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风玻璃上那些粉色和灰白交杂的污痕被雨刷器刮了好多遍也没刮干净。橡胶条在玻璃上推过去拖回来,画出弯弯曲曲的弧线,弧线里嵌着碎末。那些碎末以前叫做人。
张少岚靠在后排椅背里,手还扣着前排头枕的皮套。胃翻了好几轮了,翻到最后连反胃都懒得反了,只剩下胸腔里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高架桥上的路面比下面干净不少。没有冰雕。没有废车。只有冰壳在轮胎底下嘎吱嘎吱地碎。车速被伊芙利特拉到了一百二,张少岚的身体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往左偏了偏又往右偏了偏,安全带总算系上了,勒在锁骨的位置,勒得疼。
“弟弟你脸色怎么跟白纸似的?刚才那段路给吓着了?”
“……你撞了那么多人你居然还有心情问别人的脸色?”
“那又不是人了,那是冰块。碎了就碎了呗,跟扫雪车铲积雪有区别吗?”
伊芙利特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方向盘被她一只手攥着,攥得很随意,跟牵着一条不听话的狗似的。
“你要是继续这么想就没法在末世里活下去了。跟你说个好消息吧弟弟,前面就到了。”
张少岚的视线从那片刮不干净的玻璃后面穿过去,越过引擎盖,越过高架桥延伸向前的冰面公路。
天际线上冒出了东西。
灰蒙蒙的底色上多了几根竖线。很远。远到几乎跟天空的颜色混到一块儿了。然后竖线变多了,变密了,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像一排被冻住的巨人站在世界的边缘。
烟囱。厂房。冷却塔的弧顶。吊车的悬臂。这些东西在灰白色的天穹底下挤成了一片嶙峋的、铁锈色的山脊,从左到右铺满了整条地平线。
北部工业区。
张少岚的脑子里翻出来的碎片跟考试前临时抱佛脚差不多。上学期近代建筑史的选修课,开课的老头儿姓周还是姓赵来着,每回上课都要把幻灯片往前翻好几十页从头讲起,讲到嗓子都哑了还停不下来。
说清朝末年的时候,德皇威廉二世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到了这片海岸,别的列强来了就是刮地皮,搜刮完了拍拍屁股走人。德国人不一样。德国人是真拿这块地当自家后院收拾。
修铁路,建港口,拉电线杆子,把整座城市的规划图纸画得比柏林的都细。他们的工程师和北洋军打成一片,从步枪到重炮,全是德制。临江的第一座钢铁厂就是那帮日耳曼人按着鲁尔区的模板搭起来的,图纸上画的还是德文标注。
“你在发什么呆呢弟弟,往前看啊往前看!”
伊芙利特的大嗓门把他从泛黄的老照片里拽了出来。
张少岚往前看。
教堂从那片工业山脊的正中央升了上来。
哥特式的尖顶。张少岚以前在课件的幻灯片里看过这座教堂的老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清末那会儿用德国人带来的蛋白印相法洗出来的。
照片里的教堂瘦瘦长长,尖拱窗一扇挨着一扇,飞扶壁从侧墙往外伸出去,像肋骨从身体里撑开来。
老周还是老赵在课上念叨过一句话,说这座教堂的设计图纸从科隆寄到临江用了整整四个月,走的是海路,从汉堡港出发绕过好望角,图纸卷在铁皮筒里头,打开的时候纸都霉了,但那些铅笔线条还在。
现在那张幻灯片里的东西就竖在挡风玻璃的正前方。
白雪盖了满满一层。从飞扶壁的顶端到侧墙的石缝里全是白的,积雪把哥特式建筑那些锋利的棱角裹得圆润了,变成了一头蹲在冰原上的白色巨兽。
穹顶的十字尖往天上戳,戳进了灰蒙蒙的穹苍里,跟那片灰白色融成了一条线。看不清十字架在哪里结束、天空从哪里开始。
整座教堂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又像从天上掉下来的,砸进了临江市北部工业区的正中央,然后就没再动过。
但真正让张少岚的手从前排头枕上松开的,是教堂背后的东西。
烟囱。
一根,两根,三根,好多根。高矮粗细不一,从教堂的轮廓后面冒出来,密密麻麻地插在天际线上。圆筒形的冷却塔跟它们挤在一起,弧顶上挂着冰凌,老远看着像一排被冻住的蘑菇。
那些烟囱在冒烟。
黑的。浓的。一股一股地从筒口往天上翻,被风扯成横向的带子,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好几根烟囱同时在吐,黑烟叠着黑烟,在教堂的穹顶上方汇成了一团模模糊糊的暗色穹盖,把原本就没什么光的天空又压低了几分。
活的。
这些工厂是活的。
末世满月了。全城断水断电断气断网,基站废了,变电站废了,发电厂那些巨型冷却塔从第二周开始就跟死了的恐龙一样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张少岚以为整座城市的工业系统早就变成了化石。
但北部工业区的烟囱在冒烟。锅炉在烧。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里面运转着,轰鸣声从高架桥底下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嗡嗡的,沉沉的,像趴在地底下的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片工业区的底子厚到吓人。临江本来就是靠工厂起家的城市。德国人走了之后日本人来,日本人走了之后苏联人来,苏联人走了之后自己干。钢铁厂、化工厂、机械厂、兵工厂,一座挨着一座从五十年代盖到八十年代,盖出了整个北部城区。
九十年代国企改制的时候倒了一大片,满街的下岗工人蹲在厂门口抽烟,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贴着“停产通知”。后来又活过来了。赶上了新能源汽车那波风口,整座城市凭着老工业底子翻了个身,电池厂和整车厂从废弃的老厂房里长出来,GDP的曲线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
那条曲线在太阳消失的那天嘎然停住了。
但烟囱又冒烟了。
“他们把工厂重新开起来了。”
贺令仪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靠在椅背上,脸朝着侧窗的方向,高架桥的护栏在玻璃上划过去一道一道的灰色竖线。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弓身的弧面上。
“有动力就有能源,有能源就有电,有电就有热,有热就能活。末世满月了还能维持这种规模的工业产能,这帮人手里的资源比我之前估计的多太多了。”
“嘿,妹妹你到底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说话一套一套的跟参谋长似的。”伊芙利特的手拍在方向盘上。“没错没错!咱们火焰玛丽的老窝就是这片工业区!钢铁厂、化工厂、发电厂全在这儿,煤矿也不远,有煤有铁有电,老天爷赏的!那些个工程师和老师傅被教母收编之后没花几天就把锅炉给烧起来了,你说牛不牛?”
“教母?”
“哎呀到了你们就知道了,别着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高架桥的下坡来了。伊芙利特总算把车速往下摁了摁,轮胎在冰面上的尖啸声变得低沉了些。桥面的弧度带着车身往下倾,前方的视野一点一点地展开来。教堂从引擎盖的上方降到了正前方,然后降到了平视的位置,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那些尖拱窗和飞扶壁的细节开始从灰白色的轮廓里浮出来了。
车驶下了高架桥。
伊芙利特的手伸向了音响面板。
摇滚乐灭了。
整个车厢安静下来了。暖炉的嗡嗡声。发电机的闷响。轮胎碾过冰壳的嘎吱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大道。
很宽。双向六车道,中间隔离带上原来种着的法国梧桐全冻裂了,树冠劈成了两半垂下来。路面被人工清扫过,冰壳薄薄的,平整得不像是末世里的路面。两侧的路灯也还在,灯杆上挂着结了冰的旗帜,红底黑字,看不太清写了什么。
道路的尽头是教堂正面。教堂前面有一片空地,圆形的,铺着石砖。圣罗马广场。这名字也是德国人起的,跟法兰克福老城的那个广场重了名,大概是哪个思乡的日耳曼工程师拍脑袋拍出来的。
张少岚没有在看广场。
他在看路。
大道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一堆东西。远了看不清。近了才看清。
篝火。
巨大的篝火。废木料和工业废材堆成了一人多高的柴堆,火焰从柴堆的中心往外翻涌,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灰蒙蒙的空气,热浪让火焰上方的视野扭曲成了透明的波纹。火光把周围那一小片冰面烤化了,化成黑色的水洼,水洼的边缘冒着白气。
整条大道上排满了这种篝火。左边一列,右边一列,对称的,齐整的,间距一样。火焰在寒风里摇摆但没有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护着,顽固地烧着。
每一堆篝火旁边都跪着一个人。
双膝并拢。双手合十。额头朝着大道的方向低下去。脊背弯成了弧形。标准的跪拜姿势,标准到像从教科书里抠出来的插图。
他们的手臂上都绑着红袖章。
红色的布条缠在左上臂的位置,颜色在火光里格外扎眼。袖章上印着什么图案,远了看不清,但张少岚猜得到。火焰。肯定是火焰。
他们一动不动。
火烤在身上,衣服的边缘已经被熏黑了,有几个人的头发焦卷着贴在额头上。但没有人动。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换个姿势。
因为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冻死了。全冻死了。在这个跪拜的姿势里冻成了固体。冰晶从他们的皮肤表面渗出来,在火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层碎钻。合十的手指冻在了一起,分不开了。弯下去的额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车缓缓地从这两列篝火和尸体中间驶过去。
张少岚的脑袋转向侧窗。贺令仪的脑袋也转向了侧窗。两个人一左一右,各看各的那一侧。
火光从玻璃外面打进来,打在张少岚的脸上,一明一暗。每经过一堆篝火,明暗就交替一次。跪着的尸体从车窗里往后退,一个接一个。
祝融端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黑色眼罩遮着半张脸。什么都看不见的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伊芙利特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不敲了。不晃了。墨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前方。嘴闭着。
车厢里只剩下暖炉出风口呼呼的热气声,和窗外篝火噼啪的碎响。
贺令仪的手搁在膝盖上。弓靠在椅背上。箭袋里的箭尾排成彩色的一排。她的拇指按在食指的指节上,按着,松开,又按着。
张少岚盯着窗外最近的那具尸体。
那个人穿着工人的蓝色劳保服。膝盖跪在化了又冻住的黑色水洼里。红袖章缠在左臂上,布条的末端垂下来,被冰粘在了袖口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就那么跪在那里。跪在自己烧起来的火旁边。火还在烧。人已经不在了。
轿车驶过了最后一堆篝火。
教堂的正门出现在挡风玻璃里。哥特式的尖拱门洞开着,门洞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伊芙利特把车停了。
引擎还在转。暖炉还在嗡。篝火还在烧。
谁都没有先开口。
张少岚的手搭在车门的把手上,没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