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三十天。
摇摇椅是张少岚自己动手做的。木头从空间车库的旧货架上拆下来,螺丝钉用姜楠工具箱里的扳手拧紧,弧形的底板打磨了半个下午,手心磨出来的水泡到现在还没好全。坐上去嘎吱嘎吱响,每晃一下都像在喊救命。
挺满意的。
阳台上的人工阳光从天花板的模拟面板里照下来,暖洋洋的,不刺眼。浴袍裹在身上,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高脚杯里装着草莓汁,科研室的水培架上结出来的头一批果子,个头小得可怜,捏在手里跟弹珠似的,但味道居然还不错。酸里面藏着甜,得咂摸好几下才品得出来。
张少岚端着杯子,往椅背上一靠,摇摇椅吱呀吱呀地晃起来。
末世满月了。
搁以前,这么长的时间也就是从月初的生活费花到月底吃土,中间穿插几次通宵打游戏和期末考前的临时抱佛脚。但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够活好几辈子的。之前还是个论文没写完工作没找到的废物大四生,现在躺在自己亲手造的摇椅上喝草莓汁。人生际遇这种东西,真没法琢磨。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状态挺好的。像退休了一样。心态放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急。以前总看不懂年纪大了的人整天在公园里遛弯喝茶看报纸,觉得浪费生命,现在完全理解了。这种心态好啊,这种心态长寿啊。
张少岚闭上眼。
人工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热的橘红色。
那天晚上的事情又浮上来了。
火锅之夜。这个词已经在脑子里固化成了一个专有名词,带着牛油火锅底料的辣味和酒精的灼烧感。那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事后好几天脑子都在一点一点地倒带回放。
不过最后的那件事。
和苏清歌的那件事。
张少岚把高脚杯搁在扶手上,手指捏着杯脚转了转。
说实话,之前一直以为那件事会很神圣。毕竟从记事起就只有左姑娘和右姑娘陪着,长年累月的默契配合,温柔体贴,从不抱怨,随叫随到。以为真正跨过去的那一刻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会有烟花在脑子里炸开,会有BGM自动响起,会有全身上下所有毛孔同时张开来欢呼。
结果跨过去了。
也就还好。
这话不是在炫耀。真的。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回头看的时候,那件事本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天翻地覆。嗯,过来人了嘛,心态自然成熟了不少。真的不是在炫耀。
但老实讲,那个夜晚舒服吗?
不怎么舒服。
左姑娘和右姑娘果然还是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他对真实世界的触感毫无准备。
完事之后瘫了。动都不想动。苏清歌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张少岚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盯了一会儿也睡过去了。连被子都没盖好。
那天晚上没有烟花。没有BGM。没有毛孔欢呼。
只有两个笨手笨脚的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半天,然后累得睡着了。
但那些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是暖的。
够了。
张少岚在摇椅上又晃了几下。
*
火锅之夜的第二天早上。
苏清歌比他先醒。
张少岚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腿蜷在被子底下。头发乱成一团,一缕黏在脸颊上。
“疼。”
苏清歌那天早上说的头一个字。
张少岚也疼。试着翻了个身,整个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走廊外面很安静。其他人都还没醒。
苏清歌把那缕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扭头看了他一会儿。他也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先别跟她们说。”
张少岚愣了一下。
“就是……咱俩的关系。先别让其他人知道。”
苏清歌应该是那种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的类型才对。在她身上能想到的画面就是确认关系之后先发朋友圈,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挽着男朋友的胳膊走,最后在聊天群里疯狂撒狗粮。以前的微博和小红书就是这种风格,爱恨分明,什么都往外摆。
但她说先别说。
“这个团队现在的关系……挺微妙的。如果我以你女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她们面前,不知道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可能好,也可能不好。等大家磨合得更默契一些,再说也不迟。”
这番话太合理了。合理到差点以为是自己想出来的。因为他也在犹豫该怎么跟苏清歌提这件事。怕什么呢,怕苏清歌炸毛。怕她说“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关系藏起来,你是不是心里有鬼”。怕她从“我喜欢你”的甜蜜里一个急转弯拐进“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的审讯室。
结果苏清歌自己提了。
松了一口气。
“好。”
“那就说好了。”
苏清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底下。张少岚也把被子拉了拉。并排靠着床头,谁也没有起来的意思。走廊外面还是没有动静。
张少岚等她闭上眼睛之后,悄悄地把意识投进了系统里。
系统的观察者模式底下还藏着一个子功能,张少岚自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回想模式。说白了就是空间内部的监控回放。每个房间的每个角落,只要发生在空间里面的事情,都能从系统的记录里调出来看。
找到了火锅之夜的时间节点。画面从火锅端上桌的那一刻开始。
快进。
快进到喝醉之后。
然后张少岚看到了自己撕掉T恤的画面。看到了自己把小八从椅子上提起来灌酒的画面。看到了自己对着贺令仪说“给我爬过来”的画面。看到了自己扎进姜楠怀里蹭来蹭去的画面。看到了自己——
画面暂停。
退出系统。
天花板上的模拟面板还在散着暖光。盯着看了很久。
那个人是张少岚吗。
这肯定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恶灵。肯定是恶灵。末世里什么怪事都有,说不定酒精就是恶灵的培养基。
但那些画面里有一个部分没法用“恶灵附身”来解释。
贺令仪没有反抗。
不光没有反抗,她还自己回房间换上了全套的兽娘装,叼着项圈爬回来了。
姜楠也没有反抗。
不光没有反抗,她还同意为自己做特殊按摩。
而且那种表情和动作太自然了。太流畅了。喝醉了之后人的演技会直线下降,装都装不出那种程度的投入。那种暧昧到快要溢出屏幕的氛围,装不来。
张少岚从中学就开始看各种,脑子里养了一套自动归类系统。这套系统在他看完监控的那一刻弹出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词。
修罗场。
张少岚可能陷入了某种只在网络里才会出现的修罗场之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某个不该兴奋的部位确实兴奋了一下。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
然后脑袋就开始疼了。
这又不是什么都市言情剧。这是末世。外面零下好几十度,物资要精打细算,出门就可能遇上暴民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生存压力摆在那里。团队的运转摆在那里。张少岚现在是这个空间的所有者,是所有人赖以生存的核心节点,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处理什么多角恋情。
以现在的段位,一个苏清歌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再来一个贺令仪一个姜楠,CPU直接烧了。
所以张少岚做出了一个决定。
相信后人的智慧。
未来的张少岚肯定能处理好这一切。未来的张少岚更成熟、更有经验、更懂女人心。现在只需要把这个烫手山芋往后传就行了。嗯。完美。
这些想法当然不会跟苏清歌讲。说不好就会变成“你小子是不是不想纯爱想开后宫”的审判大会。承受不起。
*
苏清歌也有没说的东西。
怕影响团队凝聚力,这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苏清歌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脸上是刚睡醒的慵懒模样。张少岚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苏清歌的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贺令仪。
这个名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挂在脑子里某个位置,像冰箱上贴的便利贴,想撕又舍不得撕,怕撕了就忘了。
如果苏清歌现在就以张少岚女朋友的身份站出来,贺令仪会怎么做?
答案猜不到。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贺令仪这种人,你越是把东西摆在她面前告诉她“这是我的”,她就越想拿走。她未必多想要那个东西,她只是受不了输。
官宣等于宣战。
苏清歌现在还没有宣战的底气。
姜楠那边也是个问题。苏清歌和姜楠的关系目前还算不错,但如果中间插进来一个“女朋友”的头衔,这层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姜楠那扇反锁的门还卡在苏清歌的记忆里。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还卡在鼻腔里。不想去面对那个画面,但那个画面自己会跳出来。
再加上柳依依。那个女孩虽然存在感不高,但她是贺令仪的人。贺令仪说往东她不会往西。
苏清歌在被子底下把手指攥了攥。
三对一。
局势不利。
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搞清楚张少岚对那些女人到底是什么态度。需要确认他的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人。需要在这个团队里站稳脚跟,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让所有人都习惯“苏清歌就是张少岚身边那个人”这件事,然后再官宣。到那个时候,木已成舟,谁也翻不了。
这些心思当然不会跟张少岚讲。
现在还是蜜月期。
她不想扫兴。
*
火锅之夜第二天的早晨。
灯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细细一条,落在交叉的手指上面。
苏清歌侧过脸,看着张少岚。张少岚也侧过脸,看着苏清歌。
笑了。
笑里面有昨晚还没散去的娇羞,有身体上隐隐作痛的酸胀,有“居然真的做了”的不真实感。
也有别的什么。
各自收好了的,不打算拿出来给对方看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