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走廊里最先出现的声音是柳依依的惨叫。
张少岚穿着拖鞋推门出去,柳依依正扶着走廊的墙壁,整个人的脑袋歪向右肩,歪成了让人联想到解剖学课件的角度。
“我的脖子断了。”
“断了你还能喊?”
“精神上断了。”柳依依试图把头扭正,全身立刻打了个大哆嗦,又歪回去了。“昨天晚上我是不是睡在走廊里的?”
“大概吧。”
“大概?!你的意思是你看到我睡在走廊里了?!看到了还不把我弄到有床的地方去?!”
张少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条皱巴巴的毛毯,叠了叠搭在扶手上。
贺令仪的卧室门在那之后不久打开了。
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的脸上就是空着。像刚被擦干净的黑板。干净到连粉笔灰都不剩。
她从张少岚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看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瓶盖。喝了口。拧上瓶盖。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停顿,每个环节都把“交流”这个选项排除在外了。
张少岚靠在墙上,把手揣进裤兜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
装。
这个时候只能装。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没发生过。系统的回放画面还烙在脑子里,但那些东西和眼前这个脸色铁青的、高领毛衣遮住整个脖子的、从冰箱里拿水喝的贺令仪之间,必须画一条粗粗的线。线这边是清醒的张少岚。线那边是被酒精绑架的恶灵。恶灵干的事跟张少岚无关。完美。
姜楠出来得最晚。
她的短发比平时更乱,碎发从耳后垂下来搭在脸颊旁边。贺令仪是空白,姜楠是锁死。像保险箱被拧到了最紧的刻度,所有能活动的部件全部归位,严丝合缝。
她看了张少岚。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大概和打个喷嚏差不多。然后就移走了,落到了柳依依的歪脖子上。
“落枕了?过来,我帮你正正。”
柳依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姜楠的手掐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托住下巴,微微用力。“咔”的闷响。柳依依的脖子恢复了直立状态。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姜姐你是神仙!你是观音菩萨!你是我亲姐!”
“少动,别急着转头,肌肉还没松开。”
苏清歌从张少岚的卧室里走出来。
她收拾了下头发,换了件干净的卫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苏醒之后的惺忪。
她站在客厅中间,扫了圈在场的所有人,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不深不浅,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到,又不至于太刻意。
“依依。”
柳依依正在享受脖子重获自由的喜悦,被这声叫得愣了愣。
“你昨天晚上睡走廊这件事我知道了。”苏清歌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着,痛心疾首。“太过分了。怎么能让女孩子睡在走廊的地板上呢。”
“是啊是啊是啊!”柳依依的委屈找到了出口,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我连个被子都没有,就裹着羽绒服蹲在墙角——”
“所以。”苏清歌打断了她。“我做了个决定。我的卧室让给你。”
整个客厅安静了。
姜楠的手从柳依依的脖子上收了回来。贺令仪靠在冰箱门上,视线移过来了。柳依依的嘴巴张成了个不太好看的圆形。
“那你……那你睡哪啊?”柳依依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那个问题。
苏清歌用下巴朝张少岚的卧室方向点了点。
“那间呗。”
“可是……那不是张少岚的房间吗?”
“我跟他又不是头回睡同张床了。”苏清歌的语气轻描淡写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从进空间那天起,我俩就挤一块儿了。他打呼噜我知道,他说梦话我知道,他半夜踢被子我也知道。都住了这么久了,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张少岚站在走廊里,嘴角抽了抽。
怎么看都是你的不良习性多一点吧。打呼噜最响的是谁,踢被子踢到整个人横在床上的是谁,放——算了,不提了,提了晚上就得睡地板。
柳依依的脑袋在苏清歌和张少岚之间转来转去,好几个来回。转完了之后整张脸亮了。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
然后她抱住了苏清歌的胳膊。
至于贺令仪,她始终靠在冰箱门上。手里拿着那瓶又打开的矿泉水,从苏清歌脸上看到张少岚脸上,又从张少岚脸上看回苏清歌脸上。
她什么都没有说。
喝了口水。拧上瓶盖。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门带上了,声音很轻。
姜楠也没有说什么。她蹲下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空酒杯码在一起,脏碟子叠成一摞,凝固的红油用抹布擦掉。张少岚走过去帮忙。他拿碟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姜楠的手背,两个人同时缩了回去。
碟子掉在桌上,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谁都没有为这个声音做出解释。
*
之后的日子过得比张少岚预想的要快。
空间里的科研室变成了整个团队最忙碌的地方。种子科技率先完成,水培架上冒出了各种各样的绿色。草莓、西红柿、生菜、小葱,全是巴掌大的迷你版,长得歪歪扭扭,像发育不良的绿色小精灵,但能吃。
蓄电池科技紧随其后,流水线虽然简陋,产量却稳定。小八来过几趟,每次走的时候背包里都会多塞几块电池,换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从棉被到扳手到整箱过期的巧克力。
武器科研走到了栓发枪的阶段。
拆了几把从白夙夜小金库里搬回来的报废猎枪做逆向工程,图纸画了一沓,废品堆了半间屋子,最后造出来的成品长得像科幻电影道具组的弃用方案。但能打响,后坐力也还行。姜楠在公寓外面的停车场设了靶子,空罐头摆成一排,每天抽时间带着所有人轮流练。
外出巡逻成了固定安排。每天分组,带上枪和对讲机,沿着公寓周边的街区走上一圈。
张少岚和姜楠搭档的次数最多。巡逻的时候前后脚走着,间距比刚认识那会儿远了些。以前她走在前面,他就自然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偶尔聊几句出门注意什么、回去吃什么之类的废话。
现在那半步拉开了不少。
话也少了。像收音机调到了不同的频段,信号搜不上了。张少岚试过找话题。说天气冷了是不是又降温了。姜楠说嗯。说今天风比昨天大。姜楠说嗯。说回去之后吃什么。姜楠说随便。
一连串的“嗯嗯随便”堵在嗓子眼里,张少岚就不再说了。
系统的回放把原因交代得清清楚楚。那个夜晚那扇反锁的门背后发生的事情,像块烧红的铁片夹在他们中间,谁碰谁疼,谁先开口谁先死。所以只能假装不存在。时间长了大概就忘了吧。大概。
车库里的警车加满了新油,开出去把女生宿舍里剩下的物资和白夙夜藏在地下室的那批货全清空了。
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后备箱和后座塞得满满当当,防寒服、工具箱、医疗包、成箱的罐头。
回来的路上经过商业街、居民区、学校后门,到处都能看见那种红色的传单,贴在电线杆上,塞在门缝里,有的被风刮到了半空中挂在树杈上,远远看过去像褪了色的灯笼。
“又是这个。”张少岚从车窗外扯了张传单下来。
坐在副驾驶的苏清歌探过头。
“火焰玛丽。”
“你觉得这组织什么来路?”
“名字取得跟洗发水品牌似的。”苏清歌把传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但能在末世里大面积发传单,说明人手不少,活动范围也广。要么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正规团体,要么就是咱小时候在路边见过的那种——法某功。”
“那两样的区别挺大的。”
“嗯。所以先不管它。”苏清歌把传单揉成团扔到后座上。“反正咱们现在不缺吃不缺喝,没必要跟不明底细的人打交道。”
贺令仪在那段时间里变了。
变得沉默了。变得安静了。像台被重新格式化过的设备,所有的功能还在,但出厂设置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她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吃早饭。然后走进健身房,待上大半天。引体向上,平板支撑,沙袋击打。训练量涨到了让姜楠都侧目的程度。姜楠说你悠着点,肌肉需要恢复时间。贺令仪说好,然后第二天继续。
下午她会铺开从宿舍带回来的地图,在上面画各种线条和标记。公寓的方位、周边的道路、可能的物资点、邻近的建筑群。她把整片区域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嵌进那张地图里,缝隙处用铅笔填满注释。
苏清歌试过在厨房里跟她搭话。问她地图上某个标记是什么意思。贺令仪回答了。简洁的、专业的、不含任何私人成分的回答。像在向合作伙伴汇报项目进度。
苏清歌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到她旁边,放在桌上。
“吃点。”
贺令仪拿了块。
“谢谢。”
苏清歌站在那里等了等。等什么呢。等贺令仪抬起头来,等那种锐利的、带刺的、让人下意识攥紧拳头的目光扫过来,等她丢出来带着弦外之音的话。
但贺令仪只是把那块水果送进了嘴里,然后继续低头画地图。
苏清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贺令仪的马尾从肩膀上垂下来,落在地图边缘,笔尖沿着某条街道的轮廓缓缓移动。
苏清歌心里门儿清。这个女人在积蓄力量。安静不代表放弃。沉默不代表认输。贺令仪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她的每分每秒都有去处。她在锻炼身体,在研究环境,在默默地为某个还没到来的时机做准备。
但至少现在,她收起了爪子。
苏清歌可以利用这段窗口期。
柳依依搬进新房间的那天晚上,张少岚帮她把电脑组装好了。
5090显卡,其他也是超高配置,张少岚插入他那好几t的游戏硬盘,两人看着那琳琅满目的游戏,笑容都收不住了。
后来张少岚把他那台公寓里报废的电脑也搬了进来,想试试能不能用科研室的机械臂给修一下,嘿,还真给修好了。
两台电脑,两个游戏迷,那还说啥呢。
上号!
从那天开始,张少岚时不时就窝在柳依依的房间里打游戏。有时候打着打着就到了后半夜,从柳依依的房间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灭了。
苏清歌头回在被窝里等到半夜没等到人回来,脸色肉眼可见地挂不住了。
“你去柳依依房间打游戏打到这个点?”
“最后那关太难了,死了好几次才过——”
“你跟个女孩子在房间里打游戏打到凌晨?”
张少岚的求生本能在那一刻达到了巅峰水平。
“清歌你听我解释——”
“不需要解释。”苏清歌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你想打就打去呗。我管不着你。”
“你这个''管不着''怎么听起来管得特别宽——”
“闭嘴。睡觉。”
张少岚闭嘴了。乖乖躺下。过了会儿,被子那边伸过来只脚,冰凉的,贴上了他的小腿。
张少岚没有动。苏清歌也没有动。那只冰凉的脚在他的小腿上暖了会儿之后,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勾住了。
至于他们之间的那件事。隔些日子就会发生。频率比张少岚的幻想低了不少,毕竟小八的存货有限,蓄电池可以量产但那玩意儿不行,得精打细算着来。
好在他们在渐渐找到门道了。指导老师是张少岚硬盘里那些分门别类整理得比毕业论文还细致的学习资料。苏清歌一开始说“你居然存了这种东西恶不恶心啊”,后来悄悄问他“上次那个姿势再教我一遍”。
人类在求知欲面前永远真诚。
*
摇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
张少岚把最后那口草莓汁喝完了,杯底没碾碎的草莓籽嗑在牙齿上,酸了下。
挺好的。这些日子过得挺好的。物资充足,科研推进,团队也没出什么大乱子。虽然暗流涌动的东西多多少少能感觉到,但至少表面上的和平维持住了。当天和尚撞当天的钟。未来的事情交给未来的张少岚去头疼。
他正打算把空杯子放到地上的时候,系统弹出了提示。
有访客。
看了眼监控,是个熟人。
张少岚从摇椅上站起来。浴袍还裹着,腰带系了系。走到门口把毛衣和棉裤套上,又从架子上抓了件羽绒服。
他走出空间,穿过公寓的客厅,走到玄关。
拉开门。
寒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呛了他满脸。
哈仔蹲在门口。
灰白色的毛蓬松得像团云。苍蓝色的瞳孔在走廊的灰光里亮了亮。
她站起来,前腿并拢,上半身往下一压,脑袋低下去又抬起来。利落。标准。
这条狗对着他作了个揖。
“好好好。”
张少岚也回了一个“红包”,方便面里的蔬菜包,里面有肉丁。
哈仔叹了口气,摇了摇身上的小包裹。包裹里有东西。她的尾巴甩了甩,不耐烦的那种甩法,意思很明确:别废话,拆。
张少岚蹲下来,把包裹解开。
里面是封信。
信封是深红色的,和之前那些传单的底色一样。封口处压着蜡,蜡上面印着火焰的纹样。手工盖的。蜡面不太平整,有几道气泡的痕迹。
拆开。
里面是张对折的纸。纸质比传单好得多,摸起来有点厚实,带着淡淡的木浆味道。
张少岚展开来。
邀请函。
抬头写着“张少岚先生”。
落款是他看了好多遍的那个名字。
火焰玛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