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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隔墙有耳

作者:弊不可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木头贴着耳廓,凉飕飕的,把外头所有的声音全隔绝了。


    安静。


    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清歌的耳朵开始发热。压在门板上的那只耳朵,软骨被自己的体重碾得生疼,但她没动。呼吸含在嗓子里,连吞口水都不敢。


    然后声音来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姜楠的声音。


    苏清歌的整条脊椎同时收紧了。


    姜楠的声音她太熟了。平时那个声音像一把直尺,干脆利落,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地码在那儿,跟她在局里下达指令时大概差不多。


    现在不一样。


    现在那个声音的边角全软了。像一块方糖掉进了温水里,棱角在融,在化,在往一个苏清歌从来没听过的方向走。


    “没关系,凭感觉来就好,我相信姐姐。”


    张少岚。


    苏清歌的大脑白了。


    连宕机都算不上。宕机还有个蓝屏。她的大脑连蓝屏都没有。直接拔电源了。屏幕黑了。风扇停了。硬盘不转了。


    张少岚叫姜楠什么。


    姐姐。


    姐——姐。


    “姜姐”都省了。那个带着敬畏和距离感的、像学生叫班主任时加了个姓氏前缀的“姜姐”,没了。变成了“姐姐”。两个字。叠着的。从嗓子最软的地方滚出来的。带着撒娇的尾巴翘着的。


    那个语气。


    那个语气就像他半夜迷迷糊糊地蹭进她怀里、嘟嘟囔囔地喊“苏清歌你头发扎我脸了”时的那个语气。


    赤裸裸的亲昵。没有任何防备的亲昵。


    苏清歌的手掌贴在门板上,指尖发白。


    他在里面。他果然在姜楠房间里。不在自己的房间,不在贺令仪房间,在姜楠房间里。


    他叫她姐姐。她说她不知道要怎么做。他说没关系凭感觉来。


    这些信息排成一列纵队从她的脑子里走过去了。每一条都踩着她的太阳穴。每一条都往同一个方向指。


    胃在翻。


    跟酒精那种翻法完全两回事。酒精的翻是从食管往上走的,往嗓子眼那个方向。这个是往下走的。从胃底往更深的地方坠。像有一只手伸进去,攥住了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拽。


    酸的。


    从鼻腔一直酸到眼眶后面。眼球被一层热雾蒙住了。门板上的木纹在她的视野里开始发虚。


    然后一个念头横着插进来了。


    插得很突然。像正看着恐怖片,突然弹出来一条弹幕,上面写着“等等这个桥段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个场景。


    这个姿势。


    这个“贴着姜楠房间的门板偷听”的行为本身。


    苏清歌的眼球在热雾里转了一圈。


    上次。


    上次也是这样。


    上次她也是贴着门板听到了动静。上次她也是脑子里跑火车跑了几百公里。上次她也以为天塌了。上次姜楠房间里传出来的那些喘气声、器械碰撞声、肉体接触的闷响——


    是晨练。


    她闹了个天大的乌龙。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所有的证据链在真相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苏清歌的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差点又犯同样的错误。


    差点又把自己搞成一个幼稚闹情绪的小女生。


    不能再这样了。


    苏清歌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她是大人。她是成熟的、冷静的成年女性。


    她才不是看见男朋友跟别的女生说句话就要死要活的恋爱脑。虽然张少岚还不算她男朋友。虽然她刚才在贺令仪房间里掀被子的行为好像已经符合“恋爱脑”的诊断标准了。


    但那是贺令仪,姜楠不一样。


    而且他们确实有锻炼的习惯。每天早上都练。格斗术、体能训练、各种肢体接触——纯粹是训练需要。苏清歌很清楚。她吃过那个醋,吃完就消化了。


    大半夜的锻炼身体?


    消食运动嘛。刚吃完火锅。肚子撑着呢。火锅吃多了不消化,做点运动很合理。


    苏清歌把耳朵从门板上拿开了。站直。两只手撑着腰。


    又贴上去了。


    就听最后一下。最后一下就走。


    “这里的肌肉是在哪里?这里吗?”


    姜楠的声音。


    “可以再往上一点。”


    张少岚的声音。


    “这里?”


    “哈啊……对,就是那里,姐就是有天赋!”


    苏清歌的肩膀塌下来了。整个人从脑袋顶到脚后跟都松了。像一根被拧了半天的毛巾终于被松开了手。


    肌肉。往上一点。有天赋。


    这就是在讨论肌肉位置嘛。专业术语。解剖学范畴。


    锻炼。就是在锻炼。


    苏清歌把耳朵从门板上撤下来了。这回是真撤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靠上了走廊对面的墙壁。


    她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命令。


    苏清歌,你要做一个成熟的女人。


    不要胡闹。不要臆想。不要像偶像剧里那些脑回路清奇的女配角一样,逮着一点风吹草动就往最坏的方向解读。


    你是临江大学新闻学院的学生。新闻讲的是什么?是事实。是证据。是交叉验证。捕风捉影的事情她不干。


    回去睡觉。


    明天早上起来该干嘛干嘛。该吃饭吃饭,该吵架吵架,该在张少岚碗里偷偷加一块肉就偷偷加一块肉。


    苏清歌转身,准备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


    脚边一阵窸窣。


    哈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后绕到了姜楠的门前。这条狗蹲在那里,鼻头湿漉漉的,正对着门缝使劲吸。鼻翼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频率快得像在做心肺复苏。


    尾巴在晃。


    跟慢吞吞的、社交礼仪性质的摇摆完全两码事。整根尾巴从根部开始高速甩动。像一根毛绒绒的天线在拼命接收信号。


    哈仔的整个身子都在往门缝那里凑。前爪伸出去,趴在门底的缝隙前面,鼻头几乎要怼进那条细细的缝里去了。


    她闻到了什么。


    苏清歌的脚步停住了。


    狗的鼻子。


    狗的鼻子能闻到什么?


    气味。人的气味。汗的气味。各种各样的气味。狗能分辨出空气里浓度极低的分子。她在某个科普视频里看过。


    哈仔现在这个反应——鼻翼疯狂抽动、尾巴甩成螺旋桨——门缝里飘出来的气味让她兴奋坏了。


    什么气味能让一条狗这么兴奋?


    食物的味道?不对。哈仔吃过饭了。


    苏清歌双手叉腰,走回去,弯下腰,拍了拍哈仔的脑袋。


    “乖啊。做个好狗狗。不要打扰姜姐和张少岚锻炼身体。”


    哈仔抬起头。


    苍蓝色的瞳孔对上了苏清歌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的表情苏清歌这辈子都忘不了。


    震惊。


    一条狗。一条畜生。用一双苍蓝色的眼珠子把“我的天哪这个女人是不是缺根筋”这句话怼在了她的脸上。嘴巴半张着,舌头缩回去了一半,耳朵往两边塌着,整张狗脸写满了难以置信。


    手还搁在哈仔脑袋上。


    “看什么看。走了走了。回去睡觉。”


    哈仔没动。


    她盯了苏清歌好几秒。


    然后她站了起来。后腿蹬直。前爪抬起来了。对准了门把手。


    “嘿——你干嘛!”


    苏清歌的手从哈仔脑袋上弹开了。


    哈仔的前爪搭上了门把手。爪垫扣着金属的弧面,使劲往下一压——


    “咔。”


    门把手被拉下去了。


    苏清歌嘴巴张着,“不”字才蹦出来半截。身体没有动。手没有去拦。脚没有往前迈。整个人杵在那里,嘴巴圆着,手悬在半空。


    眼睛直往门缝瞄。


    门把手拉到底了。


    门没开。


    哈仔又拉了一下。爪子在金属上打了个滑,指甲刮出了一声短促的吱呀。


    门还是没开。


    上锁了。


    苏清歌整个人的血往脑袋顶上涌。


    锁。


    锁了。


    姜楠的房间。从里面。反锁了。


    锻炼身体。


    为什么要上锁。


    原来的健身房已经单独辟出来了。哑铃在那边。瑜伽垫在那边。所有的器械都在那边。你要消食运动你去健身房啊。为什么要在卧室里。为什么要关着门。为什么要——锁上。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深,一点都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所有的感觉都被抽空了。


    身体里只剩下一样东西在转。


    一台发动机。


    从胃底启动的,轰隆隆的,转速往上飙的发动机。


    哈仔坐在地板上,仰着脑袋看她。尾巴不摇了。耳朵竖着。


    苏清歌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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