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仔的世界里颜色很少。
红和绿分不太清,到了夜里就更模糊了,大部分东西变成深深浅浅的灰和蓝,人的脸也好身体也好,全是轮廓。但轮廓够用了。耳朵够用了。鼻子够用了。活到现在,靠的从来就不是眼睛。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轮廓在变。
跟身体没关系。身体还是那个身体,瘦瘦的,肩膀窄窄的,头发垂在两边。
是别的东西在变。
空气里的温度在这个女人的周围拧成了一股,从脚底往上升,一层一层地裹上去。那股东西没有颜色,但哈仔能看见它。就像能看见冬天里从地缝里冒出来的热气,从井盖上升起来的白烟,那些人看不见但狗看得见的东西。
这股东西是黑的。
跟夜色的黑不一样。夜色的黑安静得很。这个黑在动。在往上冒。从那个女人的肩膀上、脊背上、后脑勺上,一缕一缕地往天花板的方向升。
哈仔的后腿往后撤了半步。
她想起来了。
她的主人。
那个给她起名字的人。那个冬天来之前会把她抱在怀里搓肚皮的人。那个在食物越来越少的日子里把最后一块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她嘴里的人。
后来食物彻底没了。
后来隔壁的人来了,带着刀。
后来她的主人也拿起了刀。
在拿起刀之前,她的主人站在门口。就像现在这个女人站在这扇门口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上冒着同样的东西。黑的。往上升的。没有颜色但看得见的东西。
那天之后,她的主人就不是她的主人了。
味道变了。声音变了。摸她的力道变了。所有东西都变了。
哈仔不想再看到一遍。
她的鼻头湿漉漉的,往左转了转,往右转了转。空气里全是那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咸的。热的。像血流到了皮肤底下但还没有破开的那种闷。
哈仔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四条腿稳稳地踩着瓷砖,尾巴垂下来了,不摇了。耳朵竖着。她看了苏清歌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小跑着穿过走廊,绕进了客厅。
小八的背包靠在沙发脚边。拉链开着一半。
哈仔的鼻子探进去,嘴巴在里面拱了几下。金属的味道。塑料的味道。布料的味道。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压在一起。她的犬齿咬住了一个硬邦邦的环状物,叼了出来。
一串东西。几根长短不一的金属片串在一个小铁环上。
哈仔叼着它跑回了走廊。
苏清歌还站在那里。
姿势没变。手垂在身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灯光从走廊那头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姜楠卧室的门板上。
哈仔走到她脚边,坐下来。抬起头。
嘴巴张开了。那串金属片从犬齿上滑下去,落在苏清歌脚前的瓷砖上,叮地响了一声。
苏清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然后看了哈仔一眼。
哈仔的苍蓝色瞳孔里映着走廊的灯光,亮晶晶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板,扫了一下就停了。
苏清歌没有说话。
很久。
走廊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苏清歌弯下腰,把那串东西从地上捡了起来。几根金属片在她掌心里凉飕飕的,形状各异,有的弯,有的直,有的末端带着锯齿一样的纹路。
她的另一只手落在了哈仔的头顶上。
掌心贴着头骨,手指滑进了耳朵后面那片柔软的短毛里,很轻地揉了一下。
哈仔闭上了眼睛。
苏清歌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那扇门。
金属片插进锁孔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但她试了。头一根不对,太粗了,塞不进去。换了一根。细的那根滑进去了,在锁芯里面转了半圈,卡住了。她的手指拧了一下。
“咔。”
锁开了。
门把手被压下去。门往里推了一点。
苏清歌没有进去。
她把门推到一条缝的宽度就停了。那条缝刚好够一只眼睛。她的身体侧着,肩膀贴着门框,脑袋微微偏过去。
房间里灯关着。
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渗进去了一线,照在地板上,然后折到床脚,再往上。
张少岚躺在床上。
仰面朝天。
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手臂搁在身体两侧,脑袋歪在枕头上,嘴巴半张着。
姜楠跪在床上,背对着门的方向。
她的脊背弓着,短发垂在后颈,肩胛骨的轮廓从那片小麦色的皮肤上凸出来。身上只剩下那两件黑色的东西。膝盖陷在床垫里,分开着。她的手臂在前面,在做什么。
苏清歌看得见。
她当然看得见。
走廊的光虽然只有一线,但那一线够了。够她看见姜楠的两只手搁在什么位置。够她看见姜楠的手臂在以什么样的节奏移动。够她看见张少岚的表情。
他闭着眼。
眉头松着。嘴角的弧度往上翘。
从那条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钻进了苏清歌的鼻腔。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脸埋在张少岚胸口里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体温捂热之后的皮肤散发出来的气息,带着汗,带着一个男人从睡梦中醒来之后身上特有的、懒洋洋的、温吞吞的那股味道。
喜欢的味道正以她讨厌的方式飘过来。
苏清歌把门带上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被她的手掌吞掉了,连嗒的一声都没有。
她站在门外。两只手垂着。金属片还攥在右手里,硌着掌心,没有松手。
走廊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空气。
看了很久。
走廊的墙壁是白的,天花板也是白的,瓷砖上映着灯管的倒影,一道暖黄色的长条,歪歪斜斜的。
到底是为什么呢。
像在做理解。高考语文的那种。题目问的是“请分析作者在这段文字中表达的情感”,坐在考场上,盯着卷子,笔尖悬在答题卡上面,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因为她读不懂。
她读不懂张少岚。
明明他也喜欢她的。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确认。不需要测谎犬,不需要审判团,不需要谁大声喊出来。他的心跳说过了。在那个漆黑的房间里,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慢慢和她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频率。那不是巧合。
烟火在天上炸开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是热的,掌心是干燥的,收紧的力道刚刚好,不会捏疼她,但也不会让她觉得他想松开。
他会在她哭的时候揉她的头发。他会在凌晨跑出去给她找卫生巾。他会在她肚子饿的时候把碗里最后一块肉推过来。他会在她说“欢迎回家”的时候回答“我回来了”。
这些还不够吗。
这些加在一起还不够说明什么吗。
但她也没有理由去敲那扇门。
她没有资格。
她和张少岚之间那层窗户纸,到今天为止,谁都没有捅破。“我喜欢你”四个字从来没有被说出口。握手是握手。心跳是心跳。夹肉是夹肉。这些行为堆在一起,堆得再高,也还是一座没有门牌号的楼。住在里面,觉得这就是家了。但户口本上没有她的名字。
出轨。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不存在的。这两个字不存在于她和张少岚的关系里。因为关系本身就不存在。没有确认过。没有说出口过。没有任何一个仪式、一句话、一个明确的动作把两个人绑在一起过。
他是自由的。
他想和谁待在一起就和谁待在一起。想叫谁姐姐就叫谁姐姐。想让谁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就让谁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管不着。
苏清歌的膝盖弯了。
整个人沿着门框滑下去,蹲在了地板上。
两只手环住了自己的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指尖还攥着那串金属片,指节发白。
好难受。
这三个字在胸腔里撞来撞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什么东西,找不到出口,就一直撞,一直撞,把肋骨撞得发酸。
她不想让张少岚碰别的女人。不想。一点点都不想。她想把他所有的第一次都攥在自己手心里。第一次牵手是她的。第一次拥抱是她的。第一次心跳加速是因为她。第一次说出柔软的话是对着她。
可是贺令仪呢。
真心话那一轮,张少岚说的是“脱过对方的衣服,换上自己喜欢的服装”。贺令仪说的是“同意对方脱我的衣服,为我更衣,换上他喜欢的款式”。
一模一样。
字面上丝毫不差的一模一样。
虽然张少岚后来用表妹蒙混过去了。测谎犬也没叫。但贺令仪回答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转到张少岚那个方向去了,然后回来,然后嘴角的弧度变了。
那条围裙。从贺令仪衣柜里拆下来的女仆装上的围裙。苏清歌系在身上的时候,张少岚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嘴巴张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当时还挺得意的。以为他是看自己穿围裙好看才脸红。
现在想想。
他脸红的原因,真的是因为她吗。
还有那根毛发。在贺令仪的床单上。苏清歌的手指捏着那根短短的、不是头发的东西,在灯光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指向什么?
她说不清楚。但胃里在翻。
那些信号摆在面前很久了。贺令仪说“我还以为你只会对我说这些话呢”的时候。贺令仪问张少岚“听到这个消息开心吗”的时候。贺令仪每次看张少岚的时候那种像在看自己口袋里的东西的表情。
她全看到了。
她选择了忽略。
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的直觉。
直觉一直在叫。从头到尾都在叫。每一次她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的时候,它就叫得更响。
她不听。
她说服自己不听。
她还以为贺令仪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姜楠呢。
一丝不苟的刑警姐姐。
姜楠是好人。
好女人。
被张少岚摸头之后红掉的耳朵呢?椅子悄悄往张少岚方向挪的那小半寸呢?脱掉外套露出贴身长袖那个动作呢?
性格使然。
对吧。
她告诉自己那是性格使然。
结果性格使然到了卧室的床上去了。
苏清歌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能怪谁呢。
怪姜楠吗。姜楠救过张少岚的命。把他从女生宿舍背回来的是姜楠。教他格斗术让他能在末世里活下去的是姜楠。在暴民围攻的时候开枪掩护的是姜楠。
怪贺令仪吗。贺令仪带来了药品、种子、金条、弓箭,单是那几套高级防寒服就够全团队用整个冬天。她的脑子好使,她的情报精准,她一个人贡献的物资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她们都在给张少岚东西。实打实的、摸得到的、对生存有用的东西。
苏清歌给了他什么?
素包子?
一筷子捅进嘴里的牛肉?
一句“是因为张少岚啦”?
她连菜都切不好。大大小小的,有的薄得快要透光,有的厚得能当砖头用。
她在末世里的价值是什么?在这个团队里的位置是什么?把所有人排一遍,姜楠是武力,贺令仪是智囊,柳依依好歹还能搬东西陪聊天。苏清歌呢?
前校花。前网红博主。前微博粉丝几百万。
前。
全是前。
灾前的那些光环在零下几十度的空气里一文不值。粉丝刷不了取暖器。代言费买不了一口热饭。
她能干什么。
她到底能给张少岚什么。
她妈以前跟她说过一句话。
高中的时候。苏清歌第一次被男生表白,回家跟妈说了,她妈正在厨房里洗碗,听完之后连头都没抬。
“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啊。”
当时撅着嘴,嫌她妈说的是废话。好看当然有用。好看就是最大的资本。好看就能当博主,就能接代言,就能赚钱,就能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现在她蹲在走廊的地板上。膝盖酸了。脚底凉了。鼻腔里还残留着门缝里飘出来的那股味道。
好看有什么用。
但好看好歹还有一个用处。
苏清歌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了。
眼眶是干的。没有哭。想哭。哭不出来。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太实了,把所有的水分都吸干了,连蒸发的余地都没有。
她站起来。
膝盖又咔了一声。
手里的那串金属片被她搁在了走廊的窗台上。
哈仔还蹲在原地。苍蓝色的眼睛跟着她的身影移动,从走廊的这头移到那头。
苏清歌没有看她。
她穿过走廊,经过柳依依蜷着的那团黑色羽绒服,经过客厅入口,经过小八趴着的沙发。两只脚光着,赤脚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客厅的灯还亮着。
桌上那片狼藉被暖黄色的光照着,火锅底料的红油凝成了蜡,空酒杯歪倒着,散了一桌子的牌没人收。
苏清歌走到厨房旁边那排矮柜前面。
中间那个抽屉。
她把抽屉拉开了。
抽屉里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胶带、剪刀、几节干电池、一包没拆的创可贴。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方盒子,红底白字,塑料外壳光滑,没有拆封过。
001。
苏清歌把它拿出来。
搁在掌心里。
盒子很轻。比想象中要轻很多。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印着一行小字,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成分说明。
苏清歌把盒子攥在手里。
她想要和张少岚,跨越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