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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这个按摩它正经吗?

作者:弊不可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张少岚的椅子挪过来了。


    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往姜楠那边倒,像一棵被锯了一半的树,倒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他的肩膀搭上了她的肩膀。赤裸的那种。上半身什么都没穿,胸口和腹肌上泛着酒后的红,像刚蒸完桑拿出来的,连汗珠都是热的,滚在她淡灰色的弹力长袖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姜姐。”


    他的声音软得不像话。之前对贺令仪那个声调呢?那个“谁让你起来了给我坐下”的声调呢?全没了。像一个开关被拨掉了。在她面前,张少岚就只剩下了一种模式。


    “姜姐你身上好香。”


    他的脑袋又往她肩窝里拱了拱。鼻尖蹭过她锁骨外侧,呼出来的热气打在她脖子上,湿漉漉的。


    “好软。”


    姜楠的脊背绷成了一根直线。椅背硌着她的肩胛骨。


    她能感觉到他汗湿的胸口正贴着她的手臂外侧,弹力面料隔着的那一层布料薄得跟没有一样,体温直接传过来了,烫的。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跟你训练的时候有多辛苦。”张少岚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他的两只手臂无意识地往她腰上搭,像一个人试图抱住一根浮木,


    “每次你做示范,我都得在脑子里默念——不能碰、不能碰、不能碰。克制得我快得内伤了你知道吗。”


    “今天你得好好补偿我。”


    姜楠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片皮肤是烫的。汗水从她的指缝间淌过去。她能摸到他胸肌的轮廓,和一个月前相比,这块肌肉硬了很多——那是她亲手训练出来的成果。


    她把他推开了。


    不是很用力的那种推。大概用了她平时制服嫌疑人三十分之一的力。张少岚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椅子晃了晃,他的两只手还挂在她腰侧,十根手指头扣着她弹力衣的下摆不肯松。


    “张少岚,你喝醉了。”


    “冷静一下。”


    张少岚“嘿嘿”笑了两声。他的手指还是没松。


    “我才没醉。”


    这大概是全世界所有喝醉了的人说过的同一句话。


    姜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淡灰色的弹力长袖上多了好几块深色的汗渍,从肩膀到手臂到腰侧,像是被谁用湿拖把擦过一遍。


    她的锁骨下方有一大片水光,是他刚才把脸埋进去的时候蹭上去的。那片区域现在又湿又热,布料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她自己都不太想看到的轮廓。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衣摆上掰开。


    “我来抽最后一张牌。”姜楠伸手够到桌上的主牌堆,“抽完这一轮就结束了,然后我扶你回房间睡觉。”


    张少岚的脑袋歪着,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醉鬼才有的、无忧无虑的弧度。他没反对。在姜楠面前,他好像天然就丧失了反对的能力。


    牌从堆里被抽了出来。


    橘色的底纹,上面画着两只手——一只手掌心朝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按在掌心上,指尖画着圈。


    大冒险。


    “为在场的任意一位玩家提供按摩服务。”


    姜楠盯着那张牌看了几秒钟。


    “姜姐姜姐。”张少岚凑过来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又压了过来。他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场唯一还算玩家的人只有我了哦。”


    他说得理直气壮。那根食指从鼻尖挪到了太阳穴的位置,敲了敲。


    “我这里很酸。这里也很酸。”手指又滑到了肩膀上,“搬了一下午的东西,胳膊都快废了。姜姐给我按一按?我当然是欣然接受啦。”


    姜楠把那张牌放在了桌面上。


    按摩。


    她的人生里出现“按摩”这两个字的场景,和绝大多数人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准确地说,姜楠去过很多次按摩馆。非常多次。


    以帽子叔叔的身份。


    当然,她作为刑警不负责扫黄,一般是有其他任务。


    那些店通常开在城中村和老旧小区之间的商铺里,招牌上写着“XX养生会馆”或者“XX健康SPA”,霓虹灯管弯成足浴盆的形状,玻璃门上贴着“足疗六十八元起”的喷绘海报。


    门口永远站着一两个穿着黑色马甲的小伙子,见人就笑,笑得比亲爹还亲。


    那种地方表面上干的当然都是正经生意。你进去了,前台给你端一杯菊花茶,让你换上拖鞋,领你进包间,灯光调暗,放一首《高山流水》或者《渔舟唱晚》。


    技师进来了,穿得整整齐齐,先从脚底板开始,涌泉穴、太冲穴、三阴交,一套下来半个小时,手法规规矩矩,教科书级别的。


    然后技师会问你一句话。


    “哥,加不加钟?”


    加钟之后画风就变了。毛巾搭上来了。精油倒上来了。手从脚踝往上挪,挪过小腿,挪过膝盖,往大腿内侧去了。


    你也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挪。挪到某个位置的时候,技师会再问你一句——“舒服吗?”


    你说舒服,那就继续。


    你说不舒服,那就换个姿势继续。


    这套流程在临江市的城中村里运转得无比丝滑,丝滑到姜楠第一次乔装进去的时候都差点给它骗过去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她追一个涉嫌跨省运输冰毒的嫌疑人,代号X。线人报消息说X是某家“XX至尊养生会所”的常客,每周四晚上八点准时出现在三号包间,点名要一个叫小雨的技师。


    姜楠换了一身衣服去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运动裤,球鞋,帽子压到眉毛上面。她那个时候头发比现在还短,加上身高和走路的步幅,从背影看确实容易被认成男的。


    接待处的帅哥冲她笑了一下,“帅哥你好,来做个足疗放松放松?”


    她点了点头。


    帅哥热情地给她领到了五号包间——和三号只隔了一堵墙。菊花茶端上来了。拖鞋换上了。她坐在按摩椅上,扫了一眼套餐单。


    足底按摩六十八。


    全身经络疏通一百二。


    “至尊养生套餐”三百八。


    那个三百八的套餐后面画着一颗小星星。


    她没点。她跟帅哥说要去洗手间。帅哥指了指走廊尽头。


    她没去洗手间。


    走廊里灯光昏暗,《渔舟唱晚》的旋律从每个包间的门缝底下流出来。


    姜楠贴着墙壁往前走,脚步落地的声音被厚厚的地毯吞掉了。


    她路过一号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嘶——”的吸气声和技师温柔的“别紧张”。路过二号,门关着,没声音。


    三号包间。


    她趴在门缝上听了十秒。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男声,语速很快,带着本地口音。另一个女声,甜得发腻,“X哥你好久没来了,人家想你了”。


    够了。


    她记住了那个男声的特征。然后继续往前走——四号、六号、七号。每个包间她都听了几秒。这家店有十二个房间,周四晚上开了八间。


    她像一只猫一样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没有一个工作人员注意到她。灯光太暗了。地毯太软了。她太瘦了。那件帽衫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团黑色的影子。


    在这个过程中,她确实看到了一些画面。


    六号包间的门没关严。那个缝隙大概有两指宽。她瞟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按摩床上,一条大白毛巾搭在腰上,技师跨坐在他的后背上,两只手从肩膀往下推。她的裙子短得像条宽腰带。


    八号包间的门虽然关了,但隔音效果跟纸糊的一样。里面传来的声音——怎么说呢——姜楠只能用“富有节奏感”来形容。


    十号包间更离谱。有两个技师。一个在按脚。另一个在按别的什么地方。客人的声音听不太出来是享受还是痛苦。


    姜楠对这些画面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反应。当她进入工作状态的时候,她的感知系统会自动进行一轮筛选——和任务有关的信息会被保留,和任务无关的信息会被降格处理。


    那些画面在她的大脑里被归类为“与嫌疑人X无关的背景噪声”,和墙上挂着的招财猫装饰画、走廊里摆着的塑料盆栽属于同一个级别。


    就跟观察两只昆虫在树叶上交尾差不多。偶尔还是三只。


    但这些画面确实存在过。它们被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像那些你永远不会主动打开的文件夹——但你知道它们在哪。


    后来嫌疑人X被她堵在了三号包间的卫生间里。他当时正蹲在马桶上——姜楠没有问他为什么蹲着——她一脚踹开门,把他从马桶上揪了下来。他裤子都没提好。技师小雨尖叫着跑了出去。


    录音笔里存着X和小雨聊天时无意中透露的接货时间和地点。证据确凿。X进去了。


    姜楠也顺便给治安大队的同事们揽了个活。


    但那家按摩馆只被关停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同一个门面,重新装修,换了招牌——从“至尊养生会所”变成了“至臻养生会馆”。帅哥还是那几个帅哥。菊花茶还是那个味道。


    姜楠想去问一下怎么回事。老孙按住了她的肩膀。


    “小姜,这里面的水比你想的深。你管好自己手里的案子就行了,别的别碰。”


    老孙笑了笑。那个笑容让姜楠觉得不太舒服。但她没再问。


    姜楠在心里叹了口气。和前面那几位的遭遇比起来——苏清歌和张少岚的桌子震动一分钟、贺令仪当一整晚的好狗狗——给人按个摩,简直温柔得像幼儿园的毕业典礼。


    “等一下姜姐。”张少岚撑着桌沿坐直了一点,脑袋晃了晃,“你还没抽道具卡呢。”


    “道具卡?”


    “规矩是规矩嘛。”他的手指敲了敲道具卡堆的背面,“主牌配道具卡,一整套的流程。”


    姜楠看了他一眼。


    醉成这样了还记得道具卡。


    她伸手从道具卡堆里随手抽了两张。


    第一张翻开——红底黑边,中间画着一颗炸弹,导火索已经点着了,火星子蹦到了牌的边缘。


    “患难与共。”


    她念出了下面的小字。


    “脱掉衣物,直至与在场穿着最少的玩家保持相同件数。强制执行。”


    客厅安静了两秒。


    穿着最少的玩家。


    姜楠的视线往张少岚身上扫了一遍。


    他赤裸着上半身。下半身一条长裤,裤子里面大概还有一条内裤。两件。


    她现在身上穿着——淡灰色弹力长袖、运动裤、胸罩、内裤、袜子。五件。


    五减到二。


    “我数了一下啊姜姐。”张少岚竖起两根手指,冲她晃了晃,“我身上总共就两件。你要保留两件的话——”


    “我知道。”


    她打断了他。


    安静了三秒。


    姜楠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抓住了袜子的边缘。


    左脚。右脚。两只袜子被揪下来,叠在一起,放在椅子旁边。


    然后是裤子。运动裤的松紧腰带很好脱,往下一推就滑到了膝盖。她弯腰把裤腿从脚踝上拽过去,叠好,搁在袜子上面。


    最后是上衣。


    弹力长袖的下摆从腰间被掀起来。那些被张少岚的汗水打湿的区域已经变得半透明了,贴在皮肤上,揭开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嘶啦”声。


    布料经过腹部的时候,那条清晰的马甲线露了出来——两道浅浅的沟壑从肋骨下方延伸到腰线,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衣服继续往上。


    她把弹力长袖从头顶拽过去的时候,短发被静电带了起来,几缕碎发支棱着贴在耳朵上方。


    姜楠坐在那里。


    黑色的胸罩。黑色的内裤。都是最普通的款式,纯色的厚实棉布,没有蕾丝没有花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小麦色的肤色从脖子一直铺到脚踝。肩膀的三角肌弧线流畅,手臂内侧的皮肤比外侧白了半个色号。


    后背的蝴蝶骨在她深呼吸的时候微微隆起。腰窝处的两个浅浅凹陷被灯光勾出了轮廓。大腿的肌肉在坐姿下自然展开,紧致饱满。


    姜楠的脸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她这种扬下巴的姿势通常出现在出警现场面对嫌疑人的时候,带着一股“老娘今天不打算跟你废话”的劲头。


    但她的耳朵红了。


    从耳垂红到耳尖,红得很均匀,像有人拿水彩笔从下往上涂了一遍。


    张少岚的嘴巴张着。


    就那么张着。


    他的视线从她的锁骨开始,往下走,经过那条被黑色棉布遮住的区域,继续往下,腹肌,腰线,内裤的边缘——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姜楠干咳了一声。


    “你……不要看得这么露骨。”


    安静了半秒。


    “……真要看的话,你就偷偷看。别让我发现。”


    她的声音在说到“偷偷看”这三个字的时候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手指勾住了内裤的一角——右侧胯骨的位置,布料被身体的动作带得偏移了一点点,露出了一小片比小麦色更浅的皮肤——她把那片布料往回拽了拽,遮住了那个区域。


    张少岚猛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他的脸红得比胸口还厉害,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


    他在偷偷看。


    但他的偷偷看和姜楠说的偷偷看之间存在一定的技术差距——他的脖子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但他的眼珠子正在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试图从眼角的余光里捕捉什么。


    姜楠没有管他。她翻开了第二张道具卡。


    红底黑边。又是一颗炸弹。导火索同样已经点着了。


    连续两颗炸弹。


    “皆大欢喜。”她念道,“真心话或大冒险的完成条件变更为——在场全部玩家说出''满意''后,方可结束。”


    在场全部玩家。


    她环顾了一圈。


    小八趴在沙发上,嘴巴张着,打呼噜打得有节奏感。苏清歌的厕所门关着。贺令仪的卧室门关着。柳依依不知道蹲在哪个角落里了。


    唯一清醒的——或者说唯一还算在“在场”范围内的——就是坐在她旁边的张少岚。


    张少岚,二十二岁,醉酒状态。十分钟前还扎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喊“姐”。被她一句“冷静一下”就老老实实坐好了。


    也就是说,只要他说一句“满意”就行了。


    一句话的事。


    给他按按肩膀,捏捏后背,他舒服了,说满意了,然后她穿上衣服,扶他回房间,关灯,结束。


    姜楠看了一眼张少岚。他的脑袋歪着,两只眼睛半闭着,嘴角往上翘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他的视线飘到她身上的时候会很快飘走,然后又飘回来,像一只总是忍不住想去够鱼缸的猫。


    乖巧。听话。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这样。


    应该……不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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