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卧室区域传过来的时候,姜楠的椅子已经往那个方向歪了半寸。
她等了一会儿了。说不上多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小八趴在沙发上打呼噜的声音,肚子鼓鼓的,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哈仔蹲在沙发脚底下,尾巴盖住鼻子,偶尔动一下耳朵。小贝靠在墙角,屏幕黑着,像一只断了电的大号充电宝。
张少岚从贺令仪那间卧室的方向走出来了。
走得歪歪扭扭的。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右脚还没跟上来,整个人的重心在走廊里画着S形。姜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啪。”
很轻的一声。
像赤脚踩进了一小滩水里。
然后张少岚的身体前倾了九十度。
姜楠的反应比她的思维要快。
三步冲出去,双手撑上他的肩膀——但一百三十多斤的体重加上惯性砸过来,她的脚跟往后打了个趔趄,后背撞上墙壁,“咚”的一声闷响。张少岚整个人倒进了她的怀里。
准确地说,是倒进了她的胸口。
他的脸从锁骨滑下去,陷进了两团柔软的、被淡灰色弹力长袖紧紧包裹着的东西里。
姜楠的后脑勺磕在墙上,一瞬间什么都想不了,全身的肌肉同时收紧——腹肌绷成了一块板,大腿的股四头肌弹了起来,两条手臂像合上的夹子一样箍住了他的后背。
张少岚的脑袋在那片柔软里蹭了蹭。
“……好舒服。”
他的声音闷在里面,含含糊糊的,像一个刚被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小孩子在说梦话。
“……好温暖。”
姜楠的手臂松了半寸。她的后背贴着墙壁,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脊椎传到墙面上去了,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响。
她的手掌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进他的短发里。短短的,硬硬的,发根从指缝里弹出来,戳着她的掌心。
她把他的头按得更紧了一些。
也许是两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更久。姜楠的体温在以不正常的速度上升。脖子热了。锁骨热了。
被他的脸埋着的那片区域更热。
这种热度和晨练之后的热完全不一样,它从一个很深的地方往外冒,拦不住的那种——
张少岚的手脚开始乱晃。
他在挣扎。不是清醒的挣扎,是那种被子盖太厚、呼吸不畅、本能地想要掀开点什么的挣扎。
他的手掌胡乱拍在她的腰侧,脑袋左右摇晃,鼻子发出“唔唔”的闷哼。
姜楠像被烫了一样松开了手。
她侧过身,让张少岚的重心转移到她的肩膀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把他往客厅方向带。她的步伐很稳。呼吸频率在第三步就恢复了正常。
脸还是热的。但那不重要。
张少岚被她架着走到桌子旁边,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他的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嘴巴半张着,发出了绵长的、心满意足的叹息声。
然后他的脚不知道怎么的,踢了一下桌腿。
桌子震了一下。桌底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呜啊”——然后一个黑色的羽绒服球从桌脚的阴影里滚了出来。
柳依依像一只被人从洞里赶出来的田鼠,四肢着地,头发乱得像鸡窝,两只眼睛在羽绒服的领子上方露出来,惊恐地左右张望。
“……没事了吗?外面安全了吗?”
“安全了。”姜楠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座位坐好,轮到你了。”
柳依依爬起来。她在桌子底下待了多久?她自己也不清楚。腿是麻的,屁股是凉的,膝盖磕在地板上留了两个红印。
她把自己塞进椅子里,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下巴。
桌上的牌还摆着。主牌堆矮了一截,道具卡散落了几张。
她深吸一口气。
在桌子底下的那段时间里,她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想了一遍。
真心话?无所谓了。问什么都行。“你喜欢谁?”贺令仪。“你对张少岚有没有感觉?”没有啊怎么可能会有啊你在说什么啊哈哈哈。“你安慰自己的时候想的是谁?”这个有点过了但你要是硬问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回答。
大冒险?也无所谓了。和张少岚模仿什么动作?来吧。保持一分钟?来吧。更过分的?来……算了那还是别来了。
不过如果张少岚愿意的话她也能勉为其难的接受。
但重点是,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做好了被看见的准备。做好了被当众扒掉最后一层伪装的准备。做好了在所有人面前丢人丢到姥姥家的准备。
她把这种准备叫做“看淡生死”。
心跳快了一些。那是酒精的作用。
和别的没有关系。
才不是期待呢。
柳依依伸出手,从主牌堆最上面捏住一张牌,猛地抽出来,“啪”地拍在了桌面上。
牌面朝上。紫色的底纹,金色的边框,中间画着一朵祥云,上面骑着一个Q版的老头,胡子飘到了牌的边缘。
“紫气东来。”姜楠念出了牌面上的字,“超级好运——恭喜你可以跳过这一回合。”
柳依依盯着那张牌。
紫色的光在她的瞳孔里映了两秒钟。
跳过。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像弹幕一样从左边飘到右边,字体越来越大,最后占满了整个屏幕。
跳过这一回合。不用做真心话。不用做大冒险。不用说任何话。不用和任何人产生任何接触。安安全全,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地——
跳过去了。
张少岚半闭着眼睛鼓了两下掌,手心都没拍到一起去。
“运气真好啊柳依依。”
姜楠也鼓了两下。
“确实。”
柳依依的嘴角往上扯了扯。
就像在抽卡系统里,金光从天而降,屏幕炸裂,所有人都在弹幕里打“啊啊啊啊啊”——然后你满怀期待地点开,发现不是角色,是武器。一把你根本用不上的武器。
她的嘴角扯得更高了一些。高到有点僵。
“那个……”
柳依依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干咳了一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出了某种毫无规律的节拍。
“大家都出了那么多丑,就我一个人什么事都没有,好像有点……不太够意思。”
张少岚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落在她身上。
“所以这样吧,我就牺牲一下自己,勉为其难地——再抽一张。”
“柳依依。”张少岚撑着椅子扶手坐直了一点,脑袋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向日葵努力找太阳的方向,“你这个人,格局是真的大。”
“伟大。”他又补了一个词。
“无需多言。”
柳依依撩了一下鬓角的碎发。那个动作在她身上显得很生硬,像是在模仿什么电视剧里看来的姿势,但角度不太对,手指绊在了打结的发梢上,拽了一下才拽下来。
她从主牌堆里又抽了一张。
牌面上画着两朵并蒂的梅花,花瓣里各嵌着一个笑脸,下面写着四个字。
“梅开二度。”姜楠念道,“重复上一张卡的效果。”
安静了一秒。
上一张卡的效果是——跳过。
柳依依盯着那两朵梅花。两朵梅花也盯着她。
命运这种东西,她从来都搞不明白。在她需要运气的时候——比如高考那年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蒙的那个C——运气永远不在。在她不需要运气的时候,运气排着队来,一来还来两份。打包送的。买一赠一。
张少岚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泄了的轮胎。
“看来你才是今晚真正的赢家啊。”
柳依依的手指还按在那张牌上面。指甲盖泛着白。
“哈哈。”
她笑了一声。
“哈哈哈。”
又笑了两声。
干巴巴的。像嚼了三个小时的口香糖。
张少岚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环顾了一圈——小八瘫在沙发上,肚子一起一伏;哈仔在沙发底下睡得四脚朝天;苏清歌锁在厕所里,门缝底下透着一线暖光,隐约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贺令仪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就剩我和姜姐了。”张少岚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咔哒响了一声,“玩完这轮就收摊吧。”
他的脑袋歪向姜楠的方向。
“柳依依,你要是困了就先去休息吧,不用陪我们耗着了。”
柳依依的手从牌上挪开了。
“啊。”
她说。
“啊,好。”
她又说。
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软了,扶着桌沿稳住了。
先去休息。
去哪儿休息?
四间卧室。苏清歌一间。姜楠一间。贺令仪一间。张少岚一间。她柳依依一间——没有。
沙发呢?沙发上趴着一个银白色头发的末世商人,旁边蹲着一只哈士奇。这里已经满员了。谢谢光临。
柳依依把羽绒服的帽子翻了起来,兜住了脑袋。她踩着拖鞋往客厅外面走。走了三步。走了五步。走到了客厅和走廊交界的那个拐角。
身后传来张少岚的声音。
“好了姜姐,现在就剩咱们俩了。”
然后是姜楠的声音。
“你别靠那么近……嘴里全是酒气。”
柳依依的脚步停了。
她没有回头。她的拖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脚趾蜷了起来。瓷砖是凉的。空间的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但走廊尽头的那片阴影里,好像比别处冷了一些。
张少岚笑了一声。很低的笑声。柳依依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但姜楠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水滴落在棉花上。
两个人在聊天。在笑。
柳依依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往前走。不能站在这里。站在这里像什么?像那种元旦晚会结束之后,所有人三五成群地走了,就她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假装在等人,其实谁都没等。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头。尽头是一面墙。墙角有一小块空地,什么都没有放。
她蹲下来。
膝盖收到胸口。两只手环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羽绒服的帽子罩住了半张脸。
客厅那边又传来了一阵笑声。张少岚的。还是姜楠的。分不清了。混在一起的。
柳依依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想起了大一,宿舍四个人,上一堂高数课。那天她起晚了,下床后发现其他人的床铺都空空的,都没有人喊她一声。
她又想起了大二那年寝室卧谈会。她们聊初恋聊暗恋聊谁谁谁长得帅,她插了一句“我觉得二次元男的比三次元好看多了”。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换了个话题。
她还想起了刚才。
她说“我也是处”的时候。
没有人看她。
她说“有异性对我表白了”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她了。所有人。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太猛了,像从暗室里一脚踹进了太阳底下,整个人被照得白花花的,每一个毛孔都被放大了一百倍。
然后她跪下来道了歉。那个感觉又没了。聚光灯关掉了。她重新回到了观众席。最后一排。吃瓜子的位置。
紫气东来。跳过。
梅开二度。再跳过。
运气真好啊柳依依。
真好。
她的鼻子堵了。感冒了还是怎么了。她擤了一下鼻子,很大声的那种,“噗——”的一下。眼睛湿了一点。风吹的。走廊里有风吗?好像没有。那大概是酒精的副作用。
“我该去哪里睡呢。”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到了。说出口的瞬间,那些字就被走廊的寂静吞掉了,连回声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她。
客厅那边的笑声变远了。也许是他们压低了声音。也许是她的听觉在关闭。
柳依依把整张脸埋进了膝盖里。两只手搂紧了小腿。羽绒服像一个黑色的壳,把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她的呼吸变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不抖了。
然后擤鼻子的声音也没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走廊尽头的墙角里,蹲着一团黑色的、臃肿的、不起眼的东西。像谁随手脱下来忘在那里的一件旧羽绒服。
柳依依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脑袋歪了一点。额头抵在墙壁上。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