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番外二一(15)
【光明小学】一个年级有四到五个班级,约200名学生。六个年级加起来,也有足足四位数。
而在这四位数的学生里,每年「转学」的数量占到5%左右。
闻淙不止一次听人说过,以上比例,是学校「教学质量高」的结果。卢巍甚至曾经提起,有些关爱孩子的父母会想方设法地去找关系,想把自家孩子送进去。
卢巍本人也被找到过。对方希望他帮忙牵线搭桥,看看谁能在这件事上说得上话。他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让对方相信学校招生全凭摇号。
诡异场所,诡异老师,哪里是人类能做主的。
“一千来个活动范围小、愿意遵守《守则》要求的小学生都是这样,”去往餐车的路上,闻淙和宁琤讲,“大学里,情况肯定更复杂。”
宁琤赞同:“是。我也在网上见到过一些传言。”虽然基于“保持大多民众对「正常世界」认知”的需求,这些帖子往往很快就会被删除。可正因如此,事情变得更加可信。
闻淙:“咦,都有什么?”
宁琤:“比较「常规」吧。图书馆里只有特定时间才会出现的书架,上面藏着只要打开就会遭受污染的书。那个帖子的发帖人最开始只是说他舍友很奇怪,从某天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地窝在床上「学习」。有天他半夜实在被翻书声吵得受不了了,想过去兴师问罪,结果帘子一打开,里头的舍友在自残。”
闻淙:“啊这。”
宁琤:“发帖人被吓的请假回家了,又过了一段时间,知道舍友「退学」了才重新回去。一开始还重新发帖保平安来着,结果后来有其他学生说,他听说前面出事的宿舍成员全部「退学」了,没一个被漏下。”
闻淙想了想,“毕竟他打开舍友帘子的时候,其实也看到了那个书。”
对于普通人来说,「规则」一旦违反,就没有逃脱的可能。
哪怕找到另一种诡异的「规则」对冲,也不过是饮鸩止渴。他们毕竟不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玩家」,当任务结束,「游戏」送其离开,自然会斩断对方身上所有诡异留下的痕迹。
说「所有」可能不太准确,还是「大部分」吧。
两人这么交谈着,一路往前。
期间,也路过了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的乘务员。
后者专注地看着两个车厢之间的通道,希望自己只是多心,事情能一如既往地顺利。鸭舌帽女生在午饭结束后归来,自己眼看着把几个「不记名乘客」送下车。
她想着这些,身体忽地一震。
难以言喻的凉意迅速扩散着,从漏了一拍的心脏,到骤然冰冷的指尖。
乘务员本能地去看另外两个诡异所在的位置。入眼的场景让她稍稍放心,两个诡异又开始玩纸牌了,她不光看到,还听见声音……
头顶空调送着习习凉风。
大约是因为这个,自己才产生了错觉吧。
……
或许是不想在「新朋友」面前丢面子,或许单纯是燃起了作为报社记者的好胜心,两个男大学生在短暂思索过后,还真一人想到一个传闻。
宁、闻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了。
秦杰的传闻是关于食堂的。
“这不光是传闻,我自己也经历了一部分吧。”
“就是去年刚开学那会儿,”他示意同伴,“你还记得吧?学校里办了英语演讲比赛。我想着高中的时候自己英语成绩还不错,就报名了。有段时间,天天晚上都要去外面练。”
“那会儿天还不是很冷,能呆得住。就是有时候没留意看手机,一轮练下来,马上就要到熄灯时间。”
“大部分时候,我紧赶慢赶,也就一门心思往宿舍走。可就有一天,我四点就下课了,五点不到吃完饭,那个时候就特别、特别饿。原本想着回宿舍吃泡面的,可路过食堂的时候,发现里面还开着灯。”
文修楷道:“这不应该呀!”
旁边另一张桌子上,「编剧」先生摸了摸下巴。
“可能是因为我确实想吃东西,也可能是窗口做的东西好,香味一股一股往外冒。我现在还记得,当时自个儿站在食堂门口,犹豫了半天呢!要是去吃,当然最好,问题是一旦熄灯,宿舍门也关上,我晚上就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自习室嘛。”文修楷说,“《学生守则》里有提到。”
秦杰摇了摇头:“那哪有在床上好好睡觉舒服?总之,最后我还是没走到食堂里头。只是之后还是有点好奇,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闻到什么了,怎么会那么香,还在学校论坛发帖问了来着!”
“最开始没有回音,到了后面,我差不多放下这事儿了,突然有人开始在论坛上问,说有没有人一起晚上去21号档口约夜宵。我想着食堂每一层都只有21个窗口,这么说的难道是在对其他事情的暗号?半是好奇,半是想要去采新闻嘛,就约了一个回帖的人,问他究竟是什么情况。结果一见面,我就吓了一跳。”
文修楷「啊」了声,“是那个吗?你说的,遇到一个长得像是骷髅的人!”
秦杰点了点头:“对。当时我满脑子就一个想法:这人怎么跟骷髅一样?后来那人再说什么,我也没心思听了,就想赶紧分开,去给导员说一声这事儿。”嗓音压低,“其实挺担心的,万一那个人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呢?其实没联想到,和食堂有关系。”
文修楷皱眉:“那之后不久,熄灯时间就又提前了吧。”
秦杰:“对。”
两个男生沉默,脑海里都萦绕着事情发生时学校的状况。
他们身前,鸭舌帽女生眼前微亮,正要说些什么。
这时候,一道清朗嗓音从旁边插了进来,道:“不错的故事。”
桌上三人齐齐一惊,同时转头看来。
见到「熟人」,男生们的惊变成了喜:“呀!是你们。”
闻淙笑道:“来吃饭。本来想打个招呼,但听你们说得正热闹,就没打断。”
他面前,宁琤正端详着桌面摆放的菜单。看了会儿,他选出几样,招呼乘务员过来。
秦杰犹豫了一下,“也不光是「故事」,我们学校里是真有这事儿。”
文修楷点点头,算是帮他证明。
鸭舌帽女生也在这会儿开口。讲话的时候,那双清晰的眼睛看着闻淙:“我相信他们的话。怎么,你不信吗?”
闻淙同样看「它」。视线凝聚得时间长了,女生脸上、身上那些模糊的地方竟是逐渐显露。
一条深深的、像是曾经被碾碎的伤口贯穿了「它」的整张面颊,幸运的是,避开了眼睛和嘴巴。
这还仅仅是对方身上裸露的地方。”信不信的,”闻淙笑道,“刚才听两个同学说到「校报」,其实我的职业和他们差不多,平常也听过不少这种事。”
“这种「故事会」是人越多,越热闹吧?怎么样,加上我们?”
“小淙,”宁琤叫了他一声,“你自己玩就行,我是陪你过来的。”
闻淙:“哼。”
两个男生的情绪原本因为前面的讲述略显紧绷,听到这儿,却是不由一起笑出来。
虽然前面已经送过新婚祝福,可此刻,秦、文还是说起那句正中「编剧」心意的话:“你们感情真好。”
“那是。”闻淙双眼弯起,把脑海中「两个被我零食盯上的倒霉猎物」的标签揭掉,改成「两个说话好听的倒霉蛋」。
鸭舌帽女生又开口了,想要把话题拉回正轨。
“应该不只是这些吧?”朝两个男大学生问起,“光是这样,应该只是一件奇怪的事。但你们刚刚说了,这算是「那种」消息。”
秦杰闻言摸摸自己的喉咙,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就是,”他快速开口,不愿后面讲的东西在自己口中停留,“我后来在另一个论坛里看到个事儿,发帖人说到,他看到的奇怪情形当事人那段时间刚从大学退学。描述上也提起对方变得特别瘦,不对,准确来说是那人入学前还是个大胖子,有两百多斤。发帖人寒假再碰到对方,人已经是皮包骨头。”
“他是对方堂哥。过年嘛,两边一起回了老人那儿,晚上也一起住。结果睡着睡着,他起来接杯水喝,却发现厨房里有声音。”
“以为是老鼠,可走过去看,就见到……”
秦杰咽了口唾沫。他旁边,文修楷受到影响,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堂弟在吃自己。就是,字面意思,啃自己的手,已经啃出了骨头。”
文修楷「啊」了声,“也就是说,那些在咱们学校约着去食堂晚间窗口的人,其实也是在吃自己?”
“我不知道,”秦杰小声道,“我只是这么想到……”
文修楷抽气,犹疑道:“不可能吧?我还是觉得他们就是碰了不该碰的。”
秦杰不说话了,鸭舌帽女生则道:“我觉得很有可能呀!”
两个男生一起看去,鸭舌帽女生脸上的微笑更大,还要再说些什么。
也是此刻,一个盘子被摆到几人当中,里面拼着瓜子、花生、锅巴等常见的零食。
几人都是一愣,看向放下盘子的乘务员。后者却不曾留意他们的目光,又去宁、闻的桌子旁摆东西。
“这是?”秦杰忍不住问。
“我喜欢你们的故事,”闻淙笑道,“也没什么能请你们东西,就直接从车上点了。工作人员送来的,你们吃着也放心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食堂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没点奇怪的东西呢(点头)
第272章 番外二一(16)
在两个男大学生听来,「新朋友」的话未免有点谨慎过头。就算不经乘务员的手,而是对方从背包里直接拿出什么吃的,他们也会什么也不想的笑纳。
但对鸭舌帽女生来说,同行没碰过的东西,到底让人放心一点。
虽然依然没打算碰就是了。
“唔?这个味道还真不错!”
秦杰先随便捏了块锅巴,送到嘴里的时候,他心头很突然地多了冲动,“你们都试试!好吃的!”
不等隔壁座位上含笑的诡异多说什么,青年已经热情地朝同桌人推荐起来。文修楷第一时间响应了他,虽然心里不以为意,手到底动了:“这种吃的一般都是称斤的吧……嚯,还真是!”
秦杰:“我觉得不是称斤,应该有专门货源。”
文修楷:“有可能。”咔嚓咔嚓嚼完锅巴,开始朝着其他拼盘零食跃跃欲试。
除了同伴之外,新认识的鸭舌帽女生也在两人卖力推荐的范围内。
后者最初还只是嘴巴上应:“好,我也尝尝。”象征性摸两颗瓜子到身前,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可随着青年们的目光逐渐转向疑惑,「它」忽地意识到:“他们好像开始不信任我……”
女生转过头,去看对面那桌的同行。后者原先已经转开注意力,一心一意与身边的人说笑。但这会儿似乎是留意到了她的视线,目光又飘来一刹,露出几分轻视。
原来是这样。
鸭舌帽女生自动补全了对方的目的:正如最开始说的,这就是一盘来自列车、没有任何问题的零食。自己由此生出的疑心,才是那家伙需要的东西。
两个猎物,还有一个没讲出他的「经历」呢。
要是其他时候,自己倒不用考虑取信于人类的问题。可当下,有个竞争对手在,多少得打起精神才行。
鸭舌帽女生加入吃零食的行列。好不好吃的,倒是没被「它」放在心上。对于现在的女生而言,食物落在嘴巴里,原本也尝不出什么滋味。
宁琤倒是可以客观评价一句:所有东西都普普通通。可能说不上差,但也绝对谈不上好。
“咔嚓。”
但是,这些东西存在,原本也只是作为观看小淙亲手指导的剧目的消遣而已。
插曲过去,「怪谈会」的焦点落在文修楷身上。
他鼻梁上落着一副眼镜,与同伴相比,还真有几分如姓氏一样的文气。
在好友与鸭舌帽女生的期待中,青年踟蹰着开口:“单论消息,我其实听过挺多的。也不光是在大学里,高中、初中……现在想想,其实上小学那会儿,学校里也有些被老师禁止去的地方。”
“但像你一样,”他看向秦杰,“觉得什么事儿是真的的情况,我还真没有。”
秦杰「嗐」了声,“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儿!那你就随便挑选一个讲吧。”
文修楷应了,组织一下语言:“咱们学校不是有规定吗?同样是自习室,宿舍楼里的可以待通宵,但教学楼里的不行。和图书馆一样,都是九点半之前就要走人。”
秦杰点点头:“是这样。毕竟十点就要熄灯了,要是走晚点,赶不上回宿舍,那就只能去食堂聚餐了。”
宁琤:“扑哧。”怎么还有点幽默?
闻淙眼睛眯了眯,幽幽地看他。
宁琤端正神色,轻轻握住弟弟放在桌面的手。
一句话没说,但闻淙还是被哄得很开心。
在涉及爱人的事上,他的确不是个大方的人。但要是连哥被其他人逗笑都受不了,那也完全没必要。
闻淙心态很稳定,但这不妨碍他找各种机会和哥哥撒娇。
总归哥哥总会满足他。被他把手转扣下去,从掌心挠到手腕,也只是再笑一笑。
闻淙:一个字,爽!
隔壁:“不过,教学楼的自习室毕竟不像是图书馆。空间开阔,有什么动静,人人都能听到。快九点的时候还会有广播,基本不会有人忘记时间。”
“对。”
“教学楼那边,虽然也会有保安巡逻提醒,可不小心错过的情况还是有……我也是听人说的,有学长在备考嘛,看书看进去了,也忘记给手机设闹铃。”
“虽然偶尔会看一眼教室里挂的表,但好巧不巧,那个表坏了,走的速度比正常情况慢一点。保安的动静,那学长也没注意到。”
“等他觉得累了、该回宿舍,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多。”
鸭舌帽女生十分专注地听着,到这里,便问:“那要怎么办?”
文修楷:“也只能赶紧收拾东西、往回赶路啊!至于能不能进到楼里,求求宿管呗,还有什么办法?”
“抱着这样的想法,学长尽快把东西整理好,就要往出走。没想到,他把自习室的门一推,外面竟然不是走廊,而是又一个自习室。”
秦杰:“又一个?”
文修楷:“对。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但把门关上,再打开,还是那副样子。呃,也不对,因为学长说,当时他仔细看了一下,发现两边屋子里的人不一样。”
秦杰松了一口气:“原来还有其他人在啊!那不如去问问情况……咳,我开玩笑的。”
好友的视线瞟了过来,看起来有些复杂。秦杰被看得一愣,下意识收敛了神色,端正地问:“你继续讲——然后呢?接下来又是什么情况?”
文修楷抿抿嘴巴,缓缓说:“前一个屋子,他没来得及更认真地观察。所以只大约记得那些人的衣服,坐的位置。第二个屋子,正好有个人距离他很近。所以他能看到,那个人的皮肤颜色特别奇怪。”
“比一般人要白。透着青色。”
“身上还有紫色的斑块。”
“学长觉得这样的场面太诡异了,一时也不敢踏进去。后来想想,其实那会儿他的状态也很奇怪。明明是遇到这种事,为什么还能考虑要不要往那个屋子里走?但当时,也能是一叶障目,也可能是……”
“被污染了。”闻淙给宁琤做口型。后者无声点头。
虽然现在听来,故事里的主角遇到的情况分明早已足够古怪。要外人评判,根本没有任何值得犹疑的空间。
可对于真正面对诡异的人来说,情况绝非如此。
破败的房间会变成富丽堂皇的公馆,腐烂的肉块会化作佳肴美味,看不出人形的诡异也会成为心中最想看到的那张面孔。
恍惚靠近的人,快乐奔去的人,明知古怪却无法抗拒的人……
在还是「玩家」的时候,宁、闻都见过不少。
就连秦杰,这会儿也心有戚戚的点头:“我之前也觉得奇怪,如果食堂里的人都在自己吃自己,已经中招的没法感觉不对就算了,为什么刚进去的那些也不及时往外跑?但要是一开始就被迷住了……唉。”
文修楷一顿,用莫名的目光看他。
秦杰初时还没反应上来,过了片刻,他抓抓头发:“哈哈,我还真听进去了!明明都是故事嘛。”
“你继续讲,我不插话了。”
青年做了个把自己的嘴拉上拉链的姿势。文修楷看着,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开口。
“后面其实也没什么了。”
“学长把门又关上,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开始想到底要怎么办。”
“想着想着觉得也没什么办法。门肯定是不敢开第三次了,他本来还琢磨能不能从窗户翻出去。毕竟窗口看起来外面还是正常的样子。”
“可刚一琢磨,又想起来,自己在三楼呢。”
“所以他还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又开始复习。可能看了一两个小时书吧,太困了,就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保安来开门,发现他,又惊讶又害怕。也是因为既然有人,就说明他们昨天晚上的工作没到位……就和学长商量,能不能把这事儿瞒下来,不要往上面报。学长答应了。”
说到这里,文修楷再度停了下来,像是在思索要如何收尾。
“我听到的事情就是这样,”他最终说,“算起来也不是那种有头有尾的事儿,但……”
还没讲完,就被秦杰打断了。
“你什么时候有关系这么好的学长?”青年夸张地叫了声,手臂勾住好友肩膀,“我还以为,在学校里就我跟你关系最好呢!”
文修楷无奈地看着他,原本的情绪被完全打断,随之而来的是迷茫。
“也不是关系好,”他说,“就是偶然吧。后面也和对方没什么联系了。”
秦杰还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竟然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宁琤和闻淙则是又对视了眼。
「漆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在隔壁桌人看不见的角度,一行文字快速浮现出来,是的:“真的有「学长」吗?”
“说不上来,”「编剧」轻声说,“反正他相信有。”
宁琤想了想,开始觉得自己多虑。
这两个年轻人是同住一屋的舍友。如果经历一切的是文修楷本人,秦杰自然知道对方曾经有过一晚都没回寝室的经历。
反之,这种情况就是不存在的。
除非秦杰本人那会儿也遇到了什么,以至于无暇他顾。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这两天忙的天昏地暗(应该说整个12月都会忙的天昏地暗),又是晚晚的一天_(:з”∠)_
第273章 番外二一(17)
双方不过萍水相逢,两个男大学生看起来也神情舒朗,全无被诡异污染后的恍惚,宁、闻便无意在这个话题上深究。
两人还是一面闲谈,一面吃着方才一同上来的零食点心。偶尔时候,宁琤会瞥一眼弟弟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屏幕上是保持打开状态、不断有文字出现的文档。
该说小淙太不设防了吗?也不是。
在「编剧」看来,与自己有关的任何事物都没有在爱人面前遮掩的必要。恰好,「漆匠」也这样想。
……
列车传来「即将抵达东府站,请乘客们做好下车准备」的广播时,秦杰、文修楷后知后觉:“这就到地方了?”
大约是因为聊得太投入,两人完全没察觉时间流逝。
对此,鸭舌帽女生微微笑了一下,道:“那就先说「再见」啦。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听你们学校的其他传闻。”
秦、文两人相继露出笑容,和新朋友约定好,有缘再会。
两人又和旁边桌上的乘客告别,这才匆匆回到自己的车厢,去拿放在那边的背包。
他们身后,鸭舌帽女生坐在原处,静静等待列车停下,再重新启动。
在桌上的零食碟子完全变空后,才悠悠然地起身,去寻找下一个参与「怪谈会」的人。
作为「怪谈会主持人」,这是「它」的职责。
至于身后跟着的,自然是这场新召开的「怪谈会」的纪录者。为了让人类们少点大惊小怪,「它」会在被问起时简单回答:“这是我的男朋友。”
今天运气不错。
在锚定后续参与者的过程中,「主持人」完全没被那些讨厌的乘务员打扰。
「它」顺利地记录下第三个故事。母亲带着孩子去游乐园玩耍,回过头来却发现,带回家的那个孩子总透着若有若无的别扭。
虽然无论怎么看,对方的面孔、表现都和去游乐园前没什么不同。但作为血脉亲人的本能,还是让她敲响了警钟。
和丈夫私下说起,对方却只道她多心。谈多了,甚至怀疑她压力过大、精神出现问题……说不定,丈夫是对的呢。
母亲逐渐也在这样考量。她决心放下,回到以往平静无波的生活中。过往的疑心却还不放过她,白日不去想了,晚间却有梦魇出现。
她再次回到那个游乐园中,看一个没有面孔的小小身影喊自己「妈妈」,问自己为什么要抛弃她。
“你带回去的不是我。”
“救救我,妈妈。”
“妈妈,妈妈……”
她倏忽惊醒,看着睡在身边的「女儿」,冷汗大滴大滴滚下……
讲出这个故事的参与者也是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
在「主持人」说起「这个故事听起来很真实呢,是你的亲身经历吗」时,对方忙不迭地摆手,“怎么可能!就是我从其他地方听来的,怪吓人……”
「主持人」便还是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没关系。
无论是「传闻」,还是「故事」,再或者其他说法。
在「怪谈会」里讲出的事情,很快就会变成真实存在,缠上那个讲述的人。
然后是第四个故事。开口的是个年轻人,他和一名长着国字脸的中年男子一同出差,但后者的疑心显然更重一点。
「主持人」也不着急。诡异自身本就存在污染性,对方现在不愿意看「它」,但过会儿就不一定了。
“我那天不是加班了吗,”年轻人说了起来,“从公司楼里出来已经很晚了,我想着早点回家,正好看到楼下新开了地铁站,所以直接走了进去。又因为时间太晚,实在是困,直接在位置上睡着了……醒来才想到,榴花什么时候修地铁了?一点儿相关消息都没有。”
被称作「潘哥」的中年人抽了口冷气,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年轻人道:“就是前不久……”
「主持人」闻言,眼神稍稍晃动。
「它」记得这件事。也就是说,对方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这让诡异心情激动起来。从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同行嘴里抢食,总是一件让人很有成就感的事。
“然后呢?”「它」问起。年轻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痛苦神色,“我很害怕,尤其是发现周围好像有其他乘客,我又看不到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候,地铁停了下来,是到站了。我完全没精力想更多,一门心思想往外跑。”
“运气好,还真跑出来了。那一站是「榴山公园」,奇怪的是地铁站出口竟然在公园里面。到处都黑黢黢的,奇怪的是还有股很甜的味道……我还是害怕,担心碰到更古怪的事情,就开始有意识的往味道更淡的地方跑。没想到,竟然又成功从公园跑了出去。”
“这个时候,我已经精疲力尽了。想回家,可搜了一下导航,距离家里实在太远。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在公司过夜。”
潘哥道:“咱们公司不让过夜。”
“唉,”年轻人道,“我知道,就是这么一说。”
“但当时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没想到,一辆公交车停在我跟前。444路,看起来就诡异。我不敢上车,但售票员从窗户探头出来喊我,问我愿不愿意把地铁月卡抵押给他。我迷迷糊糊答应了,这才被送回家。”
潘哥心情复杂,“你小子,运气还真不错。”
年轻人苦笑。「主持人」则漫不经心地想,这个参与者的经历那么一波三折,还真不知道他晚点会遇到什么。
「它」转过脑袋,友好地看着旁边的猎物。
“先生,”诡异开口询问,“你有什么想讲给我的传闻吗?”
潘哥本来想说「没有」——非常坚决果断、没有任何犹豫那种。
可在开口之前,他莫名恍惚了一下,说出的字眼就成了「有」。
话分两头。
在东府站下车后,两个男大学生跟着车站内的指引,找到官方公交站点,先前往酒店放行李。
一切安顿好,差不多来到下午三点。秦杰跃跃欲试:“修楷,咱们去我之前刷到的那家店。网上说店老板已经是三代做卤肉饭了,手艺是东府一绝,好多人排队呢!”
“现在过去,应该不用排太久……”
文修楷却露出纠结神色,欲言又止。
秦杰看出来了,询问:“怎么,你是不想吃,还是?”
文修楷吞吞吐吐,“我肚子有点疼,要不然你先去。”
秦杰一愣,随即乐了:“我还当是什么呢!没事儿,那我就在这儿等你。”
文修楷「哎」了声:“这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两个人图便宜,定的是酒店价格最低的标间,“通风肯定不好,我怎么好意思。”
话都说到这儿了,秦杰也只能嘟囔着「穷讲究」,而后乐颠颠地出门。
别说,这种开在巷子里的小店,找起来还怪不容易。
秦杰转了又转,初时还会给文修楷发消息,说起自己的进度。到后面,文修楷的回复越来越慢、越来越少,秦杰也焦头烂额:“不会走错了吧?不会吧不会吧?嗯?这是什么味道,好香!”
他眼前一亮,有种强烈的、自己终于找对地方的预感。顺着香气前去一看,果然发现一家看起来颇为陈旧,但人满为患的小店。
很多顾客连桌子都挤不上,只能端着碗,蹲在角落。
秦杰舔了舔嘴,好奇地凑上前去:“哥!吃什么呢,这么香。”
虽然网上也列出了店里的招牌,但在他看来,还是现场问到的答案更真实。
怀抱期待,秦杰看着食客缓缓抬头,朝他晃一晃手腕。
秦杰看得一愣。
他疑心自己弄错。可再去细瞧,入眼的还是那段酱褐色的手腕。缺口参差,刚刚才被食客自己的牙齿专注啃食。
怔忡过后,一股寒意从青年背脊蔓延上来,迅速传到他四肢百骸。
同一时间。
文修楷额头挂着冷汗,第二次关上标间屋门。
脑海里依然是方才见到的场景。
标间的另一边竟然不是自己和同伴来时的走廊,而是酒店的另一个房间。
……
D129号列车仍在铁路上奔驰。
8号车厢内,某个瞬间,乘务员头脑蓦然一清。
她霍地起身,快速用目光巡视车厢内——没有,哪里都没有!原本在首发站持不记名车票登车的三名乘客,其中两人已经在东府站正常下车,另外一个却依然没有回来。
自己竟然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有之前虚惊一场的「经验」在,这回,乘务员没有直接拿起对讲机。
她再次来到旁边的餐车内,看向一个个座位。过程中,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还是弄丢了吗……
乘务员心乱如麻。
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轻轻一声「哗」响。
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的位置上飘了下来,落在她脚背上。
低头去看。
是个纸人。鸭舌帽,冲锋衣。一动不动地躺着,静静看着她。
乘务员喉咙顿时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叫出声来:“快、快来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是怎么一回事捏
第274章 番外二一(18)
时间前推,回到宁琤找乘务员点单的时候。
两碟零食拼盘,自己和小淙那桌额外再加两杯饮料……已经吃过午饭,这会儿他们的肚子是真不饿。但坐都坐下了,眼看还要等不知多久,让嘴巴里多几分滋味也是好的。
他付过款,看乘务员返回吧台。一个纸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其后,没有引起在场任何一人的注意。
不光是此刻。
在乘务员侧过头、与同事聊天的时候,纸人又轻又快地躺进碟子里。
这样的场景,同样没有进入任何一双眼睛。
没一会儿,东西被端到宁、闻身旁。
躺着纸人的盘子被送到鸭舌帽女生面前。正常情况下,这种来自旁人的食物自然不会进入「它」的嘴巴。但随着「编剧」手机上剧本的不断撰写,「它」脑海里不由地出现一个念头:“其实这几个人说的也没错。东西是乘务员拿来的啊,应该不会有问题。”
再说了,别人都在吃,就自己不动手、动嘴,看起来似乎的确有些「可疑」。
「它」被说服了。
指尖落在盘子上,纸人悄悄递过自己的「手臂」。
一点细薄的纸片化作瓜子模样,被鸭舌帽女生送进肚子里。
须臾,「编剧」的剧本中出现了「它」作为诡异的名字。
前者视线瞥下,若有所思:“怪谈会……主持人?原来是这个样子。”
既然属于自己的「纸」已经在对方体内扎根,剩下的事就很简单了。
宛若宁、闻在「如意公寓」的经历重演。不知不觉间,「主持人」也落入专专为其编织的剧本里。
两个男大学生自然是安全无恙的下车了,「它」也没机会去寻找下一个猎物。但这不妨碍「编剧」告诉「它」,“你邀请参与者的行动非常顺利。”
一点浅浅的白出现在鸭舌帽女生脚尖。往上去看,面容模糊的女生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双眼失焦,又仿佛只是在专心欣赏风景。
秦杰和文修楷已经离开了。分明是按照「新朋友」的提议来讲那些让人不安的小故事,听客却愈发显得不走心,连应一句「嗯」的间隔也越来越长。情况如此,两人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
宁琤和闻淙也广播声里起身。列车过道狭窄,但这不妨碍宁琤一如既往地握住弟弟的手,关切地看他,问:“小淙,你还好吗?”
能有什么不好?出门一趟,竟然还能碰上送人头的零食,且顺利将对方拿下。闻淙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
但对上爱人视线的时候,他又知道,对方问的并不是这个。
闻淙摸了摸鼻尖,乖乖和哥哥说实话:“其实有点紧张。”
两人是到了东府市没错,不出意外的话也能顺利找到妈妈曾经生活的村庄。但再之后要怎么办、能遇到什么,闻淙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或许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妈妈什么都没有为他留下;
或许两人还要遇到诸如「怪谈会主持人」这种撞到眼前,好在能轻易解决地的同行;
也或许他们会和被污染了也一无所知的人类们一样,亲自走入再也无法挣脱的陷阱……
思绪转动间,宁琤笑了一下,凑上前,安慰地亲一亲弟弟脸颊。
闻淙瞬间觉得,自己先前的顾虑完全不值得在意。
“就算打不过,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就立刻撤,这总行吧?”
“我和哥也遇过不少事儿了,对自己的实力有谱,这才往这边来的。”
“再说,我俩也没打算直接愣头愣脑地往过走,也得在东府这边做点准备嘛。”
他反握住爱人的手,十分恃宠而骄:“哥,怎么光亲脸?这里也要!”
嘴巴努起来一点,再努起来一点。
宁琤好笑地摇摇头,在闻淙失望的视线里要求:“先走,别挡路。”
闻淙失望,但还是听话地迈开脚步。
心里哼哼唧唧:“哥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不亲我——不行,我生气了!不亲个二十下哄不好那种!”
他们身后。
照旧无人发觉,鸭舌帽女生脚尖的白已经蔓延到了脚踝,且还在一路往上。
往后,当剧本走到——“「主持人」站在巷子深处,为会中成员介绍新一个被成功实践的怪谈。不远处,青年人面容因恐惧扭曲,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动。直到来到店铺当中,在其他食客让出的、带着油光的座位上坐下”时,宁、闻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线,顺利抵达酒店、入住。
闻淙随意地把手机放在桌上,随即活动一下手腕,眼睛眯起,扑向正在收拾东西的兄长。
宁琤其实已经听到动静,也不介意身上挂一个弟弟。但当他被青年直接抱起、放在一边的床上时,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手机上:“「咕嘟……真好吃啊……」
“为了近距离观看画面效果,「主持人」距离店铺更进了点。脚边,一个正在啃食自己手指的食客喉咙里含混的话音飘了过来,「它」却没有在意。”
“这些只不过是「氛围布置」。真正重要的,是说出怪谈的那个人。”
“在「它」明亮的、泛着死气双眸中,秦杰缓缓抬起手,看着沾了桌上油污、同样出现隐约酱色的手指。”
“他同样张开了口。”
现实里,宁琤后背靠在床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坐在面前、一副「你懂的,快来快来」样子的弟弟。
虽然不太明白,但先亲一下。
闻淙计数:还差十九个。
宁琤:“……”嗯,那就再亲一下?
闻淙计数:还差十八个。
宁琤视线下滑,去看弟弟压在自己脚踝的手。
他不太确定地问:“小淙,咱们刚才不是还问了图书馆怎么走,打算下午去那边吗?”
两人已经打探好了。东府市图书馆在夏天的关门时间是晚上七点半。现在过去,虽然在里面待不了多久,但说不定能直接把馆藏的县志复印、带走。
已知许多诡异的出现都依托于人类之间的传闻故事,从这个角度做准备,起码能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闻淙理直气壮地回答:“对啊。”又催促,“哥,你不要浪费时间。”
宁琤哭笑不得。
但有了这句话,他多少明白了点男朋友的目的。
再一个亲吻,又一个。
终于到了闻淙心满意足的时候。
宁琤问他:“为什么是二十六?”这个数字有什么特别吗?
闻淙:“咳咳,”转移话题,“我这边差不多要「结局」了。嗯,可以把晚上吃饭的时间省下来。”
宁琤狐疑地看他,到底没有追究。
为了不节外生枝,虽然花费时间更长,两人再出门时,还是选择公共交通。
到图书馆是在四点半。宁、闻运气不错,馆里留着早年扫描的县志电子档,可以直接打印,连扫描的工夫都不用费了。
等待期间,宁琤发现弟弟开始频繁地打呵欠。
他摸摸闻淙额头,又摸摸对方脑袋,青年顺势挂在哥哥身上。
宁琤动作一顿,确定了,某人是填饱了肚子,于是开始犯困。
他轻声说:“很快就好了,待会儿可以快一点。”
“不用。”闻淙道,“我就是有一点点想睡觉。嗯,回头把吃到的分你一半就好了。”
宁琤笑笑,没有说话。
整理打印纸的图书馆工作人员低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对两个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吃了什么东西半点不感兴趣。
这边专心工作,那边,细碎的讲话声还在不断传来。
年轻些的诡异道:“让人讲故事这个「能力」还挺好用的,就是太弱了,估计用不了几次就要「杀青」。”
似乎是兄长的诡异则说:“你之前不是说,好像可以「喂养」这些……”
前者:“还是得看具体效果吧?「公寓」就挺划算,能用的场景也多,其他的……”
后者:“嗯,再看看。”
工作人员的脑袋愈发低下。
等到手里文件装订好,以最快速度将其送到诡异们手里。
二者还是神色轻松、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工作人员则花了些时间,才确定「警报解除」。
以自己的身份,平日里遇到的这些非人邻居其实不在少数。
但陌生面孔,上来又是要看这种东西……
虽然没遇到危险,但这也算需要被写进工作记录的特殊情况了。
心里计较完,一抬头,柜台外又多了等候的市民。
工作人员露出笑脸,询问:“你好,是办理借书吗?”
对方点点头,熟练地掏出图书卡——和身份证件绑定,一人一卡,有了这个就不用再带其他证件了——说:“我要借一份八达县的县志。”
工作人员一愣。
对方还在补充:“不光是县城,下面的村子相关内容也要。呃,”似乎是看出工作人员表情中的古怪,“是不能借走吗?那,我在这儿看也行吧。”
工作人员犹豫了下,指尖捏紧手中卡片,像是在以此确认对方的身份。
如果的确是人类……
“可以借,但能问一句,你要那个是什么用途吗?”
“哈哈,就是觉得那边有些习俗挺有意思的。我都和人说好了,过两天要去瞧瞧。现在嘛,就是了解一下细节。”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计数:哥欠我二十个亲亲……十九个……十八个……这个不算,亲的时间太短了,还是差十八个!这个也不算,亲的时候没有看着我!不算不算,都不算,哥还欠我二十个!
宁哥:?
第275章 番外二一
属于东府市管辖范围的区县共有六个。其中只有两个算区,余下都是县。
陈慧敏「人生档案」上所写的「八达县」,在里头算是比较靠后的一个——无论是从距离市区的远近来说,还是早年的经济发展状况来讲,都是如此。
而县下面又有镇,镇下面方是村。饶是宁琤已经忽略掉其他距离较远的镇子,只看陈慧敏家所在的金台镇与临近的白石镇,他也耗了不少时候。
闻淙原本是和他一起看的,但这家伙显然是被消化新「零食」一事占去了许多精力。宁琤正翻页呢,肩膀上忽地多了几分重量。
他侧头去看,青年自己也醒了过来,重新直起身。
宁琤看他不断揉眼睛、试图打起精神的样子,干脆道:“小淙,你先去睡?”
闻淙拒绝:“不要。”
宁琤判断了下,觉得弟弟只是在粘人,而非真能抵抗倦意,于是道:“那咱们都去床上。”
闻淙:“咦,哥,你不看了?”说完话,又从宁琤整理资料的动作里意识到什么,“你是要……”
宁琤:“嗯。我这会儿不累,还是再看会儿,你直接睡就好。”
闻淙犹豫。倒不是哥的打算不好,就是他总觉得这么一来,显得自己没出什么力。
不过,面前的是自家哥哥,又不是从前在「游戏」里遇到的、要把各人出的每一分力都仔仔细细计算过的「玩家」们。
他们两个之间,可不会有谁占了便宜、谁吃了亏的说法。
用半秒不到的时间想通这些,闻淙乐呵呵地答应:“好呀!那我先去就洗脸刷牙。”
宁琤「嗯」了声,随即被弟弟拖走。
“哥,你也来,待会儿就不用折腾了。”
“……”算了,也行吧。
两人转战床铺。大床房,虽然设施显得陈旧了些,好在枕头、被褥还是白净柔软。
宁琤靠在床头。灯还开着,弟弟的脑袋则埋在被子里,并不会被灯光晃到。
宁琤一边继续读县志上的内容,一边总结:“除了特色的灯影戏之外,金台镇好像真没有其他说法。”就连旁边的白石镇,都被提到二十年一次的大型祭神活动。
作为曾经数度在「游戏」里碰到奇怪祭祀、也在父亲笔记与游戏论坛上看过不少类似套路的前「玩家」,看到这几个字,宁琤都要本能地提起心、屏住呼吸。
胸口怦怦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扣在上面,一下一下轻轻摩挲。
宁琤低头。
看到自己衣服下面鼓鼓囊囊,多了只弟弟不辞劳苦抬起来、在揉揉捏捏中的手。
宁琤:“小淙,不是困了吗?”
闻淙:“嗯,”脑袋从被子里冒出来一点,看起来的确还是带着倦意的样子,“哥,真不能抱着你吗?”
宁琤很想满足弟弟,但客观来说,当下的姿势毕竟没有那么方便。
他思索片刻,柔声问:“拉着小淙你的手,好不好呀?”
好不好……这语气,跟哄小孩儿似的。
闻淙心想。又想,在哥哥心里自己已经这么大了,却还像是当初跟在他身后的小朋友,需要被哄、被照顾。
这让他心里多了几分暖意,开心地点头:“嗯。”
于是,接下来,宁琤左手被弟弟抱着,右手继续翻阅放在膝盖上的打印册子。
虽然白石镇并非自己和小淙的目的地,但从地图上看,他们要抵达金台镇,就要从前一个地方穿过。
保险起见,多了解一点总没坏处。
幸运的是,按照记载上的内容来看,今年并非白石镇「祭神」的年头。如此一来,虽然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有一些小仪式,但无论如何都牵扯不到暑假时间来。
而从祭祀活动本身的内容看,这些神也都已经存在数百年,来源正当;活动不过需要烹鸡宰羊,加上人们身着彩衣,一起做些表演……
宁琤把自己脑海中那些沾染诡异的仪式拉出来对比,满意的发现,双方是没什么类似的地方。
这就好。
至于金台镇那边的灯影戏,其实也就是皮影戏,只是在照灯方面有一定心得,能让画面表现更加漂亮多彩,整体来看,也没有什么和诡异有所牵扯的特别之处。
这自然不能让宁琤完全放下心,但放下七八成总没问题。
“嗯,还有历代出名的人物要看。”他捏捏余下的纸页,剩的不多了,加加速,今晚应该能结束。
房间安静,便显得窗外的声音更加明显。
宁、闻回酒店的时间颇早。闻淙肚子不饿,但还是要哥哥在楼下吃了一顿晚饭。
他自己是几乎没动筷子,但一直盯着宁琤。被这么「严密监视」,又是出自男朋友对自己的关心,宁琤便十分配合的填饱肚子。
他一个人吃,速度便很快。连带上菜、结账的工夫,拢共也只花了二十分钟有余。
再有两人往返图书馆时路上耽搁的时间,办理调出县志手续以及打印等待的时间……再在屋子里坐下时,尚且不到七点。
虽然宁、闻已经在东府站拿到《东府市便民手册》,从中发现这边建议的「夜间不要出门」时间比榴花还提前了半小时。但在八点半到来之前,街道上还算热闹。
车子的鸣笛声,人流的熙攘声,还有酒店隔音不好,于是从楼上、楼下传来的人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声音都变得安静。旁边的弟弟也没了动作,连握着自己手的力气也弱下许多。
睡着了啊。
宁琤捏着打印册子的最后一页纸张,心情柔和地想。
——没有遭到迫害、后面艰难洗刷冤屈的人,也没有过重的灾害发生。
自己看到的记录,不过是一些在猛虎下山时组织乡民们共同打虎的英勇人物,加上早年从金台、白水而镇发家,后来成为大商人后回来接济乡民、同时落叶归根的善人。
还有必不可少的,出身于此、在科举上取得功名的举人秀才们。
嗯,这批人可以直接忽略。
如此看来,东府市下的这些镇子虽然偏远了点,但整体安全性应该都说得过去。
当然,也不能因为有了这些过往记载就掉以轻心。过往参与「游戏」的过程中,宁、闻同样遇到过被文字记录忽略,只能从场上「NPC」口中逐步挖掘到的真相。再有,从县志成文至今,也有几十上百年过去,难说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计较这些,一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去旁侧关灯。
动作做得小心翼翼,不想弄醒熟睡的弟弟。
好在从当前状况看,自己十分成功……呃。
刚刚回到床上、躺在弟弟身边的宁琤略觉缄默。
就在刚刚,被子忽然鼓了起来。小淙拉着被单,朝他扑来,直接把宁琤吞没。
“怎么醒了?嗯……”
原本以为某人还要做乱,出乎预料的是,闻淙似乎只管将爱人劫掠回巢穴。再往后,他仅仅是把人抱住,就重新闭上双眼。
倒是让宁琤有些不习惯。
他小声叫:“小淙?”
闻淙脑袋埋在哥哥颈窝里,含糊地应:“睡觉。”
宁琤表情复杂。很难想象,这话竟然是弟弟对自己说的。
不光如此。大约发现他还很清醒,青年又抬起手,在宁琤脑袋上摸了摸。就像以往他自己被爱人哄睡的样子。
宁琤深吸一口气,破罐破摔:“嗯,睡觉。”
他其实已经有些预感。
等到入梦,果不其然,出现在眼前的并非光怪陆离画面,也非一觉天明安然。自己重新回到「明月湾」,面前是弟弟做好的大餐。
闻淙还抱怨:“哥,我等了你好久!”
宁琤瞥他。
闻淙:“你要反思!”
宁琤:“呵呵。”
闻淙仿佛十分可怜:“竟然让弟弟独守空房!怎么会有这样的哥哥……”
宁琤忽略他的动静,好奇地朝四周看。
刚才他就发现了,家里的光线仿佛比平时暗了许多。这会儿细细端详,他又发现,客厅墙壁上似乎多了点什么。
他有了细究的心思,那多出的东西便逐渐清晰。是一行看不出是什么颜料的字,「明月湾小区8号楼1单元3层302第一届怪谈故事会」。
闻淙与他一起环顾四周,笑道:“这样比较有氛围,对吧,哥?”
宁琤「哦」了声,问:“所以现在咱们也要讲故事?”
闻淙笑道:“对。我准备了一个哥哥一直不回家,弟弟伤心欲绝,哥哥要好好哄他的故事,要不要听?”
宁琤乜斜过去,轻飘飘道:“先听我的。哥哥辛辛苦苦查资料、找弟弟家里的情况,结果弟弟还要欺负哥哥。哥哥没办法,只能想点办法教育弟弟……这样的故事。”
闻淙眼神乱飘。
「啪嗒」,一个小纸人跳到门廊处,打开客厅的灯。
墙壁上的字消失了,弟弟乖乖坐在原地,用上小学生上课标准姿势,假装无事发生:“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呵呵呵。”
宁琤遗憾:“是吗?可惜了,我以为这个故事会很有意思呢。”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要不然还是听我讲一下吧?
小闻:……QAQ
第276章 番外二二
虽然怪谈会没有成功举办,但弟弟做的这份晚餐——不,夜宵——味道还是很不错。
只有一点。
吃的时候,宁琤脑海里总是有人声。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大家都很羡慕她,因为每个她经过的地方,都能有蝴蝶飞过来停下。很神奇,对吧?”
嚼嚼。
“后来才发现,那些蝴蝶是从她身体里飞出来的。”
嚼嚼嚼。
“其实是我远房亲戚的事儿。他们家小孩死活说家里买的一个玩具娃娃是他好朋友,最开始我那哥哥嫂子也没当回事儿,寻思着孩子都有这么一个时期。但是看孩子沉迷嘛,就相互抱怨,给对方说都怪你买了这个玩意儿,现在孩子上学都要带着。”
“结果你猜怎么着?对,那个娃娃根本不是他们家里人买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来了。还有其他细节吧,越看越诡异。所以,他们就想着把娃娃送走。”
嚼嚼嚼。
“谁知道里头又发生了什么。总之大半夜醒来,发现孩子提着刀,站在他们床头。”
宁琤停下咀嚼,喝了一口水。
闻淙捧着脸坐在一边,很乖地问他:“哥,好不好吃?”
宁琤沉默。
闻淙原本很有自信,只等爱人夸夸。万万没想到,爱人竟然是这样的表现。
他表情里慢慢带上疑问。想了想,青年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叽哩哇啦,哇啦乌拉。
闻淙跟着沉默。
起身。
端起盘子。
气势汹汹:“哥,你先别吃了!我拿回厨房回个锅。”
宁琤有点想笑:“也不至于。”
闻淙大声:“不行!我老婆吃饭的时候只能听我说话。”
宁琤:“扑哧。”
他不觉得弟弟真这么想。自己平常出门上班,难免要与同事们吃午饭,小淙明明接受良好。
现在嘛,更像是发现自己给哥哥的「礼物」竟然有瑕疵,于是不开心了。
青年回到厨房,开火,下锅!
宁琤慢吞吞跟在后头,看看对方翻炒锅里的东西。
从侧面望过去,小淙表情仿佛很严肃,带着点凶巴巴的意思。实际上,眼睛却不断往自己这边瞄。
宁琤想:这种时候,是自己主动一点呢,还是就这么看弟弟哼哼唧唧呢?
虽然后一个选项更有趣,但他有点舍不得啊……
总归,有了这个小插曲,两人在梦境世界待的时间稍稍长了一些。
从酒店退房离开的时候,闻淙安慰宁琤:“没事儿的哥!东府比榴花小不少呢,咱们酒店距离汽车站又近。算算时间,过去那边差不多是十点出头吧?昨天也是这个点到车站的,不是正好能买上票嘛。”
宁琤:“嗯。”其实小淙也是在自我安慰吧?小可怜,摸摸脑袋。
闻淙下意识在哥哥手里蹭了蹭,这才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
宁琤脸上又多了几分微笑。
闻淙前面的话倒是没错。带上等车时间,两人也只花了十五分钟,就来到汽车站外。
这会儿是九点末尾。待到安检结束,也不过十点出头。
往前就是候车区,空空荡荡。
闻淙顺口道:“呀!怎么都没人呢。”
安检员同样顺口回答:“都去赶车了啊!咦,你们怎么还不开始跑?”
宁、闻当即抽了口气。
两人抓紧时间打听,这才知道,市区这边是有往各个县城跑的大巴没错。但每天往每个地方都只有一辆,出发时间正是十点。
好在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安检员给两人介绍:“一般多多少少会推迟点儿吧。现在是夏天,太阳时候长,司机师傅也乐意晚点走、开慢些。只要能在太阳还高着的时候回来,他们就觉得没问题。”
“冬天就不一样了,天黑的早,那就得早点走,一点儿不能耽搁。”
宁琤立刻道:“我现在就去买票。小淙,你去外面找司机说一下,请人等等。”
话音尚未落下,闻淙已经答应。
青年迈开两条长腿,手里不忘拖着行李箱。
人很快消失在跟前,身后的宁琤却没立刻动身,而是,又问了安检员一个问题。
得到对方回答了,才急匆匆前去窗口。
两人运气不错,到底没误车。
大巴上的人也比宁、闻想象中多一些。他们来得晚,只有中后方的位置能坐。
眼看司机同样上车、打火,宁琤总算放松。
弟弟在旁边嘀嘀咕咕:“车上也太闷了,啧。”
宁琤身体往后靠了点,道:“车子老,空调不太行吧,忍忍。”嗯?看表情,小淙好像不是要听这个。
那就再亲一下。
虽然是哥哥的「万能答案」,但闻淙还是被安慰到。
青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又抓起兄长的手玩。
宁琤开始转述:“我刚刚问了。这个车会到县城的汽车站停,但再往后,县城那边往村子里的车就不一样了……”
按照安检员的意思,一个县下面那么多村子,不可能哪个都通车。
再有,对方说话的时候上上下下地看宁琤,问他:“听你们的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这是真的。但在宁琤想来,对方口中的「本地」应该不光指东府市,还指整个秦川省。
开元省的口音和秦川这边已经很像,但细细究来,还是不同。
这些细节没必要对着一个仅认识一天的人解释,宁琤只是微笑。
安检员便似自己明白了什么:“能到我们这地方来,应该也知道,这世道,去哪儿都要小心。”
“不光你们,司机师傅也要小心。”
“县城那边发出的车只在大路上开。要是路坏了,就直接往回返。”
“我不知道你们具体要去哪里,但后头的路怎么走,你们得有个数。”
并没有数,就这么直接来了的宁、闻两个:“……”
闻淙抓抓头发:“我妈那个村子好像位置还要偏。怎么办,哥,咱们在县城买个电动车?”
宁琤想了想:“也行。”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颠了点。
闻淙却又改了主意:“不,还是摩托吧,万一电动车没地方充电呢!”
很有可能。宁琤举一反三:“照这么说,摩托也不一定能一直用吧?”
两人面面相觑,似乎只有一个选择。
闻淙小心翼翼:“呃,那,自行车?”
宁琤叹了口气,揉揉眉心:“也行吧。”总比两条腿走路强。
就算是诡异,也要为赶路一事烦心。
「漆匠」先生只能自我安慰。不管怎么样,小淙的「能力」还是能起到作用的。碰到小溪小河,或者过于坎坷颠簸的地方,其他人还得扛着车子走。他们嘛,把东西变成纸,叠一叠塞进口袋就行。
闻淙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开始乐乐呵呵。
“哥,你不知道。上中学那会儿,叔叔不是也给我买了个自行车、让我上学放学骑吗?最开始有好多人羡慕我车子好,可后来大家都有了,他们就改羡慕别人能搭对象。”
宁琤瞥他。
闻淙抱着哥哥手臂蹭蹭,卖萌:“但我不羡慕,我只有哥这一个对象,嘿嘿。”
宁琤:“……”他知道,“你那会儿是纯粹没开窍吧?”
“对啊。”闻淙理所当然道,“我都上大学了才发现喜欢你,结果你还顾前顾后不愿意。要是十六七岁就那样,你不得给我扫地出门。”
那不至于。宁琤想,最大的可能性是他把自己「扫地出门」,在弟弟不再胡思乱想前都不回去。
他一时没有说话,闻淙也安静下来,枕着爱人肩膀,静静看窗外掠过的风景。
出发的时候,他还在想:“万一妈其实什么都没给我留,这一趟岂不是白跑。”
现在,闻淙改变了主意。
“和哥在一起的日子怎么能算是虚度?就算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我也开心。”
“就是如果环境能好点儿就更不错了。呸呸呸,这车上一股汗味儿霉味儿。”
……
大巴一路并不会停。许多人睡一觉再醒来,人已经在八达县汽车站。
宁、闻昨夜睡得好,便清醒了一路。
等到了地方,两人吸取教训,没有直接出站,而是先找工作人员打听,得到「你们运气不错,明天就有车」的答复。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县上汽车站里只有一个老司机师傅。对方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往往出一次车就要休息两天。运气不好的时候,还要等更久。
“等廖师傅彻底不开了,还不知道找谁接班呢。早些年倒是还有几个年轻师傅,不过现在嘛,也就只剩下……”
“哎,说这些干什么。你们明天准点来就行。”
“准点是什么时候?你们今天哪会儿从市里出发的?对,还是十点。”
得到信息,宁、闻从车站离开。
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县城街道明显冷清。
或许是因为太热了吧。
刚刚冒出这个念头,一个抱着冰棍盒的小姑娘从街角转了出来。看到两人,很期待地问:“哥哥,要不要吃冰棍呀?”
《东府市便民手册》中恰好提到:“为了您的健康,请勿在流动摊位上购买食品。”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卖萌
宁哥:挺可爱的,摸摸脑袋
其他人:一个眼看就一米九的……一般不是说高大威猛吗,到底为什么会看出「可爱」!
第277章 番外二二(二)
宁、闻仿若没有听见小女孩的声音,齐齐转开了目光。
小女孩见到这一幕,明显失望。但四下再也没有其他人了,便还是不曾放弃,从怀抱的盒子里取出一支商品,踮着脚尖,要把东西递到两个目标客人眼前。
嗓音很甜,说:“哥哥,天这么热,就买一根吧!会很凉快的!”
伴随这句话,原本就高悬在宁、闻二人头上的日头明显更烈了。高温蒸腾,皮肤滚烫。这种情境了,偏偏一滴汗都流不出来。
是到了贪图那一点凉意的时候。
宁琤和闻淙脑海里都冒出那个念头:“是啊,这小姑娘来的倒是及时,不如买……”
「卖冰棍的小女孩」忽地一愣。
原本是要再接再厉的,但「它」还没开口,就觉得脚下粘稠。低头去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一片颜色明亮、看不出是什么的液体流了过来。再看源头,正是自己目标客人之一的脚下。
「它」后知后觉,收回举着冰棍的手,嘟囔:“原来是一样的啊!”
灼热的感觉消失了。
这个季节,风都是温暖的。但此前的细微头晕已经如潮水般退走,宁、闻眼里的小姑娘也变得清晰起来。「它」手里的冰棍盒还在,只是脏兮兮,又破破烂烂,其中一面甚至凹了下去,像是遭受到什么极重的打击。
如此一来,上面沾的血,似乎也不稀奇了。
看了片刻,宁琤闭上眼睛。
弟弟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多了几分力度,是一种无声地提醒。
“走吧。”他淡淡地说。闻淙「嗯」了一声,也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安静。
不光是他。
离开「卖冰棍的小女孩」后,宁、闻再看四周,逐渐生出了鲜明的感觉。
这里真的只是「冷清」吗?
细细算来,在从汽车站离开、眼看着同一辆车的人一个个消失在眼前之后,他们似乎就没有在街道上遇见其他「人」了。
“情况恐怕很不好啊。”宁琤轻声说。
闻淙道:“是。人太少了,就做不到像榴花那样,通过大量市民的「相信」来维持安定。”
宁琤:“但从汽车站的情况来看,这里还是有人生活着的。”
闻淙叹道:“早知道这样,刚刚就应该找个人跟着。”
宁琤笑了:“那会吓到人家的。”
闻淙耸了耸肩,看起来不太在意,还道:“不过天气是不舒服,要是真能买到冰棍……算了,我会想到刚刚盒子里那些东西,没胃口。”
“哎,好在哥你身上凉凉的。”
那就难怪弟弟一搂上他,就不愿意松手。
宁琤还是笑道:“我毕竟是「漆匠」嘛。”至于把体温放低到底是想给自己降温,还是抱着其他目的,就没必要直接在嘴上说了。
两人闲聊了两句,又切入正题。
八达县城的情况和两人习惯的怪谈城市很不一样,但说到底,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摆在两人面前的只有两件要紧事。第一,找个旅店放行李。第二,找个地方买自行车。
在宁、闻看来,前一项应该很简单,后一项倒是有些麻烦。
没想到的是,不过二十分钟,两人就意识到错误之处了。
“按说车站旁边是旅店最多的地方啊。”闻淙抓抓头发,“一路走过来,怎么一个都没看到?导航也是,不知道多长时间都没有更新过,上面显示的酒店竟然都已经关门了。”
就连门口贴的停止经营的告示,也已经发黄、发脆,透着时间的痕迹。
宁琤压着眉尖,指头在行李箱拉杆上点了点。
闻淙继续道:“自行车倒是有,不过是零零散散的骑车人,看到咱们就一下子加快速度,也很怪啊!”
宁琤随意道:“那些真是人的话,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咱们比较奇怪吧?”以两人目睹的情况看,这地方平日应该很少有生人会来。
现场那都是如此,后面的村落就更不用说了。
怀揣着几分浅淡担忧,宁琤又道:“咱们一直在这里转来转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找人问问。”否则就算不会热、不会累,也怪浪费时间的。
闻淙十分赞同,问题是:“问谁?”
宁琤转头去看他们来的方向。
闻淙眨巴眼睛看哥哥,片刻后,悟了。
他道:“早知道这样,昨天就速度快一点,把那劳什子「主持人」带走。”当然,是纸片版。
有一个现成的纸人在,做事时明显省事很多。
宁琤无奈道:“你想直接让纸人去问?也行吧。”不过他本来想的是二人再回去一趟。
“累了。”闻淙蹭蹭哥哥,和他撒娇,“它一边回去问,咱们一边继续找,这叫双管齐下。”
宁琤:“也好。”
他看着弟弟从口袋里掏出纸片,三下两下将其折叠出人形,又借了宁琤的漆液,为其「点睛」。
有了这一步,纸人明显变得生动起来。轻轻一下从闻淙怀里蹦下,往前走了两步,身形开始拉长、变高,身后的影子也逐渐清晰。
“行了,”闻淙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预备拉着哥哥继续走。但宁琤摇了摇头,“你不是累了吗?”
那倒是。
宁琤关照弟弟:“找家店坐坐是不行了,”没办法,一路过来,临街的商铺几乎都关着,“就……嗯,找把椅子坐吧。”
当下的无人光顾是一回事。可从周边建筑布局来看,这边早年应该是一座商场。
也有过人潮汹涌鼎沸的时候,放置在路边的长椅就显得比不可少了。
虽然落了点灰,但擦一擦,也能凑合着坐。
闻淙自告奋勇,要去丢垃圾。宁琤由他。
等弟弟回来,对方第一句话便是:“哥,我感觉有点不对。”
宁琤怔然,表情也流露出几分严肃。
是周身哪里出了问题吗?难道两人又在不知不觉中着了同行的道?小淙的「能力」虽然杂乱一些,但总归都是往「感知」的方向发展你自己更早意识到也是理所当然。
闻淙摸摸下巴:“那个纸人好像已经在往回走了啊!算算时间,这还没到地方吧?”
宁琤:“……”
原来是这个「不对」。
他放松下来,但一时也想不明白缘由,只能道:“它回来就知道了。”
闻淙:“也是。”坐下来,把背包丢在一边。
片刻后,再次严肃地起来:“不行,我还是觉得不对!”
有之前的经验,宁琤这回只「嗯」了声,等弟弟下一句话说完。
闻淙抱怨:“咱们干什么要自己拉行李,让纸人去做不行吗?”
宁琤险些笑出来,好在最后忍耐住了,配合弟弟,回答:“因为小淙你只想和我在一起。”
闻淙美滋滋:“也是!啊呀,来了。”
回来的不光是纸人,还有一个十分热情、招呼他们去自家旅馆入住的中年男性。
用对方的话来说,自己作为旅店老板,平常要做的事就是跑到汽车站附近拉生意。今天出门晚了点,却恰好在途中遇到这小兄弟。缘分,都是缘分!
“我车就在那边,”中年男熟门熟路道,“价格也便宜。一般标间一晚上一百,你们三个人,得加张床,但还是这个价格。对了,还管早晚两顿饭——其实就是跟着我家吃。怎么样,走吧?”
说着话,就想来拉宁、闻的行李。
只是手握着把手,扯一下,再扯一下,竟然始终没有拽动。
中年男的表情逐渐微妙。
空气安静。等候的羊仔当中,年纪似乎稍微大一点——面容上其实不太能看出成熟不成熟的,更多是因为二者间的称呼——那个微笑了一下,说:“还是不用了吧?”
中年男咽了口唾沫,觉得有点不对,又不太想放弃猎物。
他试图讲道理:“要是还觉得贵,还能再往下降点。三个人,九十块,一人只用三十!你们往整个县城看,都不会再有这个价了。”
箱子还是没松开。
中年男声音小了一点:“我刚刚问这个小兄弟,他说打算回车站问问那边的人。可这个点,最后一班车已经来了,他们也早就下班了啊!这年头,谁不讲究晚出早归?”
宁琤一顿。
对方说的有点道理。再有,自己和小淙前面也看出来了,县城留下的人恐怕自有一套生活圈子。过了这个店,他们不一定还能找到旅馆。
摆在他们面前的可能只有两个选项。A?住同行的店,晚上少不得被吵吵;B?露宿街头。
都不是什么好选项就是了。
“自行车,”宁琤说,“我们要买两辆,你能帮这个忙吗?”
中年男人明显一愣,随即却是喜色更浓,“能,这有什么不能的!实在不行,把我屋里那两个给你。”
前半句话,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不会相信。到了后半句,两人才算松了口气,相信事情有成的可能。
“那就走吧。”宁琤说。讲话的时候,视线在中年男身上打量。
看不出他和小淙的身份,这位同行应该没他们强。
但这不意味着能掉以轻心。所谓「旅馆」,八成是属于对方的诡异场所。在这种地方,中年男的实力一定会被加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早上推开窗户一看,外面雾蒙蒙的。
想到这个故事刚开始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也是雾蒙蒙的。感觉很有诡异世界的氛围,于是让宁哥小闻身边也起了雾。
一年了呀。
第278章 番外二二(三)
【家和旅馆】。
老式的铁皮招牌下,三个年轻人一起抬头,望着已经龟裂剥落的红漆文字。
旅店老板就在他们旁边。似乎是看出好不容易拉来的客人脸上流露出犹豫,中年男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哈,想着「家和万事兴」嘛,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咱们家的店就是外面看起来旧了点,可里头都是干净的……”
这话说出来,中年男自己都显得心虚。
大下午,按说是最太阳最好的时候。可从门口往里看,还是一片昏暗。
勉强分辨出大堂墙面上贴的米黄色瓷砖。再细分辨,那仿佛是原本的白瓷砖在岁月侵蚀下显露出的陈旧色彩。更不用说,其中许多都已经松动脱落。
就连没有脱落的地方,缝隙里也挤着陈年的尘垢。
“要不然,”中年男又道,“我再给你们便宜点儿?”
话音刚落,那个引他去见同伴的年轻人转了脑袋看他,伸出手,似乎在示意什么。
中年男卡壳。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是说「便宜点儿」,没说倒给对方钱啊!
虽然也不是不行,但这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点儿?
中年男在踟蹰,旁边宁琤瞥来目光,道:“你们旅馆的《住宿指南》——或者《须知》,《温馨提示》……这些东西呢?”
闻淙则配合道:“哥,我还是觉得这家店不正规,要不然怎么连这种最基础的东西也不知道给人。要不然,咱们还是再找找?”
“哎哎,”中年男立刻急了,“找什么啊!东西就在柜台那边摆着,这不是打算等咱们进去了,我再拿给三位嘛!”
话音落下,见三人似乎还是不信,便咬咬牙,先一步踏进大门。
一面往柜台跑,一面提起心。
店里已经几个月都没客人了。哪像是当初,刚开业那会儿,不说每个晚上都住满,但客人是真没少过。
这种好日子过了几年时间,忽然有一天,人开始变少。
最初只是旁人更愿意选择其他地方落脚,到后面,自己看不过眼、跑到外面拉客了,听到「家和」两个字,旁人都要立刻避开。
自己眼看旅馆一天天萧条,心急如焚,却又没有其他办法。
终于,在又一个没有住客、只有自己一人守在柜台的夜晚,自己这个旅店老板,也成了旅店的一部分。
抖了抖手中又薄又脆的发黄纸页,中年男背着身子,露出一个隐秘的笑意。
这种东西,只有外地人才会相信有用。早些年自家还有客人的时候,每个从省城来的都要要一份。
自己最初说没有,那些人便转身就走。接连几次之后,自己涨了记性,在临边儿的打印店印了整整两箱,到现在都没用完。
“来了来了。”中年男又跑到外面,把那张《家和旅馆入住须知》递到那个最白的年轻人手里。
对方的面容不像两个同伴,是那种旁人打眼一看过去就知道出挑的英俊、引人注目。相反,他除了面容白得跟纸一样,一双眼睛倒是漆黑如墨外,再无法留给人任何印象。
旅馆老板内心也犯嘀咕:“要不是他长这样,我一开始还真留意不到……行了吧这也?总该进门了。”
眼看另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对着《入住须知》研究了半天,中年男是越等越急。
好不容易见对方抬头,却是又问了自己一句:“自行车呢?之前说好的。”
什么叫一口气上不来?中年男算是感受到了。
憋着这口气,去后面的院子里推车。一辆,两辆。
说来也是奇怪。这明明是三个人,为什么只要两个车?
有心问一句,但担心把自己再坑进去,中年男还是没有开口。
他看着两个好看的年轻人各自上了车子,试着在周围转了一圈。大约觉得骑得颇顺,于是相继露出笑容。
“行了,”闻淙停下来,满意地对哥哥道,“明天吃完早饭就能出发。”
宁琤点头,说出一句让旅馆老板万分感动的话:“那就进屋放行李吧。也不用再去其他地方转了,今晚早点休息。”
旅馆老板跟在后面笑,“早睡早起是好习惯嘛!这样的话,晚饭咱们也早点吃,怎么样?”
宁、闻知道这是话里有话,于是都只是笑笑,没有接口。
旅馆老板也不在意。他继续热情招呼住客,终于看到三个人进门。
特别白的那个在前,另两个人在后。
登记时也是前者负责留下姓名、信息。中年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后面两个人。
他将住客们带到一个标间,正要张罗加床的事儿,却听两个一直黏在一起的青年先后说:“不用了,就这样吧。”
“嗯,我和哥挤一张床就行,多了也是浪费。”
旅馆老板听得一愣,等反应过来,目光便在三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打圈儿。
其实在这之前,中年男已经有了感觉。小白脸说是和剩下两个人一起,可从各个方面来看,都像是被孤立的那个。
这……
简直太好了!
中年男要尽力克制,才不让脸上的笑容太明显。
旅馆太久没开张,要不然怎么能老化成年轻人们来时见到的那样。
难得有人进来,又都是年轻力壮的年纪,自己还真担心旅店太虚弱、牙口不好。但既然三人当中总有一个落单的,这份忧虑便大大下降。
他乐呵呵地从屋子离开,临走时不忘道:“那我就去让就我老婆买菜、做饭了。好了来叫你们啊,对了,有忌口吗?”
年轻人们都说没有。旅馆老板舔了舔嘴巴,“没有就好,呵呵。”
门被带上,屋子里,宁、闻相互看了一眼,又各自去看四周。
墙壁上是和大堂瓷砖一样老旧的贴纸,屋子里带着隐隐的霉味,地毯也完全无法和「干净」挂钩。
单纯从住宿条件来说,实在和「好」字没关系。但如果把这当做一场「游戏」,和之前两人去过的场景相比,似乎也可以接受。
毕竟是夏天,闻淙去浴室里试了试水,得出「洗澡应该没问题」的结论时,大大松了一口气。
眼看天还亮着,两人抓紧时间,简单冲了个凉。
半是为了省事儿,半是打着「以防万一」的主意,他们从头到尾都和对方待在一起。这么一来,纸人自然和老板想的一样落了单。
闻淙正在帮哥哥冲头发,忽地听到:“太没耐心了。”
水声「哗哗」,近乎要吞掉这句话。
但闻淙还是分辨清楚。他心中一动,知道爱人一定是透过作为纸人眼睛的漆液看到了什么。
是「旅馆」已经开始动手了吗?感受一下,纸人还好好的杵在外面,不曾有什么损伤。
闻淙把淋浴喷头挂在一边,自己占据哥哥身边的位置,一边给爱人涂从家里带出来的沐浴露,一边小声问:“哥,怎么了怎么了?”
宁琤有些分不出某人是在趁机占便宜,还是单纯装模作样一下,好让「旅馆」不要起疑心。
“电视遥控器掉到地上了,正好滚到床底下。”他还是回答了。声音很轻,恰好只够闻淙听到。
青年眼睛瞬时睁大,“啊,这……”
怕不是一旦去床底下摸遥控器,人就出不来了。
“还好不是空调遥控。”他最终道。
这么热的天,旅馆的旧设备又不像能拿手机开关的样子,还真能给他们带来麻烦。
闻淙振振有词地把后半段说完,听得宁琤哭笑不得。
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弟弟拿回喷头、继续帮忙冲水的动静打断。
宁琤干脆闭了嘴,继续去看外间。
兴许是出师不利的缘故,往后一刻钟里,「旅馆」显得十分安分。
直到宁、闻出来,都没再发生什么。
纸人老实坐着,仿佛正在发呆。
考虑到这位兢兢业业的小弟的材质,「编剧先生」没让它一样去冲凉,而是装模作样道:“咱们稍微躺一会儿,等刚才那个大叔来叫晚饭。”
纸人自然不会有异议。不单人躺下来,还扯开旁边的被子,抖了两下,盖在身上。
宁、闻就没有这一步了。闲来无事,宁琤把前面印的县志拿出来,分了一半给弟弟看:“你之前不是光听我说了吗?趁着还有时间,也自己看看。”
闻淙趁机撒娇:“哥,你给我念。”
宁琤瞥他一眼,简明扼要:“乖。”
闻淙哼唧:“那我要抱着你看。”
宁琤想了想:“行。”
两个人在床上搂搂抱抱,倒是记得这并非自家,于是仅仅贴贴脸颊、摸摸脑袋。
说笑间,旁边床铺上,盖在纸人身上的雪白被子似乎轻轻起伏了一下。
宁、闻是真的没有留意。
直到被子上的人影轮廓越来越浅,先是肩膀坍塌,随后胸膛也凹了下去。
头颅也不知何时被被子完全包裹,挤压,变得和床铺本身一样平坦。
房间在不知不觉间安静下来,「漆匠」和「编剧」缓缓转去目光。
这个时候,隔壁床铺已经和两人刚刚进屋的时候一样。平平整整的被子下方,无论如何都无法容纳一个活着的人。
最多……
能装下一层薄薄的、人形的纸片。
……
倒也没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旅馆:努力!
宁哥小闻:嗯……
白努力了……
第279章 番外二二(四)
看清楚了纸人的情况,闻淙把哥哥下巴掰过来,让人注视自己。
宁琤对他这类小动作非常习惯,任由对方摆弄。
怀里的人热乎乎、软绵绵的,闻淙尚未说出喉咙里的话,先觉得一阵喜欢。
他不由亲了宁琤一口,这才道:“哥,你说咱们待会儿……行不行啊?”
对着爱人嘀嘀咕咕,说出自己方才冒出的「剧本」。
虽然在宁琤看,这么做实在没什么必要。但反过来想,事情真按小淙想的那样发展,也不会耽搁二人什么。
于是他点点头,“都行。”
闻淙脸上笑意更大,又搂着哥哥贴贴了好一会儿,这才在旅馆老板的敲门声里依依不舍将人放开。
动作间,不忘叮嘱宁琤:“待会儿咱们要稍微表现得害怕点。”
宁琤拿弟弟没办法,揉了揉脸颊,权当给后续出演做好准备。
手则在弟弟肩膀轻轻推了一下,“行吧,我跟着你来。”
闻淙:“嗯嗯!”再亲一口,嘿嘿。
两人有意无意,在房间里磨蹭了会儿才开门。
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这个时候,屋子里的灯光仿佛也比他们刚刚到来时暗淡。
但两人进门是在四点前后,眼下却已经五点多了。距离太阳落山的点越来越近,原本照进屋子里的日光也没那么充足。
似乎完全解释得通。
显露昏色的白炽灯下,两个青年的面孔如从前一样英俊、引人注目。但更吸引旅馆老板目光的是他们的苍白神色。
再往他们身后看一看,中年男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床脚的一抹红。
旅馆老板「哈哈」笑了一声,知道自己的老搭档已经按捺不住,吞噬下一条生命。
剩下这两位嘛,今晚肯定也是要没的。只是在恢复了些许精力后,「家和旅馆」会放慢进食的速度……呃?
第三道身影从盥洗室钻了出来,略显不好意思地与门口杵着的三个「人」道:“抱歉抱歉,还麻烦你们等我。”
旅馆老板一愣。
原先的喜悦成了困惑。自己分明是感觉到了啊!在成为「旅馆」的一部分之后,虽然并不能完全共享「主人」的感知。但对方有什么大动作,自己总能了解一二。可当下的场景,却完全与自己想的不同。
场面还是原先的场面,其中含义已经与前头大相径庭。
“老板?”那个总露出笑眯眯模样、搂着身旁同伴的青年喊道,“不是说吃饭吗?怎么还不走。”
旅馆老板咽了口唾沫,神思归位,自我安慰:“没事儿,这种情况也常见。”
只不过从前都是出在「旅馆」不缺食物的时候。
稍稍戏耍一下住宿的客人们,让对方的恐惧成为餐桌上的养料……作为人的时候,旅馆老板对这一切只觉得惊悚万分。到现在,他却已经察觉到其中乐趣。
“哈哈,走,这就走。”中年男往旁边让开一点,给三个住客带路,“先前也和几位说过了,咱们的晚饭就是普通饭菜。要说多好吃,那是没有的。味道嘛,只能说一般……”
“不过,让大伙儿吃饱,那是肯定没问题。”
最后出来的那个青年不知何时已经从同伴们身边越过,来到距离旅馆老板最近的位置。
后方,宁琤脚步微顿,等弟弟回身去关屋门。
离开前,闻淙快速环视室内一圈,神色满意。
「如意公寓」的「能力」是,只要包含了其出产的「纸」的事物,都会慢慢被同化为「公寓」的一部分。
大部分情况下,「包含」可以和「食用」画等号。
列车上那位「主持人」吃下伪装成零食的纸人是这样。当下,「旅馆」的被褥吞掉床上的住客也是这样。
如果中年男方才更加细心一点、探进脑袋来认真看客房情况,就会发现——
以距离窗子更远的那张床为中心,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各样事物,都呈现出了某种令其感到陌生的质地。
不过,当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几分钟后,旅馆餐厅。
虽然挂着这么个牌子,但客观说来,这只不过是一个摆着四张桌子的小房间。其中又有三张桌子都落了灰,余下中年男招呼客人们坐下的那张,看起来也不过是刚被擦拭过,边缘仍带着脏污。
只能说凑合坐吧。
三个客人都入座之后,旅馆老板钻进厨房,不多时,端着饭菜出来。
宁、闻扫了一眼,见对方拿来的的确是普通馒头、粥水,稍稍松了口气。
加上两道炒菜,这就是他们的晚餐了。
尝了一口,闻淙朝宁琤挤挤眼睛,做口型:“不好吃。”
宁琤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弟弟,又扫过不远处的老板。
后者原本正笑呵呵地看着面前的食物,畅想明日醒来,旅馆应该能恢复到热闹时的七、八成模样。到那时候,自己再拉客人进来应该也更加方便……
忽然一个激灵。
直觉感受到危险,脑子却未转过弯,不知道方才的刹那恐惧来自何方。
旅馆老板略感迷茫。犹疑片刻,还是再次招呼起来:“吃,大家都吃!”
又被问起饭菜是谁做的,仿佛听到厨房里还有声音。
老板道:“嗐,是我老婆在里头。你们不用管,她不喜欢跟客人吃饭。”
三个青年「哦」了声,半点多余的好奇都不流露,倒是让老板憋了个够呛。
“没关系。”中年男自我安慰,“按照以往的情况,他们半夜受不着吓,肯定会跑出来。到那时候,进了厨房……”
这么畅想一番,没什么滋味儿的寻常饭菜也变香不少。
可惜的是,无论是「旅馆」本身,还是跟随作怪的伥鬼,都注定要失望了。
晚饭过后,回到屋中的「编剧」欣喜发现,「如意公寓」的掌控范围已经扩散到了整间屋子。
闻淙笑呵呵地和爱人分享庆幸:“要不是这玩意儿那么心急,咱们还真没法睡安稳觉。”
宁琤「嗯」了声,算是赞同。
两人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
隔三差五是有嘈杂动静从墙后传来。但有从前身为「玩家」的经验,这点声响实在算不上什么。
第二天晨起,闻淙想继续和哥哥腻歪,于是指挥纸人收拾行李。
两人倒没拆出多少东西,无非是睡衣、洗漱用品。
最后也没磨叽太久。临出门时,闻淙又摸了摸下巴,“哥,你说,那家伙不会不给咱们做早饭吧!”
他可是顾及这点,才没在晚上招呼纸人动手。
宁琤难得迟疑了一下。
“说不定,”他道,“实在没有就算了,又不是真没得吃。”
认真说来,「旅馆」本身才更适合作为「漆匠」和「编剧」的食物。
知道饿不着肚子,但发现餐厅里真的没开灯、更没有吃的时,闻淙还是显得十分失望。
为防自己疏漏,青年特地跑到厨房看了看,却只见到昨日晚餐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片刻,转而顺滑地忽略掉食品卫生问题。人出来了,也半句没和哥哥提起,仅仅说:“这也没人啊!”
宁琤想了想:“会不会已经出去找客人了?”
闻淙喃喃:“哦,也有可能。”
那就没必要等了。
闻淙拍了拍手,原本与他、宁琤一般高的纸人走了过来,每过一步,身形都要缩小许多。
在「编剧」面前停下的时候,只剩下巴掌大。薄薄一片,被闻淙顺手捡起来、揣进口袋。
之后是两辆自行车。
他忙活一阵,看着两手空空、十分悠闲的爱人,不由发出疑问。
“哥,咱们为什么不把行李箱和包也一起变成纸?”
这多方便啊!
宁琤被他问得一愣。思索片刻,回复:“呃,为了营造一起出来的氛围感?”
闻淙眨巴眨巴眼睛,恍然大悟:“也是哦……”
短暂的对话插曲之后,两人收拾妥当,正式出发。
沿着昨日旅馆老板带他们走的路,返回汽车站。
他们背后,「家和旅馆」的铁皮招牌一点点褪去颜色。
无论是上面的文字,还是下方大门,大门中的瓷砖……
通通变成了纸的样子。
“还真奇了怪了。”大清早,已经赶到汽车站的中年男擦一擦额头上的汗,“今天怎么还是这么累……呼!”
不仅如此。早上出门的时候,老伙计竟然还是此前那样破破烂烂的样子。
他想不明白,但着急出门,便把疑问搁置脑后。
眼下的点,从外头来的人自然还未抵达八达县。但已经有县上的人朝汽车站聚了过来。
如果他们里头有人没买到票,又恰好不是本地人,那就是自己的机会了。
想到这儿,中年男清了清嗓子,卖力吆喝起来
只是……
自己的嗓子也仿佛不对劲。任怎么张开嘴巴,声音都出不来。
两条腿也显得沉重。分明看到有人过来了,却没法儿和从前似的,第一时间凑到人跟前。
“大白天的,怎么有个纸人杵在那儿啊!”
嗯?怎么有人在对着自己的方向指指点点。
“吓人,快走,快走!”
“得给汽车站的警察说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对着日常腻腻歪歪的两口子指指点点
第280章 番外二二(五)
“到点了。”
司机看看时间,掐灭手中的烟,扭身上车。
在坐在驾驶位上前,他习惯性地扭过脑袋,又端详了一遍自己将要搭载的乘客。
大多都是熟悉面孔。这是自然的,眼下世道,人人都可着劲儿往城市里跑,乡下村子里住着的人是越来越少。自己口中说「退休」,也是对这状况心知肚明。
怕是再过些年,就真的不会有人需要搭自己的车。
而哪怕是「熟悉面孔」,也不过是隔着三个月、五个月出现一次。
到点把人接到了,送去县城,自己心头多少会轻松几分。
但要是接不到,或者人纯粹只想往村子里跑,廖满山也只是默默开车,不会多说什么。
今天的确有点不一样。车子后一半儿位置,有两个长得颇引人目光,自己却半点儿印象都没有的青年。
是巧合吗?
想到前头刚一到车站,就见卖票、安检的那群小年轻脸色苍白,拉着自己说什么「纸人」的样子,廖师傅暗暗皱起眉头。
这并不妨碍他发动引擎,按下油门。
天灵灵,地灵灵。
菩萨保佑,一切顺利。
那两个「人」是要去哪里?哦,长乐村啊。
两个小时后,在最后一个停靠点将人放下,廖满山正要松一口气,就听那陌生面孔的青年朝自己问起村子要如何走。
他一如既往地沉默了会儿,才说:“周围村子太多了,也只有住在里头的人才分得清。”
年纪稍小的那个青年看起来有点失望,另一人则安慰地拍拍他肩膀,道:“没事,咱们慢慢找。”
廖满山看着两人的动作,心想,这到底是不是活人呢?
分不清。
但看两人之间关怀关切的样子,又仿佛的确是自己同类才会有的感情。
车子又启动了。老巴士,司机脚下位置会发出巨大的「嗡嗡」声响。在这盛夏时节,愈发燥得人浑身滚烫。往远看时,眼前都是重影。
他还是说了一句:“慢慢找……也没个真去处,到了晚上,你们要怎么办?”
还是年纪稍小的青年抓抓头发,道:“我们来的时候记着镇子的位置。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头往镇子走。”
“走?”廖满山眉头压得更深了,额头上印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不该多说的,但大约是想到了自己曾经有过的儿女,他们要是能长大,也是两个青年的岁数,会把年长的叫「哥哥」,岁数大的关照着岁数小的。
“还是跟我回县城吧。”他说,“你们连路怎么走都不知道,靠两条腿,一天又能找多少地方?以后再来。”
最后四个字说的轻飘飘的。在场的人都知道,那仅仅是个让人心里好受些的托词。
放弃了、离开了,自然是奔赴城市当中的繁华,在人群当中享受安宁时光,而不是又回到这荒郊野岭。
闻淙抿了抿嘴巴,看向旁边的兄长。
对方在他的视线里微微笑了一下,握住闻淙的手。
“没事的,师傅。”青年重新转向司机,却是笑了,“说不定你明天把车开到这儿的时候,我们已经办完事儿、要回去了。”
伴随这话的,是廖满山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声。
车子还是开走了。
后方,闻淙从包里翻出先前买好的地图,开始研究下面走哪条路。
直接从上面知道具体路线是不可能的。但大致分辨一下方向,后头遇见人了再问话,还是没什么问题。
把东南西北确定之后,闻淙又翻出自行车,抖一抖,看纸片在地上立住、变成寻常车子的样子。
一通忙活完,他招呼兄长:“哥,来吧!”
宁琤「嗯」了声,翻身上座,与闻淙并排而行。
和着夏日的燥风,两人在长满荒草的乡道上骑行。
偶尔有人声从二人之间传来,大多还是闻淙在说:“嘿,你看咱们这样子,像不像是在拍电影?”
宁琤客观道:“这个世界应该很难再拍新电影了吧?”
闻淙:“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有专门负责这方面的同行呢!你想啊,我都是「编剧」了,来个「导演」或者「制片人」应该也很正常……”
青年的声音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散在风里。
……
一路多是无人的村落。
车子停在村口,两往整齐排列、却陈旧不堪的一栋栋屋子之间瞧。半天了,见不到一道会动的影子。
初时宁、闻还会因为草丛的晃动而略略提心,到后面,两人已经能很从容地面对从足有人胸膛高的草丛中钻出的动物。
野鸡,野兔,这些是大多数。还有一条狗,站在瓦砾之间,用陌生又警惕的眼神望着两个陌生来客。
闻淙让纸人稍稍靠近一下,对方就呲起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草丛又晃动起来,出现的依然不是人,而是被黄狗召来的同类。
一群野狗围着纸人,气势汹汹。
眼看小弟马上就要被扑咬,闻淙赶忙把纸人扯了回来,又小声对兄长说:“哥,这些都是活的!”
宁琤后知后觉,原来弟弟不是单纯骑车累了、开始招猫逗狗,而是认真为两人晚上的去处做打算。
「回镇上」的话当然是敷衍司机的,对方也明白,但不打算强求,直接就开车离开。
但夜间在哪里安置,的确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现在看,弟弟给的答案是:找个虽然没人,但应该也没什么诡异的村子,两人将就待一晚上。
也行。
宁琤视线在旁边写了村名的石碑上停留。后者被野草笼罩,正常情况下已经看不清上面的文字。但漆液流了过去,贴着石面流淌,不多时,三个字被「漆匠」念出来,是:“三河村。”
“咦,这里还有河?”闻淙又朝村道张望了下,可惜没得出什么结果。
不管怎么说,解决了晚上去哪儿的问题,两人心里还是松快不少。
“哥,我看这些地方虽然旧了点,但好像也挺安宁,人都去哪儿了?”
“想见人?”
“也不是很想……可一直这样,咱们只能一个个村子往过找,连个问路的地方都没有。”
抱怨是抱怨,闻淙却很清楚,自己不过嘴上说说。
宁琤原先也这么想。弟弟什么都好,就是话多。
偏偏闻淙是「编剧」。
当又一个村子出现在两人面前,看着其中景象,闻淙澄清:“这绝对不是我编的剧本。”
宁琤:“嗯。”
闻淙眼睛都睁大许多:“我说真的,真的!”
宁琤:“嗯。”
闻淙委屈:“哥,你不相信我。”
宁琤:“……”
宁琤保持着骑车的姿势,只是一只脚轻轻踩着地面。
他侧着头,去看村中热闹喜庆的景象。
好像前面村庄中消失的人都来到这里。大家挤挤挨挨,兴高采烈地聚集在红色塑料布搭成的大棚中。大棚外竖着高大的牌子,上面写恭贺老人九十九岁大寿。活到这个岁数,日后自然也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只是老人的名字看不清楚,下面的照片上,人影也模模糊糊。
照片……
宁琤眼睛眯起一点。他旁边,闻淙原本一直在紧密关注哥哥的情况。见状便知道,爱人前面只是在观察,并未被污染。
暗自松一口气,闻淙摸了摸下巴,琢磨起另一件事。
宁琤问他:“不走?”
闻淙清清嗓子,道:“哥,我寻思……”
“虽然里面没一个活人,但好歹都是本地的死人,咳咳。”
宁琤听明白了:“找「它们」问?也行,别自己去。”
闻淙点头,这个他自然清楚。
纸人又被掏了出来,迎着村中人们惊喜的目光,慢吞吞朝着喜棚靠近。
依然有目光落在村碑外的道路上,贪婪渴切地看着两个没有入内的青年。但比起还没进来的人,更重要的还是在现有的猎物身上分一杯羹。
“看衣服,虽然大部分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但也有新鲜的款式。”等待期间,宁琤低声与弟弟分析,“这几年也陆续有人过来,只是少……”
前方,在众人簇拥下,纸人拿起一枚酒杯。
“喝了这杯长寿酒,”旁边的村民们一声声念,“大家都长命百岁,长长久久。”
“哥,感觉有点奇怪。”闻淙摸摸下巴,“我怎么觉得那家伙和我的联系越来越淡了?”
伴随这句话,端着杯子的纸人缓缓回头,去看外间两个「同伴」。
去呀。去呀。
旁边的村民们看着它,轻轻推着纸人手臂,无声地催促。
这样炙热的目光中,纸人开始迈步了。
一步,两步……
水痕从纸人脑袋的位置开始扩散,来到脖颈,胸膛。
还没走到村碑处,它的脑袋已经软软地垂了下去,身体也褪去色彩。
村民们已经开始躁动,纸人却仿佛对此毫无所觉。它站在村碑另一面,朝宁、闻的方向招手。如果嘴巴还在,一定也会像是村民们先前一样呼唤:“来呀,来呀。”
喝了这杯长寿酒。
和我们一起,长长久久。
哗啦。
风吹了过来,纸人无声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