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小半尺。
她伸手扶住张少岚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一百三十多斤的重量立刻挂到了她的肩膀上,张少岚的脑袋往她那边一歪,额头抵在她的太阳穴旁边,头发茬子戳着她的耳廓。
“走吧。去我房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姜楠在心里把它回放了一遍。
去我房间。按个摩。按完就结束。很正常。
她架着张少岚穿过客厅。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团黑色的东西蹲在墙角——羽绒服的帽子歪着,露出半截额头。柳依依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
姜楠停了半秒。
她应该去找条毯子盖上的。但她现在腾不出手来。一只手架着张少岚的腰,另一只手还按着自己的胸口——那片被汗水打湿的区域凉飕飕的,黑色棉布贴在皮肤上,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和皮肤之间那层薄薄的摩擦。
她先把这个醉鬼处理完。
姜楠的卧室在走廊的第二间。推开门,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灯亮了。
白色的墙壁,深色的床架,一条灰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角叠成了军被的方块。床头柜上放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和一本没拆封的笔记本。
她把张少岚放倒在床上。
他倒下去的方式像一袋米从货架上滑下来——先是肩膀着床,然后后背,然后脑袋陷进了枕头里。他的两条腿还挂在床沿外面,光脚的脚趾头翘着,像两只不肯收翅膀的鸟。
“姜姐。”他的两只手搁在肚子上,手指交叉着,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从这个角度往上看,你的下巴线条真好看。”
姜楠没理他。她弯下腰,把他的两条腿搬到床上,然后走到床头的位置,两只手搓了搓掌心。
掌心是干的。指节微微发热。
她把十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指腹沿着眉弓的弧度往两侧推,经过眉尾,绕到耳前,再从颧骨下方往下滑。这是最标准的面部放松手法。警校体能课上教过——高强度训练之后,女生两两一组,互相给对方按头按脸。
她按了大概两分钟,手指移到了他的下颌角。张少岚闭着眼,嘴巴半张着,看起来很享受。
“嗯……”
然后她蹲下去,双手握住他的右小腿,从膝盖下方开始往脚踝方向揉。他的小腿肌肉比一个月前粗了一圈——那是每天晨练深蹲的结果。
她的手掌包裹着他的腓肠肌,用掌根往下压,拇指画圈。
换左腿。同样的流程。
整个过程中,她只有手掌在和他的身体接触。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很安全。很规矩。
张少岚的脚趾头蜷了一下。
“姜姐。”
“嗯。”
“你按得也太轻了吧。跟挠痒痒似的。”
“已经够了。你的肌肉筋膜没什么问题,只需要——”
“我搬了一整个下午的东西,胳膊都快断了,你就给我挠两下痒痒就完事了?”张少岚从枕头上抬起脑袋,眯着眼睛冲她比划了一下,“按摩得靠体重去压的,用手指头点来点去的能有什么效果,你又不是在弹钢琴。”
姜楠的手停在他的脚踝上。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徒手按摩如果只用手指发力,作用在深层肌肉上的压强非常有限。有效的推拿需要借助身体重量去传导——这一点她在警校学过。
但问题在于——
她现在只穿着胸罩和内裤。
“我知道你的意思。”姜楠松开了他的脚踝,“但我现在这个状态不太方便用那种手法。”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当我是弟弟不就行了嘛。”
姜楠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张少岚在床上等了几秒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从胸腔深处慢慢吐出来的那种,像一个小孩子被拒绝了第二根冰棍之后发出的声音。
“……好吧。”
他的脑袋转向了墙壁那一边。
“姜姐你随便按按就行了。反正你也不拿我当自己人。”
姜楠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
“没什么。”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我就是想说,我一直把姜姐当成最亲的姐姐,什么事都想找你靠着。但你好像从来没把我当成你的弟弟过。”
“我没有——”
“你有。”他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一下,还是没转过来,“你每次跟我说话都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劲头,就跟你在局里面对着下属一样。你有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亲近的人?”
姜楠的嘴唇抿了一下。
“这种话你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出来。”
“所以我才趁醉了说。不然什么时候才能说。”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走廊外面传来一声细微的鼾声——柳依依翻了个身。
“……弟弟给姐姐按个背,姐姐给弟弟按个肩膀,这种事情在一般家庭里很常见的吧。”张少岚的声音变小了,“我只是想让姜姐别那么见外而已。”
姜楠看着他缩在床上的背影。他的肩胛骨支棱着,脊椎沿着中线凹下去一条浅浅的沟,肩膀上还留着刚才搬箱子时磕出来的一小块淤青。
虽然受伤了,但还是抱着那么一点点期待。
她的手抬了起来。
“……你翻过去。”
张少岚的脑袋从枕头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一点都不像醉酒的人。
“真的?”
“我说翻过去你就翻过去,废什么话。”
他翻了。
干脆利落地。脸朝下趴在枕头上,两只手臂自然地搁在身体两侧。
姜楠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右膝盖先压上了床垫。然后是左膝盖。床垫在她的重量下凹了一块。她的两条腿分开,跨过了他的腰——
这个画面在她的脑子里炸开了。
六号包间。门缝两指宽。技师跨坐在中年男人的后背上,裙子短得像条宽腰带。
她的膝盖僵在了半空中。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编号10142,现在只穿着黑色的内裤,跨坐在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身上,准备给他——
不一样的。这是按摩。正经的按摩。
她坐了下去。
她的臀部落在了他腰臀交界的位置。隔着两层布料——她的内裤和他的长裤——能感觉到他腰部肌肉的轮廓。很硬。比她想象中硬。
她的两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胛骨上。掌根下压。拇指从脊椎两侧的竖脊肌开始,沿着肌纤维的方向往外推。
“嘶——”
张少岚在枕头里闷哼了一声。
“对,就是这样。比刚才好多了。”
姜楠的掌根继续往下移。从斜方肌到菱形肌,从菱形肌到背阔肌。她的身体在发力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前倾,重心压到掌根上——每一次前倾,她的腹部都会靠近他的后背,体温透过那两层布料传过来。
“姜姐你这个力度还是差点意思啊。”
“够了。再重你的肌纤维会拉伤。”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我没有。”
“那你再用力一点。我搬了一下午的箱子,你连这点补偿都舍不得给?你说你到底有没有——”
姜楠的掌根猛地压了下去。
“啊——行了行了这个力道可以了可以了——”
她的身体在发力的过程中开始晃动。这个晃动一开始幅度很小,只是上半身跟随手掌的推揉方向自然摆动。但她坐着的位置决定了——上半身的任何运动,都会通过腰椎传导到她坐着的那个接触面上。
张少岚在下面嘟囔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就是这样,这个节奏很舒服,你继续。”
姜楠继续了。
三分钟之后她开始出汗了。
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的脖子湿了,锁骨上聚了一小滩水,顺着胸口的弧度往胸罩的边缘流。
她的代谢在加速。血液在往四肢末梢涌。脑子里那层一直绷着的薄膜开始变软——火锅的时候她喝了多少来着?她以为自己的酒量足够扛住那些鸡尾酒。但现在这个运动量正在把酒精从她的组织液里挤出来,重新灌回血管。
头有点晕了。
“张少岚。”
“嗯?”
“你满意了吗?”
枕头里传来一声委屈到不行的鼻音。
“姐姐……这才不到十分钟吧。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吗?”
“我没有不想——”
“你每次都这样。每次跟我多相处一会儿就急着找借口走。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无聊?”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急着结束?”
姜楠的手掌停在他的背阔肌上。汗水从她的指缝间滴下去,落在他的皮肤上,圆圆的一小滴。
“……我只是觉得差不多了。”
“差得远了。”张少岚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半张脸露在外面,一只眼睛眯着看她,“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我是不是你最放在心上的男孩子?”
姜楠的腰僵了一瞬。
“你这个问题问得——”
“你就说是不是嘛。”
安静了几秒钟。走廊里的鼾声断了一下,又续上了。
“……我基本上没有和异性有过像和你这样的接触。”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放出来的。
“所以应该……算是吧。”
张少岚把脸又埋回了枕头里。
“那姜姐你喜欢年纪大的还是年纪小的男生?”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快三十了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
“我以前没有……这方面一直是空白。”
张少岚忽然从枕头下面撑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大,姜楠的身体被他后背隆起的弧度往上顶了一下,她的两只手条件反射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但他已经半撑着身子转过了头。
“姜姐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的表情认真得完全不像一个醉鬼。
“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是很重要的事情。你就这么一直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万一以后遇到了一个人,你连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他都分不清楚怎么办?”
姜楠的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皮肤上全是汗,滑腻腻的,手指一不留神就会往下滑。
“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姐你可以验证一下——你对年纪比你小的男生到底有没有生理上的抗拒。”
“……什么意思?”
张少岚坐了起来。姜楠的身体往后退了半寸,但他的两只手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腕。
“古法贴身按摩听说过吗?两个人贴在一起,用体温和肌肉的压力互相放松。既能帮我完成游戏规则让我满意,又能帮你搞清楚自己的感觉。一举两得。”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手指勾住了长裤的腰带——
布料滑下去的速度很快。一条黑色的平角内裤。大腿的股四头肌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重新坐回床上,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来,姐你趴这儿。”
姜楠的拳头攥紧了。
那个画面又回来了。八号包间。隔音差得像纸糊的墙。富有节奏感的声音。
她,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编号10142——
“姐?”
张少岚歪着脑袋看她。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不像是算计。不像是试探。
更像是一个弟弟在问姐姐,你是不是不愿意跟我亲近。
她的拳头松开了。
“……你先躺好。”
张少岚往后一倒。她的身体被他拉着往前倾,腹部贴上了他的胸膛——
体温。
他的体温像一个暖水袋直接拍在了她的肚子上。小麦色的皮肤碰到了泛红的皮肤,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滑腻腻的,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手掌撑在他的肩膀两侧,手指陷进床单里。她的胸口正压着他的胸口。那层黑色棉布——她能感觉到它的变化,同时她也能感觉到他胸肌的轮廓硌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反感?”
“……说不清。”
“说不清就是不反感。”
“你这个逻辑——”
“姐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你把我当成你弟弟就行了。弟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的手掌从他的肩膀开始往下推。掌根碾过他的三角肌、肱二头肌、前臂的桡侧腕屈肌。她的上半身在发力的时候会压得更紧,每一次下压,她的腹部都会贴着他的腹部滑动。
马甲线碰到了腹肌的轮廓。那种触感让她的腰窝处的两个凹陷同时缩了一下。
“姐,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呗。”
“讲什么?”
“什么都行。你在警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她的手掌移到了他的左臂。手指沿着肱三头肌的外侧头往下走。
“警校……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体能科目第一。射击科目第一。搏击第二,有个男生比我重三十公斤,力量项上吃了点亏。”
“那你在警校的时候肯定有很多男生关注你吧?”
“不清楚。不过每次列队训练的时候,教官说过让其他队列不要老往我们这边看。”
“果然啊。”张少岚在她身下吐出一口气,那口热气喷在她的锁骨上,“那么多男生心目中的白月光——成绩第一、射击第一、搏击第二——到了这个末世的冬天,只穿着内衣趴在我身上给我做按摩。”
姜楠的手指停了。
那句话像一枚钉子,从耳朵钉进去,穿过整个颅腔,钉在了后脑勺的某个位置。
白月光。内衣。按摩。
这三个词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她的胸口有一团热从里面往外顶。她的背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肩胛骨收紧了。腰窝的两个凹陷又缩了一下。
“你……你不要乱说。”
“我说的是事实嘛。”
她继续按。手掌从他的手腕移回了肩膀,开始推第二轮。她的呼吸变快了。脑子里的那层薄膜越来越软,酒精正在从她血液里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浸泡她的判断力。
“那你当上刑警之后呢?”
“刑警之后……”她的掌根在他的肩胛骨上画了一个圈,“头两年跟着老前辈跑,第三年开始独立办案。追过持枪的毒贩,抓过连环入室盗窃的惯犯,蹲点蹲过四十八个小时没合眼。支队里的人都叫我——”
她顿了一下。
“叫你什么?”
“……铁面花木兰。”
“铁面花木兰?”张少岚在枕头上闷笑了两声,“那些罪犯要是知道——铁面花木兰,临江刑侦支队让人闻风丧胆的姜副队——此时此刻正穿着黑色内裤趴在她的好弟弟身上,给他做贴身按摩——”
姜楠的手臂软了。
那股热从胸口蔓延到了四肢。像有人往她的血管里注射了一管温水。肌肉在松弛。骨头在变轻。那种感觉和晨练之后的疲劳完全不一样——晨练后的疲劳是干净的、明确的。这种软是潮湿的、说不清来路的、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涌的。
“姜姐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手上一点劲儿都没有了,这哪叫按摩,根本满意不了。”
她的脑子已经不太转得动了。
“……那你说怎么办。”
张少岚从她身下翻了过来。
他的脸朝上了。她的脸朝下。两个人的鼻尖隔着不到十公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有些放大,里面映着她的脸。
“姐你别担心。”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醉酒后才有的坦然,“弟弟我知道姐姐不容易。你操心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没有人照顾过你。弟弟我绝对不会任性的。所以你就再帮我按最后一个地方就行了。最后一个。”
姜楠的额头上有一滴汗沿着鼻梁滑下去,悬在鼻尖上,摇摇欲坠。
“……少岚你真懂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嗓音沙沙的。像喝了半杯热水之后的那种沙。
张少岚伸出手,把那滴汗从她的鼻尖上轻轻擦掉了。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边。
“咔哒。”
门锁扣上了。
灯光在白色的墙壁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的鼾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客厅远处传来小八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下。
姜楠卧室的门打开了。
张少岚从门缝里侧身挤出来,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姜楠的床单换过了。换下来的那条叠好了,搁在床脚。她的被子被拉到了下巴的位置,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她的呼吸很浅,很均匀,短发散在枕头上,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少岚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往走廊里走。
路过柳依依蹲着的那个墙角时,他停了一下。弯腰把挂在走廊挂钩上的一条毛毯扯下来,盖在了那团黑色的羽绒服上面。
柳依依的肩膀动了一下。没醒。
他继续走。
客厅里一片狼藉。牌散了一桌子,火锅底料的红油在碗底凝成了蜡一样的一层,几个空酒杯歪倒着。空气里混着牛油和酒精的味道。
他迷迷糊糊地穿过客厅,手指沿着墙壁摸到了自己卧室的门把手。
“嘎——”
门开了。门关了。
他的后背砸在床垫上,弹了两下。天花板在头顶旋转。白色的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够开关了。
意识正在从四肢末梢往回收缩。像潮水退去。沙滩上留下的东西乱七八糟——苏清歌的围裙、贺令仪的项圈、姜楠的马甲线、柳依依的鸡窝头、小八鼓鼓的肚子——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着圈,越转越模糊,越模糊越远。
他的眼皮终于合上了。
然后——
“嘎。”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很轻的声音。门轴转动时带出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他赤裸的胸口。
脚步声。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停了。
张少岚的意识已经沉到了水面以下。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但他的身体拒绝做出任何反应。
床垫的另一侧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