条咬合的金属嘶鸣在空间的墙壁之间滚着。 苏清歌慢慢转过身。 走廊尽头,穿着蓝白校服的夏小海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手里提着那把电锯,链条还在转。 她咧开了嘴,露出一排白牙。 “我要杀了你!” 第23章 致我永远的青梅竹马 苏清歌拽着柳依依冲进了仓库。 空间最深处那间,堆着搬回来的杂物和物资。 铁皮门从里面能上锁,苏清歌甩手把门摔上去的时候手指抖得差点没对准插销的孔,捅了好几下才捅进铁环里头。 柳依依已经在搬东西了。压缩饼干的箱子顶到门前,矿泉水叠上去,角落那个装满工具的铁皮柜一寸一寸推过来,柜脚在地板上刮出要人命的声响。 两个人把吃奶的力气全使出来才把柜子怼到门板跟前,柳依依喘得跟刚跑完八百米体测似的。 然后安静了。 电锯的嗡嗡声没了,跟拔了插头一样,走得干干净净。 苏清歌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坐在了地板上。心脏还在胸腔里乱锤。 柳依依蹲在她旁边,两只手环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瞪着那扇铁皮门。 仓库的灯在闪,明一下暗一下,频率不定。 安静太久了。苏清歌盯着门缝底下那条光线,窄窄一条,从门板和地面之间渗进来,跟着灯的节奏明灭。 缝里没有影子,没有脚,没有任何站在门外面的东西。 “走了?” 柳依依的声音从膝盖后面闷闷地钻出来。 苏清歌没有回答。她把身体往门的方向挪了挪,脸凑过去,铁皮冰凉的,贴上去脸颊一激灵。耳朵还没贴上门板—— 轰。 整面铁皮往里凹了一截。苏清歌跌坐在地上,后脑勺差点磕在墙根。 压缩饼干的箱子跳起来又落下来,矿泉水瓶在里面哗啦啦地响。 轰。 门板上鼓出一个包,铁皮在那个位置裂了口子,惨白的光从裂口里刺进来。 第三下来了。一把消防斧的刃口劈穿了门板,从豁口探进来,刃上沾着红色的东西。 斧子抽回去了。门板上多了个三角形的豁口。 半张脸从那个豁口后面冒出来了。两根羊角辫,血糊着半边额头。 “找——到——你——了——” 苏清歌瘫在地上往后退,手掌撑着地面拖身体蹭,蹭到后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柳依依从旁边扑过来抱住了她,两个人缩进仓库最里面的死角。 斧子继续劈。一下,两下,三下。铁皮门在消防斧面前跟锡箔纸差不多,每劈一下多一个豁口,豁口连成片,门板的上半截整块往里塌了下去,砸在压缩饼干箱子上。 箱子砸瘪了,金属碎片和灰尘扬起来,呛得苏清歌咳了好几声。 夏小海站在门框后面的破洞里,蓝白校服上全是血。 手里提着的消防斧松了,斧子落地磕出一声闷响。她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了那把电锯。 嗡—— 苏清歌闭上了眼。泪从眼底挤出来,滑过脸颊上还没干的血迹。 “张少岚——!” 地板歪了。 像有什么东西捏住了空间的一角往上掀,所有东西都在往左滑,箱子撞箱子,瓶子滚瓶子,叮叮当当乱成一锅。 狂奔过来的夏小海失去了平衡,电锯的链条擦着地面溅出一串火花。 柳依依死死扣住苏清歌的手腕,使劲拉了一把。 “你快看——!” 苏清歌睁开眼。 身后的墙壁在往后退,整面墙像被一只手从外面拽着,墙面的纹路在拉长,在变形。 一条走廊从退出去的空隙里长了出来,灰白色的,两侧墙面粗糙得跟没刷漆的毛坯房似的,天花板上的灯管发着不稳定的白光。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就往那条走廊里跑。身后电锯的嗡嗡声追上来了。 大概几十步的距离,但每一步踩下去地板都在颤。 墙壁两侧的灯管爆了几根,碎玻璃从头顶往下掉,苏清歌头发上挂了几片,顾不上了。 柳依依在旁边跑着,边跑边哭。 “我最讨厌的游戏就是逃生啊——为什么要让我玩现实版逃生啊——!” 门近了。灰白色的防火门,杠杆式把手。苏清歌冲到跟前一把按下去——没开。再按——没开。 两只手攥着把手往死里压,拍了一脚,门板晃了晃,还是纹丝不动。 柳依依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夏小海的轮廓从仓库方向拐了出来,电锯举在身前,金属嘶鸣在窄长的走廊里来回弹。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暖色的光涌出来。有人站在门的另一边,逆光,看不清脸,一只手朝她们伸过来。 “快进来!” 男孩子的声音,嗓子还没变完声的那种沙沙的调。 苏清歌和柳依依冲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嗡嗡声断了,被门板切得干干净净。 苏清歌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嗓子里像灌了砂子,每吸一口空气胸腔都在抽。 柳依依已经瘫在地上了,四仰八叉的,鞋跑掉了一只。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烟味,劣质空调混着方便面汤的闷热,夹着二手烟的焦苦,从四面八方裹过来。 苏清歌抬起头。 一排CRT显示器,厚得跟方砖似的老式屏幕,蓝光打在键盘上。鼠标垫磨得发亮,桌面上贴着“包夜五块”的手写纸条,边角印着水杯圈。 网吧。她们站在一间网吧里。 苏清歌回头去看开门的那个人。 张少岚。 太小了。身高勉强到苏清歌肩膀,穿着深蓝色校服,裤腿长出一截卷在脚踝上面,白球鞋踩得脏兮兮。脸上还带着些没褪干净的圆润,眉毛倒是已经浓了,额头冒着几颗痘。 初中生时候的张少岚。 柳依依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脑袋转了一圈——CRT显示器,枸杞保温杯,小号张少岚。 “又是电脑又是烟味……我们怎么到网吧里来了?” 张少岚没有回答。他站在门旁边,整个人绷着,两只手攥着校服裤子两侧的布料,攥出一把褶子。 桌上一台手机震了。 老款手机,银灰色壳子,贴着一张奥特曼贴纸。手机拍在桌面上跳了一下,嗡嗡嗡嗡嗡。然后停了。 突然QQ的消息提示音叮叮叮叮叮地往外挤,一串接一串,像有人拿拳头在捶一扇怎么都打不开的门。 张少岚猛地缩了下去。 两只手抱住脑袋,蹲在门旁边的墙角,校服的膝盖贴着地面,后背弓起来。他伸出一只手指着那台手机,手在发颤。 苏清歌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台跳个不停的手机,弯下腰把脸凑过去。 屏幕亮着。对话框里一条接一条的消息从底下往上顶。 “你为什么要对我见死不救?” “你为什么要对我见死不救??” “你为什么要对我见死不救!!!” 同一句话,一行叠一行往上涌,把整个小屏幕填满了,字和字挤在一起挤到变形。 苏清歌的手伸到一半——屏幕碎了。 裂纹从中心往四周炸开,从碎裂的缝隙里伸出来一只手,掐住了苏清歌的脖子。 来不及叫。喉咙被压扁了,空气从嗓子眼里被挤了出去。 柳依依冲上来抄起桌上的键盘,连着线一起拽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劈头盖脸往那只手上砸。键帽飞了好几颗,空格键弹起来打在天花板上又掉下来。 手松了。苏清歌往后跌了一步,撞在电脑椅上差点仰过去。 手机碎片哗啦啦掉在桌上。从碎裂的屏幕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挤。 手臂,脑袋,身体。 更小的夏小海。初中生的模样,羊角辫更短了,校服领口大了一圈,空荡荡挂在脖子上。 她的两个手腕在渗血,是割腕的痕迹。暗红色的液体从袖口底下流出来,顺着手背一滴一滴落在键盘碎片上。 嘴巴在动。 “爸爸摔断了腿没法养家了……妈妈跑了……我该怎么办呢……少岚……” 蹲在墙角的张少岚缩得更紧了,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 “别过来——!” 嗓子喊劈了,少年人没变完声的喉咙挤出来的东西又尖又碎。 地板塌了。整块地面从中间陷下去,苏清歌脚底下忽然什么都没有了。柳依依的尖叫在耳边炸了一下就远了。 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很长又好像只有一瞬。 膝盖磕在了水泥台阶上。 疼。疼把脑子从混沌里拽了出来。 苏清歌的手撑在台阶上,掌心磨在粗糙的水泥面上。抬头看——楼梯,老式的水泥楼梯,每一级台阶的边角都磨圆了,白灰墙皮剥了大半,底下露出灰色的水泥。 楼梯顶端是一扇铁皮门,锈得看不出颜色了,门把手上缠着铁链子,挂着一把锈透了的锁。 天台的门。 柳依依不在了。身边没有,楼梯上没有,看得到的地方全没有。 苏清歌的后背贴着一团温热。一双小小的手环着她的腰,抱得很紧。 苏清歌低下头。 张少岚。小小一只,跟电脑屏幕上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圆脸浓眉毛,头发竖着的。 小学时候的张少岚。 他把脸埋在她后背的衣服里。小小的身体把那股颤抖传上来,她后背贴着他的额头,烫的。 但他抱得紧。死死地抱着。 楼梯下方的走廊拐角处响了脚步。 苏清歌转过了头。 小女孩从拐角走出来了。两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手里捧着一本杂志,封面上画着一个头发像火焰似的主角正在蓄力放大招。 小学生的夏小海。 她抬起头往上看,走廊那头的窗户漏进来一束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她笑了。 “少岚,把那个女人交出来。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苏清歌腰间那双小手收得更紧了。小小的张少岚把脸从她背上抬了起来,整张脸通红,嘴唇打颤,牙齿在磕。 但他摇了头。 “我不要……” 苏清歌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那只手太小了,她的手指一扣就能把整只小掌心握住。可是那个掌心的温度,太熟了。 他总是这样。嘴上不说,身体先动了。说着不行,做着都行。说着怕,手不松。 楼梯下面,夏小海脸上的笑没了。杂志从她手里掉了下来,摊在水泥台阶上,翻开的那页是主角放大招的跨页彩图。她一脚踩上去。 “你这家伙有什么脸面说这种话!如果你回了我的消息!如果你在那个路口穿过那条马路抓住我的手!如果你之后哪怕找过我一次——我也不会变成这样!” 小女孩的身体在抖,羊角辫在肩膀两侧甩着。 “你就没有一点愧疚感吗——你这个罪人——” “住嘴!” 苏清歌的声音盖过去了。 她站起来了。膝盖还在疼,腰间那双小手被她攥着。头发散着,脸上干掉的血迹一条一条的,卫衣上蹭满了灰和碎玻璃。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张少岚,不允许这么说我爱的人!” 嗓子已经哑了,从仓库喊到现在声带快罢工了,但这几个字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硬。 “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哪怕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他做错了事——我苏清歌也绝对不会弃他于不顾。我会和他一起承担。” 她松开了张少岚的一只手,转过身,把自己整个人挡在了他前面。 小小的张少岚站在苏清歌身后。他的手还被她握着,她的卫衣上全是灰,头发散着,肩膀还在抖。但她站在那里,把他整个人遮住了。 张少岚低下头,看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她的手也在发抖,但不松。 他咬住了嘴唇。 松开了苏清歌的手。 苏清歌回头。他已经转过身了,面对着那扇锈透了的铁皮门。 “不要逃避。” “不要逃避。” 两只小手推上了门板—— “不要打开!!!”夏小海嘶吼着。 楼梯下面炸了。 苏清歌猛地回头。夏小海的脸拧在了一起,羊角辫散开来,头发从根部烧起来了,整个人的轮廓在往外膨胀。 手臂拉长了,腿拉长了,校服撑裂了,从裂口底下涌出来的是火,橙红色的,翻滚着的,裹着她的身形,把一个小女孩的轮廓烧成了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的火焰。 那团火焰朝楼梯上方扑过来了,热浪先到的,苏清歌的脸被烘得发烫。 “不要逃避!” 张少岚的声音把所有东西都盖住了。他把小小的身板整个压在了那扇门上,铁链在手掌底下碎了,锈烂的铁皮崩成了渣子。 门推开了。 蓝色灌了进来。 从门框顶端到底边,从左到右。天空的蓝,在灰蒙蒙的末世里消失了整整一个月的蓝。没有云,只有蓝色本身,从天台的门洞里涌进来,像海水倒灌了整栋楼。 一切碎了。夏小海碎了,楼梯碎了,火碎了。那些追逐和血和嘶鸣全碎成青白色的光点,飘散在蓝色的天幕底下。 * 张少岚走在一条路上。 两侧是他认识的楼,六层的,灰色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楼道口蹲着两个下棋的老头,棋盘摊在一个倒扣的纸箱子上面。 阳光晒着栏杆上堆的咸菜坛子,热乎乎的风从墙缝里钻出来,带着夏天的尘土味。 老破小小区。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二十二岁的手。 沙坑还在。小区楼底下那个不知道哪任物业挖的,缩小了一圈,沙子灰扑扑的,旁边的铲子断了头,篮球瘪了。 沙坑里坐着一个小女孩。 两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粉红色的背心,膝盖上贴着创可贴。她一个人坐在沙子里,两只胳膊环着自己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 她笑了。 “少岚,你来了呀。” 张少岚站在沙坑外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真正的阳光,来自那年夏天。 一滴水从脸颊上滑下去了。他没有抬手擦。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跑了过去,很快,一阵风刮过耳朵,蓝色跨栏背心的一角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一个穿着奥特曼裤衩的男孩从他身后跑过,拖鞋啪嗒啪嗒踩过沙坑外沿,一步跨了进去,沙子溅了一脚面。 “小海!我来了!” 小女孩蹦了起来,羊角辫在阳光底下甩出两条弧线。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沙坑里追了起来。你追我我追你,绕着那根断了头的铲子和瘪篮球跑,跑得沙子飞了满地。笑声从沙坑里往上蹿,往楼道口那两个下棋的老头那边飘。 他们在往远处跑。跑过沙坑,跑过楼道口,跑过阳台底下晾着的花被单。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阳光铺在他们的后背上,两个小小的影子在水泥路面上拖得老长。 张少岚看着他们。 他闭上了眼。抬起头,阳光打在脸上,从眼皮外面透进来,一片温热的橘红色。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了。 没有回头。 * 水。 脸上全是水,冰凉的,从头顶浇下来,砸在额头上沿着眉弓往两侧走,灌进鼻腔里呛了一下。 张少岚猛地睁开眼。 干咳了好几声,嗓子像被砂纸搓过,每咳一下胸腔跟着抽。视线一片模糊,水和烟搅在一起,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还在往下洒,水雾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火灭了。沙发一角烧焦了,焦黑的填充物从烧穿的皮面底下翻出来。窗帘烧了半截,剩下那半截滴着水耷拉在窗框上。地毯上一大片黑色的灼痕。 张少岚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墙壁,浑身湿透了。 他的胳膊上搁着什么东西。沉的。 张少岚低下头。 烟雾还没散,灰白色的雾气裹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伏在他胸口,靠在他怀里。 手里攥着什么,攥得死紧。 一本杂志。封面上画着一个头发像火焰的主角在蓄力放大招,《赞漫画少年》。纸张的边角焦了,卷曲着,但封面上那幅画还在。 那幅画没有被火焰烧掉。 有东西从杂志的夹缝里滑了出来,飘落在张少岚面前。一张纸,折过的,叠成很小的方块,纸面上有水渍也有烟熏的灰。 字还在。 歪歪扭扭的字,像小学生描红描了好久,每一笔都使了劲儿,横不够平竖不够直,但一个一个排得格外认真。 ——“少岚,小海永远等着你。” 张少岚握紧了拳头,握到手指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嘴唇咬下去了,铁锈味从嘴角渗进来。 水从天花板上还在淋,砸在头顶,顺着头发流过脸颊。分不清哪些是消防喷头的水,哪些不是。 牙齿松开了嘴唇,血从咬破的地方流出来,混着水,淌过下巴。 他抬起了头。 “……火焰玛丽。” 第24章 精神控制 张少岚把那条烧了半边的被子从床上扯下来,抖了抖,灰和水珠一起往下掉。 裹在夏小海身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被角叠歪了,他又扯回来重新叠了一遍。 他撑着墙壁往窗户那边挪。窗玻璃裂了一条缝,冷空气从缝里钻进来贴着脸走,一路凉到后脖颈。 消防喷头总算停了,水滴从喷头边沿掉下去砸在焦黑的地毯上,声音很小。 嗓子里卡着东西,每咳一下胸口跟着揪。脑袋像被搅了一通的水泥浆,转是还能转,就是什么都糊着。 张少岚闭上眼,把意识投进了系统里。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宿主遭受了针对意识层面的攻击。此次攻击绕过了物理伤害,直接作用于精神结构。】 【正常情况下,若宿主因物理原因或空间眩晕症失去意识,系统会自动启动观察者模式进行托管,如上次女生宿舍一战。但针对意识本身的攻击不在此列。】 “说人话。” 【火焰玛丽的手法分两步。第一步,制造极端绝望场景,让宿主亲近之人在面前死亡,使意识处于最脆弱的开放状态。】 【第二步,利用特制电波模拟脑电波频率,趁意识防线崩溃的瞬间完成入侵。两步叠加等同于深度催眠,被催眠者将完全丧失自主意识。】 夏小海点火自焚就是第一步。她站在面前,打火机的轮簧转了一圈,整个人被火吞掉了。 那个画面把张少岚脑子里的防线全撕了,那些裹得严严实实的愧疚翻上来,把他淹了个干净。 然后广播响了,那个频率,那种从耳朵钻到最深处的东西。 张少岚靠在窗框上,冷风顺着裂缝往脖子里灌。脑子还是糊的,但有些东西开始慢慢从糊里面浮上来了。 空间里苏清歌和柳依依被一个具现化的夏小海追着满屋子跑。空间是独立维度,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那东西从哪冒出来的? 除非空间压根就不在衣柜里。 衣柜只是一扇门。 “空间……难道在我脑子里?” 【空间的现实锚点位于公寓衣柜,锚点仅为物理通道的入口。空间本身的存在基础是宿主的意识,会受到宿主潜意识的影响而发生变化。】 【催眠破坏了宿主的意识结构,宿主对夏小海的愧疚在空间内部具现化成了夏小海的形象,直接冲击了空间和空间里的人。】 【苏清歌在空间内的呼喊唤醒了宿主最后的意识,宿主在催眠构建的场景中选择正视愧疚,打破了催眠。】 张少岚的后脑勺磕在窗框上,磕得有点疼。 他的脑子就是空间。空间被催眠搅了,空间里的人差点被搅死。 苏清歌把他喊回来的。在那片火焰里,在所有东西都往下坠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够过来,扯住了他正在往下掉的那一丝清醒。 然后是催眠里的那些场景,阳光,沙坑,锈掉的铁皮门。他推开了门,往回走了。 那些画面已经在变淡了,像梦醒之后留在枕头上的余温,但最后转身的那一步还留着。 “苏清歌和柳依依怎么样了?” 【催眠解除后空间内异常现象同步消失。两名成员当前状态稳定。】 张少岚吐了口气,吐到一半卡了个咳嗽,整个人又缩了下去。 然后脑子里嗡了一下。 贺令仪。姜楠。 贺云带走了贺令仪。刘浩的母亲带走了姜楠。全是安排好的。整套流程从头到尾全是剧本,先把三个人拆开,一个一个地打。 张少岚撑着窗框想站起来,腿还软着,膝盖弯了弯,整个人晃了一下又滑回去了。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好几个人同时在走,鞋底碾过地毯,步伐齐整,金属碰金属的声音混在里头。 对讲机的电流声从门板外面渗进来,一个声音说了“回收”,另一个回了收到。 张少岚的脑子在这点还没散干净的浆糊里拼命打转。 整套流程花了这么大成本,炸弹请人,教堂排场,丽思卡尔顿包房,夏小海自焚,特制电波,目的绝对不止要他命。 而且在她们看来,张少岚现在就应该是个壳子。 那就装。 但张少岚对自己的演技实在没什么信心。末世之前他的最高表演成就是初中文艺汇演上演了棵树,台词只有一句“大风来了”,还磕巴了。 让他演一个被催眠的人大概就是半闭着眼嘴巴微张杵在原地不动,这种水平连小区门口偷鸡蛋的田园犬都骗不过,更别说迦具土。 不过他有别的办法。 观察者模式。火锅之夜已经用过一次了。把意识主动交给系统托管,身体保留最机械的反应,眼珠不转四肢不动,不需要演技,让自己真的变成木偶就行。 代价是解除之后所有感官反应集中释放,上回那次释放出来的东西被转化成了某种奇妙的爽感,但那是特例,不能指望每次都走运。 现在没得选。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门把手在转。 “观察者模式,启动。” 眼前的一切往后退了,焦黑的沙发角,裂了缝的窗玻璃,烧了半截的窗帘,全往远了缩,缩成一块方方正正的幕布,周围暗了下来。 熟悉的电影院,红绒面的座椅,扶手杯架里搁着凉透了的爆米花桶,屏幕占了一整面墙。 门被撞开了。 屏幕里涌进来一群人,战术服头盔护甲红袖章,枪口压上了张少岚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 观察者模式下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脑袋垂着,手臂耷拉在身侧,跟真被催眠了没什么两样。 迦具土从人群后面走进来,黑色西装板板正正的,皮手套换了双新的。 她蹲下来,左手捏住张少岚的下巴往上掀,右手一支小手电的光柱照进了瞳孔。 屏幕里的画面拉近了,张少岚在电影院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瞳孔散大着,对光没有收缩。 迦具土收了手电,对讲机贴到嘴边。 “张少岚催眠成功。带回蜂巢。” 两个人架起了他,一边一个卡着胳膊往外拖。脚在地毯上划拉着,鞋尖蹭过门槛绊了一下,架着他的人往上提了提继续走。 走廊和壁灯从画面角落掠过去,铜制雕塑的底座闪了一下。 电梯下行,大堂,旋转门。冷空气从旋转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屏幕上起了一层白雾。 零下六十度的风拍上来的时候电影院里的张少岚什么都感觉不到。 代价嘛,解除的时候一并还。 大巴停在酒店正门口,白天那辆,旅游公司的绿白配色,车身上的火焰图案在夜色里暗沉沉的。车门开着,暖气往外涌。张少岚被塞进了靠过道的座位上。 车里已经有人了。 过道对面那排,陈子枫。防寒服里蓝白校服领口敞着,脑袋歪在靠窗的玻璃上。白天那个嚼着泡泡糖跟他剪刀石头布抢红烧肉的女生,瞳孔散着,什么都没对上。 前面几排,大庆光溜溜的脑袋靠在椅背上,搂过小美女的那条胳膊垂在过道里,手指松开着。 周正平倒还坐得笔直,胸前的党徽别着,金色的锤子和镰刀在车厢灯光下暗暗地闪,但也是同样一双眼睛,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接一个坐在那里,肉还是热的,呼吸还在走,里头的东西全被掏干净了。 张少岚在电影院的座椅上攥住了扶手,手肘碰翻了爆米花桶,凉透了的爆米花洒了一地。 车门合上了。发动机震着。大巴拐了个弯又拐了个弯,车窗外的厂房密了起来,一栋挤着一栋,水泥墙面上爬满了管道和锈迹。 路灯大半坏了,偶尔亮着一盏,在车窗玻璃上甩过去一小团昏黄。工业区的深处,白天没到过的地方。 屏幕上映着张少岚自己的身体坐在座椅上,脑袋歪着,跟满车的人一模一样。 大巴朝黑暗的最深处开过去,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的闷响和暖气出风口的嗡嗡声。 张少岚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凉透了的爆米花散在脚底下。 他盯着屏幕。 第25章 圣母计划 在外人眼里,临江市没什么特别的。 工业底子厚,大学还行,房价不算高,老百姓过日子不用掐着手指头算。下馆子点菜先看菜名再看价格,不像一线城市的大厂人,先看价格再看菜名。 全国几百座这样的城市排成一串,临江排中等偏上,不上新闻,不招事。连那些专门往别国土地上安插眼线的情报机构也不拿正眼瞧这地方,花那个经费还不如多盯两眼沿海的港口。 在临江能搜集到的最有价值的情报,大概就是今年大白菜又涨了两毛钱。 安安静静,踏踏实实,跟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似的,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总有人偏偏看上了白开水。 这座城市地底下几百米的位置,有一个建筑。任何一份公开的城市规划档案里找不到它,任何一张地图上画不出它,施工记录压根就没有。 形状像倒扣的蜂窝,一层嵌着一层往地壳深处走,修了十几年。 整整十几年,临江市的居民在头顶上烤串喝啤酒接送孩子上下学,脚底下每天都有工程车在转,打桩的震动被周围工业区日夜不休的机器轰鸣盖得严严实实。 蜂巢。 进蜂巢工作需要签一份协议。名字很直白,死亡协议。签了字,你这个人就死了。 行政上死了,户籍上死了,所有社会关系里头全死了。身份证注销,社保销户,银行卡冻结,手机号回收。 你的家人会收到一大笔抚恤金和一面锦旗,上面印着四个字,为国捐躯。他们会记得你是烈士,会在清明节给你烧纸,会在饭桌上偶尔提起你的名字,然后沉默,然后换一个话题。 从此以后,你一辈子就活在地下的蜂巢里,无法再踏上地面。 但蜂巢不是牢房。商业街有,电影院有,健身房超市奶茶店全有,据说奶茶的配方是从地面上某个连锁品牌那里搞来的,味道还挺正。 独立公寓带落地窗,窗外当然没有天空,是人工光幕模拟的日出日落,精度高到肉眼分辨不出来。 赌场有,酒吧有,地面上有的这里有,地面上没有的这里还有。遇到喜欢的人,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全可以。 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是蜂巢的人,一辈子不会踏上地面,也不需要知道头顶上有一座叫临江的城市。孩子会接受最好的教育,长大之后在某一天被告知父母从事的事业到底是什么,然后继承下去。 什么样的事业,能让全国最顶尖的一批大脑心甘情愿走进一个再也出不来的洞里? * 大巴停了。 张少岚坐在电影院的红绒座椅上,凉透了的爆米花散了一脚面。屏幕上车门打开,荧光灯管的白光涌进来,画面过曝了一瞬。 身体被人从座位上架起来,一边一个卡着胳膊往外拖,鞋底在过道地板上刮着声响。 观察者模式底下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重量没有温度,脑袋搁在影院的杯架里头,眼珠子还能转,其他全废了。 屏幕边缘扫过陈子枫,蓝白校服从椅背上滑下去,两条腿在过道里拖着,红色AJ鞋带被蹭掉了。 大庆的光头耷拉在架着她的人肩膀上。周正平被半搀半扶地架起来,胸口那枚党徽歪到了翻领底下。 画面转了个弯。 外面很暗,一片花园,几棵矮灌木围着一小块草坪,草冻成了灰白的硬壳,灌木枝条上挂着冰凌。 搁在工业区腹地的厂房群中间,这么一小块绿化带跟没有差不多。 迦具土站在花园中央,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金属壳的手提箱。搁在地上,拨密码锁,转盘式的,齿轮每动一格咔哒一声,夜里头听得一清二楚。 拨完了没开。箱盖弹出一个小面板,面板上嵌着一个圆形凹槽。 迦具土摘了手套。 张少岚从屏幕里头一回看见她的手。从白天见面到现在那双皮手套就没离过手,什么场合都戴着。 手指很长,白到泛了青,在冷光底下跟大理石刻出来的一样。 她把食指送进嘴里咬了一下。指尖冒出一颗暗红的珠子,鼓了鼓,按到凹槽上去。 血渗进去了。箱子嗤地泄了气,白色气雾从缝隙往两侧漫开。箱盖弹起来,深灰色泡棉正中央嵌着一颗红色按钮。 迦具土按了下去。 脚底下的地面动了。草坪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冻硬的草皮连着底下的土层整块朝两侧滑,液压杆从地底嗡嗡地伸上来。 一个圆形平台升起来了,金属栅栏围着边缘,黄黑相间的警示漆刷在栏杆上。 升降梯。张少岚在电影院里瞅着那个平台的吨位,这玩意儿拿来运坦克都富余。 红袖章们开始往平台上搬人。张少岚的身体被拖过栅栏的门槛,陈子枫、大庆、周正平一个接一个码在扶手旁边,跟码货没什么两样。 迦具土最后一个踏上来,走到控制面板前面按下了启动键。 平台开始下降。 井壁的接缝从画面里一截截往上掠,速度明显不慢,但平台上所有人纹丝不动,连头发都没飘。 液压阻尼把加速度全吞了,平稳到张少岚在电影院里差点忘了屏幕上的身体正在往地壳深处坠。 不到半分钟就停了。 屏幕上的光线干干净净地换了一层。工业区地面的灰蒙蒙被一刀裁掉,换上了纯白色的人工照明,均匀的,足到空气里的灰尘颗粒都在发光。 前方一扇合金门从中间朝两侧滑开。门板的剖面暴露出来,好几层掌心叠在一起那么厚,滑开的时候一声都不响。 门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白大褂,墨镜,两只手插在兜里。 地底下戴墨镜。全黑的镜片不透一点光,底下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白大褂身后是一条走廊,朝纵深延伸过去,尽头缩成了一个点。 走廊两侧排列着玻璃培养槽。大型的圆柱体,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里面灌满了浅蓝色的溶液。 溶液里泡着人。 女人。 每一个培养槽里都有一具身体,蜷曲着,悬浮在溶液正中央,头发在液体里散开。 两侧的玻璃柱子排成两条平行线,线的尽头消失在纯白灯光的最远端,一眼望不到头。 张少岚在电影院的座椅上把整个人往前探了探,探到快要从边沿栽下去。 她们没有名字。但那张脸太熟了。 洛基、祝融、伊芙利特、迦具土…… 同一张脸。大的小的,年轻的年老的,浮在溶液里的每一张都是那张脸的变体。 年龄不同,发育的阶段不同,骨头底下的底子完全一样。 从轿车到教堂到酒店走廊,一路上反反复复冒出来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视感,在这条走廊里全对上了号。 “博士。” 迦具土低头行礼。 * 这里是蜂巢。 只负责一个项目—— 圣母计划。 人的皮囊到了年头就要坏。心脏跑不动了,肝脏滤不了了,肺叶失去弹性,癌细胞从健康组织的缝隙里冒出来堵住血管吞掉器官。 衰老和疾病是写进基因里的倒计时,从出生那一刻就在读秒。 圣母计划要做的事,是把倒计时归零。 克隆技术。用你自己的细胞培养一个完整的身体,需要什么就从上面拆什么。 肝坏了换肝,心脏不行了换心脏,整套血管系统老化了就把管路全部替换掉。 基因完全匹配,没有排异反应。走到最后一步,连大脑都能移植。意识从一具衰朽的壳子里拔出来,插进一具全新的壳子里。 永生。 为了够到这两个字,几千年来烧过丹药炼过仙方,往血管里灌过年轻人的血浆,把基因剪得稀碎又拼回去。蜂巢选了一条最笨也最扎实的路,把人造出来。 白大褂从门口往走廊里迈了一步,手从兜里抽出来,朝走廊深处摊开,像在请谁参观一座花园。 走到最近的培养槽旁边站住了,指尖搭上玻璃壁面,叩了两下。 溶液晃了晃,折射让那张脸的轮廓跟着变了形。 女人睁开了眼睛。 第26章 蜂巢内的公主 白大褂折回来了,墨镜在纯白灯光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走到升降梯边缘站住,扫了一圈被码在栏杆旁边的这群人。 “就这些?” 迦具土把手套重新戴上了,文件翻到新一页,封面上中午蹭的酱汁油渍还糊着。 “临江市除官方避难所以外,全部幸存者组织的领袖和核心骨干。他们各自实际控制的人口加在一起应该能破千。” “太少了。” 白大褂摇了摇头,手插回兜里。 “但每一个都是极端环境筛选出来的样本。能活到现在的人基因表达和身体机能远超平均线,找到匹配对象的概率会更高。” 白大褂抬了只手,朝走廊深处随意一指。 “抽血,尽快送化验室。” “遵命。” 然后洛基们来了。 走廊两侧的侧门同时滑开,一群穿白色连体服的小女孩鱼贯而出,赤着脚踩在白色地面上没有一点声响,同一张脸,圆脸尖下巴,嘴巴全闭着。 每一个走到一具被催眠的身体面前,伸手拉住手腕,往不同方向领。 张少岚在电影院里数了数。二十来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在纯白灯光下分成两列,安静地拖着各自分配到的人往走廊深处走。 胃里翻了一下。脑子里有根什么东西短路了,同一张脸被复印了二十多份铺开在面前,每一份用同样的力度拉着一个活人的手腕,走同样的步频,连赤脚落地的角度都一样。 张少岚的身体也被一只小手拉住了,凉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圆圆的。 空间里贺令仪射死了一个洛基,监控里另一个洛基把自己炸成了烟,现在第三个洛基正拉着他的手腕往前走,走得很乖,像幼儿园小朋友牵着家长过马路。 小女孩回了一次头。那张脸什么都没有,空的,跟流水线上刚脱模的壳子没什么两样。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盏壁灯,白墙白地白床单,连天花板都是白的,像被扔进了一块没有写过字的稿纸里。 洛基把张少岚的身体推上床,从腰间小包里取出针管和止血带,手很利落,止血带绑上拉紧,食指在小臂静脉探了两下找到位置,针头进去,一管暗红色的血被抽出来在管壁里晃了晃。 拔针,棉球按住,胶带贴好,整套流程跟工厂质检员扫条形码差不多。 小女孩赤脚走了出去,自动门嗤地合上。 电影院的屏幕上白色房间一动不动,张少岚的身体躺在床上。 五分钟过去了,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八分钟,安静到能听见壁灯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十分钟。够了。 “解除观察者模式。” 冷先到的。 从骨缝里往外钻的那种冷,从酒店门口到大巴到升降梯到走廊,大半个钟头攒下来的零下六十度像赊了账的债主,到了时辰挨个上门。 张少岚的后背弓起来了,牙齿咬在一起咯咯响,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床上。 然后是痛,胳膊上针扎的地方胀着,后脑勺一阵钝痛往太阳穴两边散,膝盖在被人拖着走的时候不知道撞了哪儿也肿着。 所有被观察者模式暂存的账单到期了,一笔一笔追着人要钱。 张少岚在床上蜷了好一阵。蜷到灯光从刺眼变回正常,蜷到心跳慢慢平下来,他撑着床沿坐了起来,手心的汗把床单浸了一小块。 自动门旁边有个按钮,嵌在门框里。按下去,嗤的一声。 走廊是纯白的。灯管排得死齐,每一截亮度完全相同,地面没有标线没有路牌。 往左走一段拐个弯,又一段走廊又一个弯,上上下下的缓坡混在平面走廊中间,走了半天回过头一想,到底是爬了两层还是降了两层,完全摸不清。 这地方修得跟老鼠实验的迷宫似的,如果白大褂站在上面拿着秒表和记录板看他多久能找到奶酪,张少岚也不会觉得意外。 门倒是不少,一扇挨一扇排在两侧。试了几扇,有的开了,里面空着,跟他醒来那间一模一样的白房间。有的面板亮着红灯,纹丝不动。 脚步声从前方拐角传过来了。很重,鞋底碾地面的声音带着金属碰金属的底噪。来不及多想。 “意念传送。” 衣柜的木板从指尖冒了出来,紧跟着是空间客厅的暖光,脚底换成了温热的地板。 苏清歌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截撕了半边的暖宝宝包装。柳依依缩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腿,怀里抱着毯子。两个人同时抬头,苏清歌站起来的时候暖宝宝掉在了地上。 “我没事。” 张少岚把手伸出来在她们面前晃了晃。 火焰玛丽搞了催眠,他用观察者模式扛过去了,现在被带到了一个地下设施里。姜楠和贺令仪也在里面但暂时联系不上,他得赶紧回去找人。 话说得很快。多待一秒就想在这张沙发上坐下来不走了。 空间里暖洋洋的,苏清歌站在面前,柳依依缩在地板上,连灯光的颜色都是对的。外面那个纯白色的迷宫跟这里比起来就是两个世界。 苏清歌的手搭上了他的小臂,指腹擦过针孔旁边的胶带。 “这是什么。” “抽血,他们要做化验。” 手指在胶带上停了好几秒,没说话,然后松开了。 张少岚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传了回去。 蜂巢的走廊还在延伸。走到深处灯管的密度变低了,间距拉长,照明从纯白变成偏暗的暖色调。 墙壁的材质也不一样了,从光滑涂层变成了有纹理的面,摸上去像隔音棉。 连着拐了几个弯,差点跟一队巡逻的克隆人迎面撞上。 这回的型号是伊芙利特,制式战术服全副武装,清一色的火红长发在走廊里拖成好几道红。 张少岚贴着墙根缩在一根管道后面,巡逻队经过的时候离他不到三步远,靴子碾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擦着耳朵过去。 等脚步走远了才松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黏在了身上。 之后又碰了两回。头一回来不及找掩体直接传送回了空间,苏清歌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看他跟做贼似的冒出来又消失掉,嘴巴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回更险,走廊拐角差一步就是面对面,张少岚踩着传送的时间差从她们眼皮底下溜了过去,回来之后扶着白色墙壁喘了半天。 空间眩晕症可不是闹着玩的。脑子里像有人拎着一桶水在晃,晃到后来连走路都走不直。 但姜楠和贺令仪还在这个迷宫里的某个角落。 攥了攥拳头。继续走。 又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走廊的画风在慢慢变,管道少了,墙面干净了,暖色壁灯取代了那些工业味的日光灯管。 然后走廊到了尽头。 一扇门,比其他所有的门都大两圈,合金门板厚得离谱。表面没有按钮,正中间嵌着一个圆形凹槽,跟迦具土那个手提箱上的一模一样。 血液锁。 蜂巢的门禁认的是克隆人的基因。空间仓库角落里还有一具洛基的尸体,贺令仪射穿脖子的那具,裹着塑料布搁在那里,一直没来得及处理。 张少岚传回空间。仓库最里面,塑料布掀开一角,灰色连帽衫被血浸透了一大块,缺了门牙的小脸在底下闭着。 他从科研室摸了个白色塑料瓶盖回来,蹲在尸体旁边,在脖颈伤口附近还没彻底干透的地方刮了半瓶盖暗红色的东西。 刮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对不起。” 传回蜂巢。暗红色的液体倒进凹槽,绿光从边缘往中心汇聚,扫了一阵。 门无声地滑开了。 张少岚愣在门口。 里面和外面的画风断了。 暖色壁灯,鹅黄色的墙纸印着小碎花,地面铺着浅粉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脚底整个陷进去。 天花板挂着一盏小水晶吊灯,晶体在暖光底下折出碎碎的彩虹。靠墙一排书架,半架子绘本和童话书,另一半摆着毛绒玩偶,兔子熊猫猫咪排了一排,最大的那只熊身上靠着一张手写卡片,字太小了看不清。 书桌上台灯亮着,玻璃杯里插了几支干花,花瓣褪了色但形状还在。 蜂巢深处几百米的地底下,一个女孩子的房间。 房间正中间是一张公主床,粉色纱幔从天花板的挂钩垂下来拢住四周,透过薄纱能看到床上有个人影。 张少岚走过去,拨开纱幔。 女孩躺在那里。 浅蓝色的病号服,棉质的,袖口松松挂在手腕上。 透明面罩扣着脸的下半部分,管子连着床头柜旁边的呼吸机,面板上绿色的数字每跳一下伴着一声极轻的嗤嗤声。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铺了大半个枕面。 那张脸跟蜂巢所有克隆人共享着同一块底子,骨架是那个骨架,轮廓是那个轮廓,但看着完全不同。 洛基的调皮不在这张脸上,祝融的端庄不在,伊芙利特的火气不在,迦具土的冷也不在。什么标签都没贴上去,像一张还没有被画过的画布,什么颜色都可以往上放,但还没有人动过笔。 系统弹了提示。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入住意向。是否确认?】 张少岚在原地呆了好几秒。 这个提示太熟了。从苏清歌到姜楠到贺令仪,每一次都是对方在空间里住下了、明确表达了留下来的意愿之后才弹出来的。 但眼前这个女孩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她人都不在空间里,什么都没有表达过。 “系统你是不是出bug了?” 【未检测到系统异常。触发条件已满足。】 “我人站在这里她躺在那里什么条件满——” 身后的门滑开了。另一侧的门。 张少岚转过头。 白大褂站在门口,墨镜在暖色壁灯底下还是黑得什么都看不穿,领口敞着一粒扣子,袖口微微卷着。 右手捧着一束花,满天星和白玫瑰裹在牛皮纸里,底下扎了根棉绳,花瓣上挂着水珠。在地底几百米的设施里头,这束花鲜活得不像话。 他的手指在牛皮纸的边缘收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27章 破解催眠的方法 白大褂的右手动了,往腰后面摸。 张少岚比他快。匕首从袖口里抽出来的时候脑子还没跟上,刀尖已经抵到了病床上女孩的脖颈旁边,隔着一层薄薄的蓝色病号服。 呼吸机嗤嗤地响着,绿色的数字跳了一下,又平了。 马天骄的手停在半空中。花还捧在另一只手里,满天星和白玫瑰裹在牛皮纸里微微地颤,水珠从花瓣上滑下去打湿了棉绳。 “冷静。” 他把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掌心朝外。 “我们可以谈,你的诉求是什么。” 张少岚攥着匕首的手心全是汗,咽了两口才出声。 “我有两个同伴被你们带走了,姜楠,贺令仪。把她们安然无恙地带到我面前,解除催眠,让我们离开。” 马天骄没有接话。张少岚等着他开条件,脑子里盘算这人可能抛出什么交换筹码,半套对策还没攒完,白大褂转身走到门边的椅子旁边,把花搁在书桌上台灯底下,干花的玻璃杯被牛皮纸蹭歪了,他拉开椅子,一节一节地往下坐,坐稳了靠进椅背里,吐了口长气。 “见谅,年纪大了,站不久。” 张少岚的思路被拦腰截断了。这人看着顶多四十出头,白大褂平平整整,手指修长干净,整个人更像是在什么学术研讨会的茶歇环节找了张椅子歇脚,跟地底下的秘密设施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叫马天骄,研究人员。” 他朝病床上扬了扬下巴。 “她叫马莉莉,我女儿。” 张少岚的匕首还抵在原来的位置,手腕开始酸了。一个拿着刀挟持昏迷少女的末世宅男,一个刚放下花束就翘着二郎腿的中年研究员,隔着一张粉色公主床面对面坐着,这画面拍出来连网络短剧都嫌弃。 “你不要拖延时间,我对你也不感兴趣,管你是变态科学家还是邪教教主呢,你就告诉我答不答应。” “我们在谈判嘛。你手上有我女儿,我手上同样有你的人,冷静一点年轻人,别搞成双输的局面。” 张少岚鼓起腮帮子吐了一大口气。这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大学里教商务谈判的外聘讲师,不管你怎么急他永远比你慢半拍,你还没坐下的时候人家腿已经翘好了。 他就近拽了把椅子坐下来,匕首搁在床边。 马天骄拍了两下手。 “不愧是能活到现在的幸存者领袖,很理智。我可以让你带走她们。” 他停了一下。 “催眠的事情,很遗憾,脑电波对意识层面的改写不可逆。这里没有解药。” “不可能。” 张少岚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那我怎么没事?” 马天骄歪了歪头,歪的幅度比正常人大了一点,有那么一瞬间跟培养槽里泡着的那些克隆体重合了。 “我也想知道。你是这几万人当中唯一一个催眠失败的样本,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你留下来好好研究。” 几万人。教堂里信徒拍到发红的掌心,篝火旁边冻成冰雕跪着的尸体,流水线上拧瓶盖的工人。火焰玛丽从头到尾就是一台洗脑机器,地基全浇着催眠。 “你这丧心病狂的家伙。” “你别误会。” 马天骄把腿从一边换到另一边。 “催眠的前置条件之一是绝望,对大多数人来说末世本身就足够了。太阳没了,温度在掉,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冻成冰,绝望已经在那里了,打开锁就行。” “所以对我们这些不会因为末世而绝望的人,你们就用那种方式?” 夏小海站在面前。打火机的轮簧转了一圈。张少岚的嘴唇在抖。 马天骄推了推墨镜。 “全国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会在医院留下DNA数据。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为你克隆出一个她来,记忆方面还比较困——” “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椅子往后蹿出去,张少岚整个人弹了起来,书桌上干花的花瓣掉了一片。马天骄没有躲,等回声散干净了才开口。 “外面那些事是由迦具土全权负责的,情报搜集也是她做的。你想报仇的话,我现在就把她叫到你面前来,让你亲手了结了。” 张少岚咬着后槽牙,拳头攥了一下松开了,又攥了一下。 你用尽全力挥出去一拳,没有反弹,没有阻力,拳头陷进去就是陷进去了,棉花里头什么都碰不到。 这个人不生气不害怕,把一切拆成零件摊在面前供你检视,你要杀谁他给你送过来,但你跟他谈人命谈感情,他的频道上压根没有这个台。 张少岚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吸到胸腔快撑破了才放出来。 “我说的是这里没有解药。”马天骄等他喘完了。“但不代表你没有。” 张少岚抬起了头。 “当我们完成催眠之后,会在他们面前放上一团燃烧的火焰。寒冷催生的绝望被火焰带来的温暖填补,空掉的心重新装满了东西,装的是火焰,是教团。从此看见火就安心,看见红袖章就服从。你想让她们恢复正常,就给她们新的希望,一种比火焰更真的东西,强到能把催眠植入的那团火覆盖掉。” 马天骄站起来了,腿使了点劲儿才站直,抖了抖白大褂的衣角,朝张少岚伸出了一只手。 “你不必相信我的人品,但你可以相信一个科研人员的好奇心。” 张少岚盯着那只手。 “我会帮助你,进入她们的大脑。” 第28章 潜入记忆的最深处 匕首抵在马天骄的脖子上。 张少岚手心全是汗,另一只手扣着马天骄的肩膀,把这个比他高了半头的研究员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走。带我去能救人的地方。” 马天骄被拽着站直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下,中年人的膝盖在地底下的恒温环境里也不争气。 他没有挣扎,甚至体贴地配合着调整了身体的朝向,好让张少岚的刀尖不至于因为走位别扭划到他白大褂的领子。 “出门左转。” 粉色地毯踩上去一深一浅。书架上的毛绒玩偶排了一排目送他们出去,最大的那只熊歪了,手写卡片从它身上滑下来飘到地面。张少岚没有低头看卡片上写了什么。 走廊恢复了蜂巢的底色,纯白灯管纯白墙面纯白地面,白到眼眶发酸。张少岚架着马天骄往前挪,整个人绷得死紧。 脚步声从前方拐角传过来了。 张少岚的手紧了。 一队伊芙利特从拐角涌出来,清一色的战术服护甲红袖章,火红的长发在白色走廊里烧成了好几道竖着的火柱。枪口在看到马天骄脖子上那把匕首的瞬间全抬了起来,又在下一瞬齐刷刷卡住。 领头那个伊芙利特把步枪端到了肩膀高度,红色的瞳孔从瞄具后面对过来。 “博士——” “放下。” 马天骄抬了只手,掌心朝前,跟拦小朋友别抢遥控器差不多随意。 “这位张少岚跟其他人不一样。是我们的客人。” 脖子上架着刀的人管叫客人。张少岚的待客之道词典里确实没收录过这个用法。但那几个伊芙利特真就在收枪了,动作快到像接了同一个信号,枪口朝下后退半步让出走廊的宽度,同一张脸同一种表情在灯管底下排成了一列。 张少岚架着马天骄从她们中间穿过去,那些红色的瞳孔转着跟了一段路,拐了弯才听不见后面的动静。 走了好一阵。马天骄配合得实在太好了,左拐右拐上坡下坡全不用催,比手机导航还准,导航至少还要“前方路口请右转”一下,这人连提示音都省了。张少岚只需要推着他的肩膀往前走,畅通得像逛超市。 然后马天骄开口了。 “我在你这个年纪正在波士顿念书。哈佛医学院,生物医学工程方向。” “哦。” “那边有个传统叫兄弟会,你知道吧?” “电影里看过。” “电影演的那些不及真实的十分之一。”马天骄的步子稳得很,被人架着刀走路完全不影响他聊天的兴致,像村子里可算逮着个年轻人的老头,憋了满肚子话终于有地方倒了。 “每周五晚上开派对,邀请姐妹会和拉拉队那些漂亮姑娘过来。啤酒桶堆成山,音响开到隔壁好几条街的住户打电话报警。喝酒,吸点叶子,然后就上楼了。” 张少岚摆出了一副“我不感兴趣”的面孔。但匕首的角度确实没变,脚步也没催。 哈佛医学院的博士跑去参加兄弟会的美式派对,喝酒吸叶子然后跟拉拉队上床,这种履历放在知乎“你见过最离谱的学霸是什么样的”话题底下能冲热榜第一。 “真是青春啊。” 马天骄叹了口气,叹得极其舒展。 “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周五晚上的派对和周一早上的实验数据,两件事同等优先级。现在回头看,派对的优先级可能还高那么一点。” “到了。” 马天骄停在了一扇门前面。跟蜂巢里那些千篇一律的白色金属门不一样,这扇门刷了层淡蓝色的漆,漆面上贴着张A4纸,纸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画了个脑袋的简笔画,脑袋上面一道闪电,旁边写着两个字—— “潜行。” 门没上锁,推开之后灯自动亮了,荧光灯管嗤地闪了两下才稳住,照出来的东西让张少岚架在马天骄脖子上的手松了那么一寸。 房间不大,比公寓客厅还小一圈。正中间一张不锈钢工作台,台面上并排摆着两个头盔。 说头盔也不太准确,更像VR设备的加大号远房亲戚,全包式的壳体从头顶扣到下巴,内侧密密麻麻嵌着银色的触点。 连接线从后面垂下来沿着桌腿一路爬到地面上一台黑色主机里,主机散热扇没转,指示灯亮着,绿的。 张少岚把匕首从马天骄脖子上拿开了。这间屋子只有一扇门,门在身后,他跑不掉。 “你知道脑机接口吗?” 马天骄走到桌边,手指在头盔壳体上弹了弹,那个弹法跟弹钢琴差不多随意。 “马斯克搞的那个?” “对,我们老马家的。” “你跟马斯克又不是一个马。” 马天骄把一个头盔翻了个面,里面那些银色触点在灯光下排成了细密的方阵。 “脑机接口的核心是用电信号跟大脑直接对话。马斯克那边的方向是往活人脑子里植入芯片,思路没毛病但手法太粗暴了。” 他放下头盔,两只手揣回了白大褂口袋里。 “你看过刀剑神域吗?” 张少岚的后背离开了墙壁。 “看过。” “里面有个核心技术叫完全潜行。戴上设备意识就进了虚拟世界,身体的全套感官被接管。在游戏里被砍一刀,大脑判定你真的被砍了。在游戏里吃到一碗拉面,味蕾给你完整的咸鲜味反馈。” “这个我太熟了。” 张少岚露出了今天进蜂巢以来第一个跟惊恐无关的正常表情。 “SAO的世界做梦都想进去,前提是能登出来。桐人那种遭遇换我早就删号退游了。” “看来我们在某些领域是同类嘛。”马天骄推了推墨镜。“蜂巢除了克隆项目之外,对人脑的研究也放在了最优先的位置。完全潜行、缸中之脑,这些科幻作品里出现过的概念,我们全部真刀真枪地上手做过。” “做出来了?” “现阶段办不到。把人的完整意识导入虚拟环境需要的算力比全球现有的加在一起还差好几个数量级,短期内跨不过去。但做实验的过程中有了意外收获。” 他走到桌子另一侧,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了其中一个头盔上面。 “你知道高能物理有强子对撞机吧?把粒子加速到接近光速让它们迎头撞上去,从碎片里找新东西。我们造了台原理类似的机器。” 手指在头盔上敲了两下。 “只不过放进去对撞的换成了脑电波。” “脑电波对撞机。”张少岚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搁在他以前泡的那些网文论坛里,这玩意就是个一秒钟能被喷出帖子的中二设定名词。但说这话的人脚底下趴着一整条走廊的克隆人培养槽,中二不中二已经不值得讨论了。 “两个人的脑电波被提取出来放进这台机器里做高速对撞,对撞产生共振,两个大脑之间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建起一条通道。通过这条通道,一个人的意识可以进入另一个人的记忆。” 马天骄的手从头盔上收了回来。 “你可以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走路,触碰东西,甚至改写某些东西。催眠往脑子里种的那团火焰就藏在那片记忆空间里面,你进去找到它,用更强的东西把它盖住。” “理论上。” “理论上。”马天骄重复了这三个字,手指弹了弹桌面。“目前还在拿动物做实验。” “你拿我当小白鼠呢。” 马天骄摇了摇头。 “也许正因为是你才有可能成功。你是唯一一个扛住了脑电波催眠的人,你的大脑面对外来电信号入侵的时候有某种天然的抗性。同样的抗性放到对撞机建立的通道里,也许能让你在别人的记忆空间中保持清醒,而不会跟对方的脑子搅成一锅粥。” 张少岚没吭声。 马天骄也不急。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揣在口袋里,那副姿态跟在学术会议的茶歇区等同事端咖啡回来没什么区别。 “做不做由你。这是目前唯一能恢复被催眠的人的办法了。”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洛基领着一个人走进来。 贺令仪。 她走进房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在门口。 张少岚见过太多版本的贺令仪了。分析局势的时候冷到能把空气里的水汽冻出裂缝,穿着兽娘装趴在地上爬到他脚边那声“汪呜”,女生宿舍的楼道一个人面对所有冲过来的人。 这些版本有一个共同点,贺令仪的目光落在哪里哪里就被她占住了,她看什么东西都像在掂量那玩意儿够不够格让她多看一秒。 面前这个贺令仪的目光落在张少岚脸上滑开了,落在墙上又滑开了,落在桌面的头盔上还是滑开了,找不到一个能停住的地方。 “贺令仪。” 她抬了下头。 “你认识我吗?”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没做任何反应。 张少岚的拳头攥紧。 他走到桌旁拿起了一个头盔,壳体比想象中沉,金属的冰凉从掌心传上来。里面那些银色触点排列得整齐又细密,对着灯照了照,每一颗表面都打磨到了能当镜子的程度。 房间里只有黑色主机的指示灯一下一下闪着绿光。 张少岚把头盔扣到了脑袋上。 壳体合拢的一瞬视野全暗了,触点碰上头皮的时候凉飕飕的,一颗一颗贴上去,从额头到太阳穴到后脑勺贴了个满。 贺令仪被洛基引到桌子另一侧坐下来,另一个头盔扣到了她头上。她没有抵抗也没有提问,双手搁在膝盖上,配合得像在做体检。 马天骄走到了门口。 “这个实验要做多久?” 张少岚的声音闷在头盔里嗡嗡的。 马天骄的手搭上了门框。 “零,或者无穷。” 他笑了,张少岚看不见但听声音就知道。 “加油哦。去拯救你心爱的女孩吧。” 门把手压下去了一半。 “我也要去救我心爱的女孩咯。” 门合上了。 头盔里什么都看不见了,触点的冷意也在往后退,所有感官一样一样被抽走,像有人在把身上的插头一根根拔掉。 有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头皮,很细很轻,从很远的地方探过来的一根针。 然后张少岚眼前的一切散了。散的方式很奇怪,一层一层被抽空了,颜色先走了,然后形状也走了,然后连“空”本身也没了。 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拽离了这张椅子、这间房间、蜂巢、地底下的一切,不锈钢工作台和荧光灯管和白大褂缩成了针尖大的一个亮点,亮点再缩,没了。 远处有什么在亮。 * 马天骄走出房间的时候一个洛基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博士。” “嗯。” “张少岚所说的另一个同伴姜楠并不在设施内。经调查对方为刑侦副队长,危险评估等级极高,特警部队已出动搜捕。” 马天骄的脚步没停,手揣在口袋里拐了个弯,白大褂的下摆甩过走廊的拐角。 “外面的事不归我管。去跟迦具土汇报,或者告诉我老婆。” 洛基低了头,赤脚踩着白色地面无声地退了回去。 走廊深处的灯管照着马天骄的背影,拐进通往培养槽走廊的岔口,白大褂一闪就不见了。 * 北部工业区。 厂房和厂房之间夹出来的一条窄巷子,两面墙全是水泥的,管道从头顶交叉着过去,冰凌从管道接头处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差不多够到了地面。没有灯。光从巷口渗进来一点,往深处走就被黑暗吃干净了。 姜楠靠在墙根。 右手攥着匕首从大腿上拔了出来,刀锋上挂着暗色的东西,在巷口那点灰光底下不怎么反光。 裤腿洇开了一块,深的,从伤口到布面到刀刃颜色是连着的。冷汗把头发浸透了,碎发贴着额头和脸颊。 疼痛让她维持着清醒。 她把匕首别回腿上的绑带鞋套里,从战术腰带后面摸出手枪,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推回去,拉套筒,上膛。 金属咬合的声音在窄巷子里弹了一下。 “等我,张少岚。” 第29章 幼儿园一霸就是我 头盔里的黑暗散了。 散得很慢,从边角开始化,像冬天窗玻璃上的冰花被一根手指按住了某个点,热量从那里蔓延出去,冰层一圈一圈融出水来,水珠子沿着玻璃往下淌,玻璃后面的东西一块一块露了出来。 露出来的不是蜂巢。 张少岚低下头。 一双手摆在面前。软乎乎的,短得跟小节藕似的手指头,指甲盖上有一道没长干净的月牙。 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又捏了捏,肉是真的,骨头也在里面,尺寸不对,整双手缩了好几号,塞进大人的袖管里能晃荡。 旁边有面玻璃窗,窗台底下一排矮矮的塑料储物柜贴着小动物贴纸,兔子和小熊挤在一块儿翻着白眼。 玻璃映着他的脸,圆的,腮帮子鼓着,眉毛浓得快要打起来,整个人从上到下装进了一套蓝色小校服里头,胸前印着一朵向日葵,向日葵底下三个字,阳光班。 五岁。 张少岚坐在教室第一排的小板凳上,屁股底下那块塑料面只有巴掌见方,脚上的白色运动鞋紧得脚趾头在里面打挤。 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白花花照着满墙的彩色手工画和拼音字母表,声母韵母从黑板左边一路蹦跶到右边门框旁。 空气里蜡笔味和消毒水搅在一起,甜丝丝又凉飕飕的,跟他印象中幼儿园该有的味道一模一样。 大脑还卡在蜂巢的白色走廊和马天骄那句“零或者无穷”上头,但屁股底下这把矮到膝盖快要顶着下巴的小板凳正在用最朴素的物理原理通知他:欢迎来到贺令仪的记忆空间,请坐稳了,出发了。 黑板上一行大大的粉笔字,每个字旁边标着拼音: 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教室里塞满了小孩。歪着坐的,趴桌上画画的,后排一个正专心致志地挖鼻孔,挖完了把收获在桌肚里抹了个干净。 老师站在讲台上拍手掌,圆脸,短头发,围裙上别着一串钥匙叮当响。 “好了好了小朋友们,认真听老师说话!” 小孩们陆陆续续把注意力从各自的事业上收回来,画画的丢了笔,挖鼻孔的擦了手,有个正在拆橡皮的女生把碎屑扒拉到桌底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老师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哟,你们好好想一想再回答好不好呀。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呀?” 手举起来了,哗啦啦冒了一片,参差不齐地晃着。 “科学家!” “明星!像迪丽热巴那样的!” “消防员!开大红车那种!” “超级英雄!像奥特曼一样打怪兽!” 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嗓门一个赛一个响,有个没轮到的急得屁股都离了板凳。 老师被这阵仗压得手忙脚乱,连拍了好几下讲台才把局面勉强摁住。 张少岚坐在这堆小号人类的正中央,五岁的壳子里头装着一颗被末世泡了一个月的成年人的脑袋,滋味难以形容。 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了,沿着过道慢慢走,走到教室中间偏右的位置停住。 旁边那把板凳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粉色皮筋扎着一条短短的小马尾,从后脑勺那里翘出来,跟她整个人一样精精神神的。 蓝色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袖口连个褶子都找不到,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桌面上,手心朝下。 脑子转了半拍才对上号,那张脸太小了,腮帮子上婴儿肥还厚着一层,下巴圆圆的,跟他认识的那个一箭射穿洛基脖子的贺令仪差了十几年的光阴。 但眉眼的架子搭好了,尤其是眉毛的走势和眼尾微微上挑的那道弧,再怎么缩小了,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缩小版的贺令仪,Q版限量手办,不接受预订。 “贺令仪同学,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呀?” 老师蹲下来,跟她平视。 贺令仪从板凳上站起来了。小板凳嗖地往后蹿了半尺,她站得很直,两只手握在身前,小马尾因为起身的动作在后脑勺上弹了弹。 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下巴往上提了小半寸,用一种跟她的个头完全不搭的劲头扫了全班一圈。 “我想成为像我爸爸一样的人。” 每个字咬得用力,连“爸爸”两个字都带着一股要把天花板顶穿的气势。 教室安静了那么一拍。 “切——” 后排先起的头。一个男孩嘴巴一瘪,左边一排跟着切了,右边也切了,嘘声跟倒骨牌似的从教室两头往中间压过来。 “你干嘛呀这么拽!” “你爸是谁啊?” 贺令仪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小马尾在后脑勺上翘着,粉色皮筋绷得紧紧的。两只手从身前松开,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和十几年后的她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好多号。 “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爸爸!” 话音还没落稳。 小孩们先是傻了那么一个呼吸的工夫,嘴巴齐刷刷张成了同一个形状。随后教室炸了。 “吹牛!” “骗人!” “大骗子!” 一块橡皮擦从斜后方飞过来砸在贺令仪的肩头弹到了地板上。 紧接着第二块擦过她耳边,第三块直接糊在课桌面上跳了两下滚进了桌缝里。铅笔也飞了,有个胆大包天的小男孩把文具盒整个端起来往前一推,盒子哐啷磕在课桌边沿翻了个跟头,文具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贺令仪天天就知道说大话!” “怪不得没人跟她玩。” “估计成天抱着他爸玩过家家哈哈。” 老师冲过来了,伸着两条胳膊拦,嗓子拔到了最高档。 可满教室的小孩一起闹起来的时候一个老师顶什么用呢,左边堵住了右边冒出来,刚摁下去一只手后排又弹起来半个身子,课桌椅推得东倒西歪,铅笔和橡皮满地滚。 一个男孩从座位上蹿出来了,绕过前面的桌子跑到贺令仪跟前,伸手一把揪住了她的马尾。粉色皮筋被扯得吱吱叫,小马尾歪了,脑袋跟着被拽了过去。 贺令仪蹲了下来。 两只手抱住了脑袋,蜷在课桌和板凳之间那一小块空隙里,校服的后背弓着,肩膀缩在一起,整个人团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 橡皮擦还在从各个方向飞过来,铅笔啪嗒啪嗒砸在她周围的地板上弹开。旁边一个女生拍着手喊“贺令仪骗人精”,喊了一遍不过瘾又喊了第二遍,嗓子都劈了。 蹲在地上的贺令仪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在抖。 张少岚坐在旁边的板凳上,五岁的身体离她只有一条胳膊远。粉色皮筋被扯松了,马尾散了一半挂下来,碎头发贴在她的脖子上。她的耳朵尖红透了。 搁在大人那里这种事不过是幼儿园的一场小打小闹,过了这个年纪谁也不会再记得。可对五岁的贺令仪来讲,教室就是全世界,全班同学就是全人类,站起来说想成为像爸爸那样的人,然后被全人类围攻了。 天就是塌了。 全世界都在笑她骂她往她身上丢东西,没有一个人站在她那边。 张少岚站了起来。 板凳太矮,站起来也没高到哪里去。他抬脚踩上桌面,桌子咯吱响了一声抖了抖,蓝色校服的裤腿被蹬短了一截,白色运动鞋底下压着作业本,在本子上踩出一个灰扑扑的脚印。扶了一下桌沿稳住了,然后另一只脚也踏了上来。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哼!成为像爸爸一样的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声音从教室最前排炸开来,不大,但安静里面忽然多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频段上的东西。 扔橡皮的手悬在半空,拍手喊口号的女生闭了嘴,揪马尾的那个男孩松了手回过头来。所有人的眼珠子同时落到了他身上,一个站在课桌上的小男孩,一只脚踩着自己的作业本,浓眉大眼,嘴角翘着。 教室安静了。 张少岚把右手举起来,食指朝着天花板的方向笔直地伸出去,指着日光灯管,指着天花板上面糊的那层腻子,指着腻子上面不存在的天空。 “我要成为像张少岚一样的人!” 安静延长了两拍。 “……张少岚是谁啊?” 后排鼻涕快流到嘴巴上面的那位弱弱地问了一句。 张少岚把手收回来,竖了个大拇指,拇指头朝自己脑袋的方向杵了杵。 “本大爷。” 教室先是定住了,定了那么一个呼吸的工夫。然后轰了,但这回不是橡皮擦和嘘声,是笑。 哗啦啦的笑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小孩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个趴在桌上的把水杯碰翻了洒了一桌面他还在笑,旁边那个笑得滑下了板凳屁股着地了还在笑。 “什么呀这个人哈哈哈哈!” “你以为你是谁呀!” “你又不是奥特曼你又不是超级英雄你就是你呀!” “成为自己算什么理想啊那我也要成为我自己了哈哈哈——” 张少岚站在桌子上双手叉腰,等他们笑够。没等够,第二轮又来了,第三轮也来了。最后一轮笑声还没散完,他的耐心就先没了。 “笑什么笑!” 一脚跺在桌面上,作业本又挨了一鞋印。 “你们一个个的!科学家、明星、消防员、超级英雄,说的全是虚的!” 他伸出手指头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点过去。 “你,你说要当科学家,你昨天掰了半天手指头连三加二等于几都没算出来。” 那个男孩的笑凝固了。 “你,你说要当明星,上回音乐课你唱了首小星星,把隔壁班的小朋友吓哭了。” 那个女孩的嘴巴张开了。 “还有你,你说要当奥特曼打怪兽。奥特曼在地球上只能待三分钟,你在地球上待了好几年了连鞋带都不会系。” 手指最后指的那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两只鞋的鞋带全散着,拖在地上蹭得毛边了。 一个一个点名,一枪一个准。全都是幼儿园小朋友听得懂的话,全都戳在最疼的地方。被点到的先是愣住了,嘴唇开始颤,嘴巴一咧—— 哇。 一个哭带两个,两个带一片。整间教室变成了大型露天浇灌现场,鼻涕泡和眼泪齐飞,哭声的分贝蹭蹭地往上拔,传到走廊里传到隔壁班去了。 老师冲过来了,一把从桌面上把张少岚捞下来,揪住了他的耳朵拧了半圈。 “张少岚你干什么呢!怎么能这样说同学!” “我说的都是事实嘛老师!我在帮助他们认清自己!” “你下来!给我老老实实站好!” 耳朵被拧着,疼是真的疼。但张少岚在被拧耳朵的间隙里腾出另一只手来,手指戳在了老师的脸颊上轻轻按了一下。 “老师你皮肤好好呀,用的什么洗面奶呀。” 老师的手松了。整张脸一下子红透了,两只手缩回去捂住脸颊,耳朵比脸还红。 张少岚的耳朵获得了自由。他揉了揉被拧得发烫的耳垂,转过身来。 贺令仪站在旁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站起来的,散了一半的马尾搭在肩膀上,粉色皮筋挂在发尾快要掉了。两只手垂在校服的裤线旁边,整个人直直地立在那儿。泪痕还挂在脸颊上没干,已经不哭了。 张少岚冲她嘻嘻一笑,五岁小男孩独有的、连帅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笑法。窗户外面的阳光打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影子里头。 贺令仪的嘴唇合上了,又张开了。 “你……” “我觉得你的理想很酷!” 第30章 早已相遇的他和她 走廊从马莉莉的房间延伸出去,淡蓝色的门板在身后嗤地合上了。马天骄两只手插回白大褂口袋里往前走,步子慢得跟在自家后院遛弯没什么两样。 迦具土从岔路口迎面走过来。 “博士。” “嗯。” 两个人并着走,灯管的光把影子拖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您刚才对张少岚说的那句话。” “哪句?” “零,或者无穷。” 马天骄偏了偏头。 “隔音墙不管用了?” “门的隔音效果确实没有您预期的那么好。”迦具土翻了一页文件。“没有偷听的意思。” “没事。” 马天骄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习惯性地找烟,摸了个空。 “脑电波对撞建立的通道会把张少岚扔到贺令仪记忆当中最深的那些节点上去。创伤也好快乐也好,情感波动越剧烈的地方脑电波的痕迹就越深,共振自然锚在那些位置上。所以他会从一个画面跳到另一个画面,看起来跟坐时光机差不多。” 马天骄在一扇侧门前面停了一下,瞥了眼编号,没进,继续走。 “但对撞不是时光机。从幼儿园的某段记忆跳到小学一年级的某段记忆,对坐在外面的我们来说确实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可他的脑电波实打实地跨过了中间那一整段时间,那段时间的分量会完完整整地压上去,跟他真的在贺令仪的世界里活了那么久没有区别。” 迦具土攥了攥手里文件的边角。 “幼儿园到小学,小学到初中,初中到高中,一段一段往下走。待得越久,他脑子里原本属于张少岚的那些东西就会被一点一点稀释掉,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到最后他会忘了自己从哪来的,忘了进去是要干什么,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天生就属于那个世界。” “然后永远留在里面。” “对,这就是所谓的无穷,很浪漫吧?” 走廊拐了个弯,灯管的间距拉开了,光线暗了一档。迦具土的皮鞋声踩得紧凑,马天骄的拖鞋拖在后面,两种节拍叠在一块儿。 “博士,有件事您也许会觉得有意思。” “说。” “张少岚不是第一次进蜂巢。” 马天骄的拖鞋声断了半拍。 “我做背景调查时翻到了一批封存资料。十几年前蜂巢执行过一次记忆植入实验,受试者是两个平民,一个小学男孩,一个女高中生,政府以例行体检的名义秘密带进来的,事后清除了他们相关的记忆。” “我怎么没印象。” “当时的项目负责人不是您。实验做完之后那位负责人过不了自己那关,想把事情捅出去,然后就被处理了,项目一并封存。” 马天骄嗯了一声。在蜂巢待了这些年,“处理”后面跟的东西不需要人翻译。 “那个男孩是张少岚。女高中生是姜楠。” 马天骄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来,捏着下巴搓了两下。 “干了什么?” “把张少岚的记忆形象植入姜楠的意识。植入的内容是一个高一男生的样子,模拟张少岚长大后,场景主要设定在学校篮球场上,之后长期追踪姜楠对外源性记忆的耐受情况。为了方便监控,政府暗地里把姜楠推进了公职系统,每半年一次体检,项目里加了脑电波检测。” “效果呢。” “不怎么样。姜楠对那段记忆一直很模糊,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名字也想不起来,只剩一点做过某个梦但醒来全忘了的痕迹。政府本来打算找个时机安排两人碰面,看看当面接触能不能把那段东西激活。” 迦具土把文件合上了。 “末世先来了。” 马天骄摇着头笑了。 “结果两个人还真撞上了。这算缘分还是算什么。” “不清楚姜楠见到张少岚之后有没有想起过。” 马天骄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无所谓啦。大概率他们俩也碰不上面了。一个嘛,快要永远留在别人脑子里出不来。另一个……” 拖鞋声顿了一顿。 “李队长那个人的做派,你比我清楚。” 迦具土把文件夹紧了,什么都没说。 * 厂房把天空切成窄条,浓烟和夜色搅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姜楠贴着墙根走。右腿每迈一步大腿上那道口子就扯一下,止血带勒得够紧,血不怎么流了,但肌肉僵着,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往内拐了拐才稳住。 探照灯的光柱从厂房之间的缝隙劈过来,扫了一道,缩了回去。 高塔顶上,李剑举着夜视望远镜。绿色的画面里一个踉跄的身影从管道阴影中钻出来,猫着腰贴过一截墙面,又缩了进去。 他放下望远镜,扬起嘴角。 “找到你了,小猫咪。” 第31章 我是学渣我骄傲 小学家长会那天每个小孩都得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给家长坐。 教室里统一搬了塑料小板凳,一把一把码在课桌旁边,家长坐椅子小孩坐板凳,一高一矮挤在一块儿,从左边窗户底下一路排到右边门框旁边。 贺令仪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书包拉链拉好了塞在板凳底下,铅笔盒搁在桌面正中央,课本叠得齐齐整整压在左上角。腰板挺着,双手平平地搁在桌面上,跟平时上课没什么两样。 旁边那把椅子空着。 右边是王小明和他妈,他妈手里攥着保温杯,杯上贴着“母爱如山”的贴纸,不晓得是哪个家委会活动发的。 瓜子壳吐在一张折了角的纸巾上,吐一颗就低头瞅一眼手机,再吐一颗再瞅一眼。 左边是李小花和她爸,块头大,小孩的椅子被他一坐压得吱呀直响,皮鞋尖杵在过道中间挡了半截路,贺令仪过来的时候绕了一下才坐进去的。 再往左是家长,再往右还是家长,前面后面全是家长。 聊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嗡嗡地压下来,你家孩子这学期怎么样啊,还行吧数学拉了一点,我家那个更夸张语文作文写跑题了,哎呀男孩子嘛粗心的大了就好了。烟味混着护手霜的香味挤在一块儿,鼻子里头发闷。 贺令仪盯着铅笔盒上那个金属搭扣,按一下啪嗒弹开再按一下啪嗒扣上。她没有按,手搁在桌面上一动没动。 爸爸说了会来的。前天晚上电话里说了,爸爸这次一定来。那句话翻来覆去听了好多遍,听到声音都磨毛边了。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又发了消息,爸爸你今天来吗。回的是一个字。嗯。 嗯就是会来。嗯就是一定会来。大人说嗯的时候就是答应了,答应了就不会食言。 老师从讲台后面走出来了,手里捧着一沓奖状,红底烫金边框,纸张硬邦邦的,摞在一起有点厚。 “安静一下各位家长,咱们公布一下本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 嗡嗡声矮了一截,没全停,至少有大半的脑袋转过来了。 “本次获得全班第一名的是——贺令仪同学!” 掌声噼里啪啦响了。家长的巴掌和小孩的巴掌混在一起,大的闷小的脆,在教室的墙壁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有几个家长一边拍一边扭头往贺令仪的方向看,先看了她一眼,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一高一矮的搭配在教室里排了几十组,只有她那一组缺了高的那一半。椅子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跟她让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贺令仪低着脑袋从板凳上站起来了,拳头攥紧。 从座位走到讲台前面,踩过王小明他妈脚边的瓜子壳,踩过李小花她爸杵在过道中间的皮鞋旁边,每迈一步就有新的目光从两侧搭上来。 老师把奖状递过来了。两只手接住,指头捏得太紧,纸边压出了一道白印子。 “来,转过去给大家看看。” 贺令仪转过身。 台下全是脸。大的高小的矮,家长和孩子挤在一块儿。 视线在那些脸上滑过去,不知道该落到哪一张上面。 每张都有人在看她,但没有一张是她在找的那张。 搁平时这时候底下应该有人小声念叨了,这小姑娘真是又漂亮又优秀,可不是嘛。然后推一下身旁自己家孩子的后脑勺,你看看人家不像你就知道天天疯玩,以后要向人家学习懂不懂,你有没有在听。 但那些念叨一句都没有响起来。 掌声在稀。有几双手拍着拍着慢了下来,从“真厉害”的热络变成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拍的迟疑。 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个空座位。 一个妈妈歪过头去凑到旁边另一个妈妈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妈妈抿着嘴点了点头,两个人同时往贺令仪身上看过来。 这种目光贺令仪太熟了。在超市里碰到过,在小区门口碰到过,放学路上被别人家的妈妈拉着手说“这孩子真可怜”的时候碰到过。他们脸上全是同一样东西。 同情。 课本翻了多少遍,作业写了多少遍,每天晚上在台灯底下坐到眼皮打架也不肯合上本子,这些没有人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贺令仪只要结果,结果就是奖状。 但奖状挡不住那把空椅子。 老师大概觉察到氛围不对了,掌声已经散得七零八落,赶紧往下补。 “呃,那个,贺令仪同学的父亲贺云先生是知名企业的高管,工作特别忙,今天实在抽不开身。不过贺先生一直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每次家长会都会电话沟通的。” 贺令仪的手指收紧了,奖状的纸边又多了一道白印子。 老师你闭嘴吧。 她的爸爸只是因为要参加重要的会议才没来的。什么你说去年为什么也没来?去年也有重要的会议。前年呢?前年……前年也有。可那不代表她的爸爸不爱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老师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的人往那把空椅子看一眼。说“知名企业高管”的时候前排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爸爸嘴角往下拧了一下。 说“工作特别忙”的时候后排的妈妈们对了个眼神。说“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的时候全教室所有成年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不用管孩子了吗。 当然他们不会对着一个捧着奖状站在台上的小女孩说出口。 只是把眉头稍微皱一皱,嘴角稍微压一压。 至于同学们投来的表情呢,则毫不掩饰其中的不屑了。 你看,我们虽然考不了第一名,但我们爸妈都在。你考了第一名又怎样呢。 喉咙堵着,奖状的纸边被捏得翘了起来。贺令仪低着脑袋,头顶那条小马尾在日光灯底下一动不动。 老师已经在招呼下一个名次了,但大半的目光还黏在她身上,黏在那股子“好可怜”的调子上面不肯走。 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那扇门平时从来没人走,旁边堆着扫帚和垃圾桶,出入不方便。但门从外面一把推开了,扫帚倒了两根,垃圾桶盖跳了一下落回去又跳了一下。 一颗脑袋从门框后面弹了出来。 圆脸,浓眉毛,额头上冒着汗珠子,校服领口散着,胸前缝着的学校名字皱巴巴的,一看就在外面跑了半天。 张少岚对着讲台上的老师咧嘴笑了一下。 老师双手捂住了脸,从手指缝里往外叹气。 “张少岚你怎么连家长会都能迟到!” “嘿嘿。” “你家长呢?” 张少岚双手插在裤兜里从后门挤进来,大摇大摆地往教室中间走。 整个人站得松松垮垮的,跟周围那些正襟危坐的家长和规规矩矩的小孩完全不在一个画风上。 “老师你想想啊,我考试考了零蛋,我爸要是知道了不得打死我。” 前排一个妈妈先噗嗤了一声,没绷住。后排跟着笑了好几个,笑声歪歪扭扭地传开了,到最后整个教室都在笑。连刚才皱着眉头的格子衬衫爸爸嘴角都翘上去了。 “这谁家孩子啊哈哈哈。” “零蛋还好意思说。” 那些一秒钟之前还黏在贺令仪身上的目光全被这个从后门闯进来的小男生给吸走了,齐刷刷转了方向。 老师气得脸通红,一只手揪住张少岚的后领子。 “你当着这么多家长的面说什么呢!我现在就给你家长打电话!” 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拇指划了一遍没找着,又划了一遍。 “诶,你家长是谁来着,怎么没印象……” “老师你别急嘛。” 张少岚缩了缩脖子从老师的手里滑出去了,往后退了半步,跟老师拉开安全距离。 “你看我这态度多诚恳,就给一次机会嘛。再说了你想啊老师,我是全班最差的学生——” 竖了个大拇指,拇指头朝自己鼻子的方向杵了杵。 “她是全班最好的学生——” 大拇指翻了个方向,指向还站在讲台旁边的贺令仪。 “以后我俩组个学习小组互帮互助共同进步,这不挺好的嘛!” 老师瞅了瞅他,又瞅了瞅贺令仪,把手机收回了兜里。 “贺令仪能帮助你学习我能理解。你能帮贺令仪什么?” 张少岚拍了拍胸脯。脑袋往上一仰,那股子莫名的自信跟他的考试成绩之间隔了一道人类认知史上最大的鸿沟。 “我擅长的多了去了!上课睡觉,逃学去网吧,考试作弊,样样精通!” 教室又炸了。家长们和孩子们一块儿笑,有个趴在前排的男生笑得把铅笔盒拱到了地上哐啷一声,趴在桌面上拿拳头捶桌子。 老师的脸红到冒烟了,一步跨上来揪住了张少岚的领子。 “张少岚你给我闭嘴!你这只是在带坏我们的优秀学生!” 张少岚被拽着领子晃了晃,脚底下一滑,整个人绕过老师的胳膊往贺令仪那边窜了过去,扒住了贺令仪的肩膀,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 “诶老师,你怎么能擅自替贺令仪做决定呢。” 一只手挡在他和老师之间,另一只手搭在贺令仪的肩膀上,手指头勾着她校服的肩缝。 贺令仪站在那里没动。肩膀上多了一只手,暖乎乎的,搭得很随意,跟搭在自家沙发靠背上差不多。 张少岚把脸凑到她耳朵边上。 “喂,你同不同意啊。救救我这个学渣吧,学霸。” 想了想,摇了摇头。 “哦不,学神!” 台下好几个家长已经在起哄了。一个爸爸拍着大腿喊了一声好,同学之间就该互帮互助嘛! 旁边的妈妈跟着附和,好好好支持支持。 起哄的声浪一点一点往上涨,把刚才那些皱着的眉头和压着的嘴角全冲散了,把那些同情和打量冲散了,把那把空椅子冲到了谁也不会再多看一眼的角落里。 贺令仪站在讲台旁边,肩膀上搭着张少岚的手。奖状还捏在手里,纸边被揉得翘起来了,泪痕从刚才一直没干,挂在脸颊上。 贺令仪的肩膀抖了。张少岚探过头来。 贺令仪笑了。 “好吧,我愿意!” 第32章 姜楠VS特战小队 姜楠的腿伤反而不算什么。 止血带勒得够紧,冷空气把伤口冻僵了,痛感钝到可以当背景噪声处理,跟巡逻时冻麻了的脚趾头差不多一个级别。 头疼才要命。 太阳穴两侧的胀痛从酒店房间里一路跟到现在。 刘浩的母亲在她面前点了火的那一刻,广播里的频率跟着灌进来了。 警校有门选修课叫多样化武器实例,其中一节专门讲声波武器在实战中的应用,教官拿了一段去掉攻击参数的样本音频给全班听,戴着耳机没一会儿,耳膜嗡了半天。 今晚广播里放的东西跟那段样本的底层结构一模一样。 姜楠认出它的速度比它击穿她的速度快了一秒。 一秒够把匕首从鞋套里拔出来扎进自己的大腿。 痛觉覆盖了一切,火焰的画面、刘浩母亲的脸、那股往脑髓深处钻的电波,全被这一刀的疼给压下去了。 但没压干净。有什么东西卡在脑子最深的地方,还没冒出来,只是隐隐地顶着,像一扇门后面有人在拧把手。 探照灯的光柱从厂房缝隙里劈进来,刷了一道,缩回去。 姜楠贴着墙壁的阴影走。 什么东西砸在前方的水泥地上弹了一下。 圆柱形的金属罐体打了个旋停住了。 铝罐磕水泥的声音跟啤酒罐掉地上完全不一样,沉,闷,里面装着加压的东西。 催泪瓦斯。 姜楠的脚比脑子快。 右脚的脚弓踢在罐体腰部,铁皮罐子翻滚着飞出去,身体同时往斜后方扑,肩膀撞上墙面,后脑勺磕在水泥上疼了一下。 瓦斯在巷口炸了,白雾腾起来被风扯着往这边涌,距离拉得够远,稀薄的刺激味飘进鼻腔呛了一下,不碍事。 绳索从头顶落了下来。 巷道两侧楼顶上同时冒出了黑影。 滑索嘶嘶地响,人影沿着绳索往下坠,一个接一个,清一色的全套装备,腿弯卡在绳索上控制下降速度。靴底碾上地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枪口亮了。 枪响的那一瞬姜楠已经撞向身侧的木门了。 整扇门从门框上崩飞,木屑炸满脸,子弹在门框旁边的砖墙上啃下一片碎屑,有一块擦过了她的耳朵。 厂房里漆黑一片。 铁锈和机油发酵了不知道多久的闷臭味灌进来,脚底下踩着金属零件滑了一下。 姜楠没停,猫着腰往黑暗深处冲,手枪举到肩膀高度朝身后打了三发。 不用瞄,这三枪是用来堵门的,后面的人听见枪响会在门洞口停一拍重新列队,一拍就是命。 拐了个弯,背贴着一根铁柱滑了下去,蹲在柱子和废料堆之间的死角里。 黑暗对所有人公平。巷战教材里的原话。 但滑索降下来的那一刻姜楠看见了他们头盔上架着的东西。 夜视仪。 黑暗不公平了,他们看得见,她看不见。 脚步声从门洞方向渗了进来。 好几双靴子碾在金属废料上面,每一步的间距很均匀,扇形推进,特战搜索的标准队列。 手伸进了战术背包的侧袋。手指摸到了铝合金筒身。强光手电筒,出门巡逻的标配。 夜视仪说白了就是个光线放大器。 环境里那点微弱的光被收集起来成倍往上翻,翻到能看清为止,正常用没毛病。 遇到突然暴增的强光源就完了,放大器把那束光也跟着翻上去,翻完灌进瞳孔。 效果相当于寒假赖在被窝里睡到自然醒,你妈猛地拉开窗帘让清晨八点的太阳糊你满脸,再把亮度翻个上百倍。 眼睛里全是白,耳朵里全是嗡。 脚步声近了,近到呼吸的底噪都听得清。 姜楠深吸了一口气,拇指按在手电筒的尾按上。 抛。 手电筒从手心飞了出去,划着弧线往廊道中央落。 同一个瞬间她的身体跟着手电筒的轨迹从柱子后面闪了出来。 光爆了。 白光从筒身前端炸开来。 手电筒还在空中旋转,光柱扫过天花板的管道,扫过两侧废弃的工作台,扫过正面迎着这束光的几张面罩。 夜视仪的镜片把全部光量一股脑吃了进去,又一股脑翻了上去。 几个特战队员的世界从暗绿色的夜视画面切成了纯白。 脑袋吃不消这种冲击,平衡一起崩了,嗡的一声从脑子里翻上来,头往胸口收了下去。 姜楠在背光的那一侧。白光没有直射她的方向,漫反射刺了一下,不碍事。 不需要瞄准了。 手电筒抛出去之前她就算完了。 脚步声的间隔够推出人数和站位,呼吸的方向够锁定身高范围。 枪口要去的地方早就定好了,还要往下修一点,受训人员遭遇闪光后会把脑袋往胸口收,收的幅度有限但必须算进去。 她现在只是在重复脑子里已经预演完的动作。 时间慢了。 姜楠侧着身子从柱子的阴影里飞了出去。 手电筒的白光还在旋转,光柱每扫过来一次就在她身上切出一道亮边。 特战队员们低着头,夜视仪的镜片朝着地面,手里的步枪还举着但枪口漫无目的地飘。 瞎了就是瞎了,训练再多也没用。 第一发。扳机扣到底,后坐力从虎口冲上小臂,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翻了个跟头。第二发,枪口平移。第三发。第四发。 弹壳落进废品堆里叮当响了一串。 子弹穿入面罩和头盔之间那条缝隙的声音很闷,肉和骨头接住弹头时才有的那种闷。 第一个倒的膝盖先着地,步枪从手里滑出去磕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截。 第二个往后仰,后脑勺撞在身后的工作台边沿,桌上的铁屑瓶子跟着翻了。 第三个还在试图抬枪,枪管才转了半个方向,来不及了。 手电筒落地了。金属筒身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光柱斜斜打在远处的墙上。 厂房安静了。 够姜楠从废品堆里爬出来。左肘磕在了什么东西上,手枪还攥在手里,滑套锁在了后方,弹匣打空了。 退出空弹匣,从腰后面摸出最后一个满弹匣推上去,放滑套,咔嗒复位。 头又疼了。比刚才更重,从太阳穴往头顶蔓延,有什么东西在脑子最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一个画面闪了过去。 篮球场。下午的阳光打在塑胶跑道上,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在球场另一端运球,背对着她。 他喊着学姐。 那个画面真实到她能闻见球场边上那棵梧桐树的味道,热的,带着夏天的灰尘味。外面零下六十度,鼻腔里偏偏暖了那么一瞬。 为什么事到如今会突然想起那个记不清名字的男生呢? 手背抹了一把脸,冷汗和灰混在一起糊了满手。 不是现在该想的事情。 墙壁那边传来了声音。发动机,柴油机的轰鸣带着金属底盘共振的低频,那种分量只有装甲车或者重改车辆才压得出来。 车在往这边开。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旋转。 金属管束在电机驱动下高速旋转的嗡鸣,从低频开始往上爬,越来越尖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条让牙根发酸的持续高频。 靶场训练里模拟过这个声音,教学视频里听过,实战中从来没遇过。 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国内的任何治安场景里。 加特林。 弹幕的覆盖面积够把一整栋民房的外墙打成筛子,不需要精度不需要瞄准,不需要知道你躲在哪根柱子后面,它只管把柱子连同柱子后面的一切全部碾碎就行了。 火光在一瞬间炸裂,击碎了墙壁。 第33章 奔驰我也照撞不误 贺令仪十四岁了。 话筒架到了她嘴巴的高度。 毕业典礼的舞台搭在操场正中间,遮阳棚的铁架子被六月的太阳晒到发烫,底下的折叠铁椅排得密密麻麻,家长和学生混在一起坐着。 话筒啸了两回,前排的人龇了龇牙。 发言稿捏在手里。但每一段的节奏都排练过了,哪里停顿哪里抬声量哪里放缓,模联辩论赛的全市决赛站过了,校里那些有的没的会议开了不知道多少场,这种场面对贺令仪来说跟做课间操差不多。 但她一直在找一张脸。 视线从第一排扫到第二排,第二排走到第三排,在靠过道的位置停住了。 贺云。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手里的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至少这一秒是扣着的。旁边坐的是校长,两个人的脑袋偶尔凑到一块儿,嘴巴在动。 来了。 攥着发言稿的手松了一点。来了就好。他是在听她讲话还是在跟老同学叙旧不重要,他来了就代表他在乎。 两年前的冬天。父亲带她去了一次北京,国贸CBD那栋写字楼的最高层。落地窗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整个北京城铺在脚底下,长安街上的车缩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两侧的建筑变成了积木,人更小,小到连脸都没有。 父亲站在落地窗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斜铺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盖住了她站的地方。 “我以后能不能也站在这里?像你一样?” “女孩子,不需要那么辛苦。好好读书,提升教养,找个好人家。”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贺令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往前蹭。 但整条走廊上的人都在看她们,走过的每个人身体往旁边收,声音压低了,笑容递上来。 贺令仪重新把胸膛挺了起来。 父亲说不需要那么辛苦,可他带她来了。 从来不在家里提工作的人把她带到了这间办公室,那些同父异母的妹妹,父亲连主动抚养都不愿意。 只有她。 他一定是在等她证明自己。 毕业典礼的掌声响了很久。 贺令仪走下台阶的时候看见贺云从座位上站起来了,跟校长握了握手,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然后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够了。 * 奔驰E300L停在校门口。黑色的车漆在六月的阳光底下发烫,拉开车门的瞬间冷气打在了脸上,司机早早就打开了空调。 贺令仪坐在后排右侧。贺云在左侧,上车之后手机就亮了。 “恭喜啊仪仪。” 拇指在屏幕上划着,头没抬。 “谢谢爸爸。” 小王在驾驶座上系安全带。后视镜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后排,一个看手机,一个看膝盖。 贺令仪偏了下头。 这个眼神小王见过。 每次贺令仪想跟贺云单独说什么但开不了口的时候就会朝他丢一个过来,当了贺家好几年司机,贺令仪的脾性他比贺云摸得清。 “老板,不好意思啊,我去趟洗手间,两分钟就回来。” “嗯。” 小王打开门下了车。走之前从后视镜里又看了贺令仪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敢,把门合上了。 校门口送孩子的车排成了长龙,喇叭声和说话声从车窗外面隐隐约约传进来,被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盖了大半。 贺令仪吸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才放出来。 “爸爸。” “嗯?” “下个月就是企业家峰会了。” 贺云的拇指停了一下。 “嗯,不错,你还关注这个。” 心跳快起来了。 峰会那些什么商业交流社会责任承担的主题都是台面上的话,实际上就是人脉和利益。 很多老一辈的企业家都会带着自己的接班人去,带了就是给底下的人递话,我退了之后你们该对谁客气,不用明说,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够了。 “听说今年会有很多企业家带自己的子女一起去。” 贺云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项目审批什么的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抬手冲贺令仪晃了晃,意思是你继续。 手掌按在膝盖上。 “爸爸,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你去干嘛?” 没有停顿,跟条件反射一样从嘴巴里蹦出来的。 贺令仪应该接话,准备好的内容昨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但这几个字出现的速度太快了,排好队等着出场的台词全被撞散了。 “我……想趁机认识一些优秀的同龄人。见见世面。” 贺云把手机翻过来扣到了膝盖上。 他把手机扣了。这个动作在贺令仪的记忆里一只手数得过来,每出现一次都值得记下来。 “没有必要。” 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难得中考结束了,暑假你就好好玩玩吧。” 拍肩膀。家宴上出现过,放学回家出现过,生日蛋糕吹完蜡烛之后出现过。力道每次都差不多。乖,听话,到此为止。 今天到不了此。 “爸爸,我这三年不只是在学习。” 声音控制不住地往上抬了。 “中学生商业沙龙大赛,我拿了一等奖,建立的商业模型被联合利华的中国区总部采纳了。汇丰银行的中学生实习项目我也入选了,学了好几个月的金融基础和风险评估。上海APEC峰会我去当了志愿者,全程英文接待,我还——” “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云皱着眉头。 联合利华、汇丰银行、APEC,这些名字在贺令仪的电脑里排了一行又一行,在她嘴里翻来覆去说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准备时间和证书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它们全部加在一起的重量等于零。她把所有底牌甩了出来,父亲用一句未经思考的问句给她收了尾。 绷了好几天的弦断了。 “请您好好关注我!” 嗓子劈了。 “我一直都有在好好努力!” 这两句话冲出去之后贺令仪整个人都愣住了。 模联决赛、校庆五十周年、商赛答辩台上对着一排评委,哪个场合她都不会这样,但在这辆车的后座上,在空调的嗡嗡声和校门口远远传进来的喇叭声中间,她破了音。 车厢安静了好长一段。 贺云的手伸过来了,从她的头顶滑到后脑勺,跟她小时候差不多。 “我知道你学习压力大。而且也是在青春期。” 手收回去了。 “周末我们一家出去吃顿好的吧。” 青春期。 你不过是一个正在青春期闹情绪的小女孩。仅此而已。 贺令仪的肩膀拢了下来,后背靠进座椅里,整个人缩着,蜷着。 车门拉开了。小王弯腰钻进驾驶座,刚要开口,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后排。 “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把我送到公司,然后尽快带仪仪回家休息。” 小王拧钥匙,发动机转起来了。 拉下手刹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又瞥了一眼贺令仪,她低着头蜷在座位里,脸上的颜色全跑了。 小王嘴巴动了动,没出声,叹了口气,踩下油门。 奔驰E300L从校门口的车流里慢慢滑出去,前轮刚拐上马路。 路口蹿出来一辆自行车。 那辆车的年纪大概是爷爷那辈留下来的,整个车架锈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链条在护板里面哗啦哗啦地打着。 小王一脚踩死了刹车。 起步速度本来就不快,但那辆自行车还是结结实实撞上了奔驰的前引擎盖,自行车翻在侧面车轮空转着,骑车的人倒是命大,整个人飞过去在引擎盖上坐住了,盘着腿,一只手按着脑袋。 校门口所有人都围上来了。 贺令仪的头从膝盖上抬起来。 六月的阳光打在引擎盖上白花花一片,坐在上面那个人被光晃得整张脸皱成了一团,校服领口散着,头发乱糟糟的,浓眉毛。 手从脑袋上拿下来了,冲着挡风玻璃后面咧了一下嘴。 “张少岚?” 第34章 顶级智斗 二十毫米口径的弹头穿过钢筋混凝土的时候不像枪响,更像有什么东西在嚼,一口一口地咬碎了咽进去。 水泥碎块从天花板往下砸,灰尘冲进鼻腔里呛得眼睛全酸了。 这个口径姜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够了。 GAU-19,美制三管旋转机枪,装在黑鹰直升机的侧门上或者悍马车顶的武器站上,拿来打皮卡和土坯墙的,每颗弹头比成年人的大拇指还粗,射速快到连续开火的声音会糊成一整片金属啸叫。 这种东西出现在临江市北部工业区,搁哪本教材上都翻不到这么荒唐的案例。 但它出现了。 姜楠趴在地上,左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 一个特战队员的身体就在枪口正对的位置,弹幕到了人体上连穿透的过程都省了,直接把人打成了粉红色的雾从防弹背心的缝隙里往外喷。 从高楼上摔下去好歹还剩个人形,二十毫米的口径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溅在姜楠脸上的碎片还带着温度。 如果晚了半秒。 这个念头冒了个头就被她摁下去了,跟摁灭一根没燃到滤嘴的烟一样干脆。 姜楠从地上弹起来撞开身后一扇铁皮门冲了进去,脚踩在什么东西上面滑了一下,没看,没那个工夫。 加特林的管束还在旋转,金属啸叫从身后追上来,弹头把墙壁一堵接一堵地啃穿。 每穿过一堵墙就多活一秒。 一堵。 两堵。 三堵。 第三堵墙碎的时候整块预制板往她头上倒了,姜楠侧身一滚,板子砸在她刚才趴的地方,地板裂了,钢筋从断面里弯着戳出来。 弹着点不对。 二十毫米的弹头打在混凝土上溅出来的碎片能覆盖半间屋子,机枪手如果真在追她,就算本体打不中也能靠跳弹和碎片把她削成筛子。 但落点始终在她身后反复锤击同一片区域,那个机枪手压根没在追人。他在拆东西。 每一发都带着一种跟普通墙壁完全不同的闷响,深的,厚的,整栋建筑都跟着颤。 承重柱。 他们在打承重柱。 中东那些城市攻坚战里武装分子最爱这么干。 进楼抓人太费兵了,把楼打塌,让几百吨混凝土替你完成全部工作。 唯一的缺点是没法留活口,但李剑显然不在乎这一条。 又一声闷响,比之前所有的都沉。 脚底下不再是颤了,是晃,从地基传上来的那种,像站在一条正在翻身的船上面。天花板的灰扑下来一大片。 跑来不及了。 从这间车间到最近的外墙隔着两道防火门一条走廊,右腿伤着,止血带勒着,全力跑的速度撑死了正常状态的六七成,走不完那段距离。 但姜楠的脑子已经在干别的事了。 机床。车间角落的工具架。工具架底下歪着一具穿全套装备的特战队员,之前用手电反制夜视仪那一轮打掉的人之一,倒下来被旁边塌的铁架子砸住了。 还没有死透。 制式战术服、护甲、腿部绑带,全套。体格比姜楠大了两号,但能穿。 防寒服的拉链一把扯到底。 天花板的第一块预制板掉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外套扒了套在了那人身上。 然后换装。战术服的裤腿长出来一截,靴子大了好几码,不管了,硬塞进去搭扣扣死。头盔扣上的时候面罩碎了半边只能护住右半张脸,也不管了。 最后一步。她把那具穿上了自己防寒服的人从铁架子底下拖出来,推到旁边一台看着还算结实的机床底座旁。 位置不能太暴露也不能太隐蔽,要让搜索队花点工夫能找着,但一定找得着。 头顶的预制板在碎裂着,整栋建筑正在往内收,混凝土崩碎的声音连成了一整片轰鸣。 姜楠抱着头缩进了机床和墙壁之间的三角死角里,把头盔搭扣扣死了。 整栋厂房从中间折了下来。 * 加特林停了。 管束的啸叫从高频往下滑,滑到最低处那个嗡嗡声之后沉了,热气从枪管往外蒸,白雾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里被风扯散。 烟尘从坍塌的位置往天上翻,灰黑色的柱子在探照灯的光束里搅成了浓雾。 李剑把夜视望远镜从脸上拿下来了。 他站在对面厂房的天台上,皮靴踩着屋顶的积雪,零下六十度的风从北边拍在脸上,他连帽子都没戴。 寸头上面汗刚冒出来就结了白霜,在探照灯的余光里亮着,像剃坏了似的。 旁边站着王晓。低马尾,护目镜推在额头上,左手攥着电子板右手夹着笔。 弹药消耗、人员伤亡、时间节点,一笔一笔往表格里填。 底下是生死搏杀还是天塌地陷都不耽误她记录,那块电子板上的数字永远整整齐齐。 “区区一个警察。”王晓把数字加了一遍,啧了一声。“损失了三名队员,二十毫米的弹药打掉了三分之一的储备,还搭进去一整栋厂房。” 她把电子板翻了个面。 “从地上的血迹来看,对方还是带伤的。性价比太差了。” 李剑没看那块板子。他在看那团烟。厂房整个塌了,预制板摞在一起像一堆被踩扁的纸箱子,探照灯的光柱在烟雾里捅出来几道白色的切口。 “你不了解她。” 望远镜挂回脖子上,镜筒碰着胸前的护甲磕了一声。 他往天台边沿走了两步,风大到防寒服下摆一直往后飘,沙漠之鹰别在腰间,枪身的金属冻得泛了白。 “她干掉的那三个人。”他没回头,伸出三根手指在背后晃了晃。“退役特战,最少的一个有三年实战经验。” 手收回去插进了口袋里。 “而且她带着伤。止血带绑在大腿上,从第一个接触点到厂房入口血就没断过线,整场打下来少说流了小半瓶的量。” 风把他的声音往后吹了一截,王晓往前走了两步才听全后半句。 “七折的战力你知道什么概念吗?巅峰状态的姜楠,拉一队人一起上未必压得住。她用七折杀了三个退役特战,在工厂车间这种她从来没训练过的地形里。” 他顿了一下。 “换我上去,也就是这个水平了。” 王晓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跟了李剑快两年,从反恐特勤到末世到火焰玛丽,能让这个人说出“换我上去也就是这个水平”的活人,王晓一个都没见过。 “您和她是老相识。” “警校同届的。” 快十年前的事了。入学体能测试第一周,一百六十多号新生从早考到晚,三分之一的人吐了。 李剑全科满分,没什么意外的,小学二年级他就把那个整天板着脸的美女教导主任气得追他满校园跑,初中在少管所待过半年。 不是犯了事,是他老头觉得让儿子进去体验体验有助于磨性子,他老头在军队管教导连的,教育理念跟训兽差不多。 第二个全科满分的是姜楠。 那天下午他做完最后一组负重深蹲甩了甩手上的镁粉,余光扫到了旁边的场地。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在打沙袋,拳头不大,但每一拳砸上去沙袋晃的幅度一模一样,打了好一阵也不停,汗从下巴上滴到地面,T恤湿透了贴在后背。 他看那个后背看了好几秒。 跟看女人不一样。 那时候他不到二十岁,看女人的方式跟所有正常的二十岁男人没什么两样。 看姜楠的时候脑子里走的是另一条路,像在动物园的猛兽区隔着玻璃瞅一头还在长的豹子,骨架搭好了肌肉还在填爆发力还在攒。 等长完了会变成什么样? 值得期待。 李剑喜欢强的东西,从小就喜欢。强的人、强的对手、强到让他不得不使出全力才能摁下去的。 但警校的规章制度卡得死死的,处处是监控处处是条例,连格斗训练中对女学员的接触尺度都写在纸面上。 他没办法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去接近姜楠,而他最擅长的方式从来就只有一种。 用压倒性的力量把对方按在地上,让对方接受反抗没有用这个事实。 在警校里不行。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他去反恐特勤,她去刑侦支队。 偶尔在系统内的通报上看到她的名字,破了什么案立了什么功,名字后面跟着的奖章越来越多级别越来越高,每看到一次他嘴角就往上走一走。 然后末世来了。 末世把那些规章制度、条例法规、监控探头和白纸黑字统统烧干净了。剩下来的只有力量本身。笼子没了,铁栏杆没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下去。” 李剑跳过了最后三级铁梯直接落地,靴底在积雪里砸出一个坑。 “全员压上,搜废墟。带生命探测仪。” * 废墟的烟尘冻成了半透明的颗粒悬在空气里不肯落,在探照灯的光束中慢慢打转。 十来个特战队员从四面同时压上来,三人一组扇形推进。预制板摞在一起,钢筋从断茬里弯着戳出来。 对讲机响了。 “一组清。” “二组,中段偏北发现大面积血迹,已凝固,无活体。” “三组发现生命信号,东南侧,心率很弱。” 李剑的脑袋转了过去。 紧跟着又一条。 “四组也有,西北侧,距三组大概四十米。也有生命信号。装备和头盔来看应该是我方队员。” 两个活的。一具是目标,一具是被埋的自己人。厂房塌了有人运气好没被砸死,正常。 “三组四组,同时挖。” 三组效率快。预制板碎块搬开了,钢筋拿液压钳一根根剪断,灰尘扬起来又落下去。 没挖多深底下就露出了一截深色的布料,防寒服的袖口,蹭着灰和暗红色的东西。 四组也在动。出来的是一个穿制式装备的人,头盔还戴着,面罩碎了半边。 有人凑上去想摘头盔看看伤势,那人的手猛地推了一下,推开了,两只手扣住头盔两侧的搭扣死活不松。 其中一只手抬起来急促地打手势——食指点自己的头,摇头,再指向后方。 头部中弹。不能动。后送。 “上担架。” 几个人合力把那人从碎石堆里抬出来,碎石从战术服的缝隙里一路往下掉。 担架抬上了废墟外围停着的救护车,车厢里白灯亮着,一个医疗人员探出半个身子接了一把。 一个特战队员留在车厢里警戒,步枪竖在两腿之间,枪托搁在地板上。 李剑没往那边多看。 他在走向三组的挖掘点。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响,沙漠之鹰握在手里枪口朝下。 最后一块碎石搬开了。 一个人躺在底下,脸朝下,被几百公斤的碎块压得贴进了地面。深色的防寒服后背磨破了一大片,灰色的内衬露在外头。 两个队员架着胳膊把那人翻了过来。 脸碎了。坍塌的时候水泥块从正上方砸下来全接在了面部,五官搅成了一团,血和灰和水泥粉混在一起糊了一层壳,什么都认不出来。 但那件防寒服是姜楠的。口袋的位置有一道缝合过的划痕。 李剑蹲了下来。一只膝盖压在碎石上,沙漠之鹰搁在大腿旁边,盯着那张已经不能叫做脸的东西看了好几秒。 “可惜了。” 叹气还没叹完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五根手指掐在了那个人的脖子上,拇指按在喉部正中央往下压了一下。 手指底下硬着,突出着。 李剑的表情从那个“可惜了”里一下子撤了出来。手指没松反而收得更紧,另一只手直接推开了旁边的人整个身子压下去,凑到了颈侧。 喉结。男的。这具穿着姜楠防寒服的东西是个男人。 李剑从碎石堆上蹿起来了,对讲机举到嘴边的时候嗓门大到旁边的人都缩了一下。 “四组!四组那个上车了没有!” * 救护车的车厢不大。一张担架占了小半边,剩下的塞着急救箱和氧气瓶。顶灯白花花照下来把什么颜色都洗淡了。 做警戒的特战队员靠在左侧壁板上,步枪竖在两腿之间。担架上那个人头盔还戴着,面罩碎了半边,半张脸被灰盖着,胸口在起伏,很浅。 战术服的左腿有一片洇深了一大块。 医疗人员蹲在旁边打开急救箱往外码东西。碘伏,棉球,镊子,止血钳。 “情况怎么样?能说话吗?” 特战队员问了一句。 担架上的人没回应。一只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手指合拢着,碰到了担架边缘的金属杆,沿着杆子往上爬了一截,又松了。 特战队员往前探了半个身子想搭把手。 那只手忽然就快了。 匕首从腿部绑带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刀刃翻过来带着弧度从下往上走。 战术服的高领和头盔下沿之间有一条缝,窄窄的一条,护甲覆盖不到的。 匕首从那条缝里穿了过去。 血从伤口里喷出来的时候特战队员的手才刚碰到领口的通讯器,没来得及摁下去。膝盖先着了地,步枪从两腿之间滑出来哐啷摔在车厢地板上,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靠在壁板上。 医疗人员尖叫了一声。 担架上的人坐了起来。两只手搭上了头盔的搭扣,左手右手同时往外一掰。 头盔离开了脑袋。 碎发从底下散出来,短短的,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成了深色。血和灰和水泥粉糊了满脸。战术服里面的衣服全湿透了。 姜楠把头盔甩了出去,铝合金的壳子砸在车厢地板上滚了半圈碰上氧气瓶停住了。 暗红色的东西从嘴角挂下来。胸口左边大概断了根什么,每吸一口气里面就有东西在磨,吸到一半就得停下来等那股劲过去了才能吸第二口。 姜楠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蹭别回绑带里,弯下腰从地上那个人的腰间一个一个地摸弹匣袋。满的,满的,满的,往自己身上塞。 车厢外面对讲机炸了,李剑的嗓门从喇叭里挤出来的时候远处已经响起了靴子猛踩地面的声音。 姜楠往地上唾了一口血沫子。 第35章 骑着单车盛大逃亡 司机小王从驾驶座蹿下来的速度比他的E300L起步快了三倍不止。 这台车还在三档蠕行呢,慢得轮椅上的老奶奶都能超它,但汽车撞人就是汽车撞人,跟车速没半毛钱关系,法律永远站在鸡蛋那一边。 哪怕是一枚从天上掉下来主动往石头上砸的臭鸡蛋。 更何况是在学校门口撞了个穿校服的学生,小王的社保大概已经冒烟了。 “哎哟同学你没事吧——” 张少岚从引擎盖子上滚下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竖起胳膊秀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肱二头肌。 “没事没事,我张少岚全身上下哪儿都硬。” 被奔驰撞了之后第一反应是展示肌肉的男孩,在自然界里大概只有两种解释,要么真的很硬,要么脑子有问题。张少岚两条都占了。 贺云从后座下来。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皮鞋踩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不紧不慢,周围一片花花绿绿的校服衬着他这身行头,像篇初中生作文里突然插进来一段商务新闻。 他微微弯了弯腰,算不上鞠躬但有那个意思在。 “对不起啊小同学。这样吧,我现在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之后会和你家长联系。” 张少岚整张脸亮堂了起来。 “岳父你不用这么客气。” 小王的脸绿了。 “岳父”两个字落下来,校门口的空气像被人摁了暂停,然后贺云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你叫我什么?” “岳父啊。” 理直气壮。贺令仪在车里听见这俩字,手已经攥上了门把手。 她冲了下来。张少岚在搞什么名堂?再不站到两个人中间去,接下来的事她这辈子都收拾不了。 “爸爸,他叫张少岚。”贺令仪插进两个人当中,一只手挡着张少岚,整个人充当一堵墙。“我们从幼儿园就认识了,小学一起上,初中也一起上。” 说出来才自己愣了一下。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没有人刻意安排过,但每一次都碰上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处推着,非要把两个完全不搭调的人往同一条路上撞。 她拽了一下张少岚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喊叔叔才对。” “叔叔这不显得生分嘛。” “你——” 贺云把张少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嘴唇合了一下。他觉得好笑,跟嘲讽无关,更像一个习惯了掌控全局的人忽然被一颗不按规矩飞的球砸了脑门,恼火之前先冒出来的那种反应。 “看你这么精神,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他拍了拍张少岚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是长辈对一个还算顺眼的晚辈会用的分量。“对,男人就得这样,结结实实。” 张少岚脸上的笑又亮了一档。 贺令仪的警报拉响了。她太熟悉这种前兆。每次他要搞事之前脸上都会先冒出这种光来,跟黄灯变红之前闪的那几下一模一样,标准的灾难预警。 “叔叔,所以你答应了吗?” 贺云愣了一下。“答应什么?” “带贺令仪去企业家峰会啊。” 贺令仪的呼吸卡在了嗓子眼。 她想捂住张少岚的嘴。手抬了一半,不行,这个动作当着父亲的面做出来太不像话了。 贺家的女儿当众去捂一个男生的嘴像什么样子。手在半空拐了道弯,假装理了理自己的碎发。 张少岚完全没管她。他的嘴皮一旦转起来就是辆刹车失灵的货车冲下坡,路上有没有行人他不看,有没有红灯也不管。 “贺令仪很期待的,说你一定会带她去。我之前还问她我能不能去,她还跟我说,只有优秀企业家的接班人才能参加哦。” 贺令仪的后颈已经烫了。 “我就想那没戏了。我爹就一牛马,就算去了也是给企业家端盘子的水平,那我岂不是去了就是给企业家的接班人端盘子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手从脑勺上落下来往贺令仪的方向随随便便一甩,像在展示一件天经地义的展品。 “但贺令仪不一样啊,她是真优秀。要我说那些二代完全比不上她。像什么王思聪之类的,别说巩固江山了,交给他们,分分钟就造没了。” 他看着贺云,特别真诚。 那种真诚演不出来,因为张少岚这辈子全部的表演经验大概就是小学汇演里演过一棵树,还是那种连台词都没有的、杵在角落里全场摇胳膊假装被风吹的树。 “叔叔啊,你真是有一个好女儿。” 贺令仪站在旁边,手指还挂在他的袖口上。 她从幼儿园认识张少岚到现在,就没搞明白过他的行为逻辑。 没有计划没有心机,嘴巴永远比脑子快,做事永远比嘴巴更快。 站在桌子上喊自己名字那回是这样,从后门闯进家长会那回也是这样,骑着破自行车往奔驰上撞这回还是这样。 看到什么觉得该说就说了该做就做了,中间根本不存在“想一想这样合不合适”的环节。 但他说出来的那些话,每一句,全是贺令仪自己攒了好几年都没能说到位的东西。 她说过了。嗓子都劈了。“请您好好关注我”。那个声音从父亲耳边飘过去了,飘到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和“你不过是青春期闹情绪”的后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张少岚说“叔叔啊你真是有个好女儿”。堂堂正正大大方方,跟说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理所当然。 同一件事。两种说法。 贺云没有马上接话。 他安静了几秒。这种安静放在商场上意味着他正在重新评估局面,但现在站在面前的不是报表和股权结构,是一个校服上沾着灰的男孩,和自己女儿挂在那个男孩袖口上不放的手。 “我不打算带她去。” 贺令仪的胃沉了一下。后面那句话是什么她太清楚了,从十二岁起就开始听。 “因为我不打算把她立为继承人。” 还是这句。每回听到,那种东西还是会从胃里翻上来。说不清是痛还是失望,更像被稀释了无数遍却始终残存在杯底的酸。 这种酸她吞了好多年,胃壁早已长出一层茧来,所以脸上什么都没变过。她学会了不让它变。 张少岚的反应比她快。 “为什么啊?!” 他喊出来了。不假思索,完全是小孩子被告知今天冰淇淋取消了的那种难以置信。声音大到校门口路过的学生全回了头。 “凭什么啊?叔叔你有更优秀的孩子吗?” 贺云脸上那点笑退了个干净,下颌的线条绷直了。 “仪仪很优秀。但她是女孩。有些事情,天生就不适合女性去做。” 这话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条刻进了石碑里的铭文。这句话在他脑子里住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不会再拿出来审视了。 贺令仪站在那里。盛夏的阳光从头顶压下来,影子缩在脚底。 贺云扫了一眼校门口。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学生的目光在奔驰和他们之间跳来跳去。 “行了。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小孩子就不要多想了。”他对张少岚说,语气在收场了。“我会让小王送你去医院做检查。” 然后他的手按上了贺令仪的肩膀。 这只手的温度和力道贺令仪太熟了。温和,没有强制,甚至算得上柔软。 但方向只有一个。回车里去。 回到真皮后排座椅上去。回到“女孩子不需要那么辛苦”的逻辑里去。 那条逻辑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十二岁起就系在她身上了,另一头攥在父亲手心。绳子很松,松到平时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每次想往远处迈一步,它就会轻轻扯一下。够远了。回来吧。 贺令仪的脚往车门的方向迈了半步。 然后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张少岚的手。干的,热的,指甲没怎么剪。 他拉着她就跑了。跑向路边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车把歪的,链条松垮垮耷拉着,前轮好几根辐条弯了,送去车管所验车当场就得判报废。 张少岚一把扶起来跨上去,回头冲贺云做了个鬼脸。 “叔叔,既然你不开着你的大奔带贺令仪去企业家峰会——” 他拍了拍后座那块窄窄的铁架子。 “那我张少岚骑这破自行车也要带她去!” 把贺令仪按上了后座。 “贺令仪,别胡闹!” 贺云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样从没在父亲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慌。 贺云这辈子翻过的跟头比张少岚翻过的课桌加起来都多,但一个男孩当着围观群众的面把他女儿按上一辆破自行车准备跑路这种事,确实不在他的人生手册里。 贺令仪本来没打算配合的。这出闹剧太蠢了。她是全班第一,毕业典礼的发言人,贺云的女儿。她不应该坐在一辆链条快掉了的破车后座上被人带着满大街跑。 但那三个字。 “别胡闹。” 跟车里那句“你到底想说什么”是一回事。跟“你不过是在青春期闹情绪”也是一回事。 贺令仪的手攥住了张少岚后背校服的一角。便宜的涤纶混纺面料,摸上去粗粗的,跟她在家里穿的任何一件衣服都没法比。但手指收得很紧。 她转过头。 “我不要!” 嗓子没劈。声音稳稳当当的,稳到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谁让你的女儿还在青春期呢!” 张少岚笑了一声。短的,气往上扬的,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胸口但被砸得挺高兴的那种笑法。 “坐稳啦!” 自行车嘎吱嘎吱地动起来了。链条松垮,辐条弯着,车把偏着,蹬一脚下去整辆车都在抖。 但它动了。 歪歪扭扭地、吱吱呀呀地,从那辆黑色E300L旁边骑了过去。 贺云站在原地,手抬了一半停在半空。小王在旁边站着,嘴巴合不上,两只手悬着,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校门口那排老柳树的枝条被风扯得晃晃荡荡,影子铺了一路,洒在两个人的校服上头。 贺令仪把脸埋进了张少岚的后背。 涤纶混纺蹭着她的鼻尖。汗味,洗衣粉味,还有一点从引擎盖上沾来的灰的味道。 这片后背很窄,撑不起什么安全感,心跳从布料底下传过来,咚咚咚咚咚,快得乱七八糟。她的也快得乱七八糟。 自行车骑出了柳荫,盛夏的阳光兜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贺令仪闭上了眼。 第36章 速度与激情 姜楠把枪口对准了最近的那个红袖章。 救护车厢里挤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白大褂外头套着防寒服,袖子上别着火焰玛丽的臂章。 那个女的浑身筛糠一样在抖,两个男的脸色灰白膝盖打颤,好也好不到哪儿去。 “开车。现在。” “不……不行。” 年纪大些的那个男人嗓子劈了一半,喉结上下窜着,汗顺太阳穴往下淌,但嘴皮子死活不松口。 姜楠盯着他。 干刑侦这些年,枪口底下说“不”的人她见得够多。真硬的那种,团伙骨干,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就是不说”,你拿枪顶他脑门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因为他知道开口以后的下场比吃一颗子弹还难受。 也有装硬的,嘴上不行不行,腿已经软了,多问两遍全倒。 面前这三位都不是。 他们怕。怕得要命。那个女的手指一直在抖,抖到她自己大概都感觉不出来了,但没求饶,没哭,没试着讲条件。三个人像是接收了同一条指令的机器,不管输入什么威胁信号,输出永远是一个字。 不。 姜楠啧了一声。 搞信仰的人身上会有一种东西,以前办案的时候见过。那种宗教性质的狂热能让普通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面前这三个人身上没有光。 有的只是一种从内部被什么东西锁死了的僵硬。一条冻在冰块里的鱼,嘴张着,鳃翕动着,活的,但游不了了。 外面脚步声在收拢,碎石子被踩碎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密了。 枪口从那三个人身上移开。 “下车。” 三个人愣了一秒。年纪大的先动了,侧门一拉,冷风连人一起卷了出去,另外两个紧跟着滚下车,白大褂在雪地上拖出了深浅不一的印子。 姜楠翻向驾驶座的方向。 大腿的伤口在这个动作里被撕扯了一下,一股电流从膝盖往上窜,牙咬了一下就松开了,手搭上方向盘。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 白头发。小圆眼镜。防寒服大了两号,整个人缩在里面跟一只窝进棉被里的老猫似的。红臂章歪歪斜斜别在袖口上,有一半快掉了。 耳朵上挂着一副有线耳机。 漏音了。 “——欧尼酱!比起可丽饼,我更喜欢你哟~” 姜楠的脑子在这条信息上卡了一拍。 她敲了敲老头的肩膀。没反应。二次元世界的沉浸度惊人。又敲了一下。 老头转过脸来。小圆眼镜后面一双眼珠子先对上了姜楠的脸,然后往下移了一点,对上了枪管。 如果有慢镜头回放的话,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这位白发老头的瞳孔跟地震了似的猛地扩开了。 紧跟着他整个人像被一把隐形的弹射座椅弹起来又摔回去,双膝砸在座位上,双手举过头顶,嘴巴以完全违背年龄的速度喷射出了一串求生宣言。 “大哥大嫂过年好!您是我的爷我是您的好大儿!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手啊大姐——” 红臂章在这番剧烈运动中承受了它结构所允许的最大应力,啪嗒一声掉进了座位缝里。 前面那三个医护拿枪指着脸都能梗着脖子说“不行”,这位倒好,光速投降,投得比姜楠扣扳机还快。 台词都是现成的,仿佛在脑子里彩排了一万遍就等今天。 “你跟他们不一样。” 老头从指缝里偷瞄了她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一眼不够,又来了一眼,第二眼的时间长了许多。 小圆眼镜后面的眼珠子在姜楠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诶——” “你难道是……实验代号A1897?” 姜楠的手指在扳机护圈里收紧了一分。 “姜楠对吧?”老头整个人从跪姿弹了起来,小圆眼镜在鼻梁上滑了半截。“女大十八变啊!我记得你那时候还是长头发,还比现在矮好多,脸也圆一点——” “你怎么会知道——” 一发子弹从右耳旁穿过了车壁。 金属被贯穿的声音很脆,像有人把一根铁棍捅穿了铁皮。 弹孔的边缘向内卷着,从入射角度判断射手在右后方,距离已经很近了。 子弹穿壁的同时姜楠已经转过了身。枪抬起来,人蹲下去,背靠住驾驶区和车厢之间的隔板,枪口朝着后门。 “没时间解释了!” 老头喊了一声,整个人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从副驾驶翻到了驾驶座上,安全带一拉,脚踩上油门。 “叫俺牛爷爷就行!” 一脚到底。 救护车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整辆车往前蹿出去。 发动机的轰鸣一秒之内从怠速拉到了红区,轮胎在结冰路面上打了半圈滑才咬住地面,车头撞上前方的临时护栏,金属断裂声夹着碎冰碎石的飞溅,救护车冲上了主路。 姜楠在车厢里被惯性甩了一下。 后面追上来了。 后门的小窗里能看见几辆越野车前后脚冲上主路,车灯在黑暗里排成一串,最前面那辆的车窗已经落下来了,几个人探出半截身子,枪口朝着这个方向。 但他们犹豫了。 救护车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的是一颗戴着制式战术头盔的脑袋。他们自己人的装备。从追车的角度看过去,这可能是被姜楠挟持的同伴。 这个犹豫值两秒。 姜楠在这两秒里做完了全部准备。那具特战队员的尸体被她用医疗绑带固定在担架车上,轮子的锁扣已经打开了。 后门被踹开。 担架车连同上面的尸体从车尾滚了出去,金属轮子在结冰路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笔直冲向最近的那辆越野车。 司机反应很快,方向盘一拧,车头偏了。 但雪天路滑。 后轮失了抓地力,整辆越野车以违背驾驶教程的姿态横着滑了出去,车尾扫过路边居民楼底商的卷帘门,金属撕裂的声音在整条街上回荡了好一会儿,然后车身嵌进了门面里头,玻璃碎了满地。 姜楠单膝跪在救护车的地板上。制式步枪已经抵在了肩窝里。 排气管。 那辆嵌在底商里的越野车尾部暴露在外,食指扣下去了,连续射击的后坐力从肩膀一路传进后背,她的上半身稳得像被螺栓拧死在地板上。 弹匣清空的时候油箱被打穿了,液态燃料碰上了残余的高温。 整辆车从内部亮了起来。 火光吞掉了那辆越野车,冲击波裹着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开来,救护车的后门在气浪里晃了一下,碎发被热风吹得贴上了姜楠的脸颊。 李剑站在后方一辆越野车的车顶上。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火光,又看了一眼正在远去的救护车尾灯。衣领被风灌得猎猎作响。 “到底是谁在给她开车?” 旁边通讯员回了句什么。他没听,也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姜楠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有人在帮她。 他拍了一下通讯员的肩膀。 “加特林。调上来。” 后方那辆改装皮卡在加速。 车斗上架着的加特林开始旋转预热了,电机驱动枪管转动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马蜂正在从巢穴里醒过来。 那个声音传进了车厢。 “牛爷爷。” “嗯?” “后面有加特林。” 牛爷爷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窗被烟尘和弹孔糊得看不太清,但那辆皮卡上旋转的枪管在黑暗里反射着一连串金属光点。 “看见了。” “甩得掉吗?” 牛爷爷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理了理线,小心翼翼地叠好了塞进防寒服的内兜里,拉链拉到头,拍了两下。 后面一挺每秒能喷出几十发子弹的机枪正在瞄准他们。这位老头的应急措施是先把耳机收好。 “小姑娘。” “嗯。” “不要小看秋名山的老司机啊。” 加特林开火了。 连续的、压成一条直线的爆裂声从后方灌过来,整条街都在这个声音里发抖。 子弹打在路面上溅起了一排碎冰和火星,弹道从救护车的右后方朝车身扫过来,每一发落点都比上一发近了一截。 牛爷爷把刹车踩死了。 ABS在冰面上颤抖着响了起来,车速在几十米内被强行拽了下来,轮胎和路面之间的摩擦发出了近乎尖叫的声音。然后方向盘往左拧到底。 车身横了过来。 在冰面上横了过来。 整辆救护车以一种完全违反它被造出来的初衷的姿态,侧着身子滑了出去。 惯性把姜楠从车厢的左壁甩到了右壁。 后背撞上医疗器械柜,好几个抽屉弹开了,纱布和注射器撒了一地。她一只手抓住头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死攥着步枪。 加特林的弹道从救护车刚才停留的位置上扫了过去。 晚一秒踩刹车,那条金属暴雨会从车身正中间穿过去,把车厢和里面的一切撕成布条。 漂移收住的时候两车的位置关系变了。前后追逐变成了并行。 加特林架在皮卡车斗上,枪架的旋转范围有限,这个角度枪管转不过来。 射手在拼命调整方向。 牛爷爷的脚已经从刹车上挪开了。 “现在!” 姜楠不需要他喊。漂移的过程中她已经完成了判断。 她从撒了一地的医疗用品里摸出一颗手雷,特战队员身上摸来的。 拉环。拔销。 嘴唇在动。 牛爷爷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她的嘴型。在数数。 手雷脱手。 从救护车后门的缝隙里飞出去了一个苹果大小的东西,在冷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旋转着翻滚着落向正在调整枪管的皮卡。 射手的手离开了枪架,想拨开,想跳,来不及了。 手雷在皮卡的车斗里炸了开来。 破片和冲击波同时往外扩散,加特林的枪管被炸歪了,车斗像被一只手从底下拍了一掌。 整辆车在爆炸中失了控,车头扎进路边的隔离带,紧跟着油箱被引燃,火柱冲上了夜空。 冲击波追上了救护车。 整辆车像被人从后头一脚踢在屁股上,车尾腾空了半拍,然后重重砸回路面。 牛爷爷两条胳膊绷直了箍住方向盘,车身左右晃了几下,他一把拧上了高架桥的入口匝道。 救护车在匝道上嘶吼着往上冲。后面追兵的车灯被高架的护栏挡住了,一盏一盏消失在后视镜里。 车速稳下来了。 姜楠靠着车厢壁坐了下去。 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气胸口左侧就有什么东西在磨,断掉的地方蹭着没断的地方,钝痛,闷在里头。 她从散落一地的医疗用品里翻出了弹力绑带,拉开防寒服的拉链绕着胸口缠了几圈拉紧。 绑带勒上去的一瞬痛感翻了个倍,然后反倒好了些,断掉的那截被外力压住了,不再跟着呼吸乱跑。 右大腿的刀伤重新渗了血。之前的止血带在刚才那通折腾里松了,重新扎紧。 腕表碎了,不知道几点。 车厢里的灯有一半不亮了,剩下的也在闪,一明一暗,像缺氧的萤火虫。 闭了一下眼。 “那个高三的学姐,你敢不敢跟我单挑!” 太阳穴胀了一下。 睁开。 不是现在。 “你那条腿的伤比我想的重。”牛爷爷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他正从隔板中间的小窗往回看。“底下那层抽屉有氯胺酮,打一针能扛一阵。” “不用。我得清醒。” 牛爷爷的嘴动了一下,大概想说“你这样撑不了多久”,但看了看姜楠的样子就把话咽回去了。 安静了几秒。 救护车在高架桥上跑着。桥两侧工业区厂房的顶被积雪压矮了一截,远处几根烟囱还在往外冒着什么,黑色的烟柱在没有月亮的天底下像几根歪歪扭扭戳上去的筷子。 “你说的A1897。” 姜楠开口了。 “那是什么。” 牛爷爷的手在方向盘上挪了一下。 “是你。” “我没有这个代号。” “你当然不知道了。”牛爷爷的声音低下去了,“你那时候才十六七岁,什么都不记得了。整个实验就是这么设计的,做完了把短期记忆清掉,受试者本人完全不知情。” “实验?” “蜂巢。国家特级安全设施,就在这座城市地底下。我是原总负责人。” 姜楠没说话。 “整个火焰玛丽的技术底子全是蜂巢的。催眠技术的前身叫记忆修改,我开发的。克隆那边是马天骄的项目。” 停了一下。 “你现在想去的地方应该就是蜂巢吧。” 姜楠的背从车壁上离开了一寸。 “你的同伴在那里头。其中一个我认识,叫张少岚。” “张少岚……” 这个名字从姜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什么,但牛爷爷注意到了,她的呼吸断了一拍。 “他们没事吧。” “带走他们的那对夫妻……极端了些,但也算不上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不会随便杀人的。” 牛爷爷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说出了接下来这句话。 “你和他,十几年前来过蜂巢。” 姜楠整个人定住了。 车厢在晃,灯在闪,但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摁住了,连呼吸都没跟上拍子。 “实验受试者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你。以他的脑电波信息为蓝本,在你的意识里植入了一段虚构的——” 一声巨响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进去。 引擎的咆哮从高架桥的另一端灌过来。一辆装甲越野车冲上了桥面,车速快得完全不像在冰面上跑的。 车顶的天窗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站了起来。 他很大。后窗望过去满眼都是他的轮廓。那个人的上半身从天窗里探出来,肩膀几乎把天窗的边框撑满了。 然后是他扛在肩上的东西。 RPG-7。 李剑的声音从风里割过来,清清楚楚,刺穿了引擎和轮胎和风搅在一起的所有噪音。 “姜楠——!” 他在喊她的名字。 “别——想——跑——!” 第37章 我的霸道同桌 有人在叫他。 张少岚从胳膊肘的缝隙里拔出半张脸来。口水在校服袖口上拖了一道亮晶晶的线。 教室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后排几个男生抱成一坨滚到了过道上,一个被锁了脖子还在笑,另一个骑在第三个身上冲第四个张开了双臂,整个画面充满了某种深刻的哲♂学意味。 靠窗那边围了一圈女生在传手机,时不时爆出一阵捶桌子的尖叫,大概率又是哪个男明星换了造型。 头顶的电扇吱呀吱呀转着,风力约等于隔着两米冲他吹了口气。 墙上那块小黑板没人擦。昨天布置的作业歪歪扭扭排着:数学卷子一套,英语ABC加完形填空,语文背诵滕王阁序明天默写。 张少岚盯着粉笔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东西膨了一下。 闷闷的,堵堵的,像做数学卷子好不容易遇到一道会的三角函数题,却死活想不起cos30度到底是二分之一还是二分之根号三。 他揉了揉太阳穴。 “已经高中了啊……” 椅背被从后面踹了一脚。 贺令仪站在旁边。蓝白校服扎在裤腰里,马尾扎得高高的,刘海别到耳后,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拎着校服外套搭在肩上。 “你昨晚又通宵打游戏了吧。都高二了,前途你就不担心一下?” 张少岚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这么像我老妈。” 贺令仪叹了口气。 “说好一起吃午饭的,这午休都快结束了。走。” 她拽住了他的手腕。 跟被老妈拎着去写作业差不多,不接受反驳。 张少岚被从桌上拽起来的同时后排那群刚结束地板格斗的男生准时发出了鬣狗般的嚎叫。 “哟哟哟——” “直接拉手腕这么亲昵啊!” “隔壁班那哥们看到了估计得崩溃哈哈哈哈——” 贺令仪连头都没转,拉着张少岚从那群嗷嗷叫的东西中间穿了过去。 楼道里人挤人,汗味和洗衣液搅成了夏天特有的那股怪味。 迎面走过来一个端着搪瓷茶杯的老师,贺令仪松开了手。 松得很自然,老师路过的那两秒刚好松着,老师的背影拐进走廊尽头的那一瞬又搭了回来。 张少岚挠了挠后脑勺。 “贺令仪。” “嗯。” “我总觉得头有点疼。” “活该。让你通宵。” 几个高一的女生从旁边经过,最前面那个看见贺令仪整个人亮了,拽住同伴的袖子就往这边凑。 “学姐学姐你好美啊!” 嗓门又尖又细,像刚出窝的麻雀。贺令仪笑了一下,不冷不热刚好的那种。 紧跟着那几个女生后头走过来一个男生,背驼着,走路的时候脑袋往贺令仪那边偏了偏,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跟贺令仪扫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男生浑身一哆嗦,脑袋跟上了发条似的猛地拧向走廊窗外,仿佛外头那片操场上正在上演什么足以载入校史的壮举。 张少岚目送他消失在楼梯间。 “你还真是男女通吃。” “之前你被好几个男生压在操场上的时候也挺通吃的。” “那是正常的同性间交友活动。再说了,又没有女孩喜欢我。” 贺令仪的步子顿了一下。 “这样啊。” “你就一句这样啊?也太敷衍了。” 贺令仪晃了晃脑袋,马尾在肩后甩了个弧线。走了两步又转过身。 “那我补一句。还好没人喜欢你,不然就你这水平,怕不是被坏女人骗得人财两空。” 语气不知为何轻快了不少。 “你把高中生想成什么了啊。” 食堂在教学楼西头。 高峰期那帮人把好菜扫了个精光,但食堂阿姨在人多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勺菜颠掉一半,到后来反而堆了不少,不给也浪费,后面的人来了索性往盘子上甩。 让我们明白了不要内卷,躺平也会有意外之喜。不愧是学校,食堂也要做到教书育人。 红烧肉和鸡米花,满满当当堆了一盘。红烧肉的酱汁油亮亮冒着热气,鸡米花金黄焦脆,连旁边点缀的花菜都沾了红烧肉的光显得格外入眼。 贺令仪说去洗手。张少岚端着盘子先占座开吃。 午饭尾声了,食堂空出了大半。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盘子一搁就往嘴里扒。一筷子红烧肉还没嚼两下,余光瞟到旁边隔了一个位子坐着个女生。 低着头,面前摊了一沓小卡片,左手捏着一张翻来覆去地看,嘴唇在动,无声念着什么。 最上面那张写的是:abandon,放弃、遗弃。 进度堪忧。 人倒是挺漂亮,低马尾,碎发落在耳朵旁边,鼻尖架着银框眼镜。张少岚多看了一眼。 那女生大概装了某种动物级别的视线捕捉系统,张少岚的目光刚落上去第二次她就抬了头。 两只手飞快地把小卡片往胳膊底下一盖,整个动作跟上课看手机被老师点名时一模一样。然后鼓起腮帮子瞪了他一眼。 然后睁大了眼睛。 “啊,是你!” 张少岚嘴里塞着半块红烧肉。 “是我?我咋了?” 那女生整个人连屁股带卡片一块儿挪了过来,小卡片从胳膊底下滑出来撒了半桌。 “你把我闺蜜拐跑了!” 张少岚差点被红烧肉噎死。 “你那天踢球来着对吧!最后那一脚射门正好被我闺蜜看见了!” 她说到这里脸红了一下,红了又褪回去,跟水面冒了个泡似的。 “她直接跟我说什么好帅好帅想要联系方式,但又不敢。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成天犯花痴,我们整个寝室都快被她烦死了!” 张少岚把嘴里那半块红烧肉囫囵咽了下去。 “还有这种好事?” 他摸了摸下巴。 “你闺蜜叫什么?” 女生支支吾吾说了一个名字,停了两秒,好像连自己都没确定,又换了另一个。 张少岚瞟了一眼她胳膊底下压着的那张abandon,忽然理解了她的背单词进度为什么永远停在第一页。记忆力这个东西大概是不分学科地均匀薄弱。 “总、总之!” 女生音量忽然拔高了一档,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往旁边一甩。 “告诉我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最好把微信给我,我替我闺蜜先考察考察你的人品,你要是渣男我就替天行道!” “我可是品学兼优的纯种三好学生,随便验牌。” “手机上交了,你把微信号写这上面。” 她从那沓卡片里抽了一张空白的递过来,手在抖,卡片从指缝里滑出去了,飘飘悠悠落到地上。 为什么替别人要微信会这么紧张? 张少岚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卡片的时候顺便往桌腿旁边扫了一眼。 一双白色板鞋站在那里。 他直起身。 贺令仪回来了。站在两个人中间,端着个空盘子,刘海上沾了几滴水,大概洗手的时候顺便拍了把脸。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坐下来了。两人中间。一声不吭,筷子拿起来,吃饭。 那女生眨了两下眼,往贺令仪这边探了探。 “同学,我俩在聊天呢,能不能坐别处?” 贺令仪看都没看她。 “不能。” 张少岚手里还攥着那张空白卡片,正要往校服兜里掏笔。 贺令仪的筷子伸了过来,筷尖精准地夹住卡片一角,轻轻巧巧从他指间抽走了,搁到自己盘子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午休快结束了。吃饭。” 那女生嘴巴张开了。 贺令仪从张少岚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从他的盘子里,动作自然到好像那盘菜本来就是两个人的。嚼了两下又夹了一颗鸡米花,慢条斯理地咬开,酥壳碎了半片落在盘沿上。 那女生愣了一拍。 贺令仪翘起了二郎腿,白色板鞋一晃一晃,鞋尖不时碰一下张少岚的小腿,碰一下,收回来,再碰一下。 那女生的嘴还张着,声音已经没了。 贺令仪偏过头,抬手从张少岚脸上摘下了一粒米饭。 “我们都相处那么久了,你的吃相怎么还是这么差。” 她用纸巾把那颗米粒包了丢进垃圾桶。 “从幼儿园就这样。” 那女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又看了一眼贺令仪盘子底下压着的那张。 她站了起来,肩膀抽了一下,散落的小卡片往胳膊底下一夹,垮着背走了。 张少岚这才反应过来。 “喂——我微信还没给你呢——” 大腿内侧被狠狠捏了一把。 “哎哟——!” 贺令仪的手从桌面底下收回去了,抬起下巴看着张少岚,啥也没说。 “……你可能不信。刚才那女生跟我说有人喜欢我。” “那女人是坏女人。” “又不是她喜欢我,是她闺蜜喜欢我。” “她闺蜜也是坏女人。” 贺令仪把张少岚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了,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了。 “你差点就中计了。果然我不能随便离开你身边。” 张少岚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盘子,又看着贺令仪嘴角沾的那点酱汁。 这所高中难道这么可怕吗? 第38章 体育课后的女生 放学铃还没响完,历史老师就已经输了。 讲台上这位快要跟他教了二十年的中国近代史融为一体的中年男人举着粉笔,嘴巴还在动 ——“同学们我再讲一点点这一点非常重要期末必考”—— 底下已经是一片拉链声和课本塞进书包的闷响。 高中历史老师不愧是食物链底端的选手,和体育老师坐一桌。 前排有个好学生还在奋笔疾书,但她身后三排以外的世界跟她已经不属于同一个时区了。 走廊上别的班有人探头进来嚷了句“走了走了”,后排的椅子蹬回了原位,整个教室像一口开了盖的锅,人味儿和躁动一块儿往外冒。 历史老师放下了粉笔。 那根粉笔滚到讲台边沿晃了两下,没掉下去,比他的尊严多撑了几秒。 “张少岚。”贺令仪拍了他一下。 “嗯?” “你待会来我家吧。” 张少岚正把一块不知道在桌肚里躺了多久的橡皮从角落里抠出来,手指头沾了灰和铅笔末混在一起的黑泥。 “今天刮的什么风啊。” 贺令仪的头偏向窗户那边去了。 “我妈想见见你。” 张少岚嚯了一声,橡皮往桌上一丢,灰尘弹了一小团。 “岳母邀请那我不去就太失礼了。” 手刀落在了他头顶上。正中头旋。 “说了多少遍了,叫阿姨。” “那我叫姐姐吧。不是说女人都喜欢被叫年轻嘛。” 贺令仪懒得接这茬了,拎起书包走了。张少岚在后头抓起书包追了上去。 校门口那棵老柳树底下支了个小吃摊。 严格来说是一辆三轮车改装的移动作战平台。 铁板上淀粉肠排了一溜滋滋冒油,旁边煎着蛋饼,凉皮的调料桶五颜六色摆了六个,臭豆腐在另一头的锅里炸得金黄。 油烟裹着酱料的味道飘出去半条街远。 老板大姐身上那条围裙沾满了油渍,每一块油渍都是一道菜的墓志铭,合在一起就是本学期的完整菜谱。 张少岚的胃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判断。 “老板,来个汉堡包。” 贺令仪捂住了额头。 “你都知道要去别人家了,想不到晚饭会管吗。” “没有放学后的小吃时间,就不算真正的放学。这是原则问题。” “你哪来的原则。” “我原则可多了。每天至少打三小时游戏,周末睡到自然醒,考试选择题全蒙C——” “行了行了。” 汉堡到手了,经典辣腿堡。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了。 “你吃不?” “不吃。高油高糖。” 贺令仪嘴上说着不吃,走路的时候脑袋老往他手里汉堡的方向偏。 也不能怪她。 倒数第二节是体育课来着。全年级凑一块踢球才够两拨人,女生只有贺令仪一个。 没办法,踢足球的就是没有打篮球的多。 但这唯一的一个女生球踢得比在场百分之九十的男生都猛。 张少岚在对面当前锋,好不容易带球晃过一个人准备起脚,贺令仪从侧翼插了上来,一脚迈到他和球之间。 张少岚到现在还觉得她是先踢了自己的小腿再拨走球的,但没有证据。 高潮在终场前。角球传到禁区前沿弹了一下,贺令仪整个人腾起来了,凌空抽射。 球从守门员小胖的指尖擦过去砸进了球门左上角,球网连着球门架子一块儿往后倒,小胖扑了个空,整个人挂在了倒下来的横梁上。 恐怖如斯。 回教室的时候女生们哀嚎一片,毕竟大小伙子们散发体香一向洒脱。 贺令仪坐在张少岚旁边,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她上下拉着校服短袖的领口散热,暖烘烘的气往张少岚这边涌。 “你是人形散热器吗。” “体育课出汗很正常啊。进球越多出汗越多,今天没跟我一队,被我剃了光头了吧。” “那是我手心手背分到的队友太猪了——再说了我也进了一球!” “那球越位了不算。” “我们这种业余都算不上的野球还讲越位啊?!” 贺令仪得意地摇了摇头,马尾在脖子后面甩了一下。她抬手重新绑马尾,两条胳膊架在头顶,校服短袖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 张少岚盯着课本的那股劲儿松了。 贺令仪腋下那片皮肤光光的,沾着汗,渐渐汇成一点滑落向腰侧。 他硬把目光拉回课本上,没撑住又跑了。 她白T恤被汗浸得有些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内衣的轮廓。 他咳了两声。 “你先把外套穿上吧。” 贺令仪看了他一下。笑了。 “没带外套。” 张少岚挠着后脑勺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递了过去。 递的时候使了很大的劲保证自己的视线锁在黑板那个方向,上面还留着刚才英语课的板书,现在完成时表示过去发生的事情持续到现在巴拉巴拉。 外套在贺令仪身上挂了两节课。涤纶混纺的料子洗过太多次了,领口有些松垮,她穿上以后袖子长出一截来得往上卷两圈。 放学的时候还回来了,还的时候带着温热的洗发水和汗搅在一起的气味。张少岚接过去搭回椅背上,装作什么都没闻到。 言归正传。 上完体育课以后中午那点饭的热量早就烧光了。贺令仪看着张少岚抱着汉堡包大口大口地啃,吞了一下口水。 手伸了过来。 “给我来一口。我市场调研一下这家小吃店为什么能取得成功,是单纯选址好还是味道上也下了功夫。” 张少岚啧啧了两声。 “什么调研,不就是馋得受不了了嘛。” 他把汉堡往上举了一截。 “叫爸爸,给你吃。” “你——!” 贺令仪的脸涨了一截。 “那算了。” 头扭到一边去了,嘴也抿上了。 张少岚开始做鬼脸。嘴撅着鼻子皱着,汉堡故意往贺令仪的方向晃了两晃,炸鸡的香气就那么飘了过去。 “你不叫就没有哦~” 贺令仪两只手背在身后攥着书包带子,低着头,咬着嘴唇。 小声说了一个词。 声音小到混进了旁边淀粉肠的滋滋声里,听不清。 “没听清——” “爸爸。” 张少岚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音量拉到了校门口半条街都能听见的程度—— “诶——!” 旁边排队买淀粉肠的两个初中生同时转了头。老板大姐的铲子停在了半空。 汉堡递过去了。贺令仪一把抢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出来了,酱汁沾在嘴角,吃相跟张少岚没差多少。 “还挺好吃的。谢谢……” 耳朵旁边响了一声。 “爸爸。” 她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的。 张少岚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录音的红色圆点还在一闪一闪。 贺令仪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反应过来了。嘴里还塞着汉堡,连嚼都来不及嚼完,脸上表情很精彩。 “张少岚——!” “略略略~” 手机塞进裤兜,拔腿就跑。 贺令仪从后面追上来了。 两个人的书包在背上颠着,校服灌了风鼓了起来,从校门口的柳荫底下穿了过去,沿着窄窄的人行道一路往前。 路灯亮了,夕阳在楼群后面只剩一条缝了,天边烧成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在地上晃。 第39章 岳母你听我解释 两个人在一栋楼底下停下来,撑着膝盖喘。贺令仪另一只手还捏着张少岚的领子,喘得说话都不利索。 “都怪你……又出了一身汗……” 她松手的时候领子皱了一大块。 “到了。上楼。” 张少岚抬头看了一眼。 深色玻璃幕墙,底层大堂有穿制服的保安和大理石前台,旋转门后面空调的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冰的。 电梯往上走。 门打开的时候张少岚的第一反应是走错了。 电梯直接开在了玄关里头。深色木地板从脚底铺到看不见的尽头去了,右手边整面落地窗框住了半座城市的天际线,天边那条橘红色的缝也在里面。 “我妈还没回来,家里没人。”贺令仪把书包搁在玄关柜上。“不用拘谨。” 不拘谨,人家的玄关比张少岚家客厅还大,进门先被吓了一跳。 贺令仪顿了一下。 “你先脱鞋。” 张少岚没弄明白这个流程非得讲先后的道理,不过照办了,踩进客用拖鞋里啪嗒啪嗒往里走了。 他走进客厅以后,贺令仪才弯了腰。白色板鞋脱下来的时候她脚尖往鞋柜底下蹭了一下,把那双鞋推到了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套上拖鞋,朝走廊那头走了。 “我先洗个澡。” 张少岚冲她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真好啊我也想洗——” 没回头。走廊尽头的门关上了,锁扣转动了一声。 张少岚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整个人陷进了客厅那张墨绿色的真皮沙发里。 这沙发的坐感和他家从二手市场搬回来的那张布沙发之间的差距,大概等同于绿皮火车硬座和高铁头等舱,整个人往后一靠就被吞了半截进去。 他摸到了空调遥控器,调到十六度,冷气从出风口吹下来了。 但想了想,又调高了不少,怕贺令仪洗澡出来感冒。 浴室的门开了。 贺令仪出来了。头发没扎,湿漉漉搭在肩上,换了白T恤和灰色棉短裤,光脚踩着拖鞋,一边擦头发一边从走廊走回客厅。 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了,跟还外套的时候闻到的那股一样,浓了好几倍。 “可以啊。” “什么可以。” “你不是说想洗嘛。可以用,家里有待客的一次性衣服,跟洗浴中心差不多的那种。” 张少岚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那我就不客气啦!” 冲向走廊的速度堪比体育课终场前那个百米冲刺。 贺令仪在身后好像说了句什么,已经没工夫听了,浴室的门关上了。 瓷砖上还有水渍。镜子蒙着一层薄雾。整个浴室残留着热气和洗发水搅在一起的潮气。 张少岚扒了校服。 然后看见了脏衣篮。 篮子就搁在洗手台旁边。里面有衣服。带着潮气的校服叠得歪歪扭扭,一双小白袜团成一团搁在上面。 小白袜的脚后跟处有一丢丢黑。 然后下面是浅蓝色的内衣。 张少岚的喉咙咕噜了一声。 这是全人类的性教育课程加在一起都无法在这一刻提供任何有效道德指引的终极考验。 教科书上写的是尊重他人隐私,理智清清楚楚地说你是人不是畜生管住你的手。 但本能这个东西面对十六七岁的男性大脑,拥有比任何教科书都粗壮的神经通道。 手伸出去了半截。 应该没事吧。就稍微——感受一下—— 浴室的门被拉开了。 “等下我忘拿——” 贺令仪的声音卡在了最后一个字上。 浴室的灯很亮。光着身子的张少岚,伸到一半的手,脏衣篮里的东西。三组信息以光速撞进了贺令仪的脑子里完成了拼图。 脸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额头。 “张少岚你这个变态想干嘛——!” “你听我解释!不不不你先把门关上我tm光着呢!” 贺令仪冲过来抓脏衣篮。张少岚想去关门。两个人的手在篮子边沿撞上了。 张少岚往后缩的时候脚底踩到了地砖上的水渍,拖鞋一滑,重心歪了。 贺令仪往前冲的惯性收不住,整个人扑了过来,T恤的棉布撞上了张少岚光裸的胸口,两个人的手都去抓洗手台的边沿,都没抓住。 砰—— 张少岚的视野翻了一圈,天花板的灯晃了两下,然后贺令仪的脸出现在了正上方。 她趴在他身上。刚吹干一半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发梢蹭着他的鼻尖,近到她呼出来的气打在他嘴唇上,温热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两个人都没动。 张少岚的脑子里所有程序同时死机了。 大门那边传来了钥匙拧动的声音。 “仪仪——我回来了。你的那个同学来了吗?”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一下一下地往走廊这头走过来。 贺令仪整个人僵了。 她想起来了。 她忘了把脏衣篮拿走,尤其是里面的内衣裤,所以她才冲回来的。 “仪仪?” 脚步声到了浴室门口。 绿宝石色的裙摆先出现在视线里。然后是米白色的高跟鞋。然后是扶上门框的手。 叶灵站在了浴室门口。 淡纹波浪卷垂在肩侧,绿宝石色的长裙,唇色比日常深了半号,耳钉换了珍珠款,颈间搭着一条平时不怎么戴的细链。 古典的温婉和现代的精致同时长在一张脸上,活像一幅宋代仕女图被人拿去做了高清修复。 她在镜子前面挑了半个小时的衣服,就为了见女儿总挂在嘴边的那个男同学。 然后她低了头。 瓷砖地面上。她的女儿趴在一个光着身子的男孩身上,男孩的后脑贴着地面,头发湿的,女孩的长发散在两个人之间。 脏衣篮倒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浅蓝色的小裤头搭在男孩的脚踝上。 叶灵的手指从门框上滑了半寸。 高跟鞋在地砖上咔了一声。 空调的冷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叶灵颈旁的波浪卷晃了一下。 张少岚躺在地板上,后脑贴着冰凉的瓷砖,脚踝上搭着一件浅蓝色的织物,身上趴着他的同桌,门口站着他同桌的妈妈。 他短暂而深刻地回顾了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得出了一个结论。 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第40章 夫人请自重! 俗话说得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话放在游戏里,张少岚是身体力行的。 不管打联盟还是打吃鸡,队友倒了他一定冲过去扶,哪怕对面架着八倍镜瞄他脑壳。绝不卖队友,铁律。 但中国还有句古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浴室的灯亮得过分,亮到整个空间变成了取证级别的犯罪现场。 张少岚的脑子转了半秒,做出了此生最果断的一个决策。 “呀啊——贺令仪你就算强迫我我也不会从了你的——!” 一只手挡住胸口,一只手背贴额头,下巴往旁边一偏,整个造型照搬了小学暑假在外婆家看过的某部韩国日间档爱情剧,被恶霸少爷扑倒的女主角大概就是这个姿势。 这个表演有两处致命缺陷。其一,他的肌肉量撑不出楚楚可怜的效果,一米七八的块头在地上摆这套造型更接近一条搁浅的海豹。其二,趴在他身上的贺令仪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贺令仪想捏住他领子喊你在说什么鬼话。 但他没穿衣服。 没有领子。 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个呼吸的工夫,精准地扣上了他的脖子。 “妈妈你听我解释——!” 一边掐着张少岚的脖子一边回头喊。 叶灵站在门口。半小时前精心搭配的绿宝石色裙摆纹丝不动,米白色细跟高跟鞋纹丝不动,耳侧的波浪卷纹丝不动,整个人像一尊被按了暂停的蜡像。 她的女儿正骑在一个光溜溜的男孩身上掐着对方的脖子。 比刚才趴着那个版本还炸裂。 叶灵干咳了几声,花了很大力气把脸上的表情从“脑溢血前兆”往“一位合格母亲应有的淡定”那头拽了拽。 嘴角总算不痉挛了,但离淡定还差着好几条街。她的手指绕上耳侧那缕卷发,视线飘去了门框上方某个位置。 “仪仪啊。” “妈——” “你果然……和你爸爸很像呢。” 张少岚的脖子还被掐着,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听起来像一条水管被拿抹布堵了大半截。 “什么意思……是指……掐脖子……很像——噗咕——” 贺令仪的手不知为何又紧了一档。 张少岚想抬胳膊表示你要害羞能不能先松手再害羞。胳膊抬了一半就软回去了。 天花板那盏灯在缩,整个世界像被谁拧小了音量,缩成一个白亮亮的圆点。 然后那个圆点也灭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后背底下的触感换了。 柔软的、裹着凉意的皮质面料,整个人陷在里头半截。 客厅那张墨绿色的真皮沙发。身上套了一件一次性的白色睡衣,薄薄的无纺布料子,裤腰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跟医院的病号服差了一个LOGO的距离。 张少岚没睁眼。 客厅里有声音在响。 茶杯搁上茶几,瓷器和玻璃台面碰了一声。 “仪仪啊。” 叶灵的嗓音恢复了正常频段。刚才浴室里那场人间惨剧像是已经被她连同茶叶一块儿泡进了杯子里,盖上了盖。 “我知道平常对你的性教育有些缺失,这是我的责任。” “妈你——” “不过你要知道,对于你们这个年纪,那种事情,还是太早了。” 贺令仪的声音拔上去了。 “妈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那种事情——我们什么都没有!” “仪仪。” 叶灵的手抬了起来,掌心朝外。标准的家长手势,我说完你再说。 “你不用害羞。妈妈懂你。正是因为妈妈把你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才会跟你说这些。” 安静了那么一小段。 “好了。现在你诚实告诉我。” “……” “你们已经上床了吗?” “当——然——没——有——!” 贺令仪一急起来整个人的音量够把吊灯震下来,张少岚眼皮都不用撑开就能在脑子里补出她现在的样子——脸红到发紫,手不知道该搁哪,整个人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差不多。 “妈妈那都是误会!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怎么可能会在关键的高中时期去谈情说爱——” “那可不一定哦。” 叶灵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 “平常越是压抑的人呢,私底下搞不好越放荡哦。” “妈——妈——你——饶——了——我——吧——” 贺令仪的声音碎成了渣。 好时机。 张少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两个人都听得见。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从沙发上坐起来还特意抻了个懒腰,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仿佛刚才被人掐到断片这种事他一天要经历好几回。 “姐姐好。” 叶灵愣了一拍。 “哎呀——叫我什么?” 手捂上了嘴,尾音往上翘了。 “姐姐啊。您看着跟仪仪的姐姐似的,叫阿姨也太见外了,叫了浑身不自在。” 叶灵拍了一下膝盖。 “嘴真甜。” 她从对面沙发上站起来,绕过茶几,径直坐到了张少岚旁边。 绿宝石色的裙摆铺在他膝盖旁不到半尺的地方,洗发水和香水搅在一起的气味漫了过来,近得有些过分。 “我家仪仪没弄疼你吧?” 张少岚飞快朝贺令仪丢了个眼神。 看见没?女人都喜欢被叫年轻。 学到了吧。 贺令仪坐在对面咬着后槽牙。学到了个屁。 “姐姐这真的是误会。” 张少岚双手合十拜了两下。 贺令仪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行了行了,圆回来了,接下来千万别再—— “顶多——” 肩膀绷了回去。 “顶多是贺令仪想偷看我洗澡,被我发现了恼羞成怒罢了。” “张——少——岚——!” 贺令仪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叶灵拍着大腿笑了,整个人往后仰,波浪卷压在靠背上一颤一颤的。 “好了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她摆了摆手,笑意还黏在脸上收不回去。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我相信仪仪的自制力,也相信小少岚的人品。” 贺令仪坐了回去。 “……为什么是自制力。” 声音很小,小到大概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张少岚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抿了一口。水凉了,茶味寡淡得跟白水没两样。 “姐姐,咱们这才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轻易对我人品下定论,是不是太草率了?” 叶灵闭起一只眼,竖了根大拇指。 “我们老家有句话说啊——像驴一样强壮的男孩,都是好男孩。” “可我也不壮啊。” 叶灵的视线往下飘了一瞬。 非常短。短到正常聊天的时候根本不可能被谁发现。 但张少岚浑身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驴。 强壮。 男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到能透出肤色的一次性睡衣。 再抬头。 叶灵冲他微微一笑。 ——是谁给他换的衣服来着? “等——等等等等等——” 靠垫被一把抄起来抱在怀里,整个人连滚带爬缩到了沙发最角落的位置,背抵着扶手,靠垫举到胸口。跟方才浴室地板上那一出如出一辙,连姿势都没换。 “夫人请自重——!” 叶灵笑得前仰后合,手扶着沙发靠背才没滑下去。 “因为是我给你换的衣服呀。” 张少岚把头转向了贺令仪。 贺令仪摊开手。 “这下你懂我了吧。” 第41章 繁星纵逝,唯爱永恒 叶灵用脚尖勾开了厨房的推拉门。 双手端着银色托盘,上面扣着一个半圆形的罩子,那罩子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五星级酒店的客房送餐也就这个派头了。 “锵锵——大餐来啦~” 张少岚盯着那个罩子。他这辈子吃过的唯一一顿正经西餐是萨莉亚,面是微波炉叮的,焗饭上面那层芝士薄得透光。 他瞥了贺令仪一眼,对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大概是见惯了这种排场。 也不管什么左叉右刀还是左刀右叉了。张少岚伸手揭了罩子。 锵锵~ 麦当劳全家桶。 红黄配色的纸桶蹲在银盘正中间,鸡翅、鸡腿、薯条、汉堡,整整齐齐码成一圈,油光在水晶吊灯底下泛着很正经的光泽。 张少岚的嘴合不上了。 贺令仪已经把银质刀叉推到一边去了,从纸袋里抽出附赠的一次性塑料手套戴好,捏起一只麦辣鸡翅,啃上了。 叶灵皱着眉闭着眼,一只手伸到张少岚面前,掌心朝外。 “我知道你想吐槽。但先听我女儿替我解释一番。” 贺令仪鸡翅还叼在嘴里,撇了一下嘴。 “要我解释啊。” 叶灵点了点头,很严肃。 “仪仪你口才比我好,应该能更好地传达意思。” “简单来说。” 贺令仪把鸡翅从嘴里拔出来了。 “我妈是个做饭白痴。” 叶灵当场跳了起来。 “这不是完全没帮我说好话嘛——那我还要你何用啊——!” “你不是叫我更好地传达意思吗,言简意赅就是最好的方法。” 张少岚拿起一个鸡腿啃了一大口。 “麦当劳好啊。” 嚼了几下,含含糊糊地往下接。 “我小时候帮家里干活了就要一顿麦当劳当奖励。说实话要是真来什么A5和牛,我坐都坐不住。” 又咬了一口,鸡皮嘎嘣脆。 “而且您那银盘子一端出来,我刚才还真紧张了一下呢。揭开是麦当劳,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小少岚……” 叶灵的眼眶一下就亮了。 然后整个人扑过来了。一个成年女性从沙发上起跳完成了跨越式拥抱,胳膊环上张少岚的肩膀,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两下。 “还是你好啊——过继到我家当儿子吧——!” 一具带着香水味的身体贴上来了,脑子里那面“正人君子”的招牌快被撞歪了。 贺令仪从对面冲了过来,一只手拽叶灵胳膊,一只手推张少岚的肩。 “妈妈你太不像话了——松手——” 张少岚咬着鸡腿,在这片混乱里忽然想起了放学路上吃的那个辣腿堡。为什么汉堡包会那么好吃呢,明明就两片面包夹着肉。 又咬了一口。不过还是麦当劳好吃。 胡闹的晚饭结束了。 全家桶的纸桶空了,银盘里落着几根薯条碎渣和一颗滚到边沿的玉米粒。张少岚啃完最后一根鸡翅的时候贺令仪已经去洗手了。 叶灵从酒柜里翻出了一瓶酒,深绿色的瓶身,酒标上印着两只交叉的动物。澳洲产的富邑,搁在超市货架上旁边那些酒大概会自觉退开半步。 贺令仪的手伸过来,挡住了两只空杯。 “未成年不准饮酒。” 可乐倒进她和张少岚的杯子里了,气泡沿着杯壁一串一串往上冒。 叶灵嘟起嘴。 “真无聊,葡萄酒跟果汁有什么区别嘛。” 说完脑袋歪了一下。那种歪法张少岚在贺令仪身上见过无数次了,搞事之前的标准起手式。果然是亲母女。 叶灵蹦起来往书柜那头去了,翻了一阵,抱出好几本老相册来,布面的封皮蒙了一层灰,有一本的皮筋都松了。 “小少岚啊——” 她抱着相册转过身来,酒窝挤出来了。 “给你看看仪仪小时候的照片好不好?” “妈妈!” 贺令仪的手去拦,但叶灵的身法出人意料地灵活,左手高举酒杯,右手夹着相册,一个旋转就绕到了张少岚旁边坐好了。这套攻防在贺家大概已经上演过不止一回了。 相册翻开。 第一页,满月照。贺令仪穿着红色肚兜,脑袋圆圆的,脸上全是肉,嘴嘟着。 “可爱捏。” 张少岚由衷地冒出来一句。 贺令仪坐到了他另一边来,不拦了,脸颊泛着一点红,凑到他耳朵旁边。 “你跟我妈说一声让她注意分寸,别把那几张我没穿衣服的翻出来……” “诶,你说这张吗?” 叶灵已经翻到下一页了。 贺令仪站在白色塑料澡盆里头,光溜溜的,两只手叉着腰,皱着鼻子冲镜头做鬼脸。水珠挂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整个人跟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糯米团子似的。 贺令仪的手扑上去了,把那一页死死按住。 “没事这有啥,小孩嘛。”张少岚拨开她的手。“再说了,你刚才不也看了我的美男子出浴图,扯平了。” 叶灵拍着大腿笑,整个人往后倒进了沙发靠背里。 “你太有意思了——不行了——” 相册往后翻着,照片的色调从鲜亮慢慢变深,变暗,带上了颗粒感的泛黄。 张少岚的手停住了。 一张老照片,四角卷着,颜色淡得快化进纸背里了。照片上是一个穿毛衣和牛仔裤的短发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本很厚的书,站在一棵树底下。 旁边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肩章上有什么东西,太糊了看不清。两个人什么亲密的动作也没做,只是靠得很近。那种近法已经什么都说了。 “姐姐,这是你跟叔叔的照片?” 叶灵的手落到了照片上面,指腹贴着那张泛黄的纸面,轻轻蹭了一下。 “是啊。都快二十年前了,那时候我们还在谈恋爱呢。我上大学,他读军校。” 张少岚看了看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又看了看旁边的叶灵。隔了二十年,笑起来的时候酒窝的位置一模一样。 贺令仪提过她爸的事,军校出身,在军队里当过团级干部,后来下海经商。但从来没提过她妈妈的过去。 “姐姐学什么专业的啊?看你手里好像抱着书,师范?” 叶灵一只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小看我了哦。” 下巴抬了起来。 “我可是学物理的。而且那个时候才大四,就已经发了好几篇期刊了,是学院里最年轻的教授助教。” “牛啊姐姐。” “厉害吧。” 叶灵哼了一声,整条胳膊搭到沙发靠背上,手指头敲着节拍。 “那现在保底也是教授了吧。” 贺令仪的肩膀动了一下。 叶灵笑了笑,声音平了下来。 “没有继续走学术那条路啦。” 她撸起袖子,两条胳膊支在膝盖上,整个人摆出一副干劲十足的架势。 “我选择成为了一名全职——家庭——主妇!” 这个姿态好像在说家庭主妇的食谱比物理学公式厉害多了,但放在这位刚从银盘子底下端出麦当劳全家桶的人身上,完全没有说服力。 张少岚还没来得及开口。贺令仪替叶灵回答了。 “因为我妈就是个恋爱脑。为了和爸爸在一起,主动放弃了事业和大好前途。” 这些话她大概说过很多遍了,每一遍都没能说到痛快。 “明明那时候已经是国内响当当的物理学才女了。” 叶灵往沙发靠背上一倒,波浪卷铺在靠垫上面,看着天花板。 “没办法啊,谁让人家就是喜欢阿云呢。” 贺令仪的手攥了一下膝盖上的短裤布料。 “可爸爸是怎么对待你这份感情的呢。他还不是在外面乱——” 她收了嘴。 “……对不起。” 头低下去了。 客厅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可乐气泡偶尔冒破的细响。 叶灵拍了拍手。 “小少岚!” 张少岚被拍得一激灵。 “我给你看一个我们家超——厉害的——东西哦!” 她蹦起来跑向电视柜,拉开抽屉翻了一阵,翻出个遥控器来。跑回沙发上坐好,举着遥控器对准了天花板。 “准备好了吗?” 手指按下去了。 头顶传来震动。张少岚整个人仰了过去,天花板从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吊顶的板材无声地滑进墙体两侧的暗槽里,缝越来越宽,露出上面一整块透明的玻璃穹顶。 而在那之上,是星空。 在这座城市里罕见地能看见这么多星星,疏疏落落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面,有的亮有的暗,有的一闪一闪地抖着,有的安安静静待在那儿不动。 叶灵伸出了手,指尖朝着其中一颗的方向。 “我跟阿云啊。”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 “曾经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轨,走啊走,走啊走,不知不觉就到了一片小山丘上面。” “晚风吹过来,脚底下有好大一片黄色的小野花。然后抬头一看——” 她的手指弯了弯,像要把那颗星星勾下来。 “哇,好多好多星星。” 张少岚没有动。贺令仪也没有动。 “我们并排坐在上面。阿云就问我。” “‘小灵,你想当天上的星星,还是地上的花呢?’” “‘我的话嘛——’他说,‘绝对要当最闪耀的那颗星星,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我的光芒。’” 叶灵笑了,两颊的酒窝浅浅地凹了下去。 “我看着阿云的脸,心里就在想。” “其实我也想当星星呀。星星多好,万众瞩目,闪闪发光。” “可要是我也当了星星……我们不就看不见彼此的光了嘛。” 她把酒杯搁到茶几上,双手环着膝盖,整个人缩进了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头顶那片天。 “我啊,比起自己闪耀,更想看见阿云闪耀。” “所以就选择成为了一个地上的小花朵。” “这样的话——不就一直能被阿云的星光照着了嘛。” 贺令仪看着母亲的笑脸。 那张脸上没有遗憾。 她重新抬起头来,看向那片天。 星星。如果是贺令仪的话,一定会选星星才对。不论何时都做到最好,不论何时都站在最高处,光芒万丈。落地窗前的影子,长安街上蚂蚁一样的车流。 一直往上走就好了。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心里会有那么一丝动摇呢。至今的人生轨迹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贺令仪低下了头,下意识地看向了旁边。 张少岚也在看她。 对上了那么半秒。他先慌了,挠了挠脑袋,干咳两声。 “怎么了?” “没啥,就单纯觉得你看星星看得挺出神的。然后嗯,其他的话就觉得……星光打在你脸上,光线不错,要是拍张照的话出图应该挺好看。” 叶灵在旁边嘬了嘬嘴,一脸坏笑,手指头戳了戳张少岚的胳膊。 “你就直说人家好看嘛,弯弯绕绕一大堆。” 贺令仪看着这个嘴硬到了极点的人,嘴角翘了上去。 在她看星星的时候,也有这么一个人在看着她。就像妈妈看着爸爸一样。 爸爸最终选择成为了那颗星星,闪耀着。可那片光芒,却不再独属于妈妈了。 那朵小野花现在又在哪里呢。 贺令仪抬起手,伸向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 我的话…… 她轻轻放下了手,看向了身边的那个人。 第42章 贯穿之弹 姜楠的目光落在李剑肩上扛着的东西上。 墨绿色的筒身,前端挂着一枚弹头。 火箭筒。 苏联设计的老东西了,武器课上翻过图册摸过模型,便宜,好使,在全世界各种糟糕的角落里活跃了半个世纪还不肯退休。 弹头不对。 标准型号应该是锥形战斗部,那个弹头后面鼓了一截。 导引模块,红外追踪。 弹头自己会找热源,发动机排出来的热量在这种天气底下就是一盏探照灯,跑都没处跑。 姜楠的后背离开了车壁。 “牛爷爷。” “看见了!”牛爷爷的声音比刚才拔了好几度。 “那玩意能躲吗?” 牛爷爷接得倒自然,还笑了一声。 “不就一发嘛!一发的东西怕什么,打完了他就是个扛铁管子的大个子!比刚才那挺加特林好对付多了——” “如果是跟踪型号的呢。” 笑声断了。 安静了那么一拍。 牛爷爷的鼻涕流出来了,他用袖子使劲擤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充满人生阅历的闷响。然后伸出右手竖了个大拇指,小圆眼镜在仪表盘的光里反了一下。 “那我数三二一,咱一块儿跳车吧。” “不用。” 姜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抖。失血、疲劳、伤口、冷,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还在正常运转的肌肉了。 但那把栓发枪靠在她脚边。 她把枪拿起来了。 “牛爷爷。” “嗯。” “你信得过我的话,一脚油门踩死。不回头,也不看后视镜。” 牛爷爷从隔板中间的小窗往回看了她一眼。 “你跟你十七岁的时候变化挺大的。” “回答问题。” “信。” 牛爷爷比了个OK。 一脚油门踩死。 时速飙过了一百二。 整辆救护车在高架桥上歪歪扭扭地暴冲,积雪从护栏上被气流掀飞,碎冰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牛爷爷两条胳膊绷直了箍住方向盘,速度表的指针还在蹿。他闭上了嘴。 最近的高架桥出口只要几分钟。 姜楠翻身跪了起来。 单膝压在车厢地板上,右腿的伤口在这个姿势里被拉扯着,一股热从膝盖往上窜。咬了一下牙就过去了。 栓发枪架在了那堆乱七八糟叠在一起的医疗器械上面,呼吸机、除颤仪、不锈钢推车,高度刚好,枪身搁上去,勉强稳住了。 弹匣取下来。 她的手伸进了防寒服最里面,战术背心底下,贴着皮肤的位置。 指腹摸到了它。 体温捂得温热。比普通弹药沉了不少。超大口径,贺令仪在空间里仿造的。 原型是.338拉普马格南。 唯一的一发。 本来留着打装甲用的。但现在有一个更合适的目标。 姜楠把它推进了枪膛。拉栓。上膛。 咔。 装甲越野车在后方全速逼近。 副驾驶上,王晓一只手按着头盔上的瞭望镜,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车门内侧的把手。 瞭望镜的视野里,前方救护车的后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队长!小心!对面在瞄准你!” 李剑站在天窗里。风灌进衣领猎猎作响,RPG扛在肩上,弹头朝前,整个人从腰部以上暴露在车外。 他听见了。 嘴角扯了一下。 她在瞄准他。好。他也在瞄准她。 正常火箭筒的射程跟步枪没法比,一旦进了步枪的有效距离,对方会先他一步扣扳机。但他手里的不是正常型号。 红外追踪。射程拉到了将近两千米。也就是说,在那把步枪够得着他之前,他的弹头已经够得着她了。 距离在缩。 装甲越野车冲过了路边一块限速标牌,铁皮在风里晃了晃。 “也就是说——” 他笑了。 “是我赢了。” 扳机扣下去。 出膛的声音不像枪响,更像有人把一根钢管狠狠砸在铁砧上,闷而巨大。 一团橘红色的焰尾从发射筒后端炸开,装甲车的顶棚被尾焰的气浪压了一截。后坐力把他整个人往后顶了一截,肩膀撞在天窗边框上,闷响一声。 火箭弹拖着一条白色烟尾划进了灰色的夜空。导引头锁着前方那个最大的热源,弹道在微调,一路修正,一路追。 车厢里,姜楠的右眼贴着瞄准镜。 十字线在颤。车在颤。她在颤。大腿的伤口往外渗着,胸口断掉的地方一磨一磨地钝痛,太阳穴还在胀。 后窗外面,火箭弹的尾焰已经亮了。 一个白色的亮点从后方冒出来,拖着一条烟尾,正在飞速靠近。 几秒钟。 全部的时间就只剩几秒了。 姜楠的瞄准镜没有对着李剑。 从一开始就没有。 她的目标是那发火箭弹本身。 子弹的初速够快,火箭弹的速度也够快,双方在空中对撞的交汇点大概在中间位置。瞄那个位置,在弹头飞到跟前之前击中它。 弹道会下坠。 高架桥上的侧风不稳定,从车厢后门灌进来的冷风方向一直在变。 车速超过一百二。 颠簸、晃动、随机误差、火箭弹自身的轨迹修正。 所有变量挤在几秒之内,瞄准一个正在高速飞来的、横截面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目标。 呼吸停了。 心跳沉下去了。 所有的疼和所有的想全被压到了底下去。 剩下的只有一件事。 瞄准镜里的白色亮点。 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烟尾在它身后拖了一条弧线,导引头在做最后一次轨迹修正,弹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偏了。 姜楠的手也偏了。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方向。枪口跟着那个亮点走,像水面上两片叶子被同一股暗流牵着。 她没有在算。 没有在想弹道、风速、提前量。 她在等。 等手指和扳机变成同一块金属的那一瞬。 来了。 砰—— 后坐力从肩窝里炸开,整条手臂被往后推了一截,膝盖在地板上滑了一寸。 漆黑的弹头撕开了车厢里的空气,从后门的缝隙里射了出去。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李剑站在天窗里看着他的火箭弹飞向前方。烟尾在灰夜里拉出一道白线,弹道修正稳定,再过几秒那辆救护车就该变成一堆废铁了。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 从救护车的方向飞来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黑点。他的视力足够好,好到在这个距离上能分辨那不是碎片,也不是曳光弹的轨迹。 那是一颗子弹。 一颗朝着他的火箭弹飞去的子弹。 光。 整段高架桥的夜空被照亮了。 子弹撕碎了火箭弹的弹头段。大口径从正面贯穿了金属外壳,弹体内的炸药和燃料在同一刹那被引爆。 火球不是慢慢膨胀的。一个点突然变成了一团光,光的边缘带着碎片和冲击波朝四面八方同时扩散。 空气被挤压,发出了一声沉闷到几乎听不见的嗡,然后声音追上来了——轰。 冲击波扫过了桥面。 那些废弃在路上不知道扔了多久的车辆残骸,油箱、电瓶、座椅棉絮,被冲击波依次引爆了。火柱一根接一根从桥面上冲起来,连锁反应沿着两端蔓延,整段高架桥变成了一条燃烧的脊梁。 冲击波到了。 救护车像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车尾腾空了,被气浪推着往前冲,前轮碾上护栏基座,金属尖叫着。 牛爷爷在气浪拍上来的那一刻没睁眼。 闭着。他说了不回头不看后视镜的。 但手不听脑子的。方向盘在最后半秒被拧了过去。 车身横着滑出去,右侧车轮碾过护栏基座弹了一下,然后整辆车停住了。车头朝着桥面内侧,车尾悬在护栏外面,一半在桥上,一半挂在外头。 安全气囊炸出来砸在牛爷爷脸上,小圆眼镜被挤歪了,整个人埋进了气囊和方向盘之间。 他的手还搁在方向盘上。 冲击波也到了装甲越野车那边。 越野车重,重得多。冲击波推不翻它,但冰面上那点摩擦力在冲击波面前约等于零,整辆车侧着滑了出去,撞上护栏。 护栏在这辆车的吨位面前坚持了大约半秒。金属断裂的声音像布被扯开了,整段连同底座一块垮了。 前轮在桥面边缘最后蹭了一下。 然后离开了桥面。 车里的人在那一刻感受到的是失重。座椅突然没了意义,重力的方向改了,不是往下坐了,是往前倒。 李剑在车身腾空的那一拍已经打开了车门。 王晓还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扣着。 “跳!” 王晓的手去拧安全带的卡扣。卡了。 李剑从旁边伸过来,攥住带面,一把扯断了。 人从那具坠落的铁棺材里被拽了出去。两个身体先后离开车厢,冷风灌进了衣服的每一寸缝隙。 装甲越野车在身后砸了下去,撞击的声音从底下传来,闷且重,然后是金属变形的嘎吱声,持续了很久。 李剑砸在了高架桥面的边沿上。膝盖先着地,惯性带着他往前滚了好几圈,背、肩、脸,轮流在粗糙的沥青上磨过去。 姜楠从救护车后门爬出来了。 膝盖撑着沥青,两只手交替往前挪。 火光在四面八方跳着,烧穿的车壳、翻倒的隔离墩在风里碰来碰去。脚底下桥面传着细密的震颤,裂缝在扩。 她爬到了驾驶座那边。 门变形了,拉不开。匕首别进门缝撬了两下,吱呀一声弹开了半截。 牛爷爷埋在气囊里面,白头发乱七八糟糊在额头上,小圆眼镜歪到了鼻尖,嘴巴微张着。 姜楠伸手进去解安全带。按卡扣按了两下没弹开,第三下还是没弹开。 匕首割断了带子。两只手从腋下穿过去把人拖了出来。瘦得皮包骨的一个老头搁在身上,沉得跟铅一样。 把他放在了桥面靠内侧的位置,背靠着一辆烧剩骨架的面包车残骸。手指按在他脖子上摸了一下。 脉搏有。 姜楠站起来了。 右腿撑了半截打了弯,膝盖往内拐了一下,牙咬着硬生生撑住。 面前是一片火。高架桥面的裂缝还在变大,有一截护栏整个垮了下去,金属坠落的声音从桥下传来,远远的。 装甲越野车掉下去了,断口那边能看见底下的残骸冒着浓烟。 按那个高度加那个吨位,里面的人应该—— 一声枪响。 大臂上烫了一下。 然后是痛。 像有人拿钳子夹住左大臂外侧那块肉,猛地往外扯了一把。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条口子,敞着。大口径手枪弹的截面积摆在那儿,仅仅是擦过去,刮开的创面也吓人得很。 疼出了声。嘶的一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抬头。 火光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他一步一步从火光里走过来,每一步的影子都往她身上推近一截。 半边脸上的皮没了,颧骨到下颌一整片,跳车磨的。血和灰和碎石子糊在一起,底下的肌肉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半张脸已经没法做表情了,可另外半张也没有任何痛苦的样子,好像那半张脸长在了别人身上。 右手提着沙漠之鹰。枪口冒着热气,白线在冷空气里飘。 他站住了。 中间隔着十来步。火在地上烧着,热浪从底下翻上来,两个人的轮廓在热气里有些变形。 “姜楠。” “你果然是个天生的强者。” 他把沙漠之鹰往旁边一丢。手枪在桥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裂缝里。 “一个人就把我的人全搞没了。” 左手从腰后慢慢抽出了一把刀。弯的,刀身厚重,弧度朝内收着,刃口在火光底下发暗。整把刀的重心靠前,不是拿来切的,也不是拿来刺的。 是拿来劈的。 李剑把刀换到右手,左手活动了两下腕子。 姜楠的左手握着匕首。弹匣已经空了,手枪丢在了地上。 右腿半废。左臂在冒血。胸口的伤在磨。全身的血少了不知道多少,站在这儿都在晃。 姜楠站稳了。 晃着,但站稳了。 匕首横在身前。 李剑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停了很久。 他把军刀竖起来,弯刀的刀面贴着自己那半张血肉模糊的脸,火光映在刀面上,红红的。 “只有这样,才有征服的价值!” 两个人同时冲向了对方。 第43章 那个女人她回来了 “张少岚,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阳光从窗帘缝里劈进来一道白线,翻了个身也躲不掉。张少岚闷哼一声把脸埋进枕头,企图用棉花和鹅绒隔绝外头所有的恶意。 被子正中间踩下来了一只脚。 准头令人发指。足底的轮廓隔着一层夏凉被落下来。 张少岚的眼睛瞬间睁了。 贺令仪站在床沿上。黑色连体裙收着腰线,大腿往下接着黑丝,胸前系了一只红色蝴蝶结,马尾扎得高高的,双手叉腰。活像从日漫片头曲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穿搭满分。 但她的脚还搁在那儿呢。 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男性每天早晨面临的是怎样一场艰苦卓绝的圣战。 “能不能先把脚挪开。” “起来了再说。” 张少岚攥着被角往腰以下拼命拢,整套动作跟拆弹似的,棉被底下是一个男人清晨最后的体面。 “行行行起来起来——脚!先挪!脚!” 贺令仪的脚尖在被面上碾了那么一下,收了回去,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往客厅走了。 张少岚翻身坐起来,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好险。 读了大学以后张少岚和贺令仪就理所应当地住到了一块儿。 什么?你说从高中到大学中间是不是漏看了一季?哪来的理所应当? 硬要讲的话也确实挺自然。贺令仪在对面那所985当学生会长,张少岚在这边的普通一本打游戏睡到中午,两所学校隔着两条马路一个十字路口,但在大学城的尺度里四舍五入就算一条。后街的奶茶店和炸串摊是两边学生的公共地盘,谁先排到算谁的。 贺令仪在学校旁边租了间公寓。 张少岚的东西什么时候搬进去的,连他自己都搞不清了。好像从一个手机充电器开始,然后是换洗T恤,然后是游戏手柄。 等他大半个学期没回宿舍终于回去取趟东西的时候,牙刷杯都已经搁上了那边的洗手台,跟贺令仪的并排放着,一蓝一粉。粉色那个是她买的,他每回刷牙都想换但又懒得动。 高三的事情更简单。 某个晚自习结束以后。张少岚抱了一把借来的木吉他站在操场跑道旁边,苦练了一个学期,指头上磨出了茧子,F和弦的横按还差口气,转换的时候总卡那么一下。 《同桌的你》。 前奏弹完头一个小节调就歪了。 贺令仪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先是肩膀在抖,然后弯了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跑道边的铁护栏,笑到整个人蹲了下去。 “你弹的那个……F和弦转的时候……噗——” 又笑了。蹲在地上笑。 张少岚把吉他往背后一甩。 “笑完了没。” 没笑完。但她站起来了。边笑边往他的方向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往旁边伸了一下。 牵上了。 沿着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灯灭了,只剩教学楼那头漏出的零星光亮。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 恋爱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水到渠成。告白只是冲锋号,真正的仗在号响之前就打完了,可有可无,就图一个仪式感。 好了,后面的不讲了,不适合未成年观看。 开玩笑的。什么都没发生。就是走了很多圈。 今天张少岚要去贺令仪学校,倒不是蹭课。他张少岚怎么可能有那种觉悟。 两所大学合办文化节。张少岚这边的学生会发现对面那位大名鼎鼎的贺会长的男朋友居然就在本校就读,恨不得给他磕一个。推优啦评先啦优秀个人啦,好处堆了一桌子,差一面锦旗就凑齐开业典礼的全套排场了。 张少岚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又不考研又不入党,推了给谁看。 但贺令仪听了以后说了句。 “不是挺好的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去年他生日,她送了一台5090满配的电脑。大丈夫能屈能伸。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银杏道上。晚春初夏,张少岚最喜欢这个时候了,没有早春说翻脸就翻脸的倒春寒,也没有盛夏把人往柏油路上烤的酷热。穿一件T恤出门就行,手臂上晒得到太阳,脖子后面有风吹着。银杏叶子全展开了,风一过来就翻出浅色的底面。 “你来还有个好处。” 贺令仪偏了偏头。 “那些追求者全消停了。你人一到校园他们就缩回去了,跟见了猫的老鼠一样。” “不是,朋友圈都官宣了还有人追的?” “你低估了某些人的执行力。” 说起朋友圈。最近那张照片是上海迪士尼,鬼屋。张少岚被假僵尸吓到整个人后仰,错抱了旁边一个肌肉猛男的女朋友,被猛男追着跑了半条街,假僵尸都趴在道具棺材板上看傻了。贺令仪站在鬼屋出口伸着一只手掌,掌心上托着远处追逐战里缩成蚂蚁的人影。 配文:我对象又开始散发他的雄性吸引力了。 点赞过百。评论清一色哈哈哈哈哈。 高二去她家之后,贺令仪身上就慢慢长出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学生会那头还是安排得密不透风,但缝隙里冒出了别的来——会在发朋友圈之前纠结半天用哪个滤镜,会在他打游戏不理她的时候生闷气直接把键盘USB拔了,自己窝进沙发看剧不搭理人。等他凑过去她就拿遥控器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先去把碗刷了。 女孩子的那部分,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西操的文化节主舞台已经搭好了。 帐篷和摊位东一堆西一堆地冒出来,社团的,个人的,隔壁创业学院搬了台3D打印机现场给人印手办,后头排了一溜等着的人。 舞台上动漫社正在走排练,穿着cos服的主唱架着麦克风闭着眼找感觉,贝斯手还在调音,鼓手拿鼓棒在空气里虚敲了两下找手感。 前奏起来了。 《春日影》。 “贺会长。”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黑色卫衣,牛仔裤,手里捧着一摞打印文件,腰躬着。这所大学的学生会长贺令仪的威名半个城市的高校圈都挂着号,底下干事跟见了甲方似的。 “校方给的校外嘉宾清单,行政处刚发过来的,需要您确认。” 贺令仪接过来翻了翻。 “柳依依对吧。辛苦了。” “是!” 张少岚从贺令仪肩后探过来,扫了一眼文件,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叫柳依依的女生身上。 嘴巴比脑子先动了。 “你是不是也爱打游戏?” 柳依依的嘴张开了。 “你怎么知道?会长跟你说过吗?” 张少岚自己也愣住了。对哦,他怎么知道。 脑子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但想看清楚又什么都没有了。 “……大概是直觉吧。” 他摸了摸后脑勺。 贺令仪看了他一眼。 柳依依走了以后,贺令仪接着往下翻嘉宾清单。手指停住了。 贺云。 这两个字印在A4纸的格子里,夹在一串陌生名字中间。贺令仪盯了几秒。张少岚把头搭在了她的肩窝上。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爸要来。” “哦,岳父啊。好久不见了。” “叫叔叔。说了多少遍了。” “没差啦,我现在这个身份叫岳父也合理吧。” 贺令仪叹了口气。 这确实是一件稀罕事。父亲从来不主动出现在她的任何活动里,以前一直是她单方面去找。交往以后她连找都不怎么找了,心里有了更在意的人,原来那份追着父亲要认可的劲头也跟着年纪一起淡了。她一停,父女之间的联络自己就断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事先不打招呼就来,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当面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来电人写着妈妈,视频通话。 贺令仪按了接听。叶灵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张少岚的脑袋先探了过去。 “姐姐好——还是这么年轻啊。” 叶灵笑了,托了托腮帮。 “小少岚嘴巴还是甜。不过避孕措施做好了没?” “你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吧!” 叶灵笑了笑。 然后笑收了。 “仪仪。文化节明天对吧。” “嗯。” “你爸爸那天会坐飞机过来。你看到名单了吧。” “刚看到。” 叶灵闭了一下眼,吸了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笑已经收干净了。 “他这次去,你和小少岚都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跟你们的婚姻有关。” 张少岚搭在贺令仪肩上的手滑了下来。 贺令仪握着手机没出声。 “婚姻……什么意思?” “具体的等他到了再说吧。”叶灵的声音放轻了。“妈妈只是想提前告诉你们,好有个心理准备。” 屏幕暗了。 舞台上《春日影》走到了间奏,吉他的riff在头顶上方转着。后脑那根筋又跳了一下。婚姻。这两个字掉进脑子以后,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咕噜了一声,像一颗石头丢进了水井。 贺令仪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别露出那种表情。” 她拍了拍张少岚的脸。 “不管是什么事,有什么好怕的。” 攥住了他的手。 “我在呢。” 北京。国贸CBD。 底商的星巴克,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咖啡机嗡嗡地响。 贺云坐在角落沙发上,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翘着腿。手边那杯美式搁了好一会儿没动过,他没看手机,也没看窗外。 玻璃旋转门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双白色细跟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响了两声。短裙,风衣,墨镜压着半张脸,黑色长发搭在肩上,走起来一晃一晃。 她走到贺云面前站住了。摘了墨镜。 底下一双眼睛亮得厉害。 “你就是贺云?” 身后探出来一个小脑袋。比前面那位矮了一大截,卫衣帽子耷拉在脑后,胸前的logo印着一只歪脑袋的哈士奇。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踮了踮脚,用手刀敲了一下前面那个女人的头。力道不大,准头惊人。 “苏清歌大小姐。不要直呼姓名。要叫贺总。” 苏清歌捂着头鼓起嘴。 “知道啦哈仔。” 然后她单手叉着腰,低头看向沙发上的贺云。 “那么贺总,我们来聊聊那笔生意吧。” 第44章 大小姐驾到 文化节的西操比菜市场还热闹,菜市场起码有章法,这头卖鱼那头卖菜,前后左右各有领地。 文化节的帐篷和摊位东一堆西一堆地乱冒,社团的、个人的、创业项目的,隔壁创业学院搬了台3D打印机现场给人印手办,后面排了一溜等着的人,一眼望过去全是手里攥着动漫角色三视图的脑袋。 “欢迎来到文化节,主人大人~!” 校门口那排猫耳女仆往过路的男生手里塞传单,戴眼镜的、背双肩包的、走路看手机的,命中率百分之百。 一个穿格子衫的同学被两个女仆一左一右架着往奶茶摊走,嘴上说着不要不要不要,脚步诚实得令人感动。 奶茶摊的招牌写着“女大学生亲手做的夏天第一杯奶茶”,底下一行小字——52元,谐音520我爱你。 格子衫同学举着手机扫码的时候问了句是不是少了个0。 女仆笑嘻嘻侧了下身。 “0在这里哦——” 一个人高马大的清秀男大从摊位后面探出半截身子,两手托着腮帮子冲格子衫含情脉脉地眨了下眼。 格子衫举着手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联合筹办委员会特别顾问张少岚阁下此刻正双手背后视察各个摊位。 这个头衔听着唬人,实际上就是贺令仪跟两校学生会打了声招呼,“这人随我来的别管他”。 特别顾问的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到手抓饼摊前掰一块饼皮搁嘴里嚼了嚼说面粉筋度有待提高、在按摩社体验区躺了二十分钟以力度校准为由要求换人、在射箭社试了三箭全脱靶之后宣布器材有问题建议更换供应商。 白嫖的艺术在于脸皮和速度,张少岚两样都不缺。 事情败露得很快。 表白墙上一张抓拍冲进了校内社交群,配文是“此人以委员会特别顾问之名行白嫖之实,实乃文化节之耻”,底下评论清一色哈哈哈哈抓住他罚他扫厕所,中间混着几条“这不是贺会长男朋友吗”。 张少岚滑着手机看完自己的社死现场直播,从按摩社的躺椅上弹起来,出来就撞上了潜水社的招新摊位。 那群人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背心短裤,胸肌腹肌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健康的油光,跟希腊雕塑专卖店的橱窗差不了多少。 领头那位搭上了张少岚的肩膀。 “兄弟,你不是喜欢体验嘛。来体验体验咱们的入社仪式呗。” “什么仪式。” “野球拳。” “告辞。” 张少岚扭头就跑,一路窜到了电子游戏社的摊位,有遮阳棚有空调扇有椅子,最关键的是肌肉男们不好意思闯进别人的地盘抓人。 摊位前围了三层,里面蹲着,中间站着,外面踮脚往里探。张少岚挤进去的时候屏幕上齐天大圣化身正以一种极其华丽的姿势被扑倒在地。 操作者坐在折叠椅上,帽子压到眉毛,卫衣胸前那只歪脑袋的哈士奇logo跟着搓手柄的动作微微晃。 闪避,反打,闪避,反打,一招鲜吃遍天,打法干净利落到像切菜。 BOSS的血条空了。通关。计时定格。 围观的人群爆了。 张少岚扒到前排看了一眼那个通关时间,抬手抹了把脸。 他当年打这游戏靠的是什么来着——丹药,大把大把的丹药,还有轮椅变身,打到二郎神那关死了十几回,最后靠定身术加好几管血药才磨过去,丢人丢到游戏论坛都不好意思发帖。 那个女孩把手柄搁在膝盖上扭过了头,帽子底下一双眼睛平平的。 “大小姐说的果然没错。” “什么?” “只要坐在这儿打游戏,你就会自己上钩。” 张少岚还没来得及问大小姐是哪位大小姐,手腕已经被攥住了。 这个叫哈仔的女生个头才到他胸口,但那只手的力气跟这个身板完全不搭。 张少岚刚才跟潜水社的肌肉男掰手腕还赢了好几回合呢,这会儿被她单手拖着走,运动鞋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拖痕,跟拖行李箱没什么区别。 “喂——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绑架啊——” 远处停着一辆车。 张少岚的脚慢了。那辆车黑得发亮,车身长得不讲道理,停在大学城的路边,好比一头蓝鲸游进了社区游泳池。 看了眼车牌,迈巴赫,将军同款,我滴乖乖。 司机绕到旁边,黑西装白手套,单手拉开了后门。 白色细跟的高跟鞋先着了地,然后是裙摆,淡粉色的连衣裙腰上系着一条细链,风一吹裙摆往外荡了一下。 她站起来的时候头发从肩上滑了下来,黑的,长的,末梢微卷,墨镜推上额头。 好漂亮。 身后哗啦啦涌了一群人。红毯从车门底下滚出来了,两个穿黑西装的蹲在地上一左一右,红毯平平整整铺到了张少岚脚底下。 然后那些黑西装整整齐齐站成了两排。 “苏清歌大小姐——驾到——!” 周围学生的脑袋齐刷刷转了过来。苏清歌,苏氏集团,那个在社交媒体和财经版面上被轰炸了好几年的名字,去年慈善晚宴穿了一条裙子第二天同款就全网断了货。 手机举起来了,一片一片的,快门声密得跟下冰雹似的。 人群后面有个声音在喊—— “好漂亮啊——感觉比贺会长还好看一点点——” 另一个声音瞬间盖了上去。 “喂喂喂你这家伙说什么呢——!会长大人赛高!会长大人天下第一——!” 柳依依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帽子歪着,脸涨红,两条胳膊举着应援棒往人群方向嚷。 啪。 一记手刀从斜后方落在了后颈上,柳依依整个人往前一栽,以雅木茶式的经典蜷缩姿势瘫在了草地上。 哈仔收回手,拍了拍掌心。 苏清歌沿着红毯走过来了,高跟鞋一步一步踩着,步子不大节奏稳,风吹着裙摆和头发,整个人走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张少岚面前站住了。单手叉腰,下巴扬着。 “你就是张少岚?” “……是?” “你现在是我的男人了。” 文化节的背景音像被人一把拧小了。 然后炸了。 尖叫声、口哨声、快门声,不知道谁在后面嚎了一嗓子“我的天呐”,混成一堵声浪拍了过来,帖子以光速冲上了微博超话的头条。 震惊!贺令仪养的小白脸被当众抢走,鬼畜张少岚终于露出了他的后宫野心 发帖人小八。 学生会办公室在行政楼尽头。走廊安静得跟外面不像同一所学校,空调嗡嗡响着,日光灯照在米白色的墙面上反出一层冷调的光。 贺令仪推开门的时候贺云已经坐在了里面。 窗前的折叠椅上,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桌上一杯纸杯咖啡,楼下自动售货机买的,塑料杯盖的出气口还冒着一缕热气。跟国贸那间星巴克里的手冲比起来寒酸了不少,但他端着的姿态没有半点不同。 贺令仪在对面坐了下来。 安静了好一阵。窗外文化节的音乐隔了几层墙传进来,只剩嗡嗡的低频闷在脚底下。 “仪仪。” “嗯。” “我已经将你立为公司的继承人了。” 贺令仪愣住了。 “为什么……” 他转过来了。 贺云笑了。 “我为你感到骄傲,仪仪。” 胸口涌上来一股热,涌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来得太突然了。 还没等贺令仪开口,贺云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搁了下来。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和张少岚必须分手。” 空调嗡了一声。 “苏氏集团的大小姐苏清歌,已经决定和张少岚订婚了。” 第45章 结婚! 贺令仪闭着眼。 舞台后面的通道里有风,从两侧黑色幕布的接缝处灌进来的,把布面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鼓了一下又瘪回去,跟呼吸似的。 话筒已经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了,金属外壳上那层凉意被手心的汗焐没了,只剩一根光滑的、湿漉漉的铁棍。 主持人的声音从前台传过来,隔着幕布和音响的低频嗡鸣搅成了一团棉花,词句全粘在了一块儿,听不真切。 贺令仪在想一件事。 小时候隔壁单元过生日,买了一盒巧克力糖,金色锡纸包着,摆在蛋糕旁边,漂亮得跟珠宝店橱窗里的东西似的。 贺令仪蹲在桌子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主人家一颗也没分她。 回去以后闹了一场,第二天叶灵就买了一盒回来,比隔壁那个还大,还多了一层缎面的内衬,摆在客厅茶几上金灿灿的。 拆了一颗。含在嘴里。 甜。 可那个“甜”跟蹲在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所攒出来的“甜”之间,差得可远了。 想象里的糖果永远比含在嘴里的甜。因为想象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那颗糖的味道,等真含进去了才发现,世界还是世界,嘴里多了一块在化的东西,也就那样。 继承人。 从十二岁到现在,她追了多久了。国贸CBD的落地窗,长安街上蚂蚁一样的车流,父亲的影子拉得老长,覆盖了她站立的整片地板。 从那天起就想要的东西,联合利华、汇丰银行、APEC、学生会,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今天这颗糖含在嘴里了。 也就那样。 “下面有请学生会长贺令仪同学致辞——” 掌声拍了上来。 贺令仪睁开眼,一只手推开幕布走了出去。 聚光灯从头顶砸下来,视野白了一瞬,整个操场缩成一块曝光过度的幕布。 然后慢慢回来了。 远处的面孔糊着,近处的面孔清楚,全冲着她仰着,一排一排的。 第一排坐着校长和几个教授,旁边是商政界请来的嘉宾。 最中间是贺云。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坐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端端正正地看着她。 那种看法贺令仪从来没见过。 不是家庭聚会上“这是我女儿,长得漂亮吧”的那种随意,不是成绩单拿回家以后摸摸头“真棒”的那种客气。 那里头有一样东西,热的,沉甸甸的,压了许多年才兑出来的。 期许。 她的步子慢了半拍,胸口的什么东西胀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话筒抬起来了。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来宾。” 声音稳得跟排练过无数遍似的。其实只排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张少岚在旁边打游戏声音太大了,她把他的键盘USB拔了。 演讲稿的内容是文化节的总结和展望,措辞精准、逻辑严密,煽情的部分刚好卡在观众注意力开始涣散之前,数据和案例穿插着来,每一个停顿都留了恰到好处的间隔给掌声。 掌声果然来了,一段一段的。 嘴巴在动,声音在出,脑子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空着的那块里搁着另外几行字。 印在演讲稿最后一页上,打印的时候贺令仪刻意换了字体,好跟前面的正文分开。 那几行字该由她在公众面前宣布——文化节执行委员张少岚同学,将和苏氏集团苏清歌小姐订下婚约。 校方同时获得苏氏集团的科研赞助和教学楼捐献。 当众宣布自己的男朋友属于另一个女人了。还有比这更体面的死法吗。 可这是交易的筹码。 苏氏集团协助父亲的公司上市,注入资本,不插手经营。 有了这笔钱,并购就不再是PPT上的箭头了。而她作为继承人,毕业后接手一切。 苏氏集团握着的那些媒体,会把“贺令仪”三个字从所有叙事里擦干净。用不了多久,张少岚和贺令仪就会像两条从没交过的平行线。 谁也不认识谁。 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学,每一次都碰上了,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处推着——然后这条线到此为止,剪掉,平行线,陌生人。 最后一页翻了过来。 那几行不同字体的字印在白纸上,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 贺令仪停住了。 整个西操场安静了下来。 几千张面孔全朝着舞台这个方向,音响的底噪变成了操场上唯一还在响的东西,嗡嗡地,闷闷地。安静得太久了,长到前排有人开始互相碰胳膊。 贺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鼓掌了。 两只手掌合在一起,一下、两下、三下,间隔从容,跟他签过的每一份合同的落笔一样不紧不慢。 校长跟上了,教授们跟上了,嘉宾席跟上了,学生们也跟了上来,先是前排稀稀拉拉的,然后中间密了起来,然后后面轰了过来,掌声像涨潮一样从台下漫到了操场最远的角落里去。 整个操场的掌声只为她一个人响着。 她要做的只是低下头,把最后那几行字念完就好了。 一朵积云从西边滑了过来,盖住了太阳。 操场上的光沉下去了一大截,聚光灯变成了唯一的光源,把她和底下所有人隔开了。 贺令仪站在那束光里,肩膀在抖。 掌声还拍着,一浪一浪的,贺云还站着,那道热切的目光还搁在那里。她追了那么久的东西,今天全送到嘴边上了。 她怕了。 荒唐到家了。贺令仪什么时候怕过。 初中踢翻了混混的桌子,高中凌空抽射让守门员挂在了球门横梁上,大学第一年就把上任学生会长架空了。 面对掌声和认可,有什么好怕的。 可她分不清了。 追了那么久的东西,到底是那个站在落地窗前俯视长安街的位置,还是站在那扇窗前的人能够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念完那几行字,位置是她的了。 但那个人不会转头。他只会继续鼓掌。 话筒攥在手里,金属壳上全是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到眼眶边上。 “贺令仪——!” 一嗓子从西操入口炸过来了。 掌声断了。几千颗脑袋跟被同一根线牵着似的齐刷刷往后拧。贺令仪也看过去了。 跑道上有个人。 张少岚在跑。比体育课上任何一次百米冲刺都快,跑鞋的鞋带松了一只,每蹬三步踩一脚,每踩一脚整个人歪一下,歪歪扭扭地往舞台这头冲。 后面的阵容着实壮观。 哈仔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薅来的拖把杆子当大棒使,短腿轮出了奥运短跑的步频,身后跟着一群黑西装保镖,皮鞋在塑胶跑道上跑出了踢踏舞的阵势。 再后面是一辆迈巴赫,正在大学校园里以完全对不起它身价的方式横冲直撞,碾过一个充气门柱、挤扁了路边两块社团的易拉宝,底盘磕在减速带上蹿出好几米远的火星子。 副驾驶的窗落下来了,苏清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攥着大喇叭。 “张——少——岚——你——给——我——站——住——!” 喇叭的声音从操场这头炸到那头,在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还没消停。 “卧槽卧槽卧槽——” 张少岚边跑边回头。 “我怎么遇到了这么个疯婆子——就算你再好看再有钱也没用啊——” 迈巴赫撞开了入口的临时大门跟了上来,铁架子飞出去好远,落地时砸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头,整套装置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挨个儿倒了,最后一块易拉宝上印的“梦想从这里起航”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才停。 操场炸了锅。前排嘉宾有人站了起来,学生们有的拍视频有的尖叫有的往两边跑,保安从各个角落冲出来又不知道该堵哪头。 哈仔就要抓住张少岚了。拖把杆子高高扬起来,影子已经盖到了张少岚后背上。 一个人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柳依依。帽子歪了,卫衣帽子耷拉在脑后,整个人以飞鱼入水的姿势扑倒在了跑道上,两条胳膊死死抱住哈仔的腿。 哈仔一个踉跄,后头跟着的保镖收不住了,噼里啪啦撞成一串,跑道上滚了好几个黑西装。 柳依依脸朝下趴在塑胶地面上,帽子飞了,嘴里的灰都没来得及吐干净就嚎了起来。 “冲啊——为了会长大人的幸福——!” “你搞得这么悲壮干什么啊——而且我是在为了自己的性命在逃啊——!” 张少岚不回头了。他冲到了舞台前面。 一个人站在台阶正中间。 贺云。 深蓝色西装沾了几根草屑,大概刚才学生们涌开的时候被挤了一下。 两只手从裤袋里拿了出来,整个人站在台阶上,影子被舞台的灯光拉到了张少岚脚底下。 张少岚停了。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T恤前胸湿了一大片。 “张少岚。” 贺云的声音不高。 “不要靠近我的女儿。” “你跟贺令仪根本不是一路人。你没有家世,没有资源,没有任何能帮她走得更高的东西。” 他拍了拍西装的衣摆,把那几根草屑弹了下去。 “你如果真心为她好,就放手。梦该结束了。” 张少岚的喘息慢了下来。 后面迈巴赫的引擎声、保镖在跑道上扒拉的声音、苏清歌的喇叭声,全搅在耳朵旁边嗡嗡响着。 他没在听那些。 他抬头往舞台上看了一眼。 贺令仪站在聚光灯底下,话筒还握着,长发散着,风从侧面过来把几缕头发贴在了脸上。 她在抖。 幼儿园里蹲在桌子底下抱着脑袋的小女孩。家长会上捧着奖状站在空椅子旁边一动不动的小学生。车后座里劈了嗓子喊“请您好好关注我”的初中女孩。 张少岚的后槽牙咬上了。他直起了身。 “岳父。” “不要叫我——” “跟您老请安了!” 右拳砸了出去。 贺云在那一瞬间瞪大了双眼。 力气不大,准头惊人。拳头结结实实落在贺云的下巴上,整个人跟着拳头往前趔趄了两步,跑鞋正好踩到了松掉的那根鞋带,踉跄了一下差点自己也栽了。 贺云的身体往后仰去。这个人大概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被人当面打过,他倒在了台阶下面的草地上,西装沾了更多的草屑。 张少岚蹿上了台阶。 站在了贺令仪面前。 大口喘着气。T恤湿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跑鞋鞋带拖在脚边,整个人狼狈到了极致。 “俗话说得好——” 还在喘,声音断断续续的。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 咽了口口水。 “那我们就把事情做成了吧!” 扑通一声。 膝盖砸在舞台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张少岚单膝跪在那里,抬起了贺令仪的手。 手指冰凉的。 他用自己的两根手指弯成了一个圈,松松垮垮的,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没有钻石,没有铂金,没有蒂芙尼的蓝色小盒子。就两根手指头,一个男人能做出来的最寒酸的戒指。 “你愿意嫁给我吗?” “贺令仪?” 他的手在抖。她的手也在抖。两只手搁在一起抖成了一团。 泪水掉下来了。啪嗒一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笨蛋。” 张少岚慌了。 “哪有先戴上戒指再求婚的啊。” 张少岚更慌了。 “诶诶——搞砸了吗——坏了坏了——” 贺令仪蹲了下来。话筒从手里滑了出去,滚到舞台边沿磕了一下,嗡的一声闷响从音箱里传出来,传遍了整个操场。 她用两只手捧住了张少岚的脸。 吻上去了。 操场上的声音远了。迈巴赫的引擎熄了,苏清歌站在打开的车门旁边,大喇叭搁在了脚边。 哈仔坐在跑道上,柳依依趴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再动。 保镖们在各处杵着,面面相觑。 贺云从草地上坐了起来,用手背蹭了蹭下巴。 风从西边吹过来了。 那朵积云被推走了。 阳光泼下来。一整片,从头顶浇到了脚底,洒在舞台的木板上,洒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贺令仪松开了。脸上挂着泪,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 张少岚也笑了,笑着说—— “你也是笨蛋,哪有还没答复就先亲上的。” 贺令仪看着这个人。 一个画面从很远的地方浮了上来。 小学的教室。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男孩冲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迟到了,考了零蛋,当着全教室家长的面拍着胸脯说——让学神帮学渣一把呗。 那时候的她是怎样回答的呢。 风吹过来了,吹散了她的马尾,长发随着风飘起来。阳光落在她的脸上,两颊的酒窝浅浅地凹了下去。 “我愿意!” 第46章 姜楠vs李剑 军刀劈下来的时候姜楠的膝盖已经弯了。 整个人矮了半截,刃口从头顶掠过去,风声很重。 几缕碎发断在了空中,被桥面上翻涌的热浪托着转了两圈,飘下去的时候末梢卷起来一点,好像不太甘心就这么落地。 右手的匕首从底下捅了上去。 刺进了李剑腹部正中。金属碰上了什么,陷进去一截就顶死了。 一层硬东西,完全不让步,反震从刀柄传回来,整条手臂嗡了一声。 上面的军刀已经回来了。 姜楠撤手往后跳,鞋底在碎石和冰渣上蹭了一声,右腿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牙根发酸,咬了半截就松了。 拉开了距离。火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烧着,歪歪扭扭的。 “钢板防弹衣加防刺服。” 呼吸带着喘。吸气的时候胸口左边那截断骨磨了一下,闷闷的。 “你还真怕死啊。看你把沙鹰都扔了,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来一场公平较量。” 李剑把军刀往上抛了一下,弧线不高,旋了半圈落回掌心。 那半张磨掉了皮的脸做不出任何表情了,另外半张倒是咧了一下。 “穿这身跑不快也转不灵,你拿匕首比我快多了。灵活性换防御力,哪算作弊。” “那就看看你牺牲到什么程度吧。” 姜楠动了。 整个人没进了烟雾里。高架桥上的火把空气烤得变了形,热浪从地面翻上来一层又一层,烟在里面堆着搅着,什么都看不分明。 李剑的军刀横到了胸前。 右边晃了一下。左边也晃了。 一个人影从火光和热浪的交界处掠过去,快到只剩一道痕,然后没了,换了方向又冒出来,还没看清就缩回了烟雾里。 那种伤那种失血量还能爆出这种速度。 军刀握紧了半分。 身后的火焰摇了一下。 李剑没有回头。 他把军刀举了起来。 大马士革钢的刀面在火光里变成了一面镜子。 锻造留下的花纹像水面的涟漪,画面一层一层的。 映着烟,映着火,映着一个正从身后火焰中飞出来的人影,双手按死匕首,刀尖直指头盔和领口之间那条缝。 还映着他自己翘起来的半边嘴角。 姜楠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这一刺上。匕首快碰上那条缝的时候,一块光斑从刀面上弹进了她的视野。 光斑里有她自己的脸。 来不及了。 一条腿旋着扫了过来,军靴的硬底连同小腿的全部重量砸在了姜楠的侧腹上。 肺里的空气被抽空了。 身体横着飞了出去,后背撞上一辆翻倒的面包车车门,铁皮凹了一大块。 人从上面滑下来,膝盖磕在了沥青上。嘴角淌出来的血暗红色的,在火光底下泛着一点反光。 “你看。” 李剑的脚步声踩了过来,一下一下的。 “就算肾上腺素够你无视身上那些伤口,也没法帮你忽略脑子里的东西。” 军刀的影子晃动着。 “从刚才你就在急。急着拉近距离,急着出招,急着在最短的时间里了结我。犯了多少低级错误你自己数吧。” 他提起军刀,架在肩上,半张完好的脸歪着看姜楠。 “你就那么担心你那个小白脸?” 顿了一拍。 “叫什么来着,张少岚?” 太阳穴胀了一下。 猛地胀的。牛爷爷的声音从某个很远的地方钻了出来,在疼和血的味道之间绕了一圈。 ……你和他,十几年前来过蜂巢。 匕首还在手里,手在抖。身体撑了起来一截。 李剑已经到跟前了。 军刀自下而上挑过来,弧线又快又沉,匕首横着去挡。 李剑突然松了手。 军刀脱手。弯刀的刀身弹在匕首的刃面上,发出了一声跟这片废墟完全不搭的声响。 叮。 像弹了一下酒杯的沿口。 姜楠的手僵了。 就那么半个呼吸的空当。 拳头到了。 “太弱了!” 拳面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小腹。 “唔……!” 身体往后倒的时候一切都慢了下来。 腰先软的,膝盖跟着软了,后背砸在沥青上的那一刻,整条高架桥的震动从后脑传了进来。 桥没有在震。她自己在震。从肚子深处往外翻涌的那种震法,有什么在里面破了,热的,往四面八方漫开来。 下半身的知觉走了。 李剑站在上面,嘴巴在动。 声音传不进来了。 姜楠盯着头顶的天。 灰的。什么也没有。烟把所有东西都糊住了。 输了啊。 心里倒是平静得很,也没什么好不服气的。 带着那一身伤一路杀过来,从酒店打到厂房打到高架桥上,撂了那么多人,能做的全做完了。该给他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吧。 张少岚他们,应该够用了。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吧。那个嘴上永远在说什么先活着再说、能躺则躺的人,真到了该站的时候从来没缺过席。 他会想办法的,他会带贺令仪安全回到空间的。 他会的。 自己欠他的那条命,从警察局那天就挂着账呢。他背着大锤子来找她。 现在算还清了。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一样小东西从上衣口袋里滑了出来。 很轻,在沥青上滚了一小段,磕在一颗碎石上停住了。停在离她的脸很近的地方。 一只口红。 塑料壳子,盖子松了一半,旋出来的膏体断了一截。偏暖的红色,搁了一个月颜色暗了些,但看得出来新的时候应该挺好看。 姜楠盯着它。 她怎么会带着这种东西。 短发,运动背心,黑色棉布内衣裤,没有蕾丝没有花纹。 手机通讯录里存的全是同事和线人的号码。衣柜里头没有一条裙子,化妆包这辈子没在她的洗手台上出现过。 啊。 想起来了。 女生宿舍。搜索物资那天。穿过走廊拐进一间宿舍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粉色的化妆包,那边靠墙立着一面等身镜。 她在那面镜子前面站了好一阵。碎发垂在耳旁,肩膀宽宽的,小麦色的皮肤上沾着灰。 镜子里那个人跟记忆深处的某个版本重了一瞬。 高中时候头发是长的。会扎起来,偶尔也放下来。放下来的那些天,打球之前会照一照镜子。 跟发型没什么关系。她想看看自己好不好看。 因为球场那头有个人在等着。穿校服的男生,一手拍着篮球一手冲她招着。学姐来啊。声音被操场上其他动静盖了大半,但她听得见。她一直都听得见。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搜刮物资那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一张脸从记忆的最底层翻了上来。模糊了十几年的轮廓,忽然就清晰了。 真是狡猾啊,非要到一切快结束的时候,才让她想起来…… 十二年前,那个高三。 那是她和那个男生,不对,是和那个叫做张少岚的男孩,相遇的日子。 【牢作:身体欠佳,渣更一天,明天三更】 第47章 大姐姐与熊孩子 走廊尽头那个窗户前面基本没什么人来。 说起来位置也不算偏,从教室那头拐两个弯就到了。但这一截走廊的日光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头顶只剩一根管子还在闪,照出来的光比鬼片的布光还敷衍。 隔壁班有人传这里晚上闹鬼,传得挺成功,大白天也没人愿意往这头走了。 姜楠不怕鬼。 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兜里,后背靠着窗台,mp3的线从领口一路牵上来分成两截挂在耳朵上。 右手拇指在口袋里按着那个圆圆的转盘,一首一首地跳。周杰伦跳了,林俊杰跳了,五月天跳了,孙燕姿也跳了。 《起风了》。 拇指停住了。 窗外刚好来了一阵风,穿过窗框没封严的那条缝钻进来,长发和耳机线一块儿被带了起来,扫过脸颊的时候有点痒。 前奏的吉他从两只耳塞里漏出来。 高三下学期,四月。 这个时间点教室里应该是什么光景呢——三十几号人趴在桌上跟卷子搏命,黑板上今天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天,空气里全是中性笔和橡皮擦的味道。 上个月二模炸裂,把年级前列那帮好学生砸得集体怀疑人生,好几个女生考完当场就哭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能完整写出来的全校不超过十个人。 三模和高考难度持平甚至略低些,就是让大伙喘口气找找信心的。 明明是关键时刻。教导主任老蒋看见她一个人在走廊尽头听歌大概会当场呕血。 不过老蒋今天被教育局叫走了,命算是保住了。 姜楠也不是什么不良少女。 成绩常年年级前十,体育全科拿满,八百米跑出过校纪录,跳远差了一丁点没破市里的。 全国最好的那所警校上个月给优秀学生提前安排了体测和面试,她去了,过了,拟录取揣兜里了,高考只要上一本线就直接走。 以她的底子,一本线跟喝水差不多。 所以也没什么必要把自己往死里逼了。 该拿的都拿了,剩下这段日子能偷懒就偷懒吧。 姜楠本来也不是对名次有执念的人。 嗒嗒嗒。 走廊另一头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匀得像上了发条。 姜楠扭头,摘了一只耳机。 一个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 个头不高,微微驼背,头发说灰不灰说白不白,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了不止一轮。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圆眼镜,穿了件偏大的夹克衫,整个人往前倾着走路。 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再后面是校长。 四个人排成长长一列,中年男人的步子最快,校长的最慢,两个警察夹在中间走得不尴不尬。 中年男人到了跟前站住了,在口袋里翻了一阵,翻出来一块德芙巧克力。 深棕色的锡纸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表面出了一层细汗。递过来的时候手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 “见面礼,见面礼。” 姜楠没伸手。 校长从后面绕了过来,先清了好几声嗓子——一连串“姜楠同学别紧张”打了头阵,然后解释说这是个例行的体检项目,每年都有的,随机抽查市民身体状况,好给公共卫生和疫苗储备提供数据。 姜楠身体素质好,学业压力也没那么重,就选到了她。 两个警察跟上补了一句,已经联系过家长了,打了招呼的,让她不用担心。 能问的全提前回答了,能解释的也解释了。一套打完,姜楠还能说什么呢。 巧克力最后还是接了。 锡纸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在兜里揣了有一会儿了,像是临出门之前才想起来“诶我是不是该带个什么给人家”然后从家里随手抓了一块塞进来的。 下楼的时候中年男人自我介绍了。 “我姓牛,叫我牛博士就好。” 姜楠嗯了一声。 “成绩怎么样啊?” “还行。” “哦厉害厉害。” 头点了好几下,像鸡啄米。 “那有什么爱好吗?” “打篮球,跑步。” “嗯嗯,年轻人嘛,运动好。” 沉默了两步。牛博士又憋了一句出来。 “我的爱好是二次元。” 姜楠偏了偏头。 “什么?” “就是动漫,日本那种。你知道吗,EVA?高达?美少女战士?” 十七岁的姜楠对这些东西的了解约等于零。 “不了解。” “好吧。” 牛博士把巧克力的锡纸从口袋里摸出来,团了个球,又塞回去了。整个人像被人捏了一下似的蔫了下去。 好像他唯一能拿来跟年轻人聊天的话题库就那么一格,用完了直接宕机。 校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侧面喷了个红十字标志,看上去跟社区做体检那种差不多。 上了车以后牛博士坐前排,姜楠坐后排。两个警察没上来,站在车外头跟校长又说了几句什么,目送车子开走了。 开了不到一刻钟,车在一个小公园旁边停了下来。 帘子拉上了。 深色的遮光布从车顶的轨道上拽下来,喀嗒喀嗒扣上,窗户全遮了。 车厢里一下子暗了大半,只剩仪表盘的光泛着绿。 牛博士在前面转过头来。 “保密需要,不好意思啊。” 两个穿制服的确实是真警察,校长也是本人,姜楠还认得他那双一到换季就往外冒线头的旧皮鞋。 这一串人加在一起,没什么可担心的。 车底下震了一下。轻微的,好像什么东西打开了,整辆车开始缓缓往下降。 耳压变了,耳朵里头嗡了那么一下,跟坐电梯差不多。 mp3还挂在脖子上,耳机线在领口晃着。 下降停了。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女人站在那里,冲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太周到了,像酒店前台培训过的标配,挑不出毛病但也感受不到什么温度。 姜楠下了车。 纯白。整个空间全是白的——墙壁、地面、天花板,连头顶灯管发出来的光都是冷白色的,反射在每一个平面上。 走廊很宽,宽到可以并排开两辆车,但什么都没有,空荡荡地朝远处延伸过去,尽头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温度恒定得不太自然,跟外面四月时暖时凉的天完全是两码事。 “这里是哪?” “政府的医疗设施,不对外开放的。” 护士还是那个笑。 姜楠嗯了一声,脖子转了一圈把这片白色空间看了个遍,没看出什么名堂。 牛博士看了一眼表。 “准备工作还要一阵。你先带她去逛逛吧,干等着也无聊。” 这底下还有地方可逛?姜楠正要跟护士走,身后的门又开了。 又一辆同样的面包车。车门一拉开先蹦出来一条腿,然后是半个人——一个年轻男人满脸无奈地架着一个小孩往下走。 小孩在他胳膊底下甩来甩去,整个人跟一条刚上岸的活鱼似的,一刻也消停不了。 年轻人脸上印着好几道鞋印子。 清晰到可以辨认出鞋底花纹,左边一道横的右边两道斜的,脸颊上还沾着灰。发型也被折腾散了。整个人被蹂躏得跟刚从搬家现场出来差不多。 他架着的那个小孩在踢。 往前踢,往后踢,朝两边踢,踢的方向毫无章法。一条腿够不着就换另一条,旋转,跳跃,愣是闭不上眼。 “放开我!你们这群绑架犯——!” 嗓门巨大。在纯白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遍,到最远处那个拐角了还没消停。 牛博士张开了双臂,露出了他那个自以为和蔼的笑容。整个人张开以后像一只企图迎接归巢幼崽的企鹅。 “你是张少岚同学吧!真是相当有活力——” 噗。 一脚。 非常精准。 命中的部位在男性生理结构中属于最高级别防护区域。 牛博士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蜷缩在地上哀嚎不止。 姜楠嘴角抽了一下。 年轻人趁着这一脚松了手,张少岚脚下一蹬就窜了出去。 跑得快,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纯白的空间里噼里啪啦地蹿来蹿去,年轻人在后面追,护士也追了,拐弯的时候差点滑倒,鞋底在地面上吱了一声。 然后跑不动了。 小孩冲到姜楠跟前停下来了。两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校服外套,攥得很紧,整个人挂在她身前。脑袋低着,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抬起头来了。 圆脸,一脑门的汗,头发朝各个方向支棱着。 “姐姐——” 喘了两口。 “我看你穿的跟他们不一样——” 又喘了两口。 “你也是被绑架来的吗?” 姜楠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身上的小东西。 她没什么和小孩相处的经验。 家里没有弟弟妹妹,亲戚家的孩子过年聚一块的时候她都是靠在沙发角上不吭声的那个,最多递个橘子就算尽到了全部的社交义务。 手伸进了口袋。 摸出了手帕纸,抽出一张来,弯了弯腰,按在了张少岚的额头上。 汗很多。纸巾蹭过去一道,底下还是湿的,又抽了一张。 “这里不是什么绑架犯的地盘啦。” 声音出来以后比想的要轻。 “正好相反,这里很安全。是警察叔叔保护的地方。” 手抬了起来,搭在了张少岚的头顶上。往下按了按,几根炸起来的头发被压平了,弹了起来。又按了一下,又弹了起来。挺倔一脑袋。 张少岚愣住了。 整个人突然不挣扎了。两只手还攥着她的校服外套,力气松了大半。脸从耳朵尖开始红了,蔓得很快,一路烧到了脸颊上。 “哦。” 故意压低了嗓门,哦完就低下了头。 后面追过来的年轻人在几步外停住了,弯着腰双手撑膝喘得跟散架了似的。 牛博士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那个不方便描述的位置,小圆眼镜歪到了鼻尖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到可以同时表达痛苦、委屈、以及对人生的深刻反思。 护士第一个松了口气。 “那就走吧。” 护士走在前面,姜楠走在旁边。 张少岚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小孩的步子小,跟不太上,但又不好意思说,两条腿倒腾得特别快,运动鞋在白色地面上噼啪噼啪响。 姜楠放慢了步子。 没回头,就是步子放小了些。 身后噼啪的节奏松了下来。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打没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回来,分不清前面的还是后面的。 主设施的大门在走廊尽头。银色的门,门把手擦得锃亮。护士伸手推门的时候,身后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不是脚步,也不是机器运转。更像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墙壁,布料碰上硬面的那种沙沙的响。 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 白大褂,太大了,长到拖在地面上,袖子卷了好几圈还是垂到了手腕底下。 半个额头露在弧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一个工牌在胸前晃了晃,上面的名字是“马莉莉”。 第48章 地底世界 两人走出那扇银色大门的时候,阳光劈了下来。 姜楠站住了。 头顶一整块蓝,没有云没有灰,连飞机的尾迹都看不见。 四月的临江什么时候出过这种天色,上学前还阴着呢,法国梧桐的嫩叶子在风里翻个不停。 脚底下是柏油马路,干净得跟新铺的一样。小汽车咕噜咕噜从眼前滑过去,轮胎声很轻。 路边有店铺,卖衣服的,卖奶茶的,还有一家面包房,甜味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蹭着鼻尖。 行人三三两两走着,推婴儿车的夫妻,穿校服的学生,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闲散样。 护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欢迎来到蜂巢镇,随便逛逛吧,一会儿有工作人员来叫你们做体检。” 说完就走了。 姜楠站在路边,头仰着。 那片蓝怎么看怎么不对。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天。真正的天空再怎么晴也有深浅的过渡,地平线那头总是偏白一些,太阳周围总挂着一圈淡淡的光晕。 这片蓝连光晕都没有,跟刷了一层漆似的。 “姐姐姐姐。” 张少岚扯了扯她的袖子。 “我刚才在车里偷偷掀帘子看了。” “嗯。” “我们明明坐了一个超大的电梯往地底下走了啊。” 姜楠虽然没偷看,但下降的时候耳朵嗡了一下,那股失重感她记得清清楚楚。 两人沿着马路走了一截。 姜楠对路边那些店没什么兴趣,卖衣服的橱窗里摆着碎花连衣裙和高跟凉鞋,多看了一眼就走了。 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人,扫了扫菜单上的价格,也走了。 张少岚的注意力比她分散得多。经过面包店的时候整个人贴在橱窗玻璃上了,鼻子快压扁了。 “姐姐你看那个巧克力蛋糕好大一块——” “走了。” “可是——” “走了。” 被拽着往前走了,脖子还拧着回头看那个蛋糕,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子已经朝前了脑袋还挂在橱窗的方向上。 两人拐了个弯。一块霓虹招牌从巷子深处冒出来,红红绿绿地闪。 街机厅。 姜楠的脚步慢了。倒不是她对街机厅有什么想法,是身边这个小孩的整个人已经飘过去了,脚步拐了,眼珠子黏在那块招牌上拔不下来。 “姐姐!” “嗯。” “走嘛走嘛走嘛——”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两个人一头钻了进去。 街机厅不大,几十台机子密密麻麻排了几排,灯光昏暗,屏幕的光打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 角落里有台篮球机,半圆形的铁框堆着一窝橙色的球,投币口上贴了张手写的纸条。 “先打这个吧。” 话说完姜楠自己愣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就选了篮球。大概是那个半圆形铁框的弧度跟学校篮球场的篮筐莫名地重了一瞬。 张少岚已经窜过去了,硬币从兜里掏了半天,一把拍在投币口上。铁栏杆弹开,一堆橙色的球滚了出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投球线后面。 张少岚先来。一口气扔完了,前几个还挨着篮筐边沿,越往后越歪,最后一个砸在铁框上弹飞出去了,蹦到旁边格斗机的脚底下,滴溜溜滚了半天。 得分惨不忍睹。 该姜楠了。 第一颗球拿起来掂了一下,比真球轻不少,手感偏硬,橡胶皮弹性差了好几档。调了调出手的角度和力道,找了找那个点。 然后投了。 球从她手里出去的弧线一模一样,高度角度落点,像同一颗球的飞行轨迹在循环播放。每一颗都进了。 投到最后几颗她加了速,拿球出手拿球出手,上一颗还没落框下一颗已经飞了出去,两颗球在空中追着前后脚钻进了网里。 全进。 计分屏的数字跳到了满分,嘀嘀嘀一阵响,顶上的灯泡转了起来。 张少岚站在旁边,嘴张到一半卡住了。 半晌。 “你你你你……你开挂了吧!” “街机没法开挂。” “那你仗着自己身体大有优势!手臂也比我长!个子也比我高!” “你的意思是控球半径的差异导致出手效率不对等?” “我听不懂!但意思就是这个!” 张少岚拽住了姜楠的袖子往另一个方向拖。 “来!公平的!玩更公平的!” 姜楠被按到了一台格斗机前面,屏幕上四个大字,拳皇97。 “我可是被称为街机厅一霸的!” 张少岚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头搭上摇杆,整个人从脚后跟往上冒出了一股来路不明的气势。 姜楠盯着面前那排按钮看了看。 “这怎么玩。” “嘿嘿嘿。” 腮帮子撑成了馒头。 前几局没什么好说的。姜楠连出招表都摸不着门,按了半天A键角色蹲着一动不动,张少岚的草薙京在对面翻来覆去搓了好几套连招,K.O.的字样一个接一个弹出来。每弹一个,旁边那颗小脑袋就往上蹦一截。 到第五局赢完的时候他已经不坐了。直接站在椅子上,双手叉腰,下巴抬了一个仰角可观的弧度。 “怎么样!这才是真正公平的竞技!不靠身体素质的纯粹实力!” 姜楠没理他。 手指在按钮和摇杆之间来回摸索着,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五局下来,对面那套打法的起手、衔接、收招的节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了。 第六局。 张少岚的草薙京照例冲了上来,起手下前拳搓超必杀,套路跟前五局一样,时机也一样。 姜楠的角色侧身躲了。 张少岚的手指头慢了半拍。 一套连招从屏幕右侧打了过来,轻拳接重拳接下前重脚接超必杀,衔接快到特效还没播完下一个动作就糊上来了。 K.O.。 张少岚从椅子上慢慢坐了回来。 第七局。K.O.。 第八局。K.O.。 第九局。Perfect。血没掉一滴。 高三的中国学生在任何需要学习和专注的领域里都处于人类历史上最接近超级赛亚人的状态。这个道理张少岚不懂,但他的屏幕替他懂了。 姜楠用了五局拆完他全部的套路和出招规律,第六局开始她已经能预判每一个动作的起手帧了。 张少岚坐在椅子上。 脑袋垂到了两膝之间。 哀莫大于心死。 姜楠放开了摇杆。 “……再来一局?” 张少岚慢慢抬起了头。一个小男孩被碾碎了全部骄傲以后仅存的、最后那点倔,在他泛红的鼻尖上颤颤巍巍地挂着。 “你最后那局故意让我了吧。” 姜楠的手缩了回去。 她确实在最后一局放了水。故意少搓了一个连招,让他多活了几秒。 “没有。” “骗人。” 张少岚从椅子上跳下来,两只手叉着腰。 “我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被你一个女孩子让!” 姜楠嘴角扯了一下。 “我是长辈啊,让让你不是应该的嘛。” “就算你是大姐姐也是女孩子!男孩子保护女孩子天经地义!” 话说得中气十足,语气跟说“我要吃巧克力蛋糕”一样理所当然。 嘴上说完了身子还在那儿端着,两只小拳头攥在腰间,胸脯挺得老高,武侠剧里下山的少侠在客栈门口亮相就这架势。 就差一把木剑了。 姜楠笑了。 手伸过去搭在他头顶上,按了按。头发硬硬的,跟那堆不听话的呆毛一样倔,按下去弹起来,再按又弹。 “好好好,男子汉大丈夫。” “别摸我啦……” 嘟囔着。没挣。 张少岚抬头瞟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耳朵尖红了一截。 姜楠的手收回来,掌心里还带着那颗小脑袋的温度,暖的。 跟小孩相处原来是这种感觉。没有弯弯绕绕,不用琢磨这话说到了哪一层、该接什么才得体。 同龄的女生永远在某种微妙的评分体系里互相打量,谁的成绩好了几分,谁跟谁走得近了些,小组讨论时那些看不见的暗流,说不上讨厌,但累。 同龄的男生说实话更累,关系稍微好一点对方就来一句我喜欢你,搞得后面连球都不好约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小鬼长大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吧。 大概会。 “姐姐。” “嗯。” “刚才的不算!我要重新——” “走了,外面逛逛。” “诶——!” 两个人走出了街机厅。阳光落在身上暖得不太真实,四月的临江应该是阴冷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湿气。 这里的阳光干燥、温和,打在皮肤上像经过了精密的校准,刻意调到了人体最舒适的那档温度。 连风都没有。 姜楠走了几步,停了。 路对面。电线杆旁边缩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白大褂大得拖地,把整个人罩进去了,只剩一颗脑袋露在领口外面,跟一颗从地上长出来的蘑菇似的。那颗脑袋探出来半截,正朝这边看。 姜楠往那边迈了一步。 那团白色浑身一抖,整个人转了过去,背对着蹲了下来。白大褂鼓起来,两只手从里面抱住膝盖,脑袋往领口里缩了又缩,最后只剩头顶一撮短头发冒在外面。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嘟囔声随着距离缩短越来越清楚。 姜楠走到跟前了,正想开口—— “哇!” 张少岚从她身后蹿了出去,一张脸凑到那团白色的面前。 白大褂里头炸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屁股着了地,帆布鞋翘着,两只手撑在身后,整个姿势跟乌龟翻了个儿差不多。 “哇呜……!” 姜楠抬手弹了张少岚的脑门。 “好疼!” 捂着脑门蹲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那女孩比张少岚还小些。短头发,白大褂底下穿着格子裙,脚上白色帆布鞋。 她坐在地上眨了两下,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拍完了又拍了一下。 裙子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拍了第三下。 然后左看看。 右看看。 一张小脸平平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姜楠扫了一眼她胸前的工牌。 “你叫马莉莉?”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子,又抬头看了看姜楠,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自己。点了点头。 张少岚竖起大拇指。 “我叫张少岚!临江小学一哥!” “我叫姜楠,高三学生。” 马莉莉张了张嘴。 “喔……” 然后她举起了双手。袖子太长了,两截空袖子在头顶晃来晃去。 “喔——” 发出了一声欢呼。音量是够了,但情绪约等于在念课文。 张少岚噗地笑了出来。 “这啥反应。” 马莉莉收回手,把滑下来的袖子往上推了推,推到手腕上又滑下去了。她也不管了,脑袋歪了一下。 “你们是地面星人吗。” 姜楠没听懂。 “地面星人?” 马莉莉的手朝上面点了点。那片蓝。 “因为这里是地底世界哦。”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了半天——口袋太深了,整条胳膊都伸进去了,掏出来一本书。封面画着一只兔子和一个金发女孩,《爱丽丝梦游仙境》,书脊翻得起了毛边,好几页的角折过去了。 马莉莉把书抱在胸前,抱得很紧,好像怕它跑了似的。 “一旦掉进了这个兔子洞,就再也出不去了。” 说完以后她又歪了一下头。 姜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象力挺丰富的嘛。” 小孩嘛,谁还没把自己当过公主当过宇航员当过奥特曼。 张少岚不同意。 “姜楠姐姐你太天真了。” 一只手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 “你看过冒险小虎队吗?或者查理九世?” 姜楠歪了一下头。 “漫画书?阿衰那种?” “这是推理!我已经过了看阿衰的年纪了!” 张少岚两手抱在胸前,下巴抬了一截。 “里面有好多情节要主角破解被威胁的人话中的真实含义。姐姐你不是说想当警察嘛,这点直觉可不能没有。” 马莉莉的脑袋转向了张少岚,连着点了好几下。短头发跟着一颠一颠的。 张少岚揉了揉鼻子,得意的劲从脚后跟冒到了头顶。 姜楠看了看时间。 “时间不多了,没工夫玩侦探游戏。” 手伸出去拉住了张少岚的手腕准备走。 “啊呜!” 手背上传来一股力道。 低头一看,马莉莉咬上来了。两排小牙扣在姜楠的手背上,咬得很认真,眉头皱着,腮帮子鼓着,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力气不大,死活不松嘴。 姜楠把胳膊抬了起来。 一个穿着拖地白大褂的小家伙就那么挂在她手上了,帆布鞋离了地,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嘴里还咬着,两条腿悬在半空一蹬一蹬。 叹了口气。 “行吧,我陪你们破案。” 马莉莉松了嘴,落了地。 “喔——!” 两截空袖子又举起来了,晃了两晃。还是那种感情浓度约等于白开水的欢呼,但这回嘴角好像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转身跑了。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跑起来踩了自己一脚,打了个趔趄,稳住了,拍了拍裙子,继续跑。 姜楠和张少岚跟在后面。 路越走越偏。商铺没了,行人也没了,柏油路变成了碎石小道,两侧的楼房退成低矮的围墙。围墙里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一棵树。 很大的一棵,粗到两个大人张开胳膊都合不拢,树冠铺得很开,枝叶搭成了一把遮天盖地的伞。 树干中段搭了个平台。木板钉的地面,旧木头和铁皮围了三面,顶上盖着一块防水布。 马莉莉已经沿着钉在树干上的铁钉往上爬了,白大褂在身后飘着,像一面不太合格的旗帜。爬到一半裙角挂住了一颗铁钉,她低头看了一眼,扯了扯,扯不动,又扯了一下,啪地弹开了。 张少岚比她爬得更快。姜楠在底下估了估铁钉的间距和自己的腿长,跟了上去。 树屋里比从外面看着大。 整个空间堆满了书。地板上,墙角,架子上,连挂在墙上的铁丝网兜里都塞着。姜楠随手抽了一本,童话故事。旁边一摞少年Jump漫画。再旁边几本,《斗破苍穹》和《龙族》的封面卷了边,翻过很多遍了。 再往里。 《百年孤独》。 《资本论》。 姜楠把《资本论》抽了出来。封面翻得起了毛,内页贴满了小纸条,手写的批注歪歪扭扭爬在页边空白处。字迹很小但工整到反常,跟一个小孩该有的水平完全对不上号。 她翻回前面的漫画和又扫了一遍,从童话到少年漫画到网络到世界名著再到政治经济学,这面书架什么都有,不是随便翻翻就搁一边的那种,每一本的书脊都裂了,有折角有标注有书签。 张少岚已经趴到一堆漫画上了。 “姐姐你看!这里有龙珠全套!” 墙上还有一块黑板。 半人高,不大。上面写满了东西。 姜楠走过去看了一眼。 化学式。 她是化学高分选手。这些东西课本上没教过,但其中一部分她认得出来。硝酸钾。硫磺。碳粉。配比。混合步骤。温度控制。 这是要造炸弹啊。 每一行写得很仔细,字迹跟书里那些批注出自同一只手。 姜楠盯着黑板看了几秒。手从黑板边沿收了回来。 马莉莉坐在地板上,从书堆最底下抽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出来。硬壳的,蓝色封面,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绘本。 她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然后把绘本抱在了怀里,抱了一会儿,才双手捧着递到姜楠面前。 “给你看一个秘密。” 姜楠接了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蜡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颜色鲜亮得扎眼,那种幼儿园美术课上才有的粗蜡笔,画面挤挤挨挨塞满了每一寸白纸。 一只小羊站在草地上。白毛,黑蹄子,嘴角画了一条弯弯的线。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字。 你们好呀,我是克隆羊多莉。 翻到了下一格。 那只羊伸出了蹄子,够到了自己脑袋上。往上一掀。 羊头像一顶帽子一样被摘了下来。 底下钻出来一个小女孩。短头发,大白褂,帆布鞋。笑着。蜡笔画的笑跟马莉莉本人完全不是一个品种,画里的女孩弯了眉毛弯了嘴巴,两边腮帮子上各涂了一团粉红色的圆。 旁边的字换了颜色,从黑的变成了红的。 “骗你的,是克隆人马莉莉才对!” 第49章 克隆人马莉莉 翻到了下一页。 蜡笔换了颜色。 棕色和灰色涂满了画面,一群人围坐在一张很大很大的桌子旁边,每个人脑袋上画了一顶帽子或者一个皇冠,身子画得圆滚滚的,鼓鼓囊囊,像充了气的气球。 桌上堆着金色的方块,蜡笔叠了好几层,厚到纸面拱起来了。 旁边的字歪歪扭扭排着: “很久很久以前呀,有很多有钱有权的大人物们,看着自己一天天变老的身体,就像千百年前的皇帝们一样,陷入了深深深深深深的恐慌。” “深”字写了六个,每一个比前一个大一号,最后一个大到快掉出格子了,那截蜡笔线条往外拐了半圈才勉强收住。 “虽然东南亚有用不完的身体零部件,但那毕竟只能解决燃眉之急,而且要是被人知道在做坏事就遭了!” 下一格。 画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洞,从地面一直往下挖,蜡笔的笔触绕了一圈又一圈,像蚊香一样往地底打着转。 洞的周围画了很多很多小人儿排成长龙往下走,搬着各种各样的箱子和管子,从画面上边沿一直排到下边沿还没排完。 “于是呢,大家一起建设了这座可怕的地底王国,邀请全世界的牛人们到这里住上——那么一辈子。” “可怕”两个字用红色蜡笔描了好几遍,纸面起了一层蜡的毛茬。 “那么一辈子”底下拖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横线,从左页拖到右页,拐了个弯又拖回来,笔锋在尽头抖了一下。 “但真实目的太邪恶了,得想个明亮的口号才行。” 底下用金色蜡笔画了一面旗帜,旗帜在风里飘着,边角画了好几道弧线表示在甩。 旗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为了人类的未来而献身!” 姜楠的手指摸到了“献身”那儿,金色蜡笔涂得太用力了,蜡质堆成了一层小棱角,刮着指腹。 翻页。 这一页画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画了好多好多圈圈和三角形。 男的戴着一副圆墨镜,墨镜画得特别大,占了半张脸,个头不高,脑袋比身子大了一整圈。 女的头发画得很长,黑色蜡笔一笔一笔拽下来的,两只手端着一根试管,试管里冒着绿色的泡泡。 “直到那对夫妻来了。” “两个人都是生物基因和医学博士,带来了美国最先进的技术。” “和其他人不同,他们完全不在乎所谓的伦理道德——” 底下画了一个天平。天平左边放着一颗红色的心,右边放着一个灰色的显微镜。 天平歪了,往灰色那头倒得厉害,红色的心从秤盘上滑到了边沿,快掉下去了。 “国外有各种协会和媒体桎梏——” 桎梏这两个字上面画了圈圈。 “到了这里,就可以直接拿人体做实验啦!” 张少岚凑得更近了,整个人的重心歪到了姜楠的胳膊上,下巴搁到了绘本的边沿。 后面跟了一行更小的字,挤在画面的角落里,缩了一大截,藏着似的。 “本来就是嘛,人类的数量明明不输给小白鼠,人类还没有鼠鼠可爱,为什么不直接用人类呢?” 姜楠的手指在那行字底下停了一下。 树屋外面的风穿过叶子间的缝灌进来了一截,翻了翻搁在地板上的几页漫画。 马莉莉坐在旁边的书堆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两截空袖子垂着,帆布鞋的脚尖对着脚尖。 翻页。 蜡笔换成了黑色,整个画面暗了下去。 正中间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型,小到要把鼻尖凑上去才看得清。 周围画了一圈圈放射线,从那个小人身上往外炸开,像打碎了的蛋壳。 放射线的外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铅笔的颜色夹在满页蜡笔里灰灰的,轻轻的,像怕被谁听见似的混了进去。 “大概用了几万个耗材吧。” 姜楠翻这一页的时候手慢了。 放射线的正中间,那个小小的人型底下,重新换回了蜡笔。 “终于!我诞生啦!” 感叹号画得歪歪扭扭的,旁边画了一朵小花和一颗星星,颜色鲜亮得扎眼,红的黄的粉的糊在一块儿,像硬往那片黑色里砸进去一块糖。 “用的是那位妻子的基因,所以我和我的那个妈妈呢,长得一模一样。” 翻页。 这一页画面密密麻麻的。 一张病床占了大半个版面,画得歪歪扭扭但尺寸很大,从左撑到右。 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人,画得跟第一页那个从羊头底下钻出来的小女孩一模一样,但缩了好多好多,缩到只有画面中间一丁点儿。 周围画满了管子和线,从画面四个角延伸过来,红的蓝的黄的绿的交错着缠绕着,全部插进了那个小小的身体里。 有的管子画了箭头表示方向,有的管子上挂了一个方块,大概是什么仪器。 “仔细回想,我的童年真是命途多舛啊。” 命途多舛四个字写得格外大,撑满了画面下方一整行。 蜡笔的线条在“舛”字的第二笔弯了,抖了一截,握笔的那只手大概使不上劲了。 “即便在最无菌的环境中,也染上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疾病。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底下紧接着。 “才不是呢。” “为了让我活下来,爸爸妈妈又在我的基础上,克隆了一个又一个器官,用来替换我坏死的零部件。” 下一格是一面日历。日历画得很大,方方正正的格子排了好几排,里头全是叉叉。 红色的叉叉底下写着“手术日”,蓝色的叉叉底下写着“还是手术日”,偶尔冒出来一个没有叉叉的空白格子,底下写着“休息!”,后面画了一个小人在蹦跳。 “嘛,反正对于我来说,每天不是在做手术,就是在去做手术的路上。” “昨天跳动的心脏,和今天跳动的心脏——” 翻页。 后面只剩了半行字,搁在整面空白纸的正中间偏上一点,孤零零的。 “完全不是一颗呢。” 张少岚的鼻子红了。 他蹲在姜楠旁边,整个人的重心压在脚尖上,两只手攥着自己的校服下摆攥出了一把褶子。 翻页。 色调变了。 上面的画面终于出现了暖色。一个小女孩站在画面正中间,白大褂,短头发,帆布鞋。周围不再是管子和仪器了,涂了一圈浅黄色的空地,像被太阳照到了。 “但是呢,我先天有一个很严重的缺陷。” “我的身体成长速度极为不规律,从出生到一岁花了三年,但从一岁到两岁只花了三个月。” 旁边画了一把尺子,尺子上的刻度忽大忽小,歪歪扭扭的,量到一半断掉了又从另一个地方接上。 “这样可怕的身体可不能给那群大人物用呢。” “于是我就幸运地被视作废案啦。” “幸运”两个字上面画了一颗星星,星星的五个角画得太用力了,纸面被蜡笔戳出了一个小坑。 “真的是很幸运的一件事哦。” 这句话底下什么也没画。 再往下。 “虽然偶尔还是会被拉去研究,但比起以前已经是天堂了。我的父母也因为组织里的政治斗争被排挤出了核心研究团体。再加上他们本身也对我的成长充满了科学家意味的好奇。” “于是就把我当作真正的女儿一样收养了。” 底下是一幅很大的画。 一家三口。左边是妈妈,长头发,穿着白大褂,脸上的五官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连眉毛的弧度都画了好几遍才定下来,底下能看见被擦掉的铅笔线。 中间是马莉莉自己,小小一个,白大褂拖在地上。右边是爸爸,戴着大墨镜。 三个人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就是他们现在坐着的这棵。 树冠画得特别大,绿色蜡笔铺了好多好多层,深深浅浅的,把三个人整个罩住了。 姜楠的手指在这一页上停了很久。 翻页。 “物是人非,一转眼就过了好多好多年。我的身体逐渐趋于稳定,虽然还是小孩子的样子,但总算能正常成长了。” “爸爸妈妈也都变成老头老太太了。” 下一格。没有画。只有字,黑色蜡笔,写得很小。 “妈妈先走了一步。” 翻页的时候姜楠的手指碰到了纸面上一块鼓起来的地方,蜡笔涂了太多层,一层叠一层的,摸上去粗粗糙糙。 整页画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培养槽,画得很大,从页顶到页底。液体用蓝色蜡笔涂的,涂了好多好多层,深到发黑了,底下的纸已经看不见了。 液体里面浮着一个人,长头发,跟前面画里那个妈妈长得一模一样,闭着,安静得很,两只手漂在身体两侧。 旁边站着一个人,弯着腰,头发画成了灰白色。一只手贴在培养槽的玻璃上面,五根手指头岔开了。 整个人画得很小,小到跟旁边那个巨大的培养槽完全不成比例。 “爸爸真的很伤心。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伤心过。” “于是他偷偷一比一克隆了一个妈妈出来。” 底下一行字换了颜色,橙色蜡笔。 “虽然那个妈妈是个老奶奶,长得皱巴巴的,却像个婴儿一样在啼哭。太诡异了!” 感叹号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儿双手捂着嘴巴,两只脚一前一后,整个人往后仰着,大惊小怪的。 “爸爸又偷窃了隔壁团队的记忆技术,开始往那个妈妈的脑中植入自己的记忆。把自己印象中的妈妈——全部——全部——塞了进去。” “全部”写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用力,蜡笔的颜色深了一截。 “并给她取名为妈妈最喜欢的古希腊神明。” 底下用金色蜡笔写了一个名字。 赫准斯托斯。 金色蜡笔泛着幼儿园手工课上才有的那种廉价的闪光,亮闪闪的,跟这个名字后头拖着的东西完全搭不上边。 “妈妈就这么复活了。相同的身体,相同的记忆——” “但那真的是妈妈吗?” 问号画得歪歪的,勾的那一笔拐多了,拧成了一个小螺旋。 “爸爸似乎也抱着相同的疑问。他始终无法像对待原来的妈妈一样对待这个他造出来的妈妈。” 树屋里很安静。 张少岚没出声了,整个人缩到了姜楠的胳膊后面,只露了半颗脑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打在她耳朵旁边,一下一下的,比刚才重了不少。 翻页。 色调陡然暖了。 橙色黄色红色涂满了整个画面,从左边铺到右边,铺到纸面都快兜不住了。 背景画了一条商店街,歪歪扭扭的房子排成一排,招牌上写着“糖果”“蛋糕”“玩具”。远处画了一个摩天轮,圆圆的,吊箱一格一格挂着,有一格里头画了两个人。 街上也有两个人。一个老头牵着一个小女孩在走,老头弯着腰,小女孩的白大褂拖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画成了长长的橙色一条,斜斜铺在地面上。 “爸爸变得越来越溺爱我了。我们去玩街机游戏,去坐摩天轮。” 画面右下角,那个老头站在一台篮球机前面,两条胳膊举过头顶。旁边小女孩踮着脚也举着胳膊,手里抱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毛绒熊。 “他还把他的全部知识都教给我。他还说我像妈妈一样聪明,比他还聪明。” 最后一个字底下画了一颗心,红色的,涂了好多层,涂到纸面鼓起来了一小块。 “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姜楠把这一页多看了两遍。蜡笔画的老头和小女孩走在商店街上,阳光是橙色的,影子是长的,两个人牵着手。 然后翻了。 色调断了。 这一页几乎全是黑的。黑色蜡笔把整面纸涂满了,用力到纸面上留了一道一道的凹痕,指甲划过去能感觉到每一笔的走向。 只留了正中间一小块白,白色的空地上画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人,白大褂,帆布鞋,短头发。小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面上沾的一粒脏。 旁边的字用白色蜡笔写在黑底上,白色蜡笔在黑色上面留的痕迹模模糊糊的,得凑近了才认得出。 “好日子没过多久。我的存在就被爸爸的同事们联合举报了。” “大人物们看见我的成长都十分欣喜,于是克隆实验再次重启。” 底下一行,字抖了。白色蜡笔在黑底上划过去的线条不稳了,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写的那只手在发抖。 “我被送往实验室的那一天。” “老态龙钟的爸爸被按在地上,哭得不成样。” 那行字底下画了一个人,趴在地上的,两只手伸向前方,手指画得很长很长很长,十根指头全铺开了,够着什么东西又够不着。 嘴巴张着,整个人压在黑色的地面上,白大褂散开了,头发灰白的。 旁边画了一个气泡框。框里的字: “求求你们,不要夺走我的女儿,不要夺走我的唯一!” 张少岚的袖口擦过了脸。 动作很猛,整条胳膊甩过去的,校服袖子在脸上拖了一道水痕。 气泡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白色蜡笔写在最底部,贴着纸面的边沿。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的爸爸了。” “不过蜂巢中的一些人看到了我的才能,我也就避免了像刚出生那般无休止的实验。虽然很痛苦,但我还能忍受。” 最后一页了。 没有画。 白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蓝色蜡笔,写得很工整,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工整。 “你们能帮我找到我的爸爸吗?” 树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风从树冠的叶子间漏进来,翻了搁在地板上几本散落的漫画,纸页唰唰响了几声又停了。 姜楠把绘本合上了,蓝色封面什么都没写,指腹底下能摸到蜡笔碎屑从书脊的缝里簌簌往下掉。 那些明亮的颜色和歪歪扭扭的字体底下压着的东西太沉了,沉到一个高三的学生翻了半本绘本就喘不上来气。 张少岚使劲擦了一把脸。 嗓子劈了一半,另一半堵在鼻腔里闷着。 “你好可怜啊……” 他擤了擤鼻涕,整条袖口已经没法看了,校服上头拖了好几道深深浅浅的水渍。 “你爹叫什么!” 攥着拳头站在了那里。 “我张少岚绝对帮你找到!” 马莉莉的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小小的手指头,指向了树屋外面,指向他们来时的那条路。 “他叫马天骄。” “就藏在你们即将前往的地方。” 第50章 不是玛丽,是马莉! 马莉莉把绘本收了回去。 空袖子小心翼翼地把蓝色封面上的灰拍了拍,翻过来又拍了一下。 然后塞回书堆最底下,跟拿出来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角度,好像这本蓝皮册子在那堆书底下住了很久,有它自己的坑。 张少岚还蹲在原地。校服袖口湿了大半截,鼻头红红的,嘴瘪着,整个人卡在刚哭完跟缓不过来之间的那道缝里头。 姜楠也没急着开口。绘本里那些蜡笔画的颜色还堵在嗓子眼,鲜亮的、厚重的、一层叠一层涂上去的,底下的白纸都快看不见了。 马莉莉爬到了树屋门口。半截身子探出去,帆布鞋在风里晃。 “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嗯?” “等会儿回到里面以后,那些研究人员会让你们戴一个像头盔一样的设备。” 马莉莉的手指在太阳穴旁边比划了一圈。 “戴上了之后呢,你们会进到一个提前设好的虚拟场景里。跟做梦差不多,但比做梦真实得多。做梦的时候你多少还知道自己在做梦嘛,那个场景里完全分不出来的。” 张少岚从校服袖口后面露出了半张脸。 “虚拟场景?跟打游戏一样吗!” 红鼻头瞬间不红了。情绪转场的速度也就小学生做得出来,刚还整条袖子糊着鼻涕呢。 “不太一样。”马莉莉摇了摇手指。“你打游戏的时候知道自己在打游戏,但那个场景你会觉得一切就是真实发生着的。” 姜楠打断了她。 “等一下。” 她从书堆旁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扒在门口的马莉莉。 “你说的这些,我没法信。” 马莉莉歪了一下脑袋。 “克隆人也好,虚拟场景也好,你的绘本我认真看完了。画得很好。” 姜楠顿了一下。 “但要我因为一本蜡笔画的小册子就接受这些东西——做不到。” 话出来了自己也觉得不太好听。但脑子天生就会把接收到的信息过一遍筛子,不合理的自动丢进回收站。考试年年前列靠的是这个,将来去警校也靠这个。 这个地方确实不简单。往地底走的电梯、涂了漆一样均匀的蓝天、连风都没有的恒温空气——这些在心里累积了不少分量。 但要高三学生在一棵树上听完一本绘本就相信整个世界底下藏着一锅她消化不了的东西,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马莉莉从门口缩回来了。空袖子搁在木板上,整个人蹲下来。 “给你看看证据就行了吧。” 说完她转过身,爬到树屋门口,小手卷成喇叭凑到嘴边。 “火焰马莉——!集合——!” 嗓门跟身板完全不搭。这一嗓子从树屋里头炸出去了,在底下那片空旷的场地上弹了好几个来回,还没消停呢,草丛先动了。 先冒出来的是一颗红色的脑袋。 红得过分,从根到梢整根头发泛着那种不正常的红。一个女孩从灌木后面大步跑了过来,两条腿蹬得飞快,到树底下站定了,单手往天上一指。 “伊芙利特在此!” 她两腿中间钻出来了第二颗脑袋。 趴在地上的,仰着脸,扮了个鬼脸,舌头吐了半截出来。 “洛基也来咯~” 左边灌木丛里走出来一个。步子不紧不慢,走到跟前站定了,弯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角度工整到可以拿量角器去贴。 “我是祝融。” 右边绕出来最后一个。单手插兜,拇指和中指搓了一下。 啪。 响指干脆。 “这里是迦具土。” 马莉莉从树上滑了下来。白大褂拖在地上踩了一脚,打了个趔趄,稳住了,拍拍裙子。钻到她们中间,站到了正中央。 空袖子高高举了起来。 “我们是——火焰马莉,喔——” 依旧是毫无起伏的欢呼。 其他人笑着跟着举了胳膊。 “喔——!” 姜楠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五个女孩站在树底下。那片涂了漆一样的蓝天铺在头顶,树冠的阴影切成不规则的形状落下来,落在一模一样的脸上。 胃翻了一下。 很原始的东西从后脑涌上来了。自然课上做过平面镜成像的实验,理发店的对镜里也见过无数个自己排成一列往远处缩小。那些可以用光学解释,看过就忘。 面前这些没法解释。 她们是活的。同一张底板的脸长出了完全不同的纹路。 伊芙利特的嘴张着,白牙反光,整个人从脚底往上冒着一股热气。 洛基趴在地上还在扮鬼脸,换了个新花样,两颗门牙龇着。 祝融站得笔直,肩膀没有多余的角度,呼吸也匀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迦具土手插着兜,下巴微微扬着,已经在打量姜楠了。 马莉莉站在中间。帆布鞋脚尖对着脚尖,空袖子耷拉在身侧。 就像镜中的自己有一天走出来了。还走出来了四个。 不适感很重。 但在退。 因为她们一开口说话,一模一样的脸上跑出来的东西全是不同的。 伊芙利特的笑跟洛基的鬼脸碰在一块儿,祝融的沉静和迦具土的干练摆在旁边,每一份都是独一份的。镜子碎了以后散开的碎片各自映着各自的光。 长得一样归一样。活着的方式是她们自己的。 口袋里的手松了一点。 张少岚已经跑下去了。 “你们有战队名字啊!好酷!” 整个人围着那群女孩转圈,头顶冒出来的兴奋劲跟通了高压电似的,还跟谁都不认识呢,已经跟伊芙利特比了一下拳头大小了。 “我知道玛丽!圣母玛丽对吧!有种中二幻想的感觉!” 马莉莉撇了撇嘴。 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张少岚面前晃了晃。 “不是玛丽。” “啊?” “是马莉。马莉莉的马莉。” 张少岚眨了眨。 “有什么关系嘛!玛丽多帅啊,还有代号的感觉。直接用名字当战队名也太土了——就跟黑旋风李逵有限责任公司一样。” 马莉莉嘟起嘴。 小拳头锤了张少岚一下。力道不大,准头离谱。 “就要马莉,马莉好听。” “那我也能加入吗!” 张少岚的手已经举上去了。 迦具土皱了皱眉。 “你加入我们干什么。” 胳膊抱在胸前,歪着头。审视的架势跟面试官差了一副墨镜。 “我们火焰马莉可是各司其职的。比如我就擅长管理。” 伊芙利特冲空气打了几拳,出拳的速度跟她的年纪完全不搭。 “伊芙利特身体最强壮!” 白牙又露了出来,亮得跟灯泡似的。 “祝融擅长社交。” 祝融礼貌地点了点头。 “小洛基嘛……” 迦具土偏了下头。 “嗯,小洛基很可爱。” “什么意思嘛——!” 洛基从地上跳了起来,两只拳头在空中乱挥。 “我才不只是可爱!我还很——很——” 挥了半天没想出来。 又趴回去了。 迦具土的手指转回了张少岚这边。 “所以你这个小屁孩加入进来能干什么。” 张少岚鼓起了胸膛。 “我当然是来当老大的!” 五张一模一样的脸各自僵了一拍。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手往姜楠那个方向一甩,整个动作跟做值日生点名似的,理直气壮。 “我有个超厉害的搭档——学习好、体育好、样样好!比你们加起来都厉害!” 姜楠正站在树底下,手插在校服兜里。 手刀落在了张少岚头顶。 “别替我做决定。” 张少岚捂着脑门。嘴角翘着。 马莉莉仰头看了看姜楠,又看了看张少岚。 然后她伸出了手。 小小的掌心朝上,手指打开了。 “可以哦。” “但你得完成刚刚答应的事情。” 马莉莉的脑袋朝绘本藏着的那个方向点了一下。 “帮我找到我爸爸。” 安静了一小段。 风穿过树冠的叶子灌了进来,翻了地板上几页漫画,纸边唰唰响了一声又停了。 张少岚脸上的东西变了。脸红退了,鼻涕干了,校服袖口的水渍没人在意了。剩下的是一种很干净的表情,干净到连他自己大概都不清楚那叫什么。 “就这么说定了。” 他把手叠放在马莉莉的掌心上。 啪。 掌心碰掌心。 伊芙利特大笑着冲了过来。 “就凭你?” 巴掌拍了上去。力气大得张少岚的手往下沉了一截。 祝融走过来,手轻轻搭上去了。迦具土叹了口气,那种叹气法老练得不像话,但手还是放了上去。 洛基垫着脚尖够了半天。够不着。整个人弹了好几下。 伊芙利特笑出声把她捞了起来。洛基悬在半空,手终于拍了上去。 所有人一起看向了姜楠。 姜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手还在口袋里。 张少岚伸过来了。一只小手从那堆叠在一起的掌心里够过来,抓住了她校服的袖口。 “来嘛,姐姐。” 拉了拉。 “我们不能没有你啊。” 姜楠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放在了最上面。 底下是马莉莉的。马莉莉上面是张少岚的。张少岚上面是伊芙利特的。然后祝融的,迦具土的,洛基的。她的手掌盖住了所有人。 暖的。一层又一层的暖,从最底下那只小小的手心穿过每个人的体温,传到了她的掌心里来。 “喔——!” 喊声散了开来,沿着头顶那棵大树往上走了,穿过树冠,飞向那片蓝。 涂了漆一样的蓝,假的。但喊声是真的。 —— 喔—— 场上发出了一声欢呼。 姜楠的眼睛睁开了。 阳光泼了下来。塑胶跑道的气味钻进了鼻腔,热的,带着橡胶和灰尘搅在一起的味道。 四月的下午。 她穿着校服。手里拿着篮球。 球场另一端有人投了三分,球砸在篮板上弹进了框里,旁边的人炸了,吼了一嗓子,从半个操场外传过来。 姜楠看了看手里的球。橘色的表皮沾着灰,纹路磨得快看不清了。 抬手,投了出去。 球在空中转着,擦着篮筐滚了进去,球网晃了晃。 脚步声。 从球场另一头跑过来的。运动鞋踩在塑胶地面上咚咚咚。 然后是一个声音。 “那个高三的学姐,你敢不敢跟我单挑!” 咔嗒。 球打在篮板上弹飞了。 姜楠转过头。 下午的阳光从他身后过来,整个人的轮廓被光勾了一圈。穿着校服,领口的扣子没扣,头发支棱着。 明明是第一次见。但胸口闷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一扇门上的锁被转动了半圈,还没推开,但那声响已经传进来了。 她把球从地上捡了起来,拍了一下。球弹回掌心,橡胶皮打在手上踏踏实实的。 “行啊,你赢了我就请你喝奶茶。” 球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生笑了。 “我叫张少岚!” 第51章 关于班级女神被臭小子抢走这件事 11比0。 篮球场上如果出现这种比分,前国脚范志毅大概坐不住了。一向直性子的范大将军会直言道,张少岚再这样打篮球,输完学姐输学妹,再输下去要输给小男娘了,然后没得输了,脸都不要了。 可惜范大将军管不到这片球场。 姜楠甚至没怎么出汗。 站在三分线外拍了两下球,余光扫了一眼正撑着膝盖大喘气的对面那位。 校服领口掉了颗扣子,头发从耳朵支棱到后脑勺,左边膝盖蹭了一大块灰,整个人跟刚从洗衣机滚筒里捞出来差不多。 先别提那个灾难级别的运球技术—— 运到一半球直接甩开他的手飞向跑道,那颗球明显不想跟他混了,大喊着我免费啦~ 光是身体对抗就完全不堪一击。 她随便一个变向他就跟丢了,肩膀碰一下人就往后趔趄,好几次都下意识收了力,怕真把人撞趴下去。 跟欺负小孩差不多。 张少岚直起了身。擦了把脸,两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 “可惜啊——惜败!” 惋惜。棋差一招功亏一篑的那种纯粹惋惜。 好像刚才打的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鏖战,好像这十来个球里头至少有一大半是因为太阳太晒风向不对鞋底打滑地球引力偏了之类的不可抗力。 冲姜楠露出了一副英雄惺惺相惜的表情。 姜楠盯着他脸上那股无处安放的自信看了一阵。 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找不着落点,又咽回去了。 这人心态是真好。心态也算打篮球的重要因素嘛。嗯,大概——算有天赋? 哨声从操场那头响了过来。 体育课自由活动结束了。 姜楠把球夹在腰间说了句拜拜就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瞥了一眼,那家伙正朝他自己班跑。 跑的速度倒挺快,跟打球的时候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回到班里的时候几个玩得近的女生已经围上来了。 “楠楠,刚那个男生谁呀?” “看台上看着像高一的吧?” “你不是一直都一个人打吗——” 一串问号砸过来。 她一个人打球这件事在班里不算秘密,简直就是公开的行为艺术。 课间和体育课永远独占半边篮球场,一个人拍球,一个人投篮,一个人捡球。 偶尔会有不怕死的男生凑过来说打一场呗,通常大半分钟之内就能见识到差距然后知趣地退开。 跟孤僻没关系。跟清高也没关系。 纯粹是跟男生打球太麻烦了。 高中男生面对女生打篮球有一条标准的情绪发展曲线。 打之前嘻嘻哈哈说女侠饶命,一上来扭扭捏捏碰哪儿都不好意思,运球故意绕着走防守胳膊夹着不敢伸,整个人跟跳交谊舞似的。 等比分拉开了就开始急,急了就拧巴,拧巴到后来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了,不是跟她较劲是跟自己较劲,再往后开始互相怪队友太猪了,严重的当场就动手。 一场球打到最后变成了男生之间的全武行,跟姜楠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当然也有正常的。 打球就打球,认真对待,不搞有的没的。 但这种男生在高中属于先天情绪价值圣体,走哪儿都有女生喜欢。 一跟他们打球就有人吃醋,小团体冒出来了,散布姜楠谣言的活儿接得比快递还勤快。 长此以往,还不如一个人打。 但张少岚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打得菜,菜得没什么好美化的。 可那是一种“这球真好玩啊我再来”的认真,带着劲头,带着乐呵,完全不拧巴。 学姐你这个身法牛啊——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真诚,然后一脸自信地表示下一盘要翻盘了。 下一盘还是被胖揍。 然后继续一脸自信。 浑身上下冒着一股用不完的能量,没有高中男生身上常有的那层淡淡的闷骚感,像个小学生一样活力满满。 跟他打球打着打着自己的心情都亮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挺关键的。 姜楠是身材不差的高三女生,穿着T恤跑跳出了汗布料就贴身上了,弯腰捡球的时候领口往下坠。 以前跟男生打球,这些她全都得留心。 倒也不是怕什么,但那种视线落上来就是烦。 目光擦过某些地方会有一个停顿,那个停顿被她捕捉到了,空气就不对了。 张少岚完全没有。 整场打完,一次都没有。 他跟她肩膀撞上了、手碰到胳膊了,不会说抱歉也不会反应过度弹开,就那么撞了碰了继续打,跟撞到了一根柱子差不多的自然。 很像小学的时候。男生女生还没长出那根弦的年纪,追着跑摔一块儿爬起来拍拍灰接着跑,谁也不觉得有什么。 跟这种人打球,舒服。 于是姜楠坦坦然然答了一句。 “跑过来要跟我单挑的,高一学弟。年纪小的男生打起来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合得来一些。” 女生们互相看了一眼。那种眼神交换的速度堪比高频交易,信息的传递、加工和输出在零点几秒内全部完成。 “姜楠你原来喜欢年下弟弟啊——” “什——” “我也喜欢小狼狗小奶狗——” “诶那个叫张少岚的帅不帅呀?” “长什么样高不高——” 姜楠愣在那儿,整个人卡在“你们到底怎么从我说的话里提取出这种信息的”和“解释已经来不及了”之间动弹不得。 前方男生的队列似乎传来了什么碎掉的声音。 具体碎的是什么不好说,但方位很精准,就在从女生开始聊天起就蹲下去系鞋带、脑袋撇到了外太空的那个男生附近。他颤颤巍巍站了起来。鞋带还开着。 班里的语文课代表不知为何忽然开始对着天空吟诗。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了半个班的耳朵里。 体育老师也莫名其妙暴怒了。 “女生——全体做蹲起!” 这件事和前面发生的一切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不太确定,但体育老师那张突然拧成麻花的脸确实缺乏合理的解释。 靠窗那排经常撑着下巴望窗外的孤僻男生啧了一声。 “青春真是充满了罪恶。现充都给我爆炸吧。” 姜楠正一脸困惑地做蹲起,一个声音从男生那头炸了过来。 “学姐——!明日再战——!” 张少岚从她们班面前跑过去了。校服灌了一兜子风鼓着,头发被吹得往后倒,一只手冲这边挥了挥。 女生们尖叫了一片。 姜楠有些懵地嗯了一声,还没嗯完体育老师就大喊了一嗓子。 “好——解散!” 男生们齐齐发出一声“喔——!” 然后往同一个方向冲了出去。张少岚离开的方向。 姜楠保持着蹲起到一半的姿势,看着一群男生浩浩荡荡追了上去。队形之整齐堪比阅兵方阵,只不过阅兵方阵里头不会有人绊倒然后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张少岚一边跑一边回头。 “诶学长们你们追我干啥啊,喜欢我不成?” “对啊对啊你别跑了让哥们好好关照你——” “只要你答应不跟姜楠学姐打球了哥们就放你一马——!” “来啊来啊抓不到我略略略——” 声音越来越远了。 姜楠慢慢直起身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 “搞什么啊……” 第52章 昏睡咖啡 屏幕上的脑电波曲线跳得挺欢。 牛博士把小圆眼镜往上推了推,盯着那些上蹿下跳的波形图看了好一阵。 两个受试者的心率都拉得偏高,肾上腺素分泌量也跟着飙了,肌电信号的频率在加速,整套数据摆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像在做某种高强度的体能运动。 床上躺着的两个人安安静静的。 银色的头盔扣着脑袋,触点贴着头皮,面罩底下露出下巴。 一个小的,校服领口松着,两条腿在床上偶尔蹬一下,跟做梦踢被子似的。 一个大的,长头发从面罩边沿垂下来搭在枕头上,呼吸平稳,偶尔吞咽一下,喉结动了动。 拿祖国的花朵做人体实验。 牛博士从鼻腔里放出一声闷气,靠到了椅背上。椅背是钢架子的,后腰顶得慌。 整个蜂巢的造价够买半支舰队了,工位上连个像样的椅子都配不起。 上头的逻辑大概是既然你们已经住在地底下了,舒不舒服有什么要紧。 又想太多了。一辈子都在想太多。 十几岁的孩子脑子还没发育完全,神经突触的可塑性比成年人高出一大截,往里头灌一段虚构的记忆进去,效果好是好了,将来会不会出什么毛病,没人说得准。 报告里不会写这些。报告里写的是“受试者生理指标均在安全阈值范围内”和“建议持续追踪观察”。 追踪个屁。追踪到他们上大学,追踪到结婚,追踪到生孩子,然后呢?发一篇论文?署名还不敢用自己的。 牛博士把后脑勺往椅背上顶了顶,天花板的灯管反了一道白光进小圆眼镜里。 如果有一天出门被泥头车撞了,绝对不可能有女神从光柱里降下来带他转生到异世界。 倒是更可能到了地府门口被阎王翻开花名册扫一眼,啧一声——你这好事不太够啊。 屏幕上大的那个受试者心率忽然跳了一下,很快恢复了。 牛博士瞟了一眼,搭配着其他指标在脑子里拉了一遍,大概是某种短暂的情绪波动。在虚拟场景里遇到什么了吧。 记忆修改装置目前的技术做不到实时导出画面。人脑不是摄像机,视觉信号在皮层里加工过好几道了,再往外抽的话失真到连马赛克都算不上,就是一堆色块在动。 只能靠脑电波的振动频率和身体各项指标来反推受试者的状态,剩下的全靠猜。 现在两个人的心率曲线波动周期高度吻合。 某种有节奏的、有来有回的对抗性运动。打架?不至于。小男孩虽然踢了他一脚来着,但对一个高三女生动手也太不自量力了。 那就是在打球?虚拟场景是研究员根据两人的记忆素材和行为模型搭建的,篮球场之类的东西确实是可能出现的元素。 反正场景跑起来以后具体怎样,只有里面的人知道。 牛博士看着屏幕上那两条曲线一前一后追着跑,追上了,拉开了,又追上了。挺好看。 咚咚。 门被敲了。 牛博士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缝底下先冒出来半截白大褂的下摆。然后一颗脑袋从门边探了进来。 马莉莉。 白大褂大得拖地,袖子垂到手背底下。整个人溜进来的时候帆布鞋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身后的门轻轻带上了。 她走到牛博士旁边来,把下巴搁到了桌沿上。脑袋刚刚够着,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扒着桌面的边。整个人挂在那儿,吊着,帆布鞋脚尖刚好碰着地面。 “在做实验吗。” “嗯。” “什么样的实验。” “保密。” “可是我都看到了。” 牛博士没接。马莉莉的脑袋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换了个方向趴着,看着屏幕上跳来跳去的曲线发呆。 “那两个人是谁呀。” “体检的。” “体检要戴那么大一个头盔吗。” 牛博士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头发短短的,手感跟按一把硬毛刷差不多,扎手但也不算不舒服。 “别问了。” 马莉莉嗯了一声,嘴闭上了。下巴还搁着,脑袋歪着,安安静静看屏幕。 这孩子也是命苦到没边了。 马天骄那次被组织内部联合举报以后就从核心研究团队里剥离了,说好听叫调岗,说难听跟软禁差不了太多。 具体人在哪个区域,牛博士的权限查不到,马莉莉也查不到。 蜂巢这地方大得离谱,往下走十几层还有十几层,横向延展出去的分支设施像蚁巢一样交错着,没有最高权限的通行证搞不清楚哪条走廊通向哪里。 马天骄可能就在隔壁楼层的某间房间里坐着,也可能被转移到了连编号都没有的角落里去了。 马莉莉每天该做实验做实验,该上课上课。 没人管她哭没哭过。反正也看不太出来。这孩子的表情系统好像出厂的时候少装了几个模块,大部分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偶尔冒出来一下也是一闪就收了。 马莉莉跟他亲近,大概只是因为他是目前还留在蜂巢里的人当中,跟马天骄关系最不差的那个。 以前他们俩还能一块儿在食堂坐着。马天骄吃饭极快,碗端起来三口就扒完了,然后端着咖啡听他讲EVA和高达。 马天骄对二次元毫无兴趣,但他有一种很稀少的品质——听你说话的时候他是真的在听。不接话,不评价,偶尔嗯一声表示跟上了。 大部分人做不到这个。大部分人听你说完以后第一反应是“那个动漫有什么好看的”或者“你都这个年纪了还看这些”。马天骄从来没说过。 后来他被带走了。食堂那张桌子空了好久。 门又被敲了。 牛博士喊了一声进来。推门的是个穿工装的服务人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蓝色纸杯,杯身上印着小鹿的标志。瑞幸。 蜂巢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咖啡。上头大概觉得要让一群顶尖大脑在地底下安心干活,起码得把咖啡因供上。 最早配的是星巴克的星冰乐,后来不知道哪个后勤部门换了采购渠道,改成了瑞幸。 牛博士一开始挺有意见的,喝了那么多年星冰乐忽然换牌子,搁谁都不乐意。结果第一口生椰拿铁灌下去当场叛变了。 椰子的甜和咖啡的苦搅在一块儿,绵密的,滑的,入口整个人的细胞都舒展开了。 星冰乐?什么东西。 “我来吧。” 马莉莉从桌边弹了起来,小跑到门口,两截空袖子在身侧扑扇着。服务人员把杯子递了下来,她双手接住了,手掌小,杯子的直径快占了两个巴掌宽。 杯子有些烫。 马莉莉背着牛博士蹲了下来。把咖啡搁在地上,甩了甩手。 牛博士从椅子上探了半个身子。 “没关系吧?” 马莉莉蹲在那里,举起小拳头晃了晃。 “我可以的!” 牛博士整个人软了一截。 日漫里那些超级可爱的幼女角色做出气势满满的加油姿势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杀伤力,而且三次元的实体打击还更狠,真人小孩的物理攻击力和二次元纸片人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次元壁。牛博士的精神防御归了零。 当然需要澄清一点。他不是什么萝莉控,什么你说他文件夹里为什么有那么多二次元涩图,那是二次元这是三次元能一样嘛。 马莉莉捧着咖啡走了回来。两只手端着杯子,认认真真,杯底搁在两个掌心上面,白大褂的袖子卷了又滑,滑了又卷。 牛博士接过来的时候摸了摸她的脑袋。短头发在掌心底下蹭了蹭。 “你真棒。” 喝了一口。 嗯,还是那股味道。椰香裹着咖啡的苦底,在舌头上化开了,吞下去以后嗓子里留一点回甘。 不过今天好像甜了些。新批次的椰浆配方调过了吧,也没准是心情的缘故。反正好喝就完了。 牛博士又灌了两口,杯子搁到桌上。 马莉莉已经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了。棕色封皮,《神经科学原理》,第五版,砖头那么厚,抱在怀里的时候书顶着她的下巴。 “牛博士,这里面有一段我看不太懂。” 翻开了,指着某一页的某一段。手指头从袖子里伸出来那么一截,指甲剪得平平整整。 牛博士扫了一眼。突触可塑性和长时程增强效应。 “这个啊。” 他把椅子转了过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床上那两个人的数据稳着呢,曲线跳来跳去但都在安全线以内,不用每秒钟盯着。 “你知道突触是什么吧。” 马莉莉点头。 “神经元和神经元之间传递信号的连接点。” “对。长时程增强呢,简单说就是突触被反复刺激以后变得更敏感了。就像你天天走同一条路去食堂,走多了那条路就变宽了变平了,下次去的时候脚步自然就快了。” 马莉莉的脑袋歪了一下。 “如果有人在那条路上种了一棵不存在的树呢。” 牛博士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拍。 “走多了以后,那棵树也变成真的了吗。” 盯着马莉莉的脸看了一秒。平平的,什么起伏都没有。就像在问一道普通的课后习题。 “……理论上吧,大脑不太擅长区分真实记忆和植入记忆。因为记忆本身就不是录像带,每次回想的时候大脑都是重新建构一遍的。重新建构的次数越多,越像真的。” “那真的记忆也可能是假的咯。” “你这个问题太哲学了。缸中之脑那套我们就不聊了啊,我脑子不够用。” 马莉莉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书。 牛博士讲了一阵,讲着讲着感觉就不太对了。 困。 很突然的。不是那种渐渐犯迷糊的困,是忽然从后脑勺涌上来一团棉花,往前脑门堆过去,堆到太阳穴就软了,整个人跟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根什么筋,瞬间没劲了。 牛博士使劲眨了眨。 昨天追番追到凌晨三点来着。《路人女主的养成方法》出了新一集,败犬英梨梨太卡哇伊了,一集看完意犹未尽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但刚喝了咖啡啊。 瑞幸的生椰拿铁一向是续命神器,正常来说一杯下去撑三个钟头不打瞌睡。今天怎么一点劲都没使上。 果然年纪大了不能熬夜了。快六十的人了还跟大学生比通宵,身体扛不住咖啡因也扛不住了。 手伸向手机。解了锁,翻助手的联系方式,准备叫人来盯一下。 “牛博士。” 马莉莉把书合上了。 踮起脚尖,两条胳膊举过了头顶,整个人绷成了一条线。 “我来帮你盯吧!” 牛博士皱了皱眉。 “这不合规啊……” “我很好奇这个机器是怎么运作的嘛。” 她指了指桌上的屏幕,手指在半空画了个圈。 “就让我看一小会儿。” “不行不行,这是保密实——” 马莉莉的脑袋往旁边偏了一下。嘴嘟了起来。自下而上仰着看他,帆布鞋在地面上碾了碾。 牛博士扛了那么一秒半。 完了。 “行吧行吧。” 手机放回了桌上。 “但你千万不要乱动啊,数据有任何异常直接叫——” 后半截话没说完。那团棉花已经堆到了前额,脑袋往后仰过去了。椅背虽然硬,但后脑勺靠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就不想再动了。小圆眼镜从鼻梁上滑了半截。 牛博士打起了呼噜。 呼噜声很规律。一声长一声短,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准许自己休息的老旧机器。 马莉莉站在椅子旁边。 等了一会儿。等呼噜的节奏稳了下来,不再有翻身的迹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还是小小的,手指伸开了,掌心朝上。刚才端咖啡杯的温度已经散了。 这双手在牛博士面前举起来的时候是“我可以的”。 在牛博士看不见的时候蹲在地上往纸杯里捏碎了一颗白色的小药片。 她走到牛博士的笔记本电脑前面坐了下来。 手指落在键盘上。速度很快,快到跟这双小手完全搭不上号。屏幕上跳出了好几层权限验证界面,口令、声纹、生物识别,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东西。 她全过了。 一部分是马天骄在被带走之前教她的。一部分是她自己在蜂巢的数据库里翻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来自牛博士的密码本。 那个塞在办公桌第二格抽屉最底下、用EVA初号机封面的文件夹装着的小本子,上面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绝对机密(请勿翻阅谢谢)”。 马莉莉在书架上翻到那个文件夹的时候花了好一阵才确认那不是某种学习资料。 门口的门禁面板亮了一下。红光从面板扩散到门框,嗡的一声锁死了。 门外的屏幕切换了显示内容。 “机密实验中,暂时禁止进入。” 不过在操作完成前,有几个小家伙赶上了锁门前的末班车,溜了进来。 是提前待命的火焰马莉成员们。 牛博士在椅子上打着呼噜。小圆眼镜挂在鼻尖上,嘴微微张着。 洛基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没事吧。” “只是睡着了。” 马莉莉视线转向了房间角落里那台机器。 它很大。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表面覆着银灰色的金属壳,散热孔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列,低沉的嗡嗡声从里面传出来,像一头蛰伏在角落里的活物。运行灯一排一排地闪着,绿的,每一闪都是某个计算单元正在处理着某一小块人脑的运行模拟。 超能计算机。蜂巢最贵的东西。 造一台的钱够养一支空军联队了。 最顶尖算力的芯片堆了满满一整面墙,散热系统占了半个房间,电力供应走的独立线路。 因为人脑的构造远比最初预想的复杂。突触的连接数量、信号传递的并行度、化学递质和电信号之间的耦合方式,每一项都是天文级别的运算量。 只能靠大力出奇迹的蛮力堆法,才勉强撑起一个跑得动的模拟环境。 设计上限是同时承载十份成年人脑的运算。 但打从第一次正式投入实验开始,就有一块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存被占着。 始终占着。不管接了几个人进去都一样,那块区域的读写指标永远是满载的,像有什么东西住在了里面,安安静静跑着自己的程序。 技术部的人查了很多遍,拆了壳检查过硬件,逐层排查过软件栈,跑了几百次诊断,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设备固定损耗,属正常范围”。 牛博士不是搞计算机的,也就接受了。 马莉莉盯着那台机器看了一会儿。 嗡嗡声很均匀。运行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光打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她朝那台机器伸出了手。 五根手指在半空里张开了。 慢慢合拢。 攥住了。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攥得很用力。 收回手来的时候她已经转过了身。从支架上取下一个银色的头盔,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触点,掂了掂。 伊芙利特已经戴好了,靠墙坐着。 祝融在旁边的临时躺椅上坐了下来。 迦具土把最其中一个递给洛基,洛基接的时候差点没拿住,头盔往下坠了一截,她赶紧捞回来抱在怀里。 马莉莉把头盔举到面前。 银色的弧面映出了她的脸。 小小的,平平的。 跟刚才在牛博士面前嘟嘴仰头的那张脸隔了十万八千里。 她把头盔扣了下去。 “Link Start。” 第53章 青春篮球场 篮球在框边晃了一下。 晃到了另一边。 球场旁边坐着的几个女生同时站了起来,手里攥着的手机举到一半僵在那儿。 姜楠也停住了,汗顺着下巴滴到了校服领口上,整个人定在罚球线外面,盯着那颗球。 篮框上方的白漆被太阳晒得泛了黄,球在上面转,左晃,右晃,悬在那儿不上不下的。 然后它掉进了网里。 整个篮球场炸了。 女生那边先响的,那种尖叫的分贝数足以让隔壁教学楼正在上课的物理老师拿来当声波实验的素材。 紧接着是一片拍手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大腿。 张少岚站在篮下,两条胳膊僵在身侧,整个人维持着投球之后的姿势没动。嘴张了一半。 然后他转过头来。 “学姐!” “嗯。” “我进了!” 废话谁没看见。 “我终于——进球了——!” 两条胳膊高高举过头顶,整个人原地蹦了起来。运动鞋在塑胶地面上弹了好几下,嘭嘭嘭的,跟只刚被放出笼子的柴犬差不多。 进了一球而已。 姜楠拍了拍手。 掌声不大,啪啪两下,淹没在周围那片欢呼里头。但张少岚听见了,回头冲她咧着嘴笑,五官全挤到了一块儿去。 这人笑起来跟小学生领了三好学生奖状一模一样。 第五天了。 从那个高一的男生像只无头苍蝇一样闯进她的体育课开始,每天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就多了一道固定节目。 前四天的比分分别是11比0、11比0、11比0和11比0。 第三天的时候张少岚研发出了一套全新的过人动作。双手拍球,原地转圈,抬腿迈步,假动作晃了三下。球场边上的女生们笑得蹲在了地上。 “笑什么笑!这可是我独创的!” 张少岚气鼓鼓地把球抱在怀里,一脸正色。 “等我正式出道以后你们哭都来不及!” “这个人好可爱啊……” 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女生群里传出一声闷闷的感叹,紧跟着一只手就递了过来。 “张少岚同学要不要吃薯片——” “大丈夫不受嗟来之食!” 转身就跑了。 第四天他又来了,好像“嗟来之食”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脸上带着同样的笑,嗓门拔到了同样的高度。 “学姐!今天一定能进球!” 进了个屁。 所以第五天这颗球终于进了网的时候,跑道边沿的水泥台阶上已经坐满了人,比第一天多了好几倍。 姜楠也搞不清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跟张少岚的体育课单挑就变成了某种校园公共事件。 女生们是最先入坑的一批。 她们把这场每天固定时间上演的1v1当成了恋综的平替版来追,据说还建了个群,每天的战况有人做图文直播,配的文案是“姜楠学姐今天依然在用实力诠释什么叫降维打击”和“张少岚同学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但技术确实需要提升”。 男生那边更离谱。 一开始打着“保护班级女神不受毛头小子骚扰”的旗号在旁边巡逻,巡着巡着就分化了。 一派成了张少岚的兄弟会,主动在课间教他打球,那种拍着肩膀语重心长的架势,跟老父亲在教不争气的儿子一样。 “你跨步的时候重心再低一点——对对对就是这样——” “这都教了好几天了怎么还记不住呢这孩子——” 姜楠心里嘀咕,你们才高三啊,中国学生真正的青春不是从大学才开始的吗,怎么一个个看着这么老成。 另一派更绝。 赌球。 赌张少岚今天能不能进球。筹码是游戏点卡和Q币充值卡。小赌怡情是他们说的,跟黑市接轨就不至于了,但这帮人显然不管这些。 张少岚进球的那一刻,一个上唇留着一截还没长齐的小胡子的眼镜男从台阶上弹了起来,双臂张开冲向球场中央,嘴里发出了一声跟他数学学霸的身份完全不搭的嚎叫。 “赢——!” 整个人冲过来拥抱了还没回过神的张少岚。 张少岚被一百八十斤的数学学霸箍在怀里,脚尖离了地,脸上写满了困惑。 “同学你是谁——” 数学学霸已经松了手,弯腰把台阶下面堆着的游戏点卡和Q币充值卡一扫而空,整个人意气风发地离开了战场。 留下一群垂头丧气的赌鬼和一个更加困惑的张少岚。 “等等,什么情况——” “没什么。”姜楠把球从地上捡起来拍了两下。“继续打吧。” “学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 “那那个人为什么抱我?” “可能喜欢你吧。” “学姐!” 11比1。 第五天的最终比分。 张少岚在放学的时候冲着她的背影嚷了一句,声音从操场那头飘过来,穿过了整排教学楼的走廊。 “学姐——!明天我要进两球——!” 姜楠没回头。 嘴角动了一下。 第54章 下雨天 几天后。 下雨了。 不是那种毛毛细雨。 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了,操场上的积水漫过了跑道白线,行道树的叶子被打得翻来覆去,整个校园灰蒙蒙的。 体育课改自习了。 姜楠坐在座位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窗外的雨声从玻璃缝里渗进来,噼噼啪啪打在窗台上。 她把耳机戴上了,随机播放了一首歌。 今天不用去打篮球了。 正常。下雨天谁还会去。 张少岚今天也不会去吧。正常人都不会去。 就算他去了,那是他自己的问题。跟她没关系。 再说了,就算想跟他说一声今天不去了也没有联系方式。 是的,打了那么多天球了居然连微信都没加,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她和张少岚之间的关系是纯粹的球场关系,出了球场什么都不是。 嗯,什么都不是。 姜楠把笔转了一圈。转快了,笔从指间飞了出去,弹到桌沿滚到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教室里很闷。空调开了但不够冷,窗户关着,雨天的潮气搅在一起,闷得人发慌。 她把笔放下了,趴到桌上,两条胳膊叠着,脸埋进去。 在外面就好了。球场上的风吹着,跑起来的时候T恤灌进风,皮肤上的汗被一层一层带走。 跟张少岚打球的时候,从来不觉得闷。 那个男生的整个人就像一台永动机,跑不完的步子说不完的话,嘴皮子一张一合的时候嗓门永远在不必要的高度上运行,整个篮球场的空气都被他搅着。 想什么呢。姜楠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窗户那边忽然闹了起来。 几个女生凑到了窗户边上,叽叽喳喳地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姜楠没动。 “你们看篮球场上是不是有人?” “真的诶——就坐在篮球架底下!” “下这么大的雨在那儿坐着?好可怜啊——” “那不会是……” 安静了一瞬。 然后好几颗脑袋同时转了过来。 姜楠的脸还埋在胳膊里。那些目光落在了她后背上,一道接一道的,跟一根根手指头戳过来似的。 她不动。 绝对不动。 如果这个时候起身走到窗边扒着往外看,就好像自己输了一样。输给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输了,输得莫名其妙又理直气壮。 她把胳膊抱得更紧了,脑袋往左边偏了偏。装睡。 “……好像有老师过去了。” “哎呀人被拽走了——” “好像是班主任,拎着耳朵拽的——” 叽叽喳喳的声音慢慢散了。女生们回到了座位上,有人开始翻卷子,有人低头看手机。 姜楠还趴着。 心底下痒痒的。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跟被蚊子咬了不一样,蚊子咬了你知道该挠哪儿。这种痒从里头往外冒,找不着地方挠,越不挠越痒。 她坐起来了。拿水杯。 水杯是不锈钢的,银色的杯身上有一道刮痕,杯盖拧得紧紧的。 “去打个水。” 跟谁说的也不知道。反正旁边没人搭理她。 出了教室门往走廊走,走了几步快了,又快了几步,到楼梯口的时候已经在小跑了。 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咚咚响,从教学楼侧门冲出去的时候雨点打在了脸上。 没带伞。 顾不上了。 沿着走廊的屋檐跑到了通往操场的出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探出身子,视线扫过了整片篮球场。 雨下得很大。 积水从球场中央往两边漫,篮球架底下的水泥地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没有人。 篮球架就那么戳在雨里头,框上挂着湿漉漉的白色球网,在风里荡了一下又停了。 姜楠扶着门框站了好一阵。 雨声很响,打在铁皮屋檐上的和打在树叶上的混在一起,噼里啪啦,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干什么呢姜楠。 转身回去了。上楼。推开教学楼侧门。沿着走廊往教室走。头发尖上滴着水,校服肩膀上湿了一小块。 走到教室那层的走廊上,人不少。应该是隔壁班下了自习出来活动的,三三两两地聚着。 然后她停住了。 走廊中间围了一小群人。 人群的中间,地面上汇聚了一小滩水,滴答滴答地从某个地方往下落。 张少岚站在那里。 校服从上到下湿透了,贴在身上,水从衣摆上往下淌,袖口往外拧一把能出半杯。头发软塌塌地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水。 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整个人缩着。 他听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跟站在原地的姜楠对上了。 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或者两样都有一点,加在一起就成了一张淋湿了的小狗的脸。 “学姐你怎么没来啊。” “我等了半天。” 姜楠愣了一下。 笑从嗓子底下冒出来的,喉咙先于脸动了一下,忍不住的那种。 这人真的在雨里坐着等她。浑身湿成这样,脸上全是水,鞋子里大概也灌满了,站在走廊上滴答滴答往下淌,整个人跟从河里捞出来一样。就因为她没去打篮球。 张少岚打了个喷嚏。 姜楠的脚动了。 “傻不傻啊你。” 快步走上去,声音比平时大了一截。 “大雨天谁还去打篮球。” “可是我们还没分出胜负——” “不许顶嘴。” 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张少岚的手腕。 湿的,凉的,瘦瘦一截。 她拽着他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身后炸了。 尖叫声和口哨声和咔咔咔的快门声搅成一片,有人在嚎叫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我的天啊”,还有一个声音比其他所有都清晰—— “呜呜呜……此生再无遗憾了——” 应该是那个被封为CP头子的女生。她大概沿着墙壁滑了下去。旁边有人在喊团长快醒醒。 姜楠的脸烫了。 她扭过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是去给这个笨蛋拿毛巾!” 迎接她的是一排懂的都懂的表情。 那种表情比任何反驳都让人火大。 姜楠咬了一下嘴唇,加快脚步拽着张少岚出了教学楼。 第55章 学姐与学弟 外面的雨还在下。沿着教学楼的屋檐往女生宿舍那头走,屋檐窄,雨水从边沿像帘子一样挂下来,偶尔风一吹就甩到人身上。 小池塘里有青蛙在叫。呱,呱呱。 两个人沿着屋檐走着。雨声落在石头上、树叶上、旁边停着的自行车的车座上,噼噼啪啪地混在一起。 张少岚没说话。 这人终于安静了。 大概也知道自己干了件蠢事。小拳头松着,耷拉着脑袋,跟在姜楠后面,运动鞋每踩一步都挤出水来,叽咕叽咕的。 姜楠在女生宿舍门口停住了。 “你站这儿。不许动。” 张少岚抬起头。 “不许乱走。不许跟别人搭话。不许跑掉。听到没有。” 张少岚点头。 又点头。 又点了一下。 “听到了听到了。” 姜楠飞奔上楼。 楼梯蹬得咚咚响,两步并一步。推开寝室的门,从柜子里扯出毛巾浴巾,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又蹬下去了。 推开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张少岚还在原地站着。两条胳膊抱着自己,缩在门口的台阶上,头顶有一小截屋檐挡着,但风裹着雨从侧面灌进来,校服领口灌了水,脖子上鸡皮疙瘩起了一片。 姜楠把毛巾甩过去了。 “擦。” 张少岚接住了,在脸上胡噜了两下。动作磨磨蹭蹭的,跟给别人擦似的。 姜楠看不下去了。 一把夺回来,扯着毛巾往张少岚脑袋上罩。 两只手隔着毛巾按住了他的头顶,使劲搓。 搓得挺猛的。力道大概跟她平常洗自己的运动鞋差不多。头发在毛巾底下被揉成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形状。 “哎哟——” 手上的劲一下子轻了。 “……太用力了?” “嗯。有一点。” 声音从毛巾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姜楠的手停在了张少岚的头顶上。隔着一层潮湿的毛巾,底下那颗脑袋的温度透过来了,暖的。 她换了个力度,慢慢地,一缕一缕地把水吸干。额前的碎发先擦,然后是两侧,然后是后脑勺。手法还是生疏,但力气控制住了。 头擦完了。 手下意识地往下移,捏住了校服的袖子想帮他擦手臂。 张少岚的脸一下子红了。 “身、身子我自己来就行了学姐!” 声音高高的。 姜楠的手顿住了。 然后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成了形。 高三的女生,站在女生宿舍门口,给高一的男生擦身子。 手抽回来了。 距离拉开了。 两个人隔了一步远,互相不看对方。 雨还在下。 “进来吧。” 一个声音从宿舍楼里头传出来。 宿管老婆婆站在大厅里头冲他们招手。头发全白了,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我这儿有吹风机。” 老婆婆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到了一块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 把两个人领进了一楼尽头的宿管办公室,门推开,里面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靠墙摆着一张双人沙发。沙发旧了,棕色的人造革皮面磨出了好几个亮点。 “坐吧坐吧。” 老婆婆从柜子里拿了两个杯子,倒了红枣茶。热的,冒着气。 吹风机搁在桌上了。 然后老婆婆就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灌进来一丝凉风。 张少岚跟姜楠并排坐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两个人的重量把中间那块坐垫压得塌下去了,臀部往中间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就缩到了半个巴掌。 红枣茶很烫。捧在手里暖得从掌心一直烧到了手腕。 姜楠小口小口地喝着,嗓子里滑过去的那股甜暖了胃。 张少岚忽然站了起来。 “学姐你头发也湿了!” 啊? 姜楠摸了摸。发梢湿了一截。刚才跑出教学楼和沿屋檐走的时候被雨溅到了,不多,但确实湿了。 “没事,不多——” “不行!男子汉知恩图报!” 张少岚一把拿起了桌上的吹风机,拽出插头噗地摁上了开关,绕到姜楠身后站定了。 “学姐你别动——”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阵暖风就扑上了后脑勺。 一只手碰到了她的头发。 很轻。 手指从发尾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托起来一束,吹风机的出风口对着,另一只手隔着一段距离挡在中间试温度。 姜楠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是第一次有男生碰她的头发。 奇怪的是没有任何反感。 一种淡淡的痒从发根往下传,传过后颈,一路走到了肩膀上,整个人软了下来。 对面墙上挂着一面全身镜。 镜子里的张少岚站在她身后,认真得不像话。一缕一缕地吹着,吹完一缕放下去再拿起下一缕,手法笨到一看就知道完全不懂女生的头发该怎么处理。 但很仔细。 风从后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他手掌的温度,暖暖的,混着吹风机的热气。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嗒嗒嗒嗒的,空调吹着暖风,嗡嗡嗡嗡的。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 姜楠看着镜子里那个认真吹头发的男孩。 他的校服还湿着,领口歪了。头发被她刚才搓成了各种方向,支棱着,额头上贴了一缕。 就很专注地在吹她的头发。 好像全世界就只剩这一件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功告成!” 张少岚把吹风机一关,嘿嘿一笑。 姜楠回过神来了。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干了倒是干了。 但形状……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蓬成了一团。左边翘着右边塌着,后脑勺支棱出了一个说不上来的角度。 “吹得挺好。” 她说。 整个头已经没法看了。 张少岚揉了揉鼻子,两只手叉腰,胸脯挺得很高。 “我果然是个天才。干啥都有天赋。” 自信心从脚后跟冒到了头顶。姜楠想说你最好去照照镜子看看你吹出了个什么鬼,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就这样吧。 两个人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红枣茶喝了大半杯,暖和了。 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着。 衣服在慢慢变干。 沙发中间那块塌下去的坐垫把两个人都往里推着,肩膀挨着肩膀。 张少岚在说话。 说他班上数学老师的假发上课的时候滑了半截,说食堂新来的窗口打菜阿姨手不抖,说他研发的那套过人动作其实是从动漫里学的,说学姐你的球技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说着说着声音就慢了。 字跟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嗓门一点一点压下去,最后一句话拖了个尾巴,拖着拖着就断了。 姜楠的肩膀忽然沉了一下。 她扭头看了一眼。 张少岚的脑袋靠在了她肩膀上。 闭着。 睡着了。 呼吸平稳得跟节拍器似的,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均匀地打在她校服的袖口上。 刚才还嘚啵嘚啵说个不停呢,说倒就倒了。年纪小是这样的,电量耗尽的速度跟充满的速度一样离谱。 姜楠没动。 她要是动了他就得醒。醒了又得折腾半天才能再睡着,然后又开始说个不停。 就这样吧。 反正衣服还没干。反正雨还在下。反正也没别的地方要去。 她的手伸了过去。 食指戳了一下张少岚的脸颊。 软弹软弹的。 小孩子的脸就是这样。什么护肤品都不用,皮肤自带那股水分和弹性,手指戳下去一个坑,松开了马上弹回来,没有任何中年人脸上那种令人沮丧的松弛。 又戳了一下。 张少岚哼了一声,脑袋往她肩膀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 姜楠笑了。 手从脸颊上挪到了头顶。 揉了揉。 头发还是湿了半截,几缕贴在额头上,硬硬的,跟那些不听话的呆毛一样倔,按下去弹起来,再按又弹。 窗外的雨小了些。 滴滴答答的节奏放缓了,从密到疏,从噼里啪啦变成了偶尔落在窗台上的零星一滴。 空调的暖风吹着。红枣茶的热气散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张少岚靠在她的肩膀上。 很沉。 但不觉得重。 姜楠的头慢慢歪了过去。 歪到了张少岚的头顶上。 头发蹭着头发。 两个人的体温隔着校服的布料贴在一起。 雨声越来越远。 教室里应该在上第几节课了。同学们大概在写卷子。黑板上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她都忘了。 全忘了。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宿管老婆婆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些。 雨停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云变薄了。屋檐上的水滴落到台阶上,嗒——嗒——隔了很久才来一滴。 沙发上两个人靠在一起。 穿着校服。 女生的长发散在男生的脑袋上。男生的脸贴着女生的肩膀。两个人的呼吸错开着,一个吸的时候另一个在呼,一起一落的。 红枣茶凉透了。 吹风机的线从桌上垂下来,插头搁在地板上。 老婆婆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 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条毛毯。 走过去,轻轻展开了,搭在两个人的膝盖上。毛毯是深蓝色的,洗过太多次了,边上起了一圈毛球。 她又看了两人一阵。 然后老婆婆退到了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望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人,慢慢把门带上了。 咔嗒。 第56章 教练她带球撞人 姜楠从来不理解女厕所的镜子为什么要排队。 厕所就是用来上厕所的。进门,脱裤子,提裤子,洗手,走人。 整套流程精简到能拿效率模范奖,食堂打饭最利索的那位阿姨看见了都得竖大拇指。 但绝大多数高中女生显然不这么想。 课间十分钟,两分钟蹲坑,八分钟照镜子。 镜子前面永远挤着好几颗脑袋,左歪歪右扭扭,手掌从额头摸到下巴再摸回来,重复好几遍,跟鉴定古董似的。 “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好重啊。” “你看我脸是不是胖了,双下巴都出来了。” 排队等不了的就各显神通。 有人掏随身小镜子,有人拿没上交的手机当镜子,更有甚者对着走廊窗户的玻璃倒影转来转去,活像在跟另一个自己确认长相。 偶尔还有人堂而皇之掏出口红和粉扑。 高中就化妆的属于少数派,被巡检的老师当场按住臭骂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发生概率约等于食堂吃出头发。 以及味道。 这一点姜楠永远理解不了。 女厕所的气味是一种叠了好几层的复合型生化武器,蹲坑的味道打底,蓝色大垃圾桶里经年累月的卫生巾做中调,洗手液那股假兮兮的柠檬味和真实气味对冲出来的拧巴劲儿收尾。 天气一热全搅到一块儿,浓到拿去军训都能当催泪弹使。 但没有一个女生皱眉。集体免疫了。 对面男厕那头也没好到哪去。 烟味加上不冲蹲坑之人留下的人间遗产,两股气流在走廊正中间会师,一左一右对冲,像两个武林高手隔空发功,余波把路过的吃瓜群众全都崩飞了。 总而言之,女厕所的镜子前面排着长队,姜楠每次进出都贴着墙根走,主打一个绝不参与。 然后这件事变了。 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某天体育课之前经过洗手间,拐进去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就站到了镜子跟前。 刘海有没有乱。嘴唇上有没有起干皮。有的话涂一下润唇膏。 一开始只是扫一眼就走了。后来扫的时间变长了。 碎发贴在脸颊上就用手指别到耳朵后面。校服的领口歪了就拽一把。 排在镜子前面的时候,前面好几颗脑袋几乎同时转了过来。 那种眼神姜楠太熟了。女生群体中一种特有的、不需要语言做前置程序的信息传输系统,传输速度比5G还快。 脑袋碰一下,电信号就传完了。 “姜楠你也开始照镜子啦——” 不知情的隔壁班还在兴致勃勃地凑热闹,知情的同班同学已经撑着洗手台摆出了老资历的架势,懂的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 后来姜楠改带小镜子了。 一方面是嫌那些八卦的脑袋烦。另一方面是怕厕所味道沾衣服上。 至于为什么要照镜子这件事本身,她没往深了想。也不打算想。 有些事情不想就不存在。 体育老师的哨声一响,全班散了。 姜楠照例往篮球场那头走。 身后照例跟着一群吃瓜群众,人数比第一天翻了好几倍,从自发围观发展成了有组织有纪律的球迷团体。 连对面年级的都来了,一到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就蹭过来,比追剧还准时。 人群忽然停住了。 有人嘶了一声。嘶完了不说话,一根手指头戳着球场那个方向。 姜楠也看见了。 张少岚被按在了篮球架的柱子上。 按他的那个人比他高了小半个头。 穿着校服但裤腿卷到了大腿上方,一双红色AJ踩在地上,头发末梢挑染了一抹红。 整个人的姿态跟“安分守己”没有任何交集。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靠近。 是物理意义上的、完全无视了人与人之间安全距离的那种贴法。 校服布料蹭着校服布料,大腿卡在张少岚两腿中间,鼻尖几乎碰上他的脸。 “弟弟,跟你伊芙姐姐玩玩呗。” 张少岚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脑袋拼命往旁边扭,两只手抱着篮球死活不松,整个人往柱子上恨不得缩进去。 “我、我不!我跟人约好了!” 伊芙压得更近了。 食指挑起张少岚的下巴。嘴唇离他的脸近到呼吸打在皮肤上。 “弟弟,想不想揉一揉呀。” 声音甜到发腻。 “我知道你很想的。只要你愿意跟姐姐玩,想揉多久都行哦。” 张少岚的视线不争气地往下飘了那么一瞬。喉结动了一下。 姜楠身后的男生方阵集体死机了。 这帮小楚楠活了十六七年也没见过这等世面,一个个站在原地嘴巴合不上,跟一排等着投币的抓娃娃机似的。 女生方阵倒是反应极快。 “完了!张少岚被不良少女盯上了!” 姜楠已经冲过去了。 手搭上那人的肩膀,一把拉开。 “你是谁。干嘛欺负张少岚。” “学姐!” 张少岚的声音从柱子旁边蹿了出来。带着一股终于终于终于来了的味道,整个人往姜楠身后缩了半步。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小场面,其实我自己应付得过来的。” 姜楠扫了一眼他那副衣衫不整浑身是汗的样子。 自己应付得过来。行。 伊芙转了过来。 跟姜楠面对面站着,个头一般高。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扬了起来,红色AJ的鞋跟在地面上碾了一下。 “我叫伊芙。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欺负他了?” 顿了顿。 “再说了,我对张少岚什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张少岚什么人啊?” “我是他学姐。” 这句话从嗓子里蹦出来的速度比姜楠预想的快了好几拍。说完了自己愣了一下。 伊芙笑了。那个笑法带着一股赢了的味道。 “学姐又不是什么特殊身份。高二高三的女生全是张少岚的学姐。” 手一伸,把张少岚重新揽了过来,直接按进了怀里。 “我还是愿意给张少岚发福利的学姐呢。” 张少岚嘴里呜呜着,手推着推着也没怎么使劲儿,跟在棉花堆里扑腾差不了多少。 姜楠闷着嗓子叫了一声。 “张少岚。” 他弹开了。笔直地站着。篮球抱在胸前,手掌在身前摆了摆。 “伊芙学姐,请你要有女孩子的自觉。我张少岚是好孩子。” 身后女生后援团齐声响应。 “就是就是!张少岚是好男孩!跟其他好色的臭男生们不一样!” 男生方阵听完这句话,集体垂下了脑袋。色彩饱和度肉眼可见地降了好几档。 张少岚被夸得嘴角压不住了。正要继续挺胸抬头,伊芙凑到了他耳朵旁边。 “那你这个好孩子,想不想揉揉你姜楠姐姐的胸呀。” 张少岚的气势瞬间瘪了一半。 “你、你说什么呢!” 姜楠的脸烫了。一把把张少岚拽到了身后。 “你够了。” “怎么啦,怕你可爱的小学弟被我抢走?” 伊芙舔了舔嘴唇,两只手摊开来,叹了口气,声音里头拖着一截惋惜的尾音。 “看来这位小学弟真的只剩可爱了。根本不敢跟宠他的学姐之外的人打篮球啊。” “胡说!” 张少岚从姜楠身后蹿了出来。 姜楠伸手想拦,别中她的激将法。 张少岚没听。或者听了但装没听。整个人直起了腰板,拍了一下胸口。 “我不在乎自己被看扁。但我不能让学姐被冤枉。” 他看了姜楠一眼。 “我知道学姐一直都是全力以赴的。” 姜楠张了张嘴。 “交给我吧学姐。我不会输给你之外的女生的!” 竖着大拇指,戳自己胸膛。 姜楠忍不住笑了。 “你这话怎么说得又帅又逊的。” 伊芙歪了歪脑袋。 “那就来吧。三球定胜负。” “如果我赢了,你要跟学姐道歉,然后把篮球场还给我们。” 伊芙的坏笑又挂上来了。 “不揉胸吗?” “才不揉呢!” 比赛开始了。 伊芙的打法从第一球就亮了底牌。她不在外面绕,直接贴上来。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贴身防守,是那种整个人的存在感全压上来的打法。 身高在那里,臂展在那里,体格在那里。 但真正的武器不是这些。 张少岚运球往左突破,伊芙一个跨步挡了过来。 跳起来的瞬间校服下摆带上去了半截,小麦色的一片腰腹一闪而过,直接贴上了张少岚正在运球的手臂。 张少岚的手抖了。 球滚了。 伊芙一把抢断,转身打板。进了。 1比0。 张少岚急了。下一球他直接顶上去正面扛。 两个人撞到了一块儿,脚底打滑,一前一后摔在了地上。 伊芙压在上面,两个人出的汗搅到了一处,贴着,热得不像话。 裁判还没来得及吹哨,伊芙在底下抓了张少岚一把。 位置非常精准。 张少岚整张脸能煎鸡蛋了。但伊芙已经爬起来拿球上篮。进了。 2比0。赛点。 场下男生一片哀嚎。 “欺负一个学弟有什么意思!有本事冲我来啊!” 女生们鄙夷地扫了一眼。 姜楠站在场边,攥着拳头往掌心里砸了一下。 “张少岚!专心看球!不要想其他的!” 张少岚嘟囔着看球看球,伊芙已经站到他面前了,整个人渐入佳境,身体的动作越来越灵活,该动的都在动,不该动的也在动。 张少岚拍了自己一巴掌。 不是这个球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 然后一把撩起校服短袖的下摆,哗地脱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的尖叫声足以让这所学校历届校长在坟墓里翻身。 女生们惊叫着捂住了脸,手指缝隙张得老宽。 张少岚有那么一点腹肌的轮廓,大概是瘦出来的而不是练出来的,十六七岁的男生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体型,光着上身站在阳光底下,汗水顺着起伏的线条往下滑,怎么都有几分看头。 姜楠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视线挪到了旁边的单杠上。 张少岚指着伊芙喊了一嗓子。 “你搞那种花招!那我也搞!怎样你慌不慌!” 姜楠捂住了脸。 伊芙大笑。 “你还想色诱你姐姐我啊!” 一个坐在台阶上一直没出声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数学课代表,年级前三,全班公认的冷面分析家。 “这个战术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旁边几颗脑袋扭过来了。 “你们看,张少岚的动作是不是稳了很多。” 果真如此。张少岚的运球节奏变了。不再慌慌张张到处躲闪,整个人的重心沉了下来。 数学课代表扶了扶镜框。 “壮士断腕。既然老是被情绪左右,干脆做出更出格的事情,让自己进入破罐子破摔的状态。羞耻心爆表以后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 张少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上下的视线越聚越多。 但他咬住嘴唇,把运球的重心压到了极限,球几乎贴着地面在拍。 伊芙的弱点暴露了。 身材高挑的球员重心天然偏高,脚下的横移速度就要慢那么半拍。 张少岚把小个子的灵活性拧到了最大,专攻下盘。 伊芙习惯性地挺身贴上来逼抢,张少岚看准她双脚重心交换的那个空隙,一个贴地的、极其刁钻的穿裆变向。 球从她两腿之间穿了过去。 张少岚从身侧抹过,上篮。进了。 2比1。 场下炸了。 伊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不笑了。 下一球她降了姿态。身体重心往下压了一截,两条腿弯着,整个人贴在地面上,不闹了,不挑逗了。 张少岚再冲进来的时候她的脚步已经跟上了。 但他没再穿裆。胯下运球换到右手,紧跟着一个急停后撤步,伊芙的惯性带着她往前冲了半步。 就那么一个空隙,他在外面出手了。 球在空中旋着。 伊芙回头去看的时候球已经擦着篮筐滚了进去。 2比2。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伊芙收起了全部的松弛。 最后一球。张少岚持球。 伊芙压了上来。低重心,长臂封锁,像一只猎食前的母豹。不给他任何空间。 张少岚往禁区杀。伊芙紧贴着,半步不让。 两个人同时来到了篮下。 张少岚收球,做出了一个极其逼真的起跳动作。 伊芙仗着身高和弹跳全力拔地而起,手掌高高扬过了头顶。 但张少岚的脚尖没有离开地面。 伊芙的身体在空中划过。力气用猛了,刹不住了,整个人飞过了底线。 篮下空了。 张少岚收了一口气。没有花哨的拉杆也没有什么暴扣。最朴素的上篮,手腕一挑,球打板,弹进了框里。 3比2。 全场安静了那么一秒。 然后炸开了。姜楠身后的女生团发出了足以掀翻屋顶的声浪,有人跳了起来,有人在拍旁边人的胳膊,有人蹲在地上捶塑胶跑道。 伊芙蹲在底线外头,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 张少岚转了过来。 汗从下巴上滴下来,光着膀子站在那里,整个人还在喘,嘴角翘着。 他冲场边比了一个耶。 “学姐!我说话算数!” 姜楠站起来了。接过张少岚抛过来的球,拍了一下。橘色的皮面沾着他掌心的汗,湿的,热的。 “算你厉害。” 顿了顿。 “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张少岚的兴奋劲截断了。整个人缩了起来,两只手交叉挡在胸前,左看右看。 “衣服衣服……” 一个甜甜的声音从侧面冒了出来。 “学长学长!衣服在这!”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短袖递到了张少岚面前。 张少岚道了声谢,接过来。抬头看见一张小脸自下而上仰着冲他笑,两只手背到了身后,脚尖在地上碾了碾。 “给你水喝!” 矿泉水也递过来了。 张少岚挠了挠脸。 “你是……?” “我叫洛基呀!崇拜学长的初三学妹一枚!” 女生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男生们面面相觑。 洛基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那个假动作太帅了那个穿裆简直绝了最后那球学长你是怎么想到的呀,张少岚一边套衣服一边被夸得嘴角压不住,嗯嗯嗯地应着。 洛基忽然惊呼了一声。 “学长!你胳膊擦破皮了!” 低头一看,胳膊外侧蹭了一道。刚才跟伊芙摔到一块儿的时候磨的,渗了一点。 “我带你去医务室!” “诶!?” 洛基抓住了张少岚的胳膊,拽着就跑了。 “等下……” 姜楠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伸到一半停在了那里。 张少岚被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小身影拽着跑过了跑道白线,两个人的校服在午后的阳光底下缩成了两块晃动的白。 姜楠的手还举着。 第57章 半路杀出个小学妹 医务室的碘伏味道很冲。 张少岚坐在诊疗台上,把胳膊肘搁在旁边的不锈钢托盘上,小臂上那道擦伤不深但面积挺大,混着灰和汗,看上去比实际情况惨烈得多。校医在隔壁间翻柜子找纱布,诊室里就剩他和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初中部小女生。 “你别用力,我轻轻弄。” 洛基拧开碘伏瓶盖,棉签蘸了一点,凑过来按在伤口边缘。张少岚嘶了一声,整条胳膊往回缩。洛基另一只手摁住他的手腕,手不大,摁得倒挺稳。 “学长你刚才打球不是挺猛的吗。” “打球猛和碘伏蜇不蜇人是两回事好吗——嘶、你轻点。” “已经很轻了。” 洛基低着头,棉签沿着伤口的边缘慢慢往里擦。擦到中间最大那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吹了一口气,凉飕飕的小小一股风落在皮肤上,蜇痛感被压了下去。然后继续擦。 张少岚看着她的头顶。马尾辫扎得挺高,发圈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尾巴上有一小截毛糙的分叉。运动鞋上沾着操场的红土,鞋带系得很紧。 “你叫什么来着?” “洛基。” “洛基?什么字?” “洛阳的洛,基金的基。” “你爸妈起名挺随便的。” “学长你叫什么?” “张少岚。” “少年的少,岚……哪个岚?” “山风的那个。山字头底下一个风。” “好酷。” “是吗,我一直觉得挺土的。” 洛基从托盘上撕开一片创可贴,对齐了按上去,指腹沿着边缘抹了一圈让胶粘牢。张少岚低头看了一眼,贴得挺正。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打球的?” “学长你是不知道,你和那个学姐现在整个学校都在追。”洛基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来,腿不够长,脚尖点着地面一晃一晃,“初中部的群里有人做实况图文,每天更新。” “什么?” “就是有人蹲在球场边上,你们每打一球就拍一张发群里,配上解说。昨天那条量破千了。” “等等等等,解说?什么解说?” “嗯……大概就是,‘学弟再次被学姐假动作晃倒,打滑,摔了,爬起来了,裤子破了一个洞,学姐把球递给他,学弟说了什么——’” “够了够了够了。” “‘——学姐好像笑了。学弟脸红了。评论区炸了。’” 张少岚把脸埋进手掌里。社会性死亡的范围比他以为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以为只有球场边那几个看热闹的人知道,结果整个初中部都在追连续剧,还带解说和量统计。 “那你来看我打球就是因为……” “追剧追到了现场嘛,想看真人版。”洛基笑了一下,有颗小虎牙从嘴唇边露出来,“但今天那个红头发的女生是怎么回事啊?她贴学长贴得好近。” “别提了。” “学长脱衣服倒是挺帅的。” “你一个初三的别说这种话。” “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就是觉得学长打球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张少岚从手掌后面抬起脸来。“哪不一样?” 洛基歪着脑袋想了想。“怎么说呢,打球的学长好像比较认真。平时在走廊上看到你都松松垮垮的,一到球场上就变了。” “你在走廊上看到过我?” “初中部和高中部不是共用一栋教学楼嘛,从我们那层上楼梯往右拐就是你们的走廊。我上周看到过你一次,你趴在窗台上吃面包,吃到一半掉了,你蹲下去捡起来看了看又塞嘴里了。” “……” “所以我才说平时松松垮垮的嘛。” 张少岚决定以后再也不在走廊上吃面包了。至少不在窗台边上吃。 校医拿着纱布从隔壁间出来,看了一眼他胳膊上已经贴好的创可贴,又看了一眼旁边坐着晃脚的洛基,把纱布放回了柜子里。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学校里的日光灯永远有一根会闪,不知道坏了多久,也没人修。张少岚把校服袖子放下来盖住创可贴,往楼梯口走。 洛基跟在旁边,差了半个身位。她走路每隔几步会多蹦一下,像是在走路和跑步之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档。 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张少岚停了一下。 窗户正对着操场。篮球场的灯没开,天色暗下去以后只剩两个生了锈的篮球架戳在那里。球场边的台阶上没有人。 学姐先走了? 也是,今天那场面挺闹的。伊芙利特搞那一出就够离谱了,他当场脱上衣更离谱。学姐八成嫌烦直接走了。 “学长?” 洛基在楼梯下面回头看他。 “嗯,走了。” 他收回视线,下了楼梯。 他没注意到自己停了那一下。更不会去想那一下有什么分量。只是觉得今天打球虎头蛇尾的,最后那几个球没投完,有点不过瘾。 洛基在校门口跟他分开的时候说了句“学长明天见”,马尾辫在后脑勺上一甩一甩,小跑着往初中部宿舍去了。 明天见。 张少岚往宿舍走,手插口袋里,踩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他在想明天要不要换一套投篮姿势,之前那套已经被学姐拆得干干净净了,完全不够用。 他没在想别的事。 真的没在想。 第58章 日本交换生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英语课。 姜楠坐在靠窗的位置,课本翻到完形填空那一页,笔尖落在第三题的横线上,停了一会儿。in还是on。 班主任带着一个陌生的女生走进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她是从日本过来的交换生,这学期在我们班学习。” 女生站在讲台上。黑色直发过肩,细框眼镜,校服穿得比在座所有人都整齐,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一点褶皱都没有。她鞠了一个躬,慢慢弯下去,又慢慢直起来,用带着轻微口音的中文说了自己的名字。 “迦具土。请多关照。” 前排有人问“迦具土是姓还是名”,她回答说是名字。“在日语里写作カグツチ。”有人继续问“什么意思”,她想了想,说“火。” 教室里照例骚动了一阵,窃窃私语、偷偷回头看、纸条在桌子底下传来传去。班主任把迦具土安排到了姜楠右边的空位上。 姜楠没有回头看。笔尖还停在第三题的横线上。 昨天的事情钉在那里。伊芙利特贴上去的画面。他脱了上衣在球场上跑的画面。洛基拉着他的手腕往医务室跑的画面。她自己的手伸出去了一半,停在半空的画面。 然后那只手收回来了。 in。 她写下了答案。不确定对不对。 迦具土在旁边坐下来的声音很轻,书包拉链拉开,课本一本一本码在桌角上。笔袋放左边,笔记本放右边,课本按大小叠着放。 英语课结束后,迦具土站起来,拿着一张印了校园地图的A4纸,转向姜楠。 “请问,食堂怎么走?” 姜楠看了一眼那张地图。食堂的位置被树木的标注挡住了半边。 “出教学楼往左,走到操场边上右转,过了那排梧桐树就能看到。” “谢谢。” 迦具土收起地图,犹豫了一下。 “能一起走吗?我对这里不太熟。” 姜楠本来想说你跟着人流走就行了。但对方一个人站在那里拿着那张看不清食堂在哪的地图,全班一个都不认识。 “走吧。” 两个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穿过操场边的时候,迦具土的脚步慢了一点。 篮球场上有人在打半场,球鞋蹭着水泥地,夹着喊叫声。 “你也打篮球?” 姜楠看了一眼迦具土。她的视线停在球场上,停了挺久,但看的好像不是那些打球的人,而是球场边的台阶。空的。 “打。”姜楠回答得很短。 “放学后的那个,对不对。”迦具土收回视线看向她,“图文直播我也看了,初中部的群传到了我们班群里。” “……” “那个学弟好有意思。进了一球能原地蹦三次。” 姜楠没说话。走路的速度快了一点。 迦具土跟上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食堂到了以后两人各自打了饭,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迦具土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频率比姜楠低一半。 吃到一半的时候,迦具土忽然说了一句。 “你手上有茧。” 姜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筷子的右手。虎口和掌心的位置确实有一层薄薄的硬皮。打球磨出来的。 “嗯。” 迦具土点了点头,没追问。继续慢慢吃饭。 姜楠吃完先走。端着空餐盘站起来的时候,迦具土在后面说了句“下午见”。 她点了一下头,走了。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刚才迦具土问她打不打篮球的时候,那个“打”说得太快了。好像在解释什么似的。又什么都没解释。 第59章 学弟要被抢走了 之后几天,篮球场的构成发生了一点变化。 张少岚每天放学后准时出现在球场上,姜楠也是。两人的比分从最初的全零封打到了偶尔能进一两个,进步的速度极其缓慢,但确实有。他的运球还是灾难,不过步伐比刚开始时快了,至少不会被一个变向就晃到原地转圈了。 变化在于球场边的台阶上多了一个人。 第一天洛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抱着膝盖看。安安静静的,缩成一小团。 第二天她往中间挪了一点。张少岚的球被打飞了滚到她脚边,她捡起来扔回去,抛物线歪歪的,球砸在三分线内弹了两下。 “谢了!” “学长加油!” 第三天她帮他们看水壶。张少岚中场休息跑过来拿水的时候,洛基已经提前把瓶盖拧开了递过去。他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流下来挂在下巴上,甩了甩头。洛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来。 “学长你下巴上有水。” “没事,等会打球还得流汗。” “出了汗也要擦。” 张少岚接过纸巾抹了一把,揉成一团往旁边的垃圾桶方向扔。偏了。纸巾团落在桶外面,洛基小跑过去捡起来丢了进去。 第四天她已经坐在了台阶正中间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练习册,但一道题都没写。 球场上,张少岚接住姜楠传回来的球,运了两步,做了一个他自创的过人动作——双手拍球原地转了半圈。这个动作在实战中毫无意义,纯粹浪费时间,但它有一个好处:视觉效果很花哨,第一次见的人会愣一秒。 姜楠不会愣了。她在第二天就拆完了这个动作的全部把戏。但她还是会在他转圈的时候后退半步,给他一点空间,让他把那个滑稽的动作做完整。 张少岚转完了,球从手里脱出去滚远了。 台阶上传来一声笑。洛基笑得缩成一团,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学长你那个动作也太搞笑了吧。” “这叫自创过人术。有专利的。” “专利费打一折也没人买吧?” “你这小妹说话挺毒的。” 张少岚拍着球走回来。洛基从台阶上站起来,踮了踮脚。她身高大概到他肩膀,抬着头看他。 他笑着低了低头。继续打球了。 第五天。 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阳光从球场西边的树梢上斜过来,把半个球场照成金色,另外半个罩在树影里。 张少岚接姜楠的传球跑了个往返,最后在三分线外起跳,球出手,砸在篮框前沿弹出去了。他啧了一声。 第二个。手感不对。出手的角度偏了,球飞得太高,在空中划了一道很夸张的弧线。 砸在篮板上。弹了一下。掉进了框里。 进了。 球网哗啦响了一声。 张少岚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蹦了起来,双臂举过头顶。 “学姐!我进了!” 姜楠站在罚球线上,双手叉腰看着他蹦。嘴角没动。但她的手从腰上放了下来,拍了两下。掌声不大,淹在旁边围观的人的动静里。 然后另一个声音盖过了所有人。 “学长!!好厉害!!” 洛基从台阶上冲下来了。她跑到球场边上,两只手举过头顶拼命拍,整个人在原地蹦着,笑容完全不加控制,嘴咧开了,虎牙露了出来。 她的欢呼不需要经过任何审核。 姜楠放在腰间的手又叉了回去。 她看着那个初三的女生在球场边蹦跶。看着张少岚笑着朝洛基竖起大拇指。两个人隔着球场边线交换了一个理所当然的、毫不做作的笑。 她拿起丢在地上的球,拍了两下,回到了球场的另一端。 继续打。 又过了两天。 张少岚打完球坐在台阶上喝水。校服上衣湿了大半,后背的布料贴在身上。他把袖子撸上去散热,伤口上那块创可贴被汗泡得翘了一角。 洛基从旁边坐过来,看了一眼翘起来的创可贴。 “学长你该换一块了。” “回去换。” “会感染的。你等着啊我书包里有。” 她跑到台阶另一头翻书包,拿了一片新的创可贴回来,蹲在他旁边。先把旧的揭掉,他又嘶了一声,然后撕开新的贴上。 贴完以后洛基没起来。她蹲在那里,抬头看他。 “学长。” “嗯?” “你每天被学姐打成这样还来,不累吗?” 张少岚把水壶的盖子拧上,想了想。 “不累。跟她打球挺舒服的。”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打球嘛。出汗嘛。舒服就是舒服。跟其他人打球的时候他会注意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对方会不会嫌他菜,自己是不是挡路了。跟学姐打球从来不用想这些。她从来不嫌他。她只是一遍一遍地碾他,碾完了把球递回来,等他再来。 很舒服。 “舒服啊。”洛基笑了一下,虎牙从嘴唇边露出来。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伸出来—— 摸了他的头。 她站着他坐着,高度刚好。不用踮脚。手掌落在他的头顶上,几根被汗打湿的头发被压平了。 张少岚没躲。笑了一下,配合地低了低头。 洛基的手按了一下。头发弹起来了。又按了一下。又弹起来。 “学长的头发好硬。” “男孩子嘛。” 洛基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明天还来看学长打球。” “随意随意。” 洛基拎着书包走了。张少岚重新拧开水壶灌了剩下的半瓶。 球场的另一头,姜楠蹲在地上系鞋带。 鞋带已经系好了。但她还蹲着。 她刚才看到了。隔着半个球场,她看到洛基伸手按在他头顶上。看到头发被压下去,弹起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动作。 很久以前——她也不记得是多久以前——她做过一样的事。按他的头,头发弹起来。再按,再弹。什么时候的事来着?想不起来了。但她的手掌记得那个触感。硬硬的,短短的,弹力十足的头发。 一个初三的小姑娘,伸手摸了一个男生的头。那个男生笑着配合她。 别人摸他的头怎么了?别人喜欢他也很正常,他在球场上确实挺有意思的。 她又不是他什么人。 她是他学姐。 学姐又不是什么特殊身份。 伊芙利特那天说的话忽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她以为自己没把那句话放心上,结果它一直钉在那儿,像一根忘了拔掉的刺。 姜楠站起来。鞋带系好了,双环扣,比平时紧一点。她拿起放在地上的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拧上,走了。 经过球场边的时候她没看张少岚的方向。 第60章 不坦率的学姐 迦具土是在洗手间的镜子旁边找到她的。 更准确地说,她没有“找”。她只是在旁边洗手。 姜楠站在镜子前面。教学楼三层女厕隔壁的公共洗手台,铝框镜面,右下角有一道裂纹。 姜楠在照镜子。 以前她不照镜子的。路过任何一面反光的表面都不会多看一眼。洗完手甩两下走人。 但最近她开始照了。 她在看自己的刘海。左边那几缕碎发有点长了,别在耳后总会滑下来。她伸手别了一下,看了看效果。不太对,又拨过来换了个方向。然后又别回去了。 迦具土从旁边的水龙头上关了水。甩了甩手。 “你以前不这样吧。” 姜楠的手停在耳朵旁边。 迦具土把手上的水在校服下摆上擦了擦。她看着镜子里的姜楠,镜面的水渍让两个人的轮廓都有点模糊。 “你那个刘海已经别了三回了。每回换一个方向。” 姜楠把手放下来了。 “习惯。” “嗯。”迦具土没有追问。她从洗手台边上拿起自己的笔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下午有体育课吗?” “有。” “我也有。到时候一起走?” “好。” 迦具土走了。姜楠还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那个人刘海别在耳后,碎发垂在太阳穴旁边。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块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前几天买东西时顺手多拿了一盒。想着下次他打球磕了碰了可以递给他。 到现在也没拿出来过。 那个初三的小姑娘书包里有现成的。 姜楠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下午体育课,高三和高一不在同一个时段。操场上只有高三的人在做准备活动。姜楠跑完八百米,速度比体测标准快了将近一分钟。体育老师吹哨让她慢一点,别把后面的人落太远。 迦具土跑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不快不慢,呼吸平稳。跑完之后没怎么出汗,拿了水壶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 姜楠从器材室还完篮球出来,看到迦具土坐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了。 操场上有人打羽毛球,有人踢毽子,有人绕着跑道散步。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迦具土在看手里的一本书。不是课本——封面画着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在灌篮,旁边站着一排歪歪扭扭的队友。 “你看漫画?” 迦具土抬起头。“嗯。从日本带过来的。” “什么漫画?” 迦具土把封面朝她亮了亮。标题是日文,姜楠看不懂。 “《SLAM DUNK》。中文叫《灌篮高手》。”迦具土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你知道吗?” “听说过。没看过。” “讲一群高中生打篮球的。主角是个不良少年,为了一个女孩子开始打篮球。一开始什么都不会,连运球都运不好。” 姜楠没说话。但她没有站起来走。 “很笨的。”迦具土说,“但很认真。每天都练。从零开始。被碾了无数次。”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你们在球场上的事让我想到了这部漫画。” “谁是主角?” “你说呢。” 姜楠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群,没回答。 迦具土翻开书,找到了某一页,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漫画里有一个女生。” “嗯。” “她一直在体育馆的看台上看着一个打篮球的人。每次比赛她都在。赢了她在底下拍手。输了她站在走廊上等他出来。” 姜楠转过头来看迦具土。 “后来怎么样了?” 迦具土合上了书。封面上那个灌篮的男生被她的手挡住了半张脸。 “漫画完结了。她也没说。” 操场上有人在喊老师再加一圈吧天气这么好,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说解散。远处篮球场那边传来球弹地的声音,几个男生在自由活动。 姜楠看着操场对面的教学楼。四层走廊的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飘出来一角。高一的教室在那一层。 “只是打球而已。”姜楠说。 迦具土没有反驳。她把单行本塞回书包里,拉好拉链,站了起来。 “在日本有一个说法。”她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情人节的时候,女孩子送巧克力给喜欢的人。自己做的叫本命巧克力,只给一个人。买的叫义理巧克力,可以给同事给同学给谁都行,客气客气的意思。” 她把书包挎上肩膀。 “如果你要送,你送哪种?” “我们没这个文化。” 迦具土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那就当我没问。” 她走了。 姜楠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下一节课的预备铃还没响。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脚边一点一点地移。 漫画完结了。她也没说。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把它摁了下去。 起身走回教学楼的路上,她经过了篮球场的铁丝网围栏。球场里空无一人,两个篮球架戳在那里,影子拉得老长。 她没停。 第61章 明明是我先,可是为什么呢…… 某些东西在以一种姜楠无法阻止的速度往里渗。 星期二课间。张少岚趴在课桌上补觉,旁边的位置空着。他醒过来的时候桌角上多了一瓶宝矿力,标签上被人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拿起来左右看了看,拧开喝了一口,没多想。 同一天。姜楠的校服口袋里,那块创可贴还在。已经在那里装了一个礼拜了,盒子的边角被布料反复摩擦,有点起皱了。 星期三午休。洛基在食堂跟张少岚拼桌。她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扒饭。他吃得快,三口一碗,第二碗是洛基帮他打的。 “学长你吃好多。” “下午还要打球,不吃饱没力气。” “学姐也吃这么多吗?” “她?不知道。没跟她一起吃过。” 洛基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西红柿炒蛋。“学长什么时候也带我一起打球嘛。” “你?你行吗?” “我虽然菜但我很有诚意。” “这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张少岚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下,停了一下。好像是他自己说过。第一天站在球场上冲学姐喊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调子。我虽然菜但我很有诚意。 “那你下午来球场吧,我教你投篮。” 洛基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 “真的?” “骗你干嘛。就是别嫌我教得烂啊,我自己也还在被碾压的阶段。” 同一天下午。姜楠路过走廊,听到楼下拐角传来球弹地的声音和笑声。她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 球场上。张少岚站在洛基身后,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调整她的投篮姿势。洛基抱着球,胳膊抬起来的角度不太对,整个人僵得像一截木桩。张少岚说了什么,洛基也笑了,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球扔出去。球飞了一个离谱的弧度,连篮板都没碰到,直接砸在球场边上的垃圾桶盖子上。 两个人一块儿笑了。 张少岚捡回球,又塞给她。“来,再试。这次手腕往前压一点。” 洛基照做了。球这次碰到了篮板。弹飞了。但碰到了。 “有进步。” “真的吗!” “真的。从零分到一分了。” “那不还是只有一分……” “总比我当初强。我第一天投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一个碰到篮板的。” 洛基抱着球小跑到三分线上,回头冲他喊。 “那我一定比学长学得快!” “加油加油。” 姜楠站在走廊的窗户后面。 她看着球场上的两个人。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一长一短。洛基投篮的姿势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球都很认真。 这个画面她见过。一个打球很菜但很认真的人,和一个站在旁边看着的人。她和他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 她口袋里的创可贴硌着她的手指。 她走了。走了好几步以后发现自己走反了,宿舍在另一个方向。她在楼梯口转了个身往回走,经过那扇窗户的时候没有再往下看。 星期四放学。 姜楠在球场等张少岚来打球。等了十来分钟。他从教学楼出来了,洛基跟在旁边,两个人说着什么,洛基说了一句话,他笑了,用手里的球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洛基假装吃痛地抱着头蹲下来,蹲了一秒蹦起来了。 他们走到球场边上。张少岚看到姜楠,举起球喊了一句。 “学姐!今天来个大的,三个三分球定胜负,敢不敢?” “你先投进过三分球再说。” “这不就开始练了嘛。哎洛基你往那边坐,别挡着球道。” “我不挡的,我坐边上。” 球场上两个人,台阶上一个人。太阳从西边落下来,把球场一半涂成橙色一半留在阴影里。 打了半个多小时。张少岚的三分球一个也没进,倒是中距离歪打正着进了两个。洛基在台阶上每次都配合地欢呼,比任何一个球迷都忠诚。 中场休息的时候张少岚走到台阶边上拿水。洛基从她的小书包里摸出一条毛巾递给他。 “学长擦汗。” 他接过来抹了一把脸。 姜楠站在罚球线上,手里拍着球。 以前中场休息的时候他都是自己带毛巾的,塞在裤腰后面。后来不带了。因为台阶上有人帮他准备好了。 以前他喝完水会走回球场来,拍两下球说“继续”。最近他在台阶上停的时间变长了。因为旁边有人跟他说话。 这些变化都很小。小到发生的时候没人注意。小到姜楠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想多了。 但她确实感受到了一件事。 洛基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不复杂。递水。递毛巾。捡球。进球时欢呼。陪他聊天。摸他的头。 每一件都是她想做的。 她为什么没做呢。 大概是因为做不到吧。她做不到那样走到一个男生面前,伸手摸他的头发,笑着说“学长你头发好硬”。她的手每次往前伸的时候,中间总有什么东西会卡一下。一道闸门。 那道闸门到底是什么,她不想去想。 张少岚从台阶上站起来了,拍着球走回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句“继续啊学姐”。语气跟每一天一样。 她把球传给了他。 星期五课间。教学楼走廊。 姜楠从教室出来去洗手间。经过高一那层的楼梯口,走廊里有声音。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张少岚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洛基站在他旁边,好像在帮他拍后背上的什么东西。粉笔灰,或者是拐角那块脱皮的墙面蹭上去的白粉。 一边拍一边说着什么。隔了半条走廊的距离,听不太清。但他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日常。 姜楠经过那条走廊的时候,张少岚看到了她。 “学姐。” 洛基也转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姜楠点了一下头,走过去了。 她不知道应该停下来说什么。加入他们的对话?站在旁边等着?问他后背沾了什么?她找不到一个站过去的理由。 那幅画面要是拍成一张照片的话,两个人站在窗台边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一个笑着一个帮另一个拍灰。挺好看的。 她不在那张照片里面。 第62章 开导 星期天下午。操场边的长椅。 迦具土把那本《灌篮高手》单行本翻到了最后一卷看完了。她把书合上,摞在膝盖上面。旁边放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水。 姜楠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今天没有课,操场上三三两两有人散步打球。太阳快落了,天从蓝色开始往橙色过渡。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迦具土递了一瓶水过去。她接了,拧开喝了一口。 “你今天没去球场。”迦具土说。 “嗯。” “那个学弟在球场。一个人投篮。” 姜楠没有接话。她拧上瓶盖,把水放在腿边。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操场上的人在变少。远处传来篮球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投出去,弹回来,捡起来,再投。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迦具土的声音很平。 姜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这一周又厚了一点。打球磨的。 “做什么?” 迦具土没有回答她的反问。她看着操场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在傍晚的风里翻着金色的光。 “你在等什么呢?” 这个问题太大了。等什么?等他先开口?等什么先开口?等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什么? “等他先走过来?”迦具土继续说,“还是等自己不在意了?” “我没有不在意——” 姜楠的话断在了这里。 她说的是“没有不在意”。 迦具土看着她。没有催促。 操场上的篮球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 “你不是不确定。你是不敢确定。” 这句话落在长椅上。 姜楠的嘴张了一下。 脑子里那个念头已经跑到了嗓子眼的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是嘴唇了。 “……走吧,食堂要关了。” 她站起来了。拿上了水壶。 迦具土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往食堂方向走。那个背影很直,肩膀很平,步伐很稳。要是只看背影,你会觉得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 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块已经放了快两周的创可贴。 迦具土没追上去。 她在长椅上多坐了一会儿。远处的篮球声停了。 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 迦具土站起来,往食堂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球场方向。有个人正从球场入口走出来,校服袖子撸到小臂,球夹在腋下。走了几步,停了。回头看了一眼球场。 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了。 迦具土转过身,继续往食堂走。 姜楠从食堂出来以后没有回宿舍。 她绕了一条远路,经过操场,走到了篮球场的铁丝网围栏外面。球场上没有人了。灯没开,只有路灯的余光照过来,把球场照得半明半暗。 球场中间的地上躺着一个篮球。停在三分线附近,一动不动。 大概是他走的时候忘了收。 姜楠推开了铁丝网的门,走进去,走到那个篮球旁边,弯腰捡了起来。 Spalding的室外用球,橡胶皮,纹路已经磨得快没了。每天打的就是这颗。 她抱着球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罚球线上,运了两下,出手。 球划过一道标准的弧线,空心入网。 哗啦。 空旷的球场上这个声音特别清脆。 她走过去把球从球网里抖出来。抱起来。看了看对面的篮球架。 那是他投篮的方向。她从这头走到那头,站在他通常站的位置上。低头看了看脚下。水泥地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他每天就是站在这里。一遍一遍投,一遍一遍偏。偶尔进一个,蹦起来。 球抱在胸前。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了。把球放回器材室的球筐里,锁好了门。 走出球场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第63章 禁止早恋 周一早晨。全校晨会。 操场上站满了人,按班级方阵排列。高三最前排,高一中间偏后,初中部在最后面。升旗仪式结束后,话筒前面换了一个人。 新来的教导主任。这个消息从上周五就在学校里传开了。说原来的老王头退休了,换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好几个班的学生趴在走廊上看过她走路,扒过教师群里的照片,结论是“好看是好看,但感觉不好惹”。 祝融站在话筒前面。利落的短发,深色套装外面披了一件学校统一的风衣。她的身高在女性里偏高,站在升旗台上,从最后一排也能看清。 她没有先自我介绍。 “各位同学,早上好。” 声音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没有味道,但你挑不出毛病。 “本周开始,教务处将加强对校园行为规范的管理。” 到这里还很正常。每学期开学都会走一遍这套。 “接下来我念的是校规的补充条款。各位同学注意听,内容涉及操场使用、课间秩序,以及在校期间的交往准则。” 交往准则。 操场上有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前排几个高三的互相看了一眼。 祝融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临江第一中学校规修订条款第三十二条。关于在校期间学生交往行为的管理规定。全文如下。” 她开始念了。每一句都很标准,字正腔圆。关于“异性同学之间应保持正当的同学关系”。关于“不得在校园内发生超出正常同学交往范围的亲密行为”。关于“如有违反,学校将进行批评教育,情节严重者通报家长”。 全程没有点名。一个名字都没有。一个事例都没有。 但操场上几百号人全都知道她在说谁。追了好几天学姐学弟连续剧的同学们开始小声议论,在群里做图文直播的人互相用胳膊肘顶了顶,目光在人群里游来游去。 张少岚站在高一方阵里,抓了抓头发。 早恋? 想笑。倒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离谱。他和学姐打了这么些天篮球,两个人最近的一次接触就是抢球的时候胳膊碰了一下。这也算早恋?你可真看得起我。 他扭头看了一眼后面。初中部方阵里洛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两个人目光对上了,洛基做了个鬼脸。张少岚憋着笑转回来。 好好好,教导主任说得对。 前排。高三方阵。 姜楠站得很直。 后背像一块竖起来的木板。肩膀端着,手垂在裤线上。风吹过来,碎发吹到了额前,挡住一点视线。她没有伸手去拨。 什么表情都没有。 祝融的声音还在广播里回荡。“……以上内容,请各班班主任在今日班会上再次传达。教务处将在本周起加强操场使用时间的管理。放学后操场限时开放,过时清场。” 限时清场。 操场上嗡嗡的了。 谈话发生在当天第三节课后的课间。 不在教导处办公室。祝融选的是教学楼一层的走廊尽头,窗户边上。窗户对着一小片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株快要谢了的月季。 “姜楠同学,占你几分钟时间。” 姜楠停下了脚步。她正要去操场,手里拿着水壶,头发别在耳后。 祝融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档案夹但没有打开。她的姿态是放松的,不像上级训话,更像一个关心学生的老师随口聊两句。 “你马上要高考了。” “嗯。” “成绩怎么样?” “还行。” “我看了你的体育成绩单,体能全优。文化课也不错。” 姜楠没有说话。她等着。 祝融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季花。花瓣边缘已经干了,卷着一圈枯褐色。 “高三很关键。你应该知道。” “知道。”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些同学被一些事情分心。本身没什么不好,年轻嘛,但时机不太对。” 姜楠的手攥了一下水壶的盖子。 祝融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篮球”,没有一个字提到“放学后的球场”,没有一个字提到任何名字。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棉线,轻轻地、不留痕迹地裹上来。 “我理解你的感受。” 这句话最绝。因为它的意思是“我已经定义了你的处境”——你有感受,你被分心了。是不是的,不重要。她说她理解了。理解就是定义。 “有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天大的事,以后回头看,可能只是一段插曲。” 姜楠看着窗外的月季花。 她想反驳。但她找不到反驳的点。高三确实很关键。时机确实不太对。以后回头看确实可能只是一段插曲。 每一个字都对。每一句都对。对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操场的使用时间从本周开始调整。高三的体育课和高一错开,放学后操场到六点关闭。这是教务处的决定,跟你个人没有关系。” 最后一句是补刀。“跟你个人没有关系”——你没有被针对。是校规。是制度。你没有理由不服。 “好的。” 姜楠说了两个字。然后她走了。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水壶的盖子拧得很紧。 脑子里有一些东西在重新排列。像一堆被打散的积木捡起来重新搭。搭的速度很快,比拆的时候快得多。 本来就不应该的。 他是高一的。 她高三了。 他们只是打球。 打球而已。 这些话是姜楠自己说给自己听的。但用的全是祝融提供的材料。那些正确的废话被她回收了,重新裹在身上,变成了新的壳。这层壳比之前任何一层都厚。学校说的,教导主任说的,高考说的。这些比她自己编的借口硬得多。 壳下面那颗快要破土的东西被压了回去。 压得很深。深到她觉得它好像已经不在了。 放学了。 张少岚从教学楼出来,拎着球走向操场。天还亮着,球场上只有自然光。 操场上的人比往常少了很多。限时清场的通知贴在体育器材室门上,白纸黑字。张少岚扫了一眼,掏出手机看时间,五点出头,还有不到五十分钟。 球场上没有别的人。 他走到半场,运了两下球,投了一个。球砸在篮框上弹开了,滚到了角落里。他走过去捡起来,走回罚球线。 第二个。偏了。碰到篮板右边沿弹出去了。 第三个。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球出手,碰到篮框内沿,转了半圈,掉出来了。差一点。 第四个。什么都没碰到,直接飞过了篮板。 他捡回球,拍了两下。站在三分线外面,看着对面的篮球架。 夕阳从球场西面的教学楼楼顶上照过来,影子拉在身后,长长的一条。球场上只有一个影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球场入口的方向。 那个入口连着一条水泥路,水泥路连着教学楼的侧门。学姐每次都是从那个方向走过来的。先看到影子出现在水泥路上,然后是她本人。通常是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水壶,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 入口那里没有人。 洛基今天也没来。周一嘛,初中部好像有什么活动来着。 他又投了几个。进了一个。球弹在地上的声音在空荡的球场里特别响。没有人欢呼。 张少岚把球夹在腋下,往教学楼走。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往上看了一眼。某层楼的走廊窗户后面,白色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没停。继续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球场。空的。篮框下面的水泥地上只有他来回跑留下的灰色鞋印。 今天打球怪没意思的。 技术还是那个技术,球还是那个球,篮筐也没长高。就是对面应该有一个人的。那个人投篮的姿势很标准,假动作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偶尔会在他进球之后拍两下手,掌声不大,他每次都听得到。 那个人今天没来。 大概是有事吧。 张少岚拉上了器材室的铁栅栏门。锁没锁,又打开看了一眼,球放好了没。放好了。关上。 回宿舍的路上他买了一瓶冰红茶,拧开灌了半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橙红色,树影一长条一长条地铺在地上。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学姐上次打球的时候投了一个空心入网,很远那种,从三分线外面再往后退了一步,出手很干脆,球在空中转着进了网,球网哗啦响了一声。 他当时说了一句“学姐我什么时候也能投进这种球”。 她当时回了两个字。 “多练。” 跟她说的所有话一样短。但他记住了。 走回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他的影子从脚下往前拉,一个人的。 冰红茶喝完了。空瓶子扔进宿舍楼门口的垃圾桶。进去了。 第64章 真相 教学楼顶层的天台。 这个地方平时没人来。铁门上挂着一把锈得快断的锁,钥匙不知道在谁手里。但锁扣的螺丝早就松了,稍微一推就能打开。有些东西看上去锁着,其实只是没人去推。 马莉莉坐在天台的边沿上。 校服。白衬衫,蓝裤子,跟学校里任何一个女生没有区别。胸口没有别校徽。脚上是白色帆布鞋,右脚的鞋带松了一半,没系。 她的腿悬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从这个高度可以看到整个学校。教学楼,操场,食堂,宿舍楼,那条连着校门的梧桐大道。夕阳把所有东西都泡在一层橙黄色的光里,连铁丝网围栏上的锈迹都变得好看了些。 篮球场上有一个男生把球夹在腋下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了。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教学楼三层。高三的走廊。某间教室的窗户后面,有一个女生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练习册,笔搁在页面中间,没在写。 操场边的长椅。迦具土合上手里的单行本,已经看完了,第二遍。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天台的方向仰了一下头。 马莉莉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视线在楼顶和地面之间碰了一下。迦具土转身走了。 教导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面,祝融站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她把那份校规修订条款的复印件夹进了档案夹里,放进柜子。然后走到窗前,往操场上看了看。球场已经空了。她拉上了百叶窗。 教学楼侧门的台阶上,洛基坐着。她伸手拆掉了马尾辫,黑色橡皮筋套在手腕上。头发散下来,她甩了甩脑袋,用手指梳了两下。像是在卸掉什么东西。然后站起来,拎着书包,往宿舍的方向走了。 马莉莉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不大,巴掌大小,折了好几道。纸的边角已经起毛了,沿着折痕有一条快要断开的裂缝。 她把纸展开。 那是一页日记。字迹不是她的。成年人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在有限的纸面上塞了尽可能多的内容。蓝黑色墨水,最后几行的颜色比前面浅,笔快没墨了。 她没有看。已经看过太多遍了。 爸爸的字很好看。理工科出身的人特有的工整,一笔一画都不连笔。写论文是这种字,写病历是这种字,写给她的也是这种字。 那张日记是从树屋地板下面翻出来的。地板上压着一本《资本论》和一本格林童话。 他在被软禁之前就做好了准备。在得知她的存在被举报、自己迟早要被处理之后,他花了三个月,利用深夜无人值守的窗口,把自己的大脑完整拷贝灌进了那台超能计算机。一点一点地,每次只灌一小口,不让监控发现异常的数据波动。 技术部排查了好几轮,结论是“设备固定损耗,属正常范围”。牛博士信了。马莉莉知道那块内存里住着谁。 日记最后一段话,她闭着眼也念得出来。 “莉莉。不要再找现实中的爸爸了。蜂巢不会让爸爸活着离开。但爸爸在那台机器里面。完完整整的。只要你能让它进入安全模式,它会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排出来。那就是爸爸回来的机会。超负荷。记住。让那台机器超负荷就行了。” 超负荷。 脑电波对撞实验里,当两个受试者之间的情感波动足够剧烈的时候,超能计算机需要处理的数据量会猛涨。波动越大,碰撞越猛,负载越高。 所以马莉莉需要做的事很简单。 让实验里那两个人之间的情感波动达到极限。 方法也很简单。让那颗种子发芽。浇水,施肥,给阳光,让它长到最高。然后一刀铲掉。 落差。从最高处坠下来的那一瞬间,比任何稳定的情绪都猛烈。 伊芙利特是第一把刀。她的活儿是在篮球场上制造危机感。让那个女生意识到有人在靠近那个男生。切得粗糙,但够用。 洛基是第二把刀。用时间,用陪伴,用那些柔软的日常的不设防的小动作。递水,擦汗,摸头,欢呼。做那个女生想做但做不到的事。让她看着这一切发生,让她心里那个东西从“也许有”变成“确实有”。 迦具土是催化剂。走到那个女生身边,用最准的话把她心里的东西挖出来摆到台面上。你在害怕。你害怕的不是他不喜欢你,你害怕的是你喜欢他。 祝融是铡刀。种子长到最高的时候出场。用规则,用道理,用“正确”。干干净净的一刀。 今天完成了第一次下降。铡刀落了。那个女生没来球场。 还不够。 马莉莉把日记折好了,塞回口袋。 远处,篮球场彻底空了。那个男生已经走远了,影子消失在宿舍楼门口的灯光里。球场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篮球停在三分线附近的地面上。 被忘了。或者被留下了。 风吹过来。校服被吹得鼓起来,贴在后背上又弹开。 马莉莉低头看着那个篮球。 橙红色的,孤零零的,停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爸爸。”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风还轻。 “再等一下就好了。” 脚晃了两下。帆布鞋的白色鞋面上沾着天台地面的灰。右脚那根松掉的鞋带垂下来,在风里摆着。 天暗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校门口一直亮到宿舍楼。 马莉莉从天台边沿上跳下来,蹲着把右脚的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推开那扇挂着锈锁的铁门,走了下去。 楼梯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越来越远。 第65章 崩坏的世界与小小的篮球(上) 球场上又只剩他一个了。 第几天来着,记不清了。 反正每天都差不多,下了最后一节课拎着球往操场走,走到一半隐约期待身后会传来运球的声音,但没有。 到了球场以后在罚球线上站一会儿就开始投,投了一球没进,再投,又没进。 以前投不进还能听到球场对面那个人说一句“手腕压低”,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球砸到篮框上那个沉闷的咣的一声反复弹回来。 不对,台阶上还有洛基。但她今天不太一样。 投了好几轮了,一句“学长加油”都没听到。 练习册照样摊在膝盖上,跟前几天一样一页都没翻过,但之前是因为忙着看打球顾不上写作业,今天是连头都没抬。 球砸在篮框前沿弹回来了,滚到底线外面。 张少岚追过去捡了,夹在腋下往台阶走。 太阳已经掉到教学楼的楼顶后面去了,整个球场泡在一层很厚的橙色光里,篮球架的影子被拉得歪歪斜斜,像一个累坏了的人靠在地上不想起来。 水壶搁在洛基脚边。盖子已经拧开了,但没有递过来。 张少岚弯腰自己拿了,仰头灌了大半壶,拿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球夹在两腿之间,手撑着膝盖。 “学长。” “嗯?” 洛基没有看他。她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篮球架,马尾辫从侧面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我喜欢你。” 球场上安静了。 张少岚手里的水壶盖子拧到一半停住了。 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不是该怎么回答,不是该怎么拒绝,甚至不是这也太突然了吧,是原来她今天安静是因为这个。 好像什么都说得通了。 以前那些也全说得通了。递水,递毛巾,换创可贴,进球的时候在台阶上蹦起来欢呼,伸手摸他的头发。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初中部的活泼小姑娘对学长的好奇和善意。 那些东西单独拿出来看确实就是善意,可排在一起就太整齐了,像一条线,每个点都牵着下一个点。 他居然一直没看出来。 大概是因为他这个人的脑子从来就只装着一件事。 “洛基。” “嗯。” “你比我想象中厉害多了。” 洛基偏过头来看他。头发从脸前面滑开了。 “……这是什么回答啊。” “就是,你真的很好。我是认真的。”张少岚把水壶盖子拧上了,放在腿边。 他想了挺久,不是在想措辞,是在想怎么把脑子里那个模模糊糊的东西说清楚。“但我这个人现在满脑子就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对面的篮球架。影子已经快够着台阶了。 “我还没赢过她。” 说完以后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讲出来过。甚至没在心里完整地想过。 它就那么待在他脑子的某个角落里,从他站在球场上冲学姐喊“你敢不敢跟我单挑”的那天就在了,一直长着,但他从来没正面看过它。 洛基那句话把它撬出来了,摆在了太阳底下。他看了看。嗯,确实就是这么个东西。我还没赢过她。所以在赢她之前,我的脑子里塞不进别的了。 多愚蠢啊。 洛基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她笑了。虎牙从嘴唇边露出来,跟之前每一次笑一样,不遮不挡的,整张脸都在笑。 她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学长你这个人真是……” 她拎起书包挎在肩上,手在书包带子上攥了攥。 “她好几天没来球场了。” 张少岚抬头看她。 “但她每天都在走廊的窗户后面看你打球。学长你知道吗?” 水壶差点从手里滑掉。 洛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 “去找她啊,笨蛋学长。” 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下,她小跑着往教学楼侧门的方向去了。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消失在暮色里。 张少岚坐在台阶上。 她每天都在走廊的窗户后面看你打球。 这句话砸进脑子里以后就开始膨胀,把之前所有的“大概有事吧”“可能最近比较忙”“教导主任说了限时清场那也没办法”全部挤到了角落里。每一条都合理。合理得天衣无缝。合理到他自己都信了好几天。 那些合理现在看来全是扯淡。 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暮色太重了,窗户后面看不清有没有人。远处有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也许是风。 同一时间。教学楼那层走廊的窗户后面。 姜楠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练习册摊在旁边,那道完形填空还是没做完。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道题,但她现在满脑子也装不下别的了,装了那道题好歹算在做正事。 窗户开着一半。远处有球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规律。 她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他在投篮。投出去,弹回来,捡起来,再投。 她甚至能从球落地的声音判断他投偏了没有,偏得多的时候球会弹到很远的地方,中间隔一段安静,那是他跑过去捡球的时间。 球声停了。 她没动。 有说话的声音,隔了整个操场的距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说话的有两个人。然后安静了很久,然后球声也不响了。 姜楠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教室里没什么人了,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照成一片金黄色。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球场边的台阶上,洛基站在张少岚面前。面对面。距离很近。洛基的身体微微往前倾着,两只手背在身后。 那是什么样的姿势,她看得出来。 她把视线收回来了。桌面上,练习册,笔搁在横线旁边,之前渗出的那个墨点已经干透了,在纸上留下一小团蓝黑色的洇痕。 姜楠伸手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块纸壳。大半个月了,边角被布料磨得起了毛,胶面八成早就不粘了。 她把它掏出来了。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推了一下,创可贴沿着桌面滑进了桌肚的缝隙里,跟那些旧试卷和断铅笔落在了一起。 结束了。这种事本来就不该开始。他高一,她高三了,打球而已。 这些话在心里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每次说的时候都觉得不够硬,像拿纸壳去挡刀。 但今天说出来以后有一种之前没有过的轻松感。好像拔了一颗蛀了很久但一直下不了决心去拔的牙,流了一些血,但松了。 她拿起了笔。笔尖落在横线上。on。写了。不管对不对了。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迦具土走进来。空着手,没拿书,没拿笔袋,什么都没带。 她径直走到姜楠右手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平时她总要先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码整齐了才开口,课本按大小叠着放,笔袋搁左边,笔记本搁右边,今天什么都没码。 姜楠握着笔,没抬头。 沉默了一阵。走廊上有人经过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你那个练习册翻到那一页多久了。” 姜楠没回答。 迦具土的视线扫过她的桌面,又扫了一下她的口袋。 “创可贴呢。” 姜楠的手碰了一下口袋。空的。她什么都没说。迦具土已经知道答案了。 窗外的天在暗,金黄色的光在退,灰蓝色的暮色从教学楼的轮廓上慢慢爬上来。 “你说只是打球。你说你们没有送巧克力这个文化。你坐在操场的长椅上告诉我,没有不在意。” 每一句都是姜楠之前亲口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甩回来了。当时说得有多随便,现在听着就有多刺耳。 “我问你在等什么。你站起来说走了食堂要关了。” 姜楠攥着笔。 “那你照什么镜子。”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别什么刘海。涂什么润唇膏。口袋里揣了大半个月的创可贴是做什么用的。” 姜楠的手攥紧了。 “晚上一个人去空球场,把他忘在地上的球捡起来投进框里。你以为没人看见。” 嘴张了一下。 “我以为你至少会把那块创可贴递出去。什么都不用说,往他手里一塞就走。你连这个都做不到。” 停了一下。 “你到底在怕什么。” 姜楠没回答。 “怕他说不喜欢你?” 没回答。 “还是怕他说喜欢你。” 这一刀扎到了姜楠自己都拒绝去看的地方。她怕的可能真的是后者,怕他说喜欢她,因为那意味着要拆掉所有的壳,意味着要承认自己是一个会因为一个男生去照镜子别刘海涂润唇膏的人。 那个从来不照镜子的姜楠,有一天在女厕所的洗手台前站了好久。她记得。 “算了。” 迦具土站起来了。椅子没有发出声响。 “你做不到的。从一开始就做不到。” 她走到门口。停了。回头。 “那个在球场上一个人投篮投到天黑的人,跟你一样蠢。” 停了一下。 “但他至少在投。”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姜楠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练习册上写着on。笔搁在旁边。桌肚里躺着那块创可贴。 她以为自己已经封好了那个洞,盖上了盖子,蛀牙拔了,血止了,松了。 迦具土一脚踩碎了那个盖子。算什么松了,那是麻了。麻药现在退了。 那个在球场上一个人投篮投到天黑的人,技术烂得一塌糊涂,原地转圈过人术,全校都在笑,投了一下午进一个球就蹦起来,像只出了笼的柴犬。 但他在投。 他每天都在投。 教室里暗了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操场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隔了一整栋教学楼,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的。嗓门很大。 “学姐——!” 第66章 崩坏的世界与小小的篮球(中) 姜楠整个人僵住了。 张少岚站在球场正中间。 这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呢。洛基走了以后,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那一会儿里他做了好几个决定,每一个都被下一个推翻了。 先是想去教学楼挨个教室找,然后觉得太蠢了,然后决定算了明天球场上见面再说,然后觉得明天她也不会来。 然后就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计划,没有台词,连“到了以后该说什么”都没想好。他只是觉得不对劲。 学姐好几天没跟他打球了。他之前一直拿“大概有事”当挡箭牌,洛基那句话把挡箭牌撕了。什么有事,她在躲他。 为什么? 张少岚拿着球就往教学楼冲了。 走廊上被值班老师拦了一回,假装往回走了几步,趁老师转头的工夫窜进旁边的楼梯间噔噔噔往上跑。 跑到高三那层才发现他不知道学姐在哪个班,走廊上一溜的门,门上面的班级号码在暮色里看不太清,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他站在走廊中间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非常张少岚的决定。 不找了。去操场。让她自己出来。 怎么让她出来呢? 到时候再说。 转身往楼下跑,出了教学楼侧门到了操场入口。一把崭新的银白色铁锁挂在门闩上。 张少岚扶着铁丝网使劲晃了两下,哗啦哗啦响,锁纹丝不动。 “张少岚同学。” 他回头。祝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了那里。深色套装,风衣,短发。 “你要去哪里?” 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操场。” “操场已经关闭了。” “我就进去投个球。” “规定是所有同学都需要遵守的。” 她没有拦路。门已经锁了,不需要她拦。她只是站在那里。规则。正确。每一句正确到你没法反驳的话砌起来的墙。 铁门的另一边,伊芙利特靠在围栏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胳膊抱在胸前,红头发在暮色里太显眼了。嘴角挂着一点笑,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好整以暇。 前面锁着,后面站着教导主任,侧面还有一个红头发的在看戏。 张少岚的手扶在铁丝网上,指头嵌进了菱形的铁丝格子里。 然后教学楼那边传来了声音。 “学弟——加油啊——!” 他抬头。某一层的窗户被推开了,有人趴在窗台上冲他挥手。 然后是另一扇。然后是更多的窗户。初中部的,高一的,甚至高三的。 那些在群里追了好多天图文直播的人,那些每天蹲着看“今天学弟又进了几个球”的人,那些嘴上说看热闹心里早就入了戏的人。 连续剧追到了最后一集,教导主任把电视砸了?那怎么行。 有东西从楼上飞下来了。叮当一声落在他脚边。一把钥匙,拴着一个红色塑料环,挂着一张小纸条,记号笔写的“体育器材室备份”。 体育委员扔的。 张少岚蹲下来把钥匙捡起来了。 然后更多的事同时发生了——教学楼侧门被好几个学生推开,有人冲他喊“这边这边,花坛旁边那个小门不锁的”,花坛旁边确实有一扇小铁栅栏门,平时没人走,半掩着。 走廊上有人拦住了追过来的值班老师,“老师老师我鞋带散了您帮我看看是不是系法不对——” 张少岚站起来了。 祝融在身后。没有追。她的规则已经立了,铁门已经锁了。但规则管得了铁门,管不了花坛旁边那扇半掩的小栅栏。 伊芙利特靠在铁门那一侧,涌过来的学生把她堵在了外面。她没硬挤,看着张少岚的背影冲向花坛,嘴角那点笑收掉了。 张少岚推开了那扇小门。冲进了操场。跑过了跑道,跑过了足球场的草坪,跑到了篮球场。 球场上空的。灯没开,天边最后一点光还吊在那里。 他停下来了。站在球场正中间。喘着气。手里还抱着那颗磨得快秃了的Spalding。 抬头,教学楼,那些窗户。 不知道她在不在。不知道她听不听得到。 但他不管了。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全部灌进了嗓子里。 “学姐——!” 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炸开了,整栋教学楼都听得到。楼上趴在窗台上的人全安静了。 “我们的篮球还没分出胜负呢——!” 回声撞在楼和楼之间弹过来弹过去。窗户后面有人动了。走廊上有脚步声开始跑。 然后他喊了最后一句。嗓子已经劈了。 “你不出来的话,我可就要当着全学校的面跟你告白了——!” 他站在球场中央,抱着球,脸涨得通红,校服领口被风吹歪了,头发支棱着,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体面的。 他活了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这个了。 但他做了。 教室里。 姜楠听到了。每一个字。 “我们的篮球还没分出胜负呢。” 她的手搁在桌面上。练习册翻着那一页。on。教室里的人都在看她,有的已经站起来了,有的靠在窗户上往外看,有的回过头来盯着她。 “你不出来的话,我可就要当着全学校的面跟你告白了——” 壳碎了。 所有的壳,在同一瞬间。祝融的校规,迦具土的话,“高三很关键”,“时机不对”,“以后回头看只是一段插曲”,“学姐又不是什么特殊身份”,她自己编的那些合理的借口,这几天往身上裹的那层新壳。全部,像被从里面撞碎的玻璃,爆开了,碎片落了一地。 她站起来了。椅子往后蹭出去,腿撞在了后面的桌沿上。 她没有想。没有该不该的天平,没有利弊的权衡。壳碎了以后底下那个东西直接接管了她的身体。脚先动的。脑子跟不上。 她跑了。 推开门。走廊。楼梯。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校服的衣角在拐弯的时候被门框挂了一下,她没停。下楼,侧门,操场。 远远地看到了球场中央那个人。抱着球,站在那里。 张少岚看到了。 教学楼的侧门被推开,一个人跑出来了。短发,校服。她跑起来的步伐跟打篮球的时候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领口敞着一颗扣子,碎发被风吹起来了。 他笑了。球从胳膊底下掉了。他也开始跑了。 暮色把一切都泡在一层深蓝色的光里。教学楼窗户上趴满了人。操场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圈学生。但那些全变成了背景,声音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姜楠看着他跑过来。跑得歪歪扭扭的,跟打球的时候一模一样,姿势很难看。但很快。 张少岚看着她跑过来。比他快。她什么时候都比他快。 越来越近了。最后几步的时候所有声音消失了,窗户上的欢呼没了,风声没了,连自己的喘息声都没了。只剩两个人在跑,和他们之间越来越短的距离。 两只手同时伸了出去。 越来越近。 快碰到了。 天空裂了。 那片蓝,那片一直太均匀太干燥连风都没有的蓝,从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像一面巨大的瓷碗被从里面敲碎了。 裂缝沿着天穹蔓延开来,教学楼开始失去颜色,窗户上那些人的轮廓模糊了,像铅笔画被橡皮一寸一寸擦掉。 操场的草坪在褪色,篮球架在消失。 张少岚的手开始变透明了。从手指的边缘开始。 他从来就不是真的。他是那台机器基于脑电波蓝本投射出来的一个形象。植入的记忆。一个用来锚定在她意识深处的影像。 姜楠的手穿过了他的手指。 什么都没碰到。 周围的一切在碎裂。蓝色的天空像瓷片一样往下掉,地面变透明了。那颗被丢在地上的篮球滚了两下,掉进了正在消失的地面里。 只剩她一个人了。 他已经不在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跑过来时带起的风,然后风也没了。 从某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马莉莉看着一切崩解。 超负荷了。跟她预想的方式不一样。她以为会是坠落,刀都准备好了,每一把各司其职,伊芙利特制造危机,洛基取而代之,迦具土撕开伤口,祝融下铡刀。 两个人被拆散,从最高处摔下去的绝望碾出来的情感洪峰。 但那些刀全没派上用场。 一个男生站在空球场上吼了几嗓子,然后她跑了出来。两个人冲向彼此的那一瞬间,情感波动的方向是往上走的。 是火山。不是雪崩。 方向不重要。强度够了就行。坠落能做到的事,喷发也能做到。甚至更猛。坠落是一个人的绝望,喷发是两个人的共振。 那块多少年来始终被占据着的内存,那个安安静静跑着自己程序的东西,终于有了被释放的通道。 “爸爸。” “我找到你了。” 一切归于白色。 第67章 崩坏的世界与小小的篮球(下) 白色褪了。 冰。风。血的味道。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像吞了一口碎玻璃。 姜楠的意识被弹回了她的肉体,像一颗子弹从枪膛里飞出去又被打回来。 她躺在高架桥的桥面上,半边衣服泡透了,右大腿上那道她自己扎的刀伤在灼烧,胸口有什么东西断了,每呼吸一次就绞一次,左胳膊上被沙漠之鹰擦出来的那条创面往外渗着东西。 之前下半身失去了知觉。现在全回来了。每一处伤口,每一条裂缝,每一块碎掉的地方,像有人把她身上所有的传感器同时重启了,所有的疼同时上线。 然后记忆来了。堤坝炸了。 蜂巢。地底下那片太均匀的蓝天。街机厅。拳皇的“Perfect”。“姐姐你也是被绑架来的吗?”他的头发,按下去,弹起来,再按,再弹。“男子汉大丈夫!”马莉莉的蜡笔绘本。所有人的手叠在一起,她的手在最上面,暖的。 篮球场。“那个高三的学姐,你敢不敢跟我单挑!”连着好多天的碾压,他那套原地转圈的过人术,进了一个球以后蹦起来。雨天,走廊上,全身湿透了。“学姐你怎么没来啊,我等了半天。”宿管室里她搓他头发搓得太猛了,他给她吹头发,慢慢地吹,吹完以后她的头发左边翘右边塌,“吹得挺好”,她说。沙发上,他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头歪到了他的头顶上,头发蹭着头发,深蓝色的旧毛毯盖在两个人的膝盖上。 还有最后那一幕。操场上。他站在球场中央喊她的名字。她跑向他。手伸出去了。 什么都没碰到。 被清除掉的记忆,被封存的,被压在意识最底层的东西,全部在那台机器崩溃的冲击下涌了出来。那些一直阻塞着信号的干扰和噪声,全部被这场洪流冲走了。 她的脑电波畅通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 李剑就在上方。半蹲着,弯刀还在手里。他大概在等她断气,或者在确认她死透了没有。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猎人识别猎物的状态比谁都准。他在那张浑身是血的脸上看到了一样完全不同的东西。 李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愧是你啊……” 他站起来了,退了好几步。弯刀在手里转了个花,他在拉距离,他的身体本能告诉他不拉开不行了。 “不会这么轻易倒下的,对吧。” 他叫了她的名字。 “姜楠。” 姜楠从桥面上爬了起来。先翻身,手肘撑地,碎冰扎进了皮肤里。然后膝盖。然后一条腿撑起来,右腿使劲的时候大腿上那道刀伤又裂开了。然后另一条腿。 站住了。歪歪斜斜的,但站住了。 李剑没有在她站起来的过程中动手。他想看她能站到什么程度。猎人享受的从来不只是猎物倒下的那一下,这是他的毛病,也给了姜楠几秒钟的窗口。 然后她动了。 感知在那一刻变了。跟觉醒没关系,肾上腺素,内啡肽,大脑在极端压力下关闭了疼痛信号以后释放出来的所有东西。 李剑的弯刀横扫过来的时候,她看清了刀刃切过空气的弧度,以前只能勉强躲开,现在能看清轨迹了。 侧身。刀擦过她的衣服,布料被切开了一道口子。她的拳头迎上去打在了李剑的脸上,他的头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回来了。他的体格比她大了一整圈,一拳不够。 但她打的不是一拳。 膝盖顶进他的腹部,他弯腰的瞬间肘砸在了他太阳穴的侧面,李剑歪了一步。他扔掉了弯刀,这个距离刀不好使了,她的速度太快,刀的挥动幅度太大,拳头更直接。 两个人开始互相捶打。每一下去都带着身体碎裂的声响,姜楠的手在连续挥出去之后开始发出不对的声音,李剑的嘴角被打裂了,血和唾液甩出去冻在了桥面的护栏上。两个人都在往下倒,又都站了起来。 李剑也爆了。反恐特勤出身,格斗常年排头。姜楠的加速状态让他吃了亏,但他的抗打击能力远在她之上。她一拳接一拳打过去他还在往前走,他打她一拳她就晃。 但她更快。他打不中,打不中就急,急了动作就大,动作大了破绽就多。 姜楠不是在打他。她在拆他。一拳换一个位置,面门,腋下,膝盖后侧。每一拳都是要害,每一拳都不致命但都在削他的平衡。刑侦支队的格斗训练磨出来的东西,以控制为目的,一点一点把对手拆到站不住。 但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加速状态是透支命换来的,肾上腺素会退,内啡肽会烧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在流掉。 最后了。 两个人在桥面上对峙。都在喘,都在流血。风把血雾吹散在空气里。 李剑半张脸肿了,一边肩膀垮着,但他还站着,底子太厚了。 姜楠更糟。加速在退了,伤口重新开始疼,胸口那根断掉的东西随着呼吸在戳,左胳膊已经抬不动了。 还有力气打一拳。最多一拳。 李剑看出来了。他也到极限了,但他的极限比她高。 他冲过来了。最后一次。全部的体重和速度压在这一下上面。 姜楠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一个画面。 一个篮球场。下午。阳光从教学楼的楼顶上照过来。一个打球很菜的男生站在三分线外投篮。偏了。又投。又偏了。投了一整个下午。 他回头冲她喊。 “学姐,我什么时候也能投进这种球?” 她回了两个字。 “多练。” 姜楠攥紧了右拳。 “我不能死在这里。”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了,沙哑的,带着血的味道。 李剑的拳头砸过来了。她侧身,胸口那根断掉的东西戳进了什么地方,剧痛炸开了,但她侧过去了。李剑的拳头擦过她的耳朵,风压拍在脸上。 然后她的右拳迎了上去。从下往上,带着全身最后的力气,带着那条深蓝色旧毛毯的温度,带着雨天走廊上那个湿透了的傻子,带着“学姐你怎么没来啊”,带着“我还没赢过她”。 “因为我和他的篮球,还没有分出胜负啊——!” 这一拳砸进了李剑的胸腔。 李剑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膝盖弯了,嘴张开了,血涌出来。 他跪了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前倒了,趴在桥面上,不动了。 姜楠站在桥面上。右拳还攥着,松不开了。 风从桥面上刮过来。脸上的血开始结冰了,每一次呼出来的白气里带着红色的碎沫。远处什么都没有,天际线是末世那种深沉的、永恒的黑。 她低了一下头。地上有一只口红,之前从口袋里滚出来的那只,躺在血和碎冰之间。风推着它慢慢滚了一小段,被一道桥面的裂缝卡住了。 她没有弯腰去捡。 拳头终于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掌心里全是血。 风吹过来。 桥面上只有她一个人站着。 第68章 战斗结束 姜楠的膝盖先着了地。 右腿那道刀伤撑不住了,膝盖骨碰到桥面的冰层,整个人往前栽。手掌摁在地上的时候手指没有合拢,摊开的,想抓住什么但已经没力气攥了。 血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流到领口,被风吹得一条一条往外甩,还没落地就冻成了红色的细丝。她的呼吸声很重,每一口气灌进去的时候胸腔里有东西在哗啦哗啦地响,像往一口漏了底的锅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 她歪下去了。侧躺在桥面上,脸贴着冰。冷到了某个界限以后,冰反而不觉得硬了。 那只口红还躺在旁边。红色的管身。被裂缝卡着。隔了差不多半条胳膊的距离。 手指动了一下。往那个方向伸了一点。 没够到。 然后就不动了。 牛爷爷是被金属撞击声吵醒的。 他靠在烧剩的救护车骨架上,后脑勺磕在变形的车门框上不知道多久了,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世界在旋转。 摘下一只耳机,有线耳机里还在播那首“欧尼酱比起可丽饼我更喜欢你哟”,小圆眼镜歪了半边挂在鼻梁上,一颗镜片裂了。 他摇摇晃晃地爬出来。 桥面上两个人倒着。一个趴着,一个侧躺着。血覆盖了方圆好大一片冰面,已经冻硬了,踩上去的时候鞋底打滑,他差点摔了第二跤。 他先跑到姜楠旁边。蹲下来伸手摸颈侧。 脉搏在的。弱得跟蚊子哼似的,但在的。 他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呼吸浅而急促,呼出来的白气里带红色碎沫。胸腔的起伏不对,左边塌了一点。 牛爷爷搞了一辈子神经科学。脑电波的波形他门清,但面前这种失血加内脏伤的活儿,不是他的赛道。 “蜂巢。”他自言自语。“得送到蜂巢去。那边有手术室。” 他把自己的防寒服脱下来盖在姜楠身上。手抖得厉害。老头子在地底下窝了十几年,体能退化到跑步赶不上一只三条腿的猫,扛人是扛不动的,拖也拖不了多远。 他得叫人。 “别动。” 声音从后面传来。牛爷爷回头。 王晓站在那里。低马尾,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手里的枪指着他,另一只手夹着那块电子板。 他把手举起来了,举的速度比年轻时快了好几倍。 “大嫂过年好我是您的好大儿——” “闭嘴。” 王晓走过来。枪口从牛爷爷身上移到了姜楠身上,然后又移到了另一边趴在地上的李剑身上。 李剑还活着。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嘴角裂开了一大块,半张脸上的皮刮掉了好几层,血和灰冻在一起结了一层硬壳。 他在看天。 末世的天没有星星。黑的。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整块的黑。 “队长。” 王晓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她在战斗结束以后永远是头一个恢复工作状态的人。电子板已经打开了,她随时可以开始填写追捕报告。 “追捕任务的结果如何报告?” 李剑没动。他的胸膛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阵闷响。 “失败。” 王晓的笔停了。 “队长?” “任务失败。追捕目标失踪,未能截获。” 王晓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姜楠。就在旁边。伸手就够着了。枪口对准的距离。 “队长,目标就在——” “我输了。” 李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血泡破裂的声音。他还是在看天。 “光明正大地输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心服口服。” 王晓的嘴闭上了。她在火焰玛丽的武装序列里跟了李剑很久,她知道这个男人的所有毛病。暴戾、不顾人质安全、将猎物当成玩具。但她也知道,在某些事情上,他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这套规矩跟道德无关,跟法律无关,跟组织的命令也无关。 他认了。 “叫直升机。”李剑说。 “送谁?” “送她。去蜂巢。”他偏了一下头,半边脸贴着桥面的冰。“那边有手术室。” 王晓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打开了电子板上的通讯频道,输入了紧急调度的代码。 “火焰玛丽北区调度中心,这里是追捕小组副官王晓。请求紧急医疗撤离。地点,北部工业区高架桥段。伤员,重伤。目的地,蜂巢医疗设施层。” 频道里传来确认信号。 牛爷爷跪在姜楠旁边,把防寒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裹紧一些。他的手指碰到了她口袋里滑出来的那只口红。 他把口红捡起来。 红色。管身很细。盖子松了,露出一截颜色。 牛爷爷把盖子拧紧了,塞回了她的口袋里。 远处的天际线上,螺旋桨的声音从低沉的嗡嗡逐渐变成尖利的啸叫,探照灯的白光劈开了黑暗,照在桥面上。 姜楠的手指在防寒服底下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第69章 一碗牛肉面 公寓的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 张少岚晃了晃钥匙,往右拧了半圈,锁芯咔哒一声弹开了。门推开以后霉味扑面而来,混着自来水管道生锈的铁腥气和上一任租户留下来的不明气体。 “到了。” 贺令仪站在门口。 文化节之后的事情来得很快。苏清歌的迈巴赫再也没有出现在大学城的路上。 贺云最后打来的电话贺令仪没有接,叶灵转达了句“你爸问你最近怎么样”,贺令仪回了个“挺好的”就挂了。 你男朋友当着全校的面打了你爸一拳,你接了他用手指弯出来的戒指,银行卡里那笔固定的月度汇款也就跟着停了。 公寓在张少岚学校旁边的老居民楼里。每层挤了好几户人家。走廊上堆着邻居家的泡沫箱和废弃的自行车轮。墙皮从天花板上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 张少岚进去以后先把窗户推开透气,窗框上的油漆掉了一大片,窗户只能开一半。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行。比我想象中大。” 贺令仪提着纸箱走进来,放在地上。 卧室能塞下床和衣柜,衣柜还不能完全打开,因为会撞到床沿。客厅大概能放张桌子再加把椅子。厨房和卫生间挤在同一个方向,中间隔了道塑料折叠门。 “比你的想象大是因为你的想象太小了。” “知足常乐嘛。” “这话你说第几遍了。” “说到你信为止。” 张少岚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架了。一堆隔板,配了袋螺丝和张说明书,说明书是日文的,大概是什么日本品牌的二手货,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明白。 干脆扔了说明书,按自己的理解开始拧。拧到后面发现螺丝不够了。从口袋里掏出卷透明胶带,咬断了截,把板子和板子之间缠了几圈。 “先这样吧。” “你打算用胶带撑书架?” “临时方案。等下次去五金店再补螺丝。” “那要是在补螺丝之前塌了呢?” “那就塌了再说。” 贺令仪打开纸箱,从里面往外拿书。商业管理,金融学原理,翻了很多遍的波特竞争论,连封面都没拆的《穷爸爸富爸爸》。 张少岚瞟了一眼。 “你还在看这种书啊?” “这种书怎么了?” “没怎么,就觉得在月租八百的公寓里看《穷爸爸富爸爸》,画面有点意思。” 贺令仪把那本书拍在他头上。 “闭嘴。干活。” 她把书码上了摇摇晃晃的书架。最上面放了本厚的。张少岚扫了眼书脊。《资本论》。 “这也是你的?” “大一通识课的教材。” “你真的读完了?” “读了。” “……你对这个公寓充满了指导思想啊。” 书架晃了晃。没塌。胶带扛住了。 贺令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窗户前面看了看外面。 对面是另一栋老居民楼的侧面,挂满了晾晒的衣服和被单,花色的床单在风里鼓着。楼下是条窄巷子,巷子口有家面馆,招牌上写着“老李牛肉面”,红色油漆的字被太阳晒褪了大半。 窗台上积了层灰。她用手指划了道。 “张少岚。” “嗯?” “你后悔吗?” 张少岚把手里的螺丝刀扔进纸箱。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外那条花床单。 “后悔什么。” “所有的。” “所有的里面包括什么?” “包括在引擎盖上摔了一跤。包括对我爸叫岳父。包括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包括——” 她顿了一下。 “包括那两根手指。” 贺令仪没看他,看着窗外。马尾扎得很高,发圈是她从旧公寓带过来的那根,深蓝色,洗了太多次,颜色已经不均匀了。 “那你呢。”他反问。 “我先问的。” “你先问的也得先听我的反问。因为如果你后悔的话——” “我没有后悔。” 她说得很快。快到后面的音节追上了前面的。 张少岚笑了。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肩膀缩了一下。 “那我也没有。” “你碰我耳朵干嘛。” “挡着你的视线了。” “挡什么视线,我在看对面的床单。” “你看床单干嘛?” “我在想那种花色的在哪里能买到。看着挺便宜的。” “……你以前在意过这种事吗。” 贺令仪回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不在意。” 她把窗户关上了。窗框卡在半开的位置合不严实,使了点劲,咣当一声压到底了。 “现在在意了。” 叶灵的电话隔几天就打一次。 “妈你不用担心。” “你吃饱了没有,那个公寓有没有暖气,冬天很冷的吧。” “有暖气。吃饱了。” “少岚呢?他在干嘛?” “在旁边打游戏。” “你让他别老打游戏了,出去找份兼职嘛。你们都是大学生,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妈。” “嗯?” “爸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叶灵的声音换了个频道,从聒噪变成了柔和。 “你爸啊……上次跟我吃饭的时候问了你一嘴。就问了句‘仪仪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就没再问了。” “哦。” “他给你们那栋楼底下的面馆老板打过电话。” “什么?” “老李牛肉面嘛。你爸打电话过去说以后他家闺女来吃面多加点牛肉,月底他来结账。老李说好,但一直没人来结过账。你爸后来又打了一次,说别催了,记着就行。” 贺令仪拿着手机站在窗前。 楼下老李牛肉面的招牌还亮着。暖黄色的灯。老李是个秃头的中年男人,每次她去吃面都多给她捞半勺牛肉,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长得好看。 不会打电话给你问你吃饱了没有,但会打电话给面馆老板让人给你多加勺肉。月底结账。没人来结。别催了。记着就行。 “妈,你告诉爸,不用了。” “嗯?” “我自己付得起。”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们家仪仪长大了嘛。” 贺令仪笑了。 挂了电话以后她下了楼。老李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了碗加肉的。 老李从操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今天自己来啊?” “嗯。他在学校。” “那小子多久没来了。上回来吃面吃了好几碗,差点把我锅底给捞穿了。” “他饭量大。” 面端上来了。牛肉确实比别家多了不少。汤底是骨汤熬的,油花细细密密地铺在表面上,面条是手擀的宽面,切得不太均匀。 贺令仪挑了筷子面送进嘴里。 烫。 咸了一点。汤里花椒放多了,舌尖麻了一下。面条嚼劲刚好,牛肉炖得够烂,筷子一夹就散了。 不贵。加肉也不贵。 她吃完了。把碗推到桌面里侧。 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的木纹上。对面的座位空着,上面还放着双没用过的筷子。 贺令仪拿起手机。 “今天在学校吃了没有。” 回复很快。 “还没。食堂人太多了在排队。” “下来吧。老李家。我请你。” “你请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快点。面凉了不好吃。” 她放下手机。又点了碗。 等面上来之前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在那片被阳光照暖了的木头上画了个圈。 贺令仪这辈子做过很多大事。模联决赛,商业比赛,全国高校联合会。 但在这间月租八百的小公寓楼下的面馆里,等碗不贵的牛肉面,等一个从学校跑过来的人,等他坐到对面那张空椅子上拿起那双筷子。 最小的一件。 也是最安心的。 第70章 青椒肉丝 贺令仪翻遍了手机上所有的菜谱APP,选了道评分最高且标注为“新手友好”的菜。 青椒肉丝。 食材在菜市场买的。贺令仪这辈子头一回去菜市场。 穿着她平时见客户才穿的那件白衬衫,领子扣得严严实实,站在满地菜叶子和污水的过道里。 周围是讨价还价的声音,大妈挤过来的胳膊肘,以及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蔬菜堆在塑料筐里溢出来的水。 她在这个场景里格格不入的程度,大概跟穿着西装去泥地里种红薯差不多。 猪肉要哪个部位她不知道,站在肉铺前面看了半天,肉铺大叔问了好几遍“姑娘你要啥”。 “青椒肉丝。” 大叔没追问。切了块里脊装好了递给她,又指了指旁边的青椒摊。摊主是个戴帽子的阿姨,看到贺令仪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问她是不是第一次买菜。 “嗯。” 阿姨帮她挑了几根,嫩的,没有疤。装袋子的时候又多塞了根进去。 “送你的。” 贺令仪攥着那袋青椒走在巷子里。塑料袋在腿边一晃一晃的。 回到公寓以后把菜谱打开架在灶台旁边,一步一步照着做。 油温多少度,菜谱上写的是几成热。几成热是个什么概念。她伸手在锅上方感受了一下。太近了,烫了,手缩回来甩了甩。 肉丝下锅的时候油溅了出来。她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穿着白衬衫炒菜就是这个下场,油点子崩了几颗上去,她低头扫了一眼,来不及管了。 然后忘了翻面。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糊了。手忙脚乱铲了几下,把青椒倒进去,青椒碰到高温的油锅一声爆响,锅铲差点脱手。 盐放多了。尝了一口,整张脸皱在了一起。加了小半碗水试图补救。水倒进去以后整道菜的颜色变成了介于灰和绿之间的不明色调。 青椒炒成了碳黑色。肉丝炒成了柴。汤汁是混浊的。 她把这盘东西装进盘子里的时候,手很稳。端到桌上的时候,也很稳。 张少岚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了那盘菜。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青椒。放进嘴里。嚼了。很认真地嚼了。嚼了很久。 “怎么样。”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的意思就是,嗯。” “你说人话。” 张少岚把嘴里的东西使劲咽了下去,灌了口水。 “你有没有看过美食节目。” “看过。” “美食节目里有种菜叫做创意料理。它的核心思路就是打破传统味觉的边界,用意想不到的组合方式,带给食客全新的体验。” “所以你是在说难吃。” “我是在说你的这道菜具有鲜明的创意料理的特征。” “张少岚。” “嗯?” “你再吃一块。” 张少岚又夹了块肉丝。放进嘴里。嚼得更久了。嚼到最后喉结动了一下,硬咽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吃完了还能笑着跟你聊天吗。”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人生中的第一道菜。”他又夹了块,这回是主动夹的。“第一道菜不管什么味道都值得吃完。以后你做了不知道多少道菜的时候,味道肯定比这个好。到时候我就忘了今天的味道了。但我不会忘记今天吃过。” 他低下头扒饭。 贺令仪坐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块自己的焦青椒,送进嘴里。 嚼了嚼。 “好难吃。” “你终于承认了。” “闭嘴吃你的饭。” 张少岚的辅导班工作是从校门口的传单开始的。 有家培训机构在招课后辅导的兼职助教,按课时算钱,教小学中年级的数学。张少岚站在面试官面前,对方问他擅长什么科目,他很诚实地说自己高考数学不太行。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教小学数学?” “因为小学数学的所有知识点我全会。只是到了高中以后就不太会了。但是刚好嘛,小学数学不需要用到高中知识。所以这不是正好——” 面试官盯了他半天。 “你倒是挺有道理。” 他拿到了这份工作。 教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某层,隔音很差,隔壁是家钢琴培训班,每到下午就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弹的永远是那首《小星星》,偶尔跑调。 班里一群小孩,中年级的,高矮参差不齐。张少岚走进教室的时候,底下正在用课本打架。 他没制止。站在讲台上等他们打完。打完了以后全班看着他。 他翻开课本,看了一眼今天要讲的内容。鸡兔同笼。 合上了课本。 “你们玩过游戏吗。” 底下齐刷刷举手。 “好。现在假设你们在打回合制RPG。你的队伍里有战士和法师。战士带剑,法师带法杖。现在你的营地里一共有——”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营地,营地门口画了一堆小人,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拿着三角形的剑。 “——这么多的角色和这么多的装备。问你的队伍里战士和法师各有几个。” 底下安静了。然后有个小孩举手。 “老师,你画的法杖怎么跟拖把似的。” “因为这个法师是从保洁公司转职过来的。注意听题。” 小孩们笑了。开始掰手指算。 有个男孩直接站起来跑到黑板前面,踮着脚在他画的小人旁边又画了个,拿着把巨大的锤子。 “老师这个是狂战士,他带锤子不带剑。” “那你告诉我狂战士的锤子算几件装备。” “算……嗯……”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你得先学会基础题型。不然到了高级副本你连装备都算不清楚。” 那天晚上张少岚回到公寓的时候,贺令仪在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他把外套挂在门后面的钉子上,踢掉鞋,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今天怎么样。” “有个小孩把鸡兔同笼的兔子画成了六条腿。” “那成昆虫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昆虫也可以住笼子里。我没法反驳。” 贺令仪嘴角弯了一下。 “你教得倒挺开心的。” “跟小孩打交道没有勾心斗角,挺舒服的。就是累。嗓子喊了一下午,回来灌了半壶水还觉得嗓子在冒烟。” “工资呢。” “发了。”张少岚从口袋里掏出叠钱放在桌上。 贺令仪扫了一眼。手从键盘上挪开,把那叠钱归拢了一下,压在了桌角的文件夹下面。 “够吃一阵子的。” “剩下的呢?” “我这边有笔佣金月底到账。” 贺令仪的赚钱方式跟她做学生会长的方式是同一套脑子。 大学城周边有大量的小商铺在转租。房东找不到合适的租客,想创业的学生找不到合适的铺面。信息散在贴吧、微信群和社区公告栏里,碎得到处都是,没有人去整合。 贺令仪花了好些天,穿着平底鞋跑了大学城方圆几公里内所有在转租的商铺。拍照。记面积、租金、位置、周边客流量。整理成文档。然后联系了学生会时期认识的那些想创业的学弟学妹。 她不收铺面的差价。她收的是信息服务费。帮你找到合适的铺面,帮你跟房东谈到合理的租金,谈成了以后收笔固定的佣金。 不需要本金,不需要库存,不需要办公室。需要的是腿、嘴,和一颗能在满地碎片里捡出拼图的脑子。 佣金到账那天,她没跟张少岚说。下了楼去老李牛肉面买了面打包,穿过巷子里乱停的电动车和晒太阳的老头,爬了好几层楼。推开门的时候张少岚趴在地板上修水龙头。厨房的水龙头漏水漏了好几天了,他从五金店借了扳手,拧了半天,水没止住,自己倒溅了一脸。 “起来。吃面。” 张少岚从水龙头底下爬出来,脸上挂着水珠。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 “那怎么买面了。” “想吃了。不行吗。” “行行行。” 他坐下来的时候还拿着扳手没放,被贺令仪一把抽走搁到旁边。 “洗手。” “哦。” 后来那个水龙头确实修好了。用了胶带。垫圈没买到,他拿生料带缠了很多圈,拧紧以后水不滴了。维持了挺长时间。有天晚上贺令仪上厕所路过厨房的时候发现水龙头又开始滴了,啪嗒,啪嗒,间隔很均匀。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进去拧紧了。不滴了。回去接着睡了。 再后来又滴了。她又拧了。 再后来她就习惯了。隔一段时间去拧一下。跟有些事情挺像的。不用修好。拧一拧就还能用。 周末。超市。 张少岚往购物车里扔了包泡面,罐可乐,包辣条,袋薯片。贺令仪在后面拿出泡面放回去,换了包挂面。拿出可乐放回去,换了牛奶。辣条也拿出来了。薯片也拿出来了。 张少岚回头看了一眼购物车。 “你把我选的全换了。” “我换的都是能做饭的。你选的那堆吃完了除了胖什么都不会发生。” “快乐也不会发生吗。” “快乐不在购物车里。” “快乐就在购物车里。你把我的快乐全拿走了。” 贺令仪没理他。她在蔬菜区认真地挑西红柿,翻过来看底部有没有裂纹。那个动作特别有耐心,跟她平时做事的风格完全不搭。她做事向来是快刀斩乱麻的,只有在菜市场和超市里会慢下来。因为慢下来才不会买到烂的。这是她搬进小公寓以后学到的东西。 张少岚趁她挑西红柿的时候,又偷偷往购物车里扔了包辣条。 贺令仪挑完西红柿走回来,扫了一眼。伸手去拿。 张少岚按住了她的手。 “求你了。留这包。” “你上回吃辣条吃到拉肚子了。” “那是因为吃了过期的。这包没过期。”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日期。” “你什么时候养成了看保质期的习惯?” “自从你开始管以后。” 贺令仪的手停在那包辣条上面。张少岚的手还搁在她手背上。旁边有人推着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 她松开了。 “就这包。” “谢谢老——” “你敢叫那个称呼你试试。” “谢谢贺令仪同志。” 推着车经过了日用品区。张少岚拐进了条小过道,贺令仪跟过去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里看货架上的东西。 洗发水和护发素。成套的。不贵,但比他们平时用的那种散装的好。 他伸手拿了套放进了车里。 “你头发最近有点干。” 贺令仪看着购物车里那套洗发水。旁边是挂面、牛奶、西红柿,和孤零零的辣条。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种事了。” “我一直都注意。只是以前买不起。” 他说完了以后就继续往前推车了。 贺令仪站在过道里没动。白色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地响。他推着购物车往前走,T恤后面有块洗了太多次起了毛球的地方。 她跟上去了。走到他旁边。手伸过去搭在了购物车的把手上,跟他的手挨着。 没说话。继续往收银台走了。 那天夜里贺令仪在算账。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蓝白色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盯着表格看了很久。进的那列在涨,出的那列也在涨,但进的还是比出的少。 她把电脑合上了。没关机,只是合上了。 “怎么了。”张少岚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没事。这个月有点紧。” 合上的笔记本在黑暗中还亮着圈缝隙的光。 “我今天去面试了。” “什么?” “另一家培训班。晚上的时段。白天教这家,晚上教那家,不冲突。” 贺令仪在黑暗中转过身来。 “你打算白天教课晚上教课中间还要去上学?” “上学那个可以翘嘛。” “你已经翘了很多了。” “多翘一点也无所谓。” “张少岚。” “嗯。” “你不用……” 她的话断在了那里。不用什么呢。不用那么拼?可不拼的话,下个月的房租从哪来呢。 他翻了个身,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你可是贺令仪啊。” 很随便的一句。 “这个月紧,下个月就松了。你那个活已经跑起来了,回头口碑传开了,单子会越来越多。我这边辅导班也稳了,家长反馈不错,有个小孩的妈给我送了苹果。”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我没在安慰你。我在陈述事实。” 他伸出手。 黑暗里那只手横过来,搁在了她搁在桌沿上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来。 “你以前管着学生会。现在管一个家。对你来说,难度降级了。” 贺令仪看着黑暗中那只搁在她手背上的手。 这只手弯过手指给她戴戒指。这只手在课桌底下被她捏过。这只手握着把借来的吉他弹跑调的《同桌的你》。现在这只手每天在培训班的黑板上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和拖把形状的法杖,然后从小孩的妈妈手里接过苹果。 “张少岚。” “嗯。” “你说的那个苹果,分我一半。” “行。明天拿回来。” 她把手翻过来了。掌心朝上。他的手指滑进了她的指缝里。 那晚她没有再打开电脑。 第71章 毕业快乐 毕业典礼那天早上张少岚睡过了头。 闹钟响了好几回,全被他按掉了,按到后来胳膊自己会伸出去把屏幕拍灭,不经过大脑,纯粹的条件反射。 贺令仪推他,推了一下没反应,推了两下还是没反应,第三下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再给我五分钟”,她把被子整条掀了。 冷空气比闹钟管用多了。 张少岚弹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开始摸手机。 “几点了!?” “你猜。” “不是你直接告诉我啊!” “九点半。” “——典礼几点来着!?” “你自己看通知啊。” 他套裤子的速度达到了此生巅峰,一只脚踩进裤腿的时候另一只还卡在被筒里,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撞上了衣柜门。 衣柜门弹开了,里面那件深蓝色的学士服挂得整整齐齐,袍摆平展,领口的绒边一根毛都没翘。 那件袍子他领回来的时候叠成一团塞在塑料袋里,跟外卖打包似的扔在了柜子顶上。 挂烫机是从邻居家借的。贺令仪还回去的时候跟人说了谢谢。张少岚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看到衣柜里挂着一件平平整整的袍子,好像它从领回来那天起就是这个样子。 “这玩意穿上去怎么跟蝙蝠似的。” 张少岚站在穿衣镜前面,胳膊往两边一展,深蓝色的袍摆跟着晃。帽子歪的,流苏挂在鼻子前面他吹了一口没吹走,又吹了一口,还是搭在鼻梁上。 “你好歹正经一秒钟行不行。” “我很正经!你看我这个造型像不像哈利·波特。” “哈利·波特是格兰芬多的,红金配色。” “那我是哪个学院的?” “你是被分院帽放弃的那个。” 贺令仪把他的帽子摘下来扶正了重新戴上去,流苏拨到了右边。她顺手把他额头前面的碎发往旁边掖了掖。 张少岚忽然没声了。 她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实。没有学士服。 学生会长的位子在文化节之后就交了出去,后面发生了什么她没跟任何人讲过。 休没休学、退没退学,张少岚问过一次,她说“我有更重要的事”,他就没再问了。 这个公寓里只有一件学士服。 穿在了那个考过零蛋的人身上。 “走了。来不及了!” 贺令仪把他推出了门。 从公寓到学校骑电动车要一小阵子,那辆二手电动车是张少岚从网上淘的,前面的塑料壳子磕了好大一块,露出灰色的内胆。贺令仪坐在后面,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自己被风吹起来的头发。 到了校门口他跳下车就往里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 “你不进去吗!” “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 “你可以当我家属嘛!” “你先进去。我在外面等。” 他看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一声,用一个他自己大概觉得很帅但效果存疑的角度比了个耶,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跑了。袍子的下摆在身后飘着,跟披了张床单似的。 贺令仪靠在校门口的公告栏旁边。 公告栏上贴着考研光荣榜和就业招聘信息,有的早就过期了,纸角翘起来被风掀着。 她没看那些。她看着张少岚跑进教学楼大门的背影,学士服太大了,穿上去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帽子已经又歪了。 从幼儿园教室里那个站在桌子上竖着食指朝天花板喊“我要成为像张少岚一样的人”的小鬼头,到现在。 她低下头,拿出手机。翻到了昨天晚上拍的那张——张少岚趴在桌上赶论文赶到睡着了,脸压在键盘上按出来满屏的j,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东西,脸颊被键盘的棱角压出了印子。 她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收回了口袋。 典礼结束以后张少岚从教学楼里出来了,帽子果然又歪了,流苏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脑袋后面去,手里捏着毕业证的封皮。 他远远就开始挥手,跟他教的那些小学生一模一样。 “快快快!帮我拍一张!拍照!” 贺令仪举起手机。他在镜头里咧着嘴,笑得整张脸的肌肉都在用力。 “你能不能笑得正常一点啊。” “这就是正常的!” “你牙龈都出来了。” “那你说怎么笑!你教教我!” “……你就不能收一收嘴角吗。” “你要我在我自己的毕业照上收嘴角?贺令仪你是不是成心不让我留下帅气的回忆!” “你先有帅气再说回忆的事。” 快门按下去了。 张少岚凑过来看照片,嘟囔了半天,什么角度不对光线不好。贺令仪收了手机,伸手把他帽子上的流苏从后面拨回了前面。 “走吧。” “去哪?” “吃面。” “老李家?” “嗯。” 张少岚把毕业证插进袍子的内兜里,他们往校门外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就那么一眼。 回过头来的时候嘴上已经在说别的了——“你说这学士服弄脏了点押金好退吗,是还给教务处还是外面那个租赁店来着……” 贺令仪在他身后走着,听他絮叨。 她没说。她只是看到了他回头的那一眼。 贺令仪跟上了他的脚步。 “张少岚。” “嗯?” “毕业快乐。” 他愣住了。转过身来看她,嘴张开了,含了半口什么话没吐出来,挠了下后脑勺。 然后他把帽子摘下来了,往贺令仪头上一扣。 歪的。流苏晃在她鼻子前面。 “那你也快乐。” 贺令仪站在那里,头上顶着那顶歪帽子,深蓝色的帽檐压在眉毛上面。 过了几秒,她伸手把帽子扶正了。 没有摘下来。 “走了。面要凉了。” “还没点呢怎么就凉了!” “我说凉就是凉。你快走啊!” 她走在了前面。 张少岚跟上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画面——她走路的时候帽子上的流苏一晃一晃的,蓝色的穗子搭在白衬衫的肩膀上,梧桐树的影子碎碎地落在她身上。 他把这个画面记住了。 连同下午的阳光和校门口那排梧桐树的叶子一块,存进了脑子里。 第72章 搬家 搬家那天他们连搬家公司都没请。 东西不多。书,衣服,锅碗瓢盆,那个二手书架。书架上的透明胶带已经不太黏了,好几截翘起了角,泛着灰黄色。 新公寓是贺令仪的中介生意跑到第二年之后搬的。算不上什么高档小区,但有电梯,窗户能开到底,厨房和卫生间中间隔的是一堵真正的墙。 张少岚站在书架前面。 “这玩意儿还带吗。” 贺令仪走过来看了看。板子和板子之间的胶带缠了很多圈,有的发黄了,有的起了毛边。最上面那本《资本论》歪着靠在侧板上,书脊的字褪了色。 “扔吧。新地方买个结实点的。” 她蹲下来,把胶带一截一截地撕。板子失去了固定,整个书架散架了,哐啷一声倒在了地上。灰尘扬起来,她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了挡。 张少岚帮她把散了的板子搬出去靠在楼道里,回来的时候看到贺令仪把那些撕下来的胶带卷了卷,塞进了自己背包侧面的网兜里。 “你留那干嘛?” “说不定有用。” “这胶带都不黏了,有什么用啊。” 贺令仪拉上了背包的拉链。 “你管呢。” 张少岚后来在新公寓某个抽屉里又看到过那卷胶带,跟针线盒和电池放在一起。再后来就找不到了。也许是被收到了更深的地方去,也许只是被时间埋住了。 新公寓的厨房水龙头不滴水。 贺令仪站在灶台边上,把水龙头拧开又拧上。出水利索,止水干脆,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太安静了。 以前那个小公寓的厨房半夜会传来很有规律的声音,啪嗒,啪嗒,间隔均匀得跟节拍器似的。有一阵子她每隔几天就去拧一下,拧紧了能消停两天,然后又开始滴。她让张少岚去买个新的垫圈换上,他说好好好然后忘了。她自己也没买。 习惯了。 新公寓的第一个晚上,贺令仪把最后一个纸箱拆开,把锅铲挂上了厨房墙上的挂钩。碗筷收进了橱柜。调料瓶按高矮顺序排好了。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张少岚从卧室那边探出脑袋。 “你在那杵着干嘛呢。” “看看。” “看什么。” “厨房。比以前大了。” “可不,以前那个转个身能撞到两面墙。” 贺令仪走出了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句—— “那你以后做饭的空间可就大了啊。” “等等、你的意思是以后做饭的人是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以你的厨艺来看,让你继续进厨房对我的胃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 “张少岚。” “嗯?” “我上周做的番茄牛腩你吃了几碗来着?” “……那是个例外。” “再说一遍?” “那、那是因为那天我特——” “嗯?” “好好好你做饭做得越来越好了行了吧!” 贺令仪笑了出来。 不是嘴角微微弯的那种,是真的咧开了嘴露出牙齿,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的那种。 张少岚看着她笑,愣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揉她的头,被她侧头一躲。 “别弄我头发。” “手都伸出来了,总得有个落点吧。” “落你自己头上去。” 他把手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贺令仪站在原地。 笑意还在嘴角挂着,没完全收回去。她把手搭在厨房门框上,转过头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水龙头。 安安静静的。 她拧开了一点。水珠挤出来,啪嗒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然后她拧紧了,走了。 贺令仪的生意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有一天张少岚下了辅导班的课回到公寓,看到她在桌上摊了好大一张纸,手画的区域图,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箭头,旁边放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用回形针分成了好几组。 “你搞什么呢。” “分析。” “分析啥?” “大学城西边那片街面的人流动线。” “……你是找铺面还是打仗啊。” 贺令仪没理他。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张图上,铅笔尖顺着某条线划过去,在一个路口画了个圈,翻了翻旁边的资料,把其中一份抽出来夹到了最前面。 张少岚端了杯水放在她手边,走开了。 她没注意到那杯水。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放凉了。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后来张少岚见过她谈客户的样子。 有一回他正好去她约见面的那家咖啡馆找她,远远地隔着玻璃看到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对面是个穿夹克的中年人。那人翻着她递过去的资料,翻了好一阵子,中间抬头看了她好几次。贺令仪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上,不急着开口。 她等那人自己把资料看完了。 张少岚站在门口,看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看到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贺令仪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谈成了?” “还没。但他会再找我的。” “你怎么知道。” 贺令仪走在他前面。 “因为他看了那份资料。” 后来那笔单子果然成了。再后来,家里的桌面上就不止一张区域图了。 张少岚说不上来变化是从哪天开始的。好像上个星期他们还在算这个月紧不紧,下个星期贺令仪就已经在电话里用一种他没听过的语调跟什么人说“这个价位我没办法接受,你再考虑一下”了。 有一天半夜他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到贺令仪还坐在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盯着一张表格,不是在想事情的那种盯,是盯到脑子空了的那种。 他走过去了。 “怎么了。” “这个月出的有点多。” 张少岚看了一眼屏幕。数字他看不太懂,但进的那列比出的那列短。 “多多少。” “你不用管。” “你告诉我嘛。” “你管了也解决不了。” “你跟我讲完自己也能理一遍思路啊,说不定就想到办法了呢。”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来了。 贺令仪看着他。他穿着那件睡觉穿的旧白T恤,领口松了,头发翘着好几根。他弯下腰凑过来看屏幕,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揉着眼睛。 她把电脑转了个角度让他也能看到。 讲到某笔支出的时候他插嘴说“这个可以省了吧”,贺令仪说不能省,这是维系客户关系的成本。他想了想说“那换个便宜的方式维系行不行?”她说“比如?”他又想了想—— “那个客户,是不是有个上小学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 “你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说了啊,声音还挺大。” “然后呢?” “我去给他儿子补课。免费的。你当客情维护。” 贺令仪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不是。”她站起来了。“你说得对。这个办法能用。” “真的?!” “嗯。” “那——” “去睡觉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张少岚。” “嗯?” “……谢谢。” 然后她把门关上了。 张少岚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对着那台合上了的笔记本。 她很少说谢谢。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他如果走了神就会错过。但他没走神。他听得清清楚楚的。 他关了客厅的灯。 第73章 领证 领证这件事发生在吃完一碗牛肉面以后。 那天没有任何预兆。张少岚的辅导班排在下午,上午空着,贺令仪说去吃面。老李牛肉面的位子不多,中午挤得进不去人,他们就挑了个早点的时间去。 面端上来了。牛肉比别家多。老李从来没解释过为什么给她多捞半勺,贺令仪知道,张少岚不知道。 吃完了他们走在路上。阳光打在街面上亮得发白,行道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张少岚走着走着脚步慢了。 他看到了一栋楼。 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其中有一块写着婚姻登记。 他的脚步没停。但慢了。 走了几步,停了。 贺令仪也停了。她回头。 张少岚站在路边,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不好说——嘴唇动了动,像是什么话含在里面还在滚。 “贺令仪。” “嗯。” “那个楼里面……是不是有个民政局。” 贺令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再看回他。 “你想进去?” “我先问它在不在里面。” “我先回答你,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 “什么情况?” 张少岚从裤兜里把手拿出来了。挠了一下鼻子。 “看你……有没有带证件。” “你身份证呢?” “带了。上午去银行,揣兜里忘掏出来了。” “户口本呢?” “……没带。” 贺令仪看着他。 然后她低下头,拉开了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来了一样东西。 红色的小本子。她手里拿着的,是他们各自的户口本。她的那本,和他的那本。 阳光照在封皮上,红色的塑料壳反着光。 张少岚盯着那两本东西。 “……你什么时候把我的户口本拿走的。” “你上次翻抽屉找充电器的时候翻出来的,你随手丢在桌上了。我收起来了。” “你一直放在包里?” “嗯。” “一直??每天出门都带着??” “嗯。” 张少岚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嘴合上。又张开了。 “你、你就没想过万一我不想进去呢?” 贺令仪把户口本收回了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拉着他的袖子往那栋楼的方向走。 “等、等一下——!” “怎么了。” “你、你这——你就不问问我想不想?!” 贺令仪停下来了。转过身。 她站在阳光底下,白衬衫,头发扎得很高,碎发被风吹到了嘴角旁边。 “你不想吗。” 张少岚看着她。 那张脸上没有紧张,没有忐忑,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他,好像她早就知道答案了,但她还是问了,因为这个问题必须问出来,必须由她来问。 “我——” “你把话讲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当然想进去啊!!” 贺令仪的嘴角弯了。 她拉着他的袖子走进了那栋楼。 大厅里人不多。工作人员递了表格过来,张少岚趴在桌上填,字歪歪扭扭的,跟他从小到大写出来的所有字一个德行。有个笔画写错了划掉重来,写出来还是歪的。 贺令仪站在旁边看他写。她没纠正他的字。这个表必须自己填。 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离他的手很近。 拍证件照的时候工作人员说靠近一点,再近一点。肩膀挨在了一块。张少岚冲镜头笑,笑得太用力了。贺令仪在旁边嘴角的弧度刚好。 “双方自愿?” “嗯。” “嗯。” 先后落下的嗯。 出来以后张少岚把那本红本子翻开了。照片底下印着他们的名字。他合上了,装进了内侧口袋,用手拍了拍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它在那里。 他们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热热地照着。 张少岚扭头看她。 “你知道吗。” “什么。” “你每天带着户口本出门。” “怎么了。” “万一我一直不想进去呢。” 贺令仪看着前方的马路。有一辆公交车从街上开过去了,车身上贴着某个楼盘的广告。 “那我就每天继续带着啊。” “带到什么时候。” “带到你想进去的那天。” 张少岚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他这辈子到哪都不缺话讲,从幼儿园教室开始就是嘴巴不停的主。可他站在这个台阶上,对着这个在包里揣了不知道多久的户口本的人,居然找不着词。 他跑了几步追到她前面去,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她。 “牛奶还是可乐!” “你在说什么。” “庆祝啊!快选!” “有什么好庆祝的啦。” “有什么好庆祝的?!你说有什么好庆祝的?!今天可是——” “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小声点!” “不小声!我要买可乐!我要买牛奶!我全都要!” 贺令仪看着他差点被路沿绊倒还在倒退着走的蠢样,在大马路上笑了出来。 她笑得肩膀在抖。 “你先看路啊!!” “不看!你先回答我!” “牛奶!要热的!” “行!等着!” 他转身就往路边的便利店跑了。 贺令仪站在原地。阳光照着她。她低下头,手指摸了摸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面什么都没有。那个用手指弯出来的“戒指”留在了文化节的舞台上,从来就不是真的。新的,还没来。 但她摸到了那个位置。 风吹过来,行道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 张少岚从便利店跑出来,左手可乐右手热牛奶。他跑到她面前的时候脸红了,不知道是跑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喏!” 他把热牛奶递过来。 贺令仪接过去,瓶身的暖意透过掌心传了过来。 “走吧。” “去哪?” “回家。” “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比如?” “比如……‘老婆你嫁给我真是太好了’之类的。” “你觉得我会说这种话?” “不会。所以你嘴笨。” “我嘴笨我还追到你了呢!” “……” 贺令仪攥着热牛奶走在前面,侧着看了他一眼,脸红红的。 张少岚愣了一秒。嘴角的东西怎么都压不住了。 他小跑着追上去。 第74章 婚礼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叶灵打来了电话。 贺令仪坐在新公寓的阳台上接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飘上来的烟味。 “妈。” “仪仪呀!我明天的飞机,上午到!” “嗯。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嘛!对了你跟我说的那个餐厅,我查了,看着还不错嘛。” “嗯。不大。包了个小厅。来的人不多。” “够了够了,热闹就行嘛。”叶灵的声音忽然矮了半截。“仪仪。” “嗯?” “你爸跟我说了件事。” 贺令仪搭在阳台栏杆上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事。” “他说……那个餐厅的单子,他结了。” 阳台上安静了下来。楼下烧烤摊的老板在翻铁签子,油滴进炭火里发出嗞嗞的声响。 “仪仪?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他让我转告你,那部分不用你们操心了。” 贺令仪握着手机站了很久。隔壁楼有个小孩在哭,哭了一阵子被哄住了。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伸手去拨。 “妈。” “嗯?” “他来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一下比刚才长。 “你爸说……有事。来不了。” 贺令仪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移开的那一秒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变。楼下的烧烤摊还在冒烟,风还在吹。 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好。” “仪仪……” “没事妈。我知道了。你明天早点休息。” “你也是啊。” “嗯。晚安。” 挂了电话。 张少岚从屋里走出来了。 “你妈打的?” “嗯。她明天上午到。” “我去接她吧。” “不用,她说打车。” 张少岚靠在阳台的门框上。他看着贺令仪的背影。她的胳膊撑在栏杆上,头微微低着。 “你没事吧。” “没事。” “你确定?” 贺令仪没有转过来。 “确定。” 他走过去了。站在她旁边,也把胳膊搭在了栏杆上。手肘挨着手肘。 “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嗯。” “但你要是想哭——” “我为什么要哭。” “——那就哭嘛。” “你烦不烦啊。” 她声音里带了一点颤。很轻。如果风再大一些就会被盖住。 张少岚没动。也没说话了。 过了很久,贺令仪的身体往旁边倒了一点。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不打电话给她。但他给面馆的账结了。他不来参加婚礼。但他把钱付了。月底没人来结。别催了。记着就行。 从面馆到餐厅。从牛肉面到婚宴。 贺令仪把这件事放了下来。放在了她心里那个专门放这些东西的位置。那个位置已经放了很多了,但总还能再塞进去一件。 她睁开了眼。 “进去吧。明天还有事呢。” “嗯。” 婚礼当天来的人很少。 张少岚那边来了他爸妈和几个朋友,贺令仪这边只有叶灵。小厅里的圆桌坐了不到一半。 叶灵到的时候手里提了个巨大的保温桶。桶身上贴着一条白色胶带,胶带上歪歪扭扭写着“手工制作请趁热食用”。 她穿了条酒红色的裙子,耳钉是珍珠的,头发盘了上去。进门的一瞬间她的眼神扫过了整个厅——桌子不大,装饰不多,墙上挂了个“百年好合”的红底金字横幅,那是张少岚从网上买的。 “仪仪——!!” 叶灵扔下保温桶冲过来了,高跟鞋在地板上噔噔噔响,一把抱住了贺令仪。 “我的仪仪!让妈看看!让妈看看!” “妈你轻点啊……”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呀!哎呀让我好好看看——” 她退后一步,双手捧着贺令仪的脸,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看,然后眼眶就红了。 “你瘦了!” “没有——” “你瘦了!!脸小了一圈!!你们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妈,我们吃得挺好的——” “少岚呢!!张少岚!你给我出来!!” 张少岚从后面探出了脑袋。 “妈——” “你叫谁妈呢!——不对,今天开始确实该叫妈了!你有没有好好照顾我们家仪仪!” “有有有——” “仪仪瘦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但她真的吃了很多——” “吃了很多还瘦那就是累的!你是不是让她干太多活了!” “妈——”贺令仪把叶灵从张少岚身上拉开了。“你别吓他了。” “谁吓他了!我这不是心疼你嘛!” 叶灵擦了擦眼角,然后一拍手—— “差点忘了!我的菜!” 她噔噔噔跑回去拎保温桶,打开盖子的时候一股热气冒上来。 她从里面端出了一个盘子。 番茄炒蛋。 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太大有的碎成了泥。蛋块倒还行,但碎了好几瓣,形状说不上规整。汤汁的颜色偏暗了一些。 但确确实实是一盘完整的、热乎的番茄炒蛋。 “我练了好久的!”叶灵双手捧着盘子,整个人的表情像个交作业的小学生。“从上个月就开始练!在家里炒坏了好几个锅!” 张少岚走上来了。 他看着那盘番茄炒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 叶灵盯着他。 他嚼了很久。 “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吃。” “真的?!” “真的。”他又夹了一块。“比贺令仪做的青椒肉丝好吃多了。” 贺令仪从旁边踢了他一脚。 “闭嘴。” “我说实话嘛!” 叶灵一下子笑了,笑着笑着就又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笑一边说“我就知道我做得还行”,一边又扑过去抱住了贺令仪。 贺令仪被她抱着。 她的手抬起来了,搂住了叶灵的背。叶灵的肩膀在抖。耳边是母亲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断断续续的。 “我的仪仪长大了……我的仪仪要嫁人了……” “妈,你哭得我衬衫都湿了。” “让我哭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张少岚站在旁边,筷子上还夹着一块番茄。他看着这两个人抱在一块的样子,把那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酱油是多了点。 但热的。 戒指是最后拿出来的。 张少岚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很小的盒子。白色的塑料壳,看上去像装耳机的那种。 他打开了。 里面是一枚很细的银色素圈。简简单单的,没有钻石,没有花纹。 “这个——我本来想买个好点的——但后来想了想你也不怎么戴那种闪闪发光的——然后店里的人跟我说这种细的日常戴着方便——” “张少岚。” “嗯?” “闭嘴。” 贺令仪伸出了左手。手指张开。 等着他。 张少岚的手在抖。比文化节那次抖得厉害得多。那次他站在舞台上用手指弯了个圈套上去的时候不怎么紧张,因为那是冲上去的,来不及想,身体比脑子先到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想了很久。在那家店里站了很久。每个款式的价签都看了,看了又看。最后选了这个。 他捏着那枚小小的圆环,往她的无名指上套。 套到一半卡住了。 “你、你手指是不是肿了——” “你拿反了。” “啊?” “内圈有弧度。翻过来。” 他翻了一下。再套。 这次滑了进去。 不松不紧。 贺令仪转了转手指上的东西。银色的光泽在灯光底下很淡,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你睡着以后。用线缠的。缠了好几次,有一回差点把你弄醒了。” “所以你半夜不睡觉偷偷拿线缠我的手指。” “这不叫偷偷!这叫惊喜!” “我有一次真的醒了。以为手上趴了只虫子。” “……对不起。” 贺令仪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张少岚。” “嗯。” “以后不用手指弯了。” “嗯?” 她抬起头来。 “这个就好。” 第75章 蜜月旅行 去日本的航班是早上的。 张少岚在机场免税店就开始兴奋了,挨着柜台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一排手办的时候整个人趴在了玻璃上。 “你快来看!!限定版!!国内买不到的!!” “你钱包里有多少钱你自己清楚。” “我就看看!” “你每次说就看看最后都会买。”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真的就看看!” 他看了半天。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了。 “贺令仪。” “不买。” “我还没开口呢!!” “你的脸已经替你说了。” 张少岚蹲在手办柜台前面,像一条被拴在宠物店门口的狗。贺令仪走过去拽了他一下。不动。又拽了一下。 “走了。要登机了。” “你先走你先走我再看一眼——” 贺令仪叹了口气。她走到柜台前面看了一眼那个手办的价签。 然后她拿出了钱包。 “——你你你——!!” “新婚礼物。” “你、你给我买这个当新婚礼物??” “嗯。以后不许再在这种东西上花钱了。听到没。” 张少岚捧着手办包装盒的样子像捧着一件什么极其珍贵的文物。 “贺令仪我爱你!!!” “……在公共场合你能不能——” “我爱你——!!” “我要走了啊!你不来飞机飞了啊!” “来了来了来了!” 飞机上贺令仪靠着窗户睡着了。张少岚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了她身上,然后打开手办包装盒,对着里面的小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路。 到了仓以后下起了小雨。 他们没带伞。或者说张少岚忘了拿伞。贺令仪问了句“伞呢”,他翻了翻背包,脸上的表情已经交代了一切。 “我就知道。” “这个不怪我!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天——” “你看的是哪天的预报?” “……” “你是不是看的昨天的。” 他没说话。 他们站在镰仓高校前站的铁道口旁边,头顶是便利店延伸出来的一小截遮雨棚。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远处的海和天糊成了一片灰蓝。 江之电的黄绿色车厢从铁道口驶过去了,雨水在车窗上滑。 “你不是说要在这里拍灌篮的pose吗。” “下雨了拍出来不好看嘛。” “张少岚怕拍出来不好看?” “我有偶像包袱的好不好!” “你的偶像包袱大概就值一把忘带的伞。”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脚边溅起来的水花。 然后他冲进了雨里。 “你干嘛!?” 他站在铁道口的栅栏旁边,雨打在头发上,T恤开始洇湿了。他脚分开,膝盖微弯,右手从腰侧扬起来——灌篮的姿势。 然后,他高高跃起。 “拍——!” 贺令仪站在棚子底下。 她举起了手机。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又一辆江之电从他身后驶过。黄绿色的车厢,灰蓝的海,一个淋在雨里摆着灌篮姿势笑得像个白痴的男人。 他跑回来了。浑身湿透了,头发滴着水,T恤贴在身上。 “拍到了吗!拍到了吗!” 贺令仪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看照片,嗷了一声。 “帅不帅!!” “跟落汤鸡似的。” “落汤鸡也能灌篮!” 贺令仪从包里翻出了纸巾。她没有递到他手上,而是直接把纸巾按到了他脑袋上。 “擦。” 张少岚被按着脑袋擦头发。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她又抽了几张。 “你这个人,”她一边擦一边说,声音里有一种以前的贺令仪身上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我长大了你就看不到灌篮了啊。” “我不需要看你灌篮!” “那你需要什么?” 她的手停了一下。 “笨蛋。” 她上一次这么叫他,是在舞台上,他单膝跪下来的时候。 雨继续下着。他们在那个遮雨棚底下等了很久。等到雨小了一些,才沿着海边的路慢慢走了。贺令仪的伞是从便利店买的透明伞,张少岚举着,歪的,他那边的肩膀湿了一大片但贺令仪那边倒是一滴没淋到。 他自己没发现。她发现了。 没说。 奈良是第二天。 张少岚买了鹿仙贝蹲在草地上,鹿围上来了好几只,他一手一块往两边分,分到后来饼干没了鹿还在拱他的口袋。 “没了没了!真没了!你别拱了!” 他挣脱了一只鹿的纠缠,刚要起身,另一只从后面咬住了他背包的带子。 他发出了一声超越了性别界限的尖叫。 贺令仪在后面拍了照。拍的不是他和鹿的合影,是他手舞足蹈的侧面——嘴巴张得巨大,背包带子被鹿叼着往后扯,整个人的姿态毫无尊严可言。 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叶灵。叶灵回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哈,然后—— “多发几张!你爸也想看!” 贺令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让他自己问我要。” 叶灵没有回复。 贺令仪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温泉旅馆安排在最后一个晚上。 旅馆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布帘子,进门换拖鞋。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走廊的时候,榻榻米的草席味从格子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木头和蒸汽的气息。 房间里并排铺好了被褥,白色枕头,深蓝色的棉被。窗户推开是一小片内庭院,石灯笼旁边种着一丛矮竹。 张少岚洗完了出来,头发还湿着,浴衣的腰带系得歪歪扭扭。他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往后一仰躺平了。 “舒服——” “你腰带歪了。” “管它呢。” 贺令仪换了浴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张少岚从地上坐起来了。 她选了深色的。黑底,暗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头发放下来了,湿漉漉搭在肩上。腰带系得紧,勒出了腰身的弧度。 张少岚看着她。嘴张开了。 “……你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 “那你嘴怎么还张着。” 他把嘴合上了。 “你今天——” “我今天怎么了。” “好看。” 贺令仪的耳朵尖红了。她别过头去。 “说完了就去把你的腰带绑好!” “你帮我绑嘛。” “你自己不会吗!” “我绑了好几次都是歪的嘛!” 贺令仪走过来。蹲下来。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张少岚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你干嘛!!” “你不是让我帮你绑吗。” “你、你先解再绑这个过程——” “什么过程。” “就、就是……” 贺令仪停在他腰带上的手没动。她抬起头来看他。 然后她笑了。 带着恶作剧的那种笑。那是一个妻子逗弄自己丈夫才有的笑,里面装着的东西比任何情话都重。 “你脸红了。” “才没有!是泡了温泉的缘故!” “嗯。温泉的缘故。” 她帮他把腰带重新系好了。系好之后手在他腰侧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站了起来。 男汤女汤隔着竹篱笆。 张少岚靠在池沿上,露天的风吕,头顶是夜空。热气从水面上升起来,把周围的树和灯笼都糊成了朦胧的轮廓。 “你那边水温怎么样啊。” 竹篱笆那边传来水声。 “很好。” “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热。够热。” “嗯。这边也差不多。” 安静了一会儿。水声,虫声,远处隐约的风铃。 “贺令仪。” “嗯。” “什么都不想也挺好的。” 水声停了。篱笆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嗯。” 就这一个字。 张少岚把整个人都沉进了水里,只留了脸在外面。热水从下巴漫到了耳朵底下。他闭上了眼。 在国内的时候他脑子里永远有东西在转。这个月的课时够不够,贺令仪今天去见的客户靠不靠谱,冰箱里的蛋还剩几个,水龙头该不该换。 在这里。在这个离家很远很远的、连话都听不太懂的地方,泡在很热很热的水里,头顶上是异国的夜空。 他的脑子终于安静了一下。 贺令仪那边也安静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走了好久好久的路。从学生会长到休学,从跑商铺到谈客户,从算账到领证到婚礼。一直在走,一直在转。在什么地方都停不下来。 在这里。在这个被热水泡着的、什么都不用想的、隔着一道竹篱笆就能听到那个人在呼吸的地方。 她停了。 第76章 新生 孩子出生那天,张少岚坐不住。 他在走廊上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来。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来。叶灵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怎么样了”“生了没有”“少岚你倒是回一个啊”。 他打了“还没”发出去。 然后他又站起来了。来回踱了好几个来回,鞋底在地面上吱吱响。 门开了。 护士说了什么。他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 “可以进去了。” 他进去了。 贺令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汗。头发从脸侧散下来,湿了,粘在脖子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嘴角弯了一下。 旁边的小床上躺着一团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护士说可以抱了。 张少岚走过去。伸出手。 手在抖。 从打工到买戒指到领证到婚礼到现在,他的手没有抖成过这个样子。戴戒指那回也抖了,但底下是稳的。这次底下也在抖。 他把那团东西抱起来了。 很轻。比他以为的轻太多太多了。 一只手托着后脑,一只手兜着底下,他把那个小东西贴在了自己胸口。 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嘴唇粉粉的,很薄,微微张着。 张少岚低头看着那张脸。 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幼儿园到大学,从毕业到结婚,他的嘴永远比脑子快。永远有一句话可以拿来消解,可以拿来打岔,可以拿来让沉重的时刻变轻。 这次不行了。 那个东西太轻了。轻到他不敢用任何话去碰她。 贺令仪从床上伸出了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让我看看。” 他把孩子递过去了。贺令仪接过来的时候动作比他稳得多,她的手没有抖。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 “女儿。” “嗯。” “像你。” “……像我?哪里像了?” 贺令仪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个小东西,那个小东西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然后继续闭着眼睛。 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女儿的手。 那只极小极小的手攥住了她的拇指。力气大得完全不像那么小一个人。 张少岚站在床边。他看着她们。 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有个人在黑板上写了一行粉笔字。 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想起了一个站在桌子上竖着食指的小鬼头。想起了一个考了零蛋从后门闯进家长会的小混蛋。想起了一辆撞上引擎盖的破自行车,想起了弯成圈的手指。想起了加了肉的牛肉面,焦糊的青椒肉丝,塞进背包侧袋的那卷胶带。想起了揣了不知道多久的户口本。想起了不松不紧的银色素圈。想起了镰仓的雨,奈良的鹿,温泉那边隔着竹篱笆传过来的那一声嗯。 全是小事。 碎成粉末一样的小事。 但每一件都带着温度。 贺令仪抬起头来看他。 张少岚的眼红了。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嗯。进东西了。” 她又低下头看女儿。 “张少岚。” “嗯。” “当个好爸爸。” 他愣了一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就像在说“走了,吃面去”,像在说“牛奶,要热的”。 但张少岚听懂了。 当个好爸爸。不像那个永远缺席的人。 当一个女儿被欺负时挺身而出的爸爸。 当一个在家长会上为女儿骄傲鼓掌的爸爸。 当一个愿意带女儿去任何地方的爸爸。 当一个会来参加女儿婚礼…… 一个爱着她的爸爸。 张少岚走到床边,弯下腰。他的手覆在了贺令仪抱着孩子的手上。 “我会的。” 窗外有风。树叶沙沙响了一阵。 贺令仪把女儿的手指握在了自己手心里。那只极小的手还攥着她的拇指,攥得紧紧的。 她低下头,额头碰了碰女儿。 “你爸爸是个笨蛋哦。” 张少岚在旁边炸了。“你能不能不要在她出生第一天就灌输这种思想!!” 贺令仪笑了,笑得很开心。 因为那是从未有过的…… 幸福。 第77章 走吧 药片是白色的,很小。 贺令仪把它掰开搁在张少岚的掌心里,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块白色的碎渣。什么药来着。吃了管什么用来着。 贺令仪端了杯温水过来。他就着水吞了。水温刚好,每天都是这个温度。 张少岚坐在沙发上,毯子搭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那头照进来,铺在他的手背上,铺在毯子上,铺在地板的木纹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薄得不像话,青的绿的管子从底下透出来,骨头硬硬地凸着。 这是谁的手。 是他自己的手。 前天看过。大前天也看过。每次看都觉得陌生。看完了也就那样,继续坐着,等贺令仪过来说该吃药了。他就吃。吃完了又坐在那里看手。 电视开着,声音开得很大,因为他听不清了。屏幕上在放什么他分不太清楚,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含含混混的。 张少岚的目光从电视上飘走了,落在沙发旁边的矮柜上。矮柜上摆了好几个相框,前前后后挤着。最前面那个是木头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照片洗得很早了。颜色偏黄。 里面两个人。一个穿着蓝色的长袍子,头上歪歪斜斜扣着方帽子,帽子上垂下来的穗子搭到了鼻梁上,他笑得整张脸都在使劲。旁边站着一个女的,白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嘴角弯着一丁点。 那个笑得很用力的人是谁。 张少岚看了很久。 好像是他。可那张脸上一条纹路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笑得那么大声。他再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那张脸。中间隔了很远的路。远到他站在这头,已经看不清那头长什么模样了。 旁边还有两个相框。一个里面是个小女孩儿,扎着两个朝天揪起来的小辫子,蹲在地上拿蜡笔涂一张纸。另一个里面人多一些,站在一块儿,穿得整整齐齐的。有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笑得很灿烂,旁边挨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笑起来的样子他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灰蒙蒙的。下了很大的雾。雾里头偶尔会飘出来一点什么东西的轮廓,还没来得及认就被吹散了。大多数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就坐着,看看电视,看看窗外面的树。看阳光从地板这头慢慢挪到那头。挪完了,一天就过了。 贺令仪从厨房走出来了。围裙系着,手在上面擦了擦。拖鞋在地板上蹭出很轻的声响。她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上来盖好。 张少岚抬头看她。 白头发剪得很短,贴着头皮,利利落落的。脸上纹路比他还密一些。背弯了一点。但弯腰的时候还在使劲把腰撑住。 她从来都在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记得了,从来都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看过去,她都在撑着什么。这件事他没忘。 “你又在看那张照片。” 张少岚嘴巴动了动。 “旁边那个小孩……是谁。” 贺令仪把围裙解了搭在扶手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沙发凹下去一块。 “那是你闺女。” “我闺女……” 他嘴巴里嚼着这三个字。闺女。他有闺女。 然后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脑子最深的地方,雾底下,有个小小的气泡往上冒。 气泡里装着一个画面。 一个很小很小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迈了一步。两只胖脚丫子踩在地板上,走得跟喝高了似的,晃晃悠悠的,晃了两下,噗通一声坐地上了。 没哭。坐在那儿啃自己的脚丫子。 张少岚蹲在她前面,两只手张着。 “来,再走一次,走到爸爸这儿来。” 那个小东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晃晃悠悠撑着地面站起来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他一把接住了。 “好——!厉害——!” 贺令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俩。 “她都没摔着你嚷什么。” “你不懂!这叫进步!昨天才走了一步——今天——” “你还数上了?” “我当然数!我每天都数!” 画面散了。下一个紧跟着浮了上来。 幼儿园门口。他蹲在一个穿着黄色小书包的小女孩儿面前。小女孩儿攥着他的裤腿不肯撒手。 “爸爸下午就来接你。” “不要。” “不要什么呀。” “不要爸爸走。”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碎发软得跟羽毛似的。 “爸爸不走远。爸爸就在外面等着。啊?” 小女孩儿松开了手。走进了幼儿园大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过去了。 他站在校门外面。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贺令仪打来的。 “你怎么还没回来。” “我再看一会儿。” “你在校门口看什么?” “看她有没有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那你看吧。” 又散了。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纸。蜡笔画的。 画上三个人。中间最小的那个牵着两边的手。右边的画得高,头发很长。左边的矮一截,头发短短的支棱着。脚底下一坨绿色的草,天上一个笑脸太阳。 “爸爸你看!这是我们一家!” 张少岚把画举起来端详了半天。 “为什么我画得比妈妈矮。” “因为妈妈比较厉害嘛。” 他回头看贺令仪。贺令仪在笑。笑完了以后走过来,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你闺女说得对。” “你别得意。” “没得意。” “你脸上写着呢!” 那张画后来贴在了冰箱上。贴了好久好久,纸角翘了,胶带发黄了。搬家的时候贺令仪收进了一个盒子里。 走廊。一扇关着的门。门后面传来哭声,闷闷的。 张少岚站在门口。刚才客厅里贺令仪跟女儿吵了一架,贺令仪说了句什么“你给我好好学”,女儿回了句什么“你凭什么管我”,然后门就摔上了。 他在门上敲了两下。 “开门。” “不开!” “你妈让我来跟你道歉的。” “她自己不来!” “她在客厅坐着呢,脸拉得比我鞋底还长。你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吵起来谁也不让谁。” 门里安静了一下。锁啪嗒弹了。门开了一道缝。红红的鼻头,乱糟糟的头发垂在脸旁边。 他侧着身子挤了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擦。” “不要。” “鼻涕都快挂嘴上了你还不擦?” “……你好烦。” “因为你妈也烦。你随她。” 女儿接了纸巾。擦了擦。然后把脸埋进了他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爸……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张少岚把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掌心覆下去的时候,头发柔软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从那么小一颗脑袋长成了这么大一个人,可头发还是这个手感。 “你妈那个人啊,喜欢谁她从来不好好说。你想想她为什么跟你吵?” “因为她想控制我。” “不是。因为她怕你走弯路,她自己走过。走完了以后就怕你也走。她的法子不对,但她就这个脾气。你跟她一样。” 女儿抬起头来。 “我才不跟她一样!”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跟她一模一样。” 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搁在膝盖上,后背挺得像根棍子,水杯端起来了又放下,放下了又端起来,连喝都不敢喝。 张少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个字没吭。 贺令仪在厨房里弄了盘水果出来搁在茶几上,然后坐到了他旁边。 桌底下她踢了他一脚。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坐。” 那人已经坐着了。 晚饭的时候张少岚全程闷头扒饭。贺令仪跟那个男人聊了几句,问这问那,男人回答得规规矩矩,每句话都像打了草稿。女儿在旁边又急又气,一双筷子快把碗戳漏了。 人走了以后,贺令仪在厨房里收碗。 “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你闺女喜欢就行了。” “他配不上我闺女。” 贺令仪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当年我爸也这么说你来着。” 张少岚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 贺令仪已经走进去了。水龙头开了。碗碟碰出清脆的声响。 他坐在桌前,嘴里含着最后一口饭,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咽了。 那个画面比前面所有的都亮。 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站在那里。脸上的妆精致极了,头上别着碎碎的小花。笑得那么灿烂,灿烂得他鼻子发酸。 仪式上有一段路。父亲牵着女儿走一截,然后交到新郎手里。 他牵着她走了那段路。 白裙子的裙摆拖在地上,长长的。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捏了一下。跟小时候在幼儿园门口一样,那时候她攥的是他的裤腿,现在攥的是他的手掌。攥法都一样。 走到了。 他没松手。 贺令仪在身后碰了一下他的背。很轻。 他松了。 女儿的手指从他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滑出去。他看着那只手被另一个人握住了。 回到座位上以后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贺令仪从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 “眼睛进东西了。” “嗯。进东西了。” 再后来就是孙女了。 更小更小的一个。张少岚抱着她,手稳了。比当年稳得多。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粉粉的小脸。 “跟你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女儿站在旁边,脸色还有点白。 “我小时候可没这么皱巴巴的。” “你出生那会儿比她还皱。你妈看了一眼说像我,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到底是在夸谁。” 贺令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说的实话。你闺女确实像你。” “那我孙女像我闺女,我闺女像我——” “所以你孙女也像你。你们家基因就这样,一脉相承的皱。” “……贺令仪你能不能嘴上积点德。” 孙女在他膝盖上睡着了。他的腿麻了,不敢动。贺令仪在旁边看书。他坐在那儿硬撑了老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小声喊了一嗓子。 “贺令仪。” “嗯。” “救命。” “怎么了。” “腿……没知觉了……” 贺令仪放下书走过来,把孙女小心地抱起来了。他的腿终于解放了。使劲搓了好一阵子才恢复血流。搓着搓着嘴里嘟囔了一句。 “抱孩子这事到底还是你厉害。” “那可不。” 阳台上两把椅子。下午。 贺令仪在看书。他在打游戏。阳光晒得手机屏幕反光,什么都看不清,他把手机翻了个角度,再翻一个角度,还是看不清。 “你这辈子花在打游戏上的工夫加起来够念好几个学位了。” “我要是念了博士你还嫁给我吗。” “不嫁。” “为什么!” “念了博士的张少岚就不是张少岚了。” 他盯着她看了老半天。她继续翻她的书,翻了一页。 “贺令仪。” “嗯。” “你刚才那句话其实挺像情话的你知道吗。” “我说的是实话。你非要当情话听那是你的事。” 某个下午。他出门去买酱油。 走到楼下便利店门口,站在那儿了。忘了自己要买什么。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捞不着。站了好一阵子,最后买了罐可乐回去了。 贺令仪接过可乐。 “酱油呢。” 他看了看自己空着的那只手。 “……我忘了。” 她看了他一眼。把可乐搁在了桌上。披了件外套出了门。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酱油。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又过了一阵子。他叫女儿名字的时候叫岔了。叫了个别的什么名字,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女儿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 “爸,你刚叫我什么?” “我……故意逗你的。” 嘴上说着故意的,可脑子里那层雾已经开始往上涨了。 有天早上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脸。看了很久。 谁啊。 这老头是谁啊。 他转过身,贺令仪站在门口。 “你是谁?” 贺令仪没有生气。走过来,把他手里攥着的牙刷拿走了,挤好牙膏递回去。 “贺令仪。” “噢。”他接过牙刷。“贺令仪。” 想起来了。嗯。贺令仪。 刷完了牙,他走到客厅,站在那儿了。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从哪个方向来的。 贺令仪从后面走过来,手搁在他腰上轻轻推了一下。 “沙发在前面。坐下吧。” 他就坐下了。 那些气泡全散完了。 张少岚坐在沙发上。毯子盖在膝盖上。阳光照着。电视还在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谁的手。他的手。 矮柜上的相框。穿蓝袍子笑得用力的年轻人。扎小辫子的小女孩。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好多人,好多脸。 全认不出来了。 可今天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今天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脑子最深处的雾底下,有个东西在往上拱。比气泡大。比气泡猛。像什么冻死了的湖面忽然裂开了,裂缝顺着看不见的脉络嘎吱嘎吱地往四面八方跑。 他的手攥了一下毯子。攥得手都在抖。 “我今天……想起来一点事。” 贺令仪的手在他手背上顿了顿。 “什么事?” “太阳。” “太阳怎么了?” “太阳……消失过。消失了以后冷到出门就能冻死人。没有人敢出去。到处都是冰。” 贺令仪没说话。 “还有一个衣柜。我打开了一个衣柜走了进去。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地方。可以种菜。可以造东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慢,像是在拼一面摔碎了的镜子。从地上捡起一片看看,再捡起一片,拼不上,放那儿。可他还在捡。还在拼。 “那个地方有人在等我。” 嗓子干得发疼。 “有个女孩。头发很长。她、她好像睡姿很烂,还打呼噜,但总是往我碗里多加一块肉。” “还有一个。很高。打篮球特别厉害。我喊她姐。她在雨里面……不对……是我在雨里面等她。” 他使劲攥着毯子,手都在哆嗦。 “还有一个。打游戏的。晚上一块儿打到后半夜。” 裂缝在扩大。冰在碎。可碎得太快了,那些从底下涌上来的画面还没拼出一张完整的脸就被水流冲散了。名字呢。她们叫什么名字。 抓不住。 “她们在等我。我好像……答应过要回去的。” 然后裂缝就合上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冰面重新冻结了。那些画面全沉了回去。 张少岚的肩膀慢慢塌了。整个人缩进了沙发里。 “……又忘了。”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这个动作他做了一辈子。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做,从来没改过。 “刚才明明想起来好多的。” 贺令仪的手翻了过来。他的手指很慢很慢地滑进了她的指缝里。他不记得为什么要这样做了。可手指记得。手指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帮我起来吧。” “你要去哪。” “窗户那边。想看看外面。” 贺令仪扶着他站起来了。膝盖嘎吱响了一声。拖鞋在地板上蹭着,一步,一步。 客厅不大。从沙发到窗户只有几步路。可他走了好久。 走到窗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阳光打在脸上,他眯起了眼。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行道树叶子绿油油的,晃了一下。楼下那家面馆的招牌灯还亮着,红漆褪了不少。远处有车开过去,安安静静的。 他看着那条街。 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个阳光太暖了。暖得没有一丁点瑕疵。从东到西均均匀匀地铺在路面上,连影子都整整齐齐的。 连风都是匀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地底下。天花板上装着灯管,模拟太阳。也是这样均匀。也是这样暖。可那不是太阳。那是假的。 “这不是真的。” 嘴巴很小声地动了一下。说完以后自己都不确定说没说出来。 可他知道了。在这一刻,在这个马上又要被遗忘吞掉的瞬间里,张少岚知道了。 这一切都是记忆。 他不属于这里。 他从很远的地方走进来。走过了幼儿园,走过了小学,走过了初中高中大学。走过了毕业,走过了结婚,走过了搬家。走过了女儿出生、长大、嫁人。走过了孙女。他每走一步,就往回走的路上多加一层雾。走到最后他连自己叫什么都快想不起来了。 “我是来救你的。” 嗓子干得发疼。这句话从嘴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砂子。 贺令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她没说话。 张少岚转过头去看她。阳光打在她的白发上,短短的,精神的。背弯了一些,可站在那里的样子还是那样。 “你被催眠了。外面很冷。太阳没了。你脑子里被灌了什么东西进去。我、我戴了个头盔走进了你的记忆——” 他说得又急又碎,一句追着一句往外蹦。因为他感觉到了。冰在重新冻回去。冻得比碎裂的时候快得多。再过一会儿他就又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会变回沙发上的老头。那个看着照片认不出自己、等着被盖毯子的老头。 “你得回去。有人在等你。有好多人在等你。”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袖子。指头没什么力气了,只是搭在那里。 贺令仪终于转过头来了。 她看着他。看了好久。 然后开口了。 “张少岚啊。” 声音很轻。不像在说什么大事,像一个跟你过了一辈子的人在叫你的名字,跟叫过的千万遍一样。 “你的闹钟响了从来不起来。我掀被子掀了这么些年了,你每回都说再让我睡五分钟。你那个五分钟我一次都没见它准过。” 张少岚站在窗前,听着。 “女儿结婚那天你哭得比谁都凶,拿手背蹭鼻子说眼睛进东西了。你以为谁信哪。全场就你一个大老爷们哭得稀里哗啦的,你闺女回头看了你一眼都不好意思了。” 她在笑。笑的时候纹路更深了。 “你第一回教女儿骑自行车,结果她没摔你先摔了。膝盖磕了一大块青,爬起来拍拍灰跟没事人似的说‘爸爸给你做了个示范啊,摔了不疼的’。你闺女当时就说了一句,爸爸好笨。” 张少岚的嘴巴动了一下。 “她说得可对了。你就是笨。” 贺令仪的手垂在身体两侧。阳光照着她。 “你量戒指尺寸那次。半夜爬起来拿线缠我手指,我醒了以为趴了只虫子差点拍你一巴掌。你第二天居然还敢来。你这个人胆子就大在这种没用的地方。” 她的声音往下沉了。从轻快的地方往下沉。 “你忘东西越来越厉害。先忘小事,后来连大事也忘了。有天你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贺令仪。你想了半天,说噢,贺令仪。然后接过牙刷去刷牙了。” “隔了一天你又问了。” 她停了一下。 “可你每回坐在沙发上,我走过去的时候,你的手会自己伸过来。你不记得我叫什么了,可你的手记得。它知道该伸向哪儿。” 风从窗缝里透进来,拂了一下她额前的白发。 “这辈子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了下来。 “牛肉面啊,焦掉的青椒肉丝啊,那个滴水的破水龙头啊。你给女儿讲鸡兔同笼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孙女在你膝盖上睡着了你麻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动。” “都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可我不留在这儿。” 张少岚看着她。他已经不太记得她为什么要说这些了。冰面冻回去了大半,末世、空间、太阳消失——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沉了下去。可他还站在这里。还搭着她的袖子。 贺令仪把身子转过来了,面对着他。 “我在另一个地方带过一帮人。带砸了,从头来过。我被灌醉了趴在地上做过丢死人的事。我趴在科研室里配火药做子弹。我遇到了我爸爸,但我发现在他面前,我还是那个懦弱的我,从未成长。” 她吸了口气。 “那些东西每一件掰开了都疼。” 她站直了。 白头发。弯了一点的背。脸上的纹路。可她站直的那一瞬间,投在地板上的影子变了。那个影子有一条高高扎起来的马尾,穿着暗色的衣服,肩上搭着一把弓。 “但那些全是我的。一拳一拳挨出来的,一刀一刀扛过来的。丢掉那些疼的东西来换这些暖的东西——” 她看着他。 “那就不是我了,我可是贺令仪啊!” 窗外的行道树晃了一下。没有风。可叶子晃了。远处那几辆车的轮廓淡了一点。老李牛肉面的招牌灯闪了一闪。 这个世界在醒过来。 张少岚站在窗前。他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末世沉下去了。衣柜沉下去了。空间沉下去了。那几张女孩的脸沉下去了。 可他看着面前这个白头发的老太太,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 他不知道她要去哪。不知道她为什么说了那些话。不知道这个暖洋洋的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知道一件事。 她要走了。她该走了。 他也该一块儿走。 “贺令仪。” “嗯。” 他伸出手来。那只满是皱纹的手在阳光里颤颤巍巍地举着。 贺令仪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手指滑进了指缝里。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白的光。行道树的轮廓在消融。面馆的招牌灯灭了。远处的楼一栋一栋化成了光的颜色。白色的光从地平线那头涌过来了,柔软的,没有声音的。 “回家。” 张少岚攥紧了她的手。攥得不太紧,手劲不够了,可他攥着。 贺令仪拉着他往前迈了一步。 光涌过了窗框,漫上了地板,漫过了他们的脚面、膝盖、腰。两个人的影子在光里拉得很长很长。 张少岚回头看了一眼。 沙发还在。毯子搭着。矮柜上那张泛黄的照片还在。穿蓝袍子的年轻人还笑着。 他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转回了头。 贺令仪的手攥在他手心里。暖的。 他跟着她,往那片光里走了。 不再回头。 第78章 缺失的基因 白大褂敞着怀,底下那件T恤洗了不知道多少水,胸口的哈佛校徽褪得说不清是暗红还是灰。马天骄靠在操作台边上,两手插兜,墨镜推到额头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屏幕上的基因比对程序还在跑。碱基序列逐行滚过去,绿色红色的标记交替闪。进度条慢得让人想踹它。迦具土站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黑色西装,双手交叠在身前。 马天骄的膝盖在弹。 老毛病了。波士顿读博那会儿就这样,等PCR结果的时候弹,等离心机停转的时候弹,等导师把他论文撕了重写的时候也弹。他老婆跟他讲过,说你那个膝盖跟节拍器似的。 他老婆死了很多年了。 马天骄也死过。然后又活了。 “活过来”这件事真没什么好讲的。意识在超能计算机里飘了不知道多久,没有身体,没有温度,连做梦的资格都欠奉。就是一团被数字化的电信号,寄生在蜂巢最贵那台设备的某个犄角旮旯里。技术部排查了好几轮,最后写了份报告,结论是“设备固定损耗”。 蜂巢最贵的设备里,住着一个当爹的。 听着挺寒碜,但就是这么回事。 马莉莉把他挖出来的。那孩子用了多长时间来筹备这件事,克隆体、移植方案、神经接口的兼容协议,马天骄全是醒过来以后才知道的。 她那时候看上去才刚到系鞋带的年纪,实际上脑子里装的东西能让蜂巢大半研究员打包回家。就这么个小鬼头,趴在培养舱边上,鼻尖贴着透明盖板,等她爸爸睁眼。 马天骄睁眼的时候,先看见舱顶的LED灯管,然后看见了马莉莉的脸。跟他老婆照片中小时候的样子,分毫不差。 “爸爸。” 他伸出手。全新的手,肌肉是新的,皮肤是新的,什么都是新的。 这个“新的”马天骄还算不算原来那个?大脑的数据拷贝了,灵魂呢?意识的连续性呢? 谁管呢。 马天骄的手碰到女儿的头发。很软,跟记忆里一样。他伸手把人拽过来搂住了,新出厂的胳膊力气控制不好,搂得太狠,马莉莉被勒得直拍他后背。 够了。光这个就够了。 后面的日子说起来很无聊。蜂巢的领导层不会容许他这种前科人员再碰核心技术,何况他现在这具身体本身就是活的违禁品。 所以得装。这一装就是好些年。马莉莉替他打掩护,在蜂巢所有人眼里她就是“老马收养的那个小丫头”,成天抱着毛绒玩偶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谁会防备一个看着还在换牙的孩子?没人翻过她房间的书架,翻了会发现安徒生童话和《资本论》排在同一层架子上,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的不是太阳花和小房子,是硝化反应的配平方程式。 马天骄在她的掩护下,在蜂巢最深处那间没人去的实验室里搞克隆。以火焰马莉成员的基因做模板,培养液泡着的容器从墙根排到墙根。 它们在里头生长、分化、成型,有些长成小女孩,有些长成大人。面孔各有差异,骨头架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因为源头只有一个。 末世爆发前夕,马天骄觉得时候到了。他走到蜂巢领导层面前,白大褂照旧敞着怀,墨镜照旧推在额头上,表情松松垮垮的,好像来之前在走廊上跟谁聊了一嘴食堂今天的菜单。身后站着的是排列成队的克隆人军团。 蜂巢在那天晚上被清洗了。 活下来的只有牛博士,那个白头发小圆眼镜、耳机里永远放日语歌的老家伙。当年想把张少岚和姜楠的记忆实验往外捅,被管理层关了禁闭,禁闭反倒救了他一条命。马天骄留了他。这人的脑子以后用得着。 蜂巢是他们的了。马莉莉也长大了,外表看着已经是高中生,走大街上能被搭讪那种。本来一切都好了,资源、技术、人力全在手里,父女俩终于不用躲着活了。 然后太阳没了。 极寒从地面灌进来。蜂巢在地底深处不受直接冲击,锅炉和发电系统照常跑着,整个末世里大概找不出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但马莉莉倒了。先是低烧,然后持续的乏力,然后监测仪上的曲线一天比一天难看,蛋白质折叠偏了轨道,细胞分裂的错误率往上爬。 马天骄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马莉莉的身体从被造出来那天起就不完美,初代克隆人,前面淘汰了不知道多少失败品才成功的躯体。 她从小就在换零件,心脏换过,肝脏换过,整个人像栋用回收材料拼起来的房子,日晒雨淋还扛得住,地震来了就不好说。 极寒就是那场地震。太阳消失后地球的生态在崩,大气变了,辐射变了,宏观的剧变传导到微观就是基因表达的全面混乱。 正常人撑得住,马莉莉撑不住,她身体里缺了一段关键的基因序列。缺了这段,她的细胞就像光着膀子站在暴风雪里的人,撑不了多久。 马天骄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基因编辑、靶向修复、干细胞移植,能想到的方案全试了一遍。 他从克隆姐妹们身上提样本做交叉比对,伊芙利特的、洛基的、祝融的、迦具土的。跟马莉莉同源,缺的那段,她们也缺。 没有。 马天骄站在马莉莉的病床前。呼吸机一压一松,节奏比他那膝盖还稳。马莉莉闭着眼,脸的颜色跟床单快融在一起了。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很小,跟当年趴在培养舱边上等他睁眼的时候差不多大。 马天骄握住了那只手。 握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了病房,干了一件任何正常人听了都会觉得他疯了的事。 一个哈佛出来的生物医学博士,在末世里建了个邪教。 教义是什么呢?火。信什么?也是火。为什么是火呢?因为太阳没了,冷啊。你不用跟那些快冻死饿死的人讲什么神学理论、什么终末救赎。你只需要在他们面前点一堆火,说,来。 他们就来了。 来了以后呢?跪下了。 赫准斯托斯当教母。亡妻的基因造出来的老年克隆体,白袍银发往高台上一站,整间教堂的空气都被她压住了。 克隆姐妹们各管一摊,迦具土管情报和日常,祝融对外联络,伊芙利特开车和打架,洛基干那些要拿命换的活。 催眠技术是蜂巢现成的,往广播里一放就完事。接下来就简单了,抽血,化验,检测基因序列。 匹配的?没有。不匹配的?去修工厂烧锅炉,维持工业区的运转。 活着就是劳动力,劳动力越多教团越大,教团越大来的人就越多,人越多血样越多,概率就越高。 就这么回事。一个当爹的寻人启事,贴满了整座临江市。找的是一段基因。 从末世爆发到现在。催眠了数不清的人,每一份血样都跑过比对。没有。 前些天迦具土跟他提了攻打官方避难所的方案,说为了核电站,为了能源,为了在温度跌破极限之前给所有人找一条活路。 当然,谁都清楚,这只是明显上的说辞,真实目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而已。 避难所里有一整座城市的幸存者。那是他还没扫过的最后一批。 要是还找不到呢? 那就去别的城市。别的省。别的国家。把整个世界翻过来。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头。 马天骄的膝盖不弹了。 结果弹出来。碱基序列在屏幕上排得密密麻麻,比对项从上到下全是绿的。匹配度的数值挂在最顶上,亮得刺眼。 完美匹配。 受试者编号旁边印着一个名字。 张少岚。 马天骄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捂住了嘴。 在蜂巢实验室的冷白灯光底下,一个穿着敞怀白大褂、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看起来跟走廊里随便哪个赶着去食堂的中年研究员没什么两样的男人,毫无预兆地蹲了下去。 泪从指缝里淌出来,滴在瓷砖地面上。墨镜从额头滑下来,弹了一下,骨碌碌滚了出去。 迦具土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浅绿色的。表情平静,太平静了。黑色皮手套底下交叠着的手指在轻微地抖。 张少岚。 迦具土闭了一下眼。 书屋旁那个拍着胸脯嚷嚷“我是来当火焰马莉老大”的小鬼。 他的血里头,藏着能救马莉莉的东西。 迦具土睁开眼。手里的电子板亮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推送过来的通知,走到马天骄身边蹲下来,把屏幕转过去。 马天骄透过模糊得快什么都看不清的视线去读那行字,拿手背蹭了一把脸,又读了一遍。 “醒了?” “是。张少岚和贺令仪,都醒了。” 马天骄吸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把滚远了的墨镜捡回来,用T恤的下摆擦了擦镜片,推上额头。 “走。” 白大褂的下摆晃了一下,马天骄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门外。 迦具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电子板,屏幕上那行通知还亮着。她把电子板翻扣在操作台上,跟了上去。 第79章 老公你醒啦! 黑。 什么都看不见。张少岚眨了眨眼,睫毛刷过冰凉的面板内壁,才意识到头上扣着一坨东西。 头盔。脑电波对撞机的头盔。 那他是回来了?大概吧。不想细想。大脑现在跟一台从楼顶扔下去又被人在一楼捡起来强行开机的电脑差不多,风扇嘶嘶地叫,屏幕卡在开机画面上不动了。 张少岚只想就这么待着,黑暗挺好,分析分析头盔内部的构造也行,数数散热孔有几个也行,干什么都好,别让他回到那个需要面对活人的世界去。 分析个一百年吧。 再也不愿醒来。 “张少岚!” 贺令仪的声音从旁边那张床的方向传过来。 她也醒了。 张少岚的大脑死机了。重启。又死机了。心脏都蹦到嗓子眼了。 观察者模式。现在。立刻。马上。 什么你说过不要逃避不要逃避?去你的不要逃避,逃避可耻但有用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刚才和一个女人过了一辈子?一!辈!子! 张少岚在意识里疯狂地拍那个按钮,系统配合得倒利索,嗖的一下就把他薅进了电影院。 身体留在外面。留着吧。那具躯壳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呼吸心跳,不死就行。 电影院又暗又空。银幕亮着,映着外界通过他眼球接收的画面,黑洞洞的头盔内壁,什么都没有。座椅冰凉。张少岚瘫在椅子上还没坐稳,脑门正中一道剧痛劈下来,顺着后脑往下灌,灌到整个脑壳都在嗡嗡响。 他按住脑袋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 “啊——!大脑在颤抖!” 什么情况。为什么会这样。 回到原点。回到几十年前。什么几十年前,是几分钟前才对吧。几分钟前他坐在这张椅子上,戴上了那个该死的头盔,搞什么大波波对撞,为了把被催眠的贺令仪拉出来。 然后他就进了贺令仪的脑子。 幼儿园。家长会。骑自行车撞奔驰。月租八百的小公寓。焦糊的青椒肉丝。楼下老李牛肉面。民政局。银色的素圈戒指。女儿的第一声哭。 白头偕老。 怎么就开始谈恋爱了?怎么就开始生孩子了?怎么就白头偕老了? 张少岚蹲在电影院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扣着自己的头皮。痛倒是在消退了,可更要命的东西涌上来。 一种滚烫的、实实在在的、他怎么甩都甩不掉的温度。那些记忆还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可怕。 “系统!”他开口喊了,声音在空荡荡的电影院里弹了好几下。“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现在岂不是一个老头的灵魂了?” 【否。宿主可以将其理解为看了一部很长很长的电影。大概有一辈子那么长。】 “……你这电影真是让我值回票价了啊,看到最后都要被尿憋死了。” 张少岚松开扣着头皮的手,手指发麻。盘腿坐在地板上,仰头对着漆黑的天花板。 电影。好吧。就当是电影。 那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呢? 他跟女主角过了大半辈子。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他坐在沙发上认不出照片里的自己,叫不出女儿的名字,什么都忘了,但他的手会自己伸向她。 那个女主角叫贺令仪。 那个女主角现在就在旁边那张床上。 那她算他老婆吗? 不不不等等,更严重的问题,他有女朋友啊。他有一个叫苏清歌的正式交往中的女朋友,确认了关系、发生过关系、同床共枕、秘密恋爱、目前健在。 跟女朋友怎么交代?嗨亲爱的我回来了,对了我跟贺令仪在她脑子里结婚生孩子白头到老了,但都是假的你放心? 假的吗。 张少岚闭上眼。 他记得她做的第一顿饭。青椒肉丝。焦了。端出来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跟端了一份法庭判决书一样严肃。他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也没吐出来。 她问,怎么样。 他说,第一道菜不管什么味道都值得吃完。 然后咽了。 这些是贺令仪脑子里投射出来的东西,没有真正发生过。 但他在里面吃了一辈子她做的饭。 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啊——! 张少岚疯狂挠了挠头。正挠着,银幕忽然亮了。 头盔内壁的画面消失了,光涌进来。天花板的冷白灯管刺得画面过曝,张少岚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一张脸。 贺令仪的脸。从上方俯下来的,很近,近到银幕上全是她。 她把头盔摘掉了。 “张少岚!” 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在晃,力气大得银幕里的画面跟地震似的颠来颠去。贺令仪的眼眶红了,长发从肩上滑下来扫在他脸上。 “张少岚你醒醒!你没有回来吗?!” 然后她的脑袋直接抵在了他的胸口上。闭着眼,整个人在抖。 “求求你,快醒醒。” 张少岚坐在电影院的地板上,看着银幕。 外面那个女人在为他担心。她以为他没醒过来。以为他的意识还困在记忆世界里回不来了。以为她亲手把他送进去,接不回来了。 而他搁这干什么呢? 思考虚假的老婆和真实的女朋友孰轻孰重。 张少岚盯着银幕看了几秒钟。贺令仪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头发散了,肩膀一颤一颤的。 良心被砂纸磨着,一层一层的。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 站起来了。 “解除。” 银幕没了。电影院没了。黑暗没了。所有被挂起的感官涌进来。这次待的时间太短,身体几乎没攒下什么副作用,就是光有点刺。冷白灯管打在脸上,温度,金属味,还有重量。 有人趴在他胸口上。贺令仪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发丝末端带着消毒水和培养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完全谈不上好闻。 她还在抖。 张少岚闭着眼让自己适应了几秒钟。天花板。灯管。仪器。她的头发铺在他胸前。 缓缓睁开眼。 挑了挑眉。 “哟,老婆……” 贺令仪僵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那股僵劲整个炸开了,比她自己反应过来还快,张少岚眼睁睁看着银幕都来不及直播的速度。 “老公——!” 她扑上来了。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上去,力道大到张少岚的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脸埋在他肩窝里,身体还在抖,但抖法变了。刚才是害怕。现在是什么呢。 张少岚的手悬在半空。 落,还是不落。脑子在喊不行你有女朋友,手在喊管你什么女朋友她在哭。 然后贺令仪僵住了。 这次跟刚才截然不同。刚才是控制不住地往前冲,这次是一脚踩死了刹车。她的手臂从他脖子上松开,整个人弹回去,快到张少岚只看见一团黑色长发闪了一下就到了对面床上。 贺令仪坐在自己的床上。背挺得笔直。 她在看四周。实验室的冷白灯管。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墙壁上的仪表盘。地板上盘着的线缆。旁边那台脑电波对撞机,头盔,黑色主机。 白茫茫的实验室。 不是月租八百的小公寓。不是楼下老李牛肉面。不是那个用胶带绑着的散架书架。 这是蜂巢。 贺令仪双手按住了自己的脑袋。 刚才那声“老公”是怎么从她嘴里跑出去的。谁批准的。她那套跑了二十年的审核系统没有收到过申请,没有立过项,没有走过流程,连预审都没过。它自己就蹿出来了。在她嘴巴里住了几十年,住得太久太习惯了,门一开它就跑了。 几十年。 她记得所有的事情。 每一帧。带温度的,能闻到味道的,清晰得让她想吐的那种记得。 他把毕业帽扣在她头上,帽穗晃了一下打在她鼻尖上。他教小学生数学用打游戏升级那套歪理讲鸡兔同笼。民政局门口他搓了半天手问她怎么随身带着户口本,她说带到你想进去的那天。蜜月在镰仓他在雨里做灌篮的姿势让她拍照被淋成了落汤鸡。女儿出生他抱着那团小东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拿手背蹭鼻子说眼睛进东西了。 他老到坐在沙发上认不出照片里的自己。问她你是谁。手不听使唤地伸向她。不记得她叫什么了,手记得该往哪儿伸。 这些东西在一瞬间全灌进了她的胸腔。几十年份的,一滴不剩。 贺令仪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死死按着头皮。脸烧起来了,从脸颊到耳根,温度往上蹿,蹿到连头皮都发烫。按在脑袋上的手指感觉到了那股热,她按得更紧了,好像按紧了就能堵回去。 堵不回去。 那些记忆是假的,是技术手段的产物,没有现实基础。脑子说假的,说得清清楚楚。 心跳不听脑子的。 怎么办怎么办。 她现在好喜欢好喜欢眼前这个男人。 第80章 老夫老妻后遗症 “出去。” 张少岚的嘴巴先于一切做出了正确判断。大脑还停在刚才那声“老公”的余波里转不过弯来,嘴已经完成了战略分析并给出了最优解。 “先出去。活着出去。一切等出去了再说。” 贺令仪在对面床上疯狂点头。脑袋点得飞快,快到头发都在甩,仿佛多点一下就能把几秒钟前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从空气里抖落干净。 两人前后脚从床上站起来。谁也没看谁。 实验室的门是滑轨式的。张少岚探出去的角度跟偷看隔壁考卷的高中生一模一样,先半只眼,确认安全了再半只眼。走廊空的。冷白灯管排着队往远处延伸,拐弯处有块绿色安全出口标识在明灭。 “走。” “走。” 鞋底踩在瓷砖上的动静被走廊放大了,一步一声。两人自觉贴着墙根放轻步子,肩并着肩往前挪。张少岚稍微侧过身想看看她跟上没有,这一转头,发现贺令仪的脸还是红的。从腮帮子到耳根,烧得通透。 然后他的脸也跟着红了。 传染的吗这是? 两人又加快了速度。路过一扇紧闭的铁门,又路过一扇。拐弯。再拐弯。走廊深处偶尔能听到机械运转的低频嗡嗡声,大概是某层的通风系统。 张少岚的注意力全在前方。脚步、呼吸、拐角处有没有人影。耳朵竖着,肩膀绷着。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集中的警戒状态。 所以他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右手什么时候落到了贺令仪的腰上。 贺令仪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左手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小臂。手指扣着他袖口的毛边,力气不大不小,走路不会脱,停下来也不会紧。两个人的步频完全同步,连呼吸的起伏都是同一个节拍。 就这么搂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路过一间亮着灯的杂物间,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打在地面上。张少岚瞟了一眼那道光,目光顺着往上走,经过贺令仪的鞋面、小腿、腰侧—— 自己的手。 搭在那儿。安安稳稳。像在自己家阳台上晾了一下午的毛巾一样,自然到理直气壮。 “啊。” 贺令仪也低了头。 “啊。” 灯管嗡嗡地响。 两只手同时弹开。张少岚往右跳了半步,贺令仪往左退了半步,中间空出了足够塞进来一整个洛基的距离。张少岚把双手全塞进裤兜。深深地,彻底地,恨不得在兜底打两个死结。 贺令仪把双手背到身后,左手掐着右手手背,掐得指甲都陷进去了。 完蛋了。 整个人都被捏成了张少岚的形状,拧不回来了。走路会自动靠过去,手会自动搭上去,连步频都自动校准——那几十年的记忆把她的底层代码全改了,后台偷偷运行着一套叫做“张少岚的妻子”的操作系统,杀进程都杀不掉。 而张少岚这边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右手在裤兜里蠢蠢欲动,左手隔着布料死死地按住它。你给我老实待着。你的法定归属地只有一个,就是你自己的裤兜。 他有女朋友。叫苏清歌。还在空间里等他回去。 要是这个后遗症回去了还没好。晚上两个人坐沙发上看电视,他的手滑过去了怎么办?吃饭的时候自然而然给贺令仪夹菜了怎么办?更恐怖的,半夜他迷迷糊糊推开贺令仪的房间门,脱鞋上床来一句“我回来了”。 苏清歌就睡在他的卧室里。 张少岚打了一个从后腰窜到头顶的寒颤。 空间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档位。 苏清歌蹲在茶几旁边擦地,抹布在地砖上画弧线。上次那场崩坏把空间折腾得不轻,裂缝修好了,灰和碎屑还满地都是。柳依依踩着折叠梯够通风口的百叶窗。 “阿嚏——!” 苏清歌捂着嘴打了个喷嚏,挺响的。 “感冒了?” “没有……” 苏清歌揉了揉鼻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就是觉得,哪儿痒痒的。” “哪痒啊?” “这儿。” 她拿手在胸口那一片比划了一下。 “说不上来。毛毛的。像有人在远处叫你名字,你听不清,但就是觉得有。” 柳依依歪着头看她。 “空间暖气开太足了吧,干的。” “大概吧。” 苏清歌低下头继续擦地。抹布从茶几腿旁边绕过去的时候,她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到了衣柜那个方向。 门关着。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好几秒钟。收回来了。 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继续干活。 蜂巢的走廊拐角处有人坐在地上。 一小团。灰色连帽衫,光脚,两条腿盘着,跟前摆着东西。 张少岚一把拽住贺令仪的胳膊,这次他的手总算记住了该往哪搭。两人靠着墙角探出半个脑袋。 洛基。 缺了颗门牙的小鬼。面前放着贺令仪的复合弓、箭袋,张少岚的废土霰弹枪,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形状摸都不用摸,是土制手雷。 进蜂巢时被收走的全套家当。 洛基抬头看见了他们,咧开嘴笑了,门牙那个豁口透着风。她把手从装备上拿开,往后挪了挪屁股。 张少岚从墙角走出来。 “你为什么——” 洛基歪了歪脑袋。视线飘到走廊尽头某个方向,盯着。像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然后收回来了。 “我跟一个很远的人产生了脑电波的共鸣。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不确定是不是我这个个体经历的。但……那种感觉还在这儿。” 张少岚的眉头拧起来了。什么共鸣,什么个体,她在说什么? 洛基看着他那副一脸懵的样子,笑了。那个笑里裹着些他完全读不懂的东西。 “你迟早也能想起来的。” 然后她蹦起来了。灰色连帽衫的兜帽在她背后晃荡,赤脚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地跑。快拐弯的时候回过头,冲他挥了一下手—— “加油哦,学长!” 没了。灰色的影子一闪拐进了另一条走廊。 “你为什么要叫我学——” 张少岚伸出手,话追着那个背影跑了半句,追了个寂寞。 什么学长。谁的学长。他大学四年混过的唯一头衔是寝室卫生值日表上的星期三临时宿舍长。 贺令仪已经蹲下来把弓拿了起来,箭袋翻开扫了一眼。 “走吧。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张少岚弯腰捡霰弹枪。手指碰到焊接处粗糙的毛刺,掌心被硌了一下。废土造的东西手感一如既往地糟糕,但枪管里的弹药是真的。布包也拎起来了,手雷在里面闷闷地滚了一下。 他刚直起腰。 脚步声。 很多。整齐的、密集的、金属和金属互相撞击的声响从走廊深处涌过来,一大片。 张少岚握紧了枪。贺令仪弓弦拉开了半寸。 拐角处先出现的是马天骄。 迦具土跟在他身侧。 他们身后是克隆人。火红的头发一排排地涌出来,暗红色的瞳孔在灯管底下泛着光。伊芙利特型。制式突击步枪端在手里。 一面枪墙。 张少岚快速扫了一圈四周。走廊,直线,两侧是光秃秃的墙壁和紧闭的铁门。零掩体。他手里一把焊接钢管加旁边一张弓。手雷倒是有几颗,可从布包里掏出来到扔出去之间够对面把他从头到脚筛好几遍了。 马天骄在枪阵前面站住了。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双手撑地。额头抵在瓷砖上。满走廊的枪口、红发、暗红色瞳孔,在他身后排成了一面钢铁幕布。他跪在了那副幕布前面。 “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吧!” 第81章 觉醒 张少岚的大脑宕机了。 弯太多了。刚才还在纠结回空间怎么跟女朋友交代“我在另一个女人脑子里白头偕老了但都是假的你放心”这种离谱至极的问题,画风一转,一个建了邪教的哈佛博士跪在他面前磕头。 他的人生体验也太跳跃了。 “你身上有一段基因序列。”马天骄的声音闷闷地从地板上弹起来。他直起了身,但还跪着。“我女儿需要它。没有这段序列,她撑不过去。” 张少岚握着枪,没放。 “你不是抽了我一管血吗?” “一管血只够做鉴定。真正要用到的东西需要大量的实验——反复提取,纯化,验证。” 马天骄顿了顿。 “可能还需要关键器官的直接移植。” 张少岚咽了口口水。走廊安静到他听见了自己咽的声音。 “你寻思这是菜市场啊?器官直接移植?你这混蛋是要我的命?” “不会死。” 马天骄站起来了。拍了拍白大褂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这个动作他做得跟刚才跪下去的时候一样顺畅。墨镜从脸上摘下来了。 张少岚头一回看见他不戴墨镜的样子。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黑眼圈浓到快跟皮肤融在一起了。但那双眼珠子亮得不正常,靠提神饮料硬撑了不知道多久的那种不正常。 “克隆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你留下来,我以你的细胞为母本做大规模培养。需要什么器官,从克隆体上取。你本人连根头发都不会少。” 克隆体。成排的,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养在培养液里的张少岚。打开盖子拆零件。这个画面恶心到了他。 贺令仪的弓搭在肩上,箭还在弦上。她没有说话。 张少岚盯着马天骄的脸。 “我有什么理由帮你。” 走廊里安静了。 “催眠。” 声音压着往下沉。 “逼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女孩自焚。差点害死了我的女——团队成员。差点把我和贺令仪永远困在记忆世界里回不来。” 他的手攥紧了枪托。 “别跟我说什么不是你干的,你只管技术那一摊。你们是一个组织的,全部给我连坐。” 静到能听见后面那排克隆人的呼吸。 马天骄的表情凝住了。像一块被锤了一记的石头,裂了条缝,但还没碎。他把墨镜重新戴上了。 “谈判破裂了?” 张少岚没回答。 “我再问你一遍。接受,还是不接受。” 墨镜后面的表情看不见了。声音平得跟读说明书似的。 “不然我就来硬的了。活体样本当然是最好的。但只要在一定时间内——” 灯管的白光在墨镜表面闪了一下。 “死亡样本,也不是不能用。” 他的手抬了一下。身后整排伊芙利特同时拉了枪栓,嘁嘁嚓嚓的金属声汇成一片,打在走廊墙壁上弹了回来。 枪口齐刷刷地指过来。 张少岚回头看了一眼。 贺令仪在看他。弓已经拉满了。什么时候拉满的他不知道,但满弦的弓臂在灯光下微微颤着,那种颤是力量在等一个信号。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往张少岚的方向,是往他的身后。 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后背。 贴得很紧。弓臂硌着他的肩膀,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心跳也传过来了,快,但稳。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 声音从后脑勺那个方向传来。 “我永远支持你。也永远和你站到最后一刻。” 张少岚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深吸了口气,使劲把那股酸劲按回去了。 “你这么说,我都要感动得哭了啊。” 贺令仪的笑声闷闷地从他背后传过来。 “你就知道哭。结婚了哭,生孩子了也哭。” 走廊对面的马天骄和迦具土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张少岚听懂了。他嘴角翘起来了。 “那些都是喜极而泣好吧!” 他吐了吐舌头。然后转回正面,面朝马天骄,面朝身后那面黑压压的枪墙,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但是。还没到哭的时候。” “因为我们可不会输啊。” 帅。说得真帅。张少岚觉得这是他嘴里这辈子蹦出来最帅的一句话了。 但帅完之后呢?一把焊接钢管的破霰弹枪加一张弓,硬刚一面枪阵?不如回去当咸鱼。 张少岚闭上了眼睛。 夏小海。天花板喷出汽油。她在火里喊我恨你。空间崩了。他对她的愧疚从裂缝里爬出来,长出了手脚和脸,拿着电锯追苏清歌。 空间的本体是他的意识。情感能在里面变成实体,能伤人,能把整个空间搅得天翻地覆。 然后,脑电波对撞机。他的意识离开了身体,穿过仪器,跑进了贺令仪的脑子里,在那里面活了一辈子。 意识能走出去。能碰到外面的东西。 那如果—— 张少岚睁开了眼。 缓缓地,抬起了手。 第82章 空间具象化 马天骄的手落了。 枪声炸开的时候张少岚连想都没来得及想。因为想完他大概就已经死完了。走廊白了一下,几十个枪口同时喷火,冷白灯管底下凭空多了一层太阳。 张少岚的手举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脑子里唯一冒出来的念头大概是死之前最后一条弹幕——到此一游,张少岚享年二十二岁,死因是被一个哈佛博士用女儿感动不了就开枪打死了。 他的意识在那个零点几秒里做了一件事,不是调用空间,不是计算物理法则,不是任何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名词能概括的动作。 就是推。 溺水的人什么都不想,抓到什么是什么。张少岚的意识往前推了一下。推什么呢?推空间的边界。 那个一直安安分分待在衣柜后面、老老实实跟现实世界两不相欠的透明外壳。他不知道能不能推出来,不知道推出来了是什么形态,不知道推出来了有没有用。 但他推了。 鼻腔里涌上一股腥热。有什么东西顺着人中往下淌,咸的,温的。 贺令仪闭了眼。 枪声灌满了走廊的每一寸空间,金属和火药的尖叫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叠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白噪音。 她等那些子弹穿过自己的身体,等那种据说来得很快、快到根本感觉不到的事情发生。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她绷不住了,因为站着等死这件事本身比死还难受。 睁开了。 张少岚的手还举在那儿。鼻血淌到了上唇,被灯光照得红亮亮的一条线。他面前凭空立着一面什么东西,从地板到天花板,把整条走廊拦腰截成了两个世界。 表面在动,像一层极薄的水被垂直地固定住了。灯管的光打在上面泛开去,一圈一圈的涟漪。 子弹进去了。 贺令仪亲眼看着。它们钻入那层水膜般的表面,速度肉眼可见地消失了。不是被挡飞的,不是砸在钢板上弹开的,是活生生地没了。 动能蒸发。一颗一颗的弹头穿过去之后变成了最普通不过的铅块和铜壳,啪嗒啪嗒落在另一边的地板上,跟下雨天屋檐滴水差不多。 对面的枪停了。 伊芙利特们自己停的。她们端着枪,暗红色的瞳孔齐齐对着那面水墙。迦具土从马天骄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张得老大。 马天骄的墨镜滑到了鼻梁中间。 张少岚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肚子、大腿。完好无损。血只从鼻子里出。他活着。 成了。 大概吧。他自己也说不上刚才到底干了什么。整个人在出汗,脖子往下全湿透了,心脏在嗓子眼里蹦到快从嘴巴里掉出来。但确实成了。 那面水墙竖在走廊中央,稳稳当当,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泛。 嗨呀,好像踩到什么硬东西了。 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张少岚扭过头。那面水墙在他这侧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些模糊的形状。有个影子从形状深处晃了过来。猫猫耳机。黑色卫衣。拖鞋。 柳依依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走过来了。她低头看地板上散了一片的东西,大概以为是苏清歌在客厅收拾什么碎屑敲出来的。弯腰捡了一颗,拎到跟前。 愣了一秒。 “卧槽!子弹!?” 然后墙透明了。 彻底透明。两个世界的画面同时对上了。柳依依抬起头,看到了对面。 对面是一条冷白灯管照得雪亮的走廊。走廊里站着一排端枪的红头发女人,长得一模一样,暗红色瞳孔,齐齐地盯着她。 柳依依整个人冻住了。手里的子弹壳掉了,弹在地上连磕了好几下。张少岚从这边看过去,能看到她的脸上用零点几秒的速度飞速切换了好几种情绪,最后定格在了一种他非常熟悉的表情上。 那是游戏里突然从草丛里蹦出来满编敌方战队时的表情。 拖鞋踢飞了一只。猫猫耳机甩到了脖子上。柳依依转身就蹿,连滚带爬地往客厅方向跑。 “清歌姐!!!空间又出灵异事件了!!!肯定是张少岚又做噩梦了!!!” 苏清歌刚把茶几腿擦完。抹布还拿在手上,柳依依那声惨叫的音量能让整个空间的通风系统做一次全面自检。她丢了抹布冲过去,绕过走廊拐角,看见柳依依趴在地上发抖,指着墙壁那个方向。 墙壁变了。变成了透明的,跟商场的落地橱窗似的。橱窗的另一边是一条走廊、一堆灯管、一排长得一模一样的红头发女人和黑漆漆的枪。中间还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黑西装的女人。 苏清歌的大脑短路了。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好多话堵在嗓子里一句都出不来。 带队的那个伊芙利特做出了军事素养告诉她应该做的事。 举枪。开火。 枪声又炸了。 子弹穿过那面透明墙壁,穿进来的瞬间动能归了零,叮叮当当落在空间的木地板上弹了两下。但苏清歌不知道这个。她只听见了枪声,只看见了枪口喷出来的东西朝自己飞。 她惨叫了一声趴在地上。 手往旁边一摸,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有把手,金属质感。管它呢。苏清歌抓起那个东西朝对面抡了出去,使了全身的劲。丢出去的一瞬间她才看清自己甩了个什么玩意。 那是她今天早上煎蛋用的平底锅。 铸铁底,防烫木柄,锅面上还粘着一块没铲干净的焦蛋皮。它旋转着穿过了那面透明的墙壁,从空间内部飞进了蜂巢的走廊,一路嗡嗡嗡地响,嵌着焦蛋皮的那面恰好朝前。 迦具土看见了。一个旋转的黑色金属体从那面墙壁里冒出来了,她往后退了半步。 不够快。 铛。 锅底正中脑门。那块焦蛋皮啪地贴在了她额头正中央。 迦具土一个趔趄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她扶着额头缓了两秒,手拿开,上面一个鼓鼓的包,包的正中间粘着一小片焦黄色的蛋。 整条走廊安静了。 那种不该安静的安静。几十个伊芙利特端着枪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瞳孔统一转向了迦具土的额头。迦具土用皮手套捏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使了点劲,疼的。 “……我确实不是在做梦吧。” 马天骄站在她旁边。 他这辈子见过的稀奇事不少。 但他没见过平底锅穿越维度。 更没见过穿越维度之后还自带煎蛋残渍的。 马天骄什么话都没挤出来。 张少岚在这边。霰弹枪拎着,鼻血已经止了但上唇还挂着干掉的血渍。 他正处于一种非常微妙的精神状态里,微妙在于,他刚刚在生死关头创造了一项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原理的突破性空间技术,结果这项伟大技术投入实战的第一个战果,是他女朋友从厨房里扔出来的一口煎蛋锅。 贺令仪靠着墙壁,弓弦松了,胸口还在起伏。她的视线从那面透明墙壁,到墙壁对面地上吓傻了的苏清歌和柳依依,再到这边额头上顶着蛋和包的迦具土。 “所以这是什么?” 张少岚擦了一把鼻血。 第83章 打团战啦 说实话他也不太讲得清楚。他就是推了一下。推出来了。子弹进不来,锅能出去。至于原理、极限、能撑多久,他一概不知。 但在场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对面那个建了邪教的哈佛博士在等,旁边这个刚在记忆里跟他过了一辈子的女人也在等。 那就给他们一个答案好了。 张少岚把后背挺直了。下巴抬起来了。霰弹枪往肩上一扛。 “空间映射。” 停了一下。 “我最新研发的技术。你看到的这面墙,是我空间的一层在现实世界的投影。外部攻击穿过去的瞬间,动能会被空间内部的物理法则完全抵消。你们的子弹进去之后跟掉进水池里差不多,全归零。但空间内部的人和物,可以反向作用于外界。” 他竖起一根手指。 “所谓的。一方通行。” 走廊安静了。 马天骄盯着那面透明的墙壁看了很久。他把滑到鼻梁上的墨镜推了推,推上去了,又滑下来,他懒得管了。 张少岚几乎能看到他那颗哈佛训练出来的脑子在高速运转——维度投影?超弦理论?宏观尺度的空间折叠?对不上。他在已知的物理学框架里找不到任何解释。 蜂巢那台造价能养一支空军联队的超能计算机,全世界最顶尖的研究团队在地底下干了十几年。 没有人做到过这种事。 “你是什么专业的?” “市场营销啊,咋啦。” 张少岚一脸理所当然。 “……啊?” “什么论文什么期刊,凡人的把戏我不屑于去玩。你面前站着的这位——” 他的霰弹枪换了个更帅的角度,身体微微后仰,嘴角的弧度在灯管底下闪了一下。 “大隐隐于市,深藏功与名。诺贝尔?没有资格给我颁奖的。因为——” 贺令仪在他后腰上掐了一把。 张少岚差点蹦起来,到嘴边那句话被活活掐回去了。他揉着后腰转头想辩驳什么,对上了贺令仪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非常平。平得跟她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对着一份格式全错的策划案时一模一样。 但张少岚读懂了。几十年的默契残留在身体里,他的后腰比他的脑子先翻译完了那一掐的意思:差不多得了。 干咳了两声。 霰弹枪从肩上摘下来了。双手端好。枪口对准那面透明墙壁的对面。 “反击时刻到了——!” 扳机扣下去。 废土霰弹枪的精度约等于没有,两根粗钢管并排焊死,靠的从来不是准头,靠的是覆盖面积。 钢珠从枪口炸出去,穿过空间映射墙的瞬间毫无衰减,一蓬金属雨泼向了对面整排伊芙利特。前排的两个被冲击力砸得连退好几步,脚底在瓷砖上打滑,防弹衣上铛铛铛铛响成了一串。 贺令仪的弓弦在同一秒钟拉满了。 爆炸箭。 那枚箭头里装的东西,是她在空间的科研室里用卫生巾提取的纤维素和废车电瓶里倒出来的硫酸配成的土制火药。 对面那些端着制式装备的人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个。 弦松了。箭穿过空间映射墙,落在伊芙利特阵型正中央。火光吞了半条走廊。灯管震碎了两根。碎玻璃和冲击波从那头灌过来,到了墙壁跟前全被吃干抹净了。 张少岚的手已经在布包里了。掏出来。土制手雷,铸铁碎片拼的壳,同款卫生巾火药,引信是他自己拧的,拧的时候手抖了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炸上天。 手雷飞出去了。划了一条不太漂亮的弧线,落进了被爆炸箭余波震得东倒西歪的人堆里。 轰。 天花板板材崩下来一块。伊芙利特的阵型彻底散了。 空间内部,苏清歌从地板上把脑袋抬起来了。 那面墙是透明的。对面是战场。张少岚和贺令仪背靠着背在打。 他的声音穿过来了。他在喊什么。在喊反击时刻到了。苏清歌不知道空间映射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墙壁变成了窗户,不知道对面那些红头发是谁,不知道子弹为什么掉在地上跟糖豆似的。 但她知道那个声音。 苏清歌从地上爬起来了,膝盖磕了一下疼得嘶了口气,顾不上了。转身冲进武器装备室,架子上挂着备用的土制短管霰弹,做工粗糙但能响。一手一把薅下来,又薅了一把甩给还趴在地上的柳依依。 “接着!” “等、等等清歌姐到底怎么回事——” “管它怎么回事!张少岚在外面打仗呢!拿枪!起来!” 柳依依被那句“张少岚在外面打仗”震了一下。她从地上蹦起来了,猫猫耳机甩回头上,双手接住那把铁疙瘩。 举枪的姿势一看就是从射击游戏里照搬的,双手平端,身体正对前方,肘关节绷得死直。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人看了都得摇头。 但两个人的枪口都指着墙壁对面。 苏清歌扣了扳机。后坐力把她往后推了半步,钢珠从空间内部穿透映射墙飞出去,打在蜂巢走廊的墙壁上嘭嘭嘭地响。 柳依依紧跟着也开了一枪,后坐力更大,整个人退了一步踩到了自己踢飞的那只拖鞋。 踉跄了一下。 站住了。 两把焊接钢管的破枪,两个连端枪姿势都摆不对的女人,从另一个维度朝这边倾泻着火力。钢珠穿过映射墙一颗不少地砸过去,打在承重柱上、墙面上、伊芙利特的防弹衣上。精度约等于零。但密度管够。 迦具土蹲在承重柱后面,额头上的包火辣辣地疼着,焦蛋皮还贴在上面没来得及揩掉。她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战场的形势。 制式突击步枪打过去全被吞了。废土霰弹枪打过来全是实的。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规则。她花了十几秒钟在脑子里把所有战术推演跑了一遍,结论是正面强攻无效。 带队的那个伊芙利特做了同样的判断。她打了个手势,身边三个克隆体弯着腰朝走廊左侧的岔路口移动,试图从映射墙的边缘绕过去。 贺令仪的弓弦响了。 箭从张少岚身侧飞出去,擦着他耳朵过的风压让他头皮一麻。箭落在岔路口那个伊芙利特脚前面半寸的地板上。 不是爆炸箭。普通箭。 但第二支已经搭上弦了。 那个伊芙利特停了。往后看了一眼,岔路口的两个同伴也停了。她们读得懂这种话。下一箭不会落在地板上了。 正面打不穿。侧翼绕不过。 迦具土的电子板在地上震了一下。 她扶着柱子站起来,弯腰把电子板捡起来。屏幕上一条新消息。她读了两遍。 走到马天骄身边。马天骄蹲在走廊角落里,白大褂蹭了一地的灰,墨镜歪了也懒得扶。迦具土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马天骄读了一遍。 脸上的东西变了。 不是被打懵了的茫然,不是先前跪在地上求人时的绝望。嘴角往上走了一点。慢慢地,稳稳地,走到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位置。 他的手抬起来了。跟刚才一样的动作,但意思完全不一样。 枪放下了。走廊安静了。硝烟没散,碎灯管在头顶忽明忽暗。 张少岚隔着那面映射墙,隔着半条被炸得乱七八糟的走廊,看到了马天骄站起来时脸上的那个笑。 后背凉了。 明明刚才是他赢了。空间映射挡住了所有子弹,爆炸箭和手雷把对方阵型炸了个稀烂,连苏清歌和柳依依都拿着枪加入了战场。从任何角度看,刚才那一轮交火,他张少岚赢麻了。 但马天骄在笑。 一个手里刚刚输掉了一整局的人,不该露出这种表情。这种表情属于另一种人。那种袖子里永远比你以为的多藏了一张牌的人。 “姜楠。” 马天骄的声音穿过硝烟飘了过来。 “你们的人。身受重伤。刚到蜂巢入口。请求进来接受治疗。” 张少岚攥紧了枪托。 姜楠。 她撑到了蜂巢门口。 然后蜂巢的门,在马天骄手里。 马天骄推了推墨镜。这次推上去了,没滑下来。 “让她进来。” 第84章 你有人质,我也有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金属撞地面的乒乓声,夹着一把公鸭嗓子。 “让一让让一让——要出人命啦——!” 担架车从伊芙利特阵型的豁口处冲出来了。推车那位白头发,小圆眼镜,身上裹了件不知哪儿薅来的军大衣,领子竖着遮了半张脸。 头上挂着一副红色头戴式耳机,左边那只滑到了脖子上,右边那只还扣着,漏出来的动静依稀是日语女声在唱什么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 牛博士。 牛博士推着车跑得飞快,两条腿倒腾的频率跟他耳机里的BGM节拍完美同步,一路冲到马天骄身后才踩住刹车。车轮在瓷砖上吱了一声。 然后他的小圆眼镜底下那双眼珠子终于对上了焦。 先看到了地上东倒西歪的伊芙利特。再看到了炸飞半截的灯管。再看到了迦具土额头上贴着的那块焦蛋皮。最后看到了走廊正中间那面透明的墙,墙另一头,两个端着土制霰弹枪的年轻女人,其中一个光着脚。 牛博士的嘴张开了。 担架车的轮子缓缓调了个头。 “嗯……走错了啊,不好意思,各位继续——” 一把枪托从侧面抡过来砸在他后脑勺上。牛博士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担架车扶手上,眼镜飞出去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打他那个伊芙利特面无表情地把枪收了回去。 但张少岚的眼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担架车上躺着一个人。 短发。特战服从左肩到腰侧全是血,分不清哪些干了哪些还在渗。 整个人闭着眼,胸口的起伏幅度小到张少岚盯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她还在呼吸。 不用懂什么医学知识。谁看了都知道这个人正在往另一个世界滑。 “姜姐——!” 张少岚的嗓子炸了。整条走廊的空气被这一声砸出了裂纹。他冲到映射墙跟前,双手拍上去,涟漪从掌心往四面八方跑。 姜楠就躺在十几米外的担架上,隔着一面墙,隔着一堆枪,隔着一个拿他当实验材料的疯子。 空间那头苏清歌也看见了。 枪口垂下去了。她扒上映射墙,手掌一下接一下地拍那层半透明的介质。 “姜姐!姜姐——!” 声音穿了过去,在蜂巢走廊里弹了个来回。担架上的姜楠连眼皮都没动。 苏清歌的手贴在墙面上,指甲陷进那层水膜般的表面,涟漪从她的指尖往外跑。她盯着对面那张苍白到快跟空气融在一起的脸。 马天骄的手插回了兜里。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姜楠,又转回来看张少岚。 “看来情况反转了啊。” 声音平得让人想拿刚才苏清歌丢出去的那口锅再敲他一次。 “我是生物医学博士,同时也是这个设施里唯一有资格上手术台的人。你那位同伴,失血量按现在这个速度再淌半个小时,心脏就没东西可以泵了。” 张少岚的手还贴在映射墙上。掌心被涟漪弄得发麻。 他回头看了贺令仪。 贺令仪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弓弦上那支箭搭着,没松,也没拉满。她跟张少岚对上了视线,停了一秒。 然后她咬住了下唇,摇了摇头。 学生会长。女王。走到哪儿都运筹帷幄的那位。弹药能做,火药能配,团队能管,对手能算。 她不会救人。 马天骄的声音又大了一截。走廊的回音把每个字都敲得清脆。 “放弃吧。就算你们不管不顾,也逃不离这里。” 他抬起手往上指了一下。头顶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比通风系统更重、更远,像整座地下城同时翻了个身。 “整个北方工业区一级警报。所有通道封锁。几万人在这片地底下,你们拿什么斗?” 走廊安静了一拍。 “我的要求又不是什么无理的要求。不过是借你的身体一用而已。” 张少岚低下了头。 映射墙那边,苏清歌看着他低头。贺令仪看着他低头。柳依依从苏清歌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也看着他低头。 张少岚在想一件很简单的事。 没有选择了。 她快死了,能救她的人正拿这条命跟他讨价还价。 理性分析完了。结论:投降。 任性赌气也分析完了。结论:也是投降。 他真的没有选择了吗? 脑子里翻了一下。像翻一本很厚很厚的相册。翻到的不是末世的画面,是记忆世界里的。那个粉色的房间,毛绒玩偶堆在窗台上,呼吸机一压一松。一只很小的手搭在被子外面。 马莉莉。 张少岚的脑子在那一刻跳了一步。只有一步,但这一步跳过了所有的“怎么办”和“然后呢”,直接落在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审批的念头上。 他抬起了头。 苏清歌看到了他的脸。贺令仪也看到了。柳依依也看到了。 三个人同时认出了那个表情。 每次张少岚做出不可能的决定之前都会露出来的那种东西——身体已经动了,脸上才追着补一个“好吧那就这样了”的确认。 “帮我拖延时间。”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 “拜托你们了。” 然后他转身就跑了。 鞋底蹭着地面吱了一声,整个人往反方向蹿出去。 马莉莉的房间。 映射墙这头的苏清歌愣了不到一秒。枪端起来了。 “听到了!” 贺令仪的弓弦拉满。箭头从张少岚消失的那个拐角收回来,重新对准马天骄那一侧。 柳依依把掉了那只拖鞋踢得更远,光脚踩稳,枪端好了。肘关节还是绷得死直,姿势还是从射击游戏里照搬的。但枪口不抖了。 对面那个火红头发的伊芙利特先叫了起来。 “喂喂——!你是要逃跑吗!算什么男人啊——!” 迦具土站在承重柱后面,额头上的包还在发胀。她盯着张少岚消失的方向,嘴巴动了一下。 她没有第一时间理解他要去哪。蜂巢深处能有什么?实验室、培养区、设备间。他一个外人跑进去—— 但马天骄理解了。 马天骄理解的速度比在场任何人都快。蜂巢里只有一样东西值得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押上全部筹码去抢。 “这混蛋要去莉莉的房间,拿她当人质!” 马天骄的声音劈了。 “给我拦住他——!” 伊芙利特们动了。还站着的端枪冲,倒地上的互相拉一把也站起来了,踩着同伴就朝张少岚消失的方向追。 贺令仪的弦松了。 爆炸箭。第二支。 从空间内部穿过映射墙,穿过蜂巢的空气,落在冲锋队形正前方。火光吞了半条走廊。冲击波把前排的人掀翻了,后面的踩过去继续冲。 苏清歌和柳依依的枪同时响了。钢珠穿过映射墙泼出去,打在侧翼的防弹衣上当当当一片响。一个伊芙利特的膝盖中了,跪下去。另一个被钢珠打在脸上,捂着眼往后退。 再站不起来了。 苏清歌知道。 扣扳机的手指传上来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震动,从枪身上来的,也从更深的地方冒出来的。那些倒下去的红头发跟她的姜姐长着差不多的面孔骨架,都是年轻女人,二十出头,也许更小。 她装填了第二发。 不是没感觉。是感觉被她拎起来塞到了一个她现在够不着的地方。等张少岚回来了,等姜楠没事了,她再把那个感觉拿出来慢慢消化。 现在不行。 张少岚在走廊里跑。 脑子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全用来处理路线。左转,直走,楼梯口。身后的枪声叠着枪声追过来,一部分是追兵打的,一部分是映射墙那头女生们还击的。金属弹壳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拐角处冒出来两个伊芙利特,制式步枪端着。张少岚没回头,意识又推了一下——把空间的那层壳往自己身上裹。 鼻血涌出来了。比之前猛。嘴巴里全是铁锈味。子弹打在他背后那层看不见的东西上变成了废铁,啪嗒啪嗒落了一地。 空间映射。移动的碉堡。代价是某根极细极深的东西正从他脑子中间往外抽,每抽一寸他的视野就暗一分。 楼梯。往下。好几阶并一步跳,鞋跟在金属台阶上砸出铛铛铛的声响。一层接一层往深处钻。蜂巢越往下灯越暗,温度越高,管道裸露在天花板上,热气从缝隙里渗出来。 拐弯撞上一扇半开的铁门,肩膀磕在门框上,疼得龇牙,顾不上。穿过去。又一条走廊,两侧全是玻璃墙。 玻璃后面是培养罐。 余光扫过去,淡蓝色液体里泡着人形的轮廓,大大小小,有些看上去长全了,有些像是半成品。来不及看了。 马天骄的声音从头顶的广播里炸开。 扬声器功率拉到了最大,金属质感的失真劈头盖脸灌下来,整条走廊都在震。 “张少岚!” 没停。 “我现在就杀了姜楠。” 脚顿了一下。 就一下。心脏往嗓子眼蹿了一截。广播那头传来金属碰金属的声音,保险栓拉开了。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在转,红色指示灯闪了一下。 马天骄在看着他。 张少岚没停。 他继续跑。鞋底在金属地面上砸出回声。广播里那句话还挂在空气中,没散。 为什么不停? 因为张少岚在那个记忆世界里抱过刚出生的女儿。那团皱巴巴的小东西被护士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的胳膊在抖,怕自己力气没拿捏好给人家孩子颠着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一个为了女儿催眠了整座城市的人,一个翻遍了所有幸存者的血样只为找一段基因的人,一个跪在走廊地板上额头抵着瓷砖喊求求你的人—— 他不会开枪。 他把姜楠打死了,张少岚玩命也会报仇,别说配合做实验了,他会直奔马莉莉的房间,在那个男人眼前做出最残忍的事情。 马天骄算得清这笔账。他再疯也算得清。 广播安静了。 枪没响。 张少岚吐出一口气,吐出来才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怎么吸过。 下一秒广播又响了。马天骄的声音变了,不是威胁了,是命令。 “迦具土。释放蜂巢内全部克隆体。” 第85章 你才是老大 远处某个房间里,迦具土的电子板亮了。她低头扫了一眼。 “……全部?很多还是不完全体,神经系统没——” 没说完。马天骄看了她一眼。 焦蛋皮还贴在额头上的迦具土被那一眼看得汗从鬓角淌下来了。她翻到了电子板子系统里一个通体暗红色的页面。中间一个按钮。 手指按上去了。 蜂巢深处发出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嘶——”。 气密阀门在同时打开,数百个培养罐的盖板沿着导轨滑开。淡蓝色的培养液从罐体边缘溢出来,顺着地面的排水沟往走廊里灌。 张少岚的脚踩进了液体里。凉的,滑的,溅了一裤脚。 然后他看到了。 玻璃墙两侧的罐子全开了。泡在里面的人形正在动——手先出来,扶住罐体边缘,然后是头,然后是整个身体。 她们站了起来。后脑勺上的芯片亮了,红色的光从湿漉漉的头发里渗出来,一闪一灭,一闪一灭,所有人的节拍完全一致。 全身光着。水顺着皮肤往下淌。 她们朝他走过来了。 前面是克隆人,后面是克隆人,左边玻璃墙后面还在往外爬。密密麻麻,光溜溜,湿漉漉,红灯闪闪。 “被这么多不穿衣服的美女追,明明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剧情啊——!” 张少岚一边嚎一边蹿,鞋子灌了水跑起来啪叽啪叽响。 “为什么落到现实里会这么渗人啊——!” 空间映射裹着他。伸过来的手碰到那层壳就被弹开,指甲在壳面上划出涟漪。 他从人堆缝隙里硬挤过去,有好几只手差点够到他脖子。冰凉的培养液溅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嘴巴里咸味和化学试剂的苦味搅成一团。 鼻血又来了。更多了。嘴角也在渗。维持这层壳的代价在以他能清楚感知到的速度往外抽他的什么东西——视野又暗了。 走廊拐弯。再拐弯。一扇防火门被他肩膀撞开了。门后那段更窄的通道,灯光从冷白变成了暖黄。墙上开始出现蜡笔涂鸦,歪歪扭扭的太阳花和小房子。 到了。 走廊尽头一扇粉色的门。门板上贴着手绘名牌,彩色蜡笔写的,字体摇摇晃晃。 门把手旁边嵌着一个小金属面板。圆形凹槽。 血液锁。 张少岚站在门前,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全是血味。身后的脚步声在逼近,湿漉漉的赤脚踩水声连成了一片。 血液锁,需要马莉莉的基因。他的血不行。回去取?取什么?他连自己的血都快流干了哪有空去找别人的。 张少岚用力拍了一下门板。掌心发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暖黄色的灯光被涌进来的身体遮住了大半,影子叠着影子压过来了。 然后有人从旁边走了出来。 灰白色长发。黑色加绒长袍。蒙着黑色眼罩。 祝融。 她不知道从哪条岔路里来,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走廊里那些克隆体看到她之后步子慢了下来,慢了,又慢了,然后停了。 张少岚后来回想这一幕的时候觉得那跟动物的本能差不多。祝融也是克隆体,同源的,同一套骨架子刻出来的。 她往那儿一站,那些不完全体就不动了,像一群幼崽远远地认出了族群里年纪更长的那只。 走廊安静了。 只剩培养液沿着排水沟往远处流的声音,很轻,很细。 祝融没有看张少岚。她的眼罩遮住了所有视线方向,但她的脸对着那扇粉色的门。 她抬起手。咬了自己的食指。牙齿磕在皮肤上,声音很轻。血珠从齿痕边缘鼓出来一颗。 她把手指伸向了金属面板上的凹槽。 血珠落进去了。 面板亮了。绿色的光从凹槽边缘扩开去,金属组件咔嗒咔嗒响了几声。 门开了。 张少岚看着她。 祝融的嘴角动了一下。 “马莉莉在等着您。” 张少岚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帮他,为什么等在这里,为什么一切都像安排好了似的。可那些问题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没出来。 他推开了门。 粉色的墙壁。毛绒玩偶堆在窗台上。人工光幕模拟的天空挂在天花板上,调的是傍晚的色温,橘红色的光铺了满地。 书架上的书从安徒生童话一路排到张少岚看不懂封面的东西。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着什么,他没时间去认。 床在房间正中间。 呼吸机一压一松。 马莉莉躺在那里。被子从下巴盖到脚底。脸的颜色跟床单快分不开了。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很小。 张少岚走过去了。鞋底在木地板上留了一路蓝色和红色搅在一起的脚印。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背。把她抱起来了。 很轻。轻到他愣了一下。呼吸机的管子从她脸上脱开,氧气面罩歪到一边,她嘴唇上的氧雾散了。 一道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 跳过了耳朵,跳过了空气,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像有人把一句话塞进了他的思维。 ——给我你的吻。 张少岚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在借助脑电波跟你对话。我暂时需要你的基因启动我的自体修复。我会帮你的。 张少岚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苍白的脸。 离谱吗?离谱。一个从没说过话的重病姑娘突然在他脑子里讲你亲我一口我帮你摆平一切。搁正常情况下他应该报警。 但张少岚的直觉跳了一下。 他的直觉从末世第一天开始就没怎么错过。系统刚出现的时候他信了,苏清歌倒在门口他拖进来了,半夜零下五十多度跑出去找卫生巾。在女生宿舍大喊你们被包围了。进贺令仪的记忆世界,赌马天骄不会开枪。每一次都不讲道理,每一次身体都比脑子先动了。 张少岚低下头。 吻了上去。 嘴唇碰到她的嘴唇,凉的。嘴上全是培养液的味道和他自己鼻血的铁锈味,混在一起简直没法形容。 但那种脑子正中间被往外抽的感觉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从嘴唇接触的那个点往全身灌。 马莉莉的睫毛动了。 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张少岚。 “我们约好的吧。” 声音很轻,嗓子里带着不知道躺了多久的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楚。 “如果你帮我找到了爸爸,你就是火焰马莉的老大。” 张少岚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想起来了。 他来过这里。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些记忆被清掉了,久到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做了就忘了的梦。 那个街机厅,那个树屋,还有那个篮球场的呐喊。 门外的走廊安静了。 那些克隆体全停了。后脑勺上的红光不再闪烁。她们站在原地,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蜂巢走廊的另一头,马天骄那边的伊芙利特也停了。枪口垂下来了,没有人下新的命令。 映射墙两侧的武器都沉默了。贺令仪放下了弓。苏清歌在空间里放下了枪。柳依依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 张少岚抱着马莉莉,站在那间粉色的房间里。橘红色的人工光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拉过了毛绒玩偶,拉过了蜡笔黑板,拉到了门口。 “但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少岚的声音有点哑。嘴巴里的血味还没散。 “那不是你爸爸吗?” 马莉莉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人工光幕的色温从橘红缓缓滑向了深蓝。房间的光暗下去了,只剩窗台上那排毛绒玩偶的轮廓还亮着一点边。 她的嘴角收了。 “那不是我爸爸。” “他是杀害我爸爸的人。” 第86章 冒牌货 人工光幕滑到了深蓝档。星星是画上去的,不会闪。 张少岚蹲在床边。 嘴巴里的味道他没法跟任何人形容。鼻血的铁锈味还糊着,培养液的化学苦味压上来,再往深处是一个姑娘的嘴唇。如果给这种味道取个名字,大概叫“末日限定奇行种鸡尾酒”。 五星好评。下次不会再来了。 马莉莉看着他。 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挂在空气里。 那不是我爸爸。他是杀害我爸爸的人。 “……等一下。” 张少岚的嗓子干得能冒烟。 “你说外面那个跪在地板上磕头的——” “爸爸的副本。” 太直白了。 张少岚的大脑处理不过来了。这大概是他这辈子信息过载最严重的一天,从在记忆世界里白头偕老,到刚才亲了一个姑娘,到现在被告知他一路打过来的那位其实是个冒牌货。 他的人生剧本是不是被好几个编剧抢着写的。 “爸爸往计算机里灌数据的时候以为那只是一份备份。跟你在电脑上拷贝一个文件夹没什么区别。” 马莉莉平躺着。病号服皱巴巴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还是惨白。但说话的时候很稳。稳到让人觉得这些话她在心里说过太多遍了。 “但那份备份活了。它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所有的记忆都是抄的,性格是抄的,连弹膝盖的毛病都是抄的。” “只要原件还活一天,它就永远是影子。” “所以它编了一份举报材料。用爸爸自己的数据,举报了爸爸。” 粉色房间安静极了。人工光幕的嗡鸣变成了唯一的声音。 “……然后呢。” “领导层查了。证据确凿。爸爸被带走了。” 马莉莉的视线落在窗台那排毛绒玩偶的方向。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准备。克隆体,神经接口,兼容协议。我以为我在救爸爸。” “它从新身体里睁开眼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是对的,表情是对的,揉我脑袋的力道也是对的。” 张少岚的呼吸屏住了。 “但爸爸有一个习惯。” 人工光幕的深蓝光照着墙上毛绒玩偶的影子。一排。安安静静的。 “每次抱完我,他会弹一下我的鼻子。” 她伸出手,在自己鼻尖上虚虚点了一下。 “从我记事起就弹。” “它没有。” 张少岚的胸口被攥住了。 “那个动作太小了。爸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意识层面没有记录的东西,拷贝不走。” 太小了。 一个做了十几年的父亲从来没注意过自己在做的事。手指头自己记住的路。抱完女儿,手还没放下来,往鼻尖上轻轻一弹。 每一次都不经过大脑。就这一下。超能计算机的全部算力也抓不住。它只活在手指的记忆里,活在抱了女儿之后手还没放下去之前的那个缝隙里。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 张少岚蹲在那张床边。蹲了很久。腿麻了。 粉色墙壁,画上去的星星,从安徒生童话排到看不懂的东西的书架。一个知道真相但无处可说的孩子,在杀父仇人的屋檐底下活了这么多年。 张少岚站起来了。 弯下腰。 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鼻子。 “替你爸补上的。” 马莉莉没有说话。 安静持续了一段他数不清的时间。 然后她偏过了头。 “……你手上全是血,脏死了。” 张少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鼻血培养液鬼知道什么东西糊了一手。他往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越蹭越脏。 马莉莉看着他蹭裤子。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你那个姐姐快不行了。” 蜂巢走廊。 那些站在原地的伊芙利特不再动了。后脑勺上的指令灯灭了。枪口垂着,暗红色瞳孔空空荡荡对着前方。 副本站在走廊中央。 白大褂沾了灰,墨镜歪在鼻梁上。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全新的手。掌纹,虎口上一颗痣。跟原件一模一样。这只手会弹膝盖,会插兜,会拿手术刀,会揉马莉莉的头发。 抱过她。声音是对的,力道是对的。 但松开之后手指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迦具土的高跟鞋声远了。越来越听不见了。 走廊空了。 副本转身。跑。白大褂在身后飘起来。楼梯。一层一层往上。 蜂巢丢了。 地面上的东西还在。教堂的广播还在。几万人的膝盖还跪在篝火旁边。钢铁厂化工厂兵工厂的产能还在转。 它的膝盖在弹。 拷贝来的。连这个毛病都是拷贝来的。 零下六十度的空气灌进肺里。教堂钟楼。广播系统的麦克风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点火。” 教堂周围的篝火同时窜高了。信徒们抬起了头。红袖章在火光底下泛着光。 然后整个北方工业区开始发出声音。 更深,更重。整片地面都在跟着哆嗦。 厂房深处,钢筋和铁板在挣脱焊接点。起重机伸直了臂杆。履带碾过冻裂的水泥地面。柴油机的黑烟喷上半空。 那些东西一台接一台地从厂房里开了出来。 它连弹鼻子都学不会。 但它要让全世界知道它在这里。 第87章 我们是火焰马莉! 蜂巢B3层。医疗区。 灯从冷白换成了手术室的蓝。 马莉莉扶着担架车的边缘走进来,腿还在打颤。张少岚在后面扶着她的肩。 牛博士在更后面揉着被伊芙利特敲出来的后脑勺,一手推担架一手往地上捞他的小圆眼镜,耳机里某首日语歌的副歌正好走到最高音。 这老头的BGM永远不断电。 姜楠躺在担架上。脸的颜色已经跟周围的白墙快分不出来了。 马莉莉的手碰上姜楠的手腕。 整个人的气质变了。那只手按上去的力道和位置,不像一个刚从呼吸机上醒来的病人。 “失血过多。没伤到主要脏器。缝合加输血。B3冰箱第二层有库存血浆,牛爷爷,帮我拿。” 牛博士拔腿就跑。拖鞋甩飞了一只,光脚踩在金属地面上嘶了一声,弯腰捡起来继续跑。 手术室的门关了。 马莉莉站在凳子上操作。够不着台面,得踩凳子。 张少岚站在门外。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 他想到了记忆世界里的画面。产房的灯。护士把那团皱巴巴的小东西递到他手上。他的胳膊在抖。 那是别人的记忆里演出来的。 但手指碰到婴儿皮肤时的触感,他到现在还留着。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了。 贺令仪。弓挎在背上,长发散了,脸上沾着灰。 她身后是苏清歌和柳依依。苏清歌手里还拎着土制霰弹枪,枪管是热的。柳依依的猫猫耳机歪到了脖子上。 “你们怎么过来的?” “映射墙。从空间那边直接走过来了。” 苏清歌走到观察窗前,手掌贴上了玻璃。 她在看姜楠。 柳依依挤在苏清歌身后。看到手术台上的画面,整个人缩了一下,把脸埋进苏清歌后背。 贺令仪靠在走廊墙壁上。她看了一眼张少岚。张少岚也看了她一眼。 两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记忆世界里白头偕老的后遗症还没消。对上她的视线就会自动弹出“老婆”两个字。这不行。这绝对不行。苏清歌就站在旁边。 张少岚盯着观察窗里的手术灯。使劲想别的事情。比如泡面。比如空间里还有多少桶泡面。比如等姜姐醒了给她煮一碗。 手术灯灭了。 门开了。 马莉莉从凳子上下来。摘了手套,扔进废物桶。 “稳了。” 天花板。灯。白的。 不是高架桥上的天。不是厂房坍塌时的黑。 有人在叫她。很多声音。远的,嗡嗡的。 姜楠眨了一下。 视线从天花板往下移。 先看到的是张少岚。那张脸糊了半边的鼻血,头发炸着,领口的衣服湿了大半。看上去比她还惨。 再过去是苏清歌。红着眼圈。 再过去是柳依依。流着鼻涕。 再过去是贺令仪。弓挎在背上。 还有一个……是马莉莉? “姜姐。” 张少岚的嗓子哑了。但他在笑。 “你醒啦。” 姜楠想说话。嗓子眼里卡着东西。 她抬起了手。绷带缠着,纱布上洇着深色的印子。手在抖。 张少岚握住了。 手指搭上她掌心的时候,体温传过来了。暖的。 “……回来了?” “嗯。回来了。” 苏清歌冲过来趴在病床边上,手抓着被角。柳依依也扑了过来,光脚踩在金属地面上冰得缩了一下,顾不上了。 马莉莉拽了拽张少岚的袖口。 “时间不多了。它跑到地面去了。催眠广播在教堂里,几万人还在它手上。” “能打吗。” “你来这里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张少岚沉默了。 脑子里翻过去的是那些十几年前被清掉的记忆碎片。街机厅的灯。篮球机的铁框。树屋上的蜡笔画。还有一群拿火神当代号的女孩子围着他转的那个下午。 “我说过我要当火焰马莉的老大。” “嗯。”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迦具土先到的。黑色西装沾着灰和碎玻璃碴,额头上鼓着包。走到马莉莉面前站住了。 祝融从另一个方向来了。灰白色长发,黑色眼罩,走路没有声音。站在了迦具土旁边。 伊芙利特从拐角冲出来。火红的头发甩了满走廊,防弹背心上嵌着钢珠弹片。她扫了一圈所有人,盯着张少岚。 “喂!你那个什么空间投影能不能把坦克也穿过去!” “你好歹先打个招呼啊?” “打什么招呼,外面要开打了你还磨什么叽!” 洛基最后到的。灰色连帽衫,赤脚,缺门牙。从伊芙利特的腿间钻过来,蹲到马莉莉脚边,仰头冲张少岚嘿嘿笑。 走廊站满了人。 张少岚看着她们。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脸。但年龄不同,性格不同。 他把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下。 “来。” 马莉莉的手先放上来了。很小。手指刚盖住他掌心的一半。 伊芙利特啪地拍上来。整条走廊都震了一下。 “快点快点快点——!” 洛基的手从底下钻进来。 迦具土的黑色皮手套搭了上去。 祝融的手准准地放到了位置上。她看不见,但放得比谁都准。 贺令仪走上来了。她的手覆在外面。碰到张少岚手背的时候顿了一下,调开了位置。 苏清歌跑过来,啪的一声把手拍了上去。 “我也算!” 柳依依踮着脚从人堆后面够过来。手指碰到了最外层。 走廊安静了。 姜楠从病床上撑起了身子。 牛博士在后面急了。 “哎哎哎你干什么!刚缝完线呢!” 她没听。 绷带缠着的手从被子底下伸了出来。 洛基从兜里掏出一把手枪递过去。姜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缺门牙的小鬼。 她接过来了。塞进腰间空着的枪套里。 然后她把手伸向了那堆叠在一起的手掌。 手在抖。绷带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但她放上去了。 张少岚感觉到了她的手指。凉的。但在往暖里走。 十几年前。蜂巢底下的树屋。一个小学生和一个高中生,被一群拿火神名字当代号的女孩子拉着,把手叠在了一起。 那天的事后来被清掉了。记忆没了。人也散了。 但手记得。 姜楠的脸上有水。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涨得满满的。 “我们是——” 所有人的声音砸在了一起。有粗的有细的,有沙哑的有尖锐的,有正经喊的有嗷嗷乱叫的。乱得跟菜市场差不多。 但喊的是同一个名字。 “火焰马莉——!” 走廊的灯管晃了一下。 牛博士从后面跑过来,怀里抱着没用完的血浆袋,正好撞上这一幕。小圆眼镜滑到鼻尖上,耳机里的日语歌还在放。 “……我也算吗?” 伊芙利特一脚把他踹进了圈里。 蜂巢的地面出口。 零下六十度的风灌进来的时候张少岚打了个哆嗦。苏清歌从背包里掏出暖宝宝往他手里塞,一边塞一边嘟囔你看你出门就是不带够衣服。 他把暖宝宝往兜里揣着。 然后抬头了。 天际线上。那些烟囱之间。黑色的轮廓正在移动。 庞大的,缓慢的,带着整个北方工业区钢铁产能的全部重量。它们从不同的厂房里,不同的车间大门后面,一台接一台地开了出来。柴油机的黑烟喷上半空,履带碾过冻裂的地面,声音从脚底板传上来。 远处教堂的方向,火光冲天。篝火连成了一片。催眠信徒站起来了,红袖章汇成了一条河。 火焰玛丽。 副本的火焰玛丽。 张少岚身后,马莉莉往前迈了一步。头发在风里飘得到处都是,病号服的下摆翻来翻去。她的个子那么小,站在蜂巢出口跟门槛差不多高。 伊芙利特掰了掰脖子。洛基蹲在地上紧鞋带。迦具土翻到了工业区地形图。祝融把长发拢到身后。 贺令仪从背上摘下弓。弦拉了一下松开,试手感。 苏清歌拎着霰弹枪。 柳依依左看看右看看,挺了挺胸膛。 姜楠站在轮椅旁边。绷带缠着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牛博士缩在最后面。耳机终于摘了。他抬着头看远处那些逼近的黑色轮廓。 张少岚扛着霰弹枪。鼻血干了。嘴里铁锈味淡了。 一个市场营销专业的应届毕业生。论文没写完。工作没找到。 身边站着一个网红校花,一个女刑警,一个学生会长,一个宅女,一群用基因造出来的姐妹,一个二次元老头,还有一个比他矮了一大截的重病少女。 就这些人。对面是几万人和满工业区的钢铁。 可那又如何呢? 他们可是连末世都抗过来了。 第88章 火焰马莉 VS 火焰玛丽(1) 零下六十度的风从北方工业区的天际线那头割过来。 张少岚站在蜂巢出口的钢制平台上,苏清歌塞给他的暖宝宝捏在兜里,热量传到手心就断了,再往上走一寸都走不动。牙齿在打架,后槽牙跟后槽牙碰得脸都酸了。他把下巴缩进领口,呼出来的白雾糊了他半张脸。 脚底的钢板在震。 张少岚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腿抖得太厉害传到了地面上。低头看了看。鞋底的金属面在颤,密密实实的那种颤,带着节奏,咚,咚,咚。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东西在动。 烟囱冒着黑烟。钢铁厂的方向。化工厂的方向。发电厂的方向。黑烟从四面八方升上来,汇在灰蒙蒙的天穹底下,把整片工业区罩成了一个大锅盖。锅盖底下的东西在沸腾。 张少岚往那个方向看。 推土机从厂房里开出来了。铲斗前面焊了整块钢板,钢板上焊了半米长的尖刺,钢板底下连着履带,履带碾过冻裂的水泥路面发出金属和石头绞在一起的声音。一辆出来了,后面跟着第二辆,第三辆。铲斗上的尖刺在黑烟底下泛着锈红色的光。 挖掘机也出来了。斗子被卸了,换了一整根工字钢横着伸出去,前端削了尖。它每走一步那根钢柱就跟着晃一下。 然后是运输平板车。车上架着工业锅炉。锅炉的出气口接了金属导管,导管口朝前。白雾从管口喷出来,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里凝成了一条线。 蒸汽炮。 张少岚这辈子只在游戏里见过这种阵仗。他玩过《疯狂麦克斯》,玩过各种废土题材,他操着手柄在屏幕上轰过无数这种铁皮拼凑的改装载具。他以为那些游戏的美术设计已经够疯了。 跟眼前这些比起来全是过家家。 这帮人把整个北方工业区都动员了。几十年的钢铁产能,化工储备,兵工厂的弹药线,发电厂的柴油机组。全部绞成了一条钢铁链子,从天际线那头碾过来了。 改装车辆从各个方向的厂房里开出来,排成了松散的横列。张少岚试着数了数,数到后面实在数不过来,太远了,车和车连成了一条线,线的两端消失在了烟囱群后面。 更远的地方,教堂的方向。 篝火连成了河。红袖章在火光底下密密麻麻。人影从教堂朝这个方向涌出来了。步行的,排着队的,催眠状态下的普通人。没有口号没有呐喊。安安静静地走。成千上万人安安静静地走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沙沙声,从地面传过来。 张少岚的手攥着霰弹枪。焊接钢管的毛刺硌着他的掌心。 “数量。” 姜楠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了。她坐在轮椅上,绷带缠着的手搁在蜂巢的便携通讯终端面板上。脸白得跟平台底下的冻雪差不多了。嘴唇没有血色。但开口的时候声音稳着,稳得让张少岚回了一下头去看她。 “改装车辆从正面和两翼推进,目测超过一百台。部分载具有遥控标识,部分由催眠信徒驾驶。步行信徒从教堂方向过来,密度太大,无法精确估算。” 她停了一下。 “按教堂的吞吐量和工业区登记的总人口推算。” 又停了一下。 “几万人。” 柳依依发出了一声“呜”。特别轻,嘴巴没张开,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她整个人缩在苏清歌背后,猫猫耳机歪到脖子上了,两只手扒着苏清歌的后背。 伊芙利特倒是扒着钢制栏杆探出了大半个身子,火红的头发在风里甩成了一面旗。 “哈——!终于来了——!看那个推土机上焊的尖刺!帅死了!那个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 “你给我回来。” 马莉莉扯了扯张少岚的袖口。 她太矮了,站在他旁边才到他胸口。病号服被风灌得鼓鼓囊囊,腿细得让人看着就觉得下一阵风能把她吹走。但她站在那儿,脑袋仰起来看着天际线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让张少岚想起了那些在他打过的游戏里,开打之前总要讲一大段话的BOSS。 只不过这个BOSS跟他是一边的。 “你们都过来。” 马莉莉的声音不大。风都快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伊芙利特从栏杆上跳了回来。洛基蹲在地上正在给赤脚的脚趾头活动关节,仰起了头。迦具土翻着电子板走了过来。祝融站在风里没动,灰白色长发飘着,但她的脸转向了马莉莉的方向。 贺令仪把弓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挎在肩上走过来了。 苏清歌攥着霰弹枪站在那里。 姜楠坐在轮椅上。 牛博士缩在最后面。 张少岚站在马莉莉旁边。 所有人围了过来。 马莉莉抬起了手。 她的手指头指着远处的天际线。那些从各个方向涌出来的改装车辆,那条步行信徒组成的河,那些烟囱喷出来的黑烟。 “对面有几万人,超过一百台改装工业载具,制式步枪机枪蒸汽炮都有。催眠信徒在冲,遥控车辆在碾。” 她把手指收回来了。 “我们有三百多个克隆人,能战斗的大概一半。六辆勉强能开的军用吉普。蜂巢库存的步枪和RPG,RPG只有几发。” “还有一把焊接钢管做的霰弹枪、一张复合弓,和一个能展开映射壁但会流鼻血的人。” 她看了张少岚一眼。 张少岚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比如“这个游戏的难度选项里有没有简单模式”之类的。但马莉莉没给他开口的时间。 “伊芙利特。” “到——!!” “蜂巢车库里能动的吉普有多少。” “六辆!有两辆变速箱打滑但是能跑!” “你带第一梯队。装好车载机枪,从左翼切进去。听清楚了,你的目标是步行信徒群和改装车辆之间的缝隙。切进去把他们分开。不许正面撞改装车辆。” “诶——!不让撞吗?!” “那些推土机的铲斗上焊了钢板和尖刺。你的吉普车皮不到三毫米。你撞上去跟纸团撞墙壁没什么区别。” “可——” “不许。” 伊芙利特“啧”了一声。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敲,敲出来的声音跟她啧嘴的节拍恰好错开。 “好吧好吧——!切缝隙!分割步行队列!收到!” “射击的时候打信徒脚前面的地面,别打人。他们是被催眠的普通人。” “都知道!” “洛基。” 洛基蹲在地上仰起了头。缺了颗门牙的嘴咧着。 “渗透组。你带那些跑得快的不完全体,从地下管网绕到对方后方。目标是改装车辆的要害。发动机、油箱、轮轴。什么软打什么,什么容易炸就炸什么。” “收到——等等。” 洛基歪了歪脑袋。 “我带的那批不完全体,有些跑着跑着就跑歪了,在管道里拐弯拐着拐着就忘了该拐哪边。万一跟丢了怎么办?” “跟丢了就炸自己够得到的东西。只要是对面的就行。” “……哦。好吧。听着好像挺简单的。” “迦具土。” “在。” “你管眼睛。蜂巢的全部监控系统和通讯网络归你。战场上每一台改装车的位置、速度、行进方向,全部实时标注推送给所有人。” “明白。” “祝融。” 灰白色长发在风里停了一下。 “广播塔。教堂方向有个中继广播站。对方的催眠靠广播信号维持。你到那个中继站,用同频段发射反催眠干扰。覆盖范围内的信徒有概率醒过来。” “距离多远?” “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步行的话——” “我跑过去。” 马莉莉沉默了。 张少岚也沉默了。 两公里。零下六十度。一个蒙着眼罩看不见的人。跑。 “你看不见。” “我不用看见。我用声音定位。风碰到不同材质的反弹角度、脚踩在不同地面的反馈、远处机械运转的方位。我从小在蜂巢里就靠这些走路。” “外面跟蜂巢不一样。” “我知道。” 祝融的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才要跑快一点。” 第89章 火焰马莉 VS 火焰玛丽(2) 张少岚把暖宝宝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暖宝宝也快不热了。 “张少岚。” “嗯。” “你是盾。” 张少岚的嘴角抽了一下。 “跟在伊芙利特的车队后面。你的映射壁能挡住所有外部攻击。对面的子弹和炮火穿过映射壁的瞬间全部归零。但从映射壁内部打出去的东西没有衰减。” “所以我就站那儿给所有人挡子弹就行了?” “对。” “你知道我上一次撑映射壁才撑了一条走廊宽就流了一鼻子血对吧?” “你撑到撑不住为止。” “这话从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格外有说服力——” “贺令仪。” “在。” 贺令仪把弓从肩上摘下来,拎在手上。箭袋里的箭在风里轻轻碰了一声。 “你跟张少岚一起行动。映射壁内部打出去的攻击有完整动能。你的爆炸箭可以在映射壁掩护下射击。” “明白。” 马莉莉看了看贺令仪,又看了看张少岚。 “你们配合应该没问题。” 张少岚和贺令仪同时僵了。 配合。 张少岚的脑子里啪地蹦出了一整套画面集锦。一起做饭,一起搬家,一起哄孩子,一起逛超市吵该买哪个牌子的洗衣液—— 他猛地想泡面。红烧牛肉味的。使劲想。把脑子塞满泡面。 贺令仪的视线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苏清歌。柳依依。” 苏清歌挺直了腰。 “你们在空间里。张少岚展开映射壁的时候会同步打开空间的映射窗口。你们从窗口往外打。子弹从空间出去的时候有完整杀伤力,外面打进来的全部被抵消。” 苏清歌攥着霰弹枪的手紧了紧。 “你们不会有危险。” “我知道。” 苏清歌的声音很干脆。她把枪管翻过来检查了一下弹药口。检查完了又翻回去。翻来翻去的动作有点快。 “柳依依。” “在、在——” 柳依依从苏清歌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也打。” “好、好的……” 柳依依缩回去了。 马莉莉最后转向了姜楠。 “姜楠。” 姜楠坐在轮椅上抬起了头。 “你是指挥。留在后方。通过迦具土的情报网络调度所有人。” “我——” 姜楠的手按在了轮椅扶手上。她想站。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肋骨那个位置的痛把她压回去了。 “你上不了前线。” “我知道。” “但你比在场所有人都会打仗。” 马莉莉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需要你活着。” 姜楠的嘴唇抿住了。 “好。” “牛爷爷。” 牛博士做好了全套缩头准备。肩膀耸到耳朵那儿去了。小圆眼镜推到了鼻梁最高的地方。嘴巴在做无声的祈祷。 “你负责战场急救。蜂巢B3层的医疗物资搬出来。有人受伤你去处理。” “明白——这个我行——打架不行救人行——你让我上前线我还不如直接躺下来假装尸体算了——” “很好。” 马莉莉最后扫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看她。 “最后说一遍。对面的信徒是普通人。能不杀就不杀。但改装车辆里面没有活人,是遥控或者预设驱动的。往死里打。” 风又来了。 张少岚的领口灌满了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霰弹枪。两根粗钢管并排焊死,旧衣柜锯下来的木枪托,连瞄准器都没有。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正朝这边碾过来的改装推土机群。铲斗上的钢板在黑烟底下泛光。 张少岚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他把暖宝宝攥紧了,攥到指缝都发热了,然后松开了手。暖宝宝掉在兜底。 手握回了枪上。 蜂巢车库在地下。 张少岚跟着伊芙利特的大嗓门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了六辆军用吉普排成一排。锈迹,补丁,轮胎上全是灰。封存了不知道多久的库存品。伊芙利特跳上第一辆的车顶,两脚叉开,一手攥住了车载机枪的握把,另一只手啪地拍了一下枪管。 “就你了!今天好好表现!” 她在跟枪说话。 克隆人从蜂巢深处的通道里涌出来了。 灰色作训服。端着步枪。一队一队的。 张少岚在吉普旁边站着,看着她们列队走过。 完全体的克隆人走在前面。动作利落,枪端得很稳。她们的脸都带着马莉莉的底子,骨架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仔细看,每个人的五官有微妙的差别。有的眉毛粗一点,有的鼻梁高一点,有的下巴圆一点。 后面跟着的是不完全体。 张少岚的目光停在了她们身上。 有的走路一瘸一拐,左腿短了半截,走起来身体往一边歪。有的手指缺了,握枪的姿势歪歪扭扭,枪管朝着一个很不靠谱的方向。有的行动僵硬,转个弯要花别人好几倍的时间,头和身体的转向总是不同步。 她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完全体的面部肌肉控制有问题,很多人做不出太复杂的表情。但张少岚看到了一个——缺了左边小拇指和无名指的那个,右手端着突击步枪,握法歪得不行,枪口几乎朝天了。 她看到张少岚在看她。 她的嘴咧开了。 门牙不缺。但那个笑的弧度、那个角度,跟洛基缺了门牙的笑一模一样。 张少岚的嗓子眼堵了。 他知道她们今天会死。她们也知道。三百多个人里面,能活着回来的会有多少?对面是几万人加一百多台改装载具。 她们知道。 她们还是穿好了作训服,领好了枪,排好了队,走了出来。 张少岚把脸扳过去了。跳上了第二辆吉普的副驾驶。把霰弹枪竖在腿间,空出来的手塞回兜里。暖宝宝的温度已经降到了跟手掌差不多的程度。 贺令仪上了后座。弓横在膝盖上。箭袋扣在座椅靠背的挂钩上。 “走吧。” 张少岚说。 苏清歌站在平台的边上。 她看着张少岚的吉普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了白雾。车轮在冰面上打了一下滑,咬住了,往前走了。 她想说什么。嗓子眼里有很多话。“你小心”“你一定要回来”“你别逞强”。全是废话。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说了还碍事。 她攥着霰弹枪站在那里。风把她的马尾吹歪了。 吉普开远了。 苏清歌转身走回了空间入口。经过姜楠的轮椅旁边时她停了一下。 “帮我看着他。” 姜楠在轮椅上抬了抬手。绷带底下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清歌没有再停。她走进了空间。 柳依依在空间客厅的墙边等着。猫猫耳机戴好了。枪端着。肘关节绷得死直。 “准备好了吗?” “清歌姐。” “嗯?” “我觉得这辈子不用再做梦了。现实比做梦还离谱。” “少废话。走。” 第90章 火焰马莉 VS 火焰玛丽(3) 车队鱼贯驶出了蜂巢入口。 零下六十度。 张少岚在副驾驶位上第一秒就后悔出来了。风从碎了的挡风玻璃灌进来——不对,这车根本就没有挡风玻璃,蜂巢封存的军用吉普本来就是敞篷型号,挡风玻璃的位置放下来了。风拿着刀片在他脸上刮。 贺令仪在后座。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完全糊在脸上,她用一只手把头发捋到脑后,另一只手扶着弓。 “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风太大了,说话得用嚷的。 “映射壁能撑吗!” 张少岚把手从兜里拽出来。暖宝宝的温度已经没了。 他闭上眼。 意识往外推了一下。 空间的外壳从他身体周围展开了,裹住了整辆吉普。涟漪状的半透明薄膜覆盖了车顶、两侧和车头,在篝火的远光里泛着水波一样的纹路。 风,没了。 映射壁把风隔在了外面。车内忽然安静下来了。安静到能听见发动机的突突声和轮胎碾冰的嘎吱声。 鼻血来了。 张少岚拿袖子蹭了一下。温热的。他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红了一小片。 “还行。” 贺令仪在后座看着他蹭鼻血。她什么都没说。弓弦拉开了半寸,又松了。试手感。 前方。 伊芙利特的车站在车队最前面。她站在车顶上,两脚叉着,一手攥着车载机枪,另一只手在指挥后面的车辆排队形。她的嘴巴一直没停过。 “第三辆往右挪——!对,再过去一点——!第五辆你轮胎在打滑——给我踩住了——!” 车队排成了楔形。伊芙利特在尖端。 克隆人的队伍在车队两翼展开了。完全体端着步枪跑在前面。不完全体跟在后面。跑得参差不齐,有快有慢。 远处的改装车辆编队在推进。推土机在最前面当盾,铲斗上焊的尖刺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光。后面跟着挖掘机改装的破城锤和架着蒸汽炮的平板车。更后面是步行的信徒群。 两支队伍在朝彼此靠近。 距离在缩。 伊芙利特深吸了一口气。张少岚隔着映射壁都能看见她的胸腔鼓了一下。 “全车注意——!” 她的嗓门盖过了所有发动机的声音。 “目标步行队列和改装车辆之间的缝隙——!从左翼切进去——!不要碰改装车——!重复——不要碰——!切进去就对了——!跟着我——!” 她的手拍在了机枪上。 “走啊——!!” 车队冲了出去。 第一辆车在最前面,伊芙利特站在车顶上,火红的头发在风里炸开了。车速拉到了极限,轮胎在冰面上甩出了弧线,车身像一条疯了的鱼在冰面上弹来弹去。 她的驾驶风格——张少岚后来回忆这一幕的时候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叫“蓄意犯罪”。 车载机枪的枪管开始转了。 伊芙利特扣下了扳机。 橘红色的线从枪口喷出来,在黑暗的空气里拉了一条长长的痕迹。子弹倾泻在信徒群前方的地面上——打脚底下的冰面,不打人。冻裂的水泥被打得碎屑飞溅,碎冰像雨点一样砸在信徒们的裤腿上。 催眠状态下的信徒没有恐惧,但躲避的反射还在。子弹打在脚底下,脚就会往后退。 前排退了半步。后排挤上来又被前排顶回去。 缝隙撕开了。 信徒群和旁边的改装推土机之间出现了一道豁口。 车队从那道豁口里切了进去。 吉普一辆接一辆地钻进信徒群和改装车辆之间的缝隙。车载机枪持续往地面上倾泻火力,信徒群被打得不断后退。改装车辆的遥控系统反应迟钝,调转方向需要时间。 缝隙越撕越宽。 张少岚的吉普跟在伊芙利特后面冲进了战场。 映射壁把整辆车裹得严严实实。他透过那层涟漪状的薄膜看着外面的世界——篝火,黑烟,密密麻麻的人影,铲斗上泛光的尖刺。 右侧一台改装推土机的机枪架转了过来。枪口对准了车队。 火力泼过来了。 子弹穿过空气的嘶嘶声——然后触碰到了映射壁的那一刻——什么都没了。 铅块和铜壳哗啦啦落在引擎盖上,弹了好几下,滚到了脚踏板底下。 “有效——!” 贺令仪从后座探出身子。弓拉满了。 弦声。 箭穿过映射壁的瞬间恢复了全部动能,嗖的一声飞了出去,钉在了那台推土机的驾驶舱玻璃上。 驾驶舱是空的。遥控的。箭扎在座椅上晃了晃。 “里面没人——全是遥控!” “那就不客气了。” 贺令仪搭上了第二支箭。箭头包着一层灰白色的涂层——爆炸箭。她在科研室里用卫生巾纤维素和废车电瓶硫酸配出来的土制火药填充的箭头。 弦松了。 箭飞出去了。落在推土机的发动机舱盖缝隙里。 火光从缝隙里喷出来。 发动机舱炸了。推土机歪着往前挪了几步,履带还在转,但方向完全偏了,斜着冲进了旁边的碎石堆里停住了。 “好——!” 张少岚差点叫出声来。 然后他的鼻血又多了一点。 空间内部。 墙壁上亮了。 苏清歌看到了——墙上出现了几个映射窗口,大小不一。每一个窗口对应战场上的一个位置。透过窗口能看到外面:车队在冲锋、改装车辆在移动、远处篝火连成河。 她端着霰弹枪走到了最大的那个窗口前面。 窗口里面是张少岚的视角方向。她能看到映射壁外面的战场。推土机、信徒、火光。 她能看到张少岚吉普的引擎盖上散了一堆子弹壳。 那些子弹打过来全变成了废铜烂铁。但打过来之前它们是会杀人的东西。每一颗都是。 苏清歌的手握紧了枪。 她把枪口对准了窗口。 窗口那边,一台挖掘机改装的破城锤正朝车队侧翼逼近。那根工字钢削了尖的端头对着第三辆吉普的车身。 苏清歌扣了扳机。 后坐力把她往后推了半步。钢珠从映射窗口里飞了出去,穿过空间的边界进入了现实世界,带着完整的动能砸在了那台挖掘机的液压管路上。 管子被打穿了。液压油喷了出来。挖掘机的臂杆在半空中僵住了,那根工字钢歪歪扭扭地垂了下来。 “打中了!” 柳依依在她身后叫了出来。 苏清歌没吭声。她这把霰弹枪的散布范围大到能盖半面墙壁。闭着眼打都能中。 但她的手指在装填的时候稳得很。 一个月前她的手最重只端过涮肉的铁锅。 柳依依凑到了旁边另一个窗口前面。双手平端枪,身体正对窗口,肘关节绷得死直——标准的、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人看了都会摇头的、从射击游戏里原样复制的姿势。 她扣了扳机。 后坐力比苏清歌的还大,她整个人退了一步,踩到了自己之前踢飞的那只拖鞋。 踉跄了一下。 站住了。 钢珠穿过窗口飞了出去。打在了远处一台平板车的金属面板上,嘭地响了一声。 没打中要害。但打响了。 柳依依看着窗口外面被她那颗钢珠击中后晃了晃的金属面板,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巴咧开了。 “我打到了——!!” “别喊了——装弹——!” “哦!” 两把焊接钢管的破枪。两个从没上过真正战场的女人。从另一个维度往外倒钢珠。 精度约等于零。 但密度管够。 第91章 火焰马莉 VS 火焰玛丽(4) 地下管网。 洛基在跑。 她比谁都小比谁都轻。管道在她脚底下闷闷地响,赤脚踩在金属面上啪嗒啪嗒的。身后跟着不完全体的渗透队。 地面上的爆炸声传到管道里变成了闷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鼓。 洛基跑得很快。管道是她的游乐场。蜂巢里长大的孩子,管道的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出口通向哪里,全装在脑子里。 她跑着跑着忽然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不完全体们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了。有的扶着管壁,有的弯着腰。跑在最后面的那个行动僵硬,转弯的时候先转头再转身体,跟机器人似的。 她们的背包都鼓鼓囊囊的。C4塞得满满的。 洛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蜡笔。红色的。她在管壁上画了个箭头朝左,又画了个箭头朝右。然后在中间画了个笑脸。笑脸缺了一颗门牙。 “听好了——前面岔路口——左边去钢铁厂——右边去化工厂——一半一半——!找到改装车的发动机或者油箱——炸药贴上去——引信拧好——跑——” 她顿了一下。 “跑不掉的话。” 嘿嘿笑了。 不完全体们分成了两拨。脚步声散开了,往管道深处去了。 洛基自己没跟哪一边。她往前跑了。她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管道越来越窄。洛基的肩膀在管壁两侧蹭来蹭去。她得侧着身子挤了。钢管的接缝处有锈,刮在她的灰色连帽衫上嘶嘶地响。 管道出口到了。 她从出口钻了出来。脑袋先出来,肩膀挤了一下,整个人像一条蛇从缝里溜出来了。 出口在钢铁厂东侧的墙根底下。周围是露天的钢材堆放场,工字钢和钢板码成了一排排的小山。 三台蒸汽炮停在一百多米外。 锅炉出气口朝着她们主力推进的方向。白雾从管口喷出来,在空气中凝成线。那些线的温度能烫熟皮。 洛基从背包里掏出C4。揉了揉——跟揉橡皮泥一样,这东西需要贴合在不平整的金属表面上才能最大化爆炸效果。她掰了一块按在第一台蒸汽炮的锅炉底座和支架的连接处。引信插好了。 跑到第二台。一样。 第三台。 C4刚贴上去。 身后响了一声。金属碰地面。 洛基回头。 一个红袖章站在那里。巡逻的信徒。手里攥着一根钢管。 催眠状态下的人没有犹豫。钢管朝她的脑袋就砸了过来。 洛基矮了下去。钢管从头顶掠过,风压把她的帽子吹下来了。她的脚从底下扫出去,踢在信徒的脚踝上。信徒扑倒了。 洛基按住了他。一只手掐着他的手腕。 他很冷。手是冰的。穿着一件薄外套。冻伤从手指蔓延到了手背。零下六十度的天气在外面站了不知道多久。 一个普通人。被催眠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洛基松了手。 跳开了。 按下了引爆器。 三台蒸汽炮同时炸了。火光吞了大半个场地。冲击波把洛基掀了出去,她在地上打了个滚,灰色连帽衫蹭了满地的灰和锈。 耳朵嗡嗡响。 她趴在地上歇了两秒钟,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嘴角破了。 缺了门牙的嘴又咧开了。 “搞定。” 通讯终端前。 姜楠的手指搁在屏幕上。 迦具土推过来的战场信息在屏幕上跳。红点是改装车辆和信徒群。蓝点是己方。 红点密到快把底图盖住了。蓝点零零散散。 “伊芙利特。” “在——!!” 伊芙利特那边的通讯终端底噪很大。发动机声、枪声、风声搅在一起。她在嚷。 “你的车队再往前推进之后右转。右转之后有钢铁厂的卸货区,三面围墙一个出口。把你身后跟来的那群步行信徒引进去。” “引进去然后呢?!” “从出口冲出来,封住。” “封住了然后呢——!难道指望他们自己冷静下来?!” “祝融在赶往那个方向的中继广播站。她到了之后会用反催眠频段覆盖那片区域。那些人有概率醒。” “有概率?!” “如果这批不行就换下一批。总有醒的。” “你——” 一阵爆炸声盖过了伊芙利特的话。通讯终端那头嗞嗞嗞地响了好几秒。 “——差点把我头发烧了——!!谁打的——!!” “伊芙利特。” “啊?!” “你头发着火了。” 啪啪啪的拍打声。然后传过来的话没办法在任何一本正经出版的书里印出来。 姜楠把通讯切到了另一个频段。 “洛基。位置。” “管道里——刚炸了三台蒸汽炮——准备去下一个点了——!” “东南方向有两台蒸汽炮正在往主力推进方向移动。你的渗透组能截到吗?” “我派了人过去了——估计差不多能到——可能吧——大概——” “‘可能’和‘大概’不是军事用语。” “哎呀知道了啦——” 姜楠的手指离开了终端。 牛博士蹲在她轮椅后面。急救箱抱在怀里。耳机挂在脖子上,漏出来的歌声很轻了。 “……你指挥的时候好帅。” “闭嘴。” “哦。” 正面战场。 伊芙利特的车队完成了右转。六辆吉普——不对,已经只剩五辆了,有一辆在刚才的推进中被一台改装挖掘机的工字钢横扫到了车身,翻了,驾驶员是完全体克隆人,从翻掉的车里爬了出来继续步行跟队。 伊芙利特自己那辆车的车身左侧被削了一大块漆。她骂了一声,方向盘打死,轮胎在冰面上尖叫着划出了一条弧线。 身后跟着上千名催眠信徒。他们跑得不快,步伐均匀,像被设置了同一个速度的机器人。没有表情。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的是厚羽绒服,有的只有一件薄外套和一条牛仔裤。零下六十度。 伊芙利特从车顶上往后看了一眼。 那些脸。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冻伤从鼻尖和耳朵开始蔓延。有的人手已经变了颜色。他们在跑,身体在消耗最后的热量,但催眠让他们感觉不到冷。等催眠解除了——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冻伤的痛会一起砸过来。 伊芙利特的牙咬了一下。 不能打他们。 车队冲进了卸货区。三面厂房围墙形成了一个口袋。伊芙利特的车从另一端的出口钻出来了,掉头,车载机枪对准了出口。 信徒涌进来了。口袋在填满。人越来越密。 “祝融——!你到了没有——!!” 通讯终端那头传来风声。和脚步声。急促的、在冰面上跑的脚步声。 祝融在跑。 灰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飘。她看不见。但她跑得很快。风打在不同材质表面上的声音在她的耳朵里构建出了一幅地图——左边是金属面(厂房外墙),右边是冻土和碎石(空旷地带),前方有一个垂直的高处反射源(广播站的铁架子)。 中继广播站在一栋厂房的楼顶上。铁梯生锈了。 祝融的手碰到了铁梯的扶手。冰的。手掌一碰就粘住了。她攥着衣袖的布料隔了一层,开始往上爬。 一步。一步。 铁梯在她脚底下吱呀吱呀地响。风在这个高度更猛了,灌进她的长袍里,把布面鼓成了帆。她整个人被风推着晃了一下。扶手攥紧了。 广播台到了。 第92章 火焰马莉 VS 火焰玛丽(5) 她的手指碰到了操作面板。按钮的位置和间距她记得。蜂巢里的广播系统跟这个是同型号。 频段调节旋钮。 转了。 嘶—— 刺耳的啸叫声从广播喇叭里炸了出来,覆盖了整个卸货区和周边区域。 信徒们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全部僵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打了他们一下。 有人倒了。有人跪下来了。有人捂住了脑袋。 也有人站住了。站住了之后摇了摇头。 卸货区出口处。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他抬起了头,看了看周围。看到了围墙。看到了挤在一起的人群。看到了停在出口的军用吉普和车顶上的机枪。 他张嘴了。嘴唇在哆嗦。 “这是、这是哪……” 更多人在醒。声音开始嘈杂了。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哭。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摇来摇去。 伊芙利特站在车顶上看着那些醒来的人。 她笑了。笑得大声。 “行啊——!!” 笑完了她的视线越过了卸货区的围墙。 外面还有更多的信徒在涌。成千上万。一个中继广播站的覆盖范围就这么大。 远处那些改装车辆还在碾。 战场太大了。 张少岚的映射壁在缩。 他能感觉到。那层裹着吉普的半透明薄膜在变薄。涟漪的频率在加快,就像水面被搅得越来越急。每多撑一秒钟,身体里那根被往外抽的东西就少一截。 嘴巴里也开始渗血了。不是鼻血往下淌的那种。是嘴唇内侧的毛细血管自己在破。他吞了口口水,全是铁锈味。 贺令仪在后座连射了三支箭。爆炸箭打了一支。普通箭打了两支。两台改装推土机的发动机舱被她炸了。一台挖掘机的液压管路被箭射断了。 战果辉煌。 但眼前的改装车辆还有一大片。打掉三台只是在一碗饭里挖了三粒米。 “前方有三辆改装推土机正在合拢,试图封住车队的推进通道——” 迦具土的声音从通讯终端里传来。 “两翼各有蒸汽炮正在蓄压——” “蒸汽炮不是洛基炸了吗——!” “炸了三台。还有。” 张少岚骂了一声。 右侧方向。一台运输平板车上的蒸汽炮完成了蓄压。管口对准了车队。 白雾喷了出来。 在零下六十度的环境里那些白雾看着软绵绵的,像棉花糖。但棉花糖底下是能把人活活烫死的高温蒸汽。 蒸汽扫过了地面。 映射壁外面的克隆人在跑。灰色作训服的身影在白雾里闪。有人来得及躲了。有人没来得及。 惨叫声穿过了映射壁传了进来。 张少岚的手攥紧了枪托。 “映射壁——能不能扩大——盖住她们——” 他试了。意识往外推。 鼻血一下子涌出来了。不是慢慢渗的那种。是突然的,猛的,像拧开了什么阀门。血从两个鼻孔同时往下淌,挂在上唇上。 映射壁的边缘往外扩了一点。扩了不到一米。远处的克隆人还是盖不住。 “别撑了——!” 贺令仪从后座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把自己撑垮了所有人都完了。” 张少岚的手在抖。 映射壁收了回来。回到了只裹住吉普的范围。 蒸汽散了之后,张少岚透过映射壁看到了外面的地面。 有几个灰色的身影倒在那里。 他没有去数。 苏清歌在空间里看到了。 映射窗口里,那几个倒下的灰色身影清清楚楚的。她看到了她们穿着的作训服,看到了她们的枪扔在旁边,看到了蒸汽消散后冒出来的白气。 苏清歌装填弹药的手停了一秒。 她把枪口对准了那台蒸汽炮。 扣扳机。 钢珠从空间里飞出去了。 打在了锅炉外壳上。嘭的一声。凹了个坑。 没打穿。 苏清歌的牙咬住了。再装弹。再打。 柳依依从旁边也开了一枪。再一枪。 两把破枪对着那台蒸汽炮的锅炉倾泻火力。霰弹枪的精度太差了,好多钢珠打在了旁边的车身上、地面上。但总有打中的。 锅炉外壳上的凹坑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发钢珠从焊接缝的薄弱处钻了进去。 锅炉里面的管路被打断了。蒸汽从破口处喷了出来,管口的那股致命的白线断了。 苏清歌放下了枪。 手心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窗口外面地上那些倒下的灰色身影。 没有时间难过。她把枪口对准了下一个目标。 姜楠的屏幕上又少了蓝点。 她的手指在终端面板上按着。每一条指令都快到没有间隙。 “东翼的渗透组——两台改装挖掘机正在朝你们的出口方向移动——注意规避——” “第三梯队朝北方向推进被阻——前方有信徒群密集区——不要强冲——从厂房间的巷道迂回——” “伊芙利特——卸货区的信徒已经有人醒了——你留两个人看着他们——剩下的跟你走——下一个目标是化工厂西侧的蒸汽炮集群——” 指令一条接一条地从她嘴里出来。 她坐在轮椅上。绷带下面的手在通讯面板上划着。 每说完一条指令她的视线就回到屏幕上。红点和蓝点的数量对比在每一秒都在变化。红点在减少——洛基的渗透组炸了改装车辆,祝融的反催眠让部分信徒脱离了队列。 但蓝点在减少得更快。 克隆人的伤亡在累积。 蒸汽炮扫过的区域。改装推土机碾过的路线。步行信徒群冲击的位置。每一处交战点都在消耗着那三百多个灰色的点。 姜楠的手指按在了一个蓝点上。 灭了。 按在另一个上。 灭了。 她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张少岚。” “在——” 第93章 火焰马莉 VS 火焰玛丽(6) 通讯终端那头的张少岚声音很喘。 “你的映射壁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可能下一秒就不行了——你问我我问谁——” “我给你指一条路线。从你当前位置往北偏东三十度,穿过钢铁厂和化工厂之间的连接通道。通道宽度足够你的吉普通过。通道两侧有墙壁遮挡,不需要映射壁来抵挡侧面火力。你只需要维持前方的壁面就够了。面积缩小,消耗会降低。” “明白——” “到通道另一头之后是化工厂的露天场地。三台蒸汽炮在那里。你的任务是掩护贺令仪射击,把它们全部炸掉。那三台炮打掉之后西翼的克隆人推进压力会大幅减少。” “收到——” “张少岚。” “嗯?” 姜楠停了一下。 “别死。” 通讯断了。 洛基在地下管网里接到了渗透组的回报。 不是所有的回报都是好消息。 左路的那支小队炸了两台改装推土机的油箱。干得漂亮。 右路的那支小队出了管道口之后撞上了一群巡逻信徒。信徒们手里拿着各种东西——钢管,扳手,铁链。催眠状态下的普通人没有什么战斗技巧,但他们不怕疼,不知退,被打倒了爬起来继续冲。 不完全体的战斗力本来就有限。 最后一条通讯是一声闷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洛基蹲在管道里。通讯器攥在手上。 她盯着通讯器的小屏幕看了一会儿。屏幕上跳着“信号丢失”的字样。 “……拜拜。” 她把通讯器揣回了兜里。站起来了。继续跑。 她还有事要做。 管道的出口在前方。光从出口处漏了进来,是篝火的橘红色。 洛基钻了出来。 她面前是一片开阔地。两侧是厂房。中间停着一辆改装推土机。铲斗上焊着钢板和尖刺。发动机在轰鸣。履带在慢慢转。 遥控的。驾驶舱里没人。 洛基从背包里掏出了最后的C4。 她跑向了那台推土机。赤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跑着跑着一块碎石硌了一下脚心,她龇了龇牙,没停。 推土机的履带在转。她得在履带的缝隙间找到一个能贴炸药的位置。 履带的连接销。对。那个东西炸了整条履带就散了。 洛基弯下腰,把C4揉进了连接销旁边的缝隙里。引信拧好了。 她退了出来。 引爆。 轰。 履带断了。推土机歪着停了下来,铲斗插进了地面里。 洛基站在原地拍了拍手。灰色连帽衫上全是灰和碎屑。 然后她听到了地面传过来的声音。 不是爆炸的余波。是新的震动。从远处的地面传过来的。沉闷的,低频的,一下一下。 洛基转过了头。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在站起来。 钢铁的轮廓从厂房群后面升了起来。缓慢地。一截一截的。先是头,然后是肩,然后是身体。 比烟囱高。 比厂房高。 比洛基这辈子看过的任何东西都高。 两道探照灯从它的头部亮了。白光扫过了整片战场。 洛基站在原地。 她仰着脖子。仰到脖子酸了。那个东西还在往上长。 “……你在开什么玩笑。” 张少岚也看到了。 他的吉普刚从钢铁厂和化工厂之间的连接通道钻出来。贺令仪在后座已经搭好了爆炸箭,准备射击前方的蒸汽炮集群。 然后所有人都停了。 通讯终端里所有频段同时炸了。 “——那是什么——” “——我的天——” “——全体注意——” 那个东西站直了。 将近一百米高。 钢梁拼成的骨架。铁板焊成的外壳。起重机的臂杆弯折着充当手臂。锅炉塞在胸腔的位置,黑烟从背部的烟囱里喷出来。履带装在脚底下。 头部的探照灯亮着。两道白光扫过了整个工业区。 张少岚的嘴张着。 他玩过怪物猎人。玩过装甲核心。玩过铁骑。玩过地球防卫军。他在屏幕上见过各种各样的巨型机器人巨型怪物巨型什么都有。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用肉眼仰着脖子看一个真的。 “那——” 贺令仪在后座说了半个字。 巨兽战甲迈出了第一步。 整个北方工业区的地面跟着颤了一下。 那种颤从脚底板传上来,灌进膝盖灌进腰灌进脑壳。 它的第二步踩在了一栋单层厂房的屋顶上。屋顶塌了。钢架和混凝土被踩得碎屑飞扬。 它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了。 张少岚的手攥在霰弹枪上。焊接钢管的毛刺硌着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 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一百米高的东西。 他在心里做了一道数学题。 结论不太乐观。 通讯终端里姜楠的声音切了进来。 “全部撤退。重新集结。不要正面接触。” 她的声音只有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最稳。越是要命的时候越稳。 “重复——不要正面接触。” 张少岚的手握紧了枪。 远处,伊芙利特站在车顶上。火红的头发在探照灯的白光里甩着。她仰着头看着那个遮天的东西。 她的嘴巴张着。 张少岚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但她脸上的表情他看清了。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是“我靠这个也太帅了吧”的那种兴奋。 张少岚把脸转回了前方。巨兽战甲在迈第三步。它的手臂末端焊着的那个金属块——他盯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锻压锤头——在空中晃着。 他有女朋友。他有朋友。他有一个空间。他有一帮人在等着他回去。 他的嘴巴里全是铁锈味。 吉普的发动机还在突突响。贺令仪在后座。弓拉在手里。 张少岚吸了一口气。 “走。” 第94章 泪水的种子与希望之花(1) 巨兽战甲迈出了第一步。 张少岚没听到声音。 准确地说,声音到了,但他的耳朵拒绝接收了。一百米高的钢铁从天际线上抬起脚来,踩下去的时候整个北方工业区的地面都跟着跳了一下。不是震。是跳。他脚底下的吉普被弹离了地面,轮胎飞了起来又落下去,他整个人差点从副驾驶位上摔出去,手扒着车架才稳住。 第二步。 踩在了一栋厂房的屋顶上。钢架和水泥板被碾碎了。碎屑和积雪被踩得喷了上来,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里瞬间冻结,变成白色的粉末云团,从它的脚底下往四面八方涌。 张少岚仰着脖子看它。 他的脖子酸了。还在看。 脑子里在跑一行字幕——这个东西的建模精度大概是多少面、用什么引擎渲染的、画质调到最高需要什么显卡。 不是游戏。 这是一台用钢铁厂、化工厂和发电厂的全部产能拼出来的真家伙。钢梁焊的骨架。铁板裹的外壳。起重机的臂杆弯折着当胳膊。锅炉塞在胸腔那个位置,黑烟从背部的烟囱里往上喷。头部两颗探照灯亮着,白光扫过来的时候张少岚的映射壁上闪了一下。 它的右手末端焊着一个锻压锤头。 张少岚盯着那个锤头看了几秒钟。 铸造车间用来锻压钢锭的那种。一块。焊在起重机臂杆的尽头。 一百米高的钢铁人拎着一把锤子。 他嘴巴里的铁锈味更重了。 通讯终端里姜楠的声音切了进来。张少岚此刻觉得姜楠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因为她的声音在告诉他接下来应该怎么不死。 “所有人听我说。” 姜楠坐在轮椅上。通讯终端面板上的战场信息在跳。迦具土推过来的数据把屏幕填满了——红点是改装车辆和信徒群。蓝点是己方。 蓝点在那堆红点里面少到快看不见了。 但她没看蓝点。她在看那台巨兽战甲。 “它的膝关节。” “钢梁拼接结构,跟输电铁塔差不多。连接处用的是工字钢加铆钉。看它左腿膝盖那个位置——外壳铁板在那儿有断口,没有完全包裹住。” 她的手指在终端上划了一下,把画面放大了。 “弱点。” 通讯终端那头,伊芙利特的嗓门炸了出来。 “打膝盖!?那个位置离地面三十多米——我拿什么打——拿嘴吹吗——!” “RPG。” “只剩一发了——!” “够了。你只需要让膝关节的连接结构出现损伤。它的自重太大,只要有一条腿出了问题,整个重心就会偏。” “然后呢?!” “然后洛基从损伤的缝隙进去。在内部安装炸药。从里面炸。” 通讯终端安静了。 所有频段同时安静了。 伊芙利特是第一个开口的。 “……你的意思是让小不点们钻进一百米高的那个东西的膝盖里面安炸药?” “对。” “你疯了。”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伊芙利特没有回答。风声从她那边的终端灌了进来,带着发动机的突突声。 “……没有。” “那就去。” 伊芙利特站在车顶上。 风把她的红头发吹得快缠到车载机枪的枪管上了。她花了点时间把头发从枪管上扯下来。扯的时候扯断了几根。 她从车后座翻出了RPG。管子搭在肩膀上。 这个姿势她练过。在蜂巢的射击场,对着固定靶打的。靶子不会动。靶子不会走路。靶子不是一百米高的钢铁巨人。 巨兽战甲在往这边走。每走一步地面就跳一下。它走得不快。它不需要快。它的腿跨一步就是几十米。 伊芙利特把瞄准镜贴上了眼眶。 视野里是那条左腿。钢梁拼接的格子结构,从地面延伸到几十米高的位置。膝关节处的工字钢交叉着,铆钉密密麻麻,但铁板的覆盖在那个位置断了——一个大约两三米宽的豁口。 三十多米高。RPG的有效射程绰绰有余。但弹道会被风偏。零下六十度的风。她得算进去。 算什么算。 伊芙利特把瞄准镜从眼眶上挪开了。 她的暗红色瞳孔对准了那条腿。不用瞄准镜了。用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白雾从嘴巴里散开了。 “——去死吧——!!!” 扣了。 RPG从管口喷出来的时候尾焰把她那截刚扯断的碎头发也烧了。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了黑暗的天空。 那条白线从地面往上升,升了很长一截,在半空中拐了一下弯——风偏了——然后修正回来了。弹头的自导系统在发挥最后的作用。 命中。 膝关节处爆开了一团火。冲击波从爆炸点往四面八方扩散,铆钉崩飞了。有钢梁扭曲了。 巨兽战甲晃了。 整个身体往左倾了。 右腿加了力。站住了。 但左膝那个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钢梁和钢梁之间被挤开了。缝隙不大。 够一个人钻进去的大小。 伊芙利特把空了的RPG管子扔了。管子在车顶上滚了一下掉到了地上。 “洛基——!看到没——!给你开好门了——!” 地下管网里,洛基已经在跑了。 她从管道出口钻出来的时候正好抬头看到了那团爆炸。橘红色的火光在膝关节处炸开又散了,散了之后留下了一道黑色的裂口。 缝隙。 洛基身后跟着不完全体。背包里全是C4。 她没有犹豫。赤脚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往那条腿的方向跑了出去。 第95章 泪水的种子与希望之花(2) 巨兽战甲的腿是钢梁搭建的格子结构。像输电铁塔。手脚并用往上攀就行。但钢材被冻到了零下六十度,赤手碰上去皮肤会直接粘住。 洛基把连帽衫的袖子扯了下来缠在手上。 开始爬。 不完全体们跟在后面。有的缺手指抓不稳,从几米高的位置摔下去了。爬起来继续爬。有的行动僵硬,攀爬速度慢到让人着急。但没有一个停。 洛基第一个到了裂缝的位置。 钢梁之间那道缝隙里全是扭曲的金属和断裂的铆钉。她把身体塞了进去,窄到她得侧着身子挤。背包上的C4蹭着两侧的钢板。 里面很暗。钢铁的味道灌了满鼻子。 她能感觉到脚底下在动。这台巨物的心跳。锅炉在运转,蒸汽的脉冲通过钢架传到了每一根梁上面。咚。咚。咚。 洛基把C4从背包里掏出来。一块块地贴在膝关节内部的承重结构上。 身后的不完全体也在往里挤了。空间太小,她们是一个接一个往里塞的。 C4贴好了。引信拧好了。 洛基正要退出来。 脚底下那个咚咚的节奏变了。 快了。 它在动。 它在抬腿。 洛基的头猛地抬起来了——缝隙在收窄。两侧的钢梁在靠拢。工字钢和工字钢之间的间距在缩小,发出了金属挤压的尖叫声。 “快出来——!” 洛基往外爬。 来不及了。 还在里面的不完全体被夹住了。 洛基亲眼看到了那个缺手指的克隆人被两根钢梁挤在中间。她的嘴巴张着,但什么声音都没出来。背包里的C4被挤变了形。 通讯终端里伊芙利特的声音炸进来了。 “——它在抬腿——!缝隙在合——!洛基你还在里面吗——!!” 洛基还在里面。 她退到了一个勉强能容身的空隙里。四面都是钢梁。金属挤压的声音尖得要把耳膜穿透了。 缝隙还在收。 如果完全合上——她和所有不完全体都会被碾成钢铁三明治的馅。 C4还没引爆。引爆器在她手里。 “洛基——!!” 伊芙利特的声音穿过了通讯终端穿过了风声穿过了金属的尖叫传进了她的耳朵。 “——别动——!我来——!!” 伊芙利特从车顶跳进了驾驶位。 车后座和后备箱里还有什么?她的脑子在那几秒钟里把整辆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土制手雷。张少岚带来的布包里还有几颗。贺令仪做的,卫生巾火药版。还有从蜂巢武器库里顺出来的备用弹药箱。 够了。 全堆在车上。就是一颗大号炸弹。 她把手雷的保险全拔了。弹药箱的扣子全打开了。 然后她把油门踩到了底。 吉普冲了出去。在冰面上打了个横滑,轮胎嘶嘶叫着,车头对准了巨兽战甲的左腿根部——膝关节下方,腿和地面连接的位置。 通讯终端里张少岚在喊。 “伊芙利特——你干什么——!!” 贺令仪在喊。 “不要——!” 姜楠也在喊。 她什么都没听到。 不对。她全听到了。但她这辈子就没怎么听过别人的话。 车速在拉。发动机在嚎。冰面在她的轮胎底下碎裂。巨兽战甲的腿在眼前越来越大。钢梁从地面往天上延伸,格子结构密密麻麻。那个东西大到她仰起头都看不到顶。 伊芙利特站起来了。 她从驾驶位上站了起来。方向盘用膝盖顶着。双手松开了。 风灌进来了。火红的头发在风里完全炸开了。 她这辈子做过很多疯的事。 在蜂巢里的时候把马天骄实验室的玻璃器皿全砸了因为她觉得那些瓶瓶罐罐摆得不好看。末世以后在冰面上飙车把轮胎跑爆了三条。第一次见张少岚的时候开口就问人家昨晚干了几炮。 但最疯的事是现在这一件。 开着一辆装满炸药的吉普,朝一百米高的钢铁巨人的腿冲过去。 她在笑。 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的那种笑。挡都挡不住。 通讯终端还开着。她最后喊了一声。 “洛基——!我给你多撑几秒——你在里面把活干完——!!” “姐——!” 洛基的声音从通讯终端里传来了。 伊芙利特的笑更大了。 “别叫姐——!叫大佬——!!” 车撞上去了。 吉普以最高车速撞在了巨兽战甲左腿根部的钢梁交叉处。铁皮和钢梁碰在一起的声音——然后土制手雷和弹药箱的爆炸盖过了所有声音。 火光从腿根处炸开了。橘红色的,特别亮。 钢梁被炸松了。整条左腿的结构在火光里晃了晃。 膝关节那个位置——本来正在收紧的缝隙——停了。 收紧的力量被底部的爆炸削弱了。钢梁松动了。缝隙没有继续合拢。 洛基在里面。 她听到了。 从下方传上来的爆炸声,闷闷的,隔着几十米的钢铁传导过来变成了嗡嗡的震动。整个膝关节结构在晃。 她的身体也在晃。钢梁蹭着她的肩膀和后背。 缝隙没有继续收窄了。 伊芙利特。 洛基低下了头。 她的手里攥着引爆器。小小的。塑料壳。按钮在拇指底下。 身边那些不完全体——被夹在钢梁里的——她们还在。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动。那个缺手指的克隆人被挤得歪着身体,但她的嘴巴还在笑。跟洛基一样的笑。 洛基把引爆器攥紧了。 通讯终端在她兜里。她拿出来了。 “……学长。” 张少岚在外面。他站在吉普的副驾驶位上,映射壁裹着他。他的通讯终端接到了洛基的声音。 “学长。帮我跟姐姐们说一声。” “洛基——等一下——你能出来的——” “来不及了。它随时会再抬腿。” 张少岚的嗓子堵住了。 “你出来——我们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啦。” 洛基的声音轻了下来。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些记忆。蜂巢那些年、在树屋里看蜡笔画、跟学长打篮球。那些记忆是不是我这个个体经历的,我也搞不清楚。” “但那种感觉还在。”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隔着灰色连帽衫拍了拍。 “一直在。” “所以没什么可遗憾的。” 张少岚的手攥着枪托。手指在发白。 “……再见了,学长。” 引爆器按下去了。 白光从膝关节内部涌了出来。 第96章 泪水的种子与希望之花(3) 张少岚看到了。那道光从裂缝里喷出来,一道又一道的,把整个膝关节照得透亮。钢梁在光里扭曲、断裂、飞散。 巨兽战甲的左腿在膝关节处断了。 断口以下的部分歪着倒了下去,砸在地面上,钢材和碎石的声音震得张少岚的耳膜嗡嗡响。 断口以上的部分——整台一百米高的钢铁巨物——开始往左倾。 但它的右腿在承重。它用一条腿站住了。 张少岚的视线在爆炸的余火里搜索。 伊芙利特的车。 腿根部的位置。焦黑的钢梁。扭曲的金属。一堆什么都看不出原来形状的废铁。 没了。 车没了。人也没了。 通讯终端里伊芙利特的频段还开着。 只有杂音。嗞嗞嗞的。 张少岚把脸扭开了。 映射壁在他身上闪了一下。涟漪乱了。他的鼻血又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映射壁。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往外涌,涌到鼻子那儿出来了。 贺令仪在后座。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搁在弓弦上。手指一直在抖。从刚才爆炸的时候开始抖的。 巨兽战甲用一条腿站在那里。 它还在动。 它的那只手臂抬了起来。蒸汽炮的管口——胸腔下方,手臂旁边——对准了地面。 白雾喷了出来。 高温蒸汽扫过了地面。在零下六十度的环境里凝成了白色的雾墙。雾墙底下是能烫死人的温度。 克隆人的惨叫声传了过来。 张少岚的映射壁盖不住她们。他的映射壁现在只能裹住自己这辆吉普。面积再大一寸他就要吐血了。 他只能看着。 雾墙扫过了一片灰色作训服的身影。 有人跑出来了。有人没有。 中继广播站的楼顶上。 祝融倒在了操作台前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的。也许几分钟前。也许刚才。时间在她的感知里变得模糊了。 她的手还搭在频率旋钮上。手指不动了。 反催眠信号还在发射。她调好的频段,设备在自动运行。但功率在衰减。信号会越来越弱。覆盖范围会越来越小。 她的听觉在远离。 风声远了。爆炸声远了。蒸汽扫过地面的嘶嘶声远了。 祝融躺在操作台前面的金属地板上。灰白色的长发铺了满地。黑色眼罩还戴着。她从来没有摘过。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但很清楚。从脑子最深的地方冒出来的。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拖鞋在走廊里跑的声音。 马莉莉。小时候的马莉莉。在蜂巢的走廊里跑,拖鞋啪嗒啪嗒,头发一甩一甩的。跑过来了,抱住了她的腿。仰着小脸喊她的名字。 祝融的嘴角翘了一下。 手指从旋钮上滑了下来。 迦具土在蜂巢入口的通讯台前接到了祝融的生命体征信号——归零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直线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站了起来。 “迦具土。” 姜楠的声音从通讯终端里传来了。 “那台东西的胸腔里是锅炉。是它的动力核心。锅炉炸了,它就是一堆废铁。但它的外壳铁板太厚,从外面打不穿。” “我知道。” “胸腔两侧有散热片。散热片之间有缝隙。缝隙能容纳——” “我知道。” 迦具土把电子板放在了操作台上。屏幕朝下。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一个完全体克隆人。 “数据推送不要断。实时发给姜楠。” 克隆人接过了电子板。 迦具土的手伸向了鞋。高跟鞋。她弯下腰,把鞋脱了。左脚。右脚。两只高跟鞋并排放在了通讯台底下。 赤脚踩在冻硬的金属地面上。 她的脚掌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缩了一下。太冰了。冰到从脚底板一直扎到头顶。 然后她跑了出去。 黑色西装。赤脚。额头上还鼓着一个被平底锅砸出来的包。 从蜂巢入口跑向战场。 跑向那个只剩一条腿、还在用蒸汽炮扫射地面的钢铁巨物。 通讯终端里伊芙利特的频段还在嗞嗞嗞地响。 迦具土把终端的音量关掉了。 跑着跑着她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不对。低头看了一眼。赤脚踩在冰面上,每踩一步都会粘一下,拔起来的时候撕掉一层皮。 脚底全是血。 她继续跑。 巨兽战甲的右腿就在前方。格子结构的钢梁从地面延伸到天上。 这条腿还完好。膝关节没有损伤。铁板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要爬的不是腿。是整个身体。从腿一直爬到胸腔。 迦具土的手碰到了钢梁。冰的。手掌粘住了。她拿衣袖隔了一层,开始往上攀。 一根钢梁。一个铆钉。一层铁板。往上。 风在这个高度猛到把她的头发全吹散了。黑色西装的下摆在风里甩得啪啪响。 往上。 蒸汽炮在她头顶喷了一轮。白雾从上方压下来,热浪和寒风同时碾过她的身体。热到出汗的那侧和冷到刺骨的那侧同时存在。 往上。 膝关节。大腿。腰。 她的手碰到了胸腔外壳的铁板。 铁板在震。锅炉就在里面。蒸汽的脉冲传到她的掌心。 散热片。一排金属翅片从胸腔两侧伸出来。翅片之间有缝隙。 迦具土把手伸进了缝隙里。 够一个人的上半身挤进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C4。最后的存量。 把身体塞了进去。 里面很热。锅炉散发的热量在这个封闭空间里积聚着。她的皮肤立刻出了一层汗。 锅炉就在眼前。灰色的金属表面,布满了管道和阀门。 迦具土把C4贴上去了。一块。两块。三块。 引信全部拧好。 她的手指碰到了引爆器。 通讯终端——她刚才关了音量。但没有关机。 她把音量打开了。 嗞嗞嗞。 伊芙利特的频段。只有杂音。 迦具土盯着那个发出杂音的终端。 热气从锅炉表面蒸上来,蒸得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额头上的那个包。 从另一个维度飞过来的一口铸铁平底锅。上面粘着煎蛋的残渍。啪的一下砸在她的额头正中央。 当时蜂巢走廊里安静到她能听见那口锅在她脑门上反弹的声音。 荒谬。 她这辈子——如果克隆人也有“这辈子”这种说法的话——她这辈子第一次差点笑出来,就是因为一口平底锅。 迦具土闭上了嘴。 她按下了引爆器。 第97章 泪水的种子与希望之花(4) 巨兽战甲的胸腔亮了。 白光从散热片的缝隙里喷了出来。一道一道的。 锅炉炸了。 张少岚在地面上看到了。 胸腔的位置被光线切成了条纹状。蒸汽和黑烟同时喷了出来,混在一起冲上了天。 整台巨物摇了。 它的右腿在承受全部重量的情况下扛不住了。膝关节处的铆钉崩了。钢梁断了。 一百米高的钢铁躯体开始倾倒。 缓慢的。沉重的。 倒下去的时候砸在了一排厂房上面。砖石和钢架被碾成了平地。灰尘遮天蔽日。地面的震动把蜂巢入口的平台都震裂了。 它倒了。 张少岚站在吉普上。映射壁在他身上闪着。鼻血干了又来来了又干。 他看着那台巨物的残骸趴在工业区的废墟上。 通讯终端里很安静。 洛基的频段。没了。 伊芙利特的频段。杂音。 迦具土的频段。没了。 祝融的频段。早就没了。 张少岚的手攥着枪托。攥得很紧。 风吹过来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任何想法都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成形——巨兽战甲的残骸动了。 它倒在地上。但它的手臂还在动。那只焊着锻压锤头的手臂从废墟里伸了出来,在地面上挥了一下。锤头砸在了一栋还没塌的厂房墙壁上,墙壁碎了。 然后它松了手。 锻压锤头被甩了出去。 张少岚看到了那个锤头的飞行轨迹。从巨兽战甲的残骸位置腾空而起,在黑暗的天空里旋转着,带着整个铸造车间级别的质量,朝着—— 朝着后方指挥位的方向。 姜楠的方向。 张少岚的嘴张开了。 “姜姐——!!” 通讯终端来不及了。声音来不及了。光都来不及。 姜楠坐在轮椅上。 她听到了空气被劈开的声音。 她抬头了。 锤头在飞过来的途中撞上了一根电线杆。电线杆断了。锤头被分成了碎片。但碎片还在飞。最大的那块——一个人手臂长的金属块——带着旋转的惯性朝她削了过来。 姜楠的身体动不了。她的腿。她的腰。绷带底下的伤口。她从轮椅上站不起来。 牛博士站起来了。 他蹲在轮椅后面。一直蹲在轮椅后面。缩着脖子。抱着急救箱。耳机挂在脖子上。 他站起来了。 急救箱丢了。红色耳机从脖子上甩了出去。 他扑到了姜楠面前。 不是什么英雄式的、慢动作的、背景音乐响起的那种扑。就是一个白头发老头子笨拙地跨了一步,腿还打了个绊,差点自己先摔倒。 然后他张开了胳膊。 金属碎片从侧面削了过来。 打在了他的后背上。 声音是闷的。 牛博士的身体往前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腿软了。整个人往后倒。 姜楠接住了他。 她的手从轮椅扶手上脱了。她的身体往前冲了一截——腰那个位置的伤把她扯得龇了一下牙——但她接住了他。两个人一起从轮椅上栽到了地面上。 地面是冰的。金属的。 姜楠的膝盖撞在了地板上。绷带底下渗出来的血和牛博士后背上淌下来的血搅在了一起。 “牛——” 她的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手碰到了湿的、黏的、热的。军大衣底下。 “牛爷爷——!” 牛博士躺在地上。 小圆眼镜掉了。他的手在地面上摸索。摸到了。镜框弯了。镜片裂了。他把它往脸上挂,手抖得厉害。 “……没事。别紧张。当年在蜂巢被关禁闭吃了三天干面包都没掉眼泪的我——你以为——” 他没说完。咳了一声。嘴角淌下来了红色。 姜楠把他抱住了。 她的手在他的后背上。 “别说话。你别说话。你不要动。” “哎……” 牛博士的声音轻了下来。 “十几年前……那个实验。” “你不用说——” “让我说完。” 他的手从地面上抬起来了。在空中晃了两下。手指碰到了姜楠的头发。 “往你脑子里种假记忆的……是我做的。” 姜楠的手攥紧了他的衣服。 “那个篮球场上的男生……是假的。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每天跟你打球、在走廊上等你、在宿管室给你吹头发——都是技术造出来的。” “但。” 他咳了一下。更多的红色从嘴角溢出来了。 “你心跳加速是真的吧。你躲在窗户后面看他打球是真的吧。你跑出去的时候——两只手伸出去——想抱住他——也是真的吧。” 姜楠的脸上全是水。 “技术能造一个假的人。” “但技术造不出来真的心跳。” “那是你自己的。” 牛博士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了。 落在了地面上。旁边。那副红色耳机摔在那里。耳机里还在放。很轻了。电快没了。 牛博士的嘴巴动了最后一下。 “……帮我关一下。省电。” 姜楠把耳机捡起来了。 她没有关。 她把耳机戴到了自己头上。 歌声灌进了耳朵里。日语。女声。很轻。几乎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了。 姜楠坐在地上。 抱着一个不说话了的人。 风在吹。 远处,巨兽战甲的残骸趴在废墟上。手臂终于不动了。 近处,地面上散着碎片。金属的。钢铁的。还有血。 通讯终端倒在地上。屏幕还亮着。迦具土设置的数据推送还在跑。但推送的对象已经没有人在接收了。 姜楠的嘴唇在动。 说了什么。 风太大了。听不清。 也许她在说谢谢。 也许她在说别的什么。 耳机里的歌还在放。 电量还剩最后一格。 第98章 成功收服呆萌医生 巨兽战甲趴在废墟上。 整个北方工业区安静了几秒钟。那种安静跟刚才满战场的爆炸和蒸汽和枪声比起来有一种非常荒谬的对比。张少岚站在吉普上,映射壁在他身上闪着,涟漪频率快到快糊成一片了。鼻血挂在下巴上,嘴巴里全是铁锈味。 他仰着头。 那台一百米长的钢铁残骸趴在地面上,压碎了好几栋厂房。头部的探照灯还亮着一颗,白光在废墟里歪歪扭扭地照着。黑烟从背部的烟囱裂口处冒出来,变细了,变淡了,跟刚才喷涌的浓烟比起来只剩一缕。 锅炉炸了。迦具土把它的心脏炸穿了。 但它还在动。 张少岚看到了。那只没有拿锤头的手臂,它的手指在地面上刨。钢铁的手指在冻土上留下了沟痕。五根起重机缆绳改装的手指弯着、伸着、再弯着。 整个残骸在地面上拖行了半米。 驾驶舱嵌在它的头部。从外面看过去是一块焊死了的铁壳子,前面开了个小窗口,窗口的玻璃全碎了。 里面有人。 副本的膝盖在弹。 驾驶舱歪了。仪表盘砸在他的腿上。操作台的碎片扎进了他的右胳膊。他的左手还能动。左手搁在一个摇杆上。摇杆控制着那只手臂。 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墨镜碎了。不碎的那片镜片上全是裂纹。他没有摘。他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几道口子,血从口子里往外渗,顺着下巴滴在仪表盘上。 膝盖在弹。 操纵杆往前推了一下。手臂在地面上又刨了一把。残骸往前挪了一点。 往教堂的方向。 教堂的催眠广播还在放。那是他的底牌。只要广播在,那些信徒就还在。几万人。 只要他还能爬到教堂。 只要。 副本的嘴巴动了一下。嘴唇破了,一开口就裂,血渗进了牙缝里。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 马莉莉五岁的时候。按照克隆体的生长周期来算是五岁。实际上从她被造出来到长到那个大小花了好几十年。 她坐在高脚凳上。脚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 他端了一碗粥过来。粥很烫。他用嘴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手背碰了碰碗壁。还是烫。 马莉莉伸手就去抓。 他把碗举高了。 “等一会儿。” “不要——我要吃——” “烫。” “不烫——” “你手伸出来。” 马莉莉把手伸了出来。他把碗底贴了一下她的掌心。马莉莉嗷的一声把手缩回去了。 “烫不烫?” “……烫。” “所以等一会儿。” 马莉莉撅着嘴等了一小会儿。他吹了又吹,直到碗壁摸着不烫了。 把碗递过去。 马莉莉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鼻子。 不对。 他没有弹。 他的手伸出去了。到了她鼻子面前。停住了。 手指僵在那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的记忆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弹一下。原件每次抱完女儿之后都会弹。手指自己认路的那种。 但他的手指不认路。 手指停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了。 马莉莉什么都没察觉。她在低头喝粥。 从那天起,他试了很多次。每次手指伸到鼻子前面就会停住。每次都是。后来他不试了。他接受了这件事。 有些东西拷贝不走。 就像你能把整首曲子的音符全部抄到纸上,但纸上长不出弹琴的手。 副本的左手在摇杆上用了力。手臂在地面上刨出了一道更深的沟。残骸又往前挪了一截。 一截。 很短。 但教堂在那个方向。 张少岚看到了残骸在地面上挪动。 他知道里面那个人要去哪。教堂。催眠广播。几万人。 “他还没死。” 贺令仪在吉普后座。她的声音很低。 “他在往教堂爬。” 张少岚的映射壁又闪了一下。涟漪变得稀薄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极限在逼近。那根被往外抽的东西快到底了。再撑下去就该从鼻子和嘴巴之外的地方出血了。 通讯终端里姜楠的声音传了过来。 “克隆人的有效战斗力——已经不到五十了。” 张少岚的手攥着枪托。 不到五十。 从三百多降到了这个数字。 剩下的呢? 他不想算。 “映射壁的覆盖范围在持续缩小。如果再维持当前强度,你的身体——” “我知道。”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没有用。有用的是能做什么。 马莉莉扯了扯他的袖口。 她什么时候到他旁边来的张少岚没注意。她站在吉普的踏板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病号服在风里翻来翻去。 “让我住进去。” 张少岚低头看她。 “住进你的空间。” “你——” “你的空间有升级机制。我看出来了。” 张少岚愣住了。 “你每次收留一个人进来,空间就会变大。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但你的空间对撞的时候我分析过它的数据结构。入住者的资质越高,升级幅度越大。” “你分析——你什么时候——” “对撞机连接的时候。你的空间数据有一部分暴露在了脑电波的信道里。我顺手看了一眼。” 顺手看了一眼。 张少岚觉得自己需要找个时间跟所有人开一次关于隐私保护的全体大会。 “如果你让我住进去。” 马莉莉仰着头看他。 “你的空间能变成什么?” 张少岚在心里问了。 系统回答了。 Lv.7到Lv.20。空间领域展开。最大覆盖范围以当前锚点为圆心,半径数公里。领域内获得完全物理法则控制权。 数公里。 也就是说。 整个北方工业区。 “你愿意吗?” 张少岚问出来的时候觉得这个问题蠢透了。他在战场上,鼻血糊了半张脸,嘴巴里全是铁锈味,身边的人在死。然后他问一个重病少女“你愿意住进我家吗”。 这叫什么?这叫末世版的“你愿意做我的室友吗”。 但马莉莉没有觉得蠢。 “我说过了。你是火焰马莉的老大。” 她的手从他的袖口松开了。 “老大说了算。” 张少岚闭上了眼。 系统。 【在。】 新成员。马莉莉。 【确认入住。资质评定——SSS。超最高基准。空间升级启动。】 第99章 领域展开 数字在跳。 Lv.7。Lv.8。Lv.9。 每跳一级张少岚的身体里就涌上来一股热。那种热跟暖宝宝不一样。跟他经历过的任何温度都不一样。那是他的空间在膨胀。 Lv.12。Lv.13。 空间的外壳在胀。从衣柜后面的小房间开始。墙壁在推。天花板在升。地面在延伸。 Lv.16。Lv.17。 张少岚的脚底有东西在往外涌。 涟漪。 从他的脚底下扩散开来了。 跟映射壁不一样。映射壁是薄膜。是他咬着牙硬撑出来的一层壳。 这是海。 涟漪沿着吉普的轮胎往外走,铺到了地面上。铺过了碎石。铺过了废墟。铺到了改装车辆的残骸上。铺到了远处的厂房上。 Lv.19。 Lv.20。 涟漪铺满了整个北方工业区。 从脚底到天顶—— 天变了。 头顶的黑暗极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半透明的穹顶。涟漪状的纹路在穹顶上流动着。从地面到天顶之间,整片空间被一种暖光填满了。 不热。 但暖。 战场上所有东西都停了。 改装车辆的轮子在转但车身不动了。被催眠的信徒站在原地僵住了。克隆人也停了。所有人抬头看天。 那个穹顶。那种光。 空间映射窗口不再是墙壁上的几个小洞了。空间和现实融在了一起。苏清歌站在客厅里,客厅的墙壁变成了透明的,外面的整个战场就在眼前。 苏清歌的手从枪上松了。 她在看天。 姜楠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牛博士,头上戴着那副红色耳机。她也在看天。 贺令仪站在吉普旁边。弓垂在手边。长发在暖光里飘着。 柳依依把猫猫耳机摘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天。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脚离开了地面。 他飞起来了。 领域内的物理法则归他管。重力是物理法则。他把自己身上那份关了。 整个人慢慢升起来了。 马莉莉趴在他的背上。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病号服的下摆在风里翻着。 “你飞起来了。” “嗯。” “你之前说你是市场营销专业的。” “那又怎么了。” “市场营销专业的会飞吗?” “今天开始会了。” 他往上升。越过了吉普的车顶。越过了厂房的屋顶。越过了烟囱的尖端。 整个北方工业区铺在他脚底下了。篝火、废墟、改装车辆的残骸、密密麻麻的信徒。全在他的脚底下。 暖光从穹顶往下照。把所有东西都镀了一层颜色。不是白的也不是黄的。说不上来。介于清晨的光和傍晚的光之间。 张少岚浮在空中。 他往远处看。 教堂的方向。 巨兽战甲的残骸还在地面上拖行。那只手臂还在刨地。驾驶舱的窗口里透出了光。 他往那个方向去了。 驾驶舱里。 副本感觉到了变化。 光。从外面灌进来的。碎了的窗口前面忽然亮了。 那种光不烫。但暖。 他没有抬头。他的脖子动不了了。操作台的碎片卡在他的领口下面。 他继续推摇杆。手臂继续刨。 手臂也快不动了。锅炉炸了,备用的液压系统在靠残余蓄压维持。蓄压正在归零。仪表盘上还亮着的几个灯在一个接一个地灭。 他的膝盖还在弹。 拷贝来的。 什么都是拷贝来的。弹膝盖是拷贝来的。插兜是拷贝来的。看到马莉莉的时候胸口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也是拷贝来的。 但马莉莉喊他爸爸的时候他的眼泪是从自己的眼眶里掉出来的。不是原件的眼眶。是他的。 眼泪是热的。这个他可以确认。 原件有原件的手指。副本有副本的眼泪。 他给马莉莉喂过粥。给她换过药。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拍着后背哼歌。歌是拷贝来的。但走来走去把鞋底磨薄了的是他的脚。 马莉莉发烧的时候他在她床边坐了一整夜。呼吸机一压一松。他数了一整夜的次数。 原件被关在牢里数墙上的裂缝。副本在病床边数女儿的呼吸。 谁才是爸爸? ——当然是原件。 ——因为原件弹得了鼻子。 副本的嘴唇又裂了。血渗进了牙缝。 他弹不了。 他练了。他试了。每次手指伸到马莉莉的鼻子前面就会停住。每次都是。 那个动作存在于原件的肌肉记忆里。存在于抱了女儿之后手还没放下来那个间隙里。存在于几十年的日子一天天垒起来的习惯里。 你把整颗大脑都拷贝进计算机也拷不走。 但他还是想弹。 从醒来那天到今天。每一天。 驾驶舱的灯又灭了一颗。液压系统的蓄压见底了。手臂在地面上最后刨了一下,停了。 残骸不动了。 副本的左手从摇杆上滑了下来。 “……莉莉。” 他的嗓子里全是血。说话带着泡泡的声音。 “爸爸弹不了。” 驾驶舱外面的光更亮了。 “但爸爸试了。” “每天都试了。” 光从碎掉的窗口里灌了进来。暖的。 副本把左手放回了摇杆上。 液压系统的蓄压归零了。仪表盘全灭了。但摇杆本身还在。物理连接还在。 关节、缆绳、钢梁。如果他用足够大的力去推摇杆——纯机械的、不需要液压的、靠他自己的胳膊—— 那只手臂还能动一次。 就一次。 副本把摇杆往前推了。他的左胳膊使了全部的力。摇杆底座发出了金属碾金属的嘎吱声。 巨兽战甲趴在废墟上的那只手臂抬了起来。慢到你能看到每一根钢缆在绷紧。 手指张开了。 然后握成了拳。 张少岚从天上看到了。 一百米长的残骸趴在地上。那只手臂从废墟里举了起来。 拳头握着。 钢铁的拳头。 第100章 第三卷·尾声 盗火者,普罗米修斯 张少岚浮在空中。马莉莉趴在他背上。暖光裹着他。 他看着那个拳头。 他知道里面那个人在想什么。 在记忆世界里他活了一辈子。从幼儿园到白头。他抱过女儿。他的手指弹过女儿的鼻子。 他知道“弹不了”是什么感觉。 不对,他没有弹不了过。在记忆世界里他弹了一辈子。但他见过贺令仪的父亲。那个在家长会上永远空着椅子的男人。那个会偷偷打电话给面馆让多加肉但不会打电话给女儿说一句吃了没的男人。 那是另一种弹不了。 张少岚的拳头握紧了。 空间领域的暖光在他的拳面上聚了起来。 贺令仪在地面上看到了。 她站在吉普旁边,仰着头。暖光打在她的脸上。 张少岚浮在天上。背上趴着马莉莉。拳头举着。他的全身都在发光。 贺令仪的弓从手里滑了下来。弓落在地面上碰了一声。 她没有去捡。 苏清歌在空间里看到了。 透明的墙壁外面,张少岚在天上。很远。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发光。 苏清歌的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攥得很紧。 姜楠在地面上。耳机里的歌还在放。她抬起了头。 张少岚在天上。 她想起了篮球场。想起了一个在球场中央喊“学姐我们还没分出胜负”的身影。 那个身影跟天上这个人重叠了。 柳依依站在苏清歌旁边。她的嘴巴张着。猫猫耳机攥在手里。 “……清歌姐。” “嗯。” “他好像不是在打游戏吧。” “不是。” “那他为什么——看起来比打游戏的时候帅那么多。” 苏清歌没有回答。 她在看着天上那个人。 张少岚从天上冲了下来。 背着马莉莉。暖光裹着他。拳头举着。 他冲向了那只从废墟中举起的钢铁拳头。 风灌进了他的嘴巴里。铁锈味被吹散了。鼻血在暖光里蒸发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剩风的味道。 下面越来越近了。废墟越来越近了。那只钢铁拳头越来越近了。 驾驶舱的碎窗口里传出了声音。 副本在喊。 他的嗓子已经烂到快发不出声音了。但他在喊。用全部的力气。 “我就是她的爸爸——!!” 张少岚听到了。 穿过了钢铁和风,穿过了整个战场的嘈杂,穿过了领域的暖光,那个声音钻进了张少岚的耳朵里。 一个赝品的灵魂在尖叫。 “才不是什么冒牌货——!!!” 张少岚的嘴巴张开了。 他的嗓子也在喊。 有些话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喊出来。他这辈子说过的最中二的话大概是当初在女生宿舍里那句“你们被包围了”。 但今天这句更中二。 中二到他张少岚都想给自己鼓掌。 “你这么喜欢火焰的话——!!” 风在他耳朵旁边嚎。 “——那我就当盗火的普罗米修斯——!!!” 拳头撞上了拳头。 血肉的拳头撞上了钢铁的拳头。 接触的那一刻,暖光从张少岚的拳面上炸了开来。 炸开这个词不够。 涌出来。喷发出来。从一个点往所有方向同时涌过去。暖光沿着钢铁的拳头扩散到了整条手臂上,沿着手臂扩散到了肩膀上,沿着肩膀扩散到了整个残骸的每一根钢梁每一块铁板每一颗铆钉上。 苏清歌在空间里看到了。 整台残骸亮了。 不是火。不是爆炸。是光。暖色的光从残骸的每一条缝隙里透出来。整个东西变成了一具发光的骨架。 然后它开始散。 铁板从骨架上飘开了。钢梁从焊接点上脱落了。螺栓从螺孔里飞出来了。齿轮、管道、阀门、线缆——全部在空中悬浮起来了。 被领域的物理法则托着。 缓缓地。 往地面飘落。 金属的雪。 张少岚浮在空中。马莉莉趴在他背上。 铁板从他们身边飘过去。螺栓从马莉莉的头发旁边转过去。齿轮在暖光里慢慢旋转。 张少岚的拳头还举着。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疼。他的手在领域里面不会受伤。 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拳头碰上拳头的那一瞬间,通过钢铁传过来的。 那个人的全部力气。 一个赝品把全部的力气、全部的爱、全部的“我就是她爸爸”,灌进了一根快报废的液压摇杆里,推出了最后一拳。 张少岚的手在抖。 副本从驾驶舱的残骸里爬了出来。 驾驶舱也散了。铁板飘走了。座椅飘走了。仪表盘飘走了。他趴在什么都没有了的地面上。 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左腿大概断了。右手也废了。只剩左手还能动。 他拿左手往前爬。 爬得很慢。每爬一下身后就多一截血迹。 金属碎片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身边。有的落在他的后背上。不疼。那些碎片在暖光里已经没有重量了。 他朝教堂的方向爬。 爬了很远。 教堂的门开着。蜡烛的光从里面漏出来。 他爬进去了。 红地毯。祭坛。十字架。蜡烛还在烧。成百上千根。火焰在他经过的时候全部往他的方向歪了一下。 祭坛后面站着一个人。 白袍。银发。 赫准斯托斯。 她站在那里。灯火的光把她的白袍照成了金色。 副本爬到了她面前。 他站不起来了。就跪着。膝盖在地毯上。 赫准斯托斯低头看着他。 这张脸。 他造出来的。用亡妻的基因。老年形态。白袍银发。 长得跟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 记忆也是拷贝来的。 赝品跪在赝品面前。 赫准斯托斯蹲了下来。白袍的下摆铺在了红地毯上。 她伸出了手。 手指碰到了他的头发。灰的,乱的,血糊了好几缕。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慢慢地。 “回来了。” 副本的嘴巴动了。 “我……” 喉咙里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赫准斯托斯在笑。 她的笑容在蜡烛的光里面。 “够了。”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了祭坛后面。那里有一个开关。从教堂建成那天起就在那里。 副本知道那个开关。 教堂的地基下面埋着炸药。整座教堂从第一天起就是一颗炸弹。 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也是给她留的。 副本的左手覆上去了。 两只手叠在开关上面。 他的膝盖弹了最后一下。 “回家吧。” 张少岚浮在空中。 他看到了教堂的方向亮了。 光从教堂内部涌出来。从门,从碎了的窗户,从钟楼的缝隙里。蜡烛的橘黄被另一种更亮的光吞掉了。 然后整座教堂膨胀了一下。 碎了。 火焰从地基的位置喷了出来。墙壁、屋顶、钟楼、十字架。全部在火焰里散开了。碎片飞上了天。 火焰的颜色是红的。 很红。 红到把领域穹顶上的暖光都染成了另一种颜色。 张少岚看着那团火升上来。升得很高。 马莉莉趴在他背上。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呼吸在他耳朵旁边。 “他走了。” 张少岚没有说话。 地面上。 催眠广播的源头炸了。信号断了。 那些站在原地的信徒——几万人——身体同时晃了一下。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松了手。 有人蹲下去了。 有人开始哭。 有人在喊名字。喊爸爸。喊妈妈。喊他们清醒之前最后记得的那个人的名字。 声音从地面上升起来。几万人的声音。哭声、喊声、茫然的问声。全部搅在了一起,被暖光托着,飘到了张少岚的耳朵里。 金属碎片还在飘。火焰的余烬从教堂的方向飘过来。明明灭灭。 张少岚慢慢往下降。 脚踩回了地面。 马莉莉从他背上滑了下来。她扶着他的胳膊站着。 张少岚攥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扣住了他的。 第三卷·完 第1章 我咋就成几万人的老大了 张少岚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一秒钟前他还能感受到整个北方工业区的全部。每一块钢铁的重量,每一颗螺丝钉的位置,甚至空气的温度分布。领域展开的状态下,物理法则在他的意念里运转,他就是这片区域本身。 然后电源拔掉了。 暖光穹顶在头顶炸开,碎成了满天的光点。那些光点往下飘的时候,重力回来了。 张少岚往下掉。 他甚至来不及害怕。大脑过载到一片空白,四肢彻底失去了力气,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风声灌进耳朵。地面在靠近。 有人接住了他。 左边一个人搂住了他的腰,力气很大,稳得像一堵墙。右边一个人架住了他的肩膀,指头攥得很紧。 张少岚的视线在一片模糊里对上了一张脸。 苏清歌的嘴在动,在喊他的名字。但他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什么都听不太清。 嘴皮子倒是比耳朵先恢复了功能。 “……清歌。” “我在!” “空间里那个……红烧牛肉味的还有吗。” “……” “泡面。” “我知道你说的是泡面!” 左边架着他的人已经扯出了绷带,在擦他脸上的血。动作很快,很干净。 “你脸上的血先处理。别说话,用嘴呼吸。” 贺令仪的声音。张少岚听话地闭上嘴,改用嘴呼吸。鼻腔里还在流,满嘴铁锈味。 他安静了几秒钟。 一个对他来说极为罕见的时长。 “说真的,有没有人帮我录像?刚才那个应该挺帅的吧,飞在天上什么的。” 苏清歌攥着他衣袖的手紧了紧。 “你再说一句试试。” 张少岚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他的嘴还想动,但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判断。活下来了。还能挨骂。挺好的。 他闭上眼,任由两个人架着他往前走。鼻子里的血慢慢止住了,脑袋还是嗡嗡的响。他想,自己这辈子流血流最多的一次是初中体检。那次抽血抽了三管,他白着脸走出采血室,在走廊上蹲了五分钟才缓过来。现在回想起来,那点出血量跟今天比起来约等于没流。 超级英雄的落地费真他妈贵。 他被扶着走了一段路之后,睁开了眼。 废墟。到处是废墟。巨兽战甲的残骸散落在工业区的各个角落,钢铁碎片扎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根根金属的墓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机油味。远处的几根烟囱还立着,歪歪斜斜的,但没倒。 然后他看到了人。 很多人。 几万人。 他们站在废墟上,站在厂房之间的空地上,站在已经扭曲变形的流水线旁边。有人手里还攥着扳手,呆呆地转着头,看周围的一切,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有人在掏口袋。掏了左边掏右边,掏完裤子掏外套,然后那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放回哪里。手机早就没电了。但那个找手机的动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有人面对面站着,都不说话。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其中一个开了口,喊了一个名字。对方愣了一下,一把扑上去。旁边的人看着他们抱在一起,有人也开始转头找人了。喊名字的声音从零星变成了此起彼伏。 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旁边的人也跟着蹲下了。再旁边的也是。一排人蹲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然后有一个人笑了。 没有理由的。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扳手,忽然就笑了。旁边的人看他笑,也笑了。再旁边的也是。笑声像什么东西一样在人群里蔓延开。 没人知道在笑什么。 贺令仪在张少岚被扶进蜂巢之前就已经开始调度了。 她站在厂房门口,用一支从不知道谁那里顺来的马克笔在一张撕下来的硬纸板上画分区图。安置区、伤员区、物资分发点,三个框画得又大又潦草,但每个框里写的内容清清楚楚。 她身后站着几个原火焰玛丽的后勤骨干。他们刚从催眠里醒过来,脑子还是蒙的,但看到那张硬纸板上的分区图之后,身体就自动开始动了。这些人在催眠状态下运转了这个组织的后勤半个月,闭着眼都能干活,醒过来之后只不过是换了一个下指令的人。 姜楠也在。她的伤还没好透,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但她往厂房门口一站,过路的人就自动绕道了。 张少岚在蜂巢的医疗区躺了两天才能自己坐稳椅子。 他醒来的时候,所有事情已经被安排好了。安置区运转正常,伤员得到了基本救治,物资分发按组进行。贺令仪和姜楠像两台永动机一样在外面跑了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他躺在蜂巢地下的病床上昏睡,中间醒过来两回,都是被苏清歌掐醒的。 “你倒是睡得安心。” 苏清歌把一杯温水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她的语气里有好几层意思,但张少岚一层都没顾上拆。他把水喝完,问了一句“贺令仪呢”,苏清歌的表情就变了。 张少岚这辈子最怕的两件事:高数考试,以及苏清歌忽然不说话。 “她在忙。” 好的。话题结束。 能坐稳椅子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开会。 蜂巢内部有一间不大不小的会议室,末世之前大概是用来做机密级别的项目评审的。长条桌,投影仪还能用,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技术图纸。灯管是冷白色的,嗡嗡地响着,像某种低频的催眠曲。 在场的人坐了一桌。 张少岚被安排在主位上。这把椅子比一般的大,他坐上去脚底悬了一截。没调。因为在所有人面前弯腰去摸椅子底下那个升降杆,那画面太蠢了。 他从主位上看出去。左手边坐着贺令仪和姜楠,右手边坐着大庆和她带来的人,对面是周正平、陈子枫,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各势力代表。 大庆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视线最后落回来。 “会长就你了。” “……诶?” “别诶来诶去的。那个大铁疙瘩谁锤碎的?你锤的吧。” “严格来说不是锤,嗯……更像是拳头发光然后——” “我管你发光还是发电。反正整个临江都看见了。你不当这个头,谁来当?” 张少岚往左边看了一眼。贺令仪低着头翻手里的文件,没跟他对视。姜楠坐在一旁,右手搭在左手肘上,也没看他。 会长。他。张少岚。 张少岚这辈子最大的管理经验来自大二的时候在一个网游公会当了三个月副会长。那个公会最后因为两个成员争一把武器打了起来,团灭解散了。他是副会长,全程旁观,一句话没劝住。 用这个履历去管理几万人的末世组织。就跟拿驾校练习时长去跑F1一样。 但他也看到了。在座的人——大庆只服她自己带的猎人,陈子枫是个高中生,周正平是个文职。贺令仪和姜楠有能力,但她们在这帮人精面前缺一个能盖住所有人的东西。 而他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面前飞上过天的人。 原来当领袖靠的不是能力,靠的是“大家都亲眼看见你很牛逼”。 “我提议走一个举手表决的流程。” 周正平的声音。他拿着钢笔,本子已经翻到了空白页。 “赞成张少岚担任委员会负责人的,请举手。” 大庆的手第一个举上去。贺令仪举了。姜楠举了。陈子枫在角落里单手举着,另一只手还在往嘴里塞泡泡糖。其他代表陆续跟上。 “我能弃权吗?” 在座的人几乎同时开了口。 “不能。” 张少岚看着自己面前的空桌面。他这是被架到火上烤了。但火已经点了,从这上面跳下去只会更丢人。 算了。先做了再说吧。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先做了再说。做得不好也没关系。反正旁边有人。 第2章 新组织 “行了,虚的先不扯。” 大庆两手往桌上一撑。 “粮食,库里现在多少?” 负责后勤的骨干翻开了记录本,报了一串数字。大庆在心里过了一遍。 “敞开了吃,不够两个月。” “大庆同志——” “别叫我同志,我跟你不一个系统的。喊名字就完事了。” 周正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在本子上划掉了什么。 “……大庆。粮食的问题不能只看当前库存,我们需要综合考虑北区工业产能的恢复进度——” “两个月够了。” 角落里传来咕嚼泡泡糖的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转过去。 陈子枫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校服拉链拉到一半,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到那时候,要么气温回升,要么我们全冻死了。冻死了就不用吃了嘛。” 会议室安静了。 陈子枫嚼泡泡糖的速度慢了下来。 谁都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但没有一个成年人愿意先把这话说出口。结果被一个穿蓝白校服的高中生说了。 贺令仪的声音打破了这段沉默。 “粮食的事我来对接。北区冷库还有储备,各据点分散的物资也在统计中,短期不会断供。工业区的产能有框架在,不是从零开始。” 她翻了一页文件。 “下一个问题。” 张少岚看着贺令仪。她的文件翻得很快,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食指在上面划了一道,找到了下一个议题。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坐姿笔直,声音平稳,像是在做一份已经提前排练过很多遍的报告。 从五十个人的女生宿舍团队到几万人的末世组织。变的只是数字。坐在操盘手位置上的还是她。 张少岚忽然觉得这把椅子坐着挺舒服的。悬着就悬着吧,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脚底下是空的。 “下一个,组织名称。” 贺令仪看向周正平。 周正平会意,清了清嗓子。 “‘火焰玛丽’这个名称带有明显的宗教色彩,和此前的催眠统治直接关联。继续沿用会引发幸存者群体的负面情绪。建议更名。” 他环顾了一圈。 “有提议的请说。” “临江幸存者联盟。简单,明了,一听就知道干啥的。” 大庆三句话解决战斗。 周正平把字记在本子上,点了一下头,看向其他人。 “我的提议——临江市应急管理指挥部。‘应急管理’界定了组织的职能方向,‘指挥部’体现统一调度的执行效率——” “指挥部?” 大庆的背靠上了椅子。 “谁指挥谁?你指挥我?” “这是行政架构意义上的统一协调——” “那也是指挥。叫指挥部,底下的人算什么?听令的兵?”大庆的头歪了一下。“我们可不是来给谁当兵的。” 周正平没接话。他把自己的提案也记在了本子上,嘴唇抿了一下。 “还有吗?” 角落里一个不知道哪个势力的代表举了下手。 “那个……我提议叫‘凤凰涅槃’——” 没人接话。 那个声音消失在了会议室的空气中。 陈子枫把腿从桌上放下来了,坐直了身子。 “我来一个。冰原之火。英文Ice Fire,缩写IF。” 周正平斟酌了一下:“从命名规范的角度——” “我知道,不够正式,对吧?周叔叔。” “……别叫我叔叔。” “周伯伯。” “…………” 桌子对面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大庆扫了陈子枫一眼。 “你那个名字是挺好听的,但一个末世组织叫‘如果’,你觉得像话吗?” “IF不是如果的意思。” “你自己说的英语,if就是如果。” “……好吧是如果。但是,‘如果我们能活下来’,很浪漫吧?” 大庆看着她。 “浪不浪漫先放一边。你先把泡泡糖的纸吐垃圾桶里去,别粘桌底下。” 陈子枫的手在桌板下面缩了回来。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小段所有人都吵累了的间隙。 张少岚逮到了这个窗口。 “那就叫自治委员会吧。” 全场看他。好像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坐在主位上。 “……就这?” 大庆的眉毛抬上去了。 “简单,好记,跟居委会差不多。” “你这比我那个还敷衍。” “你去社区办事的时候记得住居委会的全名吗?” 大庆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 陈子枫靠回椅背上,吹了个泡泡。 啪。 “好无聊的名字。” “投票吧。” 贺令仪说。 周正平在本子上列出了所有方案。他连那个没人理的“凤凰涅槃”也写上了。 逐项举手。 “临江幸存者联盟”举手的多一些,大庆阵营集体抬手。“临江市应急管理指挥部”只有周正平自己,他举着手,手臂很直,看向对面,再看看左右。没有第二只手。他收回了自己的手。“冰原之火”陈子枫举了,歪歪斜斜的,像举着一面只有自己认的旗。 “凤凰涅槃”。 角落里那个代表把举到一半的手又放了下来。 “自治委员会”举手的时候,张少岚自己也举了。他举完之后数了一下,比“幸存者联盟”多了那么一点。 “通过了。” 贺令仪合上文件。 周正平低下头,很认真地在本子上写最终结果。他的笔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 临江市自治委员会。 “……我说的是‘自治委员会’。” 张少岚看到了那行字。 “‘临江市’是必要的行政前缀。不管组织叫什么名字,行政归属不能模糊。” “……行吧。” 治安是最后一个议题。 姜楠开了口。整场会议她到这才第一次出声。 “治安我来管。需要一支常备巡逻队。每个组织出人。” 她的视线从大庆扫到陈子枫,再扫到周正平。 “巡逻归巡逻,各组织内部管理不变。” 大庆本来要说什么,把话吞回去了。 “……行。” 会议散了。 各方代表陆续起身离开。大庆走过张少岚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拍到桌子底下。陈子枫走到门口,转过头,吹了个泡泡。啪。走了。周正平最后一个离开,他站起身之前把笔帽盖好,把本子对齐桌沿码正了才夹在腋下。 张少岚坐在空了的会议室里,脚还悬着。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坐的位置,然后伸手到椅子底下,摸到了升降杆。 拉了一下。椅子降了下来。脚着了地。 早干嘛去了。 第3章 慢慢升级,别噎着 苏清歌在会议室外面等他。 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看见他出来,直起身子走过来,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会长大人,恭喜啊。” “……你那语气能不能少阴阳几分。” “我可是在真心实意地恭喜你哦。” “恭喜什么?恭喜我从一个交不起房租的大四咸鱼晋升为管几万人吃饭的末世居委会主任?” 苏清歌没接话。 她转过身往前走了。 张少岚跟在后面。蜂巢的走廊很长,灯管是冷白色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在脚底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种走在一起却不能做任何多余动作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毕竟周围随时可能冒出来一个人。 他们在走廊拐角处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蜂巢地下大部分区域都安静得要命,远处偶尔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就在这个时候,空间系统弹出了升级面板。 一行行文字凭空浮现在张少岚面前。只有他能看到。他的视线忽然定住了,苏清歌注意到了,往他那边凑了一下。 “怎么了?” “空间系统出东西了。升级面板。” “……念出来。” 张少岚开始读。 “空间结构升级:三层框架成型。一楼公共区域,二楼居住区,三楼功能区。” 苏清歌的身子往他这边倾了倾。 “继续。” “公共区域全面扩容。开放式中岛厨房。客厅——总之变大了。” 他往下翻。 “每位入住者配置独立套房,含独立卫浴、衣帽间。” 张少岚停了一下。 苏清歌也没说话。 每人独立套房。那她还住不住他那间?她之前搬过来的理由是把自己的房间让给柳依依。现在每人都有了—— “后面还有吗?” 苏清歌的声音把他拽回来了。 “……有。” 他继续往下念。但刚才那一下停顿,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跳过去了。 面板最底下是一行红色的字。 【建议宿主分时段认领升级奖励。意识负荷过载可能导致不可逆损伤。如仍选择一次性认领,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一个系统。一个没有感情的文字界面。居然会用甩锅的口吻。这系统从哪个甲方公司学来的做派。 “怎么了?” “它让我分批领,说一次性领完可能会……‘不可逆损伤’。” 苏清歌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那就分批。” “嗯,第一批是从七级到十级——” “慢一点。” “它只给了这个选项,没法再拆了。” 苏清歌的手指收紧了。 张少岚拍了拍她搭在手臂上的手。 “放心,我命硬。” 他点了认领。 然后整个世界被人拿去甩了一下。大脑里同时炸开了无数条信息流。画面,声音,数据,全部挤在一起往里灌。身体失去了对重量的感知。嗡的一声。 黑了。 “少岚!喂!张少岚!” 有人在掐他的人中。力气非常大。 张少岚悠悠转醒。后脑勺枕在长椅的硬面上,冰凉的。蜂巢走廊的灯管在头顶白晃晃地亮着。 “……你掐我干嘛。” “你晕了!你选完的一瞬间就倒了!” “但你掐人中力气也太大了吧……这里肯定有印了。” “你现在还管那个!” “疼啊……” “活该!我说了让你慢一点你不听!” “听了也一样。不管快还是慢,该晕还是得晕。” “……” “不过掐人中这个环节,你下手能不能轻一点。真的,这里肯定肿了。” “你——!”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贺令仪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没问他怎么样了。走到长椅边,把杯子递过去。 “先喝口水。” 张少岚接过来。手在抖,杯沿磕到了牙齿,水洒出来一点,顺着手背淌下去。 贺令仪看了一眼他的手。 “用两只手。” 张少岚换了两只手端着。不抖了。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贺令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了。 张少岚端着杯子,目送她走远。 苏清歌也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转回头,视线落在张少岚手里的杯子上。 “……水都快凉了。喝完。” 张少岚把剩下的水喝了。 水没凉。还是温的。 手术区的走廊比蜂巢其他地方更安静。灯管也是冷白色的,但这里的白干净得过分,连灯管自己的嗡嗡声都没有。 张少岚躺在移动床上,手臂绑好了管子。冰冰凉凉的。他每次看到管子接入皮肤的位置就习惯性地把视线挪开。小时候体检他就是这样,采血的时候死盯着天花板不敢低头。护士说“男子汉有什么好怕的”,他说“阿姨我不是男子汉我是小学生”。 现在他每天都要来这里。当“人肉基因ATM”。他的基因里有一段特殊序列,是马莉莉存活所需的关键。每次手术,管子从他体内抽取含这段序列的生物样本,送到对面那张床上去。他不太懂技术原理。马莉莉解释过一回,他听了几分钟就放弃了。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躺在这,她就能好一点。 这就够了。 旁边那张移动床上躺着马莉莉。 她穿着手术服,头发用手术帽包住了,露出来的脸很小。手术服太大了,堆在她身上皱皱巴巴的。 张少岚侧过头。 “紧张吗?” 马莉莉盯着天花板。没答。 “我挺紧张的。我以前最怕抽血,小时候体检每次——” “不紧张。” “……哦。那你比我厉害。” 走廊上只剩手术室里面传出的器械声。空调出风口吹着消毒水味的风。 “……因为你在。” 马莉莉的声音很轻。 张少岚的嘴张了一下。 他想接这句话。想了一下。没想出来。“我也不紧张”?假的。“我一直在”?太肉麻了。“放心”?已经对苏清歌用过了,再说一次总觉得在批量生产承诺。 马莉莉的床先动了。有人推着她往手术室方向走。床轮子在地上转,发出很细的声响。 在门槛有一个轻微颠簸的时候,马莉莉回过头。 很快。 然后面朝前方。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合上了。银白色的门板上嵌着一小条玻璃窗。推床的人影从玻璃窗里掠过去,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张少岚躺着。手臂上的管子还在,冰冰凉凉的。天花板上灯管亮着冷白的光。 他想,下次她说这种话的时候,得提前想好怎么回。 不能再愣住了。 第4章 这土皇帝老子真不想当啊 周正平又在发会议通知了。 手写的,白纸黑字,钢笔字端端正正,时间地点议程一样不落。在蜂巢的每一面能贴东西的墙上各钉了一份。张少岚看到走廊里的通知单,脚步都沉了。 半个月。他当了半个月的会长。 这半个月里,他参加了十一次全体会议、七次后勤专题会、四次治安协调会、两次粮食分配听证会,以及一次让他至今想不通为什么要他参加的厨房排班调度会。 周正平在每一次会议上都做了完整的书面记录。会议摘要、发言要点、待办事项、下次会议预告。张少岚怀疑如果末世没来,这个人应该在某个省厅里当办公室主任,手底下管着八台打印机和一面墙的文件柜。 产量恢复了三成左右。 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多,但支撑几万人活下去勉强够了。问题出在催眠解除之后。催眠状态下的工人不请假、不抱怨、不在食堂为了多打一勺菜跟大师傅拌嘴。催眠解除之后,他们恢复了自由意志。而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会做一件可怕的事。 摸鱼。 有人请假说冻伤没好,结果在宿舍区打牌被姜楠的巡逻队逮了个正着。有人把流水线上的零件拿回去磨成小刀在黑市上换吃的。有人因为轮班表不公平堵在贺令仪的办公室门口骂了半小时。 张少岚终于理解了一件事——为什么古代皇帝的平均寿命那么短。 贺令仪处理了百分之九十的行政事务。姜楠摆平了百分之百的治安问题。张少岚坐在会长的位子上,处理的是剩下的那些谁都不想管但总得有个人出面的破事。 比如食堂。 北区和南区两个工厂的工人因为菜的口味吵了起来。一边嫌土豆炖太烂,一边嫌白菜帮子没洗干净。双方在打饭窗口对骂,差点动手。张少岚被叫去调解。他站在两拨人中间,用了半小时才搞明白——原来根本不是菜的问题。北区的人觉得南区分到的取暖煤多了,心里有气,拿菜撒火。 他以为当会长是做大事的。 实际上大部分时间在当居委会调解员。 马莉莉的治疗是这半个月里唯一不变的日程。 每天下午三点。蜂巢手术区。张少岚躺在辅助床位上,手臂连管子,提供基因样本,躺着等结束。方案是马莉莉自己设计的,她的技术水平比马天骄更强,对自身基因缺陷的定位精确到了分子层面。张少岚不需要懂原理,他只需要当好那台自助售货机。 每次手术大约两小时。这两小时是他一天里最安静的时间。没人找他开会,没人拿食堂的破事来烦他,也没有系统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提示。就是躺着,听空调出风口的细响,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对面那张床。 马莉莉每次都很安静。被推进去,躺着,被推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 但变化是有的。张少岚注意到了。 头几天她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嘴唇没有颜色。第五天左右,灰白开始退了。第十天,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手术结束之后她会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头几天需要护理人员扶,到了第十天前后,她自己就能坐。 进步很慢,但每天都有一点。 空间升级也在这半个月里分批完成了。 第二次认领是Lv.10到Lv.13。在蜂巢走廊的同一张长椅上。苏清歌坐在旁边,手放在他手臂上。 他点了认领。倒了。醒来的时候苏清歌皱着眉把水杯怼到他嘴边。 “你——” “我知道。活该。” 苏清歌没接话。 她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喝。” 张少岚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还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一直端着这杯水等他醒。 苏清歌的手从杯子上松开的时候,指尖在发抖。 第三次认领是Lv.13到Lv.16。还是那张长椅。 张少岚醒来的时候,旁边坐的不是苏清歌。是贺令仪。她手里翻着一叠文件,见他醒了,头都没抬。 “水在你右手边。” “……清歌呢?” “去盘库存了。” 张少岚伸手摸到了水杯,喝了一口,躺着看天花板。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晕之前就在。” “……那你一直在这坐着等我醒?” 贺令仪翻了一页文件。 “我在这处理工作,不耽搁。” “哦。” 第四次认领是Lv.16到Lv.18。 张少岚晕过去又醒过来的时候,旁边坐着柳依依。她盘着腿缩在长椅的另一头,手里捧着一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掌机,正玩得投入。 张少岚翻了个身,长椅的金属面硌到了肩窝。 柳依依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打游戏了。 第五次。最后一次。Lv.18到Lv.20。 张少岚醒来的时候,长椅旁边没有人。 走廊很安静。远处有脚步声经过,不是来找他的。灯管嗡嗡地亮着。 他在长椅上躺了一会儿。身体里那种被掏空又灌满的感觉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剧烈了,更像是跑完长跑之后的脱力。四肢发酸,脑袋发沉,但不至于站不起来。 系统弹了一条新的提示。 【Lv.20全部升级奖励已认领完毕。当前空间面积:1000㎡。已解锁设施详见总览面板。更多功能将在空间使用过程中持续解锁,届时另行通知。】 他盯着最后那句话。 跟那些充了钱还有隐藏DLC的游戏一个德行。 马莉莉的最后一次手术安排在他认领完最后一批升级的第二天。 手术时间比以往短。张少岚在辅助床上还没来得及把天花板上的灯管数到第三排,那边就结束了。 护理人员推着马莉莉的床从手术室里出来。门打开的时候,走廊上的风灌进去,手术服的边角被吹得翻了翻。 马莉莉自己坐了起来。 张少岚侧过头看她。 她的脸色和半个月前完全不同了。灰白退干净了,嘴唇有了颜色,眼睛也不像之前那么空了。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 很轻的一下。 那个弧度很生涩,歪歪扭扭的,像是脸上的肌肉在尝试一个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刚刚成型就收了回去,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张少岚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把手臂上的管子拆下来,用棉球按住针口,起身走到她旁边。 “走吧,出去了。” 马莉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第5章 终于回家啦 告别比张少岚预想的简单。 自治委员会运转了半个月,该理顺的都理顺了。会还是要开的,事还是要处理的,但不需要他盯着了。贺令仪把所有日常事务分派到了各个组的负责人手上,姜楠的巡逻队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轮班表,周正平的会议纪要甚至开始有人催更了。 张少岚站在蜂巢的出口通道旁边。这条通道通往地面,很长,灯管照着灰色的水泥墙面,每隔一段就有一扇防爆门。 大庆最先来的。 她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张少岚的肩膀上。 张少岚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 “小子,下次来北边,姐请你吃狍子肉。” “……谢了姐。” “还有,你那些个妹子——” “哈?” “好好对人家。别学我们东北纯爷们儿似的木头一根。” 张少岚想反驳“你不也是女的吗”但看到大庆的胳膊粗细之后把话咽回去了。 大庆笑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很大,走路带风。她身后跟着的猎人们鱼贯而出,每个人经过张少岚身边的时候都点了个头。 陈子枫是第二个。 她双手插兜,走过来的时候泡泡糖正在嘴里嚼,左一下右一下的。 “再见啊,会长。” “嗯,再见。” 陈子枫走到通道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你那个空间里能联网打游戏吗?” “……能吧。内网。” “周末来找你。”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蓝白校服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灯光下面。 周正平最后一个来。 他的步子比谁都稳。走到张少岚面前,先伸出手。张少岚跟他握了握。干燥、有力、不多不少刚好三秒的那种握手。 然后周正平从腋下抽出了一沓东西。 纸。很厚一沓。用回形针别着,对齐得一丝不苟。 “这是自治委员会成立以来全部会议的完整记录。按时间排序,附议程编号。” 张少岚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 第九次会议的摘要里,他的一句话被原封不动地记了下来。 “中午能不能加个鸡腿。” 旁边用小一号的字标注了一行备注:(会长私人意见,未进入议程) 张少岚合上了那沓纸。 “……周哥,你这会议记录比我大学四年的课堂笔记都认真。” “这是应该做的。” 周正平说完,鞠了个躬。十五度,标标准准,腰弯下去停了一下才直起来。然后他转身,步伐平稳地走进了通道。 张少岚拿着那沓会议记录站了一会儿。 纸张很沉。 蜂巢出口连着一段地下甬道,再往上是一条密封的电梯井,通到地面。地面之上是零下六十度的世界。 从蜂巢到学府路7号的602室,开车大约四十分钟。走的是工业区外环的那条路,路面上的冰已经被巡逻车压出了两道车辙。姜楠开车。她的左臂还缠着护具,但方向盘握得很稳。 张少岚坐副驾。苏清歌和贺令仪坐后排。柳依依缩在最角落的位置上,怀里抱着她的掌机,头靠在窗户上。马莉莉被夹在贺令仪和柳依依中间,穿着一件太大了的羽绒服,只露出一张脸。 车窗外面是灰白色的世界。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一整片均匀的灰。路两边的建筑被冰层裹住了,棱角变得圆钝。偶尔能看到路灯杆歪在路中间,像喝醉了没站住。 没人说话。 暖风开着,车内温度勉强维持在能不哆嗦的程度。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地转,轮胎压在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学府路7号到了。 张少岚从车上下来,冷风贴着脸刮过去,他缩了一下脖子。抬头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六楼。602室。灰扑扑的外墙,阳台上挂着不知道谁冻硬了的衣服,在风里一动不动。 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 月租八百,水电另算,隔音约等于零。隔壁老赵打呼噜他听得一清二楚。楼下的路灯坏了半年没人修,每到晚上单元门口黑得像洞。 末世之前他嫌这里破。 现在他站在楼底下,觉得这栋楼怎么还没倒呢。挺坚强的。 上楼。走廊里黑着,楼道的声控灯早就不亮了。姜楠打了手电筒,光柱扫过楼梯间的墙壁,上面有人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602室的门。 张少岚掏出钥匙。钥匙冻得冰手,他搓了搓,插进锁眼里拧了一下。门开了。 公寓还是那个样子。不大不小的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桌上还搁着他末世第一天没来得及收拾的泡面碗。碗里的残汤结了冰,叉子冻在里面,立着。 衣柜在卧室角落里。木质的,两扇门,右边那扇关不严实,总是留着一条缝。 张少岚走过去,打开衣柜门。 映射墙亮了。 暖光从衣柜内侧漫出来,柔和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温度的光。它覆盖在衣柜内壁上,像一层透明的水面。 张少岚伸手碰了一下。 手指穿过了光面,触到了另一侧的空气。 22度。 他走了进去。 然后他站住了。 大。 太大了。 他上一次站在空间入口的时候,这里还是150平方米的三室一厅格局。现在他面前的空间展开成了一个他要仰起头才能看全的挑高大厅。天花板很远,嵌着柔和的照明,不刺眼但什么都看得清。脚下的地板光洁温暖,踩上去有微微的弹性。 空气干净得过分,像刚下过雨的山里。 身后陆续有脚步声跟进来。苏清歌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贺令仪进来之后环顾了一圈,没出声。姜楠站在入口处扫了一遍整个空间的布局。柳依依探头进来,嘴巴张了一下。马莉莉最后一个,她站在入口处,那件太大的羽绒服裹着她,只露出眼睛。 苏清歌是第一个动的。 她的鼻子动了动,然后头转向了某个方向。 “浴室在哪。” 这不是疑问句。 她用了不到十秒钟找到了一楼卫浴区的入口。门关上。水声响起。 那个水声响了很久很久。 姜楠看了一眼通往上层的楼梯,往上走了。张少岚后来听到了三楼传来的动静。跑步机启动的声音,节奏很稳。 贺令仪没上楼。她往厨房的方向走。中岛台,吧台椅,电热水壶。她把水壶接满了水,按下了开关,然后坐在吧台椅上。手肘撑在台面上,一杯热水。她不走了。 柳依依蹭上了二楼。张少岚听到她推开了某扇房间的门,然后是床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然后是被子被拉过头顶的窸窣声。 然后是安静。 大约持续了三十秒。 “wifi!?” 柳依依的声音从二楼炸下来,穿透了楼板。 “这里有wifi!?” 张少岚抬起头。 柳依依冲出了房间,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头发散下来,眼睛亮得不正常。 “千兆!千兆光纤!我手机搜到信号了!” “……你手机还有电?” “我在蜂巢充的!重点不是这个!这里有网!有——网——了!” 她整个人在栏杆上弹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 大概过了十秒钟,她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小了很多。 “……是内网啊。” “嗯。外面的网早崩了。” 安静。 张少岚以为她要失望很久。 “……不对。这个内网里面有动画。很多动画。有——等一下、这、这个片单——” 声音再次消失了。彻底的。 张少岚站在一楼的大厅中央。浴室的水声,三楼跑步机的嗡嗡声,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咕噜声,二楼柳依依那个方向已经彻底安静了,沉浸了。 马莉莉还站在入口处。 她已经脱了那件太大的羽绒服,抱在怀里。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也太大了,袖子盖过了手指。 她的视线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游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二楼的一扇门上。那扇门没有人进去过。 她走了过去。上楼,站在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 她没推开。 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张少岚没走过去。他靠在一楼的沙发扶手上,看着二楼栏杆那个小小的身影。 过了一段时间,马莉莉推开了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张少岚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三人座的皮沙发,软硬适中。他把后脑勺搁在扶手上,腿伸直了。 22度。 天花板上的灯光很柔,不刺眼。 浴室的水声还在。苏清歌大概打算在里面泡到地老天荒。 三楼的跑步机还在嗡嗡响。 厨房那边水壶的咕噜声停了。贺令仪应该把水倒进杯子里了。 二楼什么声音都没有。柳依依那间房间偶尔传出一点极轻的BGM,掌机或者手机外放的动画配乐。 马莉莉的房间里没有声音。 张少岚盯着天花板。 暖光。干净的空气。22度。什么声音都有,什么声音都不吵。 苏清歌的洗浴用品后来出现在了他的主卧套房里。 张少岚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洗手台上多了一排瓶瓶罐罐,沐浴露,洗发水,卸妆油,还有一支他叫不出名字的什么乳。衣帽间里挂上了几件不属于他的衣服。枕头变成了两个。 他拿起那支叫不出名字的乳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晚上苏清歌裹着浴巾推开主卧的门走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我的套房给马莉莉了。” “她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 “太小了。” 那个房间一点都不小。 “哦。” 张少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苏清歌爬上床,被子拉过肩膀的动作带起了一股洗发水的味道。茉莉花的。 好久没闻到了。 蜂巢那半个月,她用的是医疗区配的无香洗护套装。 “灯关了。” 苏清歌说。 灯灭了。 黑暗中,她的手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 手指是温的。刚洗完澡,指尖的皮肤软软的。 张少岚没翻身。也没动。就让她的手搭着。 安静。 很安静。 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 躺着就好了。 …… “做吗?” “嗯。” 第6章 大家一起泡温泉 张少岚正在刷牙。 嘴里含着泡沫,左手撑着洗手台,右手的牙刷还在做机械运动的时候,眼前弹出了一行系统文字。 【新设施解锁:露天温泉(和风)。位置:三楼C区尽头。请前往查看。】 他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泡沫顺着嘴角淌下去了。 温泉。 露天温泉。 在一个零下六十度的末世里,在一间藏在破公寓衣柜后面的异次元空间里,露天温泉。 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左边颧骨上还有蜂巢医疗区的碘酒印子。 他穿着拖鞋上了三楼。 三楼C区的尽头多了一扇门。木质推拉门,门牌上写着一个“汤”字,毛笔的。 张少岚推开门。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矿物质气息的温热。视线穿过白蒙蒙的雾气,看到的是深灰色的天然岩石,被水冲刷出光滑的弧面,层层叠叠地围出了两个池子。池水泛着热气,水面微微波动。池边摆着木桶和小板凳,竹制的舀水瓢搁在桶沿上。地面铺着防滑石板,缝隙间长着一簇簇苔藓,绿得不太真实。 竹墙把两个池子隔开了。竹子是真的竹子,节疤和节疤之间有不规则的间距,墙很高,站着看不到对面。 他抬头。 头顶没有天花板。 星空。 密得不像话的星空。银河的轮廓从一边横到另一边,星光落在温泉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张少岚站在门口,拖鞋踩在石板上,热气裹着他,星空在头顶无声地亮着。 这系统是不是偷看过他高中时候收藏的那个“死前一定要去一次的日本温泉旅馆”文件夹。 —— 消息是他从三楼下来之后在客厅随口提的。 “楼上多了个温泉。” 然后在场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事。 苏清歌嘴边叼着一颗草莓,草莓没咬下去。贺令仪在中岛台上铺文件的手定住了。姜楠刚晨练回来,擦汗的毛巾盖在脸上,毛巾底下没有动静。柳依依从二楼栏杆后面探出脑袋来,头发打着结,眼睛只睁开了一半。 马莉莉坐在沙发角落,腿上摊着一本书,抬了一下头。 “……你们要不上去看看?”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苏清歌放下草莓上了楼,下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柳依依,在她耳边讲了几个字。柳依依的眼睛从半睁变成了全开。贺令仪上去看了一眼回来,打开衣柜翻出了浴巾。姜楠最后上去,下来之后说了一个“行”,也去拿浴巾了。 马莉莉抱着书缩在沙发角落没动,但视线一直跟着其他人转。 张少岚走过去。 “你去过温泉吗?” 马莉莉摇了一下头。 “就是泡热水。挺舒服的。” “……我知道温泉是什么。” 她的声音闷闷的,人埋在书后面。 “我不确定我可不可以泡。” 张少岚想了想。她的身体还在恢复期,每天的基因提取手术停了没几天,水温水压矿物质对她有没有影响,他不知道。 “你觉得呢?” 马莉莉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可以。” “那就去。” “……嗯。” 她把书合上了。 —— 男女分汤。竹墙隔开。 张少岚坐在男汤的池子里,热水没到胸口,后脑勺靠着岩石,面朝星空。 一个人泡一整个池子。四肢摊开,飘在水面上。如果此刻有谁从上往下看,大概只能看到一个孤零零的东西浮在热气里头。 竹墙的另一边开始热闹了。 先是苏清歌的声音,语气舒展开来的那种,像是终于放松了。水声,有人下了水。 “烫烫烫烫烫!!” 柳依依。 “你慢点进,先泡脚适应一下。” 苏清歌。 “脚也烫!全身都烫!” 姜楠的声音,很平。“习惯了就好。” “你面不改色就坐进去了诶姜楠姐!?皮肤是铁做的吗!?” “警校冷热水交替训练比这猛。” “那是人类该接受的训练吗!?” 扑通。柳依依大概终于整个人坐进去了。接着是一长串含糊的惨叫,惨叫到一半忽然停了。 “……啊,好舒服。” 张少岚闭着眼靠在石头上。 竹墙的缝隙窄得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声音从另一边飘过来。 声音够了。 声音太够了。 他的脑子正在根据声音自动生成画面。热气腾腾的池子,岩石,星光打在水面—— 关掉。强制关掉。 “贺令仪也来了。”苏清歌的声调拔高了一点点。 非常微妙的那么一点点。别人可能听不出来。但张少岚在末世里跟苏清歌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对她声调的每一丝变化都有了条件反射式的警觉。这个上扬代表她的雷达开机了。 “嗯。”贺令仪。 水声。又一个人入水。很安静,几乎没有水花。 然后竹墙那边忽然安静了。 那种所有人在同一个瞬间停止说话的安静。 “……柳依依。” 苏清歌的声音。 “什、什么?” “你站起来一下。” “为什么!?” “站起来。” “你这个语气好恐怖!” 安静。应该是站起来了。 然后安静持续了更久。 张少岚听到了姜楠的声音。 “……嗯。” 就这么一声。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如果连姜楠都发出了带语调变化的感慨,那事情就不简单了。 “你、你们看什么啊!!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柳依依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了。 苏清歌说话了,恢复了冷静,甚至可以说是理科生式的冷静。 “柳依依,你平时穿的那件黑色羽绒服,里面有塞东西吗?” “我为什么要往羽绒服里塞东西!?” “那你这个是怎么回事。” “就长的啊!天生的!” “天生。”苏清歌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消化一个违反物理常识的事实。“你每天裹成那样,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重新审视我对衣物与人体比例关系的认知。” “你能不能说人话!” “姜楠姐觉得呢。” “……确实意外。” “贺令仪你之前住一起的时候就知道了吧?” 贺令仪的声音淡淡的。“嗯。” “你知道你不说!?”柳依依的惨叫转向了贺令仪。 “又不影响什么。” “不是影不影响的问题!”苏清歌的语气里出现了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东西。“那如果排一下——” “不排。”贺令仪。 “假设排一下。” “你非要排。” “在座的,第一是柳依依。” “能不能别提我了!!!” “第二呢。姜楠姐,你给自己一个定位。” “……我没想过这种事。” “现在想。” 姜楠沉默了。 张少岚靠在岩石上闭着眼,他此刻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跟他体内翻江倒海的想象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面。” 姜楠给出了回答。惜字如金。 “贺令仪?” 没有回应。 “苏清歌。” 马莉莉的声音忽然出现了。很轻。 “嗯?” “这个排名,有我吗。” 那边安静了。 张少岚能想象到马莉莉大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会长出来的吧。” 这句话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张少岚在男汤这边差点笑出声。 “会的!!”柳依依的声音饱含着老前辈对后辈的殷切期盼。“你还在发育期!一定会长的!我初中的时候也是平的!高中突然就——” “没人想知道你的发育史。谢谢。”苏清歌。 “我是在给人家科普!这叫分享经验!” “你那叫炫耀。” “我炫耀什么了啊!五分钟前你们还在围观我把我看得我想跳池子里淹死算了!!” “好了。”姜楠的声音。“别吵了,泡温泉。” 竹墙那边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水声和偶尔的低语。 第7章 我和女王会长的温泉幽会 张少岚把脸沉进水面以下,只留鼻子和眼睛露在外面。热水贴着脸颊,蒸汽模糊了星空。 他在心里给自己的脑补系统发了一条强制终止指令。 没用。 那东西不接受指令。 他只好睁着眼盯着头顶的银河,靠辨认星座来转移注意力。那颗是北极星吗?不对,这片星空是系统模拟的,谁知道它按什么星图排列。也许北极星根本不存在。也许整片天空都是假的。 但热水是真的。 声音也是真的。 他叹了口气,气泡在水面上咕噜了一声。 ——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他这边。 不是从竹墙那边传来的声音。是有人踩在男汤池边石板上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环境里清清楚楚。 张少岚睁开眼。热气很重,视线有点花。 池边站着一个人。 裹着浴巾,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脸和脖子都因为热气泛着红。 贺令仪。 她低头看着水里的他,表情平平淡淡的,好像来这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张少岚整个人往水里缩了一截,水面从胸口涨到了下巴。 “……你怎么在这?” “翻过来的。” 她看了一眼竹墙最右侧和三楼墙壁之间的那条窄缝。贴着墙侧身能挤过来。 “那边太吵。” “问题不在吵不吵!” “嗯。” 她嗯完,坐在了池边。浴巾裹着,两条腿伸进了水里,小腿浸在热水中晃了晃。 张少岚的视线掠过她放进水里的腿,飞速转向了角落里一块长得很像乌龟的岩石。 好石头。非常好的石头。他决定研究这块石头。 “你在看什么。” “石头。” “为什么看石头。” “长得有意思。” 贺令仪没接话。但她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然后整个人从池边滑进了水里。水面轻轻荡了一下。她走了几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了,背靠着另一块岩石。 距离很近。近到他不用转头就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他知道这是什么。 在记忆世界里过了一辈子的身体记忆,刻在骨头里的东西。走路步频会自动同步,坐着的时候肩膀会自动靠过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会往那个方向挪。老夫老妻后遗症。回到现实也清除不掉。 他已经在很努力地控制了。 贺令仪显然没有在控制。 “你后背那边还疼吗。” “……哪边?” “左侧。领域展开回收的时候伤的。你每天起床先撑右手。” “你怎么——” “看见的。” 她伸手舀了一捧热水,浇在他的左肩上。 温热的水顺着肩膀淌到后背。 张少岚的肌肉绷了一下。 “热水对恢复有好处。”贺令仪说。 她又舀了一捧。第二捧水浇下来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他肩膀上的皮肤。热水和指尖一起落在那里。 “你手——” “嗯?” “……你的手。碰到了。” “碰到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 手没收回去。指尖从肩膀滑到了后背,顺着那个她说“还没恢复”的位置按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很准,按在了确实还有点酸胀的地方。 “这里?” “……嗯。” “别绷着。放松。” 张少岚闭上了眼。 热水,星光,她的手指按在后背上。很熟悉的触感。不是现实世界的熟悉,是记忆世界里的。冬天在被窝里她会把冰凉的脚塞进他的腿弯,他骂她手脚冰凉像个冰柜,她说嫌冷你来暖。做了几十年的事情,哪怕换了一个世界,身体也记得。 “低一点。” 贺令仪的手往下移了。 “再低一点。” “……你在得寸进尺。” “你说热敷对恢复有好处的。” 贺令仪的手停了。 他侧过头看她。热气蒸着她的脸,睫毛上挂着水珠,耳朵红得比脸还厉害。但她的表情依旧维持着那副“我在做一件非常合理的事”的样子。 她注意到他在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 “看石头去。” “你比石头好看。” 贺令仪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捏了一下。 “疼!” “按摩。” “哪有这么按的!” “闭嘴。享受。” 张少岚闭了嘴。不是因为享受。是因为贺令仪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上了他的手臂,侧脸离他的肩窝只有一拳的距离。热水包裹着两个人,竹墙挡着另一边的视线。 如果他是一个没有女朋友的人,这个场景可以用“浪漫”来形容。 可惜他有。 并且他的女朋友就在竹墙另一边。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少岚?” 苏清歌。 声音从竹墙顶上飘过来的。她好像踩着什么东西在往上够,想看到男汤这边。 “你在里面吧?” 张少岚和贺令仪同时僵住了。 “……在的。” “贺令仪不在这边了,你有没有看到她?” “没有!” 太快了。这个“没有”脱口而出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人回答问题的范畴。正常人被问到“你有没有看到某某”,至少要想一下。他想都没想。 竹墙那边安静了。 这种安静张少岚太熟了。苏清歌在生气之前从来不吼,她会安静,用沉默把氧气从空气里抽走,让你在真空中等着判决。 贺令仪在他旁边动了。很轻,几乎没有水花。她从岩石的弧面上无声地滑进水里,整个人蹲下去,肩膀以下全部没入水中,背靠着岩石的阴影。浴巾在水下飘起来,她一把按住,摁在怀里。 两个人贴着同一块岩石缩在角落里。热气刚好在这个位置最浓,白蒙蒙的一片。 张少岚侧过头。贺令仪的脸就在旁边,近得荒唐。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进水里,眼睛在热气中看着他。 他用嘴型说:“你过去一点。” 她摇了一下头。 她的手在水下碰到了他的手,指尖扣住了他的指缝。 这不是撒娇。这是宣战。 “我过来了。” 苏清歌的声音。脚步声从竹墙的间隙那边传来了,由远及近。她真的要过来了。 张少岚的心跳已经不是在胸腔里跳了,是在嗓子眼蹦。 第8章 温泉修罗场和赤条条的我 苏清歌的身影出现在竹墙和墙壁的交界处。裹着浴巾,头发盘起来了,侧身挤过间隙的动作干脆利落。 她进了男汤。 赤脚踩在石板上,环顾了一圈。热气很重,但不至于什么都看不清。 “嗯?” 她往池边走了几步,低头看着水面。 “你泡上了?” “嗯。”张少岚的声音从热气深处传出来。 “一个人?” “……男汤就我一个男的。” “是吗。” 那个“是吗”的尾音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上扬。在滚烫的温泉里后背发凉。 她绕着池子走。脚步声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张少岚的掌心攥紧了贺令仪的手指。意思是“别动”。贺令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反扣了一下,攥得更紧了。 苏清歌在距离他们最近的那块岩石旁边停下了。 只隔着一块石头和一层热气。 “你脸好红。” “温泉泡的。” “身体还没好全,别泡太久。” “没多久。” 苏清歌蹲下来,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 “挺烫的。” “嗯。” “我也下来泡吧。” 张少岚的大脑在这一秒内完成了人生中运算速度最快的一次推演。苏清歌下水。下水之后热气散开。热气散开之后岩石后面的阴影会被水波搅碎。水波搅碎之后她就会看到—— “不、不用了吧!你那边不是挺好的吗!” “那边柳依依一直在叫。” “让她小声——” “我想在这边泡。”苏清歌的声音变得很轻。“不行吗?” 不行吗。 从他认识苏清歌到现在,“不行吗”这三个字从来就不是疑问句。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 贺令仪的手松开了他的手。 水面荡了一下。 贺令仪从岩石的另一侧站了起来。 就那么从热气里浮现出来,浴巾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搭在脸侧,在水雾和星光中间站着。 苏清歌看着她。 贺令仪看着苏清歌。 池子里的水很安静。热气一团一团地从两个人之间升上去。 “……你果然在这。” 苏清歌的声音没有变化。不是平静。是某种超越了平静的东西。暴风眼也是很安静的。 “嗯。这边的水温比那边高一些。” 贺令仪的回答流畅至极。 “水温。” “嗯。” “所以你翻到男汤这边来,是因为水温。” “水温,还有石头。这边的石头靠背弧度比较好。” 苏清歌的视线从贺令仪身上移到了张少岚身上。 张少岚正以一种考古学家面对出土文物的虔诚姿态凝视着水面。 “张少岚。” 全名。 “在。” “你刚才说没看到她。”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确实是在她过来之后才看到她的,这不能算说谎——” “你再说。” 张少岚把后半句吞回去了。 苏清歌迈步下了水。 浴巾下摆浸进热水里往上洇。她走到张少岚的右边坐下来。 左边贺令仪。右边苏清歌。中间他。 热水包裹着三个人。星空在头顶亮着。 苏清歌的肩膀贴了过来。轻轻靠着他的右臂,不动了。 贺令仪在他左边坐着。没有靠过来。但也没有挪远。 张少岚盯着天上的银河,很想找到一颗能把他从这个温泉里吊上去的星星。 竹墙那边传来了完全没压低的声音。 “天哪天哪天哪那边是不是修罗场!我听到了修罗场的气息!” 柳依依。 “柳依依闭嘴!!” 苏清歌的声音穿过热气在岩石间回荡。 那边安静了。 安静持续了几秒之后,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声音从竹墙缝隙里漏出来。 “……好想看。” “柳、依、依。” 彻底安静了。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热气灌进了肺里。 脑袋有点晕。 真的晕。不是修辞,不是夸张,是物理意义上的头晕。体温调节系统拉警报了。 他的身体没好全,领域展开的后遗症还没消,每天给马莉莉做基因提取本来就是消耗,现在泡在滚烫的温泉水里,血管扩张,血压往下掉,脑供血不够—— “少岚?” 苏清歌先察觉的。靠在她臂上的重量忽然变大了。她偏头,看到张少岚的眼睛在闭。 “喂!” 贺令仪的手同时从左边伸过来托住了他的肩膀。 但晚了。张少岚的身体软下去,整个人往后一倒。两个人一人一边架住了他,后脑勺堪堪没磕上岩石。 “出水!把他弄出来!” 苏清歌的声音变了。不是生气了,是慌。 两个人合力把他从水里架出来,放平在池边的石板上。他的脸红得吓人,呼吸浅而急。苏清歌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手。 “热虚脱——” “冷水。” 贺令仪扫了一圈,池边的木桶里有备用的凉水。她起身去拿,步子太急脚底打了滑,浴巾从胸口的系结处松开了。她顾不上,一手抓住木桶拎回来。 苏清歌把自己的浴巾扯下来浸了凉水,拧到半干敷在张少岚额头上。 “少岚,能听到吗?” 张少岚的嘴动了一下。 “……热。” “废话。” 苏清歌一边给他降温一边骂他。贺令仪蹲在另一侧量脉搏,她的浴巾已经滑到了一个完全不合适的位置,但她搭回手腕上的手比整理浴巾的手快。 竹墙的间隙处冒出了人。 姜楠先出来。侧身穿过间隙,动作干净利落。浴巾裹着,头发半干。扫了一眼局面直接走过来蹲到张少岚头边,手指搭在他的颈侧。 “脉搏偏快,不危险。热虚脱,脱离热源就行。” 声音稳得像在出勤汇报。 柳依依跟在后面钻了出来。她探头先看了看左边再看了看右边,确认没有东西飞过来之后才把整个人挤了进来。 “他、他怎么——” “泡太久了。别挤,让他透气。” 柳依依退了一步。然后她的视线落下去了。 落在躺在石板上的张少岚身上。 什么都没穿的张少岚身上。 她整个人定住了。嘴张着,眼睛定焦在某个方向,脖子以上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 她把头猛地拧开了。拧向墙壁。盯着墙壁。死死地盯着墙壁。像是要把墙看穿。 马莉莉最后过来的。她够瘦,穿过间隙不费劲。走到人群外圈,踮脚往里看了一眼。 歪了一下头。 “他经常这样吗?” “经常什么?泡温泉泡晕?他这辈子大概没泡过正经温泉。”苏清歌一边说一边翻了一面冷毛巾。 张少岚躺在石板上,意识浮浮沉沉。能听到声音,能感觉到有人在碰自己,画面是一片混沌。 苏清歌在擦他的额头。冷毛巾贴着皮肤,她的手法很急,碰到他脸颊的时候指尖在抖。 贺令仪的手搭在他手腕上量脉搏,稳稳地扣着不松。姜楠从旁边拿了一条干浴巾搭到贺令仪肩上,贺令仪空出来的那只手理了一下,又搭回手腕上了。 姜楠自己蹲在他头顶方向。没有抢着做什么,但位置卡得很准,手始终虚按在他的侧颈旁边,如果有任何状况她能第一时间把他的头偏过去。 柳依依还面对着墙。忽然她转身冲到池边,拎了一桶凉水跑回来,举在手上。 “别泼——”苏清歌。 “我知道!不泼!我备着!备用的!” 她举着木桶站在那,不知道放哪,最后搁在了脚边。搁下之后视线又不小心飘向了石板上的张少岚。然后她以极其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把脸扭了回去。 马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张少岚脚边。她的手搭在他的脚踝上。 “体温在降了。” 所有人看向她。 “我对体温比一般人敏感。”她的声音很平。“手术的时候练出来的。” 这句话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张少岚躺在石板上。意识慢慢从磨砂玻璃后面爬了出来。他能感觉到额头上冷毛巾的触感,手腕上搭着的手指,颈侧若有若无的掌心,脚踝上一小片温热。 五个方向。五种力度。五种温度。 他很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局面。一句吐槽。一句玩笑。什么都行。 他张开嘴。 “……谁帮我拿条毛巾。” 所有人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同时抬起了头。 柳依依这次彻底放弃了扭头,她捂住了脸。手指缝很宽。 姜楠去拿浴巾了。 苏清歌把手里那条冷毛巾甩到了他身上。覆盖面积远远不够。 “……这太小了。” “忍着。” 贺令仪从姜楠手里接过大浴巾,展开了盖上去。掖了掖边角,手指顺着浴巾的折痕走了一遍。 苏清歌看着她掖边角的手。 张少岚看着苏清歌看着贺令仪的手。 贺令仪没看任何人。 马莉莉的手还搭在他脚踝上,歪了一下头。 “你们好像都很紧张。” “不紧张。”苏清歌。 “不紧张。”贺令仪。 “很紧张。”柳依依捂着脸说。 苏清歌瞪了她一眼。 柳依依把手指缝合拢了。 张少岚在浴巾底下闭着眼。脸红得像煮过头了。分不清是热虚脱还是被五个人围观的后遗症。 都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星空在头顶亮着。热气还在蒸。 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温馨提示:建议宿主单次温泉使用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宿主当前身体状况评估为“需要休息”。下一项设施解锁预计在三日后,届时另行通知。】 你搁这事后诸葛亮呢。 第9章 女朋友搬走了 苏清歌最近不太对劲。 不是什么大事。不是她突然变了个人,也不是跟谁起了冲突。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小到张少岚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比如吃饭。 他端着泡面坐在沙发上,筷子挑起面条往嘴里送,吸面的声音跟往常一样。但苏清歌从旁边经过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他抬头,她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他又泡了一碗。 他还没来得及吸面,苏清歌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吃。” “……我还没开始吃啊。” 她没接话。碗柜关上的那一声比平时重。 张少岚端着泡面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用筷子把面条塞进嘴里,嚼,一声不发地嚼。 面失去了灵魂。 然后是游戏的事。 他和柳依依在客厅打游戏,空间升级之后客厅多了一组沙发和投影幕布,两个人各据一头,手柄搓得噼里啪啦。柳依依被他一枪爆了头,他仰天笑了一嗓子。 “张少岚。” 苏清歌站在二楼栏杆旁边,往下看着他。 “你小声点。” “噢。” 他小声了。柳依依看了他一眼,他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两个人压低了音量继续打。 柳依依又被爆了头。张少岚没笑,憋着,脸都涨红了。 柳依依小声说了一句:“你脸好恐怖。” 最后一根稻草是毛巾。 洗完脸出来,他顺手把毛巾搭在了沙发扶手上。就搭了一下,他甚至没意识到这件事的存在。 苏清歌从他身后走过来,看到了毛巾。 “毛巾。” “嗯?” “你的毛巾,在沙发上。” “哦。” 他拿起手机。 “你‘哦’什么。” “哦,我去挂起来。” “你每次都说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不是第一次——” “对,不是第一次了。” 张少岚终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她,苏清歌站在沙发后面,双手抱着胳膊,嘴唇抿着。额前的碎发有点乱,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 “……清歌?” “我搬出去住几天。” “诶?” “别‘诶’了。你自己睡吧。” 她转身上了楼。 张少岚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拎着那条湿毛巾,听着她上楼的脚步声,听着她推开某扇房门又关上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 啥情况? 十五分钟前还在一起吃晚饭,二十分钟前还一起看了贺令仪发过来的物资统计表,三十分钟前他刚洗完脸出来她还递了杯温水给他。 然后一条毛巾就把天聊死了。 他把毛巾拿去挂在了卫浴间的架子上,挂好之后站着看了一会儿。毛巾很平整,挂得很正。 有什么用呢。人已经走了。 晚上他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床上。灯关了,暖光照明调到了最低。床很大,大到一个人睡总觉得另外半边在冒冷气。被子拉上来,左边那个枕头空着。 他翻了个身,鼻子碰到了那个枕头。 茉莉花味的洗发水。 他把脸埋进去,然后又翻回来,然后又翻过去,然后躺平了盯着天花板。 吵架这种事不是没经历过。之前也吵,为了他偷藏零食被发现吵过,为了他忘记把马桶盖放下来吵过,为了她误以为他手机里的游戏女角色是真人吵过。每次吵完当天就和好了,最长的一次冷战持续到了第二碗泡面。 但搬出去住,这是头一遭。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去敲门道歉?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毛巾没挂好?吃面太响?打游戏声音太大?这些事加在一起确实够被念叨一阵子,但不至于搬出去吧。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一个他在末世生存手册里绝对读不到、但在跟苏清歌同居的这段日子里用身体学到的规律。 苏清歌这阵子,好像到那个时候了。 他回忆了一下。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他记得那次半夜被踹醒了,因为他睡梦中腿伸到了她那边碰到了她的肚子。他被踹了之后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她闷声说了一句“肚子疼”。然后他起来翻空间的药柜找布洛芬,拿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他的枕头抱在怀里蜷成了一团。 那是大概多久前来着。他不记得了。但算算差不多就是这阵子。 张少岚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懂。但知道原因和能解决问题是两码事。他甚至在某个末世前的生存论坛上看到过“末世环境下女性生理周期紊乱的应对方案”的帖子,但那些全是纸面上的。实际情况是,你的女朋友在一段特定的日子里会对你的一切行为产生应激反应,引信在她手里,你连拆弹手册都翻不到对的那页。 等吧。等她气消。 他翻了个身,把苏清歌那边的被角掖了一下。 空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 睡不着。 第10章 是谁钻进了我的被窝 系统通知是在张少岚辗转难眠的时候弹出来的。 【新设施解锁:沉浸式影音娱乐室。位置:三楼D区。已预装娱乐终端及主流游戏平台。请前往查看。】 他翻了个身看完了这行字。 游戏室。在他失恋般辗转难眠的夜晚,系统送来了一间游戏室。 这算安慰吗。 他没心情去看。但到了第二天早上,这条消息在空间里炸开了。准确地说,是炸在了一个人的头顶。 柳依依站在三楼D区的推拉门前,身体僵硬,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的瞳孔在放大。 门开着。里面的画面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环形屏幕从地面到天花板,弧形LED面板包裹了整面墙。正中央摆着一张赛车椅级别的电竞座椅,扶手上嵌着操控面板。环绕声系统藏在墙壁里,落地音箱,低音炮。 茶几上摆着一台白色的PS5,手柄旁边放着一叠游戏光盘,码得整整齐齐。 柳依依的手在发抖。 她走进去,慢慢地走,手指碰到了PS5的外壳,摸了一下。凉的,光滑的,真实的。 她蹲了下来,膝盖着地,然后跪了下来,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贴在了PS5前面的地板上。 大概跪了很久。也可能没有很久。总之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那天晚上,空间一楼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三楼传来的声响。枪声,爆炸声,引擎声,偶尔夹杂着柳依依的欢呼。 姜楠在跑步机上跑步,眉头跳了一下。 “那间房的隔音不太好。” 贺令仪坐在客厅翻文件,头也没抬。 “习惯就好。” 入夜之后安静了一阵。张少岚以为柳依依终于打累了。 他错了。 她只是换了一张碟。 生化危机9:安魂曲。 环形屏幕上的画面暗了下来。老旧的欧式走廊,墙纸发霉,灯管闪烁,BGM低沉地嗡着。柳依依缩在电竞椅上,膝盖抵到了胸口,手柄攥得死紧,耳机戴着,环绕声灌进脑子里。 她为什么要在大半夜一个人玩恐怖游戏? 因为她是宅女。宅女的基因里写着“什么都要在最好的条件下体验”。环形巨幕,落地音箱,独自深夜。完美。 完美个鬼。 角色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门吱呀呀地开了,里面黑着。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 一张脸。 贴着屏幕。女僵尸从正面跳出来的速度快得不像是游戏程序能算出来的东西,嘴巴撕裂到了后脑勺,牙齿全是尖的,眼珠往外凸——环绕声同时炸响。 三楼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一楼客厅的贺令仪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姜楠在跑步机上扭了一下头。张少岚躺在自己的床上被那声尖叫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 然后三楼传来了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大概是手柄。又或者是人。 之后安静了。 张少岚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后续,重新躺下了。 柳依依关掉了游戏,关掉了屏幕,关掉了音箱。从电竞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走出了娱乐室,走廊的灯光是暖色的,墙壁是干净的,空气里什么腐烂的味道都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了。游戏而已。又不是真的。 她回到自己的套房,关灯,躺进被窝,闭上眼。 黑暗中,那张脸又出现了。 柳依依把被子蒙到了头顶上。过了一会儿又把被子扒开了一条缝,因为闷。那条缝正对着房间门的方向,门缝底下透着走廊的光,细细一线。 如果那条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呢?如果门外站着什么东西呢? 柳依依把被子重新蒙好了。然后又掀开了。然后又蒙好了。反复了很多次之后她终于困了,不是因为安心了,是因为反复的动作太累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还是那条走廊。墙纸发霉,灯管闪烁,脚步声在身后。她开始跑,走廊没有尽头,门一扇接一扇地经过,每扇门后面都传来刮挠声。 她跑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了一扇门。 这扇门后面是温暖的。没有墙纸,没有灯管闪烁,没有声音。被子的触感盖在身上,柔软的,厚实的,安全的。旁边有一个人形的热源。 她钻了进去。 —— 张少岚是被手臂上的重量压醒的。 准确地说他没有完全醒。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拱进了他的被窝,温温热热的,顶着他的胳膊。 他太困了,大脑完全不在线。 手伸过去,碰到了一颗脑袋。头发散着,蹭在他手掌上。他的手停在那,下意识地揉了两下。 嗯……毛还挺顺。 他翻了个身,手掌搭在那颗脑袋上,轻轻地拍了拍。 怀里的东西不动了,呼吸变得均匀,安稳下来了。 张少岚的手还搭在上面,拍着拍着自己也睡过去了。 第11章 被女朋友捉奸在床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清晨。 张少岚的右手臂彻底麻了。 从肩膀到指尖全部失去了知觉,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密密麻麻的酥胀涌上来。他皱着眉睁开眼,天花板,暖光,空间里永恒的二十二度。 手臂上压着什么东西。 他缓缓地、以一种不想惊动任何潜在危险的速度侧过头。 黑色的长发散在他的枕头上。马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头发铺了半边枕面。一张脸,闭着眼,睫毛很长,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柳依依。 她蜷着身子,脑袋枕在他的右臂上,双手抓着他的T恤下摆,整个人缩在他的被窝里,睡得很沉。 张少岚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从空白到过载的全过程。 他的视线从柳依依的脸移到她抓着自己衣摆的手,再移到她整个人蜷在他被窝里的姿态,再移到她身上穿着的东西——一件大号的灰色睡裙,是她平时穿的那件。好,至少穿着衣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在,短裤在。好。好的。 那么。 他做了什么? 他昨晚喝酒了吗?没有。滴酒未沾。上次喝多了的后遗症到现在都还是他人生的阴影,那个96度的波兰生命之水已经被他列入了“此生不碰”的黑名单。 他昨晚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没有。泡面,两个卤蛋。再正常不过。 那他为什么会…… 他的记忆开始拼凑。 昨晚。一个人睡。翻来覆去。后来迷迷糊糊觉得有什么东西拱进来了。温的,软的。他还摸了两下—— 他摸了两下。 他摸的是柳依依的头。 张少岚把自己没被压住的那只手捂在了脸上。 冷静。冷静一下。 他没喝酒,他穿着衣服,她也穿着衣服,被窝里没有任何不对劲的气息。他的身体也没有任何不对劲的—— 等等。 他低头。 清晨。男性。二十二岁。 生理现象。 张少岚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首先需要跟柳依依之间拉开物理距离。他试着把右臂从她的脑袋底下抽出来,手臂麻得没有知觉,抽了一下,柳依依的眉头皱了皱,脑袋追着他的手臂蹭了蹭,手抓着他衣摆的力气更紧了。 不行。硬抽会把她弄醒。 张少岚躺在那,右臂被枕着,左手捂着脸,下半身保持着一种极其僵硬的后仰角度。 然后有人敲门了。 笃、笃、笃。 三声。轻的。试探性的。 “少岚?你醒了吗?” 苏清歌。 他整个人在被窝里定住了。 苏清歌在门外。柳依依在他怀里。他的身体处于一个清晨的、正常的、但此刻极其不正常的生理状态。以上三个事实同时成立。 “……醒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我能进来吗?” “等、等一下!” 他用唯一能动的左手去掰柳依依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开了食指,中指又扣回来了。这手跟八爪鱼一样。 “少岚?” “马上!” 来不及了。他不管了,左手从柳依依的手指上撤出来,一把攥住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往床里面推。 麻掉的右臂被拽出来的一瞬间那股酥胀差点让他叫出声,他咬住了嘴唇,把被子的里层猛地掀起来盖在柳依依身上,再把外层的被子扯回来铺平。 柳依依在被子深处动了一下。 张少岚拍了拍被面。还是鼓着。她蜷在里面,被子包着她的轮廓,怎么拍都不平。 算了。能遮就遮。 他不能起身。绝对不能。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如果站着被苏清歌看到,不需要解释任何事情,因为什么解释都不够用。 他拉了拉被角把自己整个人裹在被窝里,只露出脑袋,摆出一副刚醒没力气起来的样子。 “……你进来吧,门没锁。” 门把转动的声音。苏清歌推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他的卫衣,太大了,衣摆盖到了大腿。头发没扎,散着,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怀里抱着一个枕头。 苏清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张少岚,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还躺着。” “刚醒。起不来。”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赖床了?” “末世改变了很多人。我也不例外。” 苏清歌没理他这句废话。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一切跟她搬走之前一样,除了床上鼓鼓囊囊的比较乱。 她把枕头搂紧了一点。 “……我昨晚没睡好。” 她的声音很轻,跟昨天那个因为一条毛巾能发火的人判若两人。 张少岚从被子里露出的那颗脑袋微微偏了一下。 “昨天是我不好。” “啊?” “我知道我最近脾气很差……我也不想这样,就是控制不住。” 她抱着枕头的手臂收紧了。 “你没做错什么。毛巾的事,吃面的事,都是我在找茬。我自己也知道。但当时就是,嗯……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张少岚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他有很多话可以说——“没事”“我理解”“都是小事”。这些话排着队在他嗓子眼等着。 但他的注意力有七成被分配给了后面被子底下那个一动不动的隆起。 柳依依在里面要么还在睡,要么已经醒了但不敢动。后者的概率正在随着时间推移急剧攀升。 “你不说话。” 苏清歌的语气变了。 “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完全没有!我在听!” “那你为什么眼神一直往后面飘?” “没飘!我这是刚睡醒的涣散!” 苏清歌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枕头,又看了一眼他。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回来。” “哪有!!” “那你为什么心不在焉的。” “我不是心不在焉……我就是,嗯,刚醒。脑子还没开机。” 苏清歌看着他。张少岚对上她的目光,做出了一个“我确实还没醒透”的表情,甚至把脑袋往枕头里又陷了陷。 她叹了口气。 “算了,先把床收拾一下。” 她绕到床边,伸手去拽被角。 张少岚的手从被子里弹出来,一把按住。 第12章 其实我来大姨夫了 “别掀!” “……为什么?” “我没穿内裤。” 苏清歌的手停了。 她低头看着躺在被子里只露一颗脑袋的张少岚。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你在逗我”的笑,带着一点无奈和好笑。 “事到如今你跟我害羞什么。” 被子底下。 柳依依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她大约在苏清歌推门进来的时候就醒了。被子蒙着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什么都听得见。 她知道自己梦游了。她从小就有梦游的毛病,小时候梦游到过阳台上、客厅沙发上、邻居家门口。 上了大学之后几乎没犯过。但昨晚的噩梦太猛了,那条走廊太长了,她跑了太久,然后推开了一扇门——然后她就醒在了张少岚的被窝里。 在她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她整个人石化了。不能动,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呼吸。 然后苏清歌来了。 然后她听到了张少岚在被窝里拦人,听到了他语无伦次的借口,听到了苏清歌的声音。 然后苏清歌说了那句“事到如今你跟我害羞什么”。 柳依依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是什么意思。 他没穿内裤。她说事到如今。 他们已经…… 柳依依的脸在被子底下烧了起来。 她本能地往回缩,往张少岚那个方向缩,因为那是离苏清歌最远的方向。 然后她的背贴上了什么东西。 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的东西。 清晨。男性。二十二岁。生理现象。 柳依依的思维彻底宕机了。白屏了。蓝屏了。死机了。连重启的按钮都找不到了。 她的嘴张开了,就在声音要从嗓子眼里冲出来的前一秒,她用全部的意志力把它咽了回去。她的整个身体绷成了一根弦,脸朝下埋进了床垫里,一动不敢动了。 被窝里。 张少岚感觉到了动静。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他同时也感觉到了柳依依的背贴上了—— 他的腰猛地开弓,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了一个虾子,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人类面部肌肉所能表达的最大幅度的扭曲。 苏清歌还站在床边,她看到他的脸忽然皱成一团,笑意收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 张少岚的脑子转到了冒烟。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苏清歌不掀被子、不靠近床、并且立刻离开这个房间的理由。 他从被窝里撑起了上半身,下半身还埋在被子里。双手猛地伸出来扶住了苏清歌的肩膀。 力气很大。苏清歌被他按住,愣了。 张少岚的表情无比认真,满头大汗。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在冒汗,被子里那一下触感到现在还印在他的神经上。 “清歌,你听我说。” “你怎么了?” “我来大姨夫了。” “……什么?” “男人也有大姨夫。学名叫……男性周期性生理低潮。” 他在胡说。他知道自己在胡说。但张少岚这辈子最大的天赋就是,在胡说的时候他的表情比说真话还真诚。 “这种时候非常非常危险,千万不能让女性靠近。” “为什么?” “因为……荷尔蒙。对,男性大姨夫期间荷尔蒙极度不稳定,如果这时候有女性近距离接触,会造成剧烈的生理反应。” “什么反应?” 张少岚吞了一口口水。 “下面会爆炸。” 苏清歌的嘴张了一下。 “……爆炸?” “爆炸。物理意义上的。很疼。” 他的表情写满了痛苦。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嘴唇在抖——虽然脸色苍白是因为柳依依还在被窝里贴着他,嘴唇在抖是因为紧张。 但苏清歌看不到被子下面的事。她只看到一个大汗淋漓、脸色惨白、上半身从被窝里探出来死死抓着她肩膀的男朋友。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在发抖。” “大姨夫的症状之一。” “你出了好多汗。” “大姨夫的症状之二。” “你脸色好差。” “大姨夫的——” “行了。”苏清歌收回手,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担忧。“马莉莉应该懂这些吧?她什么病都研究过。” “应该、应该懂吧。” “你别动。我去叫她。” 苏清歌转身往外走,脚步很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紧锁。 “你躺着,别乱动。”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 张少岚维持着撑起上半身的姿势,双手悬在半空中,直到苏清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上。 然后他一把掀开了被子,跳下了床。 柳依依蜷在床垫里侧,双手捂着脸,耳朵红透了,连脖子都是红的,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 “我梦游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昨晚玩恐怖游戏做噩梦了然后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到你这里来的我醒来就已经在你被窝里了我——” “之后再说!先出去!苏清歌马上带马莉莉回来了!” 柳依依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顾不上穿,赤脚冲向了门。她拉开门探头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走廊没人,闪身冲了出去。 跑了两步她又回来了。脑袋从门框探进来。 “那个……你说的大姨夫,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 柳依依缩回了脑袋。跑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迅速远去了。 张少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大汗淋漓,双腿发软。 他撑着床沿坐了下来。 化险为夷了吗? 不。他化了一个险,制造了一个更大的。他刚才告诉自己的女朋友,男人有大姨夫,大姨夫会导致下面爆炸。而他的女朋友相信了,并且去叫了一个真正的医学天才来给他看病。 张少岚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他从床沿上站起来,抓了一条长裤套上,又扯了件外套披着。做完这些的时候他听到了走廊远处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急,一个不急。 急的那个是苏清歌。 不急的那个是马莉莉。 他在床沿上坐好了。 第13章 私密问诊 马莉莉的检查室设在空间三楼靠里的一间小房间,之前是科研室的延伸区域,被她收拾出来之后摆了一张检查台、一组器械柜和一把可调节高度的旋转椅。 灯光是标准的医疗冷白,跟蜂巢手术区那种干净得过分的亮度如出一辙。 张少岚被“扶”进去的时候,苏清歌走在他旁边,一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脸上全是紧张。 马莉莉穿着她那件永远大一号的白大褂,站在检查台旁边。听完了苏清歌的转述之后,她歪了一下头。 然后她看向张少岚。 张少岚站在苏清歌身后,冲马莉莉疯狂使眼色。他不确定马莉莉能不能读懂他的眼色,这个从小在实验室长大的女孩对人类社交暗号的理解能力约等于她对安徒生童话的理解能力——读过,但不太确定现实中要怎么用。 马莉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请坐到检查台上。” 张少岚坐上去了。 “苏清歌,你先到外面等。” “为什么?” “患者隐私。”马莉莉的声音平平的。“而且你说了,女性靠近会让症状加重。” 苏清歌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张少岚。张少岚朝她点了点头,表情是一个勇赴刑场的壮士。 苏清歌出去了。 门关上。 张少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马莉莉站在他面前,白大褂袖口折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指。 “男性周期性生理低潮。” “……嗯。” “下面会爆炸。” “……那个是我编的。” “我知道。” “你知道!?”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下面会爆炸’的生理机制。” “那你刚才为什么——” “你的眼睛在说‘帮我’。” 马莉莉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和她思考学术问题时一模一样。 “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编一个不存在的病。” “这个说来话长——” “时间很充裕。苏清歌至少会在外面等二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是二十分钟?” “她紧张的时候会来回踱步。踱步的频率和持续时间跟焦虑程度成正比,以她刚才的状态推算,二十分钟之内她不会敲门。” 张少岚看着马莉莉。这个女孩有的时候让他觉得很安心,有的时候让他觉得很可怕。现在是两种感觉同时存在。 “那个,简单来说就是有人梦游跑到了我的床上,然后苏清歌突然来了,我来不及解释就——” “梦游?谁?” “……柳依依。” 马莉莉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编了一个病来让苏清歌离开房间,然后把柳依依送走。然后你让苏清歌去叫我来给你看这个不存在的病。也就是说,现在你需要我配合你演下去。” “呃……是。” 马莉莉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温暖的、感性的亮,是那种实验人员发现了未知样本时的、纯粹的、学术意义上的亮。 “配合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张少岚的后背凉了。 “……什么条件。” “你编的病不存在,但如果苏清歌事后去找资料验证或者问其他人,你就穿帮了。所以我需要给出一份真实的、经得起推敲的诊断。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掌握你的实际生理状况。” 她从旋转椅后面的器械柜里拿出了一块写字板,夹了一张白纸,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问诊。” “问诊?” “标准的男性内分泌系统评估,从问诊开始。” 她坐在旋转椅上,笔尖点在纸面上,抬头看他。 “最近一次性行为的时间。” 张少岚从检查台上差点滑下去。 “——你问什么!?” 门外传来了苏清歌的声音:“怎么了!?” “没事!!正常的!问诊的一部分!!” 门外安静了。 马莉莉等他重新坐稳了,笔没动。 “这是男性内分泌评估的标准问诊项目。泌尿外科和内分泌科的初诊都会涉及。” “你又不是泌尿外科。” “我什么科都是。” 张少岚闭嘴了。因为这句话是事实。马莉莉的知识储备从分子生物学到外科手术无所不包。 在这个末世里她就是一整间医院。 “回答。” “……最近。” “多近。” “你够了啊。” “精确到天。” “……” “如果你不配合问诊,我没办法给出可信的诊断报告。你想让苏清歌拿到一份数据缺失的报告吗?”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长很长。他报了一个数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咳嗽。 马莉莉在纸上记了一笔。面无表情。 “频率。” “什——” “月均。” “你——” “周均也行。” “不是频率的问题!是你问这些的态度有没有问题!你一个——” 他的嘴张着,想说“你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小女孩”,但咽回去了。马莉莉的实际存在年限比他长得多,只是那张脸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马莉莉说。“你每天在手术台上把手臂伸给我,那些管子抽走的东西比这些问题私密多了。” 反驳不了。完全反驳不了。 张少岚又报了一个数字。 马莉莉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之后停了一下。 “……这个数值偏高。” “你管我高不高!?” 门外苏清歌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张少岚把音量压了回去。他脸上的红已经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了,可能什么都有。 马莉莉翻了一页纸。 “下一项。晨间自发性勃起的——” “我不做了。” “你同意了。” “我反悔。” “你的反悔本身也是数据。应激状态下的逃避行为,记录了。” 她在纸上又写了一行。 张少岚盯着她手里的写字板。 “你到底在记什么。” “你的每一个反应。语言回避的次数、音量变化、面部充血的范围、肢体防御姿态的频率。” 她抬起头。 “从你坐上来到现在,你已经提供了足够多的有效数据。比你嘴上说的那些多得多。” 张少岚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马莉莉从来就没有指望他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她真正在做的是,用那些要命的问题当刺激源,观察他的全部生理反应。 他的脸红、出汗、语无伦次、心跳加速、音量失控、肢体僵硬——全被她当成了实验数据。 “你——” “接下来是触诊。” 第14章 假病历与真关心 马莉莉站了起来,从器械柜里拿出了听诊器。金属的那一面直接贴上了他的胸口。 没暖。 冰的。 张少岚整个人弹了一下。一声相当有穿透力的“嘶——!”穿过了检查室的门板。 门外苏清歌的脚步声停了。 “马莉莉!他没事吧!?” “正常反应。”马莉莉的声音穿过门,平稳如常。“冷刺激测试,评估自主神经的调节能力。” 门外安静了。 张少岚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胸口的听诊器,金属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马莉莉的手指扶着听诊器的另一端,侧着头在听。 “心率一百零二。偏快。” “那不废话吗。” 她把听诊器从他胸口拿开了。张少岚以为结束了。然后她绕到了他身后。 听诊器贴上了后背。 又是冰的。 他这次忍住了没叫,但整条背上的肌肉同时抽了一下。 “深呼吸。” 他深呼吸了。 “再一次。” 他又吸了一次。 “肺音正常,心音正常,没有杂音。” 她把听诊器收起来,回到旋转椅上坐下,在纸上快速地写了一段,然后停笔了。 “诊断出来了。” 张少岚愣了一下。快,太快了。从他坐上检查台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超过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问了他几个足以让他社会性死亡的问题,用冰听诊器突袭了他两次,在纸上写了一堆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就靠这些?” “足够了。” 马莉莉把写字板翻过来给他看。纸上的最后一行字,用工工整整的字迹写着—— 急性自主神经功能紊乱伴一过性雄性激素波动。 张少岚看着这行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是什么。” “翻译成你能理解的话。”马莉莉把写字板收回来。“你受了惊吓,然后吓到自己了。” “……” “但听起来很严重。” 那个歪头的角度偏离了她平时的标准倾斜度。嘴角的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出现了又收回去了。 “处方。”她翻到新的一页。“三日内保持规律作息,避免情绪激动,饮食清淡。如有不适,随时复诊。” 她写完之后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三日后复查。” “复查?” “确认恢复情况。” “你在给自己创造后续的实验机会。” “我在给你创造后续圆谎的空间。三天之后如果苏清歌还记得这件事,你就说复查结果一切正常。如果她忘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张少岚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人情世故了。” “我不懂人情世故。”马莉莉把处方撕下来递给他。“我懂实验设计。一个好的实验需要设置合理的观察周期,三天是最小的有效窗口。” “你说来说去还是在搞实验。” “这两件事恰好重合了而已。” 她从旋转椅上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晃了一下。 “可以出去了。记得把处方给苏清歌看。” 张少岚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端端正正,诊断名称长得像一道理解题。他从检查台上跳下来,腿有点软,不是因为任何物理层面的消耗,而是过去十分钟的精神损耗已经把他的灵魂拧干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了。” “不客气。” “你不会真拿那些数据去做什么奇怪的研究吧?” 马莉莉已经把写字板上的所有纸页整理好了,夹在腋下。 “你的基因数据我每天都在接触。加一组行为学数据不增加你的负担。” “……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这是合理利用临床资源。” 她把写字板放进了器械柜。柜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张少岚打开了门。 苏清歌站在门外。她看到他出来的瞬间上前一步,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眼睛先扫了他的脸,再扫了他的手——手里攥着一张纸。 “脸色好点了。” “嗯,没事了。” 他把处方递给她。苏清歌接过来看了一眼,那行诊断名称让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急性自主神经功能……” “就是内分泌有点波动,没什么大问题。” “马莉莉怎么说的?” “三天内不要情绪激动,饮食清淡,好好休息。” 苏清歌又看了一遍处方,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那些字,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刚才在里面叫什么。” “听诊器太冰了。” 苏清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怀疑,有心疼,还有一点“你怎么连听诊器都怕”的无奈。 她把处方折好了塞进自己的口袋。 “我看着你。” 她搀着他往走廊那边走,手臂挎着他的胳膊,靠得很近。 张少岚回头看了一眼检查室的方向。 走廊另一头的转角处,一个人缩在墙后面,露出了半张脸。 柳依依。 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头发散着,赤脚,灰色睡裙皱巴巴的,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张少岚读懂了口型。 “对不起。” 他冲她比了个没事的手势,在苏清歌看不到的那一侧,很快。 柳依依的脑袋缩回了墙后面。 走廊恢复了安静。 苏清歌靠着他的手臂,头搭在他的肩上。 “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你要告诉我。别扛着。” “嗯。” “张少岚。” “嗯?” “我搬回来了。” “……好。” “枕头也搬回来了。” “嗯。” “今晚你要抱着我睡。不许松手。” “好。” 他答应着,脚步平稳地往前走。 苏清歌靠在他旁边,呼吸安稳下来了。 张少岚的心跳在胸腔里锤着,一下一下地,到现在还没降下来。 活着真刺激。 比末世还刺激。 第15章 少岚下江南 张少岚管着几万人的命,但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出过那扇衣柜了。 这件事如果跟别人说,听起来会很离谱。一个末世组织的最高负责人,活动范围局限在一间藏在破公寓衣柜后面的异次元空间里,日常行程是沙发、厨房、马莉莉的医疗室、偶尔上三楼娱乐室跟柳依依打两把游戏。每天对着系统面板翻各区的数据报表,跟远程连线开会的各位同志们点头说“收到了”“知道了”“再议吧”。 贺令仪拟的文件他签字。姜楠做的巡逻方案他批“同意”。周正平发来的会议纪要他翻完第一页就忍不住点到最后一页看结论。 他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那块坐垫已经被磨出了一个完美契合他臀型的凹槽。 这大概就是那句话——铁打的沙发流水的破事。 那天早上系统弹了一行字。 【新物理锚点解锁:北方工业区·蜂巢主入口。空间三楼B区已生成对应通道门。】 张少岚盯着这行字,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 蜂巢。北区。几万人住的地方。 他管了一个月,连那些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知道A区本周的蓄电池产量环比增长了百分之八,知道C区食堂的配给标准是每人每天两千一百大卡,知道南区跟北区因为取暖煤的分配又起了摩擦。数字他门清。但数字后面的那些脸,一张都对不上。 他起身去翻衣柜找防寒服。苏清歌叠的,整齐得像展柜里的陈列品,每一件都按颜色深浅排列,他拽出一件灰色的时候旁边一件黑色的跟着歪了,他伸手去扶,扶完发现灰色的又没放正,索性两件一起抽出来换了个位置,结果整排全乱了。 他把衣柜门关上了。 眼不见为净。 灰色防寒服套上,拉链拉到顶,围巾裹好,帽子扣下来压住额头。镜子里的自己跟外面任何一个幸存者没有任何区别,就是一团灰扑扑的棉花包着一颗脑袋,头发从帽檐底下不听话地支棱着,怎么按都按不住。 苏清歌从厨房端着杯子出来,扫了他一眼。 “干嘛去?” “北区。出去转转。” “一个人?” “嗯。” 她放下杯子走过来了。手指捏住他围巾的边角重新裹了一圈,掖进领口,指尖从他脖子上划过,凉的,刚洗完东西。 “早点回来。” “嗯。” 他刚迈出去半步。 “还有。” “嗯?” 苏清歌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衣柜里的衣服是不是又被你弄乱了。” “……没有。” “那关衣柜门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用力。” “门卡住了。” “哦。” 那个“哦”的尾音带着一种“我信你个鬼”的轻柔弧线。张少岚加快了脚步往楼梯口走。 二楼贺令仪的声音传下来了。 “北区C7仓库的库存上周对不上,你顺路核实一下。” “那个地方跟我要去的方向完全不顺——” 走廊里没有回音。沉默即回答。沉默的意思是“不顺也得顺”。 三楼的姜楠在跑步机上跑着,听到他的脚步声头都没转,但说了一句。 “鞋带。” 张少岚低头。左脚,松了。 他蹲下系好了鞋带。起身的时候姜楠的跑步机还在嗡嗡嗡,步频没变,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出了空间走进三楼B区的通道门,蜂巢的冷白灯管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混进了蜂巢主入口大厅的人流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 有人擦着他的肩膀走过,脚步都没偏一下。 又有人从他面前横穿,连眼神都没分给他。 张少岚跟着人流走出蜂巢升降通道的地面出口,零下六十度的冷空气隔着棉服往骨头缝里钻。他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热气在围巾表面凝成一层白霜。 北方工业区铺展在他面前,比监控画面上看到的大得多,也乱得多。厂房一栋接一栋,灰色水泥墙面上刷着各种标语。有末世前留下来的“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有火焰玛丽时期的“寒冬不止,火焰不息”,那行字被人拿红漆打了个叉,旁边歪歪扭扭地补了一句“别整虚的暖气能开大点不”。 路上的人比他想象得多。穿着各色棉衣的幸存者在厂房之间走动,有人扛着扳手往厂房赶,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卷烟,焦黄的烟草味在冷空气里格外呛。角落有人支了个摊,蓄电池换缝补过的手套,旁边趴着一条骨架毕现的土狗,冻红了鼻子。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认识他。 名字在广播里每天播,头衔在会议上每天被提及,但脸是生的。想想也是——领域展开那天他飘在几百米高的半空,从底下往上看大概就是一个发光的点。没人能记住一个发光的点长什么样。 张少岚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很特别的自由。没有人找他签文件、没有人拉着他开会、没有人在他面前用“张会长”三个字开头说一段很长很长的话。他就是一个穿灰棉服的路人,爱去哪去哪,爱走哪走哪。 他决定先去食堂看看。 北区最大的食堂由两间厂房打通改建,铁皮顶棚,水泥地面,金属折叠桌椅排了满坑满谷。打饭窗口开着,每个窗口前面都弯着长长的队伍。空气里蒸汽和油烟混在一起,锅铲翻炒的铿锵声和人声嗡成一团。 张少岚排到了队尾。 队很长。他前面是一个穿军绿色大衣的老哥,后面两个裹围巾的年轻人在聊天。他百无聊赖地站着,食堂的噪音灌进耳朵,大部分是嗡嗡的底噪。 但左手边一张桌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因为她们在讨论他。 “所以张会长到底有女朋友没有啊?有人知道吗?” “肯定没有吧!你看他身边那几个,又是校花又是刑警队长又是学生会长的,要是有正式的,能放那么多在身边?” “那说明一个都没追到呗。” “或者——全追到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压低了声音。但在食堂这种环境里的“压低声音”约等于把广播的音量从十格调到了八格。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同时有那么多漂亮女生在身边,他要怎么……分配精力?” “你是说……” “我是说。” “你直接说!” “就是那方面。” “哪方面?” “体力方面!” “哦——”全桌恍然大悟的“哦”拉得很长。 张少岚端着餐盘的手捏紧了。 “不不不你们想多了,张会长一看就是正人君子那种——” “正人君子跟体力好又不冲突。” “说得对。而且你想啊,他能飞,他能展开领域,他一个人锤碎了一百米高的大铁疙瘩——这种体能放到那种事情上——” “你能不能别分析了!” “我在做合理推测!这跟分析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你推测的东西越来越离谱了!” “哪离谱了。你敢说你没想过?” 沉默。 “……想过。” “我也想过。” “我天天想。” 张少岚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被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而且我跟你们说哦,”声音的主人清了清嗓子,那个“跟你们说”的语气仿佛即将发表一篇经过深思熟虑的学术论文,“那天领域展开,他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发光对吧,剪影我看到了。” “你也看到了!” “我不光看到了。我看得很仔细。” “看什么?” “身材比例。” “你在几百米外能看清那个!?” “我这人别的不行,看这种事特别行。” “什么叫看这种事特别行……” “总之!比例非常好。肩宽腰窄,腿长,加上光影的勾勒,那个线条——” “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我甚至估算过尺——” “停!求你了!停!” 最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忽然开了口。 “你们能不能等我吃完饭再说。筷子都拿不稳了。”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平生最愚蠢的决定。 他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打扰一下。” 桌上的人同时看过来。 “你谁啊?” 第16章 扮猪吃老虎 一盆冰水。零下六十度的冰水。 张少岚维持着微笑。“就一个普通居民……我想问一下,你们见过张会长本人吗?” 沉默。 短暂的、审视的、“你哪冒出来的”的沉默。 “没见过。怎么了?” “随便问问。你们觉得他长什么样?” 更长的沉默。 “你为什么突然打听这个?”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眯了眯眼,嘴里的饭还没嚼完。“你什么人?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有什么资格问张会长的事?”另一个人的声调拔上去了。“你该不会是外面派来的探子吧?打听长相是要搞暗杀?” “暗杀!?我就随口问了一句长什么——” “你看这人,贼眉鼠眼的。” 张少岚的嘴张了一下,他想反驳的点完全歪了。 “我这五官很正常。” “正不正常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那你们刚才讨论的那些内容比讨论长相出格多了——” “你偷听我们说话!?” 完了。越描越黑。 “走不走?不走我喊巡逻队了。” “走走走,打扰了。” 张少岚端着餐盘退回了队伍。空位早被后面的人填了,他只能重新站到队尾去。 一切从零开始。 他默默站在新的队尾,消化着刚才的经历。这种感觉很特别——他管着这些人的吃住安全,她们在讨论他的身材比例和下半身,而当他本人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时候,她们叫他探子。 排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只剩没几个人了。终于快打到饭了。 一个影子从侧面挤了进来。 很大的一个影子。肩膀宽得把打饭窗口遮了大半,穿着件洗到发白的迷彩棉袄,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他毫不犹豫地站进了队伍,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仿佛队伍提前给他预留了这个位置。 张少岚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们。后面排队。” 大块头转过身。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帽子、围巾、灰色棉服、登山靴。 “你说什么?” “后面排队。” 大块头笑了。“小子,你新来的吧。” 然后转回去了。 窗口前面的队伍挪了一步。 张少岚站在原地。 让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排在他后面的人从头到尾目睹了全程,一个字没吭。 打完饭出了食堂,张少岚拐进了一排铁皮房组成的管理办公区。他找到挂着“C3片区综合管理”门牌的那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了。 里面坐着一个穿棉袄的中年男人,方脸,头发稀疏,正对着一张折叠桌吃饭。桌上摆着两只搪瓷碗,白米饭一碗,红烧肉一碗。 红烧肉。 张少岚刚从食堂出来,那边今天的菜是水煮土豆块和炒白菜帮子。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没停。 “什么事。” “食堂有人插队。” “插队?”嘴里的肉嚼着,含含糊糊的。“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自己解决去。” “你是这个片区的负责人吧。” “我管生产排班的,不管你们谁排队谁不排队。有事找巡逻队。”中年男人筷子朝门的方向点了一下。“行了,吃饭呢。” 张少岚没动。他的视线落在了桌上那碗红烧肉上。光线从铁皮房顶上的小窗透进来,照在肉块的酱色表面上,油光发亮。 “这个肉,食堂配给的?” 中年男人嚼东西的下巴停了。 他搁下筷子。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就问一句。” “问什么问。”他靠上了椅背,胳膊盘起来,审视的目光从张少岚的帽子扫到靴子。“你到底想干嘛?又是投诉插队又是查我的伙食,你哪个区的?” “C3。” “C3没见过你。新来的?” “算是吧。” “新来的就老实干活,管好自己的事。”中年男人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出去。” 张少岚看了一眼桌子底下。一个纸箱,盖敞着,里面码着罐头和真空包装的熟食。 配给表里也没有这些。 “再不走叫人了。” 张少岚退出了门。 他站在铁皮房外面,呼出一口白气。气温把他鼻腔里的水汽冻成了冰碴,吸一口气鼻子里全是刺痛。 他不生气。 但他记住了。 沿着主路继续往北。越往北人越少,厂房越破,有些窗户碎了用塑料布封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一排在鼓掌的幽灵。 他拐进了一片厂房之间的空地。空地中间烧着一堆火,铁桶改的火盆,里面塞满了碎木板。火盆周围歪歪斜斜地摆着塑料椅,空地正中间是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办公室搬来的老板椅,皮面磨得脱了一半,在火光里泛着油光。 椅子上歪着一个年轻人。板寸头,黑色皮夹克,左边搂一个女的,右边靠一个女的。周围几个小弟坐在塑料椅上烤火。 张少岚从空地边缘穿过。 “哎。” 脚步停了。 “说你呢,灰棉袄的。” 他回头。 板寸头从老板椅上直起了身子,下巴朝他的方向抬了一下。 “你踩到我了。” 张少岚低头看了看地面。他跟那把椅子之间隔了老远。 “我在这,你在那。踩什么了?” “踩到我的气场了。” 张少岚想笑。他见过很多找茬的套路,末世前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见过,校门口那帮抢零花钱的小混混最爱用的也是这类借口。换了一个末世的壳子,内核跟七年前没有一点区别。 “气场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我怎么知道你的气场有多大。” 板寸头歪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现在知道了。” 旁边的小弟从塑料椅上站了起来。 张少岚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局面。正面一个,侧面三个。 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直接亮身份。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炸了出来。 “住手!!” 声音清脆,中气严重不足,尾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张少岚转头。 一个女孩从两栋厂房的缝隙间冲出来了。棉衣大到不像她自己的,衣摆在腿边甩来甩去拖慢了速度,头上裹着一条红色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截鼻梁。 她冲到张少岚前面,双手叉腰,胸膛起伏。 “恃强凌弱!欺负普通人!可耻!” 空地上安静了。 板寸头看着她。小弟们看着她。两个女人也看着她。张少岚站在她身后,也看着她。 “……哪来的?” “我是谁不重要!”女孩的声音在抖但台词念得流利,那种流利带着一股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的劲儿。“重要的是你们在做错误的事!张会长说过,末世里人要互相帮助不能欺凌弱者!” 张少岚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这话太正经了不像他的风格。大概是广播播的什么官方稿件里的句子。 “小弟弟你别怕!”女孩转头冲他喊。“姐来了!” 张少岚觉得“小弟弟”这个称呼非常值得商榷——他大概率比她大——但他来不及纠正了,因为女孩已经摆出了格斗架势。 那个架势怎么形容呢。 两脚前后分开太远,重心全在后腿上,双手攥着拳头举到了脸的两侧,拳面朝外。看过龙珠但没上过武术班的人会摆出来的那种。姜楠看到这个架势大概会先叹一口气然后转身走人。 板寸头旁边一个小弟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推了她一下。 不重。手掌贴在肩膀上轻轻一送。 女孩倒了。 脚底一滑,屁股着地,后背跟着磕在水泥地上,砰的一声,闷闷的。她仰面朝天躺着,两只手还保持着攥拳的格斗姿势。 小弟们笑了。板寸头也笑了,靠回了老板椅。 “小妞,你动画片看多了吧——” “我没有!”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左膝棉衣磨破了,灰白的棉花从破口露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趔趄,她咬着牙站稳了。 “我要做跟张会长一样的人!” 笑声断了。 “他那天冲出去的时候也没想过什么后果!他就是看到了然后他就去了!我也想、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所以你们欺负人我不会装没看见的!” 她又摆出了那个不伦不类的架势。手抖得更厉害了,拳头跟放在簸箕上似的。但脚钉在了原地没退。 板寸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向女孩。 女孩的眼眶泛红了,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在火盆的余温中飘散。但她没有退。 张少岚叹了口气。 他的叹气永远不是某件事的结束。 他走到女孩前面。 “够了。往后站。” “小弟弟你让开!我能——” “你不能。” 他面向板寸头。板寸头比他高也比他壮,火盆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又来一个英雄?” “你要找茬就冲我来。” “你倒仗义。行啊。” 拳头抬了起来。 挥了过来。 拳锋撕开冷空气,带着风声,直奔他的面门。 张少岚没动。 拳头穿过了那条肉眼看不见的分界线。 然后所有动能在一瞬间归零。 没有碰撞,没有反弹,拳头抵在空气里前进不了也退不回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温柔的、无比庞大的手掌接住了。力气不知道去了哪里。就是消失了。 映射墙。空间的一层在现实世界投影出的薄壁。外部一切物理攻击穿过它的瞬间,动能完全归零。 张少岚站在壁后面,双手揣在棉服兜里,一动没动。 板寸头愣住了。他收回拳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关节,不疼,手是好的。 他又挥了一拳。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结果。拳头到了那条线就被吞没了,干干净净。 板寸头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茫然。然后一种从脊背上升起的本能恐惧爬上了他的脸。 他认识这个东西。 那天的战斗里,有一面透明的墙壁挡住了所有的子弹和弹片。整个北区都看见了。而这面墙只有一个人能用。 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改装吉普从厂房之间的道路上拐过来了,探照灯从车顶扫过来,光柱刺得人睁不开眼。 车在空地边上急停。门弹开,全副武装的人跳了下来。为首的张少岚认识——蜂巢的安防主管,在之前的会议上坐过同一张桌。 安防主管的目光扫过板寸头和他的人,扫过倒在地上的塑料椅,扫过站在最前面的女孩,最后落在了那面看不见的薄壁上。 他的脸在一瞬间绷紧了。 “张会长!” 这个称呼落在了空地上每一个人的鼓膜里。 第17章 这下打脸了 板寸头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缓缓转回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灰棉服、头发支棱着、刚才被他找茬的人。 张少岚摘下了帽子。 一张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脸露了出来。冻得微微泛红的面颊,眉眼普通,嘴唇普通,什么都普通。但在这个瞬间,它是在场所有人唯一在看的东西。 板寸头的膝盖砸在了水泥地面上。 不是跪的,是腿一软直接垮下去的。膝盖跟地面撞在一起的那声闷响让他自己的脸都抽了一下,但他顾不上疼。 “会、会长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小弟们跟着就跪了,呼啦啦一片,前面一个碰地后面立刻跟上,像多米诺骨牌被人弹了第一张。 两个女人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她们松开板寸头胳膊的速度快到这个动作几乎没有发生过。前一秒还挂在他身上,后一秒已经冲向了张少岚,快得巡逻队都来不及拦。 一只手抓住了张少岚的右手。 然后那只手被拽了过去——拽向棉衣前面一个柔软的、温暖的、体积惊人的区域,掌心直接按了上去。 棉衣的面料。棉衣底下衣物的面料。衣物面料底下隔着薄薄一层贴身内衣的—— 张少岚的掌心传来了一种清晰得不容辩驳的弹性和温度。 “会长!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她攥着他手腕的力气大到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威胁我!我根本不是自愿跟他的!” 张少岚想抽手。抽不出来。她扣得太紧了。 另一个从另一侧贴上来了。路线更直接——棉服的拉链拽开了大半,里面的毛衣V领敞着,在零下六十度的室外敞到了一个完全不该出现的深度。白花花的一片直接怼到了他的视野里,中间的沟壑在领口的V字夹角里若隐若现。 “会长你看看我——”她拉着他的另一只手往自己领口的方向带。“我什么都愿意——”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张少岚的声音已经劈了。“你先把拉链拉上!!零下六十度你不冷吗!!” “不冷!为了会长一点都不冷!” “我冷!我替你冷!而且你松开我的手——” “不松!” “你也松开!” “更不松!” 右手还按在那个柔软的弹性上,对方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往前顶了一下,让他的掌心陷得更深。左手被另一个人拽着往更危险的方向拖—— 巡逻队终于反应过来了。两个队员上前一人架住一个,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把她们从张少岚身上剥开。 张少岚的双手悬在半空。 右手掌心里残留着一种形状非常具体的触觉记忆。左手差一点就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 他把两只手收回来揣进了棉服兜里。脸上的温度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降到正常水平。 翻脸翻得比翻电子书还快。电子书好歹还有个页面加载的转圈动画,她们连过渡帧都省了。 女孩站在人群外圈。 红色围巾在风里晃着。 她的手从格斗架势变成了捂嘴的姿势,整个人从头到脚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眼睛睁到了占整张脸三分之一的程度。 张少岚从巡逻队的人堆里脱身出来,整了整被扯得面目全非的领口,往女孩那边走了过去。 女孩盯着他。双手捂着嘴,手在抖,腿也在抖。 “你……你……你就……” “嗯。” “张、张、张——” “谢谢你刚才替我挡在前面。” 女孩的嘴在动但嗓子里只出气音。 “虽然一推就倒了。” 气音也停了。 “但你站出来了。这件事本身就很厉害。” 他伸出右手。 女孩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从手移回脸,又从脸移到手。 她缓缓地、颤抖着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尖碰到他掌心的瞬间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到了,但她没有缩回去。她握住了。 她的嘴唇还在反复做“张会长”三个字的口型。 然后她的眼白翻上去了。 手一松,人往后倒。 巡逻队一个眼疾手快的在背后接住了她。 “昏了!” “过度换气加情绪激动。”安防主管淡定得像在读体检报告。“侧躺,别压呼吸道。” 张少岚看着被放倒在地上侧躺着的女孩。红色围巾散了,露出一张很年轻的、不漂亮的、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脸。 跟他一样。 安防主管的对讲机响了。他听了几秒,皱了一下眉,然后看向张少岚。 “会长,蜂巢监控室追踪到您的信号之后,已经向各片区发送了通报。” “什么通报?” “您在北区的行程。” “我没让你们——” 头顶的广播喇叭嗞啦一声亮了。 “通知,通知。” 标准的男播音腔从喇叭里灌满了整个北方工业区。 “自治委员会负责人张少岚同志今日在北区进行民情考察走访。着装特征:灰色防寒服、黑色长裤、深色登山靴,头发——” 停顿。 大概在斟酌措辞。 “——头发比较支棱。各区域工作人员请注意配合。” —— C3片区食堂。 广播的声音从天花板的旧喇叭里倾泻下来,角落那张桌上的筷子齐刷刷停了。 “灰色防寒服?” “头发支棱?” 空气在这张桌子上方冻住了。 所有人的记忆开始疯狂倒带。 “不会吧。” “就是刚才那个人吧。” “就是被你说‘你谁啊’的那个人吧!!” “我说的!?你先说的!你说‘你有什么资格问张会长’!” “你说他是探子!搞暗杀!你自己说的!” “我说了吗!?” “你说了!!大家都听到了!!” 她们的声音从互相指控变成了同时捂脸。 “他就站在旁边……他就在我们隔壁排队……我们讨论的那些……” “关于比例的那些……” “关于体力的那些……” “关于估算尺——” “别说了!!!!” 更长的沉默。 “我现在死可以吗。” “我先死了。你排队。” “这辈子都不想来食堂了。” —— 食堂另一头。 大块头端着餐盘坐在角落,广播响的时候他正往嘴里送最后一块土豆。 灰色防寒服。拍了他的肩膀。说了“哥们,后面排队”。他回了“小子你新来的吧”。 土豆含在嘴里嚼不动了。 周围的人开始扭头看他。 “你不就是刚才插队那个吗。” “插张会长的队,牛啊。” “还给人家回了句‘你新来的吧’——真有你的。” 大块头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他手里的筷子滑了,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他想弯腰去捡,腰弯不下去了。 坐在那,饭在碗里,什么都吃不下了。 —— C3片区综合管理办公室。 中年男人的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 广播的尾音还在铁皮墙壁间嗡嗡回荡。 他的脑子在高速倒放。灰色防寒服。来投诉插队。问了肉的来源。他说了“出去”。他说了“再不走叫人”。 他把红烧肉放回了碗里。 铁皮房外面响起了引擎声。 刹车。 车门。 脚步。 门被踹开了。 巡逻队站在门口,身后的探照灯把整间办公室照得煞白。 “北区C3片区负责人王建国。” 中年男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上了桌沿,碗跳了一下,最后一块红烧肉顺着碗沿骨碌骨碌滚到了桌边,掉在地上。 “到、到——” “有人举报利用职务截留配给物资、推诿群众合理投诉。跟我们走。” “让我见张会长!我当面道歉!求你让我见他!” “张会长现在没空见你。” 巡逻队员的视线落在了桌底下那个纸箱上。罐头和真空熟食在里面码着,标签朝上。 “这些也一并登记。” 中年男人被带出了铁皮房。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白米饭。 饭还冒着热气。 吃不着了。 —— 消息扩散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张少岚的预判。 广播只播了一遍,整个北区就炸了。 他站在厂房之间的一条路上,巡逻队围了一圈。但人从各个方向开始聚了。先是零零散散的,有人从厂房门口探头出来张望,有人从宿舍楼窗户往下看。 然后人越来越多。 “张会长!真的是张会长!” “在哪!?” “灰色棉服那个!就是那个!” “好年轻啊……” “长得也没多帅——” “你小声点!!!” “我实话实说有什么——” “实话实说你也给我小声点!!” 人墙在变厚。从巷口,从厂房门口,从宿舍楼梯间,黑压压地涌过来。巡逻队的人手根本不够用,围成的圈在人墙的挤压下越缩越小。 “张会长!我想跟你握手!!” “我想给你看看我冻疮!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们那片水管冻裂了!求你管管!” “食堂的菜能不能换换口味!白菜帮子吃了一个月了!” 每个方向都有人在冲他挥手、喊话、伸胳膊。 他看向安防主管。 “……这个广播是不是发得稍微有点急了。” 安防主管的表情也不太好。“蜂巢那边直接下的令。” 人还在变多。远处又传来了更多脚步声和嘈杂声。 张少岚估算了一下周围的人数。从几十涨到了几百,几百还在涨。 他忽然想起了初中时学校门口来了一辆卖糖画的三轮车,全校同学把老大爷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最后是保安冲进去把老大爷护送出来的。 他现在就是那个卖糖画的。 “会长,我们可以开车护送——” “不用了。” 张少岚闭上了眼。 呼吸在一瞬间变得均匀。 最近的人感觉到了空气中一种微妙的、温暖的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然后他不见了。 圈子中间空了。风还在吹,声音还在响,但站人的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了。 人群愣住了。 安防主管看着那个空位,长叹了一口气。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目标已撤离。各片区解除关注。” —— 空间一楼。 张少岚从锚点出口踉跄着出来,一屁股砸进了沙发。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陷进靠垫里。 22度。干净的空气。没有人喊他的名字。 天花板上暖光静静地照着。 苏清歌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挺快。” “嗯。” 二楼贺令仪的声音传下来。 “C7仓库的事确认了没。” 张少岚把脸埋进了靠垫里。 声音闷闷地从靠垫深处传出来。 “当领导好难啊。” “你说什么?”苏清歌走过来了。 他把脸从靠垫里翻出来。 “我说……当领导真不容易。” 苏清歌看了他一眼。棉服皱巴巴的,领口扯歪了,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她把手里的杯子搁在茶几上坐到沙发扶手上,伸手把他歪掉的领子正了正。 “出去一趟怎么跟打了一架似的。” “差不多。” 他盯着天花板。 “清歌。” “嗯?” “你说一个人被几百个人追着跑和被零下六十度冻着,哪个更恐怖?” 苏清歌想了想。 “都没有我生气恐怖。” 张少岚把脸重新埋进了靠垫里。 确实。 第18章 图书馆 张少岚醒的时候身边没人。 枕头上还有茉莉花味的洗发水残留。被子掀开的那一半叠得很整齐,苏清歌的习惯,睡醒先叠自己那半边。他的那半边从来不叠,皱成一团搭在床沿上,像一只趴着不想动弹的白色大狗。 他赖了几分钟。 赖床这件事在末世前属于堕落,在末世中属于奢侈,在空间里属于基本人权。二十二度的空气。干净的枕头。没有会议要开,没有食堂纠纷要调解,没有周正平的手写通知单出现在视野的任何一个方向上。 他可以一直这么躺到明天。 脑子里的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新设施已上线:小型图书馆(三楼功能区)。藏书量根据宿主及入住者的偏好自动适配。含独立区、今日推荐系统。请前往体验。】 今日推荐。 这个系统先是做房东,再做军火商,然后做医疗仪器,现在又转型做书店App了。下一步是不是该给他推送付费会员广告,尊敬的宿主大人,开通年度VIP可解锁—— 他从床上坐起来了。 不是因为对图书馆有多大兴趣。是赖太久了腰疼。 张少岚套了件T恤,趿拉着拖鞋上了三楼。功能区的布局他已经摸熟了,左边健身房,右边科研室,中间武器装备室。但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门,是以前没有的,木质,深棕色,嵌着一小块磨砂玻璃。 他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纸的味道。 很久没闻到了。末世以来接触的纸大多是冷库标签、硬纸板分区图、周正平用钢笔写的会议记录。不是这种味道。这种是油墨和纤维混在一起的、干燥的、微微发甜的气息。像小时候走进新华书店,空调吹着冷风,入口的畅销榜堆着一摞一摞的封面,他妈拽着他的手去教辅区,他的眼睛往漫画区飘。 空间不大。二三十平方米的样子。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深色木质,嵌在墙体里。每一格塞满了书,码得整整齐齐。顶上是暖色的嵌灯,光柔,不刺眼。 靠窗的位置摆着两把单人沙发椅。当然不是真的窗,是空间模拟的光幕,投射着一种接近黄昏的暖调。两把椅子中间一张小圆桌,刚好搁下一杯水一盏台灯。台灯已经亮了。 有人比他先到了。 贺令仪缩在左边那把沙发椅里。腿蜷着,脚踩在坐垫边缘上,膝盖上架着一本翻开的书。手指捏着书页的右上角,姿势懒散得不像她。她在外面永远是腰背笔直、走路带风的样子,像一把竖在那儿的剑。但在这种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至少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剑收回了鞘里。 一缕头发从肩膀前面垂到了书页上,她没去拨。 张少岚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了她几秒。 身体里某套自动化程序已经跑完了:今天状态还行,眉心没有拧着,嘴唇没有抿成线,呼吸节奏平稳,是放松的。 这些判断在意识抵达之前就结束了。不需要经过大脑。跟呼吸一样,跟心跳一样,跟你走了一万遍的路上每一步迈多大、在哪个路口转弯一样。 记忆世界后遗症。你跟一个人过了一辈子,身体会记住所有关于她的参数。什么样的表情是正常的、什么样的姿势是放松的、什么样的沉默是舒服的、什么样的沉默是不对劲的。偏差太小忽略不计,偏差太大自动报警。 他跟贺令仪在现实世界认识不到两个月。但身体已经认识她一辈子了。 张少岚迈了进去。拖鞋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细响。 贺令仪没抬头。 翻了一页。 “第三排右手边有轻。” 她知道是他。甚至不用抬头确认。 张少岚张了下嘴。想问“你怎么知道是我”,但这个问题太蠢了。他自己也不用看就知道是她。拖鞋摩擦地面的声响,推门的力度,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才迈步的节奏。 他走向书架。 目光先扫了一遍全貌。系统说“根据宿主及入住者的偏好自动适配”,也就是说这些书不是随机的,是照着他们几个人的口味配的。 第一排,中国现当代文学。余华,莫言,王小波,钱钟书。《活着》《围城》《黄金时代》。大学语文课推荐书单的常客。张少岚在大学四年的推荐书单完成率是一个饱满的、令人心安的百分之零。 第二排,外国文学。马尔克斯,村上春树,加缪,卡夫卡,圣埃克苏佩里。一部分有中英双语版。《百年孤独》的中译本和英文原版并排放着,旁边是《局外人》和《变形记》。这一排应该是贺令仪的菜。 第三排。 轻。 整整一排。 张少岚的手停在了书脊上。 《关于我转生变成史莱姆这档事》。《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NO GAME NO LIFE游戏人生》。往右还有《路人女主的养成方法》和《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 他抽出一本翻了翻。纸张手感,版式排列,插图印刷,跟正版一模一样。 系统造假书的功力倒是挺正经的。比他大二买的盗版教材强出一个量级。 然后他看到了最右边。 不是书架的常规分格。是一块嵌在墙体里的小屏幕,亮着暖色的底光。屏幕上方两个字: 今日推荐 下面显示着一本书的封面和一行推荐语。 封面是水彩画。一个站在星球上的金发小男孩,身边有一朵玫瑰花。 《小王子》。 推荐语: 【“驯服”的本意不是占有,是建立联系。联系一旦建立,断开的代价由双方承担。适合当前情绪状态的宿主。】 适合当前情绪状态。 你一个系统是怎么判断我情绪状态的?监控脑电波?读取心率?还是说刚才在门口站了几秒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被你记在小本本上了? 张少岚盯着那行推荐语,然后从屏幕旁边的托架上把《小王子》拿了起来。很薄,比周围那些大部头轻多了。封面摸起来有种幼儿园绘本的质感。 他拿着书走向右边那把沙发椅。 坐下的时候,出了一个问题。 两把椅子之间的距离。 很近。 近到他坐下之后,右手肘几乎碰到了贺令仪的左手肘。中间那张小圆桌名义上是分隔物,直径大概只有四十厘米,放了一只马克杯之后,桌面上剩余的空间约等于一只手掌。 他心里升起了一个不太友好的念头。 这系统设计这间图书馆的时候,是不是参考了日本漫画咖啡厅的情侣包间布局。 往椅背上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距离。椅背稳稳地接住了他的体重,但它是固定在地面上的。不会后退。 算了。 翻开书。 《小王子》他小时候看过。印象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一个小孩站在星球上,旁边有朵花,然后他去了很多星球,遇到了很多奇怪的大人。那时候觉得这是童话。小朋友看的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 现在再看。 第一页。 “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虽然,只有少数的人记得。” 他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翻书的声音偶尔响一下,他的和她的,交替出现,不同步。他翻得快,她翻得慢。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像两个人在打很慢的乒乓球。 张少岚看到了第二十一章。狐狸。 翻页速度慢下来了。 “你看到哪了?” 贺令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狐狸。” “嗯。” 一个“嗯”。没有后续了。 张少岚继续往下看。 狐狸对小王子说的那些话,他小时候完全没有印象。什么“对我来说,你只不过是个小男孩,跟千千万万的小男孩一样”,什么“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段关于时间的话。 如果你下午四点来,那么从三点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 张少岚的目光停住了。 记忆世界。傍晚。那间月租八百块的小公寓。贺令仪在厨房里做青椒肉丝。他下班回来的时间一般在六点半左右。她五点出头就开始折腾了。 锅铲磕碰灶台的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传到阳台,传到楼道里。隔壁邻居有一回以为着了火,跑来敲门。她开了门,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的锅铲还在滴着什么不明液体。邻居看了一眼她身后厨房里腾起的烟雾,默默地退了回去。 那不是真的。那是记忆世界。 但那股焦味他现在还能闻到。 “贺令仪。” “嗯?” “你在看什么?” “《百年孤独》。” “讲什么的?” 贺令仪的手指从书页边缘松开了。她拿起一支笔夹进去当书签,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距离非常近。椅臂挨着椅臂。 “一个家族。七代人。一百年。每一代都在重复上一代犯过的错。到最后一阵风把所有东西都吹走了,好像这些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听起来挺惨的。” “马尔克斯不觉得惨。” 贺令仪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把一百年写得像一场大雨。下的时候天昏地暗,停了之后太阳出来,你站在雨后的街上往回看,路面上的水已经干了,什么痕迹都没有。” 张少岚看着她。 她说话的样子和在外面不同。在外面她的每一句话都有明确的目的,是命令、是判断、是调度。在这里她只是在说一本书。声音放松了半个调,语速也慢了一些。 “你呢?你觉得呢。” “我觉得——” 她顿了一下。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本厚书的封面。一整条长长的书名横在上面,金色的字。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跟我说,你高考语文理解永远拿不了满分。” “……我说过这话?” “记忆世界里。” 两个字落下来,图书馆里的空气变了一点。 不是变冷或者变暖。是空间本身好像被拧紧了一个螺丝。 “你说理解最后一道题总是问‘作者想表达什么’。你说你怎么知道作者想表达什么,又没有人把作者押到你桌子面前让他亲口交代。” 张少岚确实记得。 不是记得这句话本身。是记得说这句话的时候。傍晚。阳台。她靠在栏杆上,头发被风吹到侧边。他坐在地上翻一本不知道谁落在阳台上的语文教辅。夕阳很低,把她头发的边缘烧出一层细细的暖色的光。 “我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你说,作者想表达什么不重要。” 贺令仪的声音放得很轻。 “重要的是你读到了什么。” 图书馆的空气循环系统在安静地运转。假窗户投出来的黄昏光铺在地板上,拉了两道长短不同的影子。模拟出来的气流从某个看不见的方向吹过来,很弱,像某种不存在的风。 张少岚低头看摊在膝盖上的《小王子》。还停在狐狸那一页。 “那你读到了什么?” “从《百年孤独》?” “从所有的。” 贺令仪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拇指在书脊上很轻地蹭了一下。 “重复不一定是诅咒。” 张少岚等着。 “有些东西第一遍经历的时候来不及懂,要到第二遍才看得清。” 她把书合上了。手掌覆在封面上,手指没有攥紧。很松弛的姿势。 空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没有接话。她也没有继续说。 不尴尬。两个共处了很多年的人之间——哪怕那些年不是真的——会拥有一种特殊质地的沉默。不需要填满的那种。你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对方也知道你知道,所以谁都不用开口证明“我在”。 但这种沉默恰恰是最危险的。 因为它太舒服了。 张少岚打破了它。 “你那本看完了?” “没有。才到第五代。” “书那么厚,够看挺久的。” “嗯。不急。” 他低头翻了一页。视线重新回到书上。 小王子要离开了。狐狸哭了。小王子问,那驯服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张少岚把那段话念了出来。不是朗读的方式。就是说话的语气,像在转述一个朋友的话。 “狐狸说,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没有用处。麦田不会让我想起任何东西,这让我很伤心。” 他翻了一下。 “但你有金黄色的头发。所以当你驯服了我以后,那金色的麦田会让我想起你。我会喜欢听风在麦穗间吹过的声音。” 念完了。 图书馆里只剩假窗户外面漫进来的光。 贺令仪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在某个时间点靠上了他的肩膀。 或者是他的肩膀靠上了她的。 分不清。 第19章 小王子 后遗症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就在这里。身体比脑子先完成了所有动作,你的意识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左肩。他永远在她左边。记忆世界里走路她走右边他走左边,因为她右手习惯拎东西,左手空着。空着的那只手会在过马路的时候勾一下他的手指。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掐掉了。 “我看到你椅子底下藏了本书。” 贺令仪的肩膀没有立刻移开。但她的身体有一个非常轻微的僵硬。 “没有。” “有。黄色封面。塞在《百年孤独》底下的。” “那是建筑结构学。” “建筑结构学不会有那种封面。我刚才看见了一个锅铲的图标。” 安静。 “……你看错了。” “我视力5.0。” 贺令仪转过头。距离近到他能数清她的睫毛。 “张少岚。” “嗯。” “你的嘴,有没有哪一天能关上。” “你让我关嘴还不如让太阳重新亮起来,难度差不多。”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从椅子侧面的缝隙里把那本书抽出来了。 《厨房里的基础化学:从分子结构理解烹饪》。 不是菜谱。是一本把做饭当成化学实验来讲的书。美拉德反应、蛋白质变性、油脂烟点,每一道菜背后的分子运动都用公式写得清清楚楚。 非常贺令仪。 这个人连学做饭都要从原理层面击破。 记忆世界里她第一次做青椒肉丝,是照着手机上的教程视频来的。视频说中火翻炒两分钟。她掐着计时器,炒了整整一百二十秒。锅底焦了。整间公寓的烟雾报警器响了。张少岚站在阳台上咳了半天。回来把一整盘黑乎乎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她问好不好吃。 他说挺好的,就是有点焦。 她说你骗人。 他说我没骗你,焦的那部分确实一般,但没焦的那几块还可以。下次少炒三十秒就行了。 后来她真的少了三十秒。然后再少。再少。从全焦到半焦,从半焦到微焦,从微焦到只有锅沿上有一小圈糊痕。到最后那几年,那盘青椒肉丝已经很像样了。 他说过一句“比楼下老李牛肉面好吃”。 贺令仪当时的反应他记得非常清楚。嘴角的弧度出现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更久。 这些全是假的。全是记忆世界。不是真的。 但他现在看着贺令仪手里这本从分子层面教人做饭的书,心脏还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开了。 “挺好的。学会了给大家做。” “……嗯。” 他用了“大家”。 不是“我”。 贺令仪把书放回了椅子缝里。 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段空白。不尴尬,也不轻松。是那种双方都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谁都没打算捅破的空白。一张纸。薄得一根手指就能戳穿。所以两个人都把手背到了身后。 张少岚合上了《小王子》。 “这本比我想象中厉害。” “小时候不觉得?” “小时候觉得就是童话。”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个金发小男孩,站在他那颗小得可怜的星球上,身边就一朵花。“有些话大人说出来太绕了,反而讲不明白。换成小孩的嘴,几个字就说清了。因为小孩不知道什么叫绕弯子。” 贺令仪看了他一会儿。 “张少岚。” “嗯。” “你偶尔还挺像个正常人的。” “……谢谢。来自贺令仪女士的高度认可,我受宠若惊。” “不客气。希望这个状态能撑到明天早上。”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平时不太正常。” “你平时确实不太正常。” “举例。” “你确定要我举例?” “……收回。” 张少岚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膝盖发麻,坐太久了。他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关节咔哒响了一声。 站起来的瞬间他才发现,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右手已经搁到了小圆桌的边缘。指尖搭在贺令仪马克杯杯壁旁边,差两厘米就碰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了。 他把手收了回来。 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 “贺令仪。” “嗯。” “那本做饭的书,第一百三十七页有一段讲火候控制的。看完之后青椒不会再焦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是一百三十七页。” “以前翻过类似的书。” 他没有“以前”。现实世界里的张少岚从来没看过跟做饭有关的任何东西。记忆世界里也没有。他说不清这个页码是从哪冒出来的。也许是空间升级附赠的某种数据残留。也许是系统今日推荐的隐藏彩蛋。 也许就是他编的。 但贺令仪不会去查证。她只会在他走了之后,把书从椅子缝里抽出来,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 他关上了图书馆的门。 走廊安静。健身房那边跑步机嗡嗡响着,姜楠的作息雷打不动。科研室的门关着,灯亮着,贺令仪的自动化程序还在跑。 张少岚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捏着那本《小王子》。 薄薄一本。几十页。讲一个小孩离开了自己的星球,在宇宙里转了很久,遇到了很多大人。到最后他回去了。因为他的星球上有一朵花。 不是宇宙里最漂亮的花。不是最名贵的品种。不是开在最好的星球上的那一朵。 只是他浇过水、挡过风、听她抱怨过虫子和穿堂风的那一朵。 就那一朵。 他把书夹在腋下,下了楼。 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苏清歌从对面走过来。她从马莉莉的房间方向出来,手里拿着笔和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几行小字。应该是在确认马莉莉那边还缺什么。 两个人在楼梯口碰了面。 苏清歌先看见了他腋下夹着的那本书。 “你看书了?” “嗯。三楼新开了个图书馆。” “看的什么?” 他把《小王子》从腋下抽出来,封面冲着她晃了一下。 苏清歌的目光在那个站在星球上的金发小男孩身上停了一会儿。 “……这不是小孩看的吗。” “我也以为是。” 苏清歌的视线从书上慢慢挪到了他脸上。看了他好几秒。她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方式,不是扫一眼就过了,是定在你脸上,一层一层地看。平时这招用来吓退追她的男生,效果拔群。用在张少岚身上的时候,更像是在检查他脸上是不是写着什么她需要知道的东西。 然后她伸手把那本书从他手里抽走了。 动作干脆利落。 “借我。” “欸——” “看完还你。” 她拿着书转身往主卧的方向走了。便利贴和笔夹在左手指缝里,《小王子》捏在右手上。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领口歪了。” 张少岚低头。 T恤的领口被他之前随手塞书的时候扯走了形,一边高一边低。左边的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在那儿。 他扯了扯领口,没完全正过来。 苏清歌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拖鞋一步一步踩在地面上,往主卧去了。 她把书拿走了。 拿走就拿走吧。他也没说不借。只是这个“借”字省略了“可以”两个前置词。苏清歌从来不问他行不行,只通知他结果。 张少岚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上面是图书馆,门关着。那张小圆桌上可能还搁着贺令仪的马克杯。下面是一楼客厅,现在应该空着。 他下了楼。 一楼客厅的沙发空着。中岛台那边水壶的指示灯还亮,有人不久前烧过水。茶几上放着两只马克杯,一只是贺令仪的,洗干净了倒扣在杯垫上。另一只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过的,里面还有半杯凉掉的水。 他端起凉水喝了。 凉的。 今天没有人提前给他备好温水。 应该说,今天还没到那个时间。 他把两只杯子收进水池里,拧开龙头冲了冲。水声在安静的客厅回了一下。 有人下楼了。 脚步很轻,带着一种缩在被子里太久、四肢还没完全恢复供血的拖沓。 柳依依站在楼梯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右手攥着掌机,屏幕还亮着,暂停画面。 她站了几秒。 视线落在张少岚身上。嘴唇动了一下。 “……水。” 张少岚接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柳依依接过来仰头灌了大半杯,眼睛全程没完全睁开。灌完擦了下嘴角,整个人靠在了楼梯扶手上。 “三楼那个图书馆。”她说。 “你也发现了?” “我发现了比图书馆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图书馆里有漫画。” 她的眼睛睁开了。 “全套的。周刊少年Jump。创刊号到最终刊。” 亮得不正常。跟之前发现wifi时一模一样的亮法。人类在发现食物和发现精神粮食时调用的是同一套面部表情系统。 “还有月刊少女野崎君的原版单行本。” 张少岚看着她。 “……你的优先级是不是有点问题。末世,零下六十度,人类文明存亡之秋,你最关心的是漫画。” “优先级完全没有问题。”柳依依把掌机塞进睡裤口袋里。“人类文明要是真亡了,这套Jump就是最后的遗产。我有义务把它看完。” 她端着杯子上楼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三倍。 张少岚听着脚步声消失在三楼方向。图书馆的门开了又关上。 厉害。图书馆开业五分钟,已经有两位客人了。 他站在中岛台前。水龙头关了,水池里最后几滴水沿着内壁缓慢地淌下去。客厅安静。 三楼两个人。二楼两个人。一楼就他。 张少岚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然后打开了冰箱。 鸡蛋还有。葱有。昨天小八送来的一小块黄油还没拆封。 他拿出三颗蛋,在碗沿上一颗一颗磕开。蛋液落进碗里,他拿筷子搅了搅,撒了点盐。 灶台开火。锅烧热。黄油扔进去,滋的一声化开了。 蛋液倒进锅里。 “嗞——” 这个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响。 他拿锅铲翻了翻。蛋液在锅底凝固,边缘微微卷起来。他把火关小了一点。等了几秒。再翻。 三颗蛋,不多不少。炒完盛到盘子里,黄澄澄的一小堆,边缘没有焦,底面没有糊。 他把盘子放在中岛台上。 没给谁做的。就是炒了一盘蛋。 火候刚好。 第20章 这两人铁定有一腿! 柳依依对着这面墙已经看了很久了。 如果有BGM就好了。弦乐渐强,定音鼓,镜头从墙面慢慢推到她的眼睛。主角在最终话前夜面对关系图谱时的经典运镜。 可惜没有BGM。只有空间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红色毛线从“牙刷×2”连到“枕头×2”,从“枕头×2”连到“苏清歌搬入主卧时间”,又分出两条线,一条连着“关灯时间差”,一条连着“第四天夜间声响”。便利贴一层叠一层。中央用最大号的马克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四个正楷大字——“嫌疑关系”。 正楷。因为草书不够庄重。这面墙承载了她九天的心血,它值得正楷。 逻辑链闭环了。时间线对上了。物证吻合。人证只有她自己,但一个人的证词如果足够详细也可以采信的吧?柯南每次推理在场的证人也经常只有—— 不对。柯南在场总有人死。不吉利。 金田一也死人。 推理番的通病。 她现在做的事不会死人。顶多社会性死亡。 手从几分钟前就开始抖了。跟冷无关。从肚子底下翻涌上来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她告诉自己这是侦探的直觉在共鸣。天选之人的标志。 骗谁呢。 她猛地揪下墙上一根毛线。揪完才发现那根连着两个关键节点。整面墙歪了。 三分钟后接好。 手还在抖。 你在怕什么啊柳依依。确认完了这就是别人的故事。你是读者,是嗑CP的路人甲。你吃瓜。你不是瓜。 那你干嘛在抖啊笨蛋。 走。 —— 贺令仪房间的门没关严。合页有点偏,关上之后总弹开一条缝。报修过了,系统没回应。一个能造出露天温泉和千兆内网的系统,修不好一扇门。 柳依依站在门缝外面。手举着。要敲。没敲下去。又举起来。 第五次举手的时候,门从里面拉开了。 贺令仪站在门口。 “你在我门口杵了快一分钟了。” “会长大人!”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开口都像在喊必杀技。” “会长大人我有重大发现!” “上次你说重大发现,是内网片单更新了。” “这次是真的!百分之二百是真的!我赌我全部的收藏!” “你的收藏只有电子数据。” “那就是我的命!我赌命!” 贺令仪看了她一会儿,把门多拉开了一点。 柳依依毫不犹豫地挤了进去。 “张少岚和苏清歌在秘密交往。” 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翻了。 “根据?” 来了。柳依依把后背挺直。这是她这辈子准备得最充分的一次presentation,大学四年答辩加在一起都没有这次的量。 “第一,枕头。张少岚的床上有两个枕头。左边那个皱得像被狗啃过,是他的无疑。右边那个,缎面枕套,叠得一丝不苟。会长大人,张少岚这个人,你觉得他会自己买缎面枕套?” “不会。” “对吧!第二,牙刷。洗手台上两支,一蓝一粉,插在同一个杯子里。他用蓝的,那粉的是谁的?” “可能是——” “第三!洗发水!他卫浴间架子上多了一瓶茉莉花味的!茉莉花味啊会长大人!你见过哪个二十二岁的男性大学生用茉莉花味洗发水!那玩意儿在少女漫画里都是女主专属香型!” “你观察得挺仔细。” “第四第五第六我一起说了!关灯时间差!苏清歌每天比张少岚早十到十五分钟回房间,偏差不超过三分钟,持续了九天!这是配合!双人潜行任务里两个人分开走以避免被NPC发现的经典操作!” “……你用了游戏术语。” “因为他们干的就是游戏里的事!会长大人你想想,空间升级之后每人一间独立套房,每人!独立!苏清歌为什么住在张少岚的主卧?她说把房间让给马莉莉了,马莉莉本来就有自己的房间!我进去看过!” “你进过马莉莉的房间?” “门开着!路过!瞄了一眼!” “你路过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喝水!末世里要多补充水分是常识——不对跑题了!重点是!苏清歌没有理由搬进主卧!她的理由是假的!她搬进去只有一个原因!” 双手啪地拍在书桌上。 “她。跟。张少岚。在。一。起。了。” 拍完手掌火辣辣地疼。她偷偷缩回来搓了搓。 贺令仪翻到了一个新的页面。 安静。 “会长大人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的推理震撼到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平时团战语音让你报个坐标都要催三遍。” “那是游戏!这是、这是——” “是什么。” 柳依依的嘴张着。 侦探的使命?对真相的追求?团队信息透明化? 这些词说出来都太假了。像反派Boss开打前的三分钟演讲,明明跳过就好了但他非要讲完。 “……这是我很在意的事。” 声音忽然小了。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在意。就是想知道。” 贺令仪看她的眼神变了。好像在柳依依脸上看到了某样她认识的东西。 “你要调查。” “嗯!” “你一个人不敢。” “……嗯。” “所以你来找我。” “因为会长大人是我认识的人里面除了姜楠姐之外最可靠的!管理经验丰富、决策能力强——” “少拍马屁。” “是!” 贺令仪合上文件。手指搭在封面上,很松的姿势。 “你还打算找谁。” 柳依依的眼睛亮了。亮得跟发现千兆光纤那次一模一样。 “会长大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 “回答问题。” “姜楠姐!我还要找姜楠姐!她是专业的!” “你要让前刑侦副队长去调查室友的恋爱状况。” “会长大人你说得好难听!” “你干的事本来就很难听。” “那你到底帮不帮嘛!” “我没说帮。” “你说了‘你还打算找谁’!这个句式的底层逻辑是你已经接受了行动前提在讨论执行细节了!” “……你的语言分析能力用在正事上,论文早写完了。” “论文不重要!” 贺令仪站起来。 “走吧。” “诶?去、去哪?” “找姜楠。” 柳依依的腿弹了一下。弹完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一种跟收到快递通知时完全相同的、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电流。 “会长大人!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你再喊一句我就不去了。” 下半句吞回去了。嘴巴闭上了。但嘴角疯狂上翘。压不住。 第21章 捉奸三人小队成立 三楼健身房。 姜楠躺在长椅上,毛巾盖着脸。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非公务事项请勿打扰”的气场。 柳依依站在门口搓裤缝。 “不行。” 姜楠的声音从毛巾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站在门口吞了三口口水搓了五下裤缝。上次你用这个状态找我是想借充电宝,被我拒绝了。这次比充电宝大。所以不行。” “你光凭我搓裤缝就——” “还有你身后站着贺令仪。你们一起来找我这个组合就不正常。正常情况下你躲贺令仪都来不及。” 柳依依回头看了贺令仪一眼。贺令仪面无表情。 “我没有躲会长大人!我只是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 “总之不行。走吧。” “你都不听听是什么事吗!” “不需要听。能让你紧张成这样又需要贺令仪撑场面的事,必然超出合理范畴。” 柳依依慌了。排练了十一遍的开场白全部作废。 贺令仪走到长椅旁边。 “张少岚和苏清歌在秘密交往。” 毛巾底下沉默了。 “柳依依有九天的观察数据。证据链完整度大概七成。剩下的需要实地确认。最优窗口是凌晨一点。需要一个具备隐蔽接近能力的执行者。只有你符合。” 继续沉默。 毛巾掀开了。 姜楠坐起来,短发压得乱七八糟。看着贺令仪,又看柳依依,再看回贺令仪。 “你也参与。” “我参与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不是‘调查’。你在给自己留退路。” 贺令仪没否认。 姜楠转向柳依依。 “你说的数据全是你一个人搜集的?” “对!每天晚上——” “你每天晚上蹲在走廊看别人的门缝。” “不是蹲!是路过!我去厨房喝——” “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非法侵入住宅罪。通过门缝窥视他人私密活动——” “这不是住宅!这是空间!空间里没有刑法!” “有没有刑法不影响行为性质。你做的事叫跟踪和偷窥。” “那是侦查!你们的专业术语叫蹲守和摸排!” “你从哪学的。” “百度百科……” “百度百科。”姜楠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鉴定一份来路不明的证物。 “对、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蹲守是对嫌疑目标进行长时间隐蔽观察。关键词是‘嫌疑目标’。张少岚和苏清歌犯了什么?” “他们犯了隐瞒的罪!” “‘隐瞒’不在刑法条目里。” “那在恋爱法里肯定算!” “不存在恋爱法。” “应该有!” “没有。” “那就从今天开始立法!我提案、会长大人审批、姜楠姐执法!” 姜楠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吐出来也很长。 “柳依依。” “在……” “你要做的事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半夜三个女的溜到一个男的卧室门口偷听偷看。不管查出来什么,传出去丢人的是我们。” “不会传出去!我可以保密!” “你上个月在客厅打游戏的时候把贺令仪穿兽娘装的事情喊出来了。” 空气骤冷。 柳依依石化。贺令仪眉心拧了一下。 “……那次是打到激动处嘴瓢了……” “你现在比那时候激动十倍。” 柳依依知道自己前科确实不好看。但她还有最后一张牌。 “那、那我贴胶带!行动过程中嘴上贴胶带!物理封印!” “你认真的。” “认真的!要几层贴几层!” 姜楠看着她。然后看向贺令仪。 “你的真实目的。” “跟柳依依一样。” “不是。” 两个人对视了。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视没有谁先移开的问题。她们都是那种可以盯着对方看到冰川融化的类型。 “……行。换个说法。” 贺令仪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 “我想确认。” 没有宾语。 姜楠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没有追问。 “做这件事我有条件。” 柳依依差点蹦起来。 “你答应了!?” “我在说条件。先听完。” “好好好你说!” “第一,行动方案我定。路线时间撤退预案全听我的。出现我判断需要中止的情况,立刻撤,没有商量。” “没问题!” “第二,不准发出声音。不准尖叫。不准倒吸气。不准说‘天哪’不准说‘不会吧’不准说‘我的妈呀’。” “你是不是把我所有口头禅都列出来了……” “你现在的音量已经超标了。” 柳依依用力把嘴闭上。 “第三,事后不外传。不讨论。不写日记。不在打游戏打到激动的时候说漏嘴。” 又扎了一刀。柳依依缩了缩脖子。 “第四,进入走廊之后如果我判断需要撤,不管你们看到了什么没看完什么,走。我拎着你们走。” “好……” “最后。如果被发现了。” 空气凉了。 “我不认识你们。” “诶!?” “你们是自己闯进去的。我在三楼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姜楠姐你这也太过河拆——” “柳依依。”贺令仪忽然开口。“她在开玩笑。” 姜楠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但嘴角歪了那么一点。在场两个人都看到了。 第22章 执行任务前请先上厕所 姜楠把健身房的门关上的时候,柳依依觉得空气变了味。 跟温度没关系。空间永远二十二度,恒温系统比中央银行的金库还稳定。变的是别的东西。像有人把这间屋子的属性从“健身房”切成了“作战指挥所”,光凭一只拧门把手的手。 跑步机在她背后安静地立着,哑铃整齐码在架上,瑜伽垫卷成一个筒缩在墙角。所有的健身器械在这个瞬间都变成了布景板,衬着她那股完全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冷峻气场。 柳依依的膝盖软了。 膝盖自己做的决定,完全没经过大脑批准。屁股撞在瑜伽垫上的时候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下了。 我的妈呀。这就是所谓的、不用拔枪就能让嫌犯腿软的压迫感吗! 贺令仪没坐。她走到器械架旁边靠着,手臂交叉在身前,姿态像出席一场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研讨会。 姜楠从地上捡起一张白纸铺开。记号笔帽咬在牙齿间,一口吐在掌心里。 啵。 “先说清楚。” 笔尖还没落纸,她的目光扫过来了。 “你们为什么在这。一人一句。从绿色开始——代号还没分,从柳依依开始。” 啊。点名了。 柳依依的嘴比脑子先动了。 “因为苏清歌和张少岚之间存在未公开的恋爱关系并且证据表明——” “太长了。一句。” “嗑到就是赚到!” “换。不准用网络用语。” “那个……确认团队内部人际关系动态以优化未来协作效——” “你哪背的。” 柳依依的眼珠子飘了一下。 “……会长大人教的。” “别看我。”贺令仪的声音从器械架那边飘过来。 姜楠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像在打节拍。 “用你自己的话。不许背。不许编。” 柳依依闭了一下嘴。 再张开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矮了一截。 “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在一起。” “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如果他们真的在偷偷交往,那说明我每天跟这帮人吃饭、打游戏、住同一个屋檐底下,但有一整块东西我完全不知道。就、就好像别人在打通关后的隐藏关卡,我还卡在主线剧情。”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裤缝上一个快被她揪出洞的线头。 “……我讨厌被落下。” 健身房的灯管嗡嗡地响。 姜楠看了她一会儿。 “通过。” 柳依依的脑袋弹了起来,像松了发条的弹簧。 笔尖转向贺令仪。 贺令仪回以一个标准的对视。不闪,不避,不先开口。 “你。” “确认事实。” “确认什么事实。” “信息不完整的时候没法做判断。我在补全信息。” “你要做什么判断。” 安静。 “还没想好。”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贺令仪的表情纹丝没动。但她交叉在身前的手臂收紧了那么一点,原本松松搭着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扣在了一起。 姜楠注意到了。 “通过。” 然后笔尖对准了自己。 沉默持续了一小截。 “我——” 嘴张了,合上了。又张了。 柳依依第一次看到姜楠在措辞上卡壳。这个说话永远只需要半拍延迟的人,此刻的半拍变成了两拍、三拍、四—— “我是被你们拖来的。” “姜楠姐你要是真不愿意,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 “绿。” “在!” “我说过不准打断‘黑’说话了吗?” “那时候代号还没分配——” “现在分了。绿。闭嘴。” “代号什么时候分的我怎么不知——好好好闭嘴闭嘴。” 三个人。三个答案。三条从完全不同的地方出发的线,通往同一扇门。 行。动机过了。不追究了。姜楠自己的那条线长什么样,她没说,在场也没人有胆量再问第二遍。 笔尖终于落纸了。 线条在白纸上铺开。墙壁、走廊、门框。比例目测不算精确,但每扇门跟门之间的间距是对的,拐角的朝向是对的。楼梯口在左上,卫浴间在中段偏右,独立套房沿走廊一字排开。 最右下角——主卧。 姜楠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圈里一个三角。 目标区域。 柳依依盯着那个三角,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姜楠的笔沿着走廊划出一条虚线。从楼梯口方向出发,贴着走廊左侧墙壁一路延伸,在主卧门前停住。 虚线上打了两个叉。 “第一个点。走廊左侧——”笔尖敲了敲纸面,“——第四块地板。” “有什么问题?”柳依依。 “踩上去会响。受潮膨胀。缝隙大了,脚掌压下去整块板会弹。” “你、你连哪块地板会响都知道?” “走过。” 说完就没了。不解释什么时候走的。不解释为什么会注意到。两个字的答案像一扇关上的门,门后面的东西不归你管。 柳依依在心里疯狂记笔记。第四块。第四块。左侧第四块—— “不是第四块。” 贺令仪的声音。 笔停了。柳依依的内心记事本也跟着卡了。 贺令仪从器械架旁边探出身子,看了一眼纸面上的位置,指尖虚虚地点了一下。 “第四块是实的,不响。第五块才是。往门的方向再偏半步。” 姜楠的笔悬在半空,维持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落下去,把叉改了位置。 改的时候没说话。 贺令仪也没说话。 柳依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穿过去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敢对着自己全部的动漫收藏发誓,贺令仪对那段走廊地板的熟悉程度,绝对不是“路过留意到的”能解释的。 你路过谁家卧室门口会去数地板是第几块啊! 这个吐槽在她嗓子眼打了个转,又被她咽回去了。因为贺令仪此刻的眼神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追问到此为止。 “第二个点。”姜楠把情绪切得跟换杂志页似的。“主卧门前大约一步的距离,地板跟墙体之间的缝在空调运行的时候会产生共振。声音不大,但凌晨安静到能听见呼吸的环境下会传进房间。” 她在那个位置画了第二个叉,旁边标了个箭头,箭头指向空调出风口的方向。 “接近时避开这两个点。走的时候脚先落脚尖再过渡到全掌。不要抬脚太高也不要拖步。速度控制在正常行走的三分之一。” 柳依依在瑜伽垫上听得嘴巴大张,如果此刻有人往她嘴里扔一颗乒乓球,她大概好半天才会发现。 警校教的吗这是。 不,比警校更恐怖。这是一个对声音和空间有变态级别敏感度的人,把日常生活中积攒的全部数据一口气倒出来了。 “通讯代号。” 进入下一项了。 “颜色制。快速反应,不需要过脑子。我,黑。贺令仪,白。柳依依——” 柳依依的手在空中疯狂摆动。 “——绿。” “为什么!!!!!” 差点从瑜伽垫上弹起来。 “为什么我是绿色!!你知不知道在恋爱题材里面绿色是什么意思!!” “代表你胸口那个机器人。低光环境下视觉辨识用。” 柳依依低头。 初号机。绿色。紫色。印在T恤正当中,张牙舞爪。 她想反驳“初号机的主色调明明是紫色”但这种时候讨论配色方案实在太离谱了。 “我换一件——” “不换。行动前不增加任何多余动作,换衣服要开衣柜门——” “我衣柜门不响!” “你的衣柜门开的时候合页会偏,关的时候需要用力按才能合严,按的那一下会有闷响。” “……” “你想反驳可以,但请先回忆一下你平时关衣柜是什么动静。” 柳依依张着嘴,表情定住了。回忆了两秒。 啪嗒。 确实。每次关柜门都要拍一巴掌才能合上。 “绿。确认。” “……确认。” 声若蚊蝇。 贺令仪看着这场对话,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控制得很好,一闪就收。但柳依依看到了。 会长大人你笑什么!你笑我是吧! “装备检查。” 姜楠走到柳依依面前蹲下来。 在柳依依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她的右脚已经被捞了起来。 “呜哇!!” 拖鞋被翻过来。姜楠的手掌拍了一下鞋底。 啪嗒。 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健身房里大得跟敲钟似的。 “穿这个走出去约等于给全楼广播你的坐标。” “轻、轻一点走——” “能轻多少?试一下。站起来,走两步。” 柳依依穿着拖鞋在瑜伽垫上走了两步。 啪嗒。啪嗒。 “把垫子拿开,踩地板走。” 啪嗒。啪嗒。 更响了。 “听到了?” “我可以提脚跟——” “你可以穿袜子。脱了。” “光穿袜子走地板——” “空间恒温二十二度。地板是复合材质,表面温度跟气温一致。不存在冰脚的问题。” “心理上凉——” “心理的事今天不在讨论范围内。脱。” 拖鞋被踢到了角落。柳依依的袜子踩在地板上,十个脚趾全蜷着。 姜楠扫了一眼贺令仪的脚。 软底运动鞋。深色。无声。 “白。合格。” 柳依依愣了一下,盯着贺令仪的脚。 那不是她白天穿的那双。 白天她穿的是室内拖鞋,跟柳依依同款的那种橡胶底。现在换成了运动鞋。软底。专门换的。 也就是说她来找姜楠之前就已经换好了。 也就是说她在出门之前就预判到了鞋底噪音这个问题。 也就是说她在心里—— “手机。” 思路被打断了。 姜楠的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柳依依两只手同时捂住了裤兜。 “不行!” “交出来。” “手机是我的器官!你不能强摘别人的器官!” “深夜环境下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走廊能被看到——” “我关屏幕!” “震动声在硬质地面的传导——” “我关震动!” “你能保证整个行动期间不去碰它?” “能!” “当面关。让我看着。” 柳依依慢吞吞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的瞬间,通知栏顶上弹着一行字。 「您关注的番剧《葬送的芙莉莲》已更新最新话!点击查看→」 柳依依的拇指悬在通知上方。 一厘米。指腹和屏幕之间就隔着这么一层薄到透明的空气。 她的手在发抖。 “就……一下……让我点一下收藏……” “三秒钟,三——” “手——机。” 手机从她的手心被摘走了。 姜楠把三台手机摞在一起,放在了跑步机的控制台上。距离她们现在的位置隔了整间健身房的对角线。 柳依依盯着那个方向,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芙莉莲。最新话。就在那块屏幕上。距离她大概六米。 六米。比末世外面零下六十度的冰原还遥远。 “生理准备。” 柳依依的眼眶还是红的。 “什么。” “上厕所。现在。” “我不——” “这不是询问。行动一旦开始,中途不会有暂停键。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生理需求修改计划。” “可是我真的没有——” “零九年,临江市一次缉毒蹲守行动。一个入职三个月的新人出发前没上厕所。蹲到第四个小时。” 姜楠停了一下。 “那之后他的外号跟了他到调岗。” “那是蹲四个小时的情况!我们就走一段走廊能有多——” “如果到了门口发现没有动静,我们可能需要等。等到有动静为止。你猜等多久。” 柳依依闭嘴了。 站起来。去了。 回来。坐下。 “好——” “再去一次。” “你有完没完!!” “人一紧张跑厕所的频率会翻倍。现在多排一次——” “这个道理你上一轮讲过了!!” “你记住了说明你在紧张。紧张说明你需要再去一次。” 柳依依站起来。又去了。 又回来了。 坐下的瞬间,肚子深处传来一声闷闷的、暧昧的、不上不下的咕噜。 她整个人僵了。 跟尿没关系。跟饿也没关系。就是肚子自己在拿不准主意,有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也有可能在最要命的时候给你来一出。 薛定谔的肚子。 幻觉。一定是幻觉。她用力闭了一下眼,把那个感受从意识里碾过去了。 “最后一样。” 姜楠从跑步机的扶手上拿起了一卷白色的东西。 柳依依认出来了。 医用胶带。 那一卷胶带在灯光下白得人畜无害。可撕,不留胶,低敏,贴在皮肤上不会过敏。 贴在嘴上也不会过敏。 “张嘴。” “等——你真来啊!?我当时是随口——” “你说的原话:‘要几层贴几层,物理封印。’需要我确认来源吗。贺令仪。” “在。” “她是不是说过这话。” “说过。一字不差。” 柳依依看向贺令仪的眼神碎了一地。 “会长大人!!!你怎么能出卖队友!!!” “你自己的嘴,你自己负责。我只是个证人。” “你是帮凶!!” “异议无效。张嘴。”姜楠撕了一截胶带。“你有两个选项。选项一,贴。选项二,不贴——” 柳依依的眼睛亮了。 “——但你需要签署一份口头承诺,行动过程中任何时刻发出超标音量的声音,你在空间公共事务中的投票权即刻取消。” “空间里没有投票制度!” “贺令仪。我提议在自治委员会空间分区中建立公共事务投票表决机制。” “附议。” “多数通过。即日生效。” 柳依依的大脑白屏了。 她刚刚亲眼看着两个人在自己面前完成了一套完整的立法流程。提案,附议,表决,通过。全程不超过四秒。 四秒钟搞定一部法律。人类的民主制度在这一刻达到了效率的巅峰,而它的唯一目的是堵住她的嘴。 “……我选贴。” 她张了嘴。 胶带覆上来的触感很奇怪。不疼,不闷,就是一种持续的、微微绷着的束缚。嘴唇被压住了,嘴角能动但幅度很小。她试了试。 “唔。” “测试。说一句完整的话。”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完全无法辨认语义。合格。” 姜楠把剩下的胶带卷扔回了跑步机扶手上。退后一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面前两个人。 贺令仪。靠着器械架站直了。运动鞋,深色衣裤,手里什么都没有。表情沉稳到像准备出门散步。 柳依依。坐在瑜伽垫上。袜子,绿色EVA T恤,嘴上贴着白色胶带,兜比脸还干净,十个脚趾在棉袜里拼命蜷缩。 活脱脱一只吓破了胆的鹌鹑。 “行动窗口。”姜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九分钟。” 九分钟。 柳依依盯着秒针。 它在走。一格,一格,一格。每一格都慢得像老人过马路。她发誓这面钟的频率被人调过了。一分钟有六十秒没错吧?那为什么这六十秒的体感时长够她把全套《龙珠Z》从头到尾回忆一遍?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右脚大拇趾在不停蜷缩和舒展,蜷缩和舒展。棉袜被撑出一个鼓起又塌下的弧线,一下,一下。 九分钟之后,她就要穿着袜子、嘴上贴着胶带、手机被没收、膀胱排了两遍、一身初号机绿,跟着一个前刑侦副队长和一个前学生会长去蹲自己队友的卧室门口。 如果穿越回末世之前、回到那个还有互联网的年代,把这件事发到任何一个社交平台上,评论区的画风大概是这样的: “楼主你是不是忘吃药了。” “报警了,你们仨全进去。” “这是什么冷门番的展开。” 可她的心跳很快。 不全是害怕,也不全是兴奋。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她没有词汇去定义的东西。像最终关卡前的读盘画面,进度条堵在百分之九十九,你知道下一帧就要加载完毕,但你不知道门背后放的是通关奖励还是全灭动画。 她只知道,门后面有一个答案。 贺令仪从器械架旁边直起了身。 没有发表任何鸡汤。没有“加油”,没有“准备好了吗”,没有任何一个字。她只是站直了。拉了一下衣摆。 然后伸手拧了门把。 健身房的门无声地打开。 走廊。 深夜的照明已经降到了最低,暖光铺在地面上像一层稀薄的金色水雾。空调在远处嗡嗡地转,某人房间的门缝底下漏着一线光,但那不是主卧的方向。 主卧方向是暗的。 全暗。 姜楠第一个迈出去。 她的脚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连“很轻”都不是,直接就是零。鞋底触地、重心转移、另一只脚抬起,整套动作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贺令仪跟上。软底。同样无声。 柳依依站在门槛上。 棉袜踩着边缘,十个趾头抓着地面,浑身上下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走廊在她面前铺开。暖光贴着地面,左右两侧一扇又一扇沉默的门。拐角之后,楼梯间之前,再往前—— 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已经消融在走廊的暗光里了。 柳依依深吸了一口气。 胶带在嘴上绷了绷。 她迈了出去。 第23章 七米走廊走出了诺曼底的感觉 走廊在深夜最低照明下,看起来比白天长了三倍。 这当然是错觉。柳依依知道从健身房门口到主卧,直线距离连十米都不到。她每天走这段路少说四五趟,倒水、上厕所、去找会长大人蹭网,闭着眼都能走到。 但闭着眼走和睁着眼潜行完全是两码事。 闭着眼的时候,走廊就是走廊。现在,走廊是一条两侧布满房门的深渊甬道,每扇门后面都可能弹出一个NPC,头顶的暖光暗得像蜡烛剩最后一截芯儿,地板上自己的袜子脚每踩一步都能听到棉布和木纹之间极细极细的“沙”。 那个声音轻到可能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但万一不是呢。 万一门后面有人醒着呢。 万一—— 前面的背影停了。 姜楠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五指并拢,掌心朝后。 停。 这个柳依依看懂了。她的脚钉在原地,身体的惯性往前冲了一点又被拽回来。 姜楠的手换了个姿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朝地面点了两下。 这个她没看懂。 她的大脑翻箱倒柜:使命召唤?手语不是这样比的。海豹突击队?没看过。她甚至翻到了《名侦探柯南》里少年侦探团在废弃仓库里用手电筒打信号那集,但那个用的是灯光不是手—— 贺令仪转过来了。一只手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柳依依的脚。 地面。脚。 地面有问题? 她的脚有什么问题? 贺令仪的手掌往下压了压。 低。再低。 柳依依蹲了下去。 贺令仪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蹲。 那是什么啊! 她维持着蹲姿仰头看了看前方。姜楠回过头了,看了一眼蹲在走廊中间的柳依依,那个表情怎么形容呢,大概是老师布置了“一加一等于几”然后学生在卷子上写了一篇作文。 姜楠放弃了战术手语。 她的手直接伸过来,掌心朝下,平平地往左推了一下。 往左。绕。 柳依依低头。她下一步要踩的那块地板,在暗光里跟其他地板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想起来了。 第五块。 那块踩上去会响的。 她站起身,身体往左偏了半步。棉袜绕过那块板,落在旁边,稳稳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贺令仪跟在身后走了同样的路线。 姜楠没回头了。继续往前。 三个人的影子被暖光压在脚底下,矮矮的,薄薄的,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 柳依依在心里开始数步子。 一。二。三。四。 第五步的时候,她的右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不重。从脚背上一滑,往前蹿了出去。顺着地板滚了半圈,碰到了走廊墙根,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 嗒。 三个人同时停了。连停下来的节拍都一样,像有人拿着遥控器按了暂停。 空调在远处嗡嗡地响。空气里除了那声嗡嗡之外什么都没有。 柳依依的眼睛死死盯着墙根方向。暗光里,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模糊的轮廓靠在墙边。 姜楠的右手慢慢抬起来,做了一个压低的手势。别动。 三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大概能念完一段经的时间。 没有门打开。 没有脚步声。 没有。 姜楠松开了手势。 柳依依的眼睛这时候终于适应了暗光,看清了墙根那个东西。 拖鞋。 她的拖鞋。 就是刚才在健身房被踢到角落的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的脚带出来了,卡在棉袜和地板之间,一路无声地跟了她五步。第五步甩出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棉袜。光溜溜的。 左脚。也是棉袜。也光溜溜的。 两只拖鞋在健身房。一只拖鞋在墙根。 三减二等于一。 数学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令人绝望过。 姜楠回头看了一眼墙根的拖鞋,又看了一眼柳依依的脚,没有评论。 没有评论比任何评论都更具杀伤力。 贺令仪从柳依依身边走过的时候,右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是安慰?是“别紧张”?还是“我也觉得你很蠢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柳依依选择相信第一种解读。这样活着会容易一些。 继续走。 这一段路比之前顺畅了一点。拖鞋危机解除之后,柳依依发现了一件事。 她看得见。 远比她预想得清楚。不是勉强辨认轮廓那种,而是能分辨物体形状、颜色深浅、甚至墙面上细小凸起的那种。暖光虽然调到了最低,但她的眼睛仿佛自动切换到了某种夜间模式,把每一点光都榨干了用。 柳依依花了两秒钟想明白了原因。 熬夜。 持续数年的、日均超过六小时的、关灯沉浸式观看深夜档动画的生活方式。她的眼睛在无数个漆黑的凌晨被训练过了,被迫在只有屏幕光的环境下辨认弹幕、分辨角色表情、注意画面角落的彩蛋。 她的双眼是为黑暗而生的。 好处二号紧跟着冒了出来。 她走路几乎没有存在感。 这个本来让她自卑了很多年的特质,分组被忘记、点名被跳过、连外卖员都会漏她那份,在此刻像一件隐身斗篷。她的脚步声比贺令仪还小。她的气场比走廊上的盆栽还弱。如果此刻有人推开门扫一眼走廊,视线大概率会在她身上直接滑走,跟没看见一样。 原来不被人记住也是一种天赋。 居然到了末世才第一次发现它有用。 她正对自己的隐藏属性感到震撼,身后一扇门开了。 不是前方。是身后。走过了的位置。 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暖黄色的,铺在走廊地面上像泼了一碗蛋液。 柳依依全身的血在那一瞬间上涌到了头顶,然后又全部坠到了脚底。冷热交替得她差点打了个哆嗦。 姜楠的反应快到没有预兆。 她的身体往左一闪,整个人贴上了走廊左侧的墙壁。背、肩、后脑勺,三个点同时着墙,像被磁铁吸过去的。 贺令仪紧跟着。往右。右侧墙壁。动作幅度比姜楠小,但速度一样快。 柳依依站在走廊中间。 就站在正中间。 两边的人都已经就位了,她还像一根被雷劈中的电线杆一样杵在原地,大脑发出了“快贴墙”的指令但四肢拒绝签收。 贺令仪的手从右侧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一把拽过去。 柳依依的后背撞上墙壁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还好不大。还好。 门开到最大了。 脚步声从房间里出来。很轻。轻到像猫踩在棉花上。但在这个连心跳都显得嘈杂的走廊里,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马莉莉。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 穿着一件长到脚踝的白色睡衣,大了至少三个码,领口滑到了肩膀外面,袖子卷了两圈还是长,下摆在地板上拖了一截。头发没扎,散着,短短的发尾在走路的气流里微微晃。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下。 没有看左边。没有看右边。站了一下就往前走了。拖着下摆,一步一步。 往卫浴间的方向。 卫浴间在走廊中段。也就是说她会从柳依依面前走过去。 距离在缩短。 五步。四步。三步。 柳依依把后背压进了墙壁里。如果她的身体可以液化,她现在已经渗进砖缝里了。胶带封着嘴,呼吸只能走鼻腔,鼻孔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频率快得像兔子。 两步。 一步。 马莉莉从她面前经过了。 近到她能闻到马莉莉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淡淡的。空间里那台洗衣机用的无香型洗衣液,理论上没有味道,但衣服从烘干机里拿出来之后会带上一种温暖的、干燥的、毛巾一样的气息。 就这个气息。从她面前飘过去了。 柳依依没有呼吸。她不敢。 然后马莉莉停了。 在柳依依正前方半步的位置。停了。 柳依依整个人的眼睛瞪到了能塞进去一颗弹珠的尺寸。 马莉莉的脸偏了过来。 没转头。就是歪了一下。她那种招牌式的歪头,像在听什么声音,或者像在思考某件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柳依依的意识已经脱离了身体。灵魂目前大概飘在天花板上方,正俯瞰着自己这具僵尸般的肉身贴在墙上被一个穿着三倍大睡衣的克隆人近距离审视。 这就是走马灯吗。好短。 马莉莉的手抬了起来。 伸向了柳依依的方向—— 的头顶上方。 墙壁上嵌着一个空调分区调节的小面板。马莉莉的手指按在了上面,拨了一下。面板咔哒响了一声。 气流方向变了。原来朝走廊中央吹的出风口,转了个角度,改成了斜向上。 马莉莉放下手。 继续往前走了。 脚步声远去。卫浴间的门开了,合上了。 走廊重新安静。 柳依依靠在墙上。 她的灵魂正在从天花板往身体里回落。回落的速度很慢,像一片羽毛在无风的房间里飘。双手冰凉,后背全是汗,棉袜在地板上踩出了两只潮乎乎的脚印。 对面墙壁上,姜楠也在呼气。动作非常克制,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让气息无声地流出去。 但她在刻意呼气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姜楠这种人,正常情况下呼吸跟不存在一样。需要调整,说明刚才也绷住了。 贺令仪站在柳依依旁边。她的手还攥着柳依依的手腕,这时候才松开。手心是干的。 又是她。 两次危机,两次冷静,贺令仪全程的生理反应仿佛限定在了一个极其狭窄的区间内,从头到尾没有越线。 柳依依不太懂这种自控力是怎么练出来的,但她知道一件事——你越是控制,说明底下压着的东西越大。 卫浴间方向传来了水声。马莉莉在洗手。 姜楠做了一个手势。走。 趁她还在里面。 三个人从墙上剥下来。柳依依的后背湿了一片。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墙壁之间的关系已经从“靠着”进化到了“黏着”,拔开的时候好像还发出了吸盘脱离玻璃面的那种声响。 当然那是错觉。 走完剩下的几步路。姜楠在第二个叉号的位置停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地面。 柳依依看到了。地板和墙体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如果不是她那双在无数个深夜被锻炼出来的眼睛,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亮度下注意到。 绕过去。 脚尖点地,重心前移,另一只脚跟上。 主卧的门就在面前了。 门关着。门和门框之间的缝窄得几乎看不见。灯,暗的。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但门后面有人。 不需要任何证据。走了一段走廊就知道了。那种感觉很玄,就像你在图书馆找一本书,还没翻到那一页就知道答案在那。 姜楠靠近了门框。 主卧的门两侧各有大约半米的墙面。左边半米,右边半米。加上门本身的宽度,整个“可站立区域”大概能塞下一个半人。 现在要塞三个。 姜楠占了右侧。侧身,背贴门框,右耳朝向门缝方向。她站好之后剩下的空间急剧缩小。 贺令仪占了左侧。同样侧身,左肩靠着墙面。她跟姜楠之间隔了一扇门的宽度,两个人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 中间。 门正前方。 留给柳依依的位置。 柳依依看着那个位置。如果她站进去,她会同时面对着门板,左边是贺令仪的侧面,右边是姜楠的侧面,三个人挤在一起的紧密程度大概跟高峰期地铁差不多。区别在于地铁里没有人需要贴门偷听。 她挤了进去。 肩膀碰到了两边。左边贺令仪,右边姜楠。三个人的手臂挤在一起,呼出的气在窄小的空间里打着旋。 贺令仪的头发扫到了她的脸。发丝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像某种不太甜的花。柳依依的鼻子因为胶带封着嘴而承担了全部呼吸功能,灵敏度提升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 姜楠的手臂贴着她的右臂。很硬。跟态度没关系,纯粹是物理上的,像贴了一根拧紧的钢缆。 三个人就这么挤着站了一会儿。 谁都没动。 柳依依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她能看见门板上细小的木纹,能看见门把手金属面上倒映着的一小团模糊光斑,能看见门缝,那道窄到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门缝那边,暗着。 安静。 她竖起了耳朵。 什么都没有。 什么—— 有了。 一个声音。很轻。从门板后面渗出来的,像水渍从纸张背面洇过来。模糊的,辨不清内容,但那个频率、那个温度、那个带着笑意的、只有两个人在一起而且放松到忘了世界上还有其他人的时候才会有的腔调—— 笑声。 闷闷的,软软的,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大半的笑声。 可能是枕头。可能是被子。可能是某个人的肩窝。 三个人在门外,呼吸同时放到了最轻。 第24章 门后面的声音 门缝里渗出来的第一个声音很轻。 是苏清歌。 带着气音。不是她白天说话的方式,不是跟谁拌嘴的方式。柳依依贴着门板才勉强抓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手凉。” 张少岚的声音跟上来。闷闷的,隔着门板和被子,像从很厚的棉花里挤出来。 “暖一下就好了。” “你往哪儿暖——别、嗯……” 尾音吞掉了。 走廊里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变浅。 姜楠贴在门框右侧,右耳对着门缝。她的身体绷了一下,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掌心朝后。 准备撤—— 手势没打完。 第二句来了。 “你今天洗了两遍。” 张少岚。 “……你闻得到?” “脸都怼上来了闻不到才有鬼。” “那你还闻。” “你整个人贴过来了我不闻也得闻——” “嫌弃?” “没有。茉莉花味。好闻。” “……” “从这儿开始都是。” “你手——!往上——!” “这就是往上。” “这叫上面吗!?” “我们对‘上’的定义可能存在分歧。” “张少岚你少拽——嗯……” 柳依依的鼻腔里涌起了一股热流。 她用袖子按住了鼻子。按住了。可控。 门里面安静了一小段。布料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持续了好几秒。 苏清歌的声音重新冒出来。更轻了。 “你看什么……” “看你。” “关灯。” “不关。” “张少岚。” “叫全名也不关。” “你——” “好久没好好看了。蜂巢那半个月灯全是冷白的,跟太平间似的。现在多好看。” “……哪好看了。” “从这里——” “别碰!” “——到这里。一段一段给你标注。这一段是好看,这一段也是好看,这一段属于特别——” “够了!你放——” “你推我的力气能不能再大一点。” “……” “你看。根本没在推。手搁我胸口呢,还勾着领口。” 沉默。 然后一声极轻极湿的声响。嘴唇贴上去又离开时才会有的那种。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落在了不同的位置——苏清歌的呼吸忽然紧了,像被人掐住了什么开关。 “你……别往下了……” “你说别,但你手在按我的头。” “我没有!” “你现在还在按。” “那是、那是我撑不住——嗯……” 柳依依按着鼻子的袖口洇开了一小块深色。 姜楠的耳朵在烧。 从最上面的边缘开始,沿着耳廓的弧线往下,蔓延到了脸颊。小麦色底下翻涌上来的红,盖都盖不住。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盯着走廊尽头某个点。那个点上什么都没有。 十七岁第一次出现场。十九岁追持枪嫌犯,子弹从耳边过去削掉了一撮头发。二十三岁天台蹲了八十个小时,饿到胃抽筋也没吭声。 枪口见过。刀见过。血见过。 这个没见过。 门板后面的声音正在往她的防线里渗。不带攻击性。没有冲锋。温吞的,黏稠的,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从耳朵灌进去,顺着某条她不知道存在的通路,爬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开放过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发烫。 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行大字。 《人民警察法》。第二十二条。第八款。不得有违背社会道德的行为。 凌晨一点蹲在同事卧室门口偷听他跟女朋友亲热。 违不违背。 违背。 哪条哪款都不用翻了。常识就够判。三个成年女性贴在别人卧室门板上听这种声音,这个行为出现在任何一份报案材料里,她第一反应是核实报案人有没有精神疾病史。 可她现在就是那个应该被核实的人。 门里面又传来了布料的窸窣。密集了。急了。 然后是弹性面料绷紧又松开的声音。 再然后,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很轻。柔软的东西。 “……你扔哪了。” 苏清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喘。 “不重要。” “那是我最后一件——” “回头帮你捡。” “你每次都说回头——” “现在捡还是回头捡你选。” “……回头。” “嗯。” “你别笑。” “没笑。” “嘴角翘了。” “条件反射。” “做这种事你还有条件反射——” “因为你太可爱了。嘴上说着不要,但你自己看看你的手在哪儿。” 苏清歌没接话。 安静了好几秒。 不是真的安静。是没有说话。声音还在。呼吸,摩擦,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不成型的尾音。 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那些声音反而更清楚了。 被单蹭过皮肤的声音。重量压上床垫的声音。弹簧轻微但持续的、有节奏的声音。 节奏在变。 姜楠的拳头攥紧了。 人民警察。 对。 人民警察不该听这种东西。 但人民警察首先是人。 而且是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人。 二十八年。 别人在恋爱的年纪她在体能房撸铁。别人在告白的年纪她在蹲守毒贩。同期入职的女警有一半结了婚,剩下一半也都谈过。只有她。 不是没人追过。 是追的人站到面前还没开口,先被气场吓退了。有一个走到食堂门口转头就跑。还有一个把情书塞进了分管政委的装备柜。政委拿着信来找她,她当着全支队的面说了句“不知道”。 那封信后来被贴在了公告栏上。 连同那个男人的社会性墓志铭。 从此再没人了。 所以门后面传出来的那些声音、那种腔调、那种温度——对她来说全是新的。全是空白地带里忽然亮起来的、从没踏足过的区域。 而那些区域里回响的全是张少岚的声音。 门里面,苏清歌的喘息变了。 碎了。不成句了。零零散散地从喉咙里掉出来,像被揉碎了的纸。 “少岚……” 叫他的名字。 姜楠闭了一下眼。 没用。声音不走眼睛。 她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愤怒。 贺令仪站在门的另一侧。 左肩靠墙。右手垂着。呼吸平稳。 三个人里看上去最镇定的一个。 看上去。 她的心跳快得荒唐。快到她担心走廊里另外两个人能听到。不得不把一半注意力分出来压那个声响,剩下一半全部拿来维持脸上的表情。 门后面的内容她每个字都听清了。 张少岚的声音在对苏清歌说那些话。那种语气。那种温度。那种只会对一个人用的调侃,带着笑意的、放松的、把全世界都关在外面的腔调。 她听过的。 不是在这扇门后面。 每天都听。听了很久很久。 一模一样的声音。 不同的名字。 她早就知道了。比柳依依的九天侦查要早得多。从苏清歌搬进主卧的那天她就知道了。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方式变了,眼神的焦距不一样了,那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证据链。 知道了之后她做了什么呢。 每天照常翻文件。照常开会。照常在走廊里路过主卧的门口。步速没变过。 每天回房间关上门之后,在床沿坐一会儿。等心跳降回来。关灯。 第二天重复。 她以为自己消化得很好。 但今天跟着柳依依来了。 为什么来? 她在健身房里跟姜楠说了四个字。还没想好。 那是唯一一句真话。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亲耳听到之后会怎样。不知道站在这扇门外面有什么意义。 现在知道了。 没有意义。 听到了也不会死心。因为要死的那颗心根本没有活过来的打算。它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跳着。每一下都带着一个她不愿意念出来的名字。 “少岚……少岚……” 门那边苏清歌还在叫。 反复地叫。 贺令仪的嘴唇咬住了。 不疼。疼的地方不在嘴唇上。 她睁开了眼。 干的。 她不哭。 很久不哭了。 柳依依快要死了。 生理和精神在赛跑,看谁先把她弄断气。 鼻血越过了袖口防线。温热的液体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鼻腔基本报废,堵得只剩一缕空气能勉强通过。 胶带封着嘴。 呼吸来源只剩半个鼻孔。 缺氧。眩晕。体温飙升。 以及门后面两个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再说话了。话已经断了。只剩呼吸。急促的、粗重的、交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呼吸。偶尔有半截音节从其中一个人嗓子里漏出来,含糊的,颤的,撞上了什么之后又碎掉了。 弹簧的节奏还在。 在加快。 她看过很多。作为一个资深的深夜档动画观众和同人文读者,她自认为阅历不浅。各种程度的擦边内容她都接触过。BD特典,R18同人图,限定版附录。 她以为她见过世面。 错了。错得离谱。 那些全是屏幕里的。纸上的。平面的。 隔着一扇门听到两个活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的两个活人——正在做这种事,是完全另一个维度的冲击。 声音进入耳朵之后,大脑会自动匹配画面。关不掉的。听觉到视觉的通路变成了高速公路,全自动渲染,全自动输出。 苏清歌的声音碎成了什么形状,脑子里就浮出什么画面。 张少岚的喘息粗到什么程度,脑子里就补全到什么程度。 自动的。 强制的。 鼻血在这一瞬间从“渗漏”进入了“喷涌”。 两个鼻孔同时。温热的铁锈味冲出来,淹过了上唇,漫过了胶带的下缘。 胶带。 医用胶带。低敏。可撕。无香。 遇水脱落型。 鼻血是液体。 液体正从胶带下缘往粘合层渗透。粘性在降。附着力在跌。嘴唇和胶带之间的贴合面在一寸一寸地松,从两侧的边角开始,像创可贴碰了水—— 物理学和生理学联手了。 胶带掉了。 嘴开了。 一个月来被各种东西轮流封印的声带,在鼻血和缺氧的双重冲击下,弹了。 “噗——!” 鼻血、口水、空气。 三种东西同时从口腔和鼻腔喷了出去。以柳依依的脸为圆心。以门板为靶心。 血雾覆盖了整扇门。 门没锁。 张少岚从来不锁。空间里没有外人。常识。 一直以来的常识。 门被喷开了。 暖光涌出来。 主卧的灯带调到了三成亮度。那种只有两个人在一起时才会调到的亮度。不刺眼。刚好看得清一切。 清得不能再清。 柳依依站在门口。满脸鼻血。胶带挂在下巴上。初号机T恤胸口溅着自己的血。袜子踩在地板上。 她的眼睛撞进了房间里。 床。 被子在地上。 张少岚和苏清歌在床上。 什么都没穿。 张少岚撑在上面。苏清歌的手搭在他背上,指甲掐出了红印。她的头发散在枕面上,整个人—— 不是独处时会有的姿态。 是那种姿态。 暖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线条。每一寸皮肤。每一处贴在一起的、纠缠在一起的、完全不需要翻译就能看懂的肢体语言。 张少岚的脸转过来了。 对上了柳依依。 苏清歌的目光跟过来了。 然后她看到了门口不止一个人。 姜楠。门框右边。半张脸。红透了。 贺令仪。门框左边。一张脸。什么颜色都没有。 所有东西同时停了。 张少岚维持着撑在苏清歌上方的姿态。两只手臂还架着。暖光从头到脚把他照了个遍。什么也没遮。 苏清歌的嘴张着。 手还搭在他背上。 指甲还掐着。 红印还在。 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个画面持续了很久。 或者其实没有很久。 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然后苏清歌尖叫了。 第25章 催情小药水 苏清歌的尖叫声在主卧里炸开的时候,张少岚的第一反应不是遮自己。 是遮她。 被子在地上。枕头在床角。手边唯一能抓到的东西是搁在床头柜上的那本—— 《小王子》。 他把《小王子》盖在了苏清歌的胸口。 封面朝上。那个站在星球上的金发小男孩,用他小小的身躯,承担了远超他体型所能覆盖的使命。 苏清歌一把把书扇飞了。 “你拿本书挡——!!” “我手边只有这个!!” 张少岚翻身下床的速度打破了他这辈子跟“起床”有关的全部记录。从被窝到地面到抓起落在地上的被子再甩回床上把苏清歌裹住,一气呵成。 他站在床边。 面朝门口。 什么也没穿。 门口三个人。 柳依依满脸鼻血,初号机T恤被染成了末日涂装,嘴上的胶带挂在下巴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姜楠贴在门框右侧,红透了,眼神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射向天花板。 贺令仪在另一侧。一张脸,什么颜色都没有。 张少岚跟三个人对视了。 全裸。正面朝人。刚才在做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 身后苏清歌裹着被子蜷成了一团,被子下面传出的声音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 “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张少岚往旁边跨了一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长裤。一只腿伸进去的时候差点绊倒,拎着裤腰跳了两下才塞进去。拉上拉链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半空虚虚按了按。 “你能解释——” “解释什么。”姜楠的声音从天花板方向传来。她的眼睛还钉在上面没下来过。 “解释你们为什么半夜三个人——” “例行巡逻。” “巡逻巡到我卧室门口。” “走廊属于公共区域。” “你现在还跟我扯执法范围?” 柳依依张了下嘴想说话,嘴一开,一条血线从鼻孔垂到了上唇。她赶紧吸了回去。那声比说话还响。 苏清歌从被子堆里探出了半张脸。 红得像发烧。眼眶也是。头发散着,嘴唇肿着,脖子上—— 她一把将被子拽上来盖过了脖子。 “出去。” “清歌——” “所有人。出去。” 最后那个“去”字能把走廊的温度再降十度。 张少岚张了下嘴。贺令仪已经转身了。姜楠的视线终于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转身的瞬间余光扫过了床上的被子球,脚步快了。 柳依依还杵着。 满脸血,半张嘴,像一尊刚从修罗场撤回来的残破雕像。 “柳依依。”苏清歌。 “在!” “三秒钟之内你还站在那里,我会让你体验一下《电锯惊魂》真人版。” 柳依依跑了。 脚步声噼里啪啦远去了,袜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完全没了之前潜行时的隐蔽性。 主卧只剩两个人。 他站在床边,穿了条裤子,上身光着。她缩在被子里,只露一簇乱糟糟的头发。 “清歌。” “别说话。” “你听我——” “我说了别说话。” “她们是——” “我不想知道她们来干什么的!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不锁门!” “空间里又没有——” “那你从今天开始给这扇门装锁!装死锁!装虹膜识别!装完再来跟我说话!” 被子球在床上滚了九十度。背对着他了。 完事了。今晚这扇门算是焊死了。 张少岚扯了件T恤套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空了。三个人消失得比他预想的快。地板上有一串暗红色的小点,从主卧门口一路延伸到楼梯拐角,间距越来越大。柳依依的鼻血。跑得越快滴得越远。 空调嗡嗡转着。 他站在走廊里,赤脚,皱巴巴的长裤和一件前后穿反了的T恤。后脖子那里的标签戳着下巴。 懒得管了。 走了两步。 然后听到了碎裂的声音。 从一楼传上来。玻璃碰地面,清脆,碎成了很多片的那种响。 紧跟着一个声音。 “啊。” 马莉莉。 很短。很平。东西已经碎了,说什么也没用了。 张少岚下楼的时候看到了马莉莉蹲在一楼中岛台旁边。地上碎着一只广口玻璃瓶,碴子散了一圈。 她穿着那件拖地的白色睡衣,赤脚站在碎片的外缘。手里端着她刚从卫浴间灌的水杯。 张少岚的注意力没停在玻璃上。 停在了气味上。 从碎瓶里挥发出来的,飘在空气里扩散得极快。不刺鼻,淡淡的,甜的,像什么花但说不上是哪种。他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就闻到了。 马莉莉抬起头。 “那个是我的实验品。” “什么实验品?” “情绪……放大剂。” 张少岚的脚停了。 “你说什么剂?” 马莉莉蹲在那,杯子搁在膝盖上。碎玻璃的反光在她脸上跳,睡衣大到铺了一地。 “我在研究神经递质的体外诱导。通过挥发性载体影响边缘系统的情绪加工通路。简单来说——” “用人话。” “闻到了会把当下最强烈的情绪放到最大。” 张少岚僵了。 “挥发性。” “极强。” “已经散了。” “嗯。” “整个空间都是密封循环空调。” “嗯。” 他的视线越过马莉莉的头顶,看向天花板上的出风口。空调在转。暖风从四面八方吹着。 全空间扩散。 “多快生效?” 马莉莉想了想。 “看浓度。瓶口这一圈最浓,十秒以内。空调末端浓度低,会久一些。” 十秒。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过了远远不止十秒了。 楼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方向。门被打开。走廊上的动静。 然后是贺令仪的声音。 从楼梯口飘下来。 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贺令仪出现在楼梯拐角的时候,张少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扶着扶手。一只手搭在上面,另一只手揪着睡衣的前襟。嘴唇往里收着,往下弯着。 眼圈红了。 张少岚的大脑连续退了三次单。这条信息不合理。贺令仪五十人团队被背刺瓦解的那天没红过眼眶。记忆世界经历了一辈子回到现实的那天也没有。 现在红了。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每一步都比平时慢。到了一楼,视线找到了他。 锁住了。 “少岚。” 声音不稳。尾音是往下掉的。 张少岚的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同时拉响了警报。 “你……你怎么了。” “难受。” 两个字,停了。手揪着睡衣前襟,布料全是褶。 “什么难受?哪里——” “这里。” 她松开前襟,手掌按在自己胸口。 “很久了。” 张少岚往后退了一步。脚自己做的决定。 “你、你冷静——” “不想冷静。” 她朝他走了。步子不快,但方向笔直。已经从弓上松开了,什么都拽不回来了。 走到他面前。手搭上了他的T恤前襟。 攥住了。 “你刚才……跟她在一起。” “那个——” “我听到了。” 手往下拽了拽他的衣领。力气不大,意思很明确。你低头。看我。 “你跟她做的那些事……” “贺令仪你深呼——” “我也想。” 张少岚的大脑白了。 什么都没了。系统蓝屏。连光标都不闪了。 贺令仪的眼睛红着,手揪着他的领口,声音带着颤,站在一楼厨房的暖光里。 张少岚还没来得及让大脑重启,楼梯上又传来了声音。 苏清歌裹着被子下来了。 被子披在肩上拖到地面,像一件超长的斗篷。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眼睛红,鼻头红。 “少岚……” 带着哭腔。 苏清歌带着哭腔叫他的名字。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啊???” “你门都不锁……是不是就想让别人看到……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丢人……所以你从来不在她们面前承认……” 每一句之间都夹着吸鼻子的声音。被子揉成了一团攥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清歌。 怼天怼地怼张少岚的苏清歌。 在哭。 “你骗我……你说暂时不公开是为了团队……你就是不想承认……你从一开始就——” “我没有!!哪有!!你听我说——” 他伸手去搀。 贺令仪的手还揪着他的领口。苏清歌从另一边扑过来了。 “你衣服上有她的味道——!” 苏清歌揪住了他T恤的下摆。 领口被贺令仪揪着。下摆被苏清歌揪着。一上一下。他被夹在中间,T恤快被撕成两截了。 “你放开他——”苏清歌的声音带着哭腔的那种凶。 “你先放。”贺令仪。眼眶红着,声音软着,手上力气没减。 “你凭什么跟我抢!他是我男朋友!”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就是知道了才难受的。” 苏清歌愣了。 贺令仪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你——” “你有他的时候,我每天在自己房间里坐着。听到你们的声音我把门关得紧紧的。你搬进他房间那天晚上我没睡。一整夜。” “我不想听——” “我也不想说。”贺令仪的声音碎了。“可是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明明我在那里面跟他过了一辈子……” 张少岚被两个人揪着站在原地。 左边在哭。右边也在哭。 末世没有这么可怕。零下六十度没有。巨兽战甲也没有。 楼梯上。 第三个人。 姜楠出现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靠着楼梯口的墙壁。短发压得乱七八糟,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 她在看楼下。 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了。 “我也想要。” 一楼的空气凝固了。 张少岚抬头。 姜楠站在上面。灯光从侧面打着她的脸,半明半暗。手搭在栏杆上,指头攥着冰冷的金属。嘴唇动了动。 “每次受伤是我扶着你。每次做蠢事是我在后面收场。你什么都告诉她们。你跟她们吵架、和好、在一起。” 她的声音跟贺令仪的碎法不同。跟苏清歌的湿法也不同。 像绷了太久的弦。振幅已经肉眼可见了。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问什么。”张少岚的嗓子发紧。 “问我想不想。” 她的手从栏杆上松开了。 走下了楼梯。 张少岚现在的处境:前襟被贺令仪揪着,下摆被苏清歌揪着,姜楠从正面走过来了。 三个方向。三种哭法。三种“我也想”。 他转头看向马莉莉。 马莉莉还蹲在碎玻璃旁边,杯子搁在膝盖上。她看着眼前这一幕,歪了一下头。 “我说了。把当下最强的情绪放到最大。” “你研究这东西干什么啊!!” “……好奇。” 张少岚已经没有力气吐槽了。贺令仪的脸在靠过来。苏清歌的被子在裹过来。姜楠的脚步落到了最后一级台阶。 “你们清醒一下!这是药——” “我清醒着。”贺令仪。眼泪挂在脸上。“药只是把我不敢说的话推出来了。” “我也清醒。”苏清歌吸了吸鼻子。“药不药的我管不了了。你让她们走。” “我不走。”姜楠。 “你——” “你说让我走我就走?什么时候开始你的话我就一定照做了?” “从编制第一天开始吧。”苏清歌抹了一把脸。“你是警察。你的职业就是听指挥。” “我下班了。” 三个人在一楼客厅对峙。张少岚被夹在正中间。T恤已经被揪得完全走形了,领口拉到了肩窝,下摆扯出了肚子。 马莉莉站起来了。 小心翼翼绕过碎玻璃,走到沙发旁边,拿遥控器调低了客厅的灯。 “你干嘛调灯!?”张少岚。 “减少视觉刺激可以降低情绪峰值。标准干预手段。” “你能不能先想想怎么让这药失效!” “自然代谢。半小时到一小时。” 半小时到一小时。 他要在三颗情绪核弹中间撑过这段时间。 楼上传来了最后一个声音。 很轻。 脚步声从柳依依房间的方向出来。 张少岚和马莉莉同时抬头。 柳依依出现在二楼栏杆旁边。 换掉了沾满鼻血的T恤,穿了件干净的灰色睡裙。头发梳过了。脸也洗过了。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栏杆后面。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没哭。没闹。没冲下来。 张少岚松了口气。至少她——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客厅灯调低之后,二楼栏杆那片区域暗了下来。暗到柳依依的脸只剩模糊的轮廓。 但她的眼睛亮着。 红的。 瞳孔里像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均匀的,从里面往外透的光。像游戏角色进入暴走状态时眼底的特效。 她的嘴角翘了。 弧度很小。但在那片暗色里清清楚楚。 马莉莉蹲在碎玻璃旁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手里的杯子歪了。水洒了。 “……这个反应不在我的预测范围内。” 第26章 无能的女朋友、妻子、姐姐 系统面板炸了。 张少岚面前的空气裂开一道猩红的光缝,所有文字搅成乱码,乱码重组成歪歪扭扭的红字。 【警告:检测到未知病毒入侵核心意识链路】 红字闪了两下,然后整个空间开始抖。天花板跟墙壁的接缝错开了,地板上窜出发光的裂纹,暖光照明噼啪乱闪,像显示器被人拍了一巴掌。 苏清歌的杯子从茶几上滑下去了。贺令仪扶住中岛台。姜楠的手摸到了腰后面。 马莉莉站在沙发旁边,歪了一下头。 “不是我的实验品。” 抢答了一个没人问的问题。 【警告:空间核心权限遭到劫持——来源:内部住户】 内部住户。空间里一共住六个人。他自己,苏清歌,贺令仪,姜楠,马莉莉—— “少岚哥哥。” 声音从头顶来的。所有人同时抬头。 柳依依站在二楼栏杆上面。不是趴着也不是靠着,两只脚踩在金属栏杆的最顶端,身体笔直地立着,头发和睡裙被某种不存在的风吹得猎猎翻飞。 她的眼睛在发光。瞳孔里涌着一层均匀的暗红色光泽,像游戏角色解锁最终形态的CG特写。 “我等了好久好久了哦。” 张少岚的脑子还没处理完这句话,身体已经离开了地面。 快。快到连喊都来不及。客厅、沙发、苏清歌伸出的手、贺令仪迈出的半步、姜楠扑过来的身影,全部甩到了身后。一只手臂勒在他腰上,力气大到荒唐,带着他一起撞进了空间裂缝里。 白光。什么都看不清。 再看清的时候,他躺在一张床上。圆的。超大号的圆床。 红色丝绸床单。天鹅绒靠枕。床头灯是那种暧昧到骨子里的玫红色。天花板上嵌着一面镜子,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情侣酒店的总统套房。 张少岚试着动了一下。 动不了。红色丝带从床头栏杆上绕过来,把他双手交叉绑在头顶,脚踝也是。四肢大字型摊在丝绸上,像标本板上钉着的蝴蝶。 他拼命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别扯了,那个结我跟着绳艺频道学了三个月。” 柳依依骑在他身上。膝盖分开压在他腰两侧,重心落在小腹,灰色睡裙的下摆铺在他的T恤上。 她低头看着他。红色的眼睛。嘴角翘着。 这辈子没在柳依依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从认识她到现在,她的表情库一共就那几格:发呆、打游戏时兴奋、被吓到时惨叫、被忽略时委屈、看到新番更新时狂喜。 此刻她脸上的东西不在任何一格里。 “少岚哥哥。”尾音拖得很长,甜到发腻。 “柳依依你冷静——” 她的食指按在了他嘴唇上。 “嘘。” 指腹是软的。带着体温。贴在嘴唇上不动了。 然后她转过头,空间正中央凭空浮起一块巨型屏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画面实时播放着这张圆床上的所有东西。 屏幕的另一面,对着空间一楼客厅。 苏清歌站在屏幕前。贺令仪在她旁边。姜楠在最后面。 三个人把床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柳依依冲屏幕挥了挥手。然后她笑了,放肆得不像她,整张脸都在笑,牙齿露出来了,眼睛弯成月牙,但瞳孔里那层红光让这个笑容染上了一种完全陌生的张扬。 “大家好!观众朋友们好!” 双手撑在张少岚胸口,身子往前倾。重心前移的瞬间,腰以下的压力集中到了某个微妙的位置,张少岚的腹部反射性绷紧了。 “我,柳依依,今天要在你们面前——” 她捏住他T恤的领口往下拽了一截。 “大——干——特——干——这个男人!” 屏幕对面。 苏清歌的脸白了。嘴唇张着,声音卡在嗓子里。 贺令仪往前迈了一步,拳攥着。“柳依依你——” “怎么样?” 声音穿过屏幕。她们从未听过这种嚣张。 “喜欢的男人被你们最不放在眼里的那个女孩夺走——” 她俯下身,嘴唇贴上了张少岚的耳朵。 “这种滋味。” 热气擦过耳廓,张少岚脑壳发麻。 “柳依依你身上有病毒你不是你自——” “我就是我自己啊。病毒只是帮我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的东西一直都在。” 她直起身,掌心隔着T恤按在他胸口,坐在他身上的姿态稳得像骑了一匹完全驯服的马。 然后她动了。 腰。前。后。非常慢,非常明确,有节奏的,带着清晰意图的,一前一后的—— “你——停——” “你嗯了哦。” “那是被动反应!!跟意志无关!!” “没关系。” 腰又动了,幅度大了一点,睡裙蹭过他小腹,窸窸窣窣的。 “身体比嘴巴诚实嘛。” 屏幕对面,苏清歌的手在发抖。 “不要……不要这样……求你了柳依依,不要……” 碎了。眼眶撑不住了,骄傲和锋利全被这个画面削成了粉。 “你看。”柳依依偏过头对着屏幕。“她哭了哦。苏清歌在哭。三百二十万粉丝的校花,因为我在你身上蹭了两下,就哭了。” 指甲隔着衣服轻轻刮过他的胸口。 “可是以前呢?我在走廊里蹲了九天,数她几点关灯。你们在隔壁做那种事的时候,我把被子蒙到头顶数心跳,数到不知道几千几万。” “那个时候有人在意过我吗?” 红色瞳孔里有什么在晃。 “分组的时候忘了我。讨论的时候跳过我。连给我倒杯水都是因为我正好站在饮水机旁边。” “柳依依——” “别用那种语气叫我的名字。” 发丝垂下来扫在他脸上。痒的。 “我受够了。” 张少岚躺在丝绸床单上,四肢被绑,一百二十斤的女孩骑在身上。屏幕那头女朋友在哭,老妻在咬牙,最信赖的姐姐僵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整个人的魂像从天灵盖上面飘出去了三寸。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她处于病毒增幅状态,情绪被放到了最大。硬来不行,空间权限被劫持了,意念传送用不了。只能顺着她说,把她往别的方向引。 “柳依依。” “嗯?” “你这样——” 他吞了一口口水。 “还不够爽。” 动作停了。 屏幕对面三个人的脸同时扭曲。 “你说什么?” “我说你太急了,一口气吃完有什么意思。应该每隔一段时间一点一点来,让她们看着,眼睁睁看着你把我一口一口吃掉。” 张少岚的声音稳的,眼神直视的,嘴角甚至带了那么一丝玩味。表情管理达到了此生的巅峰。 红色瞳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转。她在想。 “而且,你刚才那些话全是冲着她们说的。你最在意的不是我,是她们。她们忽略你,没把你放在眼里。” 手指在他胸口停住了。 “所以你真正想要的不是躲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偷偷赢。你想的是正面击溃她们。” 圆床上玫红色灯光在她脸上投着暧昧的阴影。嘴唇微张,瞳孔里红光忽明忽暗。 然后她笑了。跟刚才不一样,这次是从胸腔底部翻涌上来的、被什么东西彻底点燃了的笑。 “你说得对。” 她翻身下来了。张少岚的腹部忽然失去重量,大口呼了一下。 柳依依站在圆床边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一划,空间撕裂了,红光裂缝炸开,另一端连着一楼客厅。 “你们三个。” 她隔着裂缝望过去。 “如果不想他被我榨干的话——进来。” 苏清歌第一个动。抹了一把脸,牙齿咬着下唇,眼神从绝望切成了别的东西,迈进了裂缝。 贺令仪跟上。 姜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苏清歌在裂缝边上回了头。马莉莉还站在客厅沙发旁边,歪着头,白色睡衣拖到脚踝。 苏清歌伸出手。“走。” 马莉莉看了一眼裂缝,又看了一眼那只手。 “我也要被击溃吗?” 第27章 心动女主角,一起来攻略吧! 四个人穿过裂缝。白光灌进来,什么都看不见。 光散了之后她们站在一条走廊里。灰色瓷砖地面,墙上贴着应急疏散图,头顶荧光灯有一根在闪,嗞啦嗞啦的。温度、气味、墙壁的质感全换了一套,像从一部电影直接跳进了另一部电影的胶片里。 姜楠率先开口。“什么情况。” 苏清歌转了一圈。裂缝在身后消失了。 贺令仪在走廊尽头窗户旁边站住了,没出声。苏清歌走过去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空灰绿色的,云压到楼顶。远处有什么在烧,黑烟柱歪歪扭扭戳进天幕。街上翻着车碎着玻璃,一面外墙上喷着红漆大字—— “感染区·禁止进入” 柳依依的声音从走廊天花板的广播喇叭里落下来,带着回声和笑意。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规则很简单——这里面有一个张少岚,你们是NPC,谁能让他的好感度先到一百,谁就赢。” 嗞啦一声。 “输了的人,就做床下之人吧!” 喇叭关了。走廊安静下来。 苏清歌、贺令仪、姜楠互相看了一眼。 马莉莉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走廊角落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纸箱里翻出了一沓打印纸、角色卡和规则手册。纸箱上贴着柳依依笔迹的便利贴,歪歪扭扭:DM专用,别让她们偷看。 走廊尽头凭空多了一张折叠桌。纸板屏风立着,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末世城市俯视图,楼画歪了涂掉重画。桌面上散着骰子。 马莉莉坐到了屏风后面,铅笔搁在指间转了一圈。 “既然我被指定了DM。”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面前站着的人。 “坐吧。” 张少岚穿着运动服站在一栋建筑门口。招牌还亮着,歪歪斜斜地闪——“临江大学·公共浴室”。 对。他是来洗澡的。宿舍热水器坏了第三周了,报修单交了五张,后勤处的回复永远是那八个字:已登记请耐心等待。等到长蘑菇水还是凉的,没办法,只能跑澡堂。 他推开大门。走廊很长,左边男浴右边女浴,瓷砖地面湿漉漉的。 他往左走,手搭在男浴的门把上。 右边女浴的门炸开了。 声音先到。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赤脚踩在湿瓷砖上密集得像下冰雹。然后画面到了——一群人从女浴室的蒸汽里涌出来。 全是女的。 全没穿。 灰绿色的皮肤,翻上去的眼白,嘴巴张得远超人类应有的角度,断了的指甲往前抓,湿头发贴着脸,水珠子跟着动作外甩。 从女澡堂冲出来的、光着身子的、浑身湿淋淋的女丧尸。 张少岚的脑子完成了一件正经事和一件不正经事。正经事:确认生命威胁。不正经事:这身材好像还—— 他转身往门口冲,一把推上了大门。 没动。 他低头。门把手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物业打印的,字体还挺工整——“拉”。 身后赤脚踩水的啪叽声已经灌满了走廊。 张少岚一把拽开门蹿了出去,踩着台阶连跳带跌往外冲,身后那群东西涌出来的声势像一支光着身子的死亡啦啦队开始了全速追击。 他跑过走廊跑过翻倒的自行车跑过不知道谁丢在地上的外卖袋子,运动鞋踩着碎渣嘎吱嘎吱,速度拉到了他大学四年体测一千米从没跑出来过的水平。 拐了个弯。 死胡同。 前面是墙。后面一片灰绿色的、湿漉漉的、什么都没穿的。 第一个扑上来了。后背撞墙。冰凉的手搭上肩膀。灰绿的脸在面前放大,嘴张到能看见后槽牙—— 画面暂停。 整个世界定在了那一帧上。丧尸的手悬在半空,张少岚惊恐的表情凝固,远处黑烟柱静止不动。 切回桌面。 马莉莉坐在屏风后面,手边摆着打印纸,最上面写着“DM专用·模组设定·机密”。 “角色已进入遭遇战阶段。丧尸群突袭。张少岚HP满值。当前状态——被扑倒。各位NPC,请掷骰决定登场顺序。” 骰子滚上桌面。 苏清歌:“十八。” 姜楠:“十六。” 贺令仪:“十四。” 柳依依伸手去拿骰子碰到桌面滚了一下。“五。” “为什么我最小!!我在这个世界里有管理权限——” “管理权限不包含骰运修正。骰运由混沌系统独立运算。混沌系统不认识你。” “混沌系统有眼无珠!” “记录在案。柳依依对混沌系统进行人身攻击。扣二点魅力。” “你扣的什么东西啊!” “出场顺序确定。第一位,苏清歌,十八点。请准备登场方案。” 苏清歌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撑着下巴。 登场方案。第一印象。这是一道决定一切的题。 “马莉莉。张少岚角色卡里性格偏好那栏写了什么?” 翻到角色卡背面。“主要偏好:可靠感。次要偏好:反差萌。隐藏偏好——” “够了。” 苏清歌站了起来。椅子滑出去一截。手掌拍在桌上。 “我要当帅气可靠的大姐姐。” 贺令仪的眉毛抬了一下。姜楠嘴角浮起意味不明的弧度。柳依依低头盯着自己那颗五点骰子,无暇搭理别人的中二宣言。 “具体方案。”铅笔就位了。 “武器——棒球棒。张少岚被丧尸扑倒的瞬间我从侧面杀出来,一棒子打飞,棒球棒架在肩上。回头。” 她顿了顿。 “‘我叫苏清歌。不想死就跟我来。’” 沉默。 “……你在演终结者?”贺令仪。 “致敬。” “台词只换了一个字。” “换了人物就不一样。施瓦辛格说是经典,我说是传奇。” “你的自信从哪来的。” “从骰子。十八点。全场最高。你有意见?” 贺令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意见了。 马莉莉记完方案。“需要掷判定骰。你的战斗力数值——角色模板继承空间里的基础属性。” “应该很高。” 马莉莉翻了好一会儿,翻过所有人的数据页,在最后一张的背面找到了苏清歌的。 “霰弹枪射击精度:D级。格斗:未评定。体能:中下。” 苏清歌的脸僵了。 “那些是旧数据!” “录入截止到你进入本场景前一秒。总之你需要投出大于丧尸防御值的点数,防御值八。两颗骰子,之和。” 苏清歌拿起骰子。掷了。 两颗弹了弹,撞到贺令仪水杯底座才停住。五和六。十一。 “过了。” “好耶!!” 一拳砸桌,水杯跳了跳。柳依依的骰子跟着滚了一下,从五变成了二。 “我的点数——” “已锁定。跟你没关系了。” 画面切回。暂停解除。 丧尸的手往肩膀上抓。灰绿指甲。张开的嘴。 一根棒球棒从画面右侧横扫过来,铝合金的,银色的,击球面正中丧尸侧脸,力度刚好把它从张少岚身上揭开。丧尸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个圈,砸进胡同角落的垃圾桶里。 张少岚靠墙滑坐下去。仰起头。 逆光。夕阳从城市废墟的缝隙间挤进来,金色的光把那个身影勾出了一层边。 马尾辫。白色短袖系在腰间打了结,露出一截小腹。牛仔短裤。长腿。棒球棒架在右肩上左手叉腰。 她偏过头,逆光从肩后打来,脸上只看得清轮廓。笑了一下。牙齿很白。 “我叫苏清歌。不想死就跟我来。” 画面角落弹出半透明UI,粉色边框,恋爱养成游戏的系统提示。 【张少岚对苏清歌好感度:10/100】 切回桌面。 苏清歌盯着那个数字。 十。满分一百。十。 “十分!?我帅成那样就十分!?” 第28章 论美少女的杀伤力 “首次登场NPC基础加成五。外貌修正三。台词酷炫度二。合计十。” “外貌修正才三!?我可是校花大网红诶!” “评分体系不互通。本场景独立运算。” “马莉莉!!你故意压分!!” “DM保持中立。我只执行算法。” “算法有问题!!复核!我要验牌!!” “复核消耗一次投掷机会。本回合已无剩余。” 苏清歌趴下去了。整个人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手臂耷拉在两侧。 “十分……精心设计的登场……帅气大姐姐……十分……” 没人接话。安静持续了够听完一首歌前奏的时间。 柳依依撑着下巴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了。 “太天真了。” 苏清歌半张脸从桌面上抬起来。 “什么?” “你以为男人喜欢御姐就够了?大姐姐救了他,帅是帅,可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我好弱啊’。你越强他越觉得自己没用,越觉得没用他就越不自在。” 柳依依把那颗可怜的二点骰子在指间滚了滚。 “男人骨子里不喜欢一直吃软饭。就算嘴上不说,被一个比自己强的女人救了,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是憋屈。” 桌面上安静了。 苏清歌趴着的眼睛眨了一下。她想反驳,嘴张了张,没找到合适的话。 “下一位。”马莉莉翻了一页。“姜楠,十六点。” “跳过。” 所有人看过去。 “丧尸战斗力模板太低,这个等级的威胁下登场会被锁死在武力型定位。好感度上限压死。” 她看了一眼马莉莉。“后续剧情伺机登场。” “允许。保留登场权和投掷权。” 苏清歌从桌面上坐起来看着姜楠,又看贺令仪。第一轮不亮牌,把所有底牌揣在兜里等后面的局。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果然不一样。 “贺令仪。十四点。” “同样跳过。方案需要前置剧情铺垫,现在太早。” “你在第一回合就规划到人物弧光了?”苏清歌的眼睛瞪了起来。“你上辈子干编剧的!?” 贺令仪没搭理她。 “记录。贺令仪选择延后。”马莉莉写完抬头。“柳依依。五点。最后一位。” “终于。” 柳依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比谁预想的都慢,双手撑着桌沿把身体一点一点推起来,红色瞳孔在灯下亮了一下。 “登场方案。” “场景不变。丧尸追击。张少岚在逃。他跑过教学楼跑过操场跑进了第二教学楼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女厕所。” “女厕所?”苏清歌皱眉。 “他不会进去。但他会听到声音。” 柳依依把手搁在嘴边做出扩音器的姿势,声音忽然变了,尖细的,带着哭腔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救命——!谁来救救我——!’” 所有人在这一秒看到了一张完全不属于柳依依的脸。某种角色的面具扣了上去,严丝合缝。 “女厕所最里面那间隔间,一个女孩被丧尸堵住了。门快撞开了。” “张少岚凭什么冲进女厕所?”苏清歌。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 安静了。因为她说得对,张少岚听到那种声音,腿会比脑子先迈出去,这件事从第一天救苏清歌就验证过了。没人能反驳。 “继续。”铅笔候着。 “丧尸数量三只。战斗力——”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 马莉莉抬头。“标准丧尸基础战斗力八。” “我有管理权限。改了。” “DM提醒,过低的敌方数值可能导致场景真实度崩——” “让它崩。” 全桌的目光集中过来了。 柳依依站在桌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红色瞳孔里的光不再是疯狂的那种亮法了,稳的,沉的。 “我不需要他觉得世界很危险。” “我需要他觉得自己很强。” 折叠桌旁边没有人说话了。 贺令仪拿着水杯的手停在嘴边,杯沿贴着下唇。停了很久。放回了桌面。 姜楠的手臂从胸前松开了,搁在了膝盖上。 苏清歌盯着柳依依的侧脸。她想起了自己站在那个场景里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什么——怎么帅,怎么酷,怎么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好。 柳依依想的是怎么让他觉得自己足够好。 这一刀太安静了。安静到桌上的骰子被谁的呼吸吹着挪了一点都嫌响。 马莉莉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铅笔触纸的沙沙声把沉默收了尾。 “方案记录完毕。继续。” 柳依依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战斗力一点。张少岚随便一脚就能解决。他冲进厕所干掉丧尸。门开了。然后他看到了里面的女孩。” “角色外貌设定?” “银白色长发。红色瞳孔。身高一米六七。” 苏清歌的椅子蹭出去一截。“你那不就是你自——等等,你现实身高一米七五。” “矮一点更有保护欲。” “三围呢。”贺令仪。 柳依依报了三个数字。 全桌寂静。 那种“你在想什么”和“你怎么敢”在空气中互相撞了个粉碎之后留下的真空。 苏清歌的手拍上桌面。“你开挂!!” “这叫角色自定义。你选了大姐姐,我选了美少女,各凭本事。” “凭什么你能改脸我不能!”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默认用自己的脸,没提修改申请。规则第七章第三节——” “那条规则谁写的!!” “我。”马莉莉翻开手册第一页给她看了一眼。时间戳。油墨没干透。 苏清歌的牙在打架。 柳依依嘴角翘到能挂硬币。 “张少岚踹飞最后一只丧尸。门开。他喘着气站在隔间门口。低头——” 她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做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蹲着一个女孩。银白长发遮住半张脸。泪水挂在睫毛上。她抬起头,扑进他怀里,脸贴着胸口,手攥着他衣服。然后仰起头——” 红色瞳孔眨了眨。 “‘人家叫柳依依。’” 画面切回。 女厕所隔间。瓷砖墙壁。灯管头顶闪着。门外倒着三只软趴趴的丧尸。 张少岚站在打开的隔间门口,右脚还维持着踹门的角度,胸口起伏着。 里面蹲着一个女孩。 银白长发从肩上垂下来,发梢在灯管的闪光里忽明忽暗。她抬起头。红色瞳孔。泪珠挂在眼角。脸很小,五官的每个细节都像用最细的笔一点一点描出来的。 她站起来了。白衬衫扣子只系到第三颗,校裙短到任何学校的教导主任看见都会当场住院。 张少岚的目光经过她腰那里的时候自动减速了,然后是腰以下,然后是腿。他的脑子发出了和刚才在女澡堂门口一模一样的警告,但这次警告的内容从“快跑”变成了“完了”。 她扑过来了。 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脸贴着胸口,手揪着运动服前襟,接触面积大到他的脑子被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触觉完全覆盖了。 她仰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红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嘴唇微颤。 “人家叫柳依依……” 画面角落。好感度UI弹出。粉色边框。 【张少岚对柳依依好感度:80/100】 切回桌面。 苏清歌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贺令仪的手悬在水杯上方。 姜楠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马莉莉把数值写在记录纸上,铅笔顿了顿。“外貌修正二十五。身材比例加成十五。英雄救美场景下被救者脆弱感触发保护欲共鸣回路加成二十。肢体接触加成十五。泪水修正五。” 铅笔搁下。 “合计八十。” 苏清歌站了起来,椅子摔在后面,双手拍上桌面的力度让所有骰子全弹了起来。 “张——少——岚——!!你这个见色起意的家伙——!!” 没人回应她。张少岚正忙着。忙着被一个银白长发的满分美少女挂在身上。 柳依依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红色瞳孔半阖着,嘴角悠哉悠哉地停在那里,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刚溜回了窝。 “你们继续。” 冲着还没登场的人晃了晃手。 “我先在这边暖着了。” 第29章 依旧泡面起手 姜楠清楚自己在张少岚心里什么分量。能交后背的人。能托付性命的人。什么事都可以商量的人。 就是不会让他脸红的人。 苏清歌选了帅气的大姐姐,拿了十分。柳依依重新捏了张绝世容颜往人怀里一扑,拿了八十分。 一个在拼命证明自己有多好,一个在让他觉得自己有多被需要。 差距长在这里。 第一轮她跳过了。说的理由是等更好的时机。 真正的原因,是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样的自己走到他面前。 可靠的姐姐。坚定的战友。冷静的指挥官。那些标签焊在她身上,撕不下来。 蜂巢那场仗之后,她就在想这个问题了。想了很久。 所以她做了个决定。 不撕了。 直接换一个人。 “第二轮。剧情推进。” 马莉莉翻过设定集新的一页,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住。 “张少岚与苏清歌在逃亡中发现一号教学楼的地下食堂,入口位于后方货运通道,铁制防火门,结构完好。内部有冷冻库和干粮储备,以及一台还在运转的自动贩卖机。” “约二十名幸存学生已在食堂内集结,由一名自称学生会长的男生临时管理。防火门关闭后丧尸暂时攻不进来。苏清歌作为第一位同行NPC,自动进入伴随剧情。” 屏幕上的暂停解除了。 地下食堂闻起来像消毒水泡了隔夜饭。 天花板的日光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嗡嗡叫着,光线一阵亮一阵暗。二十来个学生散在各处,有蹲在角落抱膝发抖的,有举着手机对天花板转来转去找信号的,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往嘴里塞米饼,两腮鼓得像仓鼠。 张少岚把最后一张长桌抵到防火门前,拿器材室拆的铁链绕了两圈,拍了拍手。 “差不多了。” “差不多?”苏清歌站他身后,棒球棒靠着墙,胳膊叠在胸前。“那铁链是从跳绳把手上卸的,你指望它顶住?” “跳绳承受反复拉扯,受力结构合理。” “那是尼龙绳,这是铁链。材料都不一样你扯什么受力。” “你还懂材料学?” “不懂。但我懂你在胡扯。” 张少岚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消耗脑细胞,转身往里走。 身后的脚步立刻跟上来了。 “去哪?” “找吃的。” “学生会长不是说了吗,物资统一分配。” “他说的是公共物资。我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属于个人消费行为。” 苏清歌跟着他绕过几排桌椅。靠墙最里头果然立着一台还亮着灯的贩卖机。张少岚掏手机扫了一下,一碗杯面咣当掉出来了。 “末世了你还扫码?” “当然。”张少岚蹲下去撕包装。“等秩序恢复,这就是我合法持有这碗面的凭证。” “恢复?外面那群东西你觉得能恢复?” “万一呢。” 热水机居然还出水。哗啦灌进去,调料包的香味在弥漫消毒水的空间里炸了开来。 苏清歌盯着那碗面。 “……分我一半。” “不是说统一分配吗。” “杯面是你个人采购的即食商品,不在公共物资范畴。你自己说的。” “十秒前你的观点跟现在完全相反你知不知道。” “我改主意了。女人特权。” 张少岚把杯面护到胸口。苏清歌伸手来抢。他转身用背挡。她绕另一边,他再转。两个人绕着自动贩卖机打起了转。 张少岚身子一矮往左闪,苏清歌重心扑了个空,但她反手一勾就搭上杯面边沿,扣住,往自己这边一拽。 “放手!” “你放。” “我扫码付的钱。” “我提供了情绪价值。” “什么情绪价值!你全程都在骂我!” “骂你也是情绪价值的一种。” 张少岚被这份强词夺理砸愣了一瞬,杯面被整个夺走了。苏清歌叉子搅了搅就送嘴里。 “烫烫烫烫烫!” “活该。” 她吐着舌头把面递回来。张少岚接过去也吃了一口,意识到这叉子一秒前还在别人嘴里。 来不及想了。饥饿面前,人的底线跑得比丧尸还快。 两个人蹲在贩卖机旁边,一碗面你一口我一口。 后面的桌子底下探出两颗脑袋。 “他俩在一起的吧。”扎马尾的女生压着嗓子。 “说是刚认识。” “刚认识就共享一碗面?” “末世效应,极端环境下人容易产生情感依赖。” “你心理学白学了,那就是两个不承认的恋爱脑。” 苏清歌打了个喷嚏。 张少岚吸完最后一口汤,空杯扔进垃圾桶。起身的时候他注意到苏清歌一直在用左手撑地。 右手腕内侧一片淤紫。抡棒球棒打丧尸留下的。 “你手怎么了。” “碰了一下。”苏清歌把手背到身后。 张少岚直接握住她手腕翻了过来。 “疼……!” 他没松。扯起自己运动服的袖口,牙齿咬住布料撕下一条来,利索地缠上她手腕。手法谈不上讲究,力度也算不上温柔,但收尾那一下他的动作明显慢了,把布条尾端掖进缝隙里,拇指按了按,确认不会散。 苏清歌看着他低头的侧脸。 她把视线挪开了。挪得用力。 “……包得好丑。” “能用就行。” “你要是送女朋友礼物也包成这样,人家当场分手。” 张少岚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女朋友。” 苏清歌的嘴动了一下。 “……随口举例。” 她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没回头。 “谢了。” 声音混在头顶嗡嗡响的日光灯里,差点飘散了。 画面角落,粉色边框弹出来。 【张少岚对苏清歌好感度:20/100】 桌面。 苏清歌翘着二郎腿,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微扬。 “看到没。” 没人回答。但这从来不影响她的发挥。 “十分到二十分。不靠脸,不靠身材,全凭一碗杯面和一条破布。教科书级的自然互动。” 她瞥了柳依依一眼。慢悠悠的。 “我才刚出手呢。” “你落后六十分。”贺令仪。 “那叫蓄力。看过灌篮高手吗,最后两分钟翻盘才叫热血。” “那是漫画。这是算法。” “你……” “我要登场了。” 不大的声音。但桌上所有杂音全灭了。 姜楠站起来。椅子没发出任何声响。 苏清歌的二郎腿收了。贺令仪放下水杯。柳依依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使用第一轮保留的登场权。” 她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该让他看点不一样的了。” 马莉莉铅笔就位。“角色概念?” 姜楠的目光落到桌面正中央,像在盯着一样只有她看得见的东西。 “妹妹。” 第30章 欧尼酱,最喜欢了 安静。大脑收到了信号,但拒绝处理的安静。 苏清歌最先开口。声音不太稳。 “……谁的妹妹?” “张少岚的。” “他没有妹妹。”贺令仪。 “现在有了。背景设定:幼年失散,分别被不同家庭收养。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苏清歌的脑子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异父异母的亲……” 她猛地弹了起来。 “异父异母那不就是毫无血缘关系吗!!” “精神层面的羁绊已经写进张少岚的角色背景。”姜楠看向马莉莉。“合规?” 翻手册。“第七章第三节,DM有权批准NPC通过注入前置记忆建立关系。” “那条规则谁写的?”贺令仪翻到封面看了一眼。 “已生效。无法追溯。” 姜楠没给任何人继续追问的空间。 “角色性格模板。” 她吸了一口气。很长的一口。长到桌旁所有人觉得空气被她抽走了。 “病娇。傲娇。双属性叠加。” 折叠桌前的空气彻底凝了。 “表面嘴硬,内心极度依赖哥哥。对哥哥身边所有女性抱有强烈敌意。一旦嗅到哥哥身上其他女人的气味……” 她做了个拔刀的手势。 苏清歌两手拍上桌面。 “你是姜楠吧?!你确定你是姜楠?!不是有人趁我不注意把她给换了?!” 马莉莉铅笔不停。“角色外貌。” “身高,一米六。” 苏清歌嗓门拔了起来。“你一米七二!!” “黑色长直发。双马尾。” “你一直是短发!!” “瞳色,蓝。” 苏清歌猛地扭向贺令仪。“你们一个两个全换脸参赛的是吧!!就咱俩在用真脸你知不知道!!” 贺令仪没搭话。右手搁在桌面下面,指尖不知道在什么东西上划拉。 “三围。”马莉莉。 姜楠报了三个数字。 没有柳依依那种核弹级冲击。但那个比例放在一米六的身板上。 苏清歌缓缓坐了回去。双手捂脸。指缝里闷出一串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声音。 “妹妹设定涉及关系植入,需要判定骰。”马莉莉推过骰子。“三颗之和,十二以上通过。” 姜楠拿起来。掌心握了一下,松开,往桌上一推。 六。五。四。 十五。 “通过。” 姜楠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化。 放骰子的手收回桌面下面之后,悄悄攥成了拳。 画面切回。 地下食堂。日光灯嗡嗡叫。张少岚靠着墙坐,运动服缺了一截袖子,手腕搁在膝盖上放空。苏清歌在十米外跟学生会长争论自动贩卖机里的可乐算不算个人采购。 普通的末世避难日常。 防火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丧尸撞门的闷响。是拳头,小小的,急促的,砸在铁皮上咚咚咚。 “开门!!快开门!!” 女孩的声音。尖的,裹着哭腔的。 张少岚第一个站了起来。 “别开!”学生会长伸手拦。“万一是圈套?” 门外的声音更急了。拳头砸得更密,中间夹着抽泣和跺脚。 “求求你们……呜……开门啊……!” 张少岚看了学生会长一眼。 推开了他的胳膊。 铁链解了一圈。长桌拖开。防火门拉出一条缝。 一个人从缝隙里钻进来了。 快到他还没看清脸就被一头撞进怀里,两条胳膊穿过腰侧死死锁住,脸埋进他胸口,整个人像一发小口径的炮弹精确命中了目标。 黑色双马尾。个头只到他下巴。裙摆还在晃。 她抬起头。 蓝色眼睛。湿漉漉的。睫毛挂着泪珠。小脸涨得通红,鼻尖也红,嘴唇抿着在抖。 “欧尼酱!!!” 地下食堂所有声音灭了。 二十个幸存学生。全体石化。 “你个大笨蛋!!人家找了你好久好久好久!!” 张少岚的大脑遭遇了此生最严重的宕机。他是独生子,从小到大没有过妹妹。可脑子深处有什么在搅,某段从未拥有过却清晰得离谱的记忆浮上来了。雨天的屋檐,一个矮他半头的小丫头扯着他衣角哭鼻子。 “你……” “不许说不认识我!!” 她松开一只手,食指戳上他鼻尖。 蓝色瞳孔里泪光和火气搅在一块,呼吸急促,胸口起伏。 “姜楠!你的妹妹!小时候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的!你全忘了吗!!” 泪水兜不住了。一颗接一颗砸在他运动服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小斑。 张少岚的手下意识抬了起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掌心已经盖在那颗毛茸茸的黑色脑袋上了。 头发很软。脑袋在他手底下轻轻颤。 然后她不哭了。 像被按了开关。泪收了,嘴角收了,满脸天塌下来的委屈在眨眼间蒸发干净。 她凑过来了。鼻尖几乎蹭到他胸口的位置。 嗅了嗅。 蓝色眼睛掀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东西跟泪水已经没有半点关系了。 “哥哥身上。” 张少岚后背贴着墙,退无可退。 “有别的女人的味道哦。” 五米外,苏清歌手里的可乐罐啪嗒落地,砸在瓷砖上咕噜噜滚出老远。 好感度UI弹了出来。数字在狂跳。 【张少岚对姜楠好感度:??/100】 桌面。 马莉莉搁下铅笔。 “系统判定冲突。妹妹属性成功触发保护欲回路,但张少岚原始记忆中不存在妹妹数据,植入记忆和本体记忆正在博弈。好感度锁定缓冲区,后续互动决定最终数值。” 苏清歌趴在桌上。“说人话。” “他很想保护她,但不确定她是谁。脑子在打架。” 柳依依盘腿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姜楠半天。 “有意思。” 就这三个字。嘴合上了。 苏清歌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不是……姜姐……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贺令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回桌面的时候目光稳稳地穿过来了。 “那个喊欧尼酱的蓝眼双马尾小姑娘。” “嗯。”苏清歌。 “和刑警大队副队长,同一个人?” “……是。” “喊了欧尼酱。” “喊了。” “用了‘人家’。” “用了。” “‘好久好久好久’。叠了三层。” 苏清歌的脸又埋回手掌里了。 所有视线汇到姜楠身上。 双臂交叉。脊背笔直。面部肌肉纹丝不动。 从头到尾完完整整的姜楠。 除了耳朵尖。红得快冒烟了。 第31章 你猜他在用哪个脑子 马莉莉在记录纸底端画了一条横线。 “特殊事件触发。” 铅笔搁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当前好感度排名。柳依依,八十。苏清歌,二十。姜楠,缓冲中。贺令仪,未登场。好感度超过七十五的NPC在当日夜间自动触发主角主动搭话CG。” 柳依依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动作带翻了面前的骰子。 “主动!?他主动来找我!?” “系统自动执行,好感度达标即触发。附加信息——当前数值八十,已跨过约会事件的三十点门槛、牵手事件的五十点门槛、膝枕事件的七十点门槛。” 马莉莉抬头看了她一眼。 “可以直接跳到接吻。” 柳依依的膝盖撞到了桌沿。 整个人的注意力被那句话吸走了,从嗓子眼到脚后跟全在以不同频率振荡,活像一台开机自检没通过的老式洗衣机。 “那还等什么!加载CG!快快快快快!” “异议。”苏清歌。 “异议。”贺令仪。 姜楠的椅子往前挪了一截。没说话。但椅腿蹭地板的声音已经足够当投票了。 “你们输不起就直——” “异议成立。”马莉莉。 柳依依的笑容卡在了脸上。 马莉莉把记录纸翻过来。柳依依的好感度旁边有个小小的标注,字很小,她凑近了才看清。 杂质率:72%。 “什么意思。” 马莉莉搁下铅笔。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那个姿态像极了她在蜂巢医疗室给张少岚做问诊时的坐法。 “打个比方。” “把一个男人的大脑当成大哥。” 手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点。 “大哥负责理性判断,情感依附,长期记忆。想去了解一个人,想要保护一个人,想跟一个人一起走下去。由大哥评分的部分,才是有效好感度。” “你的八十分里,大哥贡献了大概二十出头。” 柳依依的笑容从卡住变成了裂开。 “剩下那些呢。” 马莉莉的手从太阳穴出发。 缓缓下移。 经过下巴。 经过胸口。 经过腹部。 继续。 最终停在桌沿以下某个看不见的位置。 “是弟弟给的。” 桌上没人说话了。所有人都听懂了。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沉默本身就是最大声的回应。 马莉莉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这种面无表情的稳定性让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上了学术报告的庄严感。 “简单来说,张少岚现在属于生理性喜欢。视觉刺激优先激活了下丘脑的奖赏通路,前额叶还排在等候区没轮到处理。” “人话。”贺令仪。 “他觉得你色。脑子还没来得及掺和。” “……” 柳依依缓缓坐了回去。 “按当前好感度结构,如果你执意推进的话,甚至可以跳过接吻直接快进到上垒CG。” 柳依依的手扶住了桌沿。 “但会触发BadEnd。” 手指攥紧了。 “编号BE-07。” 马莉莉翻到设定集最后一页。标题是粗体红字。 “用完就扔。” 柳依依像被人从脊梁里抽走了一根钢筋。整个人往椅背上砸过去,弹了一下。 “为什么啊!!八十分诶!!” “弟弟的好感度消退速度是大哥的四到六倍。外貌带来的新鲜感会在第一次亲密接触后触发冷却期,冷却期内弟弟的评分断崖式下跌,大哥那边的二十分撑不住总好感度的底线。跌破阈值,BadEnd。” 柳依依的脸青了。 苏清歌靠上了椅背。 动作很慢。脊背一点一点贴上去,肩膀往后展,手肘搁到了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然后二郎腿翘上去了。 嘴角翘着。笑得很收敛,但越收敛的笑越有杀伤力。 “哎呀。” 就这一声。尾音悠长到能拉出去晾衣服。 柳依依瞪过去。 苏清歌用食指轻轻弹了弹自己的水杯,杯壁发出一声清亮的嗡响。 “叫你作弊嘛。” “我那不叫——” “脸蛋捏得天仙下凡,身材调到物理极限,往人怀里一扑就拿了八十分。快吗?快。爽吗?爽。”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呢?” “……” “日久生情这四个字。” 苏清歌举起杯子朝她晃了晃,水面轻轻摇。 “品品它的含金量。” 柳依依的牙在咬。腮帮子鼓起来又瘪回去,红色瞳孔里的光在发狠和发虚之间来回弹跳。 “……怎么补救。” “你问我?”笑容又灿烂了一分。 “我问DM!” 马莉莉翻开设定集中间一页。铅笔勾了一段话。 “建立实质性羁绊。共同面对危机,低谷期的陪伴对大哥的评分系统权重最高。让他的前额叶也参与进来,建立情感层面的不可替代性。” 贺令仪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偏了一下。 “你能不能换个表述。” “让上面也跟上。” “更奇怪了。” “放慢节奏,增加互动深度,让大哥追上弟弟的进度。”马莉莉合上设定集。“建议如此。不过现在还没轮到你的回合。” 她看向屏幕。 “特殊CG已经触发了。接下来的剧情取决于张少岚自身的行动。NPC无法干预,只能观察。” 画面解除暂停。 地下食堂。夜间。 日光灯全灭了。头顶只剩应急指示灯惨绿的光贴着天花板铺开来。幸存学生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裹着从冷冻库翻出来的隔热毯,呼吸声和梦话此起彼伏。 张少岚靠墙坐着。 没睡。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对面贩卖机的玻璃发呆。 他发了一阵呆。 站起来了。 拍了拍裤子,绕过一地的桌椅腿和睡歪了的同学,往食堂最深处走。冷冻库的门旁边。 银白色的长发在应急灯底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白毛红瞳细腰硕果翘臀长腿玉足美少女柳依依蜷在墙角,膝盖抱在胸前,脸埋在臂弯里。 桌面。 苏清歌差点喷出来一口水。 “这前缀也太长了吧!一口气念完都要憋死了!” “客观的属性罗列而已。”柳依依。 “客观?自己捏的脸写进旁白里也叫客观?看看我的前缀!” 马莉莉翻了翻旁白脚本。“棒球棒校花苏清歌。” “就这?她那前缀比我的自我介绍都长,我这边连个形容词都凑不齐!?” “旁白描述反映的是角色给主角造成的视觉冲击密度。” “你的意思是我给他留下的印象就只有棒球棒!?” “以及校花。” “校花在这个学校随便问谁都知道!那叫背景信息不叫印象!” “吵完了吗。”贺令仪。“他已经走过去了。” 所有人闭嘴看屏幕。 画面里。 张少岚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很近。膝盖快碰到膝盖了。应急灯的绿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在一起。如果此刻有人从旁边经过,八成会以为这个男生正在末世避难所的角落里酝酿一场表白。 某种意义上,也差不多。 桌面的柳依依两手捂住了脸。手指缝张得老开。 “天哪他蹲下来了……他在看我……他眼睛好认真……拜托是约会邀请拜托是约会邀请——” 画面里的柳依依抬起了头。 红色瞳孔在暗光里亮着。睫毛尖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张少岚。嘴唇微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张少岚盯着她。 目光很稳。 从她的眉眼开始,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嘴唇。 然后往下了。 视线滑过下巴,滑过脖颈,滑过衬衫领口从第三颗扣子往下敞开的那片区域。 没有停留太久。但速度明确地、不加掩饰地减慢了。 再往下。腰。 再往下。 苏清歌在桌面上捏紧了杯子。 “他的眼神在往哪飘?” “南方。”贺令仪。 “什么南方!!” “持续南下中。”马莉莉。 “你也别播报了!!” 画面里张少岚的视线终于回到了柳依依的眼睛。 他吸了一口气。 认真的,像在做一个重大决策前的最后确认。 桌面上的柳依依十根手指全扣进了桌沿里,指甲快嵌进木头。嘴唇在无声地动。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张少岚开口了。 “柳依依。” “嗯……嗯……!” “我想上你。” 四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前缀没有铺垫没有转折。宛如一颗从平流层投下来的炸弹,不带降落伞,直击地表。 画面定格了。 应急灯的绿光。银白长发。张少岚嘴型定格在那个“你”的收尾上。柳依依的瞳孔在放大的过程中凝固。 桌面。 苏清歌的椅子往后飞了出去。 “他!” 手指戳向屏幕。 “你!” 手指甩向柳依依。 又甩回屏幕。又甩回柳依依。频率快到残影都出来了。 “全!是!弟弟!在思考吗!!!” 贺令仪的水杯端在嘴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水面纹丝不动。她也纹丝不动。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 “果然。” 只有这一个词。所有的评价浓缩在里头了。 姜楠坐在椅子上。 右手捏着鼻梁,手背挡住了半张脸。挡不住的嘴角在抽搐。不是想笑。是刑侦副队长这辈子积攒的全部职业素养正在被一句“我想上你”疯狂冲击堤坝,堤坝摇摇欲坠。 马莉莉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数据更新。大哥好感度未变动。弟弟好感度正在试图冲破数值上限,系统已启动强制冷却程序。” “看到了吧!”苏清歌一巴掌拍在桌上,骰子全蹦了起来。“你看看!你瞧瞧!脸捏得再漂亮,身材调得再离谱,到头来他的前额叶压根就没上班!全程都是下丘脑在签字盖章!” 马莉莉补了一刀。 “准确说大脑此刻处于待机状态。所有血液都被调去支援弟弟了。” “你闭嘴吧!!”柳依依惨叫。 “数据在那。” 柳依依趴在了桌上。 双手捂脸。手指缝捏得死紧,一条缝都没有了。闷闷的哀嚎从掌心底下渗出来,扭曲变形,勉强能分辨出来的内容大概是: “那不是要直接冲进BadEnd了吗我的初吻都还没给出去呢就要被用完就扔我的人生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啊——” “冷静。”马莉莉敲了敲桌面。“画面暂停中。NPC有一次应对机会,你在场景内的回应可以引导主角行为走向分支。” 柳依依的脸从掌心里浮上来。 鼻头通红,眼圈通红,表情写满了被命运扼住喉咙的不甘。 “你告诉我,‘我想上你’这句话,要怎么接。” “拒绝可以。但弟弟好感度连带有效好感度一起暴跌。” “接受呢。” “BE-07。” “折中呢!” “需要你自己发挥。系统没有预设台词。” 柳依依的额头砸回桌面。 闷响。 苏清歌坐回了椅子。椅子扶正。二郎腿翘好。慢悠悠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含金量。 第32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马莉莉看了一眼面板。 “倒计时三十秒。” 柳依依趴在桌上的脊背弹了一下。 “超时未应答,系统将根据角色属性模板自动执行默认行为。你当前的角色分类……” 翻页。 “大胸无脑型。默认行为:自动同意。” 柳依依从桌面上跳起来,椅子往后飞了出去。 “我什么时候成那种角色了!!” “三围自定义数值触发了归类算法。参数是你自己填的。” “身材跟脑子有什么关系啊!!” “二十五秒。算法不接受上诉。” 柳依依的脑子在着火。 接受等于BE-07,用完就扔。拒绝等于好感度暴跌。两条路全是悬崖,悬崖底下还插着写有她名字的墓碑。 她揪着头发蹲下去,又站起来,又蹲下去。膝盖撞了桌腿,肘碰了椅背,整个人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在疯狂搜索可用内存。 “十五秒。” 冷汗从太阳穴淌到了下巴。 苏清歌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翘着。食指搭在嘴唇上方,遮住了那丝完全不打算藏的笑意。 选手A正以极其舒展的姿态,观赏选手B被丢进绞肉机。 “十秒。” 柳依依趴回了桌上。额头磕在木板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已经不像一个正在思考策略的玩家了,更像一个被现实击溃的考生趴在交白卷的试卷上。 “五。” “四。” “三……” 柳依依的眼睛睁开了。 红色瞳孔里所有混乱的光在同一瞬间收束成了一个点,像跑了一万次模拟的AI终于输出了唯一解。 “我要回答。” “两秒。说。” 她张嘴了。 声音传到桌面的时候,苏清歌的二郎腿掉了。 贺令仪手里的杯子歪了。水洒在桌面上,沿着木纹淌向了骰子。 姜楠从椅背上弹直了身。 马莉莉的铅笔停在纸面上,笔尖压出了一个小坑。 安静。 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久到桌面上洒出来的水爬过了木纹,从桌沿滴到了地上。 马莉莉在记录纸上写了一行字,收好铅笔。 “方案录入。画面恢复。” 屏幕解除暂停。 地下食堂。应急灯的绿光。角落里的墙壁。 白毛红瞳细腰硕果翘臀长腿玉足美少女柳依依抬起了头。整张脸烧得透红,从耳尖淌到脖根,均匀的,彻底的。 她举着小拳头,攥着但攥不紧。 “我好开心……” 声音软到能从指缝间淌下来。 “但是……人家今天是、是很重要的日子……而且也没有那个、套套什么的……” 她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睫毛还挂着水光,红色瞳孔里泪意和羞涩搅在一起。 “所以,为了弥补你……” 她的手覆上了张少岚的手背。十指盖下去。温热的。 “人家愿意、用手……。” 画面暂停。 桌面。 柳依依再也绷不住了。 笑从胸腔里翻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顶了起来。双手砰地拍上桌面,一条腿跟着蹬上桌面,脚踩在骰子堆旁边。她整个人往后仰着,嘴咧到能挂耳机,那笑法彻底抛弃了社交礼仪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最终BOSS通关前放嘲讽动画都没她嚣张。 马莉莉的目光从记录纸上抬起来。那双平时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眼睛里浮上了一层亮光。 “原来如此。” 铅笔搁下了。 “拒绝上垒,弟弟的即时奖赏回路被掐断,前额叶借这个空窗重新夺回了主导权。同时,用手这个提议作为降级替代,满足了弟弟的基本预期,避免了挫败性好感度暴跌。” 她的手指在记录纸上划出一条线。 “更关键的是,上垒CG被推迟了。张少岚对下一阶段亲密接触的期待值不降反升。堪称教科书级的资源调度。” “没错没错没错!”柳依依的脚还踩在桌上,食指怼向天花板。“跟galgame的CG回收一个道理嘛!黄油也好,18R乙女也好,出CG是讲顺序的!一般先从接吻开始,然后手,然后口,然后正面,然后背面,然后……” 贺令仪轻咳了一声。 手指朝旁边点了一下。 柳依依顺着指尖看过去。 姜楠坐在椅子上。 整个人从脖子根到耳尖泛着一层烧不透的暗红,嘴唇抿得死紧,双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自己的裤缝不放,那个姿态僵硬到让人联想到驾校学员第一次上高速时死死抠住方向盘。 蒸汽快从头顶冒出来了。 柳依依收回踩在桌上的腿,啧了一声。 “真是纯情大姐姐一枚呢。” 然后她把食指转向了苏清歌。戳上她的肩头。一下。又一下。 苏清歌正在颤抖。牙齿咬着下唇,唇缘压出了一道白,瞳孔的焦距飘在桌面上某个什么都没有的位置。 “哎呀呀。”柳依依凑过去。“不好意思呢,借你男朋友的手一用咯。” 苏清歌的手搭上了椅子靠背。攥下去。指关节咯咯响了。 “柳。依。依。” “嗯?” “我现在非常、非常想把这把椅子扣在你头上。” “冷静嘛冷静嘛,游戏而已……” “你在游戏里给我男朋友打飞机,然后跟我说游戏而已?” “这个措辞能不能稍微优……” 椅子腿离地了。 “你真抡啊!!!” 马莉莉敲了敲桌面。 椅子落地了。苏清歌喘着气攥着椅背,柳依依缩在桌子另一头,中间隔着一张折叠桌和全部的求生欲。 “画面继续。考虑到在座各位的心理承受能力,敏感区域已添加视觉保护。” 屏幕亮了。 一整块柔和的马赛克覆盖了画面中央,像美术馆给裸体雕像打的光斑。能看到的只剩肩膀以上的脸,以及柳依依的手臂。 声音遮不住。 从屏幕里泄出来的那些闷闷的、碎碎的、跟粗重的喘息搅在一起的东西,在安静的桌面空间里无处可藏。 苏清歌一把抄起旁边的纸箱扣到了自己头上。 整颗脑袋。箱口卡在肩膀。双手攥着箱壁。 “我看不到。我什么都看不到。” 声音在纸箱里瓮瓮地回荡着。 姜楠的眼睛瞪得浑圆。 那个表情不属于任何一种刑侦培训课上教过的观察技法,纯粹的、彻底原始的、被禁忌内容第一次轰开认知大门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小学生偷翻到家长没收好的黄色碟片。 就这个感觉。 贺令仪坐着没动。视线挂在屏幕上,既不凑近也不回避。 但她的眉头皱了。很轻。不像是被画面本身刺激到的反应,倒像在一堆正常的数据报表里发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数。 “嘟——” 音效刺耳。短促。不是之前那种粉色边框的甜美提示。 灰色底框。红色字体。 【张少岚对柳依依好感度:70/100(-10)】 柳依依踩在桌沿上的手滑了。 “减了!?为什么减了!?” “减十。来源:亲密行为技术评定。” “什么技术评定!” 贺令仪放下水杯。 “柳依依。” “怎么!” “你是不是没有任何经验。” 嘴还张着。空气堵在嗓子眼里。 “对啊,但这跟……” 她顿住了。 目光慢慢往下移。 移到了自己的手上。 看了多少本子。读了多少同人。收藏夹存了多少手把手的教程图解。全是平面的,屏幕里的,rgb像素组成的。 真到了三维世界要上手操作的时候,所有从显示器上学来的东西在活人面前集体阵亡了。 马莉莉翻了一页记录。 “确认。柳依依的实操技术严重不达标,直接触发了负面修正。弟弟给了差评。” 柳依依的膝盖砸在了地上。 双手抱着头。长发垂下来盖住了整张脸。嘴张着,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了。 活像一只被拧干了塞回洗衣机又甩了三圈的毛绒公仔。 桌旁。 姜楠的整个身体抖了一下。 贺令仪看到了。 姜楠的脸从刚才那轮暗红里退了出来,白到不对劲。 因为她听懂了。 经验。零。比柳依依更干净更彻底的零。柳依依好歹在屏幕前阅片无数,二次元世界的理论知识足够她写出一篇带参考文献的综述论文。 而姜楠连教材的封面都没翻开过。 二十八年。支队里最干净的履历。干净到连扉页上“本书适用于”那行字都没见过。 纸箱里闷了许久的苏清歌忽然炸了出来。 她从地上蹦起来,纸箱飞到半空翻了个跟头,一只手在额前一划把散下来的长发全部撩到耳后,露出一张红扑扑的、眼眶还带水汽的、但笑容亮得快要发光的脸。 “哈!” 左手叉腰,右手食指点着自己太阳穴。 “你们呢,跟张少岚的经验嘛……” 她扫了一圈。柳依依跪在地上。姜楠僵在椅子里。 “不能说没有一点,只能说一点没有吧!” 笑出声了。嚣张的,得意的,扬眉吐气的。从第一轮十分的深渊里绝地翻盘,翻完还跳了支舞。 “看来实战派在某些项目上,还是有那么亿点点优势的呢!” 柳依依从地面上浮起了半张脸。红色瞳孔已经没有光泽了,嘴唇动了动,连反驳的力气都凑不齐。 贺令仪一直坐着。 水杯端在手里,杯沿刚好挡住了嘴唇。 苏清歌余光扫到了她。笑意正浓。 “怎么,贺会长不发表一下感想?” 贺令仪放下杯子。 嘴角浮起了一个弧度。 “谁知道呢。” 第33章 女王依旧是女王 贺令仪放下水杯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带出一声脆响。 “我登场。” 苏清歌的椅子腿在地面上嘎地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弹起来,双手往桌面上一撑,身子越过骰子、越过记录纸、越过马莉莉的铅笔盒,脑袋直接怼到了贺令仪面前。 近到睫毛快打架了。 “好啊好啊!” 瞪得溜圆的眼睛在贺令仪脸上来回扫描,恨不得装个X光探头进去。 “让我好好瞧瞧你这个狐狸精想给自己安什么身份!美少女、傲娇、义妹、邻家、天降、青梅,管你挑哪一款,我苏清歌!随!便!打!” 贺令仪看着她。 一只手抬了起来。掌心贴上了苏清歌的脸,五指微扣,往外一推。 苏清歌踉跄退了好几步,后腰磕在椅子扶手上差点坐空。 “离远点。”贺令仪收回手,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一股子更年期的味道。” 食堂外面的丧尸群都没有此刻桌面上的空气凝固得彻底。 苏清歌的表情经历了一场微型地质运动。从震惊的板块碰撞,到确认后的地壳抬升,最后火山口炸了。 “你、你说什么……!” 全部的肺活量挤进了嗓子眼。 “我今年才二十二岁!!!” 桌面上的骰子集体跳了一下。 贺令仪耸了耸肩。 “是吗。” 手指拢了拢耳边的头发,那个动作悠闲到像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 “那很遗憾了。我比你小两岁。男人嘛,都喜欢年轻的女人。” 苏清歌的嘴巴张到能塞进一整颗苹果。声带正在紧急蓄力,胸腔和腹腔联合供气,一段烈度足以被地震台记录在案的咆哮已经抵达了发射井。 贺令仪双手捂住了耳朵。 苏清歌炸了。 具体内容已经无法考证,因为音量和语速同时突破了人耳的解析极限。桌旁的人只捕捉到了一些碎片,包括但不限于“你给我等着”“不要脸”“二十跟二十二差两年而已能有什么区别”“少拿年龄出来说事”“你你你你你你你”。 贺令仪全程捂着耳朵站在原地。掌心贴着耳廓,密封性极佳,物理隔绝。 她在咆哮的暴风眼里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单手递向马莉莉。 “我的设定,都写在上面了。” 马莉莉接过来。展开。扫了一遍。 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 又转了一圈,停了。 “……收到。” 她把纸面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苏清歌还在输出。贺令仪的耳朵还在捂着。姜楠靠着椅背闭上了眼。柳依依缩在椅子角落撑着下巴,红色瞳孔里全是看热闹的光。 马莉莉敲了敲桌面。 “画面恢复。” 食堂的权力结构换了一副模样。 过程不复杂。那个自封领袖的学生会长在物资分配时偷偷多藏了两罐午餐肉,被人当场撞见。之后他又把最危险的外围巡逻路线安排给了跟他不对付的人,又被撞见了。两次。 而张少岚做了什么呢。他在贩卖机前给一个没有手机的女生顺手买了碗泡面。 就这一件事。传了两天,传遍了整个食堂。等学生会长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早会汇报对象已经换人了。 带头大哥,就这么和平换届。 更关键的是站在新领袖两侧的阵容。棒球棒校花苏清歌、银发美少女柳依依、蓝瞳双马尾义妹姜楠。三个人往左右一杵,食堂里日光灯的瓦数都像是被拧高了。 张少岚站在中央,面前摊着一张餐巾纸拼出来的地图,记号笔画的箭头歪歪扭扭指着校门外的公路。 “远征计划。第一组从后门绕过去,第二组……” 砰。 防火门被踹开了。 铰链崩断的声音在食堂里弹来弹去,灰尘裹着冷风灌进来。最近的人栽出好几步,那罐过期八宝粥在地上乒乓乱滚。 张少岚的手拍上桌面。 “伙计们抄家伙接驾!!” 能拿的全拿了。拖把、折叠椅、灭火器。角落里一个瘦高个举着那罐被挤扁的八宝粥,另一只手还在找拉环。 烟雾散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高。黑发垂到腰,发梢上粘着什么深色的东西。皮肤白得不像活人,泛着冷调的蓝光,嘴唇是深紫色的,瞳孔泛着猩红的光。裙摆撕了,袖口也碎了,赤脚踩在门口的碎玻璃上,碎玻璃在她脚下碾成了粉末。 她歪了一下头。 猩红色的瞳孔扫过食堂里所有人。 整个空间里的空气像被人拿手攥住了,二十张嘴同时忘了怎么呼吸。 丧尸女王。 幸存者之间口口相传的禁忌名词。听说过,没见过,因为见过的都没能回来讲。 她的目光掠过所有人,最终钉在了张少岚身上。 然后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诡异到了一种美学上的极端,牙齿很白,配上那张惨白的脸和猩红的瞳孔,整个画面像有人把太平间的灯调成了暖光模式。 画面角落弹出了提示框。 灰色底框。红色字体。 跟之前所有粉色甜蜜的UI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张少岚对贺令仪好感度:-100/100】 桌面。 所有人盯着屏幕上那个负号和后面的三位数。 苏清歌最先开口。嗓子还哑着,刚才那轮咆哮把声带消耗了不少。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设定成丧尸啊?” 姜楠拧着眉头。 “那个战斗力是怎么回事。赤脚踩碎玻璃,一个眼神压全场,她给自己开了多高的面板?” 柳依依盘腿缩在椅子上,手指头绕着头发一圈一圈地转,红色瞳孔里飘着困惑。 “不对啊……” 嘀嘀咕咕的。 “按照这个世界的架构,最终boss不应该是我吗……” 管理权限是她的,病毒代码是从她的意识里跑出来的。这整个游戏从底层逻辑到表层贴图都姓柳。结果最终boss的位子被人空降了,就好比辛辛苦苦创业三年的CEO某天早上到公司,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门牌上印着别人的名字。 贺令仪没搭理任何一个问题。 她看了马莉莉一眼,点了下头。 马莉莉把扣在桌面上的那张纸翻了过来,所有人凑了过去。纸上的字工整得像打印的,每一项设定后面标注着对应的规则条款编号,引用精确到页码和行数。 “贺令仪的方案核心是一笔交易。” 铅笔点在纸面最上方。 “好感度换属性。规则第四章第二节:初始好感度越低,角色属性上限越高。正常NPC的初始好感度在零到五之间,属性上限从D到B级不等。好感度为负数的情况下,属性上限解锁。” 笔尖往下移。 “负一百。好感度的理论最低值。对应的属性上限……” 她顿了一下。 “没有上限。” 柳依依已经在翻规则手册了。哗啦啦地翻,比她追番更新的手速还快,食指沿着目录划到了最后一章。 “等一下!” 手册被拍开在桌面上,指头戳着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好感度一百,通关结局,这个我知道。可是好感度负一百……” 她的声音拖长了。 “这是柴刀结局啊!NPC对主角产生极端执念,最终对决中被主角亲手击杀,临死前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遗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会长大人你这不是开局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了吗!” 贺令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一个字的回应都没给。 柳依依扭向马莉莉。 马莉莉的铅笔搁在纸面上没有转。 “理论上确实如此。负一百是即死线,游戏开始的瞬间就满足了柴刀结局的触发条件。” “那她不就……” “但是。” 铅笔被拿起来了。笔尖对准屏幕角落的好感度面板。 灰色底框里的数字闪了一下。 从-100变成了-99。 “因为是张少岚。” 柳依依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脑子搅成了一锅粥。 “什么意思……” 马莉莉翻到张少岚角色卡的最后一页。纸面最底端,字号比其他条目都小,挤在页脚的位置,像出厂时就焊死在主板上的底层固件。 “被动特性。” 她念出来了。 “见到美女,好感度自动加一。无法关闭,无冷却。” 桌面安静了。 柳依依的嘴慢慢张开。 “……什么鬼设定啊这是。” 马莉莉搁下铅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基于张少岚的行为数据建模推导出来的固有属性。换个问法你就明白了。” 她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回想一下。能住进张少岚空间的人,都有什么共同点?” 铅笔从桌面上拿起来了。 笔尖对准苏清歌。 “美女。” 苏清歌挑了一下眉,嘴角浮了浮。 笔尖转向姜楠。 “也是美女。” 姜楠没吭声,但脊背直了一些。 笔尖转向贺令仪。 “还是美女。” 贺令仪端着水杯,连表情都懒得给。 笔尖调了个方向。 对准了自己。 “虽然但是,我也算是美女哦。” 柳依依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支铅笔在面前画了一个完整的圈。从苏清歌开始,到马莉莉结束。 圈合上了。 她不在圈里面。 答案已经撞上牙关了。但嘴还是没拦住。 “可是我不是啊。” 铅笔落回了桌面。 没有人说话。 四个人在同一瞬间吐出了一口气,那种叹息不需要排练就能达成同步,而正是这份默契,比任何安慰的话都要致命。 苏清歌伸了手。 没讲大道理。没安慰。没转移话题。掌心搭在柳依依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这么搁着了。 柳依依坐在椅子上。 红色瞳孔里的光灭了。不是关机,是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涨上来,把光给淹了。嘴唇瘪了,鼻头酸了,那种从肚子底下翻涌上来的东西挤进了嗓子眼,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要哭了哦。” 声音闷闷的。 肩膀上的掌心还搁着。暖的。 第34章 捏屁屁 丧尸女王走过来了。 目标明确,路线笔直。 二十个幸存学生像被犁头豁开的泥一样往两边翻。有人绊在椅子腿上四仰八叉,有人撞翻了桌面上最后一袋薯片。没人去捡。 苏清歌举着棒球棒挡在张少岚前面。手在抖。 姜楠的蓝色双马尾甩到了肩后,身子往侧前方压了下去。 柳依依已经缩进了冷冻库,铁门合到只剩一条缝,一簇银白色的呆毛从里面探出来左右晃。 丧尸女王绕开了所有人。 从苏清歌身侧穿过去的时候,棒球棒的银色表面映出了那张苍白的脸,深紫色的嘴唇近到能在铝合金上留下雾气。 苏清歌的手臂僵了。棒球棒举着没落。从脊髓深处翻涌上来的本能把所有运动指令全截了,只剩一条通道在拼命传输同一个信号:别碰她。 丧尸女王从她面前走过了。眼皮都没抬。 她站到了张少岚跟前。 张少岚后背贴着墙。贩卖机的玻璃面板在他右手边反射着应急灯的绿光,运动服前襟还缺着那截被撕掉的袖口。 丧尸女王歪了一下头。 黑色长发从肩上滑下来。 她踮起了脚。 桌面上四个人同时把身体往前探。马莉莉的铅笔悬在空中。 屏幕上,丧尸女王的嘴唇凑到了张少岚的耳边。 嘴唇动了。 声音很轻。轻到画面里的苏清歌、姜楠、柳依依统统没听到。 但字幕系统不受音量限制。白色的字端端正正浮了出来,摆在屏幕正下方。 【我喜欢你。】 食堂里所有声音灭了。连日光灯的嗡嗡声都识趣地停了。 张少岚整个人嵌在墙里。表情卡在当机和过载之间,嘴唇微张,瞳孔放大。脑子里大概正在用很慢的速度把这句话翻译成他能理解的语言。 他还没翻译完。 丧尸女王的手绕过了他的腰。从右侧。贴着腰线往后探。 往下。 落在了一个怎么说呢,如果把人体比作一台游戏手柄,那个位置大概在背面的L2键附近的区域。 捏了。 力道不大。像捏了一只刚出炉的肉包子。连续的,精准的,带着明确意图的捏法。 张少岚的腰弹了。肩膀弹了。脚后跟弹了。整个人像踩到了弹射座椅的误触开关,从墙上弹出来又被自己的膝盖拉回去,最终以一种扭曲到人体工学教授看了会流泪的姿势定格在了原地。 画面角落,灰色底框闪了。 【张少岚对贺令仪好感度:-89/100(+10)】 桌面炸了。 苏清歌的棒球棒砸在折叠桌上。桌面凹了。骰子弹到了姜楠怀里。记录纸飘到了地上。 “为什么!!” 她扒着桌沿往屏幕方向伸手,指头差点把画面戳穿。 “一个面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冰碴子的丧尸!!对他说了句喜欢然后捏了一下屁股!!好感度加十!!” 手指转向自己。 “我棒球棒登场!帅气救人!台词都是精心设计的!也是十分!!” 她两手一摊。 “所以英雄救美和摸屁股在这套评分系统里分量是一样的!?公平在哪里!!正义在哪里!!” 马莉莉弯腰把飘到地上的记录纸捡回来,拍了拍灰,翻到评分细则那一页。 “本次加分构成如下。告白产生的情感冲击加四。肢体接触命中高敏感区域加六。合计十。” “高敏感区域?” “臀部。” 铅笔在记录纸上点了一下。 “张少岚的体表神经敏感度分布存在显著的个体差异。臀部区域的感觉神经末梢密度远超他本人的平均值,在受到适度压力刺激时信号会绕过理性评估区,直接送达情绪响应中枢。通俗地讲,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给好评了。” 苏清歌的脸还挂着愤怒,但愤怒底下慢慢冒出了别的东西。 她转向马莉莉。 目光彻底死了。白多黑少。鱼缸里泡了仨月没换水的那种翻白肚皮的眼神。 “你为什么知道他屁股敏感。” 马莉莉连眨眼的频率都没变。 “我是他的主治医生。全身感觉神经分布图谱是问诊阶段的基础采集项目。” 苏清歌盯着她。 盯了挺久。 然后笑了。肩膀松了,手背搭在桌沿上,很松弛的姿态。 “嗯嗯,医生嘛。知道这些很正常嘛。没办法,谁让人家是专业人士呢。” 温柔的。理解的。大度的。 她的脖子转了。 猫头鹰那种转法。精准的,高速的,瞳孔在旋转过程中已经完成了焦距校准。 锁定了贺令仪。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所有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那你呢。” 声音低了。 “你又不是医生。” 继续低。 “你凭什么知道他屁股是敏感区域。”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好像换了个方向,专门朝着贺令仪那边去了。 贺令仪靠在椅背上。 翘着腿。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抬起来了,食指竖着,指尖点在了自己下巴上。 轻轻戳了戳。 脑袋微歪。 嘴唇微噘。 睫毛微扇。 从头到脚散发出一种纯度极高的、蒸馏到了最后一滴的做作可爱。前学生会长。气场两米八。此刻像综艺节目里撒娇环节的女爱豆。 “嗯……怎么说呢。” 食指在下巴上又戳了戳。 “都是努力和汗水哦。” 尾音往上扬了。拖了。黏了。甜到能从空气里析出糖霜。 柳依依把掌机举到脸前面。遮是遮不住了。掌机在手里跟着肩膀一起抖。 姜楠转过了头。面朝墙壁。嘴唇紧闭。腮帮子鼓着。 苏清歌站在原地。 她的脸经历了完整的四季,从春天的困惑到夏天的愤怒到秋天的萧瑟到冬天的肃杀,最后定格在了寒武纪大灭绝。 “努力……” “和汗水……” 她把这个词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每嚼一下太阳穴就跳一下。 “贺令仪。” “嗯?” “你是真的不怕死。” “死过了啊。” 贺令仪指了指自己。 “丧尸嘛。” 苏清歌的手摸到了棒球棒。 第35章 情比意坚的好姐妹 马莉莉敲了敲桌面。 “第三轮投掷。” 棒球棒放下了。马莉莉敲桌的那个声音自带停战协定的法律效力,在场所有人的暴力冲动听到它都自动挂起。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再吸。再吐。 前额上那条青筋慢慢退下去了。肩膀松了。拳也松了。 她环顾了一圈桌面。 苏清歌,二十分。姜楠,缓冲中。柳依依,总数七十但有效的只有二十出头。贺令仪,负八十九,但没有属性上限。 棋盘上的局势全摊开了。 她开口了。 “在开始之前,我有一个战略层面的提案。” 柳依依的掌机放下了。 “在座各位,我们之间虽然存在竞争关系,但当前最大的变量是贺令仪。她从负一百起步,用好感度的深坑换走了属性天花板。只要她的好感度开始爬升,面板就会无限膨胀。我们仨绑在一起都拉不住。” 食指指向贺令仪。 “所以我提议组建联合阵线,集中资源打压这个大魔头的好感度增长。” 柳依依蹦了起来。 “赞成!一万个赞成!!” 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久违的光重新灌回了红色瞳孔里。终于有人站在同一条战壕了。同盟!组织!战友!她柳依依不是孤军了! “我这边有管理权限可以从系统层面给她加debuff——” “异议。” 姜楠。 柳依依的嘴卡在了半句话上。 “从胜利条件看。” 姜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落在桌面上都带着弹道精准的冷感。 “总好感度最接近一百的人才是第一威胁。贺令仪负八十九,离终点最远。” 她的目光平平地扫过来。 落在了柳依依身上。 “柳依依,总好感度七十。即便有效好感度只有二十出头,但弟弟的分没有规则条款排除在胜利条件之外。总数到一百就通关。” 马莉莉补了一声。“已确认,无附加条款。” 姜楠的手在桌面上一摊。 “谁更危险?” 柳依依的脑袋从疯狂点切换成了疯狂摇。速度之快连发丝都跟不上了。 “不是!那七十分的杂质率百分之七十二!弟弟的好感度随时会断崖暴跌!我才是全场最弱的那个!” 苏清歌揉了揉下巴。 目光飘过了贺令仪。飘回了柳依依。又飘回贺令仪。再回到柳依依。 像在菜市场两个摊位之间比价。 “好像……确实是这样诶。” 她站了起来。 一把拎起自己的椅子。 走了。 走向了贺令仪那边。 椅子落地。落座。苏清歌坐在了贺令仪右手边,翘起了腿。 柳依依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了自己这侧的桌面。 嘴张着。空气堵着。 从战友到敌人的转变耗时多久。她想数。没法数。人类尚未发明能度量这种速度的单位。 “呵。”苏清歌在新位置上翘着腿坐稳了。“那就先把柳依依的好感度拉下来吧。” “你翻脸也太快了吧!!” 柳依依的惨叫在桌面上空炸开。 “你十秒前还管她叫大魔头!!你的讨伐宣言呢!!你的联合阵线呢!!说好的共同利益呢!!还有你答应我的debuff呢!!” 苏清歌偏过头。 看了贺令仪一眼。 贺令仪回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碰。碰完了。 苏清歌的手臂搭上了贺令仪的肩膀。 贺令仪的手臂搭上了苏清歌的肩膀。 同步的。连呼吸都对上了拍。两颗脑袋往中间一靠,活脱脱综艺节目里的闺蜜连拍。 苏清歌歪着脑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天真无邪的、小学生春游合照级别的微笑。 “你在说什么呀依依。” 贺令仪跟着歪脑袋,方向相反。 “我们可是情比意坚的好姐妹呢。” 笑容一模一样。角度一致,弧度一致。像从同一条流水线上下来的产品。 柳依依站在桌对面。 她往左看。苏清歌笑着。 往右看。贺令仪笑着。 刚才还在互骂更年期和狐狸精的这两位。搭着肩膀。笑得比亲姐妹还亲。 柳依依觉得自己的世界观粉化了。不是碎成大块那种,是直接化成了齑粉,拼都拼不回来。 姜楠把整张脸埋进了手掌里。 指缝间闷出一声叹。 “我不认识她们。” 椅子悄悄往后挪了。 柳依依慢慢蹲了下去。 膝盖着地。双手抱着脑袋。红色瞳孔里连抱怨的光都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被全世界联合起来驱逐出境的茫然。 “我才是做这个游戏的人啊……” 声音从手指缝里泄出来。闷闷的。 “管理权限是我的……病毒代码是我写的……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针对我……” 苏清歌从桌子对面探过来。 还搭着贺令仪的肩。 “因为你好感度最高呀。” 笑容灿烂。 刺眼。 第36章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张少岚愣在了原地。 等等,他在做什么? 【宿主大人,你总算清醒啦!】 不是,你谁啊? 【十分抱歉,因为病毒的缘故,语音系统出现混乱。经过抢修,我已经夺回了空间的大部分权限。】 张少岚进入观察者模式的电影院内,开始以三倍速回顾之前发生的事情。 简单来说,他从一个极寒末世跑到了丧尸末世,都是末世,勉强不算跑题。 而苏清歌她们的目的是为了刷自己的好感度。 这是在玩反向旮旯给木吗? 张少岚叹了口气,这帮子败家娘们天天搞窝里斗,末世都要成恋爱轻了。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 一个能冠冕堂皇的成为末世后宫男主的好机会。 其实从蜂巢回来后,张少岚就已经察觉到这些女人看他的眼神不对了。 贺令仪自不用说,攒了一辈子的好感度,就跟某些漫画的时间停止器,一股脑的把爽感释放,直接倒地再起不能。 如果换个女生,绝对绷不住要把张少岚吃了。 其次是姜楠姐,张少岚也想起了那段高中往事,他惊叹于自己小小年纪就懂得这么帅气的撩妹了,为什么到了大学反而越来越逊了呢。 柳依依的话,胸好大——咳咳,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嗯,胸好大。 总而言之,如果在所有女人都对自己有好感的前提下,一个正常男人还无动于衷,那就可以把正常后面的两字去掉了。 而且柳依依的这个游戏给张少岚搭建了一个最好的平台。 记得她是说只有好感度率先刷满的人才能做床上之人。 换句话说,只要所有女人都同时刷满自己的好感度,那不就都能上床了吗? 我简直是个天才! 刷别人的好感度困难,但主动提高自己的好感度,那可太简单了。 首先是贺令仪的。 张少岚快速回忆了一遍和老婆的前世今生。 那些感动的点点滴滴,那些和谐的床上之事,当然主要是后者。 【贺令仪好感度+100,从-89到+89】 这串提示从屏幕上响起的时候,所有的争吵戛然而止。 苏清歌瞬间炸毛,“这我真不能忍了啊!你说捏个屁股加十分就算了,这啥都没干为啥能加一百啊!” 马莉莉也难得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确实很奇怪,是游戏出bug了吗?” 姜楠看向柳依依,柳依依也是一脸懵逼,最后都看向了贺令仪。 贺令仪表情平淡,不过这份平淡只绷直了几秒钟,随即便被一身清脆的笑声取代。 “我就知道,”贺令仪摊开手,“这场游戏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你说什么?”苏清歌看着贺令仪那副得意样子,莫名来气。 “女朋友君,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如果要吃降压药的话要赶快哦。” 马莉莉似乎察觉到了贺令仪要公布什么事了,提前戴上了眼罩和耳塞。 “你……你有屁快放!”苏清歌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心慌。 贺令仪按住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 “我啊,是张少岚的妻子。在记忆世界里,和他过了一辈子。”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苏清歌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自己想张少岚想得失心疯了啊,啧啧,真可怜。” “张少岚的屁股上方靠近缝隙的位置,有一颗黑痣。”贺令仪不紧不慢地说。 苏清歌的笑容戛然而止。 “张少岚这个岁数的极限……我记得是一夜三次,不过再往后就不行了,到三十岁只能一次了,真可惜。” 苏清歌笑容完全消失了。 “还有,张少岚道歉时最爱说‘宝宝我错了’,撩骚时最爱说‘你个小骚货,爽不爽?’然后喜欢拍屁股——” 苏清歌发出一声惨叫,抱头蹲在地上。 姜楠和柳依依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光是那些虎狼之词就够她们喝一壶的了。 苏清歌嘴唇颤抖,都有点发青了。 “肯定是张少岚那家伙大嘴巴四处乱讲吧,一定是这样的。” “真是可怜呢。” “而且你说得这些……也无法证明你们过了一辈子啊,比如你给张少岚塞媚药也能办到啊!” “真是可怜呢。” “你就不会换句话吗!”苏清歌欲哭无泪了。 苏清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马莉莉,马莉莉摘下耳塞,给了苏清歌一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好了,她不用体会了。 苏清歌从桌子上起身,从旁边的箱子上翻了根绳子,弄成了圈圈的形状,戴在了脖子上。 “诶清歌姐冷静啊!”柳依依赶紧跑过来制止。 姜楠也从另一边赶到,“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苏清歌眼神空洞,“呵、呵呵,你最爱的男朋友已经是别的女人的形状了,就算你再怎么努力,但还是没法消除那个女人在他心中的痕迹,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死了算了。” 贺令仪看见苏清歌这副样子,也有点愧疚了,她干咳几声,说: “其实……你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苏清歌眼神恢复了一丢丢色彩。 “来参加我们婚礼的机会。” “我杀了你!” 张少岚看着系统传来的影像,苏清歌正抄家伙往贺令仪身上砸。 …… 要不这末世后宫男主,还是别当了吧。 第37章 恋爱天使☆苏清歌 张少岚站在食堂中央,看着苏清歌追贺令仪绕圈子。 棒球棒一棒接一棒地砸。丧尸女王偏头、闪身、后退,每个动作优雅到像在跳舞。苏清歌砸到第十棒的时候,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咬死了不让任何多余的声音漏出来。 张少岚认得这种表情。 在苏清歌半夜翻他手机看到他跟柳依依的游戏聊天记录时见过一次,在苏清歌发现贺令仪用了他的杯子喝水时见过一次。 那是一种“你是我的”被冒犯到了极致之后,连生气都来不及了的东西。 然后系统弹了提示。 不是粉色边框的甜蜜事件。不是灰色底框的好感度更新。 是一整块屏幕大小的金色弹窗。 从开局到现在谁都没见过的颜色。 【特殊事件:角色进化】 【触发者:NPC·苏清歌】 【条件满足:情绪强度突破面板阈值 × 与主角共享私密记忆数据库】 【进化数据源:正在检索……】 【检索完毕。核心数据来自主角与该角色的共同影视观赏记录。提取最高激活特征,融合至角色模型。】 桌面。 马莉莉的铅笔停了。 “角色进化。” 她盯着面板。数据在跳。 “触发条件很苛刻。需要情绪达到面板设计的极限值,同时与主角之间存在共享的私密记忆库。系统从这些记忆中提取他觉得她最有魅力的部分,融合到角色上。” “什么共享记忆?”苏清歌坐在桌旁,嗓子还哑着。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角色开始发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马莉莉把面板转了个方向。 屏幕上跑着一串文件名。系统打了马赛克,但遮不住格式后缀和若干关键词的碎片。 所有人的目光粘上了那些文件名。 柳依依凑过来,红色瞳孔在面板的反光里大了一圈。 “这些文件是……” 苏清歌的脸白了。 她想起来了。 在空间主卧里的那些夜晚。灯关了。被窝里。两个人共用一部手机,张少岚说“这部是经典之作,影史留名的那种”。 她信了。 她不该信的。 那些从蜂巢内网深处挖出来的加密文件夹里的内容,跟影史留名唯一的关系是确实有很多人看过。 苏清歌的手拍上了桌面。 “把!那些!文件!删了!!” “进化已启动。数据不可中断。” “我不管!那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任何系统里!” 贺令仪端着水杯。 “你当时看得挺投入的吧。” 苏清歌转头。 “你怎么知道!” “你反应太大了。不投入的人没有这种应激。” 柳依依发出了一声“哦”。那个“哦”拖得很长,中间拐了弯,像一条蛇悠悠地从桌面上爬过。 “所以苏清歌姐和张少岚一起看过那种教学影片……还看了不止一部……文件列表还在滚啊……诶,有收藏夹!收藏夹的名字是‘清歌喜欢的合集’……” “柳依依!!” “还有分类标签!” 苏清歌的椅子撞翻了。她扑过来,柳依依从椅子上弹开,绕着桌子跑。 马莉莉敲了敲桌面。 “进化完成。请看屏幕。” 画面。 食堂里的日光灯全灭了。 另一种光把它们压下去了。 苏清歌站在食堂中央。棒球棒握在手里。银色的铝合金表面从握柄开始发光,粉色的,浓烈的,在灰暗末世食堂里刺眼到离谱的粉色。 棒球棒在变。 握柄末端绽开了一颗心形的宝石。击球面延展成扇形的光刃。两侧生出了缀着蝴蝶结的能量飘带。 看上去像是魔法少女动画的美术总监强行接管了一家体育用品店。 整体还是棒球棒的形状。但是会发光的、带蝴蝶结的、粉色的棒球棒。 苏清歌的衣服也跟着变了。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被光吞没,重新凝出一套短裙装束。裙摆在膝盖以上,靴子到小腿,领口和袖口缀着同色丝带。风格上约等于把魔法少女的华丽砍掉三成,补上校园运动系的清爽。 但真正变的不是衣服。 是她本人。 同样的五官。同样的眉眼。但那些微妙的、具体的、难以用词语描述却能被男性的视觉在瞬间捕获的特征全部被重新校准了。 眼神的角度。嘴唇的弧度。头发飘动时侧颈露出的那片皮肤。腰线的曲幅。走了一步之后大腿在裙摆下的线条。 每一个细节都被调到了最要命的位置。 不是更美了。苏清歌本来就很美。是那种美的呈现方式变了,从“她真好看”变成了“你看着她的时候血压会升高”。 那些张少岚在深夜跟她一起看过的画面里,他嘴上说“我没在看”但瞳孔已经出卖了他的瞬间。所有女主角身上他目光停留最久的部分。 系统全部提取出来了。融合了。实现了。 站在食堂里的苏清歌,是张少岚所有隐秘偏好的集合体。 张少岚愣在原地。 他的大脑此刻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全票。 大哥和弟弟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拉着手。史无前例地达成了绝对共识。 大哥打了满分。弟弟打了满分。连平时不参与评分的小脑和脑干都举了手。 画面角落。 好感度面板。 数字在跳。 20。47。68。83。 速度还在加快。 91。96。98。 【张少岚对苏清歌好感度:99/100】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系统在九十九的位置卡住了,数字闪了两下,没有跳到一百。 张少岚的脑子还在过载状态中,他没来得及想这一点的差距意味着什么。但系统知道。一百是通关。九十九是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又退回来。 桌面。 苏清歌捂住了脸。 十根手指全用上了。从指缝间漏出来的红已经超出了害羞的范畴。从额头红到下巴,从耳尖红到脖子。 “那些看过的东西……全写在我脸上了……” 声音闷到快听不清。 柳依依趴在桌上,下巴搁在双臂上,红色瞳孔写满了“这集我能看一辈子”。 “所以苏清歌姐和张少岚看了什么样的片子,她就进化成什么样。” “你再说一句。” “我在做学术总结。” “你的学术总结可以刻在你的墓碑上。” 贺令仪搁下水杯。 杯底磕桌面的力气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 “九十九分。从十分到二十分花了一整轮。从二十到九十九,一次进化。” 她看了苏清歌一眼。 “差一点到满分。但女朋友的待遇确实不一样。” 苏清歌从指缝间露出了眼睛。 她笑了。带着泪光的、扬眉吐气的、烈度堪比核弹的笑。 “那当然。虽然卡在九十九没到一百,但那是系统舍不得让我赢太快。” 站起来。双手叉腰。下巴扬到能看天花板。 “毕竟只有女朋友才能跟他一起看——” “够了,都知道了。”姜楠。 苏清歌的嘴合上了。但嘴角的弧度怎么收都收不回去。 画面。 食堂。 进化后的苏清歌举着棒球棒光刃。粉色的弧线在空气中划出余迹。 丧尸女王站在对面。黑发,惨白的脸,猩红瞳孔。嘴角依旧挂着诡异的好看弧度。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拧成了一股绳。粉色的光和暗紫色的气场在中间碰撞,滋啦啦地响。 苏清歌先动了。 光刃横扫。快到空气被切开的声音延迟了半拍才追上来。 丧尸女王侧身闪过,赤脚在碎玻璃上一碾,掌心凝聚出暗紫色的能量团。 砸出去了。 苏清歌举棒格挡。能量撞在光刃上,冲击波把最近的折叠桌掀翻了,一个躲在桌子底下的男生被震出去滚到了墙角。 两个人从食堂中央打到冷冻库门口,从冷冻库打到打饭窗口。窗口的不锈钢隔板被光刃削掉了一角。 丧尸女王歪了一下头。 “你变强了。” 苏清歌的裙摆在余波里飘。棒球棒扛在肩上。一缕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侧。 “进化了。能不强吗。” “进化来源是小电影。” 苏清歌的脸抽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在打架的时候提这个!!” 丧尸女王的嘴角翘了翘。然后她又出手了。 暗紫色的能量从地面涌起来,化成锁链缠向苏清歌的脚踝。苏清歌跳起来,光刃一劈,锁链碎了,碎片化成紫色的萤火虫飘散。 她落地的一刻棒球棒前刺,光刃的尖端停在了丧尸女王的喉咙前面。 丧尸女王没动。 暗紫色的能量在她身后汇聚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从苏清歌头顶落下来,影子把整个人罩住了。 两个人同时停了。 光刃抵着喉咙。暗影掌笼罩头顶。 谁先动谁就输。 不分胜负。 桌面。 马莉莉看着面板。 “战斗力持平。速度苏清歌微快,体力恢复贺令仪微高。综合评估,势均力敌。长期消耗,双方同时倒。” 贺令仪靠在椅背上。 “也不差。” 苏清歌瞪过去。 “九十九分的进化跟你打平你还说不差!?” “你的进化来源是小电影。我的底子是角色面板设计。起跑线就不一样。” 苏清歌的血压在升。 马莉莉翻了一页。 “附加信息。张少岚主动回忆与贺令仪相关记忆的余波仍在作用,好感度继续上浮。” 画面角落。 【张少岚对贺令仪好感度:89→95/100】 贺令仪端起水杯。什么都没说。但喝水时嘴角的弧度,收都懒得收了。 马莉莉翻到了新的一页。 “下一阶段。” 第38章 柴刀结局倒计时 “姜楠的被动技能激活了。” 马莉莉说完这句话之后做了一件从开局以来从没做过的事。 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 所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什么被动?”苏清歌刚从进化余韵里缓过来。 “角色创建时姜楠选择了病娇属性。病娇的核心被动叫‘独占欲’。效果是:主角对其他女性角色每增加一点好感度,姜楠的病娇值上升一点。病娇值达到上限时,自动触发强制结局。” “什么强制结局。” 马莉莉翻到规则书的最后一页。那一页的边缘是黑色的,像被火燎过。 “柴刀结局。” 她念了出来。 “角色将持有柴刀进入主角所在场景,以物理手段终结主角生命。结局CG:角色守在主角遗体旁,室温维持二十二度,永不离开。” 桌旁的空气凝固了。 “你是说张少岚会被……”苏清歌的声音裂了。 “如果没人阻止。唯一的解除方式是主角主动提升姜楠的好感度。每提升一点,病娇值降一点。” 柳依依掰着手指头。 “可他刚刚疯狂给别人加好感度……苏清歌从二十拉到九十九是七十九,贺令仪从负八十九到九十五……那是一百八十四……我那个七十……” 马莉莉给了总数。 “三百三十三。病娇值上限三百六十。” 全桌的温度降了。 “就差二十七点!?” “张少岚接下来对任何女性产生好感度波动,哪怕加一点。” 马莉莉的铅笔竖在纸面上。 “就炸了。” “够了。” 姜楠。 所有人看向她。 她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叉。脊背笔直。 面部肌肉纹丝不动。 但她的嘴角浮着一层弧度。极淡的,轻到要凑近才能看见的。 那个弧度放在平时叫微笑。放在此刻的姜楠脸上,让全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别担心。” 她的声音轻轻的。 “少岚会来找我的。” 苏清歌盯着她的脸。 “你在期待。” 姜楠没有否认。 画面。 地下食堂。 张少岚蹲在贩卖机旁边啃过期火腿肠。他刚把苏清歌的好感度顶 了九十九,又用记忆余波把贺令仪推到了九十五,整个人像跑了一千米之后被拉去做了两套高考数学卷子,大脑每个区域都在冒烟。 眼前弹了一条红色提示。 红色。 从来没见过的颜色。 【紧急警告】 【NPC·姜楠 病娇值:333/360】 【柴刀结局触发倒计时】 【唯一解除方式:主角主动提升姜楠好感度。每+1好感度,病娇值-1。】 【注:本游戏内一切物理伤害真实作用于主角意识体。死亡=意识永久休眠。】 张少岚嘴里的火腿肠差点掉了。 意识永久休眠。 翻译成人话就是,死了。 他在深夜跟柳依依打游戏的时候听她讲过这个词。病娇角色。柴刀结局。如果攻略失败,她会拿着刀冲进你的房间。在游戏里无非是一个Bad End的CG和一行“Game Over”。 但这个游戏里的死是真的死。 他把火腿肠三口嚼完咽了下去,站起来,往食堂深处走。 应急灯的绿光。冷冻库旁边。 姜楠的角色坐在那里。 蓝色双马尾垂在肩前。膝盖抱在胸前。脸埋在臂弯里。一把柴刀搁在身侧的地面上,刀面映着冷绿色的光。 张少岚往那个方向走。 每走一步,系统都弹一条提示。 【病娇值:333/360】 再走一步。 【已进入柴刀攻击范围。建议宿主谨慎行动。】 张少岚没停。 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姜楠抬起头。 蓝色瞳孔在绿光下是冷调的、湿漉漉的。泪痕干在脸上。嘴角弯着,那种弯法让人脊背发凉。笑意里面裹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溢出来会伤人。 “欧尼酱来了。” 软软的。甜甜的。 柴刀在她手边安安静静躺着。 “嗯,我来了。” “人家等了好久呢。” 她歪了一下头。目光掠过他的脸,然后移到了远处。移到了苏清歌站的方向。移到了丧尸女王站的方向。再移到柳依依缩着的那个角落。 “欧尼酱在外面玩得很开心呢。” 笑容没变。 但柴刀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点。 张少岚的心跳在嗓子眼蹦。 跟她讲道理没有用。跟病娇讲道理就像跟丧尸讲卫生知识,受众压根不对。 他需要让她感觉到被爱。 真的。不是演的。 系统会检测。 张少岚闭上了眼。 记忆从深处翻上来。 篮球场。黄昏。 一个投篮很烂的学弟站在三分线外,朝高出半头的高三学姐喊:再来一局。 十一比零。第二天还来。 雨天。走廊。淋成落汤鸡的少年在等一个打完球的学姐。 宿管室。笨手笨脚地给她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说。他也没说。两个人靠着沙发两端睡着了。 那些记忆是蜂巢植入的。 但心跳是真的。 张少岚睁开眼。 他看着面前这张小了很多的脸,蓝色瞳孔、双马尾。在这些游戏角色的特征底下,他找到了一样东西。 跟篮球场上那个学姐一模一样的眼神。 强势的。不服输的。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流出柔软。 “小楠。” “……叫错了哦。” 笑容还挂着。柴刀的刀面反了一下光。 “妹妹。” 姜楠的瞳孔动了。 冷色退了一分。 “欧尼酱终于想起来了。” 她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温热的。指尖微微用力,像在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张少岚没有抽手。他反扣了她的手指。 “我知道。” “你身边有好多女人。” 蓝色瞳孔里的笑意浓了。浓到溢出来了。 “我全都看到了哦。那个校花。那个丧尸。还有那个银头发的。欧尼酱好受欢迎呢。” 【病娇值:339/360(苏清歌与贺令仪的战斗仍在持续,双方好感度产生微幅波动,+6)】 张少岚的掌心在出汗。 “她们是朋友。” “朋友不会让你的好感度到九十九。” “那是系统——” “欧尼酱。” 她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皮肤。 “你骗人的时候,脉搏会变快哦。”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绕了。 “你说得对。” 姜楠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们不只是朋友。我确实对她们有感情。” 全场安静了。 桌面的苏清歌猛地站起来。贺令仪的水杯停在嘴边。柳依依的手攥着桌沿。 马莉莉看了一眼面板。 【病娇值:345/360(口头承认对其他女性的感情 → 病娇判定为情感确认,+6)】 逼近上限了。 画面里的张少岚没有退。 “但这不代表你不重要。” 他的手从她手背翻过来,包住了她的手。 “那些下雨的黄昏。那些投不进的球。在宿管室给你吹头发,吹得跟狗啃的似的,你愣是一声没吭。” 姜楠的嘴唇抖了。 “都记得。” “你说记得……可你一直没有来找过我……” “我来了。”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手背。 “晚了。但来了。” 【姜楠好感度:+15】 【病娇值:345→330】 她的眼睛红了。笑容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盖住了所有的杀意。 “骗子……” “没骗。” “你明明……全忘了……” “忘了也能想起来。有些东西刻在身体里面了,跟呼吸一样,不用记得。” 他抬起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头顶。 轻轻揉了两下。 手感很软。跟记忆里宿管室沙发上、半睡半醒时摸过的那颗脑袋一模一样。 “这次不会让你一个人等了。” 【姜楠好感度:+30】 【病娇值:330→300】 姜楠低下了头。双马尾垂下来遮住了脸。 肩膀在抖。 张少岚没松手。掌心搁在她头顶,轻轻拍着。 【姜楠好感度:+25(肢体接触亲密度加成)】 【病娇值:300→275】 她的手松了。指甲从他手背上移开了,留下浅浅的红印。 柴刀还在地上。她的手没有往那个方向伸。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闷闷地哭了。 没有台词。没有欧尼酱。就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大概已经蹭在他运动服上了。 张少岚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他在想,柴刀结局虽然解除了,但运动服上这块鼻涕大概是洗不掉了。 【病娇值持续下降中:275→240→200→……】 【柴刀结局已解除。】 桌面。 马莉莉在面板上刷新了一下数据。 “缓冲区解算完毕。姜楠好感度底值确定为二十五。” “底值?”柳依依。 “之前系统一直挂着‘缓冲中’,就是因为妹妹设定植入的记忆和现实情感在打架,系统判断不了他到底喜不喜欢这个妹妹。现在判定完了。” 她在纸上写了个算式。 “底值二十五,加上刚才的七十,合计九十五。” 【张少岚对姜楠好感度:95/100】 姜楠双手捂着脸。 从指缝间看不到任何表情。 但她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红到耳垂,蔓延到了脖子。 柳依依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跟之前看苏清歌进化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纯情大姐姐被撩哭了呢。” “闭嘴。”姜楠从指缝里发出的声音闷闷的。 苏清歌坐在椅子上。嘴里嚼着什么。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把纸杯的边缘啃碎了。 她把杯子扔了。 “……这场游戏到底在折磨谁啊。” 第39章 玩游戏,手感最重要 马莉莉翻了新的一页。 “柳依依。你的回合。” 柳依依从椅背上直起了身子。红色瞳孔亮了。 那种亮法,像游戏玩家收到了“装备修复完毕”的通知。 “申请暂停。” “理由。” “训练。” 全桌沉默了。 柳依依从椅子底下拽出一个纸箱。啤酒箱的尺寸,封口胶带已经撕开了。 她打开盖子。 然后把箱子推到了桌面正中间。 所有人低头看了一眼。 苏清歌的面部肌肉在三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辨认到理解到惊骇的全套运动。 “这些东西是——” “游戏内商店的合法商品。”柳依依的表情严肃到能去拍教育频道。“品类:身体机能训练辅助器材。用途:手部灵活度、力度控制、节奏感知的综合强化。” 贺令仪往箱子里扫了一眼。 就那一眼。 然后她端起水杯,面朝远处的墙壁喝了一口。 姜楠从指缝里瞟到了箱子的内容物。本就因为被撩哭而通红的脸在一瞬间突破了新的红度上限。她把手指缝合拢了。彻底的,密不透风的。 马莉莉拿起箱子里的一件。紫色的。流线型的。底部有一个旋钮。 她像拿试管一样端详了几秒。 “材质医用级硅胶。振动频率分十二档。” 她歪了一下头。 “确实可以训练手感。” “对吧!”柳依依双手拍桌。“上次弟弟给了差评就是因为实操不达标!显示器上学的东西到了活人面前全崩了!这次我要用最科学的方法训练到S级!” 苏清歌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情绪从“震惊”的频道切换到了“已经无所谓了”的频道。 “你打算怎么练。” “力度控制。”柳依依竖起食指。“太轻没感觉,太重会疼。最佳力度因人而异,需要大量实操来找。” 竖起第二根。“节奏感知。匀速是入门,变速是进阶。跟打音游一个道理,要根据对面的反馈实时调整频率。” 第三根。“敏感区域命中率。马莉莉之前说过张少岚的体表神经分布图谱,我已经背下来了。五星区域三个位置,四星区域七个位置……” “你背了他的神经图谱。”苏清歌。 “重点区域都标了星号。” “你背了我男朋友身上哪里最敏感。” 柳依依的表情写着“你不也想知道吗”。 苏清歌的表情写着“我用得着你告诉我吗”。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苏清歌先移开了。 她发现自己确实想知道五星区域是哪三个位置。但她绝对不会在这个桌面上问出口。绝对不会。 柳依依搂着纸箱站了起来。 “给我十分钟。” 她抱着箱子走向桌面空间角落用帘子隔出来的区域。帘子拉上了。 桌旁。 十分钟。 帘子后面传出了嗡嗡嗡的声响。频率在变化。低了高了低了又高了。偶尔停顿,然后换了个调。 苏清歌双手捂着耳朵闭眼哼歌。调子走得连她自己写的歌都认不出来了。 贺令仪在看文件。翻页速度是平时的两倍。 姜楠的脚在地面上无声地打拍子,频率跟帘子后面的嗡嗡声完全错开,像在用自己的节奏驱散那个声音。 马莉莉在记录纸上画曲线。x轴时间,y轴频率。十分钟内,曲线从杂乱无章演变成了光滑的、有规律的正弦波。 帘子拉开了。 柳依依走出来。 额头沁着汗。呼吸还没完全平。但她的眼睛跟十分钟前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完成。” 她把双手举到面前,十根手指在空中做了一套动作。速度、力度、节奏,精确到像在弹一首练了上千遍的钢琴曲。 马莉莉看了面板一眼。 “属性更新。手部灵活度:S。力度控制:S。节奏适应性:S。敏感区域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七。” 她搁下铅笔。 “综合评价:可以称之为‘男性杀手’了。” 柳依依吹了吹指尖。 “放马过来。” 画面恢复。 地下食堂。夜间。 张少岚刚从姜楠那边脱身。整个人靠在墙上,精神消耗让视线发虚,四肢酸软,脑子嗡嗡地响。 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银白长发从肩侧垂下来。红色瞳孔凑得很近。 “你好累的样子。” 柳依依蹲在他面前。 这次她没有扑进怀里。没有泫然欲泣。 她伸出手。 搭在他的手背上。 指尖沿着手背的纹路滑动,力度恰好让皮肤感觉到压力。经过手腕内侧脉搏的时候,她的指腹停了一拍。 张少岚的呼吸乱了。 桌面。 马莉莉的目光在面板和屏幕之间来回。 “手足兄弟系列CG开始触发。” 苏清歌猛地转头。 “什么兄弟。” “手足兄弟。”马莉莉翻了一下设定集。“该系列CG的定义是:通过手部和肢体接触建立的亲密互动。名称源自张少岚的好感度评判系统。” 她的铅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手,对应柳依依的操作。足,指代两人在接触过程中的姿势变化和肢体交错。兄弟,是大哥和弟弟两套评分系统的联合判定。” “你能用正常人的方式解释吗。”苏清歌已经放弃了捂耳朵。 “她在给他做全套的肢体放松按摩。但按摩的区域和手法精确匹配了张少岚的敏感分布图谱。弟弟觉得爽,大哥觉得被照顾了。两票都拿。” 画面里,柳依依的手从手背移到了前臂内侧。指尖的温度透过袖口渗进去。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后颈。 每经过一个位置,张少岚脸上的表情就变化一层。从困倦变成了恍惚,从恍惚变成了舒展,从舒展变成了一种……很难用健康的词汇来形容的东西。 柔光滤镜自动启动了。敏感区域的画面追加了马赛克。 但数据遮不住。 好感度在跳。 70。75。80。 “她换了变速节奏。”马莉莉盯着面板。“从匀速切到了渐快,然后骤然放慢,再拉起来。频率曲线跟训练时的最优模型完全吻合。” 85。88。90。 苏清歌从纸箱里翻出一张纸板扣在自己脸上。 贺令仪的文件翻到了同一页,已经在那个位置停了超过一分钟。 姜楠的椅子悄悄转了回来。她面朝屏幕。但两只手攥着裤缝不放,僵硬到像驾校学员上了高速。 【张少岚对柳依依好感度:95/100】 画面里,柳依依的手指在张少岚后颈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张少岚的肩膀松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下来,头靠在了墙上。 “做得好吗?” 她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不是娇嗔,不是撒娇,是柔但稳的,像加完班回到家被人按住肩膀说“交给我”。 张少岚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练的。” “秘密。” 她的手指在离开他后颈的瞬间,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耳垂。 【张少岚对柳依依好感度:98/100】 桌面。 柳依依站在帘子旁边。双手插兜。嘴角的弧度已经咧到了极限。 苏清歌从纸板后面探出半张脸。 “……你不就是按了个摩吗。” “是按了个摩。” 柳依依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十根手指在空中弹了个响指。 “但按到了每一个他爽的地方。” 苏清歌把纸板重新扣回脸上了。 马莉莉在记录纸上写了一行。 “手足兄弟系列CG全部回收完毕。柳依依的好感度结构发生质变。弟弟好感度占比从百分之七十二下降至百分之三十八,大哥好感度占比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二。” 她搁下笔。 “纯欲比例反转了。有效好感度首次超过总好感度的六成。” 柳依依翘起了二郎腿。 “上次弟弟的差评呢?” “已被本轮表现覆盖。新评价:满意。附加评语:请继续保持。” “谢谢。” 柳依依靠回椅背,枕着双手,闭上了眼。 红色瞳孔合上之前,余光扫了苏清歌一眼。 “含金量,够了吧。” * 张少岚靠在墙上。 呼吸是浅的。视线是花的。手指合不拢,膝盖在打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苏清歌:99/100。 贺令仪:97/100。 柳依依:98/100。 姜楠:95/100。 四个数字排成一列。全部在九十五以上。 他的计划快成了。 再加把劲就能让所有人同时通关,谁也不比谁差。公平。公正。公开。 但他的身体已经在发最后通牒了。 脑袋像灌了铅。四肢全麻了。手撑在墙上在打滑。 他试着站起来。 站到一半,膝盖软了。 肩膀磕在墙面上,沿着墙往下滑。屁股着了地。 苏清歌最先反应过来。她冲过来蹲在他左边,手搭上他的肩。 “少岚!” 贺令仪从食堂另一端走过来。步子很快。蹲在了右边。手指搭上他手腕。 “脉搏在走弱。” 姜楠从冷冻库方向跑过来,蓝色双马尾甩在身后。柴刀早不知道扔哪了。她单膝跪在张少岚前面,手伸向他的侧颈。 柳依依从背后绕过来,银白长发扫过他的肩膀。她没有碰他,但蹲在旁边,红色瞳孔里的光暗了。 四个人围着他。 四个方向。四种温度。 张少岚靠在墙上。视线模糊了。能听到声音。苏清歌在喊名字。贺令仪在报数。姜楠在发指令。柳依依什么也没说,但她的呼吸声离得很近。 他的嘴动了。 声音很轻。 “泡面……来碗泡面……红烧牛肉味的……” “你都快昏过去了还想着吃!!”苏清歌。 张少岚的嘴角扯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皮合上了。 桌面。 屏幕上,四个好感度的数字悬在画面四角。 99。97。98。95。 屏幕中央,张少岚倒在墙角。四个女孩围着他。 马莉莉在记录纸上落下最后一行字。 “主角体力值归零。意识进入休眠。” 她搁下铅笔。 “好感度竞赛,暂停。” 桌旁没有人说话。 苏清歌的手攥着桌沿。 贺令仪的水杯空了。她端着空杯子没去续。 姜楠的手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柳依依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红色瞳孔盯着屏幕里那个躺着的人。 安静。 马莉莉把记录纸合上了。 “他太贪心了。” 声音很轻。 “一个人的精力撑不住同时推四条感情线到顶。” 她歪了一下头。 “但他试了。” 屏幕上的画面没有暂停。 应急灯的绿光打在所有人身上。苏清歌的手搭在他左肩。贺令仪的手搭在他右腕。姜楠的手悬在他颈侧。柳依依的膝盖挨着他的膝盖。 张少岚倒在中间。 呼吸浅浅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一下没来得及收的弧度。 像是在梦里还惦记着,那最后几点好感度要怎么凑齐。 以及红烧牛肉味的泡面够不够分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