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规则怪谈世界》 1、第一天 宁琤家旁边搬来了一户新邻居。 他住在老式单元楼,一层只有两个住户。隔壁原先那位租客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宁琤猜到自己近日会看到一张新面孔。但他还是没想到,新邻居来的第一天就敲开自己家门,和他自我介绍。 “哥,我是刚搬到402的,寻思来和周围人打个招呼。”站在他家门口的青年说。一句话完了,又显得局促,道:“呃,你看上去也好年轻啊。我今年刚毕业,也才找好工作……可以叫你‘哥’吧?” 宁琤听着他的话,一只手按在自家门把上,透过二十公分的空隙去看外面的青年。眼看对方眼神越来越晃,他终于认命地将门完全拉开。 “我应该是比你大,”宁琤干巴巴地说,“都工作好几年了。” 得到了还算友善的回复,青年松了口气,转而又笑:“总觉得空手来打招呼不太好,我就提了点水果。”说着,递给宁琤一个袋子。 宁琤垂眼去看,刹那间,仿佛看到堆在塑料袋最上面的几颗苹果在尖叫。可很快,那些哭泣的愤怒的脸消失了,变成普通的水果。 宁琤眼皮跳了一下。 他面前,青年依然挂着诚恳的笑,维持递东西的姿势。 宁琤有点牙疼,很不想把东西接过来。可一转念,新邻居拿这种东西送自己恐怕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刚刚搬来,并不知道自己买到了【变质过期的水果】,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它;要么…… 总归是不太好拒绝的。 他还是接过袋子。保险起见,问对方:“这是从哪里买的?” “小区里的水果店。”青年回答,“我刚刚搬进来嘛,对附近的市场也不太熟。” 宁琤委婉表示:“那家啊……进小区的店,租金都比外面要高,不划算。”说着话,又低头看了一眼袋子。这会儿里头倒是正常的样子,好像刚才的场面只是宁琤的错觉。 青年也是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和宁琤统一战线嘀嘀咕咕:“我其实也觉得,但又不知道该拎点什么。哎,对了!” 他再度扬起笑脸,大约是说过几句话、自觉与宁琤熟悉很多的缘故,眉眼也显得灿烂许多,“咱俩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闻淙,不是双人从,是水字旁一个宗。老有人读错我名字,哈哈。哥,你呢?” 笑过了,闻淙又眼巴巴看着宁琤。宁琤却没接茬,避重就轻道:“那我就叫你小闻吧。小闻,你既然搬来了,就先去看看小区公告栏里贴的生活指南。咱们这儿零零碎碎的规矩还蛮多的,是有点烦,不过习惯也还好。” “哦哦,”闻淙明显有些失望,却没多说什么,“谢谢哥,我知道了!” 宁琤心想,应该差不多能送客了。 没想到,闻淙话锋一转,竟又问他:“对了哥,我今天这个点来找你有没有打扰你啊?就是,我毕竟刚刚搬来,最近可能还会有些要麻烦你的地方。” 宁琤深呼吸了下:“没有。大家都是邻居,以后互帮互助的时候应该不少,你来就行了。不过我最近在居家办公,你要是在开会的时候来,那可能就没法回应你了。” “我知道了,哥,”闻淙笑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哦对,果子要快点吃啊!” 宁琤:“……” 他礼貌地道谢,送客。 把门关上以后,宁琤拎着袋子叹气。 物管会那条【拒绝变质过期食材】通知刚下来的时候,执行得并不顺利。年轻人们愿意遵从,家里老人却总不愿意浪费。尤其是水果这种东西,常常儿女前脚刚丢掉,他们后脚就捡回来、简单擦擦便入口。 直到接连有好几个老人说有人在他脑子里又哭又叫,儿女们一合计,发现几家长辈这点共同之处了,这才引起大家的重视。物管会也专门又发了公告,说他们已经在跟水果店协商,要把这家黑心店清出小区,近期请大家还是去原本的农贸市场买食物。 类似事之前也发生过,大家从一开始的恐慌到现在的习惯。群里还有人很乐观地说,上半年不是有一家快递驿站莫名其妙地来了,还总要半夜咚咚咚地敲门给人送东西吗?后来不也被物管会弄出去了? “咱们交了那么多会费,他们辛苦点也是应该的嘛。” 宁琤看着这些讨论,没有说话。 眼下,他要丢水果,却也不是把东西扔到垃圾袋那么简单。所有【变质过期食材】都必须在锅子里高温煮过,起码烧一个小时才能丢进垃圾桶。 一番操作下,锅子里很快传出“咕噜噜”的水声。几个苹果被他放了进去,接触开水的瞬间,超高分贝的尖叫从果子里爆发出来,震得操作台上的盘子“咔嚓”一声碎掉。 宁琤心疼地抽了口气,赶忙把锅盖扣好,又摸出一对耳机塞上。 不高兴。 又要买新餐具了。 《明月湾小区生活指南》第九条:勤俭节约从我做起。请按照家庭成员数量购买家中餐具,牙刷,拖鞋等生活物品。如有小区外的客人到访,请给他们使用一次性备用物品。 这也不节约啊——算了算了,来都来了,搬家更麻烦。 宁琤心头暗暗吐槽,手上倒是麻利。既然都到厨房了,时间也差不多,他干脆打开冰箱,端详起里面的东西,琢磨晚上要弄点什么来对付肚子。 说来自己对做饭这事儿也越来越厌倦了。明明一年前还是个很喜欢研究美食的人,可眼下物管会的规矩越来越多,里头又有不少和厨房有关系。虽然说来也就是“清洁完厨具之后再开始吃饭”“请勿将抹布放在洗手池内”“不使用的时候将案板竖起摆放”等琐碎小事,可还是让人觉得烦啊。 至于什么“必须使用物管会统一采购的厨具”“每个周末将菜刀统一送去检查”的要求,就更不用说了。 不光宁琤厌倦,业主群里抱怨的实在大有人在。还有人提到自己其实从来不会按照规定走,却也没闹肚子、进医院。物管会平时赚的还不够多吗,怎么连这种边边角角的钱也要从大家口袋里掏出来? 不出意料,第二天对方就被踢出群了。 不过,当前期准备工作结束,食物的香气从锅子里飘出来的时候,宁琤还是稍微开心了一点。 闻淙就是这个时候又来敲门的。两人再对上,不等宁琤开口,闻淙就快速地说:“实在不好意思,竟然这么快又来麻烦哥你了!我刚才去楼下看了公告栏,里面怎么连一天三顿饭都要求上了啊?周围好像没开餐馆,我刚刚搬来,家里厨具那些也没准备齐全。咳,哥,咱们打个商量,我给你付伙食费,你收留我几天?” 闻淙很真诚地看着宁琤。对上他的眼睛,宁琤原本稍稍缓和的心情又一次烦躁起来。 是因为闻淙脸上的笑吗?好像从自己开门的那一刻开始,他嘴角的弧度就没有变化。那么开心、灿烂,就好像……好像…… 宁琤挪开视线,避开自己情绪变化的源头。 “远亲不如近邻,大伙儿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他说,“请进吧,我晚上做了面条。一次性拖鞋在鞋柜最下面那层。” “面条?”闻淙开心了,“正好,我就喜欢吃面。诶,哥,你房子里的装修真不错。” “是吗?”宁琤随意地应了一声,“我自己设计的。” “那当然。”闻淙还是笑着说,“原来哥你是干室内设计的啊!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他还说开个个人工作室呢,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他。” 宁琤:“做这行的太多了,竞争特别激烈。你不会是哄我的吧?真觉得不错?” “对,”闻淙用力地点头,“咱们两边房子原本的格局应该是对称的吧?你是不是砸了墙改格局?改得特别精妙,一下子就把使用空间扩大了好多。整体的色调,就是墙壁啊,电视墙啊,家具啊,这些搭配得也很好,让人印象深刻。尤其是那个沙发,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设计,是不是哥你自己定制的啊?那个线条、那个轮廓……想想就觉得躺上去很舒服!” 宁琤没有镜子能照,却也觉得此刻自己脸上会写满“我觉得你在哄我”。但不得不说,嘴甜还是会有好处,至少他现在看着对方的时候没那么烦躁了。 等到了厨房,宁琤不动声色地将装了坏水果的垃圾桶往旁边踢开一点,确保闻淙不会看到里面的东西,这才打开锅子。 “真香啊。”闻淙在他背后说。声音极近,近乎贴在宁琤耳边。 宁琤头皮骤麻。不光如此,他耳下、包括更下方的手臂都麻了一片。闻淙怎么会距离自己那么近?他—— 不等宁琤有所反应,闻淙又站直了身体,照旧带着笑意,道:“哥,你手艺真好,我都想跟你一起住了。” 宁琤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垂着眼,从雪亮锅身上的影子里去瞧闻淙。 对方还是齐齐整整地站着,虽然身形扭曲了点,但这也是锅子本身弧度的原因。 宁琤舌尖抵着上颚,缓缓在心头默念小区生活指南中关于邻里互助的那几条内容。手臂的麻木感逐渐消散了,他可以把面条舀出来、递给闻淙。 “好了,”嗓音有些沙哑,“去餐桌那边吃吧。” 闻淙再度回了他一个灿烂笑容:“好的哥!” 话多。 吵闹。 前后两次,加起来不过十多分钟的相处,已经让宁琤在心头给闻淙盖上这样的戳。 到了餐桌上,对方也在继续和宁琤叭叭叭,问他:“这个房子是你租的还是买的?” 宁琤吃面:“租的。” 闻淙:“租……这儿的房租其实还是贵了点,唉。” 宁琤喝汤:“是。” 闻淙张嘴。 宁琤捏着筷子,问他:“你真的看过公告栏了吗?” 闻淙眨眼:“看过的。啊,哥,你是说‘不要问陌生邻居隐私’这一条吗?” 宁琤点头,闻淙又道:“可你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年纪、工作,咱们还算‘陌生邻居’吗?” 宁琤纠正他:“我只知道你刚刚找到工作。” 闻淙“哦”了声,“对,就在隔壁光明小学。” 宁琤:“……” 为了防止闻淙继续说话,他打开了电视。 他看着电视,闻淙看着他。 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宁琤扭过头,闻淙同样扭过头——动作太快了,差点闪了脖子。 闻淙捂着脖子“哎哟哎哟”,宁琤皱皱眉头,看看对方碗里近乎没有动的面条,说:“你不是来吃饭的吗?” 闻淙连忙说“我马上吃”,随后呲牙咧嘴地把自己的脖子掰正。伴随“咔嚓”一声,他终于低下头,乖乖巧巧地挑起面条。 宁琤重新转过目光,去看电视上正播放的新闻。 前些日子出了起连环杀人案件,罪犯到现在都没有落网。主持人正一脸严肃郑重,向观众们道:“近期社会治安问题备受关注,本台郑重作出提醒:犯罪份子从不会将狰狞写在脸上,请大家不要被刻板印象误导,碰到态度和善、温和客气的陌生人便轻易卸下防备……滋滋……不要轻信陌生人……” 与此同时,一个不承认自己是“陌生人”的家伙正在宁琤面前稀里呼噜,大吃大喝。《 》 2、第一夜 饭后,闻淙自觉地端碗到了厨房,挽起袖子就要开始清理。 宁琤拦住他,确认:“生活指南里说的洗碗第一步是什么?” 闻淙无辜:“嗯……水流需要先空放一分钟,然后才能开始冲洗。” 宁琤果断把人推开:“你明天重新去看指南,实在记不住就手抄一遍。” 《明月湾小区生活指南》第十六条:小区建成时间长,水管老化。为了您和家人的健康,每日7:00及19:00将水流空放一分钟以上。若无红锈,接下来12小时可正常用水;若出现红锈,请及时关闭水龙头并使用清洁套装(物管会出品)清理水池,并闲置水龙头72小时以上。 他舀完面条那会儿正赶上下午七点,这才有了闻淙说的放水。现在不一样了,真让水空流那么久,回头被查了水表贴个“浪费”的戳又是一桩麻烦。 眼看蹭饭的指望不上,宁琤只好自己忙活。好不容易收拾好,他还没来得及擦汗,闻淙的声音又冒出来:“哥,那我帮你倒垃圾!” 宁琤一个激灵,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闻淙又到了离自己特别近的位置,胸膛近乎贴着自己的后背。 这会儿他侧头过去,恰好对上闻淙一眨不眨的眼睛。 新搬来得青年一脸灿烂,看得宁琤忍不住捏了捏手,告诉自己:“不行,上一个殴打邻居的人已经被从小区‘清退’了。虽然这家伙是刚刚来租房的,但……”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看闻淙前面的样子也知道,他十有八九闹不清楚倒垃圾的注意事项。 见状,闻淙瘪瘪嘴,脸上露出一抹遗憾。但青年很快又恢复积极,笑眯眯道:“那哥,你带我走一趟呗?刚突然想起来,其实我还不知道咱们小区垃圾站在哪儿呢。” 宁琤又开始手痒。 他深呼吸了两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往窗外看了一眼。 闻淙留意到他的动作,一样看了过去。然而他初来乍到,自然不明白宁琤在观察什么。宁琤却知道,最近天黑以后,外头偶尔会起雾。 他只隔着家中玻璃见过,再有就是看到群里的讨论,说那雾贴在人身上便让人非常难受,衣服变得湿哒哒不说,还显得沉重了许多,“差点都没来得及走回家,就被压得倒在路上了”。 这话出现后不久,物管会在群里发出一条新闻报道。气象专家对着镜头侃侃而谈,道因为到了冬日,昼夜温差大,靠近地面的空气自然冷凝,这才有了近期榴花市频现的大雾。 工作人员又补充,近期小区生活指南会再度修订,增加相关内容。 但那都是之后的事了。眼下,宁琤见外间唯有明明净净的月色,到底点点头:“那就走吧。” 两个人结伴下楼,为了不让闻淙一直不停叫“哥”,宁琤先发制人,问起闻淙的情况。 “你到光明小学是带课,还是做行政工作?” “带课。”闻淙开开心心地回答,“大学是美院的,师范类专业,嘿嘿,工作也对口。” 这倒是和他前面说的有朋友当室内设计对得上。宁琤眼神动了动,又问:“教几年级?” “五年级。” “唔,美术老师是不是比较轻松?” “还可以吧?这学期学校新进的老师加上我还有一共八个,其中体育和音乐的老师和我一样,每周只上四节。其他同事就辛苦了,尤其是那些负责数学、英语的。 “唔,这么说起来,教语文的倒都是老职工,他们还兼了班主任。” 闻淙一边说,一边老气横秋地摇头。 宁琤被他的样子逗乐一瞬,很快又意识到什么,压下唇角,道:“我记得光明小学有职工宿舍吧?你怎么还出来租房。再怎么近,来来回回多了也不方便。” 闻淙耸耸肩:“没办法,职工宿舍是两人一间,但我和陌生人在一块儿会睡不着觉。为了保证教学质量,干脆出来租房。” 宁琤瞥他:“你不是刚毕业吗,哪儿来的钱。” 闻淙笑了一声:“再怎么刚毕业,也不至于一毛没有啊。我还找同事借了点,他们人都挺好,说反正在学校吃住基本不花钱,把手上多余的都给我了,就是让我平时多和他们交流交流教学经验。” 宁琤:“美术也有教学经验?” “有。都是带小孩,总有共通之处嘛。对了,我们领导人也好,说小科目老师对坐班要求没那么严格。今天明明是周内,也让我出学校收拾了。诶,哥,前面就是垃圾站吗?” 他前后话题跳跃太大,听得宁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垃圾站不该这么近的。 他舌尖抵着上颚,缓缓抬头去看。不远处是有一个亮着灯的建筑,旁边还有个牌子,“雏鸟驿站”。 “这边生态好好啊。”闻淙还在感叹,“难怪生活指南上说在家也能听到鸟叫呢,楼下听着更明显。” 宁琤眼皮狂跳。有吗?生活指南里还有这么一条? “闭嘴。”他最终说,“看到左边那条路了吗?往里头走,别抬头。” 闻淙:“……唔!” 顶着宁琤蓦然转来的目光,他到底不再说什么,而是抬起手,做了个把自己嘴巴用拉链拉上的姿势。 接着,闻淙果然收敛了此前的跳脱吵闹,一言不发地垂着脑袋跟在宁琤身后。直到拐过数条路,彻底瞧不见驿站的灯光了,宁琤终于吐出一口气,重新放慢步子。 闻淙这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哥,刚刚是怎么了?” 宁琤回忆了下物管会的说法,简单总结:“你看过那种骗局吗?就是给说你有个快递,掏了钱才能签收。但是真付费拿到了,才发现包裹里什么都没有。” 闻淙“啊”了声,说:“好像是听过,但一般和驿站没关系吧?里头工作人员还会劝你拒收。” 宁琤沉痛地说:“这家不一样,就是专门干那些缺德事儿的!前头就有业主吃亏,也投诉过、把他们从小区里清出去一次了,没想到又……唉。” 闻淙眼睛都瞪大了,“难道是他们买通了物管会?” 宁琤摇摇头:“不知道,就是,”听着耳边还是若有若无的鸟叫声,“挺烦的。算了,我明天给物管会说一声,先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吧。” 闻淙点头,“那哥,你辛苦了。” “维护小区环境嘛,”宁琤随口道,“人人有责。” 比较麻烦的是为了绕开驿站,他和闻淙多走了不少路。算下来,竟然已经到了前几天起雾的时候。 他心头祈祷自己二人不要那么倒霉,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好不容易丢完垃圾,远处的楼宇已经开始模糊。往后走回单元楼的路上,雾气明显越来越大。好在宁琤对小区足够熟悉,这才赶在彻底看不清路之前进入楼道。 和群里其他人说的那样,雾气中带着细微的、却让人能清晰感受的重量,贴附在他的衣服上。湿漉漉的,指尖摸上去,还有点黏糊糊。 宁琤嫌弃地收回了手。动作间,余光扫到了闻淙。 青年也在试图将贴在皮肤上的衣服拉开些,动作里带着和宁琤如出一辙的嫌弃。不同的是,他周身散发着一圈红色的微光。 宁琤瞳仁蓦然收缩,“闻淙,你身上?!” 随着他的声音,闻淙身上的微微光亮又消散了。 宁琤近乎看到了“消散”的过程。他心乱如麻,尽力去回忆物管会发的新闻中是否有提到这样一段。一直到找到答案,这才有了模糊的安宁:“……榴花市是工业大市,这也导致会有一些工厂排放的颗粒物附着在雾中,而在灯光的折射下这些颗粒物又经常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是正常的,并非闻淙身上有什么“情况”。 “咚咚”跳动的心脏开始变得安宁,宁琤这才有心思留意闻淙的反应。青年明显在困惑他方才那声叫喊,斟酌了片刻,才回答:“哥,我就是衣服沾了灰,人没事儿的。” 宁琤眼睛闭上,又睁开。 他嗓音微哑,轻声回答:“没事……那就上楼吧。” 老式居民楼自然是没有电梯的,平时出入只能靠两条腿。 楼道里的灯光是昏黄颜色,按说被安装得十分牢固,这会儿两人脚下的影子却有些晃晃悠悠。变大,变小。 宁琤起先不曾察觉这点。直到一个拐角平台,他心跳终于漏下一拍。 再回忆一下。他要求自己。节目上的专家有提到类似问题吗?——自己和闻淙一起回来,可他的影子分明还是平时的样子,只有闻淙不同。 “这些颗粒物随着雾气一起附着在其他物质上后,会带有扩散反应,”那道挨在自己影子旁边的黑影仿佛会随着呼吸的节奏胀开,缩小,“如将其吸入肺中,会出现呼吸道疾病。为了身体健康,请市民朋友们尽量不要在雾中行走。如果难以避免,请尽量保护口鼻,减少吸入。” 对了,扩散反应。 宁琤脚步不停,这时候,闻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然距离宁琤那么近,“哥。” 楼道里安安静静,过了片刻才响起答复声音:“怎么了?” 闻淙问:“咱们不是已经到四楼了吗,你怎么还在往上走。” 宁琤听着,抬头,去看前方的两扇门。 401,402。 闻淙又摸摸下巴:“不过,怎么感觉和咱们两家的门和之前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对旁人来说,其中的差别可能很微小。可宁琤的专业就是房屋设计,他自然一眼看出了门上油漆、门牌号位置等处的细微不同。 他抿了抿嘴,从口袋里取出门禁卡。上面有他的基本信息,以及家庭住址:明月湾小区7号楼1单元5层501。 宁琤的喉咙好像没有那么干涩了,回答道:“咱们不是住在五楼吗,这是四楼,当然不一样。” 闻淙诧异:“四楼?” 宁琤瞥他:“你的门禁卡上没有写吗?” 闻淙又露出那张宁琤已经看过数次的无辜面孔:“房东说我的门禁卡还在办。虽然生活指南上有写,但实际进出时查得也不严,这几天先凑合一下。” 宁琤:“哦,原来是这样。” 说到这儿,他们已经来到了501,502前面。 宁琤提醒闻淙:“你要是记不住楼层的话,可以给门上做个标记。不过咱们小区整体建设得比较好,门漆也都是比较高端、有自净功能的类型,标记消失很快,得隔三差五补一下。 “另外就是这种‘改造’本身算是对小区形象的破坏,物业看到了肯定要罚的,等门禁卡到手了就尽快擦掉。” 闻淙撇嘴:“这么复杂……啊,好,谢谢哥。” 宁琤忍住手痒,想了想,又觉得对方新搬来,可能没注意到之前新闻里关于雾气的报道,便按照专家的建议补充:“回去以后把衣服换掉,然后洗个澡。” 闻淙“嗯”了声,却还是没有进门的意思,而是叫道:“哥,我……” 宁琤的手已经插在口袋里,指尖摸着钥匙,却没有掏出的打算。 他看闻淙,问:“还有什么事?” 闻淙笑了一下,“没什么。晚上好好睡,晚安。” 宁琤:“你也是。 “晚安。”《 》 3、第二天 虽然和新邻居说了“晚安”,可真回到家了,宁琤还是加了几个小时班。 睡下已经是零点过后的事了。好在自从搬来明月湾,宁琤的睡眠质量便有了质的提升。又一个无梦的夜晚过去,清晨时分,他照常在广场舞的bgm中醒来。 此刻不过六点半,可倦意已经被照进屋中、驱散黑暗的阳光一并扫走。宁琤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下床洗漱。 自家盥洗室正对着小区的小广场,这儿也是阿姨们跳舞的地方。某位咬着牙刷的室内设计师闲来无事,站在窗口朝楼下张望。 伴随激昂的曲调,所有阿姨身着统一服装,脸上带着灿烂笑容,不断跟着音乐节奏摇摆。 放在其他小区,阿姨们大早上的“扰民”行为难免会引来抗议,可明月湾并非如此。成为住户的这段时间中,宁琤的最大感受便是:小区欢迎一切会带来快乐的事,也会主动经营一些让居民们能过得更热闹的活动。 比如生活指南第二十九条就提到,每周六晚上物业都会在小广场放电影,欢迎所有居民前去观看。还有第三十条,物业也会在各种节日时准备活动,一样欢迎居民参加。 相对的,如果是一些天生性格比较丧,或者想要改变明月湾中快乐现状的人,可能住不了两天就要被劝离。 “哗啦啦——” 宁琤吐掉嘴巴里的水和泡沫,又看了眼时间。 6:43,距离七点放水还有十几分钟。 一般他会用这段时间清扫屋子。可今天不同,宁琤手刚触碰到笤帚,便听到“咔嚓”一声。 老小区的隔音总不太好,只是他已经有段日子没有听到类似动静,以至于稍微愣了愣,才意识到昨天隔壁多了一位新住户。 闻淙的笑脸浮现在他脑海中。来不及有更多联想,宁琤分辨出几声脚步。 奇怪——下楼的楼梯在502那边…… 脚步停下,答案出现。 心跳声变得清晰起来,握着扫帚把的指尖微微僵硬。宁琤身子一动不动,唯有脖子轻轻转动,去看屋门方向。 他知道这么做的不只自己一人,闻淙同样停留在501门口。 对方想干什么?要说是来继续来找自己蹭早饭,怎么不直接敲门呢? “怦怦。” 宁琤嘴唇有些发干。 “怦怦。” 闻淙他…… “怦——怦!”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距离宁琤越来越远。 闻淙没做出任何多余举动,就这样离开了。 宁琤将扫帚放回原位,用最轻的步子走到门边,自猫眼往外望去。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如果在恐怖片里,他这会儿见到的可能是一片鲜红,也可能是浑身血色的闻淙。可这到底只是宁琤的普通生活,所以入目的只有寻常楼道。 看着这空旷场景中,宁琤正要松一口气,手机便“嗡嗡”地震动起来。 6:58,是他设置的闹铃。 宁琤摇摇头,回到盥洗室,准备放水。 思绪也顺水流淌。 闻淙那些同事既然可以在学校住宿,那也一定可以在校内吃饭。这会儿时间是早了点,可他现在出门,到校时应该恰好能赶上早餐。 倒是昨晚,对方放着食堂不吃、专门跑来自己家的事儿,更加值得琢磨。 眉尖压下,又缓缓松开。 青年自我介绍时说得“大学刚毕业”这话真假不论,可在隔壁小学教书应该是实话。 宁琤一直没怎么关注过小区旁边的小学,但平日进进出出,多少听一些邻居聊起些相关之事。 正经话题是光明小学的综合实力不错,很多学生都能升到市一中。而只要能成为一中学生,就相当于一只脚踏入大学门槛。 入学卡得也不算很严,明月湾正好在其学区内,小区里的孩子都能顺利报名。 杂七杂八的话题就多了去了,下到每个小孩在开学仪式时回家描述的校长样貌都不一样,从擎天柱到想不起来一应俱全,童言稚语真是可爱,上到学生们的心理健康问题。 “现在小孩子的压力都太大了。听说好多学生读着读着就不读了,搬到其他地方的也有。” “嘶,怎么这样?是老师要求太严格吗?” “你要说这么具体的我是不知道,但那边校规是挺多的,好像连在学校做游戏都不行。” “这也还好吧?毕竟学校就是学习的地方。” “嗐,可咱们小时候碰到课间十分钟了,不都要跑出去跳皮筋踢毽子?这会儿不行了,被老师抓到一次就回家反思……” 哗啦啦,哗啦啦。 7:01,宁琤把水龙头关掉。 想这么多压根没用。他一非光明小学教职工,二非某个小学生的家长,压根没有进到隔壁打探情况的机会。 相比之下,还是待会儿买菜的时候找物管会投诉的事儿更适合他。 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他在值班室说起“昨晚看到驿站”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皱起眉头。再说到“听人说小区生活指南里多了新内容”时,对方更是脸色骤变,一下子凑到宁琤面前,急切地问:“这位住户,你确定吗?” 宁琤不习惯和人这么近。他上半身往后倾,脚也跟着退了数步,把双方拉到安全距离了,这才回答:“当然确定。袁代表,”这么叫是因为对方正是小区里的业主代表,“你要不要自己过去看看?” “是得看看。”袁代表忧心忡忡地说,宁琤似乎还听到对方念了一句:“这次怎么这么快,难道……” 记起自己面前还有个人,她赶忙收住声音,又把要走的宁琤叫住,“等等,先生。” 宁琤疑问:“怎么了?” 袁代表左右看看,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桌面被她的动作翻得乱七八糟,一个长方形的茶包盒子被推到最前面。过了足足两分钟,她终于抱着一个本子叫道:“找到了!先生,你前面反映的内容得做个登记。不用你写,我写完你签个确认就行,可以匿名。呃,你赶时间吗?” 眼看宁琤拿起手机看屏幕,袁代表有些担心地问。 宁琤摇摇头:“没关系,我等你。” 一直到他签好字,袁代表才松一口气,目送人离开。 又把桌子上的茶包盒重新收好,喃喃自语:“对着‘盒子’没反应,看来没被驿站污染。也对,按照刚才说的,昨晚他根本没有真正接近驿站。呼,是件好事儿。” 说着话,她随手把刚才千辛万苦找到的本子扔到一边儿。 话分两头。投诉过后,宁琤前往距离明月湾有一条街距离的农贸市场。 小区倡议居民们食用新鲜食物,这也符合传统健康饮食观,哪怕宁琤私下觉得吃得不新鲜点也不会出事,明面上他还是选择遵从。 只是买菜的时候,他不免又想到闻淙,继而犯嘀咕:“那家伙今晚会不会又来?” 要说欢迎对方吧,肯定谈不上。可真来了的话,他还能把人赶出去吗? 《明月湾小区生活指南》第七条: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当邻居真诚向您求助时,不妨热情给予帮助,让友善互助在小区蔚然成风。 宁琤昨天对新邻居说的话不是客气,而是又一条居住在此地的要求。想到这儿,他脸色不太好看,可还是买了比往日多一倍的菜。 再回小区的时候,宁琤特地去公告栏边看了一眼。 物管会动作倒是快,眼前的指南明显是刚打印出来,正散发着新鲜油墨的味道。 他快速将整篇都扫了一遍,关于邀请居民听鸟叫的内容果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气转凉,在家时请关好门窗,防止寒气侵入屋内”。 用关窗来隔音吗? 宁琤眉尖挑了挑,没再停留。 回家,做饭。 吃饭,工作。 真开始忙碌,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转眼来到傍晚,虽然心烦意乱,可宁琤到底多备了些菜。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又开始觉得自己多虑。光明小学下午五点半放学,这会儿已经快要七点。闻淙到现在都不出现,多半是决定今晚住在学校宿舍。 ——榴花市这地方,总是说什么来什么。 宁琤刚刚决定自己今晚努力一下、多吃点东西,就听到了“咚咚咚”的声音。 有人在敲门。不对,应该说“砸门”了。声音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快。 宁琤喉结滚动,没有应声。 “拜访邻居时,请主动告知身份”也是明月湾生活指南里的一部分,外面正敲门的存在显然不知道这点。 等等,闻淙是不是也对指南内容很不熟悉? 宁琤纠结了下,还是走到门边。这时候,外面的“咚咚”动静更剧烈了,屋门也跟着“咣咣”的晃动起来。 外面的人终于发出了声响,“哥,是我,是我,我回来了—— “我好饿,晚上能不能在你家吃饭?” 在按下门把手前,宁琤眼神一动,先重复了早上的动作,缓缓凑向猫眼。 眸子对准门外的一刻,他不能说是毫无心理准备,瞳仁却还是猛地收缩。 红色! 清晨的想象成为现实,闻淙身上竟是大片大片殷红之色!《 》 4、第二夜(1) 那些红色深深浅浅地出现在闻淙衣服上,近乎将他的整个上身浸透。 昨天还齐齐整整的青年,这会儿变得破破烂烂,就连脸颊上也带着晕开的红痕。 好好上个班,怎么狼狈成这样子? “哥,你在家吗?”大约是宁琤朝外看的时间太长,闻淙又开口了,面孔也凑过来,眼睛同样贴上猫眼。 宁琤瞳仁一震,蓦地躲开。 他后背贴着屋门,听外间的青年又说:“我看见了,灯亮着呢。哥,我知道你在。 “给我开门吧,我今天认真看过生活指南了,只是留我吃饭而已,不违反指南那些要求。” 宁琤喉结滚动,低头去看手边的门把手。指头张开,又合拢。 他当然知道这个。同时也看出来了,虽然闻淙外观不太妥帖,可那些红色应该不是受伤流血导致。若是这样,不至于到现在“血液”都不氧化、依然颜色那么鲜艳。 可正因如此,他才愈有顾虑。闻淙一个刚刚入职的老师,在身上抛下同期同事们跑出来租房已经很奇怪了。哪怕这点能用不习惯和别人同住解释过去,对方这明摆缠上自己的样子,也让宁琤生出几分不妙预感。 人做事总有目的,那么闻淙的目的是什么? “哥,哥。” 闻淙还在叫宁琤。 宁琤可以分辨出他声音的变化。一开始是青年人清亮的嗓音,慢慢的变成了含含糊糊、像是带了哭腔似的。 “我好饿啊,”他说,“我只是想要吃点东西,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你为什么不理我。” 宁琤听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月湾需要“快乐”,对方这个状态,兴许会吸引来物业“清退”。 想到这里,宁琤到底还是开门了。 隔着门框,屋内的光线落在外面的闻淙身上。闻淙原本满脸都是伤心失望,可在见到宁琤的那一刻,他脸上重新露出了那份灿烂的、像是生怕被看出半分虚假的笑容。 “哥!”他身体倾向宁琤,很爽朗地和这位年长数岁的邻居打招呼,“你终于给我开门了!” 你终于—— 宁琤注视着他,余光却已经留意到闻淙身后。 原本陈旧、冰冷、总带着一层淡淡灰色的墙壁不知何时已经发生了变化,显露出奇异的柔软。502的屋门伫立其中,边缘处正与那份“柔软”毗邻,于是呈现出一种类似陷入当中的状态。 些许浊色、粘稠的液体从门边的缝隙中挤了出来,不大的楼道空间中多了淡淡酸味。 刹那间,宁琤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从最先的“怦怦”动静到整个胸膛都被震响只花了一瞬,而闻淙方才的话音也依然在他脑海当中添乱。 你终于来给我…… “怦怦怦怦怦怦怦!” 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了。 “怦——!!!” 强烈的晕眩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宁琤第一时间咬住舌尖,可这并不能为他提供什么帮助。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他不光是头脑发晕,手脚也跟着变得绵软。 徘徊已久的黑暗猛然扑上,顷刻便将宁琤吞没。他最后一点知觉是口腔中的血腥味,再有则是一声嗓音抬高很多,带着满满惊慌失措的“哥”。 闭嘴。 宁琤想这么说,可他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 那股酸味依然徘徊在鼻腔,夹杂着淡淡的腐臭气息。 这些气味自让人不快,可宁琤想要让它消失,又是力不从心。 直到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一股饭食的香气涌入鼻间,终于将让人不快的味道冲散。 宁琤眼皮颤动,虽未完全苏醒,却已经分辨出来,这是有人在煮粥。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的双目蓦地睁开。 入眼已经是熟悉的天花板。原来自己已经回到家中,只是并非倒在门口、无人问津。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手指曲起一点,触碰床单,只觉得温热而细腻。 他皱了皱眉头,喉咙里溢出一点动静。还是不太舒服,不过…… 宁琤下了床,去到客厅里。 这儿要比卧室热闹多了。在宁琤意识混沌的时候,闻淙已经摸到了厨房,这会儿炉子已经烧了起来,锅子也在“咕噜噜”地响。 宁琤缓缓走过去。一直到很靠近的时候,闻淙才听到了他的动静,“呀”地转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哥!你怎么了?刚刚忽然就——” 说着话,眉尖压下去。手上拿着厨勺,是很居家、看起来毫无危害的样子,说出的话也是对宁琤的关照:“我担心坏了,赶紧把你抱到床上。” 抱? 宁琤眼皮跳了一下,目光快速在闻淙身上扫了一圈儿。 这小身板儿……唔,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仔细一瞧便会发现,闻淙的肩膀好像是比宁琤自己宽一点,人也比他略高了几公分。 口口声声叫他“哥”,其实在偷偷窜个子。 宁琤表情微妙。被他这么看着,闻淙仿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继续道:“咱们小区不是要求了得按时吃一日三餐吗?我白天上班,实在没时间买菜,就连农贸市场到底在哪儿都没搞清楚,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厚着脸皮来你这儿蹭饭。” 宁琤:“……” 闻淙声音更轻了,脸上甚至浮出一抹微妙的薄红色,眼神也局促地乱飘,又叫:“哥,我知道应该给你请医生的,可是……” 不等说出个所以然来,宁琤已经开口打断:“不用。” 接着,他视线终于转开,去看旁边依然在响的锅子,明知故问:“你在做什么?” 他是半点儿都不想去医院那种地方,可这话就没必要和新来的邻居说了。 被岔开话题,闻淙也松了一口气,带着兴致回答:“是粥!熬了挺多呢,哥,你待会儿可不能只喝一碗。” 宁琤无动于衷,问:“你看冰箱了吗?”光喝粥怎么能吃饱? 闻淙笑了,回答:“没有。我其实不会做饭,熬粥已经是挺大进步了,就这还是好不容易跟人学的。” 宁琤听着,对此没有评价。 他目光又落了下去,看着闻淙那一身鲜红色。 哪怕不是血,这一身也足够磕碜。宁琤揉了揉眉心,又问:“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美术课老师吗。”闻淙解释,“今天上课的时候有几个学生闹了矛盾,我去拉架,结果一不小心弄翻了水彩,搞了一身,还说回来以后清理一下呢,结果你……咳咳,就没顾上。” “矛盾?”宁琤挑眉。闻淙看上去也对厨艺话题被放过松一口气,继续给他描述:“我也闹不太清楚怎么回事儿,原本好好在讲台上板书呢,就听背后一阵儿闹。回头去看,已经有个小孩儿把另一个摔地上了。 “一个个才几岁大啊?就气势汹汹的。你是没见那场面,摔了人的小孩儿骑在被摔的身上,捏着拳头就要往人身上砸!可吓死我了,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 “我一边拉架,一边让其他学生去叫班主任。等班主任来了,终于能腾出手问问发生了什么。不管是纯粹欺负人,还是因为其他事有矛盾,总得有个由头吧?可问来问去,都不肯好好说。 “不光两个当事人,坐在周围一圈儿的其他学生也是,怎么讲都是不知道。 “我原先还琢磨,是不是被欺负的那个孩子不敢得罪人,所以特地找了个他课间上厕所的时候去问,可还是,唉。 “对了哥,”讲到这里,闻淙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了点期待,“你认不认识什么在隔壁小学上学的孩子?我想着,要是他们在学校不愿意说,到了学校外面会不会愿意透露一点。” 宁琤看着对方衣服都没来得及洗,却还在用手比划“一点点”的样子,有点想笑。 但真笑出来是不可能的。他想了想,倒没拒绝对方的恳求:“我在群里给你问问吧,不一定有结果。” 闻淙笑了:“实在问不到也没什么。好了哥,咱们先吃东西!你放心,我认认真真看过生活指南里做饭那一部分,保证不出问题。” 宁琤“嗯”了声,倒是相信这话。要是真有什么问题,物业肯定已经来敲门了。 在青年忙活着舀粥的时候,他拿了手机,难得地在业主群里发了消息。 “有没有邻居家孩子在隔壁上学?有点事想请教一下。” 等待。 无人理会。 几分钟后,宁琤无奈地把手机屏幕送到闻淙面前,“要不然你还是继续在学校那边下功夫吧,问问班主任呢?” 闻淙挠挠头,“没事儿,再等等。其实也和班主任沟通过了,但他说不用管,班里没人违反《学生守则》就行。你说怪不怪,都打成那样了,竟然还不算违反?” 他念念叨叨地吐槽着班主任实在太教条,最后总结,实在没有消息的话自己就再试试抓学生。 宁琤可有可无地点点头。这个话题便算告一段落了,两人很快转移阵地,到餐桌那边吃东西。 光是粥肯定是不够的,但宁琤也有点懒得操持了,于是从冰箱里拿出了现成的凉菜。 “这个味道还不错,”他给闻淙介绍,“是小区里有那种家庭小作坊做的,只在内部卖。我也是在群里看到,所以试着买了点。” 闻淙眨巴眼睛:“嗯嗯。”嘴巴应声,筷子一点儿不动。 看出对方的犹豫,宁琤劝:“你别看它看起来红,其实不辣。” 闻淙小小声:“但我真的很不能吃辣啊。” 宁琤皱眉:“可你光吃粥肯定吃不饱。” 闻淙:“那我多喝点。吨吨吨。” 宁琤看着他,一时也有点拿不准要不要继续劝了。 在日复一日的业主群讨论中,他模模糊糊地摸索出了一个道理。 写在生活指南上的“一日三餐”可能并不是对明月湾的居民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不要让自己处于饥饿”状态才是。 他加起班来不是没有过错过饭点、两顿合成一顿的时候,照样半点儿事也没有。 但同样的,有天半夜,他好不容易交了设计稿后随手打开群看,里面正有人在到处请求邻居们,希望能分得一点食物。偏偏时间实在太晚,大伙儿都睡了,喊了半天都没得到回复。 宁琤倒是琢磨起自家冰箱有什么剩的东西,可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屋门已经被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有人在吗?有人吗???” “给我吃的,给我!!!” 他后知后觉,原来群里那个人,就是住在自己隔壁的邻居。 也就是闻淙之前那位租客。《 》 5、第二夜(2) 听着门外愈发激烈的动静,宁琤皱着眉头,缓缓放下手机。 他走到家门旁边,没有开门,只是和今天一样,透过猫眼往外看。 果然—— 前一个邻居与闻淙不同,并不会在搬来的第一天就热情洋溢地敲开宁琤的门、以一种两人已经认识半辈子的熟稔管他叫“哥”。 宁琤与对方只算点头至交,偶尔外出时会在家门口打个照面。 这也让他对对方有了最起码的印象:一个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唯唯诺诺的中间男人。 记忆里对方鼻梁上总会挂一副眼镜,镜片时常显得斑驳模糊。 对方来宁琤家外砸门的时候,那副眼镜也依然在。只是随着男人剧烈且暴力的动作,眼镜腿很快从对方耳上滑落,“啪嗒”地掉在地上。 男人却仿佛根本没有注意这点。他的全部心思都被【饥饿】攻占了,一只手不断砸门的同时,另一只手用力扣在自己的肚子上,指关节因过于用力显得发白。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方发黑的眼窝,还有被冷汗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面颊上的头发。 面颊…… 宁琤心想,前几天见面的时候,对方看起来有这么消瘦吗? 不,那会儿对方还是正常模样。哪里像现在,脸皮近乎已经贴着骨头,面色也显得蜡黄。 嘴唇是干裂的,仿佛除了挨饿之外还面临无水可喝的困境。 大约是因为宁琤始终没有开门的缘故,对方的动作逐渐变得缓慢无力。一声微弱、沙哑的呻吟从外间传了过来,像是被胃酸浸泡过一样痛苦沙哑:“我好饿啊。” 宁琤是相信这话的。 但他依然没有开门。的确,给求助的邻居提供帮助是明月湾住户的应有之义,偏偏对方并没有完成他应该做的那部分指南内容。从头到尾,都不曾向宁琤亮出自己的身份。 一直到男人强撑着下楼、去找三楼住户求助时都是如此。 宁琤依然没有从门口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处,去听楼梯下方传来的声音。 被【饥饿】侵袭的男人喊出一句话:“你们不帮我,这是违背了小区生活指南!!!” 宁琤眼皮一跳,紧接着,听到了“咔嚓”的开门动静。 …… …… 一点抽噎声打断了宁琤的思绪。 宁琤迷惑地看着喝着粥呢,就莫名其妙开始哭的闻淙。 “呃,小闻老师,”他问,“你怎么了?” 闻淙的抽噎声更大了,“哥,你别这么叫我啊,整得跟我还没下班一样。” 于是宁琤闭嘴。他怀疑闻淙这会儿情绪不稳定,就是因为没吃饱。 记忆里的那个男人也这样,就是症状比闻淙再严重点儿。 可闻淙不愿意品尝凉拌菜,他也不能掰开对方嘴巴硬塞。 宁琤默默吃饭,静静发愁。 这个反应,倒把闻淙弄得更伤心了,“你怎么不理我了?” 宁琤不是很想回答,偏偏对方正坐在他家的餐桌旁边。作为屋子的主人,他只能勉为其难地应:“好吧,闻淙,”等等,对方眼泪怎么啪嗒啪嗒掉得更快了,“呃,闻老弟?” 看起来也不对。 宁琤嘴角抽动一下,终于叫出最后一个选项:“小淙?” 这回对了,对方明显止住了眼泪。 宁琤无语,以一种应付态度问:“你哭什么?” 闻淙吸了吸鼻子,回答:“我就是觉得,这个粥特别好喝。” 虽然话很没逻辑,可表情十分认真。 这副样子落在宁琤眼中,就是对方同样受到【饥饿】影响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一重。 他愈是烦心,偏偏闻淙一点儿都领悟不到宁琤的心境,还在和他回忆:“其实我本来是不会做饭的,但是有人给我教了。” 宁琤:“哦哦,原来是这样。” 不关心,不想听。 他打定主意,要赶紧结束这顿饭,把闻淙送走。 闻淙继续说:“他也是我的邻居,比我大几岁,从小我就把他叫哥哥。” 宁琤:“嗯嗯,你真的不吃吗?那我先吃了。” 咔嚓咔嚓,香香脆脆。 闻淙叹气:“我爸妈经常不在家,就总是把我托付到他家。一开始是他爸爸妈妈照顾我,后来是他。” 宁琤:“原来是这样。”还没结束吗? 闻淙:“他对我特别好,就和哥你一样。” 宁琤欲言又止。 他思来想去,都没法从这两天的相处中看出自己对闻淙“特别好”的地方。 正琢磨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对,以至于让对方产生错觉了,闻淙又说:“我好想见他,哥,你说我还能见到他吗?” 宁琤陷入沉思。 闻淙看他这幅反应,身体忍不住往前倾了一些,灼灼目光落在宁琤身上。 好像要把宁琤烫伤。 “哥,”他终于还是又叫了声,“你是不是——你现在在想什么?” 宁琤说:“我在想,小区里禁止喝酒,你煮粥的时候应该没有往里面倒酒吧?” 闻淙:“……” 闻淙:“没有。” 他重新坐直身体,把粥碗捧起来,吨吨吨地大喝。 从宁琤的角度看,青年的脸完全被碗罩住。 他莫名从对方的动作中看出几分赌气意味,于是摇了摇头,腹诽:“还说是小学老师呢,这心理年龄恐怕和小学生一样。” 后头餐桌上再没有什么话音。直到晚饭结束,闻淙再度主动提出洗碗,宁琤方点点头:“行,交给你了。” 他靠在厨房门边,一边监督闻淙干活儿,一边琢磨怎么把对方扫地出门。 偏偏这个时候,他的手机接连震动数下。 宁琤拿起来看,竟是群里终于有人回复他,道自家有小学生,欢迎宁琤前去拜访。 宁琤注视着屏幕,心头挣扎。直到水流的声音结束了,他终于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和闻淙说:“你动作快点,洗完之后咱们去扔垃圾,然后去见一个邻居。” 闻淙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眉眼中带出喜色:“哥!你是说?” 宁琤敷衍地点头:“对,有人说可以——你干什么?!” 他警惕地看着又凑到自己身前的青年,目光停留在对方还没擦干净、仍在滴水的双手上。 闻淙被他盯得往后缩了缩,像是这次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突兀了,连忙道了一句“抱歉抱歉”。 “我就是这性格,哈哈,是不是有点烦?” 他背对宁琤,抽了厨房纸擦手。 宁琤撇撇嘴,没回答他,只道:“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走,万一又跟昨天晚上一样呢。” 闻淙立刻回答:“不会,今天咱们快点,肯定能在起雾之前回来。” 这话倒是说得不错。二十分钟后,两人顺利地重新进到单元楼。 闻淙还留意到了额外的事,“哥,今天那个驿站好像不见了?” 宁琤“嗯”了声,一边问群里那位好心家长对方的具体住址,一边随口回答:“我今天给物管会说了,他们应该已经在和那边沟通。” 闻淙便顺着他的话问:“咱们小区的物管会都是些什么人在干啊?他们和物业是一起的吗?” 宁琤笑了,抬头看他:“怎么可能,物管会里基本都是咱们小区的业主,有点志愿者性质吧,再加上街道、社区的负责人。物业不一样,那是专门公司的,来这儿上班。” 闻淙颇为意外:“专门公司?” 宁琤便介绍:“对。应该和小区开发商是一起的,不过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和他们打交道太费劲了,还是物管会好说话。” 闻淙挠挠头,“那哥,你知不知道办门禁卡具体是找哪边?我想着房东可能比较忙,要是他不方便过来的话,不如我自己——” 宁琤乐了:“恐怕不行吧?我办卡也是房东带着,得交好多材料。” 闻淙失望地叹了口气。 两人一边说,一边上楼。那位好心邻居就住在第二层,他们很快找到地方,先敲两下门,又道:“你好,我们是刚刚在群里说的,要来您家里拜访。” 很快有脚步声传来,屋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面容秀丽的女人出现在闻淙宁琤面前。 昏暗的廊灯光纤下,女人的目光在宁、闻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儿,朝着宁琤笑道:“是群里的【漆匠】先生吧?” 宁琤点头,又侧头介绍闻淙,“这个就是我前面说的那个弟弟。他在隔壁光明小学当老师,这两天才入职,想了解一下学生的情况。” 女人了然地点点头,同样先自我介绍:“好。我姓朱,你们叫我‘朱姐’就可以了”又问,“那这位老师,你是想听几年级孩子的事?” 宁琤一怔,闻淙则先他一步问出来,“朱姐,你家的孩子多大?” 女人只回答:“我们家小孩比较多。啊,快请进。” 说到这儿,她终于侧过身子,让两位客人进到家中。 把宁、闻二人引到了沙发旁边后,朱姐还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清亮的颜色,两人接过来,礼貌地倒了谢。宁琤感受着掌心的热度,把杯子捧在手中,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上杯中液体。 这么做的时候,他的余光落在旁边的闻淙身上。却见闻淙只是拿着杯子,并没有去喝一口的意思,而是直接进入主题:“朱姐,我是教五年级的,你家有没有五年级的小孩?” 女人轻轻点头,就朝屋内叫道:“宝宝,听见了吗?” 伴着她的话,卧室门被推开了。一个一米五六身高、秀气纤细的女孩儿站在里面,身后是比门廊处更昏暗的灯光,大片影子将她笼罩。 “妈,我来了。”她朝着母亲应了一声,顺手关上屋门。 顺着女孩儿的动作,黑影流动着隐没在门后。《 》 6、第二夜(3) 闻淙这时已经认出来:“你是一班的,”回想一下,“朱陆仪,对不对?” 女孩儿大约没想到这个刚刚入职的老师会记得自己。她有点羞涩地笑了,“对,闻老师。” 话音间,也走到沙发前,在朱姐身边坐下。 朱姐摸摸女儿的头发,以一种已经解释过很多次的熟稔道:“不瞒老师说,我爱人已经不在了,只留下我和孩子们。现在就希望孩子们能好好的,考上市一中,以后有一个好工作,认识合适的同龄人。” 宁琤听着,却没有留意她的话音。也许是角度凑巧的缘故,女孩儿那看着不起眼、细究起来却颇繁复的发型正清晰地落在了他眼中。 从额角到后脑勺,四根辫子沿着一条线排列下来,加上旁边那侧就是八根。这些辫子被梳理得极为整齐,每根都是差不多的粗度。又被人细心地把每两股扎成一束。八合四,四合二,最后才是垂在脑后的马尾。 “……啊,说的有些太远了。”朱姐也意识到这点,“老师,你讲,有什么想要问的?” 宁琤眼神动了动。他旁边,闻淙道:“真是太巧了,我想问的事儿也和一班有关。朱同学,今天上课那会儿你们班不是有两个学生打起来了吗?老师想了解一下,他们到底闹了什么矛盾。” 朱陆仪抿了抿嘴,没有答话。 闻淙见状,心道她恐怕是真了解些内情,只是不愿意与自己说起。 难道她也在害怕? 闻淙揣摩着小学生的心思,嗓音柔和许多,轻声道:“我是昨天才到咱们学校当老师的。虽然美术课不是主课,也不像语文、数学那样值得被同学们重视,但我对同学们的心和其他老师没有区别。 “朱同学,你可以说我多管闲事,但我还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看能不能帮忙调解调解。” “不是的。”朱陆仪终于开口了。出人意料的是,她的神色中没有任何胆怯、慌乱。虽然性格内敛了些,谈吐还是显得落落大方,“老师,你误会了,他们没有矛盾。 “只是在玩。” 玩? 就连宁琤也觉得这个答案有些荒谬,更别说是闻淙。 他追问:“朱同学,你确定吗?今天薛沐阳可是直接把王宇晨按在地上打了。” 朱陆仪点点头,嗓音还是细细的,又透出几分轻快:“是呀!这是‘游戏’的一部分嘛。” 等等,“游戏”? “那边规矩是挺多的,好像连做游戏都不行。” 曾经在邻居口中听到的话出现在宁琤脑海中,对面沙发上,朱陆仪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缩了缩肩膀。 这下子,才真正有些担心在老师面前犯了事儿的小学生模样。 好在她运气不错,面对的是一个初来乍到、显然没有摸清楚校规校纪的新老师。闻淙还在皱眉:“游戏?你们的游戏是这么做吗,同学之间相互欺负?” “不是,不是。”朱陆仪赶忙澄清,“薛沐阳没有欺负王宇晨!他是在保护自己。” 得,这下子,就连朱姐也显出几分茫然了。 她呼噜一把女儿的脑袋,轻轻斥道:“陆仪,你说什么呢。要不然换你姐姐出来?” 朱陆仪登时着急了,嗓音都抬高不少,叫道:“妈!你别找陆玲。”而后转向闻淙,语速加快,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因为薛沐阳‘平民’的身份暴露了,王宇晨想抓他,结果没有一次成功,也被看出来‘狼’的身份。 “今天周二,距离周五票狼还有好几天呢。薛沐阳想坚持到那个时候,就得保证自己不在这几天被王宇晨淘汰掉。可总在下课的时候躲着‘狼’也不是个办法,他可能是想找个办法,让王宇晨彻底放弃抓他吧。” 竟然是这样。 “这就是你们在玩的游戏?”闻淙问,“班里学生分成两拨,当‘狼’的负责抓‘人’,‘人’就负责藏好身份?” “对。啊,也不对,”朱陆先点头,再摇头,“不光是两拨。一共三十七个签,里面只有六个‘狼’,剩下的‘守卫’也是六个,还有‘女巫’‘预言家’‘神父’‘猎人’……嗯,加上一对‘比翼鸟’。最后才是‘平民’,他们人多,可是没有技能,被‘狼’发现就完蛋了。” 朱姐的手第三次呼噜到女儿头上,“‘比翼鸟’是怎么回事?你们班还有人早恋?” “不是,不是,”朱陆仪很努力地给母亲解释,“这些都是游戏里的设定啦!如果‘比翼鸟’找不到对方,两个人就都没有任何能力。但如果找到了,他们就能在被‘狼’淘汰的时候保护对方。” 朱姐眼睛眯起一点,也不知道是相信这话没有,“那你是什么?” “女巫。”朱陆回答。她显然是很喜欢自己的身份,又和母亲详细地讲:“我有两个‘技能’,一个是毒药,一个是救命药……” 毒药杀人,救命药活人。 宁琤默默地听着。等到朱陆仪话音落下,他也问道:“这是你们学校流行的玩法吗?” 朱陆仪摇了摇头:“不是,就是开学那会儿大家觉得无聊,正好有人偷偷拿了一套玩游戏用的身份签到学校,我们就都加入啦。” 宁琤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什么疑问了。 屋内安静下来,再无人开口。 过了会儿,朱姐打破沉默,朝着闻淙询问:“老师,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明明他才是提出找寻邻居、询问班上情况的人,可他已经很久没有开口了。 到了此刻,闻淙终于拿沙哑的嗓音问朱陆仪:“你刚刚说三十七个签。可你们班上,不是三十六个学生吗?” “是呀。”朱陆仪说,“我们不是上周开学吗?闻老师,上礼拜已经有一个‘平民’被‘狼’淘汰出局了,可惜我们前几天投票的投错人了,薛沐阳的身份也是那时候…… “我们以为他是‘狼’,结果主持人说他不是。也就是说,真正的‘狼’还是六个,一个没少。” 女孩儿话音苦恼,说的内容却听得两个来客无言相对。 感受到了身旁青年心头的巨大震动,宁琤暗暗摇头,先一步开了口:“原来是这样。”又朝向朱姐,“我们大概知道情况了,孩子们没有闹矛盾就好。今晚实在是打扰了,时间也不早,那我们先告辞。” 说过话,想起两人手上的茶水都没有动过,这的确不太礼貌,于是宁琤又端起茶杯补充:“刚才尝了一下,水还是有点烫。朱姐,我们就先拿回去,等晾凉了再喝。” 朱姐笑了一下:“好。只要不要觉得我们家招待不周就好。” “怎么会?”闻淙也回过神了,立刻接着对方的话音开口,“朱姐,你和朱同学真是帮了我大忙!” 友好的邻居互助到此结束,闻淙宁琤一路把茶水带回了五楼。 这个点,宁琤没有再邀请人到自己家坐坐的打算。但他也没直接道别,而是叫住闻淙:“前面说的有学生没去上课的事儿,你要不要给学校那边反应一下?” 闻淙前脚才从朱陆仪处知道“游戏”,后脚就直接把学生之间的小秘密捅出去自然是不合适的。但要说班里直接有个学生不上课了,便不算出卖信任他的朱同学。 再有,虽然没有亲眼看过光明小学的《学生守则》,可宁琤猜,上面应该没有“同学们可以随意旷课”这一项的。 这话也让闻淙回神。“学校?”青年仿佛惊醒,“对了,学校……” 他明显是深呼吸了一下,这才看向宁琤,神色竟很认真,道:“谢谢哥,我会去反应的!” 宁琤点了下头,准备回家。 可这时候,闻淙又犹豫着开口,问他:“哥,这杯水?” 宁琤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瞥他,“随便你怎么处理。不过扔垃圾时间是晚上十点前,你现在出去也来不及了。”更不用说,眼下外面还起了雾。 闻淙思索,沉吟,恍然大悟。 “不能让纸杯变成‘垃圾’!我懂了,谢谢哥!” 宁琤看他这副兴高采烈、完全抛弃了此前烦恼的样子,忍不住摇头,“想什么呢,我可没这么说。” 这时候,他家屋门也已经打开了。进门之前,宁琤又记起什么:“既然谢我,就拿出点实际行动。” 闻淙一愣:“什么行动?” 宁琤把自己手上的杯子也递给他,“帮我处理一下。” 闻淙:“……” 这不是这个夜晚宁琤给闻淙的最后一样东西。 到家后,宁琤径自走向厨房。 他把冰箱里剩下的凉拌菜取出来,重新回到门口。这时闻淙还是一只手一个杯子,脚则抬了起来,试图帮宁琤踢上屋门。 宁琤再度被他逗笑了,靠在门边看闻淙:“我是不是也应该谢谢你?” 闻淙“啊”了声,意外道:“哥,你怎么又出来了?” 宁琤没说话。他伸出手,从闻淙口袋里摸出钥匙。 接着,善良的室内设计师替两只手都被占用的邻居开了门,把凉拌菜放在了闻淙家进门处的柜子上。 这么做的时候,他仅仅伸进去一截手腕。 “晚上关好门窗,好好睡觉。明天你还得上班呢,大晚上的就别瞎折腾别的了——晚安。” 这句话后,不等闻淙拒绝,宁琤已经缩回自己家,把青年喊“哥”的声音关在外面。 虽然在这么短的相处时间里,他已经从闻淙身上看出很多不符合常理的地方,但这世道,谁身上没有一点秘密呢? 就像是刚才楼下那对母女。朱陆仪房间里那片缩回去的黑暗究竟是什么,宁琤是无意探究的。 他有前面的动作,只是因为不希望闻淙因为只喝了粥,大半夜的和他那边上一个住户一样鬼哭狼嚎。 想到这幅场面,宁琤便抽一口气,十分牙疼。 别了吧,他还想好好睡觉呢。《 》 7、第三天 半小时后,洗漱过、换上睡衣的宁琤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拉上被子。 白天已经把设计方案交出去了,今夜难得不用加班,新邻居那边也安排妥当。 应该能一觉睡到天亮。 抱着这样的美好愿景,宁琤闭上双眼。没一会儿,气息已经变得绵长。 有月光静静从窗帘下方照在卧室边缘,带给屋子一点微不可觉的光亮。 床上的人对此没有丝毫察觉。睡着睡着,他翻了个身,将自己半边面孔都埋在被子里面。 “咚!” 一声闷响砸了过来。 被埋进被子的部位增加了。除了面颊,还有一双耳朵。 可这并不能真正阻拦嘈杂的响动。尤其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咚咚”的声响就像是暴雨之日的雨水,喧嚣而连绵不绝。 终于,床上的人失去所有耐性。宁琤黑着脸坐了起来,嘴巴里喃喃着“敬酒不吃吃罚酒”,带着满腔烦躁下了床,踩上拖鞋。 “咚咚咚咚咚咚咚!” 吵闹的来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将人的起床气完全激发,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 终于,宁琤来到窗边,“唰”一下将窗帘拉开。 今晚他的邻居的确很安静,前面的响声都是从窗外来的。 而要说得更具体些,便是一只又一只的鸟雀,接二连三地朝他家窗户撞了上来。 老小区在“隔音差”之外的又一个建筑特点在这会儿体现出来。在这么多次的撞击之下,宁琤家的窗户依然没有半点损伤,最多是显得脏了点。 混合着鸟毛与碎肉、隐约还带着点白浆的鲜血近乎染满整个玻璃,鸟尸更是在窗台叠叠堆起,已经有了整个窗户三分之一的高度。 宁琤看着这样的场面,默然半晌,自言自语:“嗯……我应该还没睡醒。” 既然这样,还是回去再躺一会儿吧。 撩起的窗帘被重新放了回去,再有“咚”响和“啾啾”不断的鸟鸣出现时,床上的人都没再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终于变得安静。蒙头睡觉的人也终于恢复了寻常睡姿,一觉便是天明。 将近七点,“嗡嗡”振动的手机唤醒宁琤。 昨晚睡得不算好,这会儿他脑子兀自发木,本能想要关掉闹铃再躺个十分钟。 可是—— 宁琤又记起来:“我闹铃定了几点来着?6:58!” 意识到这点时,沉重的倦意忽地消散了。宁琤用最快的时间起身、下床去了盥洗室,终于赶在七点到来时将水龙头拧开。 听着水流声响,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这会儿不开水,代价也不过是白天不能用,晚上七点把步骤重复一边就没问题了,可到底还是麻烦。 话又说回来,自己怎么偏偏今天起晚了? 眼神动了动,宁琤意识到什么,从盥洗室的窗户探头往外看。 昔日总是热热闹闹的小广场,这会儿竟是十分安静。那些每天早晨都在跳广场舞的阿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一个纸箱。 那些纸箱大大小小、错落散乱地被堆在那里,几只鸟拍打着翅膀飞了过来,停在箱子上。 宁琤看着这一幕,眼皮跳了一下,又记起昨晚那个“梦”。 方才只顾着赶上开水的时间,倒是没留意卧室窗外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想到自己恐怕要花一番精力收拾,他就忍不住想叹气,“这还不如前一个邻居呢,起码……唉,不想了。” 有人从小广场外经过,看起来是想要走到广场上、抄近道去小区门那边,但还没走到那堆快递箱旁边,就有穿着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走上前去。 隔着五层楼的高度,宁琤自然听不到他们这会儿说了什么。不过等他摸出手机,答案果然已经出现在业主群里。 大约早晨六点多那会儿,一个叫做“财袁广进”的账号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在和快递驿站协商、请对方搬离小区的时候,双方闹出些不愉快。目前还在继续沟通中,为了避免业主们受到影响,请大家出行的时候绕开小广场。 半个多小时后,有人回复:“啊?今天不能过去了吗,可我妈还是一大早就下楼跳舞了。” 很快又有人回他:“我家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小广场,今天没人在这边跳,是不是阿姨们换地方了?” 前者:“不知道,可能吧。” 后者:“今天早晨没有被阿姨们的音乐声叫醒来,还怪不习惯的,哈哈。” 业主群并不强制所有入群人员标注自己的房号,不过在群里对话的两个人还是修改了备注。他们一个在远离小区中心位置的一号楼,另一个就在宁琤这个单元隔壁的八号楼。 抬头朝八号楼的位置看了一眼,本意只是想确定一下发言人住在哪间,但在察觉他们楼上也有不少面窗户被群鸟弄得脏兮兮时,宁琤心里平衡了不少。 这会儿也早就过了生活指南里要求的一分钟放水时间,他转回身体,预备开始洗漱。 也是这个时候,宁琤终于看到了已经灌满整个洗手池的鲜红色。 宁琤:“……” 宁琤脑袋上缓缓出现一个问号。 怎么回事? 今天自己是和清洁打扫这种事儿杠上了吗? 虽然从物业购买的清洁套装是很好用,可此时此刻,他还是由衷地升起一股心力憔悴感。 原本以为这已经是倒霉的巅峰,偏偏麻烦的事总是接二连三出现。 在宁琤心情复杂地和组长请了半天假,辛辛苦苦地打扫完屋子后,他已经没有力气做饭了。 而就像闻淙蹭饭时说的,明月湾附近并没有饭馆。 在“闻淙找我蹭了那么多顿,我让他请我吃一顿学校食堂不过分吧”和“算了,还是叫外卖”之间,宁琤挣扎良久,还是选了后者。 如果不是操劳过度、不愿意再添上一重挨饿,他是很不愿意这么做的。 明月湾并不禁止外卖入内,可前段时间电视新闻播放了不少有关部门去外卖店铺突击检查,结果发现那些店从厨房环境到所用食材都十分让人担忧的报道。 吃出头发都是小事,重点是万一对方用了【变质过期的食材】,直接把人吃进医院要怎么办。 可眼下只能赌一把了。 等外卖的时间,他也没闲着。组长已经把客户的反馈意见发过来了,宁琤仔细看过,开了电脑开始修改设计稿。 越改越是难受,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探入他的腹腔,把胃抓住揉搓。 随着时间推移,对食物的渴望愈发汹涌。奈何外卖员迟迟不来。直到将近一点,宁琤终于接到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吃了么’的配送员。”对方说,“我搭电梯的时候,发现里面没有五楼的按键,所以想着先到六楼再下去,但是——滋啦滋啦……” 对面的电流声越来越大,听得宁琤也一阵紧张。奈何是“喂”了好几声,他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又几秒后,电话竟然被直接挂断了。 拿着手机,宁琤陷入思索。 好消息,自己没有吃坏东西闹肚子。 坏消息,外卖员十有八九是跑错了地方,自己今天中午怕是彻底没饭吃了。 ……这怎么行! 宁琤饿从胆边起,照着方才打过来的电话重新拨了过去。 出乎意料,这次对面倒是很快接通了,只是没人说话。 大约是外卖员自己也发现自己走错了路,耽误客户吃饭时间,于是不敢开口的缘故吧。 宁琤甩了甩脑袋,皱着眉头开口:“我们小区有个规定,住户要按时吃一日三餐。” “滋啦滋啦——” 忽略干扰音,宁琤沉下嗓子继续道:“如果吃不了的话,饿了的住户影响到别人,就很有可能会被‘清退’。” “滋啦滋啦滋啦……” 宁琤图穷匕见:“如果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发到群里,你说,我们小区的人会不会以后再也不在‘吃了么’平台上点外卖?” 对面沉默。 “请等一下。”终于,一个沙哑的、明显是心虚了的声音回答,“我马上就去明月湾,把您的外卖拿过去。” 这不就对了。宁琤勉强满意,道:“好,尽快。十分钟内送来,我就忘掉这事儿。” 受到“威胁”,对面儿的效率果然提高不少。 都没用到十分钟,宁琤已经听到敲门声,“您好,‘吃了么’——呃,这是您的午餐!” 对方说到一半儿,屋门已经被从内打开。 入眼的是一个身材瘦削、低着头的老人。看着对方,宁琤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打电话过去时总觉得对面的人气血不足。 再看看对方脏兮兮的、蹭了一堆墙灰和油漆印子的衣服,他难得有点心虚,轻轻咳了声才道:“合着你这送外卖还只是个兼职啊?”见对方点头了,“好了,既然东西送到,我就不会在群里……哎,怎么这就走了?” 不等宁琤说完,老人已经扭身下了楼梯。 刹那间,宁琤眉尖再度压了下去。 方才正相对那会儿,他只是觉得对方瘦,兴许是儿女不孝顺、没得到什么善待的缘故吧。而到了对方转身的一刻,他又忽地发现,对方的肩膀之薄,竟像是一片纸页般,整个人都没什么分量,仿佛风一吹就能上天。 等到对方身影消失,宁琤才发觉自己喉咙已经一片干涩。 他缓缓低头,去瞧手中的外卖袋。 这东西……究竟能不能吃?《 》 8、第三夜(1) “笃笃笃!笃笃笃!” 眼看就要到学校的放学时间。闻淙早早收拾妥当、只等下班。 偏偏这会儿,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还伴随呼喊:“闻老师!闻老师,你还在吗?” 闻淙还没来得及皱眉头,办公室门已经被推开了。站在外头的也是一个青年男性,和闻淙同时来光明小学入职,负责的课程是数学。 闻淙记得对方姓姚,名叫姚谦。 “姚老师,”他还算客气地问,“有什么事吗?” “黄老师不见了!”姚谦焦急道,“我原本和他说好,放了学就一起去食堂吃饭。可刚才我去二班外面等他,却发现他根本没在里头!” 在他说话的时候,闻淙的目光快速从贴在自己桌旁的课表上闪过。 五年级二班的最后一节课是黄文墨老师教导的英语,姚谦这几天也的确经常和他一起行动,此刻应该没有说谎。 不过——闻淙心头快速盘算一遍《光明小学学生守则》中的内容,问:“那五二班这节课是怎么过的?” 姚谦还是满脸焦灼,勉强回答:“是他们班主任在上语文课!我、我发现这点的时候就直接来找你了,闻老师,咱们一批来报道的人里,只有你和学校领导的交流最多。你能不能帮忙问问,看他是请假了,还是怎么了?” 按照《光明小学教师守则》的规定,老师想要请假,必须事先报给政教主任,得到对方批复之后才可以不按照课表安排行动。 而如果违反这条要求,别的不说,保住工作是悬了。 闻淙知道姚谦正是在担心这点。他沉默片刻,目光再度落在课表上。 墙壁上的钟表指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办公室里其他年级的美术老师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笑着和闻淙道别:“小闻老师,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闻淙“嗯”了声,目光还停留在姚谦身上。他想了想,说:“你先别着急,万一黄老师是和二班班主任换了课呢?政教主任那边本来不知道,也就没事儿,万一咱们把事情捅出去了,这才叫麻烦。” 姚谦抽了一口气,喃喃说:“也是……那闻老师,你说怎么办?” 大约是闻淙在入职第一天就和新同事们借了一圈儿钱,多多少少和所有人都打过交道的缘故,他虽然不在学校住,和众人的关系却都还不错。 此时此刻,面对姚谦的问题,他思索片刻,又道:“这样,你把咱们这波人里最后一节没课的人都召集起来,在学校到处找找,也给他打电话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联系上。 “我呢,还是去找政教主任试试。不是直接问,就是试探一下。 “咱们也保持联系。要是你们那儿能找到人,自然最好。要是实在找不到……” 姚谦听到这里,抿了抿嘴巴,低声道:“那就恐怕只能和主任实话实说了。” 闻淙听着这话,轻轻点头。 有了这个插曲,他早点回小区的计划注定要又一次落空。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让闻淙心烦的是,等到众人终于有了黄文墨去处的线索,外间已经起了雾。 姚谦也注意到这点。他犹豫地看着闻淙,面上透着惊惧过度的白青色,小声问:“闻、闻老师,外面既然起了雾,那你……” 闻淙思索了会儿,说:“主任不是也还没回家吗?” 在姚谦等人复杂的目光当中,他走到到底听了自己的“实话实说”、于是来和他们一起找人的政教主任面前,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政教主任瞥了他一眼,到底点了点头:“行吧,外面的天气的确不太好,指不定就要下雨了……反正我也顺路,就送你回去。” 闻淙笑着和他道了谢。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半个小时后,坐在宁琤家里,闻淙一本正经地解释了自己“迟归”的原因。 宁琤尝试告诉他:“其实你不用和我说这么多。咱们是邻居嘛,平时互帮互助是应该的,但……”真不用就这种事和自己“报备”啊! 闻淙听着这话,笑了一下,“可哥,你做饭的时候特地多做了我的分量,不就是在特地等我回来一起吃吗?” 宁琤绝对不同意这话:“我只是煮汤的时候加水加多了。” 闻淙说:“嗯,这鸡汤好香,我还能再喝一碗吗?” 宁琤:“……” 他面无表情地看闻淙,眼里写满“不是吧不是吧,你还真就这么自觉吗”。 闻淙还在朝他笑,笑容也依然是前天他第一次敲门时一样的阳光灿烂。 只是毕竟经过了几天工作的捶打,灿烂当中还是增添了几分疲惫。 宁琤忍不住叹气。 他觉得自己就是心太软,这才给了对方反复得寸进尺的机会。 这当然是不对的。可也不能怪他,放眼整个小区,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像闻淙一样,每天到了点就跑到别家蹭饭。 等等,真的没有吗? 宁琤短暂地思索起来,嘴巴里还在反驳:“你们这一代小孩,真是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这怎么就是鸡汤了?” 闻淙还真开始反思:“不是吗?呃,哥,我是真不太认识各种食材。之前有人让我去买菜心,结果我买了一把空心菜回去。” 宁琤挑眉:“你还很骄傲?” “没有。”闻淙笑着把手里的一次性碗递给宁琤,“所以哥,到底行不行?” 宁琤说:“不行,你应该走了。” 闻淙眨眼,表情快速从开心灿烂切换到无辜委屈。 宁琤深呼吸,“你……” “哥,”闻淙轻轻开口,“我就是觉得,在你这里吃饭有种在家的感觉。 “我父母很早就不在了,虽然也有其他长辈照顾我吧,可小时候的我总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与其在别人家里看那些哥哥姐姐的脸色,还不如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地在邻居家蹭一顿饭。至少这样,算是和我爸妈还在那会儿差不多。他们本来也忙,就和邻居家说好了,让我去找那家的叔叔阿姨蹭吃蹭喝,他们每个月结一次伙食费。 “大不了,”他又说,“我也给你结伙食费,你就当干了一份副业。” 宁琤又有点想深呼吸了。 “你才多大啊,”他恹恹地说,“大学刚毕业,二十一?二十二?怎么说起话来总这么消极呢。” 闻淙笑了,“有吗?那哥,我开心点。” 宁琤“唉”了声,“你——算了算了。”他撇了撇嘴,“我是看你刚刚来这边上班,连农贸市场在哪儿都不知道,这才让你来吃两顿。不过也就只有这几天,伙食费我是不要的,只要你以后别再来就行。” 闻淙:“……哥,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宁琤冷酷无情:“没有。” 闻淙也叹气,同时又把空了的碗递过来,“那我能不能再喝一碗?” 宁琤:“可以。” 还是宁琤:“喝完就走。” 依然是宁琤:“嗯……你这一身脏兮兮的,晚上总得洗洗。”这是实话,大约还是外头浓雾的缘故,闻淙刚进门的时候简直像是刚被从水里拎出来,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发梢甚至在往下滴水。也就是进门坐了会儿,被暖气烘着,这才有了点人样。 有了前面的经历,加上新闻报道里的专家言论打底,宁琤已经能熟练地忽略掉在这期间闻淙越来越小、从占了半个客厅到只剩下他身下那小小一片的影子。他还是心烦,尽量让自己从“远亲不如近邻”的小区指南要求出发,和闻淙提出:“你回来的时候太不巧了,已经过了晚上放水的时间,而且今天……” 早晨自己放水的时候,还放出了【红锈】。 虽然自家水池里的【红锈】已经被清理干净,可很难说作为邻居的闻淙家是什么情况。要是平常,宁琤或许会劝他忍一忍,今晚就不要用水了。可刚刚从大雾里出来,最好还是洗个澡。 他尽量让自己忽略掉闻淙越来越明亮的眼睛,把前面的话修改成:“洗完澡就回去。” 闻淙开开心心地答应了:“好啊哥!对了哥,我待会儿能不能穿你的衣服?咳,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的衣服待会儿肯定也要洗一下啊!” 宁琤“呵”了声,说:“你家里没有烘干机吗?” 闻淙眨巴眼睛:“没有。” 宁琤:“哦,我家有,待会儿借你用。” 这话说出来,他眼睁睁看着闻淙脑袋上那双不存在的耳朵耷拉下去。 “好的哥。”虽然失望,可闻淙还是表现得十分乖巧,“谢谢哥——对了,早上上班的时间太早,刚才又一直在说别的,我都忘记问。” 他也看出宁琤不想还和自己在老话题上纠缠下去了,于是另辟蹊径,开启闲谈的新篇章。 “昨天晚上,”闻淙道,“那个……” 话没有说完,青年已经缓缓放轻声音,直到彻底停下。 他面前,宁琤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微笑道:“你什么也没听到。”《 》 9、第三夜(2) 闻淙:“……” 闻淙努力地找起了第三个话题。这一次,是说宁琤的工作。 “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居家办公的?会保持这个状态到什么时候啊?虽然我每天上班下班已经很近了,但还是觉得你这样子特方便,哈哈。” 客观来讲,这也算是宁琤的隐私。但看着眼巴巴想与自己多说几句话的邻居,宁琤还是和他介绍起来:“也有段时间吧。保持到什么时候就不一定了,得看公司安排。” “那哥,”闻淙继续问,“你们公司大概是个什么规模啊?平时同事好相处吗?——我们这一批不是进来八个人吗,这才几天,就分出好几个小团体了。再加上那些老教师,还有领导层……美术教学本身挺轻松的,可我还是觉得累得慌。” 他一脸可怜地抱怨,宁琤看在眼里,难得心情好了一回:“那怎么办?趁着这才刚来没几天,辞职没烦恼,换个环境简单点的工作。” 闻淙哼哼唧唧,不表态。 宁琤倒是多了句话,道:“你也不是本地人,本来也没必要在榴花市找工作吧?这儿的生活成本也不低。” “咳咳,哥,你这是又点我蹭饭的事儿呢?不都说了,我也可以给你结伙食费。”闻淙道。接着,不等宁琤有所反应,他再次强行岔开话题,“对了,你之前还去公司上班的时候通勤是怎么办?是有车还是?” 宁琤:“……坐公交。” 闻淙若有所思:“公交?前面在学校图书馆找东西的时候,我翻到一本老地图,上面标着几条地铁线路,看起来四通八达的,怪方便。” “是啊,可惜明月湾附近没有地铁站,”宁琤笑了一下,“好了,你还是早点喝完、快去洗澡。我待会儿顺道去楼下把垃圾一扔,否则过了十点就成了麻烦事儿。” 闻淙一愣:“垃圾?”他透出紧张,“可是已经起雾了啊!要不然还是明天?” “没事。”宁琤说,“要是明天起雾时间更早了怎么办?活儿总得干。再说,我看群里他们都在讲,现在就是路难认了点儿,不是大事儿。” 闻淙看起来还是忧心忡忡,甚至提出来自己代宁琤去。宁琤拒绝了他,“你要是实在闲着,就去把碗洗了。” 闻淙瘪瘪嘴,老实照做。 他忙活的时候,宁琤拎上垃圾袋出门。走时顺手从门口的柜子里取出一把伞,看闻淙露出疑问,他解释:“也是从物管会买的。” 闻淙恍然:“这样啊。”看看伞,再看看宁琤,他放心不少。“哥,我搁家里等你回来。” 宁琤嘴角抽动:“家里?” 闻淙连忙补充:“你家,你家。” 宁琤瞥他一眼,“你最好说到做到。” 这句话后,不等闻淙有所反应,他便离开了。 到了楼下,除了脚边一段路,其他地方都被浓雾笼罩。 宁琤撑开伞,拎着垃圾袋,缓缓走在当中。 周遭是极致的寂静,就连从前总是吵吵闹闹、直往人耳朵里钻的鸟鸣声也没了影子,仿佛从来不曾出现。 这个晚上,宁琤没再走错路。他顺利地到达垃圾站,还遇见了自己下楼以来看到的第一个人。 那是一名穿着黄色马甲的清洁工,正坐在垃圾站角落里,忙忙碌碌地收拾手边的什么东西,有人来了也不曾抬头。 宁琤的视线从对方身上划过,将手中袋子扔进桶里。 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落在桶底,没有系牢固的绑口散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细细碎碎的骨头和羽毛。 返回单元楼时照旧一路顺利。到了楼道入口,宁琤本打算直接收伞,可在动作之前,他忽地记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 属于自己的基本信息不曾出现什么变化,然而“家庭住址”那一栏,不知何时已经成了:明月湾小区5号楼1单元5层501。 宁琤的眉尖狠狠跳动了下,喃喃道:“果然。” 他刚才就觉得,今天的垃圾站实在太“干净”,和自己曾和闻淙说过的“群里也有很多人已经下去过,并没有出事”的情况并不相符。 再看眼前的变化,答案显而易见: 在雾天下楼的人,恐怕很多都失去了回家的机会。 ——明月湾小区不曾写在“生活指南”上,却切实存在的“规则”:被小区原生存在吞噬的人,会让小区扩大;被外来存在吞噬的人,会让小区缩小。 宁琤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转过身,走向五号楼的方向。 大约是在外待了太久,距离单元门还有数十米的时候,他的伞竟是开始融化。 透明的伞面先是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剐蹭过、留下印子。接下来,这些印子越来越多,所占面积也越来越大。终于,出现了第一个破洞。 雾气欢呼雀跃着从洞口涌了进来,宁琤顿时觉得发间冰凉。他烦躁地甩甩脑袋,几滴“水”因这个动作自发丝滑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雾气里。 下一个呼吸的工夫,宁琤一只脚踩进单元楼内。 虽然心情不太好,人却是无碍的。他随手扒拉扒拉头发,又将伞收起来、用比刚刚甩头发大出很多的力道猛烈甩伞。 更多“水滴”落在了宁琤身边的墙上、地面上。很快,它们接触到的地方开始变得柔软,空气里也浮出难言的酸臭味。 宁琤并未留意这些。他已经在上楼了,手中始终紧紧捏着门禁卡、时刻查看上面的文字内容。等到重新站在501门口,确保地址那栏没发生新的变化后,他终于松一口气,喃喃盘算:“嗯……明早得再确认一遍,还得把这事儿给闻淙说声。” 虽然突兀缠上来的邻居很烦,宁琤无比希望对方尽快消失在自己眼前,可他也并不想让对方出事。 啊,稍等一下。 刚打开门,宁琤就对上一张朝自己凑来、挂着十足关切神情的脸。 目光往下一扫,还能看到这张脸的主人颇为有料,胸肌、腹肌分明的身材。 宁琤压在门把上的手骤然用力,关节发白:“不好意思啊,走错了。” 他说着,就要把屋门关上,大有“我再开一下旁边的门,看看那边是不是我家”的架势。 闻淙急了,立刻来拉宁琤手腕:“哥!你别走,别走。” 宁琤被他拽进门,后腰抵着门边的柜子,听着耳边“咔嚓”的门锁声响。 他头脑还是有点发懵,眼珠和思绪一起转着,第一个念头竟是:“还好这小子腰上浴巾围得还算结实。”动作那么大,硬是没掉下来。 闻淙:“我这不是……唉,我刚刚洗澡出来,一看时间,你已经下楼好久了,结果一直没回来!我想去找你,可你下楼之前不是让我……再有,我也不知道屋子里还有没有第二把物管会的伞。 “万一真到了楼下,万一没有帮到你,反倒给你添麻烦,那可怎么办?” 闻淙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同时一只手撑在宁琤背后的柜子上、另一只手拉着门,生怕宁琤不听自己解释。 “想从窗口往下看吧,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只好隔一会儿就到门口站站,万一你回来了,我第一时间就能听到。” 宁琤没有回应他。 他鼻腔里全是闻淙刚刚用过的、属于自己的沐浴露的味道,而这绝不是此刻给他带来最鲜明感受的东西。 明明已经到了天凉的时候,前方的青年甚至没有穿上衣,可对方的身体还是跟一个小火炉似的,源源不断地朝外面冒着热气。 两人甚至不曾直接接触,他却已经能感受到闻淙的体温。 “哥。”闻淙又轻轻叫他,“我真的——真的好怕你不回来了。” 宁琤喉结滚动,终于说:“怎么可能,这可是我家。” 得到了还算温和的回应,闻淙眉眼里立刻带出笑意,低声说:“我知道。” 他还是没有起来的意思,又道:“这是你家,你纯粹是收留我……哥,你看,我都在你这儿洗澡了。刚才只顾着等你,都没有顾得上烘干衣服。时间已经这么晚,要不然——” 宁琤干巴巴道:“你明早过来取衣服?” 闻淙一愣。 和前头总露出的委屈无辜不同,他这会儿的表情竟显得哭笑不得。 “真不能商量一下啊?” “不能。” “那我……” “明早过来,”宁琤重复,“有话给你说。” 他接连说了两次这件事。闻淙听着,神色一点点转向郑重。 他不明白宁琤想做什么,却能认真地点点头,道:“行,我几点过来比较方便?” 宁琤回想自己平常的起床时间,再惋惜一下以后估计再也不会在早晨唤醒自己的广场舞阿姨们,勉强道:“七点十分以后吧。”自己差不多能洗漱完,“顺道把早饭也吃了。” 闻淙眼前一亮,明显觉得自己赚了,看得宁琤好气又好笑,问:“能起来了吧?” 闻淙仿佛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古怪,连忙往后退去。 宁琤开始手痒。未免自己做出什么,他摆摆手,打算眼不见心不烦:“行了,快走,你不睡我还睡呢。” 闻淙老实点头,和人告别:“好的哥,我明早——” 又来了。 说到一半儿,青年的话音停了下来。听尾音,甚至有那么几分颤抖。 宁琤在心里喊着“完了完了”,还是走到这一步。紧接着,他便听闻淙问自己:“你的头发,为什么白了好多?” 宁琤:“嗯……看到外面的雾了吗?” 闻淙抖得更加厉害。 宁琤语气没有一点起伏:“雾是白的,我的头发也有几根是白的。明白了吧?就是被染色了。”《 》 10、第四天(1) 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这是宁琤在敷衍,闻淙自然也不是那个例外。 他明显还想再说什么,可惜宁琤没给他这个机会。 前面闻淙拉他进门的动作是多么迅速,他这会儿把人“扫地出门”的效率就有多高。听着502屋门关上的声响,宁琤满意地拍了拍手,回到自家。 只是等前头的情绪过去后,再摸摸头发,早前的烦躁又隐隐冒头。 明月湾内,或说整个榴花市范围内,都没有能被称为“镜子”的事物存在。 不仅如此。根据早年出台的建筑规定,就连能够倒映出人影的玻璃,也不被允许出现在建筑外观上。 宁琤就是干这行的,最熟悉各种相关制度。而此刻说这些,则是为了表明: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被“雾”吃了头发的样子,被闻淙看到了。 早知如此,他宁愿让垃圾堆在厨房里过夜,也不主动招惹这桩麻烦。 算了,根本没法提早知道。 生活不易,宁琤叹气。 这时候,他又记起自己叫了闻淙明天来吃早饭的事儿。 想到这里,宁琤先去瞧了瞧冰箱。虽然晚上熬了一锅汤了,此时里头依然是满满当当。 看着分门别类、垒得整整齐齐的各类食材,他摸了摸下巴,勉为其难地把“干脆明天让闻淙自己干活儿”的选项划掉。 “搞点儿简单的。”他嘀咕,“越快解决越好,让他赶紧走人。”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自己晚上操劳点了。 宁琤又叹了一口气,随后拿起了厨刀。 一个半小时后,看着托盘里一列一列的小馄饨,他唇角轻松地勾起。 很快又压了下去,怀着几分忐忑去看业主群。好险,并没有楼下人对自己剁馅儿声响太大的投诉。 “这下齐活儿了……唔,睡觉。” 照旧是一夜无梦、被闹铃吵醒的一天。 兴许是换了单元楼的缘故,【红锈】没再来找宁琤的麻烦。他顺顺当当地洗漱结束,看看时间,刚过7:10。 并没有敲门的声响传来,可宁琤看向房门的时候,心头忽地动了动。 他一面觉得不至于,一面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依然是先从猫眼往外看。 近乎是下一秒,门被打开了。 宁琤眉尖压着,表情是十足的不快,问外间裹着床单、正一边踱步一边看手机的青年:“你——出来多久了?” 闻淙明显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懵,只是很快又回神,惊喜地叫:“哥!你真的没事儿?” 宁琤:“……” 他试图从闻淙的眼睛里观察出自己头发的状况,可惜失败了。 “能有什么事儿?”宁琤说,“行了,快进来。” 把人拉进屋子,他才来得及问:“你在外头待了多久?” 闻淙笑了笑,像是并不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什么,“也没多长时间。哥你不是让我七点多来吗,我就掐着时间出门。”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床单,咳了声,“这不是害怕碰到路上的人、被他们投诉说有伤风化嘛,所以多穿了点。” 宁琤没说话。 他并不相信闻淙的答案,于是直接伸手去摸对方的脸。 闻淙明显意外于宁琤的动作,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可大约真的是在外面太久、有些冻僵的缘故,他到底没有逃开宁琤的触碰。而在双方真正接触的那一瞬,宁琤的神色霎时更加沉下许多—— 他近乎被闻淙面颊的温度冰到了。 说谎。他在心里评判闻淙的行为。偏偏在这宁琤愈发不快的时候,闻淙又侧过面孔,若有若无地在他手上摩挲了一下。 原先被冰到的掌心霎时成了发烫。宁琤猛地抽回手,想要斥责对方,又对上闻淙的目光。 他被对方的眼神看得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至少应该后退。 “冰箱冷冻层有馄饨。”终于开口的时候,宁琤的嗓音里又多了沙哑,“你去煮了。” 闻淙一愣,看了宁琤半天,才小声道:“可是哥,我不会煮……会煮烂的。” 宁琤笑了,“这和我没关系吧?”一顿,“你煮你那份就好。” 闻淙瘪瘪嘴,很明显是不乐意了。可他刚刚惹了宁琤不开心,便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委委屈屈地进了厨房。 宁琤站在原地,看着青年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怎么还披着床单?” 思考一下。 对了,是自己没给闻淙换衣服的时间。 一点心虚倏忽涌了上来。宁琤在客人看不见的角度摸了摸鼻子,去帮对方拿昨晚烘干好的衣服。 前头闻淙果然不是谦虚。他端到餐桌上的馄饨,有一多半儿都是皮肉分离状态。 饶是如此,他吃得依然很香。搞得隔了段时间才上桌、吃着自己那份馄饨的宁琤颇为纳闷,想问对方在享受什么,又觉得这不太符合自己脾气不好、总琢磨着把人赶走的人设。 一时之间,屋里只有勺子搅动汤水的细微声响。 与三口两口就解决一顿饭的宁琤不同,闻淙吃得速度很慢。明明是先开始的一个,可等宁琤放下餐具了,他还在小口小口地抿汤。 宁琤原先只是等待。到后面了,不得不提醒对方:“闻老师,你要迟到了。” 闻淙又拿委屈的目光看他,这一次,宁琤却没有如对方的意,叫那个曾经被对方认证过的肉麻称呼。 加上就像宁琤说的,眼下的确快到学校那边查岗的时间了,闻淙到底放快速度,很快将最后的一点汤喝干净。 看着他抱着碗吨吨吨的动作,宁琤眼里露出了一点微不可查的笑意,又在闻淙放下碗后收敛神色,下巴朝着一旁的沙发上抬了抬,道:“你的衣服放在那边了。换好以后就走吧。” 闻淙大约是想了颇久,人都走到沙发边了,还是又转过头来看宁琤,说:“哥,你这几天好像一直在让我快走。” 宁琤:“……?” 是这样吗? “难道不应该吗?”他疑惑地问,“我和你非亲非故,却能收留你做这么多事,甚至给你做了早饭……” 等等,这句话不应该说。 在闻淙的表情恢复灿烂之前,宁琤镇定自若地忽略掉自己前面的话,继续道:“我已经对你很宽容了,闻老师。” 闻淙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宁琤能猜到,自己没听清的内容无非又是什么“哥竟然又这么叫我”。他熟练地将其忽略掉,继续道:“总之,我这边是仁至义尽。你的话,希望你好自为之。” 闻淙不说话了。他背过身,像是也打算假装听不到宁琤前面讲了什么,开始认认真真地换衣服。 浴巾滑了下来,露出两双修长的腿。 与上身一样,这位“大学刚毕业”的青年腿上也有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哪怕只是一个背影,站在眼前,都像是雕塑一样。 宁琤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在跳了,“闻老师——”嘶,算了。他自己背过身,想了想,干脆开始收拾碗筷。 等到将所有东西都拢入水池,闻淙也已经穿戴妥帖。他倒是十分自觉,虽然经历了宁琤的连番打击,却还是凑了上来,主动说:“哥,我帮你洗碗!” 宁琤拒绝他:“你才上了几天班,这就想惹麻烦了?” 闻淙抽了口气,承认:“那倒没有。” 话是这么说,可人还在宁琤周围游荡。他还有个绝好的借口:“哥,你昨晚说有话要和我讲,是什么是什么?” 宁琤瞥他一眼,顺口说:“记住你家的位置,前两天不就差点走错了一次?” 就这个?闻淙脸上出现一丝意外,但还是很快回答:“那当然,我绝对记得清清楚楚!” 宁琤听着,却摇了摇头。 他根据生活指南中的要求,认认真真地用专门的厨房纸擦了手、将纸团扔进垃圾袋,这才领着闻淙来到家门口。 接着,宁琤从昨夜自己穿出去的那身衣服的口袋里掏出门禁卡。看着上面的内容,他低低地“啧”了一声。 “那你说说,”宁琤语气平平地问,“你家住在哪里?” 闻淙回答:“嗯……咱们小区里的七号楼——” “错了。”宁琤说。 闻淙哑然。他面前,宁琤抬起头。从始至终,门禁卡带有信息的那一面都只朝着他自己的方向。 “四号楼。”他说,“这栋楼也只有一个单元。你住在402,我住在401。” 闻淙瞳仁蓦然收缩。 宁琤注视着闻淙,轻轻说:“其实我还是觉得,你住在学校里就可以了。就算你今天没有‘迷路’,只是像昨天一样,还没有到你能离开的时间,外面又起了雾……” 闻淙沉默了会儿,看起来像是难过。 是因为自己又拒绝了他一回吗?宁琤心想。可不等他再有什么反应,对方又开口了。 “哥,最开始的时候我出来住,的确只是不想待在宿舍、和其他同事一起。可现在,我出来……班上的事儿,要不是你领我去见了那个女孩儿,我恐怕到现在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学生之间都是怎么回事呢。 “所以哥,你看,我到明月湾是确实对工作有帮助的。你别劝我了,我晚上肯定还要过来。 “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再见。” 这句话后,青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宁琤的视线中又只剩下对方的背影。只是这一回,在到了门口的时候,闻淙又转过身来。 他还是在笑,笑容灿烂,和宁琤讲:“哥!!!我晚上再来蹭饭,你等我!” 宁琤眼皮跳了跳,喃喃自语:“吃吃吃,一天到晚怎么就知道吃!”《 》 11、第四天(2) 闻淙走的时候,顺便带走了屋子里的所有喧嚣。 宁琤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缓缓迈开步子,回到水池前洗碗。 换了单元楼后,从厨房窗子往外看时见到的景色也开始不同了。他眼里没了小广场,反倒是明月湾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清晨雾气尽散,宁琤能清楚地看到闻淙急匆匆朝着马路另一边奔去的身影。大多时候他是看不见青年面孔的,却有零星几个瞬间,对方紧压的眉眼被捕捉到。 他并没有表现给宁琤的那么轻松。尤其是进了校门之后,立刻有一圈人围了上来,着急地和闻淙说起什么。 “哗啦啦——” 宁琤闭上略有酸涩的眼睛,低下头,认真地洗起碗来。 等到一切收拾结束,时间已经来到八点。 这会儿其实并非上班时间,可怀揣着某种隐约的、自己今日怕是要多找些事情来分散精力的担忧,宁琤还是打开电脑,对着前面提交的设计稿修改起来。 到了九点,组长正式给他发了甲方新的修改意见。宁琤看过,回复:“今天下午能改好。” 组长给他回了握手和鲜花的表情,宁琤歪了歪脑袋,想起每次和对方真正双手交握时冰凉粘腻的感觉,有些嫌弃,但还是回复了同样的emoji。 这也是经验之谈。消息发出去后,组长果然没再给什么新的回复。宁琤短促地笑了一下,再次认真投入工作。 起先还算顺利,可没过多久,他的思路就被一阵嘀嗒嘀嗒的动静打断了。 皱着眉头一瞧,原来是手机上的聊天软件在响。再细看,到处都十分热闹。 同事群里有人发言,说大家都居家办公这么久了,不如组织一场外出活动、让大伙儿交流一下感情。业主群也有人拍了公告栏上的物业通知,说这周末在小广场放映的电影似乎不错,询问有没有邻居愿意加入观影活动。 宁琤只觉得吵闹。 偏偏自己的手机没有静音功能。想放远些也不行。按照购买时附带的说明书要求,如果在响铃后一分钟内无法接通电话,机子就要直接报废。 宁琤买的是市面上最大手机品牌的产品,看到这份说明书的人不在少数。因此,平日同事之间对话、和客户沟通,主要不是十万火急的情况,大家基本都会心照不宣地选择线上进行。 既然熟人打来电话的情况少之又少,那难得响铃的时候,对面又会是什么? 宁琤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没兴趣,只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上班族,实在不想平白无故重新掏钱买手机。 “我前面看新闻,”群里,同事还在积极提议,“说南山那边都下雪了!咱们要不要去看雪景?” “诶?这才几月,怎么就……” “好像不错,到时候还能滑雪。” 宁琤手指动了动,切进另一个不停跳消息的群聊。 “《如意公寓》?讲什么的,看名字挺莫名其妙啊。” “不知道,但看海报应该是真人片。” “真人?确定吗?” 短短几句话下来,已经开始有邻居心动了。 原因也简单,“这几年新上映的片子只有动画,我家俩小的是高兴了,大人就只能捡以前的旧电影看。” “嚯,你还有旧电影能看?我只听家里老人说过,他们年轻的时候看电影、电视剧都特别容易,打开电视就行。哪儿像是现在,电视上除了动画片就是新闻,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就知足吧,起码咱们榴花台还放新闻。我家有亲戚在其他市住,说他们那边连电视都不能装了。” “……” 嘀嘀嘀,嗒嗒嗒。 宁琤放下手机,深呼吸。 花了好一会儿时间,终于等到群里稍稍安静。 这时再看机子,屏幕已经变得五颜六色。宁琤习以为常地抽了纸巾,将上面的污渍擦干净。 《久安牌手机用户指南》第六条:保持手机维持基本洁净。如在使用(如接听电话)期间不慎污染,请在屏幕开始融化前完成清理。 以及后面的第七条:如手机屏幕已开始融化,请及时联系售后人员上门回收。 宁琤私下觉得应该还有第八条,“如来不及联系售后人员,请及时预约清洁团队,完成房屋日后清理工作”。 好吧,这个冷笑话并不好笑。 自娱自乐失败,宁琤沉着脸,尽量让自己忽略掉那些吵闹,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电脑上。 这回终于一切顺利。等到完成图稿修改,屋内的光线已经暗了下去。再看时间,竟是五点出头了。 如果学校没再出事,这会儿距离闻淙下班还有半小时。 宁琤后知后觉:前面手机脏了后,自己除去擦净屏幕,也该洗个手。 同样是有水池的地方,厨房比盥洗室要近很多。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前者,在打开水龙头的时候,顺道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学校方向。 宁琤的动作停顿下来,望着眼前已经开始若隐若现、将光明小学遮住的薄雾。 他依然能够看清校门的方位,却已经无法分辨上面的文字。兴许是雾气的缘故,“光明”两个字被完全遮挡、扭曲。看得久了,甚至让宁琤有种自己正在被什么注视的怪异感觉。 不,不只是“什么”。 那正注视他的存在细细密密、无孔不入。一点寒意从脊骨冒了出来,一点点顺着背部往上蔓延。终于到了脖颈,他猛地战栗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拉窗子。 ——不知什么时候,窗户竟然被推开了。 无形的雾气从那缝隙中挤了进来,却到底没有更多侵入这间屋子。不知何时,池子里透明的水流又染上了浓烈的颜色。刺鼻气味紧随着灌入了宁琤鼻腔,同时沾染在【雾】上。【雾】跟着化作一片薄薄的红,开始反过来朝外间移动。 “呼哈……” 宁琤的手撑在池边,汗水顺着鬓角流淌下来,一样滴入池中。 他方才并不觉得用了多大力气,这会儿却有了显而易见的疲惫。而更让宁琤心烦的是,自己昨日明明刚刚处理过一遍【红锈】,眼下竟又要面对一个乱七八糟的池子。 都是闻淙的错。 他断然在心头下了定论。如果不是对方好好的学校宿舍不住,自说自话地搬到自家旁边,自己怎么可能遇到这么多麻烦? 哪怕是现在,他再怎么觉得【雾】出现得比预想中还要早,闻淙总应该不回明月湾了,对方早上的话也依然在他脑海里回荡。 “再见。” “哥,我晚上再来蹭饭。” “你等我。” “……等你做什么?”宁琤伸手抹了一下脸,再将手拿下来的时候,他记起什么,低头去看掌心湿漉漉的颜色。 得。这下子,除了洗池子他还得洗脸。 宁琤沉着脸,开始了新一轮的收拾。 这次一切结束,已经超过光明小学的放学时间。按照宁琤的计算,闻淙应该差不多回到了明月湾。 偏偏楼道里还是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传进来。 他一定是并不在意的,甚至觉得闻淙不回来就是最好的结果,然而…… 将厨房打理得焕然一新后,宁琤走到门口柜前,从中拿出了那把已经破了洞的伞。 …… …… “妈妈,”雾气当中,一个带着童稚的孩童声音传了过来,“你闻到了吗?有一股好香的味道。” 随即是温柔的女声:“玖琦,走慢一点,看着路。” 孩童:“妈妈妈妈,这里有一个——耶,咱们把他带回家吧!” 又温柔女声:“不要乱动,这个哥哥好像是你陆仪姐姐的老师。” “老师?”前面的孩童似是意外,嘴巴里又嘀咕了句什么,只是距离毕竟太远,宁琤并没有听清。 倒是前面母女二人的对话,让他眼皮又开始跳个不停。 加快速度往前走了一点儿,那道熟悉嗓音的主人终于出现在宁琤视线里。正是前面他和闻淙一起拜访过的朱姐,而这回在她身边的,已经不是只比她低半头的小学五年级学生朱陆仪了,而是一个被她牵着手、只到朱姐腰高的小豆丁。 值得一提的是,小豆丁梳了和姐姐一样的发型。繁复而整齐的八股辫子,被颜色艳丽的皮筋束成一节一节,盘踞在她脑袋上。 而在小豆丁身边的,是一个…… 倒在地上、衣服已经近乎湿透的闻淙。 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宁琤“咚咚”狂跃的心跳声倏忽平息。 他脚步未停,很快就到了母女身前。名字大约是“朱玖琦”的小豆丁抬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朱姐则像是早就意识到了他的到来,朝着宁琤微微笑了一下:“又见面了。” 宁琤冷淡地看着她,手一松,出现愈多孔洞的伞落在不省人事的闻淙身上,将他上半身笼罩。 如此一来,周边的雾霎时开始肆无忌惮地扑向他。宁琤的衣服也开始被打湿,某种古怪的痒意很快从皮肤蔓延开来。他神色不动,依然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问对方:“朱姐,你还记得这儿生活指南的第七条是什么吗?” 朱姐还是微笑:“‘远亲不如近邻’,怎么会忘呢?” 宁琤点点头,半蹲下身,将地上的闻淙扛了起来。 接着,他一只手拿着伞,一只手扶着闻淙,就这么离开了。 “妈妈,他们……” 背后,传来小女孩瘪嘴讲话的声音。 “嘘。”女人轻轻地说,“不是都说了吗,那个哥哥是你陆仪姐姐的老师。” 小女孩:“老师就不可以吃吗?” 女人:“那倒不是。不过,他应该还有一些特殊的地方,妈妈也没有看出来。” 小女孩:“哦——”语调里拖长,带着失望。 女人笑了笑,道:“妈妈给宝宝准备了其他好吃的,咱们回家吧。” 小女孩:“嗯嗯,好。” 母女二人说着话,同样往单元楼走去。 她们并没有和宁琤一样打伞。而白雾只是触碰到她们,便怪异地凝滞起来,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再凑近去看,那掉落的哪里是“雾”?分明是一只一只的、微小却又五脏俱全的【虫】。《 》 12、第四夜(1) 扛着一个比自己高、比自己宽的人上楼是什么体验? 虽然没有人问,宁琤依然觉得自己对这个问题很有发言权。虽然自己平日锻炼也算得当,闻淙同样算不上真的死沉,可爬楼的过程,还是让他出了一头汗。 尤其两人身体挨着身体,闻淙身上的【雾】不可避免地蔓延到宁琤身上。走着走着,他便觉得自己身上也变得又湿又沉。 不断有刺鼻的气味蔓延开,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咚!” “呼……” 终于来到四楼。勉强打开屋门、将闻淙扔在沙发上,宁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头发不知何时也变得湿漉漉,贴着额头。萦绕在周边的气味依然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失。 宁琤在去洗澡和休息之间踟蹰了下,选择凑到闻淙面前,戳一戳他的脸。 闻淙的脸色已经不像此前倒在地下时那样苍白,仿佛屋内的温度也给了他三分暖意。眉头却还皱着,不知正在因什么事苦恼。 不知不觉,宁琤的动作由戳改为拽。 把闻淙的脸颊拉住——扯起来——变成一个颇为滑稽的表情。同时,宁琤低声念:“这么大的人了,做事一点脑子都不动。” 本来只是吐槽,然而说着说着,宁琤的怨气稍微大了点,拉拽的动作力度也加大了,有那么几分愤愤不平:“不老老实实待着,一拍脑袋就回来了,你倒是轻松,我……”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变轻,看闻淙的表情也多了几分审视。 随后,宁琤缓缓站起身。 “闻淙?”他俯视着沙发上的青年。这时候,鼻翼之间刺鼻的气味竟是依然在不断变得浓烈。 屋子主人的语气愈是古怪。他似乎是不愿意相信,还要最后确认一遍:“……是你吗?” 一息过去,异变未生。 只是闻淙睁开了眼,低低地叫:“哥……” 早就醒了吧,还装呢。 宁琤心头腹诽,闻淙则是一脸虚弱。 宁琤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闻淙被他盯着,表情微微凝滞一顺,手捂到胸口上加戏,“啊,啊,好难受。” 宁琤冷笑,闻淙又滞了片刻,接着却是继续发挥:“身上感觉特别重,明明什么都没有,结果跟压了一个大被子似的。哥,你说我是怎么了?” 宁琤“呵”了声,一针见血:“你是事儿太多了。” 闻淙眨眼,意识到自己这套并不吃香。 他在宁琤眼皮子底下思考了片刻,转换路线,一边往起爬一边问:“哥,我看外面天都黑了,时间不早了吧?你有没有吃晚饭,要不然我去给你做?” 宁琤再度冷笑:“你做饭?让我光喝粥?得了吧。” 闻淙眼巴巴:“哥,我今天一定改正错误。”说着话,视线缓缓上抬,落在宁琤发间。 他神色变化,宁琤留意到了,只是不曾在意。 “得了。”他不快地说,“你去洗澡,今天‘记得’提前烘衣服。” 讲到某两个字的时候,宁琤咬重了话音。 “晚饭我做。”他又道,“明天……” 闻淙:“哥?” 宁琤看他片刻,还是没有说出后面那句“就是周五了”。 这不算一周的结束,却的确是闻淙一礼拜工作的结束。对方接下来是个什么打算,是老老实实地回家待着,还是另外有其他念头? 想到闻淙这段时间留给自己的印象,宁琤心脏“突突”跳个不停。但他再看闻淙,又觉得对方此刻的样子实在是有碍观瞻。 “明早你也过来吃饭。”他转变了话音。说完,看闻淙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重重点头,开心笑道:“好啊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着,不等宁琤催促,他便主动钻进浴室,嘴巴里还嘀嘀咕咕一些“我得快点搞完”“待会儿还能和哥多待待”之类的话。 在意识到自己笑了的时候,宁琤快速收敛神色,臭着脸去了厨房。 冰箱里食材倒是足够,但在做什么吃食上他有点犯难。 思来想去,对着前一晚包馄饨剩下的肉馅儿,他来了灵感。 闻淙出来的时候,宁琤正在炸丸子。锅子里“滋啦滋啦”响着油,已经有半盘丸子活蹦乱跳地待在盘子中。闻淙看到了,夸张地“哇”了声,夸宁琤:“哥,你还会做这个呢?手艺也太好了吧!” 宁琤侧头瞥他,明明一句话都没说,闻淙还是立刻给自己解释:“我真的记得烘干衣服了!但现在洗都没洗完呢,这实在不能怪我啊哥!” 他就差举起两只手证明清白了,却见宁琤摇了摇头,“晚点儿穿也没事,先吃饭吧。” 虽然只有两个人,可上了桌的晚餐依然说得上丰盛。 炸丸子是一道,宁琤从邻居那儿买来的凉拌菜是一道,另外还有粥。 肉糜粥。 闻淙小声问他:“哥,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啊!咱们能吃完吗?” 宁琤说:“那你少吃点,多给我留点。” 闻淙:“……” 闻淙:“哥的手艺,我还是得好好享受一下的!不过——”在宁琤的眼神里,他快速说出了下一句话,“要是有点儿清爽的素菜或者水果就好了。” 宁琤说:“水果?就像你礼拜一来的时候,给我那袋苹果?” 闻淙露出点心虚:“我当时确实不知道那个苹果【变质过期】了。主要当时我正琢磨租房子的事情呢,又不知道上哪儿能联系到合适的房东,想着在小区转转吧,说不定能看见小广告。结果走着走着,被人给盯上了。硬给我推销,不买就不让走,唉。” 竟然还有这么一出?宁琤终于意外。他仔细看着闻淙的神色,确认青年这回没有遗漏什么信息,这才道:“那你给我也好。”否则以闻淙那会儿初来乍到的状态,要是弄不清要怎么处理,事情怕是麻烦。 闻淙抓了抓头发,道:“我是想着哥你肯定知道怎么办,不过其实也有点不好受。” 宁琤似笑非笑:“不好受什么?” 闻淙道:“嗯……看来住在这儿很难吃到新鲜水果。” 这就是在胡扯了。宁琤把筷子在碗的边缘敲了敲,结束对话:“行了,快点吃吧。吃完还有事。” 闻淙立刻应:“对对!待会儿还要扔垃圾呢,哥,今天晚上——” 宁琤打断了对方的毛遂自荐,“今晚不用扔。” 闻淙一愣,“是吗?” 宁琤漫不经心地瞥一眼窗外。雾色愈浓,近乎将视野当中的一切吞噬,入眼的只有一片灰白色。 “对。”他说了一句,又补充:“你明天还要上班,所以今晚也要好好睡觉。一觉睡到天亮。” 闻淙喉结滚动一下,应了声“好”。 这下子,餐桌上真正只剩下两人进食的声音。闻淙吃得的确没有宁琤多,但真算起来也不少。 饭后,宁琤没有阻止闻淙洗碗的动作。对方忙碌的时候,他溜达溜达回了卧室。再出来时,手上拎了一个小小的桶。 “坐下。”他安排刚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的闻淙。说完这句后,想了想,“算了,你还是站着吧。去浴室。” 闻淙一脸莫名:“哥,你这是……你拎着的这个是什么?” 他终于留意到了宁琤正拿着的桶,脸上神色霎时变得紧张,三步并做两步地朝宁琤冲了过来。宁琤差点被他晃晕,“你松手!松手!” 闻淙还是不愿意松开,好在动作到底柔和了些,“哥,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个?” 宁琤撇嘴:“是库存。我想着可能有用,就留了点。” 闻淙:“真的?哥,哥,你别骗我。” 宁琤:“骗你做什么?赶紧走,别浪费时间了。” 闻淙忧心忡忡,却不得不被宁琤催着赶去浴室。 宁琤让他站在洗澡的区域,随即挽起袖子,打开桶盖,又拿刷子蘸起里面的东西。 原来那正是一桶油漆。宁琤一边搅弄,一边心想,其实刚才应该给闻淙说这是公司福利。虽然自己作为室内设计吧,正常情况下是轮不到刷漆的活儿的。可上班的公司还是太小了,哪天工人师傅有点儿事、来不了,底下的员工亲身上阵不是很正常? 但这话真说起来,牵扯可又多了,或许眼下的情况也不错。 搅了一阵后,宁琤握着刷子,轻声说了句“不要动”,随即就开始在闻淙身上刷起来。 毕竟是冰冷的东西,闻淙手臂上快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点难受地叫:“哥,这个一定得弄吗吗?” “对。”宁琤敷衍他,“这是防水漆。你今天回来搞得乱七八糟一身水,明天怎么办?……我看这架势,没准到了明天早上,雾还是消不掉。” 好像是这个道理。闻淙接受了片刻,随即又惊慌起来:“哥,哥,你拉我浴巾做什么?” 宁琤:“搞清楚,我家的东西。” 闻淙被生生打断情绪,“是你家的倒是没错,等等等等,啊哥!!!” 青年惨叫,宁琤:“闭嘴,安静。” 闻淙苦着脸,嘤嘤嘤。 宁琤只觉得他吵闹,一点儿都不想理。 他继续专注干活儿。奇妙的是,原本颜色艳丽的油漆在接触到闻淙的身体之后,竟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等到宁琤刷完最后一下,闻淙身上大部分地方已经恢复皮肤本来的颜色。 在青年稀奇地左看右看、左扭右扭的时候,宁琤看着桶里还剩下的一点儿油漆沉吟。 就这么些了,留着也是浪费。 “你把衣服穿上,”他眼皮都不眨地和闻淙吩咐,“给你衣服上也刷点。”《 》 13、第四夜(2) “哦……” 最羞耻的场面已经过去了,闻淙这回十分配合。展开双手,尽量让宁琤能够方便地刷到自己胸膛、背心等等薄弱的地方。 宁琤对他的识趣十分满意。等到手里的桶空了,他站起来,仔细观察闻淙身上那些五彩斑斓。这时候,闻淙仿佛发现了什么神奇的事,兴冲冲道:“哥你看!这次油漆没有消……呃。” 在他话音出口的刹那,油漆颜色还是又一次开始了。 闻淙后知后觉,小声碎碎念:“啊,原来是能变的吗?” 那当然了。宁琤在心里回应了句,却并不打算再和闻淙纠缠这些没用的话题。盘算着今晚要做的事已经结束了,他便开始赶人:“行了,快回去休息。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 闻淙开始冥思苦想。 想着想着,看宁琤的脸色越来越黑,他终于急匆匆道:“今晚好好睡,一觉到天亮!” 这话出来,宁琤的表情终于和缓许多。闻淙又笑眯眯道:“那哥,咱们明天见。” 宁琤心不在焉:“对。”不过明早见过就行了。明晚的话,最好别让我看到你。 闻淙却不知道宁琤腹诽什么。他正低着脑袋,好奇地用掌心在自己胸膛摸摸,顺道嘀咕:“好神奇,一点感觉都没有。” 宁琤瞥他,“感觉?你想要什么感觉,去‘欢乐谷’当漆人npc那种吗?” 闻淙更好奇了,“哥,欢乐谷是什么地方?听起来很好玩。” 宁琤本来是不想理他的,但对上闻淙的目光,他沉默片刻,还是解释:“是一个……官方不太推荐去浏览的地方,不过有挺多旅行社和那边签了协议吧,碰到来榴花旅行的人,总要给他们推荐一下。你要是好奇的话,我今晚在家里找找,说不定有那边的游客指南。” 闻淙眨眼,“你去过吗?” 宁琤摇摇头,“不是,只是走在路上被发的。”这之后,他把闻淙的肩膀扶住,将青年掰向一边,“走了。” 闻淙慢吞吞:“哦。” 他是很不愿意离开的。然而宁琤十分坚决,完全不给闻淙找借口再待待的时间。 等终于将青年关到门外,宁琤松了一口气。按说他终于能去做自己的事了,然而离开门廊前,他看到猫眼,鬼使神差地凑上去看了一眼。 ……该说并不出乎意料吗,闻淙竟然还在。 青年没有一点儿回到自家的意思,而是先低头摸摸自己胸口,像是想要从那里找出什么,偏偏无功而返。 他的神色当中出现了深深的、清晰的遗憾,又有些难言怅然。宁琤把这一切收入眼中,喉结滚动了一下,忽地意识到,不知不觉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 怎么会这样? 他仿佛被烫到了一般,赶忙把手收了回去。而这时候,外间安安静静的,依然没有响起邻居那扇门打开的声音。 两个人相对沉默,只是彼此无法看见。 宁琤心想,他总不可能在这里整整一晚……话虽如此,可想到闻淙一直以来的表现,他又有点拿不准了。 正是进退不得的时候,手臂、身体上的怪异感觉吸引了宁琤的注意力。 他甩了甩胳膊,看到许多白色的、像是盐粒一样的小东西从自己方才扶着闻淙那一边的身体上落下来。 这场景属实有点恶心。宁琤后退一步,最后看了眼门外闻淙的方向,随即果断转回浴室洗澡。 闻淙已经很大了。就算两个人存在客观的年纪差距,他也不能一直把对方当做需要照顾的弟弟。在并不涉及安全问题的时候,对方做出的选择,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干涉。 不过,话说回来,“安全问题”…… 宁琤:“……” 今晚实在不像是能安生的样子。 不过,就算自己当真没有猜错,出乱子也会是后半夜的事儿了。 他暂且压下顾虑,从洗手池上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浴帽,仔仔细细地把所有头发裹住,这才进了淋浴区。 热水落下,很快重走宁琤身上的压力和疲惫。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跟着落了下来,被水流裹挟着一并落入下水道里。 一点微末的红跟着从下水道口弥漫出来,只是很快又消失了。宁琤挑起眼皮的时候,入眼的还是干干净净的地面。 他不知是笑还是其他,轻轻“嗤”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直到完全洗干净身体、擦拭过水分,浴帽才被从脑袋上摘下来。 按说一切顺利,偏偏上头沾着的一点黑色让宁琤扔东西的手停顿下来,颇为惊疑地看着手中那篇薄薄的……大约并不是塑料,而是某种特殊物质。 物管会出品的各种东西总是这样,神神秘秘,却也是小区居民生活安全的重要保障。如果宁琤没记错,这个浴帽的介绍里就写着,戴上它的时候即便遇到【红锈】流出来也不会有大问题,是大伙儿洗澡的安心伴侣。 可在宁琤看,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他保持着拿浴帽的姿势停顿片刻,随后将东西丢掉,自己认命地来到洗手池前。 不一会儿,小小的池子已经被水流注满。加上底部的暗色,低下头,就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宁琤抓紧时间,检查自己的头发。 如果闻淙在,青年会发现他发间的斑驳又多了点。好在总得来说还是无碍的,确定自己头发大体还是黑色后,宁琤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来。 水池中,他的影子却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在宁琤蹲下去整理垃圾袋的时候,露出一个若有若无、带着讽意的笑容来。 宁琤对此毫无所觉。虽然今晚丢不了垃圾,但他还是把袋子单独拎了出来,又朝外面套了一层厚实很多——不用说,也是物管会出品——的特殊情况备用袋,这才准备离开。 不过,走之前,他又记起什么,朝水池看了一眼。 水面平静,只映出上方的柜子和天花板,此外再没有更多动静。 宁琤唇角勾起,指尖搅动一下,上头登时泛起涟漪来。接着,伴随一阵“汩汩”的声响,水完全流入下水道。某个在其中挣扎的影子本想探出脑袋、发挥作用,偏偏不等【它】真正这么做,身体便已经被冲散。 这回是真的可以睡觉了。 宁琤把自己挪到床上,扯上被子,闭上双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夜间脑海中总是一片清净。可今晚,大约是早前受了闻淙的吵闹,这会儿也无法完全安宁。一时想到“那家伙这会儿总该回家了”,一时又想“邻居果然是种麻烦的关系”。 尤其是明月湾小区这样的老式单元楼里,一户人家与一户人家的关系总显得亲近。闻淙前头说,他年幼时就曾被父母托付给隔壁的叔叔阿姨照料。宁琤呢,也照顾过旁边人家惹人烦的小鬼。 好吧,小鬼不是时时刻刻都让人心烦的。宁琤承认,对方也有让人觉得可爱的时候。会在他做作业时搬着板凳坐在一边,眼巴巴地数着哥哥不能陪自己玩的时间。会开开心心地掏出自己的奖状,炫耀给宁琤看。 “我肯定也能考上哥你的学校。”小鬼说,“到时候咱们就能一起上学啦。” 宁琤:“……” 宁琤:“那时候我早就毕业了,笨蛋。” 后来烦人的笨蛋小鬼变成了烦人的哭包小鬼,在面前有其他人的时候还要硬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还是宁琤把人从角落里揪起来,才看到对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他呼噜一把对方的脑袋,说:“别哭了,给你做馄饨吃。” 小鬼的眼泪更加汹涌:“你、你明知道我讨厌吃馄饨。” “是啊。”宁琤幽幽地说,“一群人费心费力地找你,你倒好,躲在这儿哭个没完。都这样了还想吃好的?去梦里吃比较快。” 小鬼无言以对,却还是乖乖跟在宁琤身后,进了他家的门。 “哥,”他和宁琤说,“你……最近还好吗?” 宁琤没有回头,只是挽起袖子,在柜子里挑挑拣拣,想找出没有落太多灰的餐具。 最后失败了。他一边把蘸了水的抹布扔给小鬼,打发对方去擦桌子,一边拿手机app线上买菜。 “有什么不好?”付完款后,宁琤随口说,“非得和你一样,闹得大伙儿都不安宁才行啊?” 小鬼沉默。宁琤用余光看他,半晌后,放下手机轻声说:“他们肯定也希望我过得好一点,才能放心地走啊。” 小鬼勉强笑一下,说:“哥,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很……” “没有。”宁琤打断他,“再胡思乱想就只有烂掉的馄饨吃。” 小鬼嘀咕:“嗯?难道本来还有其他吃的吗?” 已经完全掌握将馄饨煮好技巧的宁琤眼睛眯起一点。小鬼察觉不妙,立刻改了口:“那我以后,咳咳,以后还能到你家里蹭饭吗?” “也不是不行。”宁琤不咸不淡道,“但给我offer的那家公司有食堂,里面的饭好像挺不错,所以我上班的时候你也都在学校吃食堂,周末再过来吃饭。” 小鬼终于一扫脸上的愁色,开心地朝他笑了:“好,就这么说定了!” …… …… 这些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 …… 再后来,两个人分开了很长时间。 小鬼又经历了什么、遇见了什么,宁琤是一概不知道的。 他烦躁地在被子里转了一圈,想知道自己怎么到这会儿还没睡着。可不等想到一个结果,便嗅到了淡淡的酸臭味。 宁琤心下一凛,眼皮微微挑开一点,却是不曾真正睁大,仅仅露出一条能让他看到屋中情况的缝隙。 这就够了。 借着模糊的、透过雾气照入窗子里的月光,宁琤看到自家的墙壁在缓缓发生变化。从正常状况下的冰冷坚硬,到此刻那般带出怪异的柔软。床头陷了进去,边缘挂着浊液。 酸臭味比刚才更浓郁了些。《 》 14、第五天(1) 这是个格外安静的夜晚,于是墙壁发出来的、“咕叽咕叽”的动静就愈发明显。 可除了最初时悄然看过外,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宁琤都紧闭着眼睛。 哪怕他耳畔的声响越来越大、酸臭味也越来越清晰; 哪怕到了后半夜,他的床铺开始晃动,不远处的小桌旁传来沉闷的“咚”响…… 有什么落在了地上,那“咕叽”声登时更大了,像是某种吞咽。 宁琤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保持着绵长的呼吸,一直到了天亮。 他照旧是被闹铃唤醒的。新的一天,薄薄的阳光已经落在屋子里。宁琤坐起来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怎么搞这么乱?”他不太高兴地念叨,“东西撒得到处都是……呃。” 怎么还有本书正卡在地上,上一半在空气里,下一半已经没入地板、不见踪迹? 宁琤无语了半分钟,眼看每日放水时间已经要到了,他干脆选择眼不见心不烦地下床到盥洗室。 好消息是【红锈】没出来作妖,坏消息是外间的雾色竟然仍在。 虽然比昨晚淡了不少,可宁琤完全没法确认,这是因为太阳出来了、有什么只存在于白天的东西将其驱散大半,还是昨晚【明月湾】在和【雾】的斗争中取得少许进展。 他眼神动了动,一边刷牙一边打开了业主群。如果没有记错,昨天小区里的楼栋数是18,而现在—— 嗯? 物管会竟然已经发出通知了,说秋冬季节到来后,趁着草木本就枯落,他们请了人来对整个小区进行灭鼠灭虫工作。 那位勤勤恳恳的袁代表还解释,其实夏天那会儿他们就接到不少业主反应小区里有老鼠了,只是市面上的灭鼠灵基本都会对植物造成污染,所以才把工作留到现在。 “所以,大家今天最好还是不要出门。”她总结,“等到灭杀工作结束了,我们也会在群里通知的。” 宁琤“咕噜噜”地漱过口,将水吐干净了,在群里问:“大概要等到什么时候?” 财袁广进:“今天下午吧。五六点,应该不会更晚了。” 差不多就是隔壁光明小学放学的时间。 宁琤很难不把二者联系在一起。据他所知,榴花市现存的、规模大一点的小区中都存在物管会这样的业主组织,而同样在其中挂职的社区、街道工作人员往往会将上级那边得到的消息及时告诉他们,通过这种方法完成【清醒】的人类对榴花市整体情况的把控,以及对其他人类的保护。 有了物管会的通知,不光是明月湾,其他地方的普通人类小孩今天都不会去学校了。 既然如此,闻淙待会儿要面对的,恐怕…… 等等,闻淙呢? 意识到自己漏了什么的时候,宁琤揉了揉眉心。 他快步去到自家门口。拉开门一看,闻淙果然已经在外面溜溜达达了。见宁琤出来了,他立刻灿烂笑道:“哥!早上好。” 宁琤随意地“嗯”了一声,目光在这位邻居身上上下扫过。 别说,闻淙的状态还真不错。眼下半点青黑都没有,一看就是昨天晚上睡得很好。 但宁琤在让开位置、把人提溜进来的时候,还是问了对方一句。 闻淙绽开一个露了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哥你不是说了吗,让我好好睡,那我肯定听你的。” 这应该是实话。宁琤点了下头,开始琢磨早晨又要吃什么东西。 丸子太复杂了,他不打算再做。可冰箱里的肉的确还有很多,既然这样…… “早上吃椒麻肉丝,”他说,“我去准备这个,你煮一下粥。” “这么丰盛。”闻淙喜滋滋地跟了上来,“我就知道在哥这儿能吃到好东西。” 宁琤没理他。 闻淙开始东张西望。看到客厅里掉在地板上的零零碎碎时,他明显惊讶了一下,却还是继续说着:“其实昨晚地震……唔,是地震吧?动静还真挺大。但我想到哥你就在隔壁,四舍五入咱们就是一起睡的,就觉得特别安心。” 宁琤:“……” 宁琤有股强烈的揉眉心冲动。他一边给锅子里接水,准备待会儿煮肉,一边幽幽地看旁边的闻淙。昨晚忍下去的话这会儿还是讲出来了,是:“你很开心吗?” 闻淙立刻警觉起来,回答:“也没有。就是……想到哥亲手给我做饭,就特别高兴。” 宁琤沉默一下,扭过头,又去看窗外的雾。 他轻轻地与闻淙说:“你没加小区的群,应该不知道。榴花市已经发了统一通知,让大家今天不要出门。 “不过,我想,应该还是有些在意孩子学习进度的家长送小孩到学校。”一顿,“比如,咱们之前见过的那位朱姐。” 闻淙一愣:“朱陆仪啊。” 宁琤看着青年陷入沉思的模样,摇摇头,到底不曾催促对方继续干活儿。 煮粥只是小事,真正重要的是闻淙今天在学校都会面对什么。 宁琤顺手淘了米,同时问:“你们之前从朱姐家小孩那儿问到了她们【游戏】的情况,周三又把事情给政教主任说了,后面呢?还有什么进展。” 闻淙回过身,回答:“我已经基本知道那个没到学校的小孩是什么情况了,就是不太确定谁才是淘汰他的那个‘狼’。昨天其实也找到一个,不过应该只是个幌子。 “本来还想着今天去了就要再找,但既然哥你说今天有很多孩子本来就不会去学校,那我觉得找真‘狼’应该会变得很简单。这种喜欢在学校里做游戏的小孩,就算是这种日子,应该也会自动到校。 “——哎,哥!你怎么这就把锅架上了!” 跑神的闻淙突然发现自己的活儿被宁琤干了,立刻抓耳挠腮起来。 前面还一副稳重成熟的样子,这会儿上蹿下跳,“哥你还有没有其他活儿给我干。”“哥我煮粥还是煮挺好的。”“哥哥哥哥哥哥……” 如果是平常,宁琤应该会给他说一句“闭嘴”。但今天,他只是安静地做着手上的事。 等到闻淙自己安静下来了,宁琤才道:“别说了。你最后一次来蹭饭,我稍微多做一点也没什么。” 闻淙愣住,不太自然地扯起唇角:“怎么就最后一次啊?哥,你是不是特别不乐意我来。” 宁琤说:“嗯。” 闻淙:“……你这也太果断了吧!” 他瘪着嘴,神色之间倒真有几分受伤。可宁琤见多了对方装模作样、扮可怜要自己同情的样子,这会儿是半点不会上套。 “待会儿吃完了,你好好去上班。”他说,“然后就别来找我了。” 闻淙委屈地问他:“那我饿了怎么办?” 宁琤叹气:“你都已经这么大了,不知道自己解决吗?” 闻淙认真摇头:“不能。哥,你要是不收留我,我一定会饿死——唔。” 嘴巴被拍了一下。 青年眼睛都睁大了,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宁琤。而这份惊诧之间,又带着几分微妙的欣喜。 不等宁琤说什么,他已经先一步道:“你明明就在关心我,为什么还要把我推开?不想让我饿死的话,你就让我留下来啊!” 宁琤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有些发抖。 “哥,”那只发抖的手紧接着被闻淙握住,在他的手背上摩挲,指缝也被对方一个不落地缠上了,“我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想,如果能和你一起生活就好了。咱们两个在一起的话,无论是住在老家还是住在明月湾都无所谓。到时候还是和现在一样,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咱们每天一起起来,晚上下班以后也能待在一起……哥,我不相信只有我在想这些,你难道真的一点也没有吗?” 你难道真的…… 宁琤想,不,我只觉得邻居吵闹。 可是,没有对方的吵闹,这个世界便显得太过安静,仿佛再也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声息。 无数繁杂的思绪中,宁琤微微偏过头,注视着窗外的雾。 他的视线有些发空,过了良久,终于说:“你错了。” 闻淙近乎要把他抱在怀中了,闻言低低“嗯”了一声,却是不信的:“哥……我哪里错了?”他才不相信呢,哥一定是心是口非。 宁琤的神色已经平静下来,道:“我只是在想,在小区里打邻居是不是在违反生活指南。” “……”闻淙没忍住,笑了声。 在意识到自己发出动静后,他立刻收敛下来,岔开话题道:“哥,不说这些了!这都快要七点半,得赶紧吃了早饭我才不会迟到啊。你那边还要干什么,咱们一起做?” 宁琤看了他片刻,别过头:“水已经烧开了,把我刚才拿出来的肉放进去煮。” 闻淙道:“好!我马上干活儿。” 他依依不舍地把宁琤松开,倒是还算履行承诺,认真做事。 只是干着干着,闻淙又像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纠结。 仔细去看,里头还有些后悔的意思在。 “哥,”在宁琤把煮熟的肉捞起来的时候,他挪一下,再挪一下,又把自己挪到了宁琤身边,“如果我说,咳,前面的话多少有些冲动,说不定我今天晚上还真不来了……” 话没说完,又被宁琤在脑袋上拍了一下。 闻淙:“哎哟哎哟!” 宁琤收回手,道:“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快点吃完,快点走。”《 》 15、第五天(2) 光明小学每天早晨第一节课的开课时间是8:20。作为不需要上早读的美术老师,闻淙只需要在上课铃响起之前迈入学校大门,就算完成《教师守则》上“不迟到早退”的要求。 以明月湾与马路对面小学的实际距离,他八点出发都算是足够的。但考虑到挡在二者之间的【雾】,宁琤还是在7:50把人推出家门。 闻淙依依不舍地转头看他:“哥——” 宁琤冷酷无情道:“你就那么想迟到吗?” 闻淙:“……” 闻淙:“也不是。” 他最后望了宁琤一眼,这便开始下楼了。 倒是宁琤始终保持着开门的动作,一直到闻淙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视线当中,他依然一动不动。 如此又过了许久,宁琤总算是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回家中。 清洗了自己的碗筷,又将闻淙用过的一次性餐具丢进垃圾桶后,宁琤拿了新衣服,走进浴室。 按说他昨晚睡前才清洗过,这会儿其实没必要折腾一番。可头发总是要处理的,与其待会儿弄得浑身脏兮兮,不如重新洗个澡。 很快,宁琤脱干净身上的衣服,走到淋浴喷头下。 “哗啦啦——” 水流了下来,落在他发间。 透明的水流被染成墨色,顺着他的脖颈、肩膀蜿蜒落下。 不一会儿,他原先只是略显斑驳的黑发露出了真正的底色。纯白的发丝被水流浸泡着,有手指在上面轻轻拨拉一下,最后一点黑色也被冲洗干净。 那些浓郁的黑并未在宁琤身上停留,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到了他脚底,又进入下水道中。 虽然还是没有镜子,但比起“确认头发有没有掉色”,“确认身上是否干净”就显得容易多了。加上马上就到上班的时间点,宁琤并未在浴室中停留太久。在距离九点还有十多分钟时,他已经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浴室当中离开。 希望客户对昨天那一稿满意。他心里嘀咕,自己是真不想继续改了。 不知是这份祈祷奏效,还是单纯的甲方愿意当回好人,等到九点以后,组长果然没有再来戳宁琤。 只是他们的工作群依然在滴滴答答地响。打开一看,同事们竟然已经敲定好出行的时间、地点,正在一个个@昨天没有发言的人,问他们为什么不出声。 宁琤也是被@的一员。既然手上暂时没事,他就也稍稍提起兴致,问:“确定是南山的话,咱们到时候怎么过去?” 同事:“看情况吧,要是人少一点的话咱们自己开车就行,人多的话可能就要租一辆大巴了。” 宁琤想了想:“行,那算我一个。” 过了会儿,又问:“能带人吗?” 明明是非常普通的一句话,真说出来却激起了千层浪。 就连宁琤的组长也来凑热闹,问他是打算带谁。 宁琤被他们这股八卦的劲头弄得无语,斟酌一下,回答:“我弟弟。”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句话下来,同事们的热情明显消退很多,也只有宁琤组长还在回复:“哎?小宁,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也不算忽然吧。”宁琤回答,“其实从小就认识了,但之前分开了一段时间,他最近才又找上我。” 组长笑呵呵地回答:“哦,原来不是亲生的。” 宁琤同样:“呵呵。”又不是朱姐那一家百口,一般人家哪儿来的亲生兄弟姐妹。 “行,你想带就带上。”组长说,“就是咱们约的是去滑雪,运动量可能比较大,不知道他体力怎么样。” “我回头再跟他商量一下。”宁琤回复,“具体的后面再说吧。” 说到这儿,闻淙的名额就算敲定了。但对方是不是当真能来,不说别人,就连宁琤这儿都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眼看组长还是没有布置新工作,他干脆直接私戳了对方,问起甲方后面是否有所回复。组长还是笑呵呵的,说暂时没有。 “有的话,我第一时间给你说。” 后面照旧是握手和鲜花的表情。宁琤无语,“这老东西,也不嫌烦。” 不过隔着电脑,他的嫌弃自然不会传递到组长跟前,后者看到的依然是宁琤回应的同样emoji。 既然暂且没事,宁琤就暂时把电脑放在一边。他从门口的柜子中把几度从【雾】中穿过,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伞拿出来,看着近乎剩不下什么的伞面,叹一口气,琢磨起修补的事情来。 倒是不难,只是多少显得麻烦。 拎回昨夜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油漆桶,宁琤活动一下手腕,随即将一只手放在油漆桶内。 如果闻淙在这儿,多半是要对眼前场景大惊失色。到那会儿,宁琤又要觉得吵闹了。 粘稠却清亮的液体从他开始融化的指尖流淌下来,不一会儿,就在漆桶底部积蓄起薄薄一层。 逐渐有刺鼻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正是油漆的味道。 没一会儿,估摸着补伞用的油漆量差不多了,宁琤收回手,摸了摸再度空空如也、就差咕咕叫起来的肚子。 明明才吃过早饭,可那会儿积攒下来的一点力量,连让自己头发颜色恢复都没来得及,就重新用了出去。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又自言自语:“那小子,运气倒是挺好。” 来明月湾时正好赶上【雏鸟驿站】再次出现。之前打交道的时候宁琤就看出来了,这玩意儿对付人类是够用的,实际却没什么脑子。自己只是去给物管会说了声,当晚积攒起了一窗子的【肉】。 到了第二天,虽然【水管里的人】的出现有些出乎宁琤意料,但总得来说还是一切顺利。宁琤只是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油漆混入鲜红的水池,【水管里的人】就被带回下水道。 不过后面给【驿站】主动赠送的【肉】拔毛拆骨还是费了点力气,弄得他当天只能叫外卖。收外卖的时候又出了意外,让宁琤担心了半天自己的食物有没有像那老者一样被压扁。 还好没有。 话说回来,面对一冰箱的【肉】,宁琤可谓十分知足。无论是给闻淙吃掉、让他在来来回回时抵抗外间的【雾】,还是他自己吃了,保存体力,都是不错的选择。 虽然眼下力量消耗掉了,饥饿感紧跟着出现,但宁琤并没有急着补充。他把油漆刷拿了起来,对着伞上的空洞,一下一下认真刷了起来。 油漆最先上去的时候是一层薄薄的肉色,恰似宁琤的皮肤。可等到它将伞骨之间空着的部分完全覆盖之后,就又化作了一片透明。 像是伞本来的样子。 宁琤左右看了看,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 前头给闻淙说这是物管会出品的东西,这自然是假话。只是他周三白天就预想到晚上可能会出现“在闻淙面前下楼倒垃圾”的场景,又不想让对方吵得自己脑壳痛,于是在处理完【肉】后,事先做了点准备。 眼下,宁琤耐着性子,一面一面地刷手中的伞。一直到油漆桶再次变空,伞也恢复如初了,他终于活动一下筋骨。 别看这活儿并不麻烦,细心却还是要的。不知不觉,一上午又过去了。 宁琤腹中饥饿感更甚。这自然是违反了《生活指南》中的要求……或者说“建议”吧,但他并不在意。 毕竟《生活指南》是物管会出品、给人类看的东西,他愿意遵守其中一部分说明他脾气好,可不遵守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就像里面十六条便规定了,【水管里的人】到访过后,住户应该将自家水龙头静置72小时以上。宁琤不曾遵守,那不经同意便入侵的家伙照样不敢来第二次。 只是,如果是一个人类拥有他眼下的感觉,大约已经被侵蚀心智,跑到外面到处找邻居要吃的。 后续无非是两种结果。碰到其他人类开了门,开门人被【饥饿】的人吃掉;碰到非人的存在开了门,或者从头到尾不曾见到任何一个邻居,便被前者或者【小区】吃掉。 但在宁琤而言,他只是稍稍烦躁了一点,这份烦躁还有多半是因闻淙而来。 虽然闻淙不曾和他正面说起,但从对方这几天的表现推断,对方这次重新来到榴花市,在光明小学的任务时间应该只有五天。确切地说,是从周一早晨上学时间到周五下午的放学时间。 宁琤不觉得自己能违反【光明小学】和【怪谈游戏】的双重规则,在任务者们的游戏进程当中以一个非教职工也非学生的外人身份进入校园。 他即便想要把闻淙带回来,也只能等到五点半以后。 如果那会儿闻淙还活着; 如果闻淙真的放弃回到他们原本世界的机会,并且找到了留在这个世界的办法。 光是想到后一样可能性,宁琤的身体便再次开始颤抖。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大股大股的油漆涌入他的口鼻,让他的呼吸被完全淹没。 会死掉的。 可是,闻淙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意识朦胧的时候,宁琤看着闻淙的背影,听着青年的哭声,这样想到。 这是…… 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 16、第五天(3) 宁琤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他曾经是一个对时间很敏感的人。这也是难免的,如果有一个每隔多少日子就必须进入一次【怪谈游戏】在身边,必须拼尽全力才能争取到微末生机,那任何一个人都会和他一样,时时刻刻都计算着【安全】和【危险】有多少剩余。 更何况宁琤要关注的不光是自己的状况,还有闻淙的。 从十岁出头、第一次看到被父母带领着到自己家拜访的闻淙那天开始,这份关注就没有停下来过。 虽然最初的时候,宁琤对此并不情愿。他自己也是个孩子,却被所有人嘱咐要照顾别的孩子。可闻淙在缠人之外,又的确是个颇为可爱的小鬼。总是眼巴巴地跟在宁琤身边,一跟就是一整天。任何人和他问起,他都毫不吝惜地大声告诉对方:“因为哥对我很好啊!我喜欢和哥在一起!” 那会儿宁琤心里还在犯嘀咕。他不觉得自己对小鬼哪里好了,更多难道不是“你安静一点,我要做作业”“这个给你玩,不要打扰我”吗? 可是…… 他没有意识到,像自己这样,哪怕态度里总带着烦躁,可能回应闻淙大半话音的人,本身就没有第二个了。 闻淙的父母很忙。宁琤当时不知道他们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只知道两人将闻淙托付到自家后,很快就从小区里消失了。往后每隔十天半月,才会出现一次。 闻淙的童年、少年时期几乎都是在宁琤家里度过的。确切地说,是在宁琤身边。 哪怕他父母去世的消息传了回来,闻淙也在“去亲戚家”和“继续住在宁琤家隔壁”中选择了后者。宁父作为闻家夫妇的故友,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二人的遗孤真正孤零零生活。于是在闻淙开启“独居生活”的第二天,他就被接到宁琤家中。 听惯了一天八百遍“哥”后,宁琤在大学里发现耳朵旁边终于清净了,竟然还别扭了一阵儿。 再后来,他自己的父亲也去世了。闻淙姑姑再度想来接走他,但闻淙坚决拒绝,还自己跑回了宁、闻两家同住了许多年的小区。 宁琤最初听到“闻淙失踪”的消息时,是有犹豫过的。 他要插手吗?如果想要告别这段来自长辈的纠葛,这恐怕是最好的机会。说到底,闻淙有他自己的家人,本就不是自己的责任。 可是,他又想到闻淙开心地,快活地——伤心地,委屈地喊自己“哥”的样子。 于是宁琤还是回去了。 他那会儿是真的忙,无法做到和父亲一样对闻淙的衣食住行生活起居事无巨细。但闻淙也长大了,只要有一个完全接纳自己的“家”存在,他就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再有,某种程度上两人之间有些距离也是好事,往后闻淙才好理直气壮地说出:“我当然能分清楚对你是什么感情!就算我叫你‘哥’,咱们俩也不是真的兄弟,你——” 还是这么吵。 宁琤言简意赅:“闭嘴。” 闻淙:“才不呢,我又不是小孩……唔。” 宁琤选择用物理方式让他闭嘴。成效显著。 哪怕已经过去很久,这些曾经的记忆也依然生动鲜活地存在于宁琤的脑海中,丝毫不曾褪色。 他选择留在当时的【游戏场地】中,用自己性命换取闻淙性命的时候,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成为【它们】的一员后,宁琤逐渐对这个昔日自己避之不及的群体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它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其中很大一部分甚至并不热衷于【捕猎】行为。当然,如果【致命规则】被触犯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像【明月湾】的居民不应该【饥饿】,【光明小学】的学生不应该【不认真学习】,老师则不应该【责罚没有犯错的学生】; 同样,【秦川省人民医院】的病人不应该【违背医嘱】,【欢乐谷】的游客不应该【悲伤】…… 哪怕已经是【它们】当中喜好和平、亲近人类的存在,宁琤依然有一条【致命规则】。好在一般人类很难触犯,更多在他面前出状况的还是【它们】。 这让刚在榴花市定居的宁琤松了很大一口气。虽然这边的人类组织有一个重要观点,即【它们】并非人类,哪怕外观再怎么无害,也不具备人类的感情,可他知道,自己的确是一个例外。 如果闻淙的确找到了方法,那他或许会成为另一个例外。 或许是饥饿太过的缘故,光是这么想过,宁琤的胃就绞痛起来。 他焦躁地又确认了一遍时间。一点,太早了,太早了,实在是太早了。 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传过来,不知道是出来觅食的【它们】,还是懵懂地走向陷阱的人类。 人类——会死的…… 如果还没有完全被【饥饿】吞噬,他们应该回家。 抱着这样的念头,宁琤勉强打起精神,想要去外间提醒。 他也的确打开了屋门。在看到他的瞬间,外间正在小心翼翼下楼、嘀咕着“今天怎么哪里都不对劲”的情侣发出了一连串尖叫,随即手脚并用的向楼上跑去。 宁琤:“……” 不管怎么说,他们俩今天应该不会再出来了。 宁琤缓缓转过头,又看向了窗外。 入眼依然是一望无际的雾,不知道闻淙现在怎么样了。 他随手擦掉沾在门把上的油漆,重新将门闭拢,安静等待。 …… …… “就给你说吧,这个小区真的不对劲!” 701屋子中,好不容易躲进家里、身体还在不断颤抖的青年男子这么和女朋友说,“我刚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了,一般小区哪来的那么多事儿?现在好了吧,咱们估计已经被瓮中捉鳖了,再一露头,那些怪物就要……”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他女朋友烦躁地问,“出又出不去,家里也没吃的了。不是还规定必须吃一日三餐吗?现在根本没办法吃啊!” 男子一咬牙:“我看这条规定应该不重要。早过午餐的点了,咱们不是没事儿吗?现在出去,问题才是大了!你看到刚刚那个人了吧?他的身体……他像是整个人都要融化掉了!” 女朋友喃喃说:“也是。”沉默片刻,“不过,我好像还看物管会的人说,如果家里没有食物了可以私聊他们。就是那个叫‘财袁广进’的账号。” 男子嗓音都抬高了:“你信?你信这个??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定落款就是他们,真把人招来了,恐怕——” 女朋友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很多,轻轻说:“也是。” 然而他们毕竟只是人类。【饥饿】不出现时还好,一旦出现,便意味着绝路。 不过一个小时过去,屋子里便响起“好饿……好饿”的话声。再之后不久,让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咯吱”动静伴着痛苦的惨叫声传出。 “好饿……不够……” 沾满了鲜血、脂肪与碎肉的手指被【饥饿的人】放进口中吸吮,鲜美的气味让【它】眼睛眯起来,得到了一瞬间的极致满足。 然而很快,这份满足像是流水似的消散了。重新出现的、胃部如烧灼般的痛苦让【它】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来到家门边,想要出去寻找食物。 只是…… 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场景,【它】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楼下那个存在,是自己可以应对的吗? 被食物短暂塞满的脑子出现了一点清明,【它】舔了舔嘴唇,目光缓缓挪动,落在了手机上。 物管会办公室里,袁代表的手机振动起来。 她脑袋“啪嗒”一下摔在桌子上,又自己爬起来。看了新消息后,和同事们喊:“四号楼,701!又有人反应没有吃的了,谁休息得差不多?跟我去送饭!” 很快有同事响应。然而她们食物还算充足,用来在【雾】中行走、防御的【雨衣】却所剩无几。 袁代表看着那些此前出行时已经弄得破破烂烂的【雨衣】,也有些头疼,“街道办那边也不多,分给咱们……唉……算了,两件叠在一起穿吧。现在还没吃饭,应该已经很危险了,不能耽搁。” 在这个认知的催促下,两人很快出发。不多时,便到了四号楼的七层。 在敲门之前,袁代表照例先从袋子里摸出一袋鲜红液体,在701门上抹了少许。 “行了。”她示意同事。两人小心翼翼地后退,一直到到了七楼、六楼之间的平台,袁代表终于又摸出一个弹弓,对准701屋门发射。 “咚”声尚未落下,一声巨响出现:“砰!!!” 袁代表和同事先是觉得腥风扑面,再定睛去看,那从屋子里扑出来、正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已经近乎不具备人形! 巨口张开,密密麻麻尖锐獠牙近乎占据了整个口腔,粘着碎肉的长舌在不停摆动,裹着鲜血与涎水一同下落:“吼!!!!!” “袁姐——” “后退!!!” 袁代表咬紧牙关,取出了第三样东西—— 一把白色的粉末。 五分钟后,怪物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袁代表小心翼翼地绕过【它】,朝屋内探头,一眼看到了里面七零八落的骨头。 她抽了一口冷气,眉尖紧跟着压了下去。 “奇怪,”袁代表喃喃自语,“【饥饿的人2361】为什么没有下楼捕猎,而是一直停留在屋子里?” “袁姐,”同事也绕了过来,又是后怕又是好奇,“你刚刚撒的是什么?” “碱面。”袁代表随口回答,“【胃酸】被中和掉,就没法伤人了。” 同事:“……” 真奇妙。《 》 17、第五天(4) 表盘上的指针一刻不停地转动着,靠在沙发上的人影却久久没有声音。 不对—— 细细去看便会发觉,就像701那对已经死去的情侣说的一样,【它】正在融化。 油漆缓缓地从【它】的皮肤上流淌下来,堆积在沙发上。乍一眼望着,好像有一整张人皮将沙发覆盖。 而【它】对此仿若无知无觉,一双怪异浮在流动油漆表面、许久不曾眨动的眼睛依然望向墙上钟表的方向,看指针们一圈接着一圈地转动。 “咔哒。” 三点到了。 “咔哒咔哒。” 四点到了。 “咔哒咔哒咔哒。” 五点到了。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五点十分。 沙发上慢慢流动的油漆在这一刻骤然鲜活起来,开始朝着它们原先的位置倒退。 从紧靠着沙发的双腿,到落在腿上、修长有型的手指,再到往上的腰身、胸膛。 淡红色的油漆变回【它】的双唇,零星白色化作唇中牙齿,眼珠也安安生生地回到了眼眶内。 一张称得上清贵而俊朗的面孔就这样出现了,而油漆还在继续往上。一息之后,服帖地在【它】的额头停下流动。 至此,【它】完全变回了“他”。宁琤眼皮动了动,重新伸手去拨拉头发。他到底是不太满意的,如果可以的话,自己还是希望用从前的相貌去见闻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虽然眉眼不曾有什么改变,可一头白发,连眉毛都是白色,看起来就不正常。 但也只能如此了。短暂郁闷后,宁琤打起精神,拎起已经补好的伞出门。 如果闻淙身上的【油漆】还在,这东西其实是用不到的。但对方已经在学校里待了整整一天,眼下又十有八九是情况最为凶险的任务最后一日,宁琤觉得,自己还是做两手准备为妙。 来到楼下,他毫不犹豫地踏入白雾当中。 在楼里时尚未察觉,此刻他却能听到细微的“嗡”响。不算大声,却连绵不绝。宛若一片细细密密的网,又像是一个将宁琤整个人都扣入其中的笼罩。 身上的衣服迅速地湿透了,黏黏糊糊地贴在宁琤身上。 他不过走了两步,便觉得身上重得再难前行。如果换闻淙在这里,恐怕又要和前面一样被压得直接倒在地上。 宁琤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还在继续往前。 从第三步开始,“嗡”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什么东西扑簌簌落在地上的声响。 一片斑斓色彩出现在宁琤走过的地方,认真去看,便会发现有什么细小、会动的东西正在其中不停挣扎,奈何【油漆】已经将它们完全困住,眼下的动作,不过是让它们更快被吞没。 【雾】是强大的,就连【明月湾小区】也无法将它完全驱逐; 组成【雾】的【虫】是弱小的,哪怕只是宁琤这样平平无奇的小区住户,都能在它们当中自由穿梭。 不多时,他迈过大门,踏上同样被白雾完全覆盖的马路。 距离光明小学只有不到二十米了,可宁琤依然看不到半点小学的样子。 那股自从周一见到闻淙开始便始终存在、时不时变得激烈的烦躁感再度升腾起来,握着伞的手掌心微微粘腻。 他喉结滚动一下,硬生生地将不快的心情压了下去,低下头,去寻找路上的斑马线。 《榴花市交通守则》第131条:“机动车路遇斑马线时,请遵循‘市民优先’原则,对正在通过斑马线的市民朋友停车让行。” 虽然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全市的人类都应该已经接到通知——虽然通知内容五花八门——不会出门,而眼下的马路也仿佛安安静静,不像有车在行驶的样子,可万一呢? 似乎是为了印证宁琤的想法。就在他走到斑马线的一半时,身后忽然传来了车子启动的声音。 同时,他背后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散了。大片白色“沙沙”地落在地上,还有几粒在风的带动下飞向宁琤的衣服。 此时此刻,宁琤的衣服已经完全干了,再也看不出方才湿漉漉的痕迹。 本就是白色的外套,沾上【虫】的尸体也不算显眼。可宁琤还是嫌弃地压低了眉毛,便有一滴油漆从衣服上滑了下来,裹着虫尸落在地上。 而他本人则又一次走远了。踩着依然在蔓延的、宛若用之不尽的油漆,宁琤来到了小学门口。 怪异的是,那笼罩了整个榴花市的白雾,竟然唯独将光明小学排除在外。以学校铁门的位置作为分割线,退一步,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雾色。进一步,则是丝毫雾气也不曾有的操场。 闻淙这会儿就在操场上。也不光是他,宁琤还看见了其他人类。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同样来参加本次【游戏】的【玩家】。 他们的状态…… 很不好。 所有人都受了轻轻重重的伤,其中一名男玩家甚至丢掉了整条胳膊。鲜血正在不断从他的伤口处往外喷涌,而在短短时间之内大量失血,男玩家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呼吸。 却没有其他人在意他。准确地说,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在庆幸—— 太好了,刚才“狼”咬中的人并不是我! 太好了,马上就要到“放学”的时刻。他们已经成功地找到了任务要求里“失踪的学生”,只要其他人再能拖住那恐怖的怪物五分钟,不,甚至用不到五分钟!他们就都能安全地回到“现实世界”。 不过,宁琤也看出来,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狼本身就是一种非常狡猾的生物,尤其是在成为【它们】的一员之后。 放着其他更加鲜活的猎物不管,只专心去吃已经无法逃命、只能留在自己嘴里的猎物,这才不是那头正在操场上扑杀的小狼会做的事情。 毕竟【它】又不知道,再过几分钟,自己眼里板上钉钉的晚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被【怪谈游戏】带走。 看出这点的不光是宁琤,还有那个本以为自己要死了、眼下却仿佛多了一丝生机的男人。 他青白的嘴唇勾起一个近乎于无的笑容,用仇恨目光看着这会儿正被怪物按在身下撕咬的男人。 原来是这样…… 宁琤若有所思。 难怪那头小狼的动作没有触犯到自己的【致命规则】。 最多最多,自己只是有一点有什么东西被抢夺走的不快罢了。 不过和陷入异常状态、和根本惹不起的存在杠上相比,这点不快根本不算什么。 宁琤很轻松地将其忽略掉,目光重新落在闻淙身上。 只一眼,他的神色就变了。 这家伙……原本不是已经找到了躲藏的地方吗,这会儿为什么又站了出来? 不仅如此,他甚至是直接朝着那头已经完全看不出本相的狼怪去了! 宁琤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也是这一步的变化,让他骤然升起一种由内而外的刺骨寒冷! 门边保安室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分明只是傍晚时候,天色未暗,里面却黑洞洞的。 更诡异的是,这片黑色当中,竟忽地露出两点红色! “这位……”【它】似乎犹豫了一下要怎么称呼宁琤,最后还是将称呼含糊地吞咽了下去,“还没有到放学时间呢。” 宁琤手中,伞柄已经完全被油漆染上皮肉的颜色。 他的目光仍然一转不转地看着操场上的闻淙。十秒钟过去了,半分钟过去了……终于,一道轻轻的应声传了出来,“我知道。你瞧,我没有进去。” “是啊。”学校的【保安】嘶嘶地笑了笑,依然敞开着室门,明显是做好了一些准备。 宁琤却当真是没有进一步动作。他这会儿已经看出来闻淙想做什么了,对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矿泉水瓶,将瓶盖拧开,朝着狼怪大喝一声。 这果然引起了狼怪的注意力。后者立刻转过身,一双猩红的眼睛看着闻淙,吻边的毛发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血。 【它】把闻淙视作自己的第三个猎物,而闻淙双脚定定立在原处,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青年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狼怪朝自己扑了上来,而后—— “叮铃铃——” 光明小学的放学时间,到了。 闻淙的身影,在铃声当中被狼怪完全覆盖。 …… ……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还在不断响起。 先前被阻拦在外的雾气,这会儿竟开始丝丝缕缕地进入校园。 不过,哪怕只是以肉眼看,也能发觉校园内的白雾在快速变淡。 “叮铃铃——叮铃铃——” 保安室的门重新合拢,校门在宁琤面前豁然打开。 这时候,操场上的人类们已经完全消失了。血腥味减少,正准备咬断新猎物脖颈的狼怪有所察觉,不解地转过脑袋。 人呢? 狼怪想要知道答案,可是它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庞大的身体晃动了一下,又一下,终于不堪重负,“咚”地落在地上。 近乎同时,一张纸页幽幽地从天上飘了下来,恰好落在操场中间。 《光明小学教师聘用合同》 甲方:光明小学 乙方:闻淙 闻淙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物,艰难地站起来,觉得自己恐怕已经断了一条腿。 但是没关系。 他已经成功地得到了【光明小学】的聘用,拥有在榴花市的合法身份! 接下来只要—— 拖着剧痛中的腿,青年跳向那张薄薄的纸页。 …… …… “叮铃铃——叮铃铃——” 伴随放学铃声,学校的老师、学生们一个个地从楼中走出,想要离开校园。 【它们】都看到了那个身上带着血的人类,不少师生露出兴味目光。 但很快,【它们】又转开了视线。 不知不觉,一片色彩艳丽的油漆从学校门口蔓延进来,一直到了那个青年脚下。 原来…… 已经被别人标记了呀。《 》 18、第五夜(1) 闻淙终于走到了《招聘合同》前方。这个时候,新的问题出现了。 他有些为难地东张西望起来,试图寻找一根可以用来签字的笔。然而看了半天,入眼的都只有用“这块小点心真好吃”“不行了别人家的点心不能乱碰还是赶紧走吧”的学校师生。 闻淙:“……” 他的目光缓缓往下,落在脚下的油漆上。 其实有点高兴。 哥不光来了,还这么帮了他。 光是意识到这点,闻淙的心脏就开始狂跳。 不能让哥一直等下去!——抱着这样的念头,他果断蹲了下来,用手指蘸取了一点深色油漆。 学校外面,看着闻淙的动作,宁琤的眉尖轻轻跳了一下。 那股冰冷的注视感又出现了,只是这次消散得很快。 【光明小学】恐怕也是有点心虚的吧?明明已经把《招聘合同》给了出去,偏偏要选在这个时间、地点。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新聘用的这位老师也用上一些小手段了。 虽然看闻淙那喜滋滋的表情,他恐怕没有意识到,【油漆】是受自己控制的一样东西。 换句话说,自己想让它存在,它就会存在;想让它消失,它也会消失。 可以说,作为和闻淙认识了快要二十年的人,宁琤的确对对方有足够的了解。 眼看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合同上,闻淙先是觉得安心,这下自己就和哥一起留在榴花市了。紧接着,又多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忍不住再次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 光凭双眼观察,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然而…… 闻淙嘴巴抿着,又去看自己的腿。 前面的剧痛,正以极快的速度消散着。 有股直觉在告诉他,这是因为自己的伤并非真正来自前面那头狼怪,只是对方块头实在太大,倒下来的时候位置又不巧,于是将他砸到。 对于人类来说,这或许的确是一重麻烦。可对于【它们】而言,不过是一点花几分钟就能自行修复的小伤口。 难怪。 他静静地想。 在此之前,和哥一起做任务的时候,他们是有遇到过【觉醒派】的。 这群人并不认为【它们】的出现是灾难。相反,在【觉醒派】看来,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机遇。 人类终将全部向【它们】转化,并且在这过程中得到无与伦比的力量! 对此,宁琤的评价一直都是:“神神叨叨的。小淙,下次碰到的时候记得离他们远一点。” 闻淙乖巧点头。 在这种不重要的小事上,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眼下嘛,虽然刚刚违背过宁琤的意愿,但哥最后也选择来接他了。所以在闻淙看来,自己依然是乖巧.jpg。 他若有所思。就连从前那个世界中,接触到【怪谈游戏】的人始终有限的情况下,【觉醒派】都屡屡出现,那现在…… “想什么呢。”宁琤打断了闻淙的思绪。一边说话,一边上下打量他。 闻淙立刻回过神。原来就在前面头脑风暴的时候,自己已经来到了学校门口。 看着眼前的人,他再度阳光灿烂起来:“哥!我就知道你肯定舍不得我。” 宁琤:“……” 宁琤面皮抽动一下,到底没选择把人重新推回学校,而是把伞打起来,随口说:“走吧,先回去。” 不听话的弟弟,回家再教训。 ……不听话的男朋友也一样。 闻淙好奇地看了那把透明的伞一眼,又发现一点不同。 上面竟然也是【油漆】啊。 原来签过合同之后,增加的不光是伤口恢复能力,还有眼力吗? 话说回来,他刚才就发现了,哥的头发…… 不过,以【它们】一员的眼光来看,闻淙又能确定,宁琤这会儿还在健康状态。 他松一口气,暗暗把对此的疑问也放在“回家再说”的范围内,人则听话地朝宁琤凑了过去。 “哥,”闻淙可怜巴巴,“我腿疼,走不动。” 宁琤瞥他。 闻淙告状:“特别疼!那个狼不知道有多重,哎哟哎哟。” 宁琤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闻淙暂停前面的话,疑惑地追问:“哥,你刚才说什么?是不是嫌我重,不让我睡觉的时候趴在你身……” 唔! 嘴巴又被捂住了。闻淙再度开始朝宁琤露出“我超懂事,你瞧你瞧你瞧”的神色。 宁琤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有种自己以后生活也会重任在身的感觉。 “别啰嗦了。”他警告闻淙,“【雾】不知道是在谁手里受了伤,这才成了现在这样。这东西肯定不会甘心的,要是咱们一直在外面耽搁,恐怕还会有麻烦。” 闻淙听着这话,瞳仁微微收缩。 宁琤耳根终于清净。他一只手打伞,一只手把闻淙的手臂送到自己肩上,扛着人就往斑马线边走。 “哥,”闻淙又开始叫他,“我可以自己走。” 宁琤没理他,继续往前。 闻淙嘴巴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宁琤的侧脸,目光长长久久地描绘着对方面颊上的每一点细节。 现在哥的头发是白的,眉毛、睫毛也都一并变成了白的。 很奇妙,也很好看。 闻淙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他忍不住重新扭过头,去看前方出现的小区大门。 这一瞧才意识到,原来宁琤走过来的这一路,留下一条五颜六色的油漆小道。 闻淙先是愣了愣,随即开始心疼。 哥嘴上不说,但他来找自己,一定也很辛苦。 抱着这样的想法,后面一路,青年都是安静的。 这份沉默一直维持到了宁琤家里。看着沙发前空空如也的油漆桶,闻淙只觉得喉咙都开始收缩。 其实早就应该意识到。 今天碰到了那么多状况,而哥人虽然没在,实际却一直在保护自己。 那些被他细细刷到自己身上的油漆就是证明。 闻淙心神动荡。这时候,宁琤重新把伞收好,转头问闻淙:“晚上吃什么?——冰箱里还有一点【雏鸟驿站】留下来的【肉】。” 闻淙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 “啊?”他吃惊,“竟然是院子里那些……我说最近几天怎么突然安静了!” 宁琤无语,“你不会还以为那是什么鸡肉吧。” 闻淙抓抓头发:“那倒是没有。哎哥你都不知道,我刚来你家吃饭的时候其实挺紧张的,尤其你给我整什么‘凉拌菜’,我看着那血刺啦呼的样子就下不了嘴,里面的眼球还一直看着我。 “但后面仔细一想,你一直说让我吃一点,那估计吃了以后会有什么特殊的效果,终于鼓起勇气试了试。” 宁琤纠正他:“那不是眼球,是一种植物。” 闻淙“嘿”地一笑:“我知道。后面一尝就发现了,味道还有点像是咱们家那边的小菜。脆脆的,有点酸。”哥都不是人了,口味竟然还没变。 至于“是一种植物”的说法,选择性听听就行,哪家植物能盯着人看啊。 闻淙快速调整心态。宁琤似笑非笑看他,又道:“你现在已经是榴花市的人了,【房东】应该明天就会过来带你办门禁卡。拿到了之后,咱们再办合并房子的事。” “啊?今晚还不能和哥睡吗?……好吧。” 闻淙脑袋上那双看不见的耳朵耷拉下来一点。 宁琤微微手痒,“虽然你已经……但这段时间,除了出门上班之外,你最好还是不要出门。” 闻淙用力点头:“嗯嗯,和哥二人世界嘛!” 宁琤:“……” 宁琤揉了下眉心:“你得好好想想自己的【能力】和【致命规则】是什么。我是直接从人变成……的,那会儿自然就知道自己身上是什么情况,可你……” 不如说这才是正常情况中由人类变成【它们】一员的方式。如闻淙一般,在还是人的时候就得到了一个有招聘能力的【它】的认可,从而发生转化的状况,宁琤从未听说。 闻淙被他提醒,自己也认识到了事情的严肃性,“我知道了,哥,你放心。” 宁琤短暂地微笑了一下。 闻淙话锋一转,“那哥,你——” 宁琤保持着笑容,轻轻摇头。 闻淙一怔,咽下了后面的话音。 宁琤道:“我的【能力】你已经看到了。”就是【油漆】,“【致命规则】的话,一般人想要知道,只有两种方式。 “要么,根据【它们】的行为自己总结。” 这也是榴花市的人类组织一直在做的事情。上到城市交通规则,下到明月湾的居民生活指南。 “要么,拿出自己的【规则】交换。” 这本身又是一种【规则】。不过鉴于闻淙已经开始两眼冒花,宁琤便没有说得这么复杂。 他最后道:“不过你放心,我的【规则】被触犯的可能性很低。你的话,应该不太可能出那种状况。” 闻淙深吸一口气,摸了摸鼻子:“哦……” 宁琤挑眉,“你这样子,是还想说什么吗?” 闻淙先摇头,再点头。 “哥,你漫不经心说这种话的样子,好帅哦。” 宁琤:“……谢谢。快去厨房干活儿。”《 》 19、正文完 看着冰箱里剩下的【肉】的数量,宁琤考虑片刻,决定今晚涮火锅。 闻淙又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火锅?是不错,不过咱们好像没有蔬菜?” 宁琤:“嗯,叫外卖来送点吧。” 闻淙双眼亮了一下,又有点紧张。 他胡思乱想:“这种时候还能送来的‘外卖’,肯定不是人干的,那会不会有危险?……但我又不是人,哥也不是,这个小区肯定也有问题。那算什么,黑吃黑?” 青年暗暗咽了口唾沫。没想到啊,自己才刚刚签过合同,就要面临这么刺激的场景了。不过按照哥前面那些介绍,想要弄清楚自己身上的变化,大概的确需要往危险的地方闯一闯。 闻淙心头燃起雄心壮志,小声问:“那哥,到时候我先上。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再捞我。” 宁琤听着这话,诧异地看他一眼:“上什么?” 闻淙迷惑:“就是,你点外卖……” 两人花了点时间,终于弄清楚对方的意思。 宁琤哭笑不得:“你都在想什么?就算是【它们】——呃,‘我们’,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打打杀杀啊。” 闻淙低下脑袋,虚心受教。 宁琤举例:“你们学校那些老师明显也都不是人吧?但大家不都在好好地上班下班?” 闻淙思考,好像还真是这样。 这就牵扯到另一个问题了。他直觉自己真说出来,哥一定会生气。可眼下木已成舟,自己又的确好奇。 闻淙还是说了:“那哥,如果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危险,你为什么不想让我留下来?” 早前他还是【怪谈游戏】的一名参与玩家,很多话宁琤没法在明面上讲出来,只能含混地不停告诉闻淙,要他离开,“回老家”。 现在不一样了。笼罩在青年身上的力量被压制,宁琤的顾虑消失。听着闻淙的问题,他怔了怔,还是带着些许复杂地开了口:“没有那么危险……不代表不危险。” 闻淙抿一抿嘴,觉得自己会被捏耳朵。然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等来的却只是宁琤的叹息声。 这反倒让青年一个激灵。再去看宁琤,便见人背对着自己。已经操作好在手机上叫蔬菜的事了,这会儿只在一下一下地切肉。 闻淙听着厨刀与肉块摩挲过,再落在案板上的动静,心头的忐忑越来越重,忍不住叫:“哥——” “你在那边,”宁琤说,“总是有‘安全时间’的。” 闻淙沉默。 宁琤:“一场【游戏】结束了,在下一场开始之前,你都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出事。哪怕……是真遇到了‘污染扩散’的情况,也只是一小块区域,只要离开就不会有问题。” 闻淙听见自己的心脏在不停跳动。咚咚声里,好像自己还是和从前一般无二的人类。可他又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宁琤:“这里不一样。小淙,你住的小区,平时遇到的邻居,每天相处的同事、学生,【它们】全都……这个世界已经完全‘沦陷’了,哪怕还有人类生活在里面,也只是在垂死挣扎而已。 “一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边正在发生什么,就那么无知无觉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触犯到【它们】当中的某一个【致命规则】,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一部分人是清醒的,他们可以避开一些……但这只会让他们更加痛苦。 “小淙,我之前有遇到过……他们死的时候,有人会觉得绝望,有人却会觉得这是一种解脱。” 说到这儿,宁琤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闻淙从背后抱住了他。青年的胸膛是温暖的,心跳也是真实的。他还把下巴搭在宁琤肩膀上,于是吐息全部落在宁琤耳畔。“哥,你就打算自己在这种地方待着,让我一直记挂你吗?” 这回换宁琤沉默了。他握着刀柄的手停顿了一下,这才继续去切肉,“你才二十三岁。就算一开始会记挂我,以后也会慢慢放下的……小淙?” 宁琤感觉到了耳畔的湿热。他想要侧头去看,可闻淙已经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拒绝被看清表情。宁琤只能无奈地听着抽噎声,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闻淙的情绪稳定下来。 宁琤试探地又叫了一声:“小淙?” 闻淙的嗓音还是哑的,“不许这么叫我,我生气了!” 宁琤:“……” 他低头去看依然紧紧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某人嘴巴上厉害,行动却一点都不一样。 “凭什么啊。”闻淙说,“你凭什么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说我能放下你?我爸妈走了,宁叔也走了,我只剩下你——” 宁琤嘴巴张开一点,又闭上。 闻淙:“他们都死在这个地方了,然后连你也……你还是为了救我死的。宁琤,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是什么情况?我有多后悔自己竟然真的听了你的话走了,而不是和你一起死在这里。” 宁琤心想,看来是真生气,连自己名字都敢喊。 闻淙缓了片刻,这才继续开口。 “后来,我听说有其他玩家被分到了‘秦川省人民医院’。 “咱们之前不是已经意识到了吗?【怪谈游戏】送我们去的一些地方是存在关联的,而咱们之前……那次任务,”也就是宁琤“死去”的那一次,“地点就在秦川省的省会。 “所以我联系上了那个人,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地方的消息。我根本没有想到他见过你,可是哥,他误会了,以为我已经知道所有事,所以主动说,虽然你让他隐瞒你的消息,可既然我猜到了,那就也不用再……” 宁琤无语。憋着。 谁能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阴差阳错。 他自然不会后悔自己那会儿的“多管闲事”,但要是提前知道这个做法会把闻淙招惹来,他肯定会更小心一点。 “你竟然还活着。”闻淙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做梦一样,“那我怎么能不来见你?我在论坛上发了帖子,一方面是搜集可能是榴花市的【游戏】,一边是找要在这边参与【游戏】的人。 “他们倒是都愿意带上我,能有人分担风险总是好事。可是我之前去的几个地方都距离你太远了,根本不可能来找你。我以为不会再有希望了,可是——可是这一次,竟然有人和我说,他的游戏地点是【光明小学】。” 和宁琤在【明月湾小区】的时候,闻淙无数次从窗户中看到这个地方。他自然知道,它就在宁琤住所对面。 “我终于可以来见你了,哥。”闻淙说,“我那么高兴,可真的来了又开始担心。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对我又是那种态度……” 宁琤表情复杂:“小淙,你能不能先把手从我衣服底下拿出来?” 闻淙:“……” 闻淙又开始抽鼻子。宁琤转过脸,摸摸他已经抬起来了的脑袋,哄男朋友:“外卖快到了,总不能让人家看见。”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在宁琤话音落下的刹那,两个人旁边的窗户外传来了“笃笃笃”的敲击声。 “你好,”一道怪异尖锐的声音叫道,“‘吃了么’外卖!” 闻淙霎时手脚僵硬,警惕无比地朝外望去。不止如此,宁琤还感觉到,男朋友似乎在尝试把自己挪到对方后面。 他觉得好笑,又有些酸酸涨涨的情绪蔓延开。 闻淙是真的很怕再次失去自己。 如果自己做不到放下对方,那强求闻淙,大概也不是一件正确的事。 “没关系。”宁琤拍了拍男朋友落在自己腰间的手,打开窗户去取外卖。 一路安然,无事发生。 除了窗户关上之后,闻淙似乎听到一声不太清晰的惨叫。 他又生出了几分迷茫。宁琤没有看他,却也猜到男朋友在想什么,顺口解释:“它上来的时候估计伤到了咱们单元楼的外墙吧,【小区】生气了。好了小淙,你去洗菜,别光站着不干活儿。” 闻淙眨巴眨巴眼睛,虽然十分舍不得,却还是答应下来。 只是临走的时候,他在宁琤脸颊上亲了一下。 宁琤唇角勾了起来,又快速压了下去。 两个人一起干活儿,火锅很快就上桌。 热汤“咕嘟咕嘟”地冒着鲜香气味,肉片和蔬菜一起滚入当中,顷刻便熟透。 宁琤没再拿一次性餐具给闻淙吃,而是让他取来自家的普通碗碟。“你之前不算榴花市的居民,在自己家用这些倒是没什么,但是在别人家还是得注意一点。” 闻淙点头。他本就有猜到这些,眼下只感叹:“现在这样,感觉和之前也没有区别。” 有热乎乎的晚饭,有坐在桌子另一边一起吃饭的人。 幸福感从闻淙心里冒了出来,尤其是在饭菜慢慢下肚、宁琤的发色随之缓缓变成从前的黑色之后。 过往与当下在闻淙心头重叠,化作无穷无尽的快乐。 他高高兴兴地埋头大吃,同时心想: “从明天开始,我就不是哥的邻居了—— “而是家人。 “独一无二、最重要的家人。” 《新邻居》/正文完《 》 20、番外一(上) 宁琤小的时候,常常会做一个梦。 自己迷迷糊糊地夜间醒来,感觉门缝里正透出灯光。已经很晚了,可爸爸妈妈竟然还没睡觉。 他拉一拉自己的被子,在黑乎乎的卧室里张望。“出门瞧瞧,看爸妈这会儿在说什么”的念头总是很快地冒出来,可与此同时,他又会听到“咚”的一声从床下传来。 如果下床的话,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地冒出来,年幼的孩童将被子扯得更紧了些,默默地把脑袋也埋在底下。 如此不久之后,他再次睡着了,新的梦境当中倒是一片安宁。 不过,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宁琤又会生出隐隐约约的后悔。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妈妈。朝爸爸询问的时候,总是只能得到“妈妈在忙于工作”“在很远的地方出差”一类回答。可出差真的需要这么久吗?在相信了很长时间之后,疑窦终于伴随着思念一起增长起来。宁琤还是问出来:“爸爸,你和妈妈离婚了吗?” 是啊,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答案呢?另外的选项对于一个孩童来说还是太过遥远。 宁旭升听到这话,表情变了变,目光落在正用忐忑目光望着自己的儿子的面颊上。 “不。”他告诉宁琤,“你妈妈很爱我们,我也很爱她。我们不会离婚的,你放心吧。” 大概就是那天晚上吧,宁琤的梦境有了变化。 他比平时更有勇气些,愿意下床去门缝边一探究竟。 可这条路远比宁琤原本以为的艰难。白天不过几步远的路途,到了夜晚却仿佛怎么都走不完。 从八岁走到十岁,他终于能够来到门边。 外间的说话声也变得清晰,却是争执的动静。 宁琤手撑在门框上,愣愣地看着前方透着光的缝隙。 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妈妈的模样,但总觉得那是个对外干练、对自家人又亲近温柔的女人。和爸爸的感情也很好,一家人共度的场面总是其乐融融。 可现在,“离婚”两个字却刺耳地从外间传进来。宁琤手脚发凉,惊惧又伤心。 果然是这样。爸爸就是骗了自己。 可好端端的,怎么就要离婚?……是因为我吗?我不够乖巧,不够聪明,不像其他孩子一样能拿各种各样的奖项…… 梦境模糊了过往与当下的界限,宁琤忽地生出一种开门去向父母问清发生了什么的冲动。 他也的确推开门,可再接着,就是从睡眠中惊醒。 …… …… 又一次尝试推门而出失败后,宁琤一整天都沉浸在郁郁情绪当中。 一直到放学到家,他也没打起精神。 妈妈到底去了哪里,她和爸爸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抱着这些问题,他推开自家屋门,惊诧地发现沙发上坐着客人。 宁琤下意识地抓住书包带,随后乖乖叫:“叔叔阿姨好。” 这对客人便是闻淙的父母,闻达和陈慧敏。 宁琤之前也见过他们,知道两人和爸爸私交不错。他以为这是长辈之间普通的聚会,结束“小琤又长高了”的流程之后自己就能回房间做作业。没想到,招呼打完,一个比自己小许多岁的男孩儿被从自己房间叫了出来。闻叔叔和他介绍,说这是叔叔家的小孩,名叫小淙。 宁琤的脸色大变。看看身边的小男孩——客观地说,长得是挺白净可爱——再看看自己的屋子。 我的乐高我的模型我的零食! 他干巴巴地和小淙笑了一下,视线则一下一下地瞄向房间。大人们显然领会不到宁琤这会儿的担忧,却也和他讲,要他快点把书包放回房间,而后几个人就出去吃饭。 宁琤的注意力立刻从小淙身上挪开,冲进自己的屋子。 好消息,他在爸爸的帮助下认真上色喷漆的模型、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终于拼好的乐高飞船都安然无恙,小淙似乎只是翻开几本被堆在书架边角、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故事书看。 看着那些摊开在床上的书册,宁琤有些犯嘀咕:“这么小一点,真的能看懂吗?” 这时候,他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嗓音,叫他“哥哥”。 宁琤回过头,见小男孩站在自己身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看起来傻乎乎。 他眨了下眼,却还是拉住了小男孩伸出来的手。 那天晚上,宁琤第一次见到闻淙,也第一次发现自家换了邻居。 闻叔叔和陈阿姨搬家过来,闻淙也开始在小区附近上幼儿园。 叔叔阿姨工作辛苦,宁琤的爸爸便主动接过送闻淙去幼儿园的任务。“他一礼拜五天都住学校,我就是周一送一下,周五接一下,费什么事儿?”见好友夫妇还在犹豫,又补充,“总归我本来就要送小琤,一样的——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啊!” 于是,宁琤周一清晨在早餐店的塑料小桌子边吸溜胡辣汤的时候,身边多了个弟弟。 周五放学回家路上,也多了个拉着他的手的粘人精。 碰上那些叔叔阿姨会忙到连家也没时间回的周末,闻淙便会住在宁家,和宁琤挤在一张床上。 他叽哩哇啦地和宁琤讲幼儿园里发生了什么,宁琤听得昏昏欲睡,却还是打起精神回应。 这是待客之道。他告诉自己。再说,自己是“哥哥”嘛。 “哥哥,”小淙问他,“老师还说,让我在演出的时候站在中间!到时候你来看吧,来看吧?” 宁琤再度打起精神:“我还要上学呢。” 小淙失望,瘪瘪嘴巴。 宁琤开始紧张,在他哭出来之前安慰:“你让老师多拍点照片嘛,回来给我看。” 小淙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却还是答应下来,“好。” 宁琤还听到一句:“爸爸妈妈来不了,哥哥也来不了。” 他闭着眼睛,心想,这有什么? 总好过一直是爸爸参加你们学校的各种活动,于是有人问你,宁琤,怎么没见过你妈妈呢? …… …… 宁琤上高一的时候,身边发生了一件大事。 闻淙的父母去世了。爸爸私下告诉他是车祸,“不敢让小淙知道,尽量瞒着吧,那孩子才多大呢。” 宁琤听了这话,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紧接着又告诉自己:“不会,我妈她……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们是离婚。” 他自我安慰完,紧接着问:“真能瞒住吗?叔叔阿姨怎么突然……” 宁旭升摇摇头,叹道:“能缓一天是一天吧。” 事情最后还是没藏住。那天宁琤放学回家,再次在客厅沙发上看到客人。是闻淙的姑姑,她不放心侄子一直留在旁人家里,于是想要把闻淙带回自家。 宁旭升带着些尴尬地和闻姑姑讲话,闻淙则在宁琤的房间里哭。 等宁琤进去,他便红着眼睛问:“你们为什么都要骗我?” 宁琤说:“大人总觉得瞒着这种事是为了孩子好。” 闻淙听得一愣,“那你……” 宁琤问:“为什么不想和你姑姑走?” 闻淙瘪嘴,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不要……我——” 他说得颠三倒四,吞吞吐吐,可宁琤还是猜到了,无非是觉得姑姑家里的状况是未知的。 小孩子恐惧“变化”,这不是错。 但宁旭升还是考虑到闻姑姑是闻淙最后的、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自己和闻达夫妇虽然是朋友,却毕竟隔着一层。 人在时照顾朋友的孩子正常,眼下却没那么合适。 就这样,闻淙还是跟着姑姑离开了。只是走时看宁琤的眼神都多了失望,像是只被抛弃的小狗。 宁琤有些不忍心,但他毕竟已经上高中,知道除了亲缘关系以外,另一个尴尬地横在爸爸与闻姑姑之间的问题是叔叔阿姨留下的遗产。 “我和她聊过,”爸爸看出他的情绪,出言安慰,“她是真的做好照顾小淙的打算了,家里房间都已经准备好,是单独的屋子。之前你闻叔他们在的时候,也说和她关系其实不错,只是……工作太忙,所以联系得少。” 宁琤点点头,“我先去做作业。” 日子还在一天天地过,只是安静不少。 宁琤本以为自己喜欢这种感觉,可真正迎来的时候,却开始不习惯。 没有人搬个凳子和他挤一张桌子写作业,没有人拐弯抹角地明示暗示他周末要不要带自己出去玩。 新出的模型很无聊,新上映的电影也很无聊。 无聊的日子过了两个月,放学回家的宁琤在门口看到闻淙。穿着校服,站在家门口发呆。 他没有听见宁琤的脚步声,大约是思虑太过深重。 宁琤望了他片刻,走过去,问:“你又忘记拿钥匙了?” 闻淙一个激灵,蓦地转过头来,用一种警惕又戒备的目光看着宁琤。 分辨出是谁过来了后,神色里多出几分伤心和委屈。 反应这么大,闹得宁琤也有点紧张。他胡思乱想,看闻淙的反应,就知道他是偷偷跑回来的,那自己是不是应该…… “我家有备用钥匙。”宁琤问,“你要用吗?”《 》 21、番外一(中) 闻淙板着脸,和宁琤一起进了家门。 明明是从小就来过无数次的地方,这会儿却一副“我和你不熟”的样子,始终和宁琤保持一米以上距离。 宁琤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皱眉,一边找钥匙一边尽量温和地问:“怎么突然过来了?”后半句才是重点,“是不是你姑姑对你……” 闻淙打断他,语气干巴巴的:“我姑对我挺好,你别乱说。” 宁琤沉默片刻。这时候,隔壁的钥匙已经出现在他眼前了。 是把它递给闻淙,让态度不好的小鬼赶紧消失在眼前,还是多问两句呢? 这似乎是一个不用考虑的问题。 宁琤拿起钥匙,转过身,“那你怎么突然回来?不好好说清楚,东西就不给你。” 闻淙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满脸不高兴地瞪宁琤。 宁琤完全不会被这点小眼神威胁到。他把钥匙圈套在手指上转了转,笑着开口:“怎么办,东西在我手里啊。” 闻淙被他激怒了,在原地站了会儿,接着转身就走。 宁琤歪着头看他,在闻淙已经要迈出门槛的时候突然开口:“小淙。” 闻淙的脚步停了停,但是没有回头。 宁琤抿了抿嘴,语气缓和了很多:“我……其实一直都挺想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还和我爸商量呢,是不是要去看看你。” 闻淙的肩膀明显发僵。 宁琤又说:“你是放学之后直接过来的吧?饿不饿,我给你煮点东西吃?” 闻淙终于给出回应:“你骗我!你根本就不想我,否则怎么可能……” 宁琤无言以对。 这怎么就哭了呢? 态度不好的小鬼,一下子成了哭哭啼啼的小鬼。 抱着纸巾盒,在宁琤面前掉了五分钟眼泪。 还不忘时刻紧盯宁琤,在他马上要碰到手机时加大哭声:“你果然是骗我!就是想给我姑姑发消息。” 宁琤若无其事地把手拐了个弯,“你看错了,我是要拿遥控器。小淙,你看会儿电视吧,我瞧瞧冰箱里还有什么去。” 闻淙闷闷地应下来了,但还是一副不打算和宁琤坦白的样子。 宁琤只好先去煮馄饨,还顺便给闻淙拿了饮料。他的思路很简单,小鬼既然盯着自己,不让自己拿手机,那就让对方自己先从沙发上离开。 “你先喝着。”他说。闻淙到底还是小孩,见到饮料也很高兴。尤其宁琤还给他插了吸管,于是他在接过易拉罐时先礼貌地道了谢,才问:“宁叔叔还没回来吗?” 宁琤回答:“可能是加班吧。没关系,咱们吃东西。” 一个人照顾小孩有多辛苦,他是从小就看在眼里的。 所以在稍稍有了自理能力后,宁琤就开始尽量自我照顾,宁旭升对此十分欣慰。 给闻淙送完饮料后,宁琤又回了厨房煮馄饨。 他这次发挥不错,一锅馄饨只破了一半。 宁琤满意地在碗底放了香油、醋、虾米等东西,再将热汤浇下去,馄饨放进去,葱花细细地撒好,然后端到客厅和闻淙一起吃。 闻淙这会儿已经不哭了,只是脸上还有点印子。 闻到碗里飘来的香味,他先是开心。可开心没一会儿,就看到了碗里的一堆面皮。 闻淙沉默,偷偷去看宁琤的碗,怀疑某人在携私报复。 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是误会宁琤了,毕竟对方自己吃得很开心。 闻淙只好从另一个角度考虑问题。这是哥亲手做的,嘿嘿,亲手! 两个人埋头干饭。饭后,宁琤让闻淙去洗碗。 闻淙瘪了瘪嘴,但还是去了。宁琤跟过去,看着闻淙的动作比之前还生疏了点儿,终于松了口气。 他在心头划掉“灰小子闻淙被姑姑指使干活儿”的剧本,又想,那这小子为什么偏偏是今天……难道今天是叔叔阿姨的生日? 这倒的确是宁琤的知识盲区。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会儿,期间闻淙也关掉了水龙头。刚才用掉的饮料开始发挥作用,小鬼出了厨房就进了厕所。 宁琤抓紧时间给爸爸发了消息。刚把手机放下,闻淙就出来了。 不等对方狐疑地问自己站在手机旁边是不是要告密,宁琤便道:“走了,去写作业。” 闻淙又露出不太高兴的样子,但还是点了头。 高中生的作业和小学生自然不是一个量级。闻淙写了半小时,宁琤则直接写到十一点。 等到他终于解决掉最后一份练习册,闻淙已经在他床上睡着了。 宁琤站在床头看他,过了会儿,叹出一口气。 他没把闻淙叫起来,而是到客厅看手机。爸爸在八点出头那会儿给他发了消息,说他知道了,让宁琤先把闻淙留在家里。 “他姑姑没联系我。我给小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说是问作业的事儿,那边也正常回复了。小琤,我觉得这里头是有点问题。” 十岁的孩子,已经这么晚了却还未回家,家里人起码要和学校确认一下吧? 闻淙姑姑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别说宁旭升了,宁琤也觉得事情有点麻烦。 虽然爸爸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这会儿很忙,但宁琤还是拨通了对方的电话,然而无人接听。 他愈是发愁。这时候,听到了卧室传来的脚步声。 闻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这会儿站在屋子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宁琤。 宁琤打量他一会儿,见小鬼还是一脸倔强的表情,看样子是什么话都不会和自己说了。 他便道:“醒了?去洗脸刷牙,收拾好再睡觉。” 闻淙的神色明显变得亮了起来。 不多时,两人再度像从前一样,一起睡在床上。 宁琤闭着眼睛,听旁边的小鬼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终于道:“要么说话,要么别乱动了。” 闻淙不动了,宁琤继续尝试入睡。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一声:“哥?” 宁琤眼皮抖了抖,没抖开。 闻淙观察着他,见状有些失望。 宁琤又抖了抖眼皮,这次开了。 “到底说不说了?”他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你哥我六点就要起床上学,哪儿像是你,能一觉睡到七点半。” 闻淙露出几分紧张,却还是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我姑姑对我真的挺好。” 宁琤:zzzzz 闻淙:“……但是,”委屈终于压不住了,“我哥和我姐说,如果不是我,他们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和姑姑姑父挤着睡觉。一开始是问我什么时候走,然后说让我在阳台睡……我姑父听到了,让他们不要这么讲,还说——” 宁琤:“还说什么?” 闻淙抽了抽鼻子,“我家的房子,加上我爸妈的存款,起码也有两三百万呢,以后都是我哥我姐的。” 十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很多。他站在房间门口,收回敲门的手,安静地流着眼泪。 不想在姑姑家待下去,想回到自己家里。 可是姑姑的确在努力对自己好了,她不知道家里其他人说的话、做的打算。闻淙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可以睡在沙发上,把房间还给哥哥——因为自己占了人家的地方,才导致哥哥去和姑父睡,姑姑则去和姐姐睡——也被姑姑拒绝了。 中年女人慈爱地和闻淙说,以后姑姑家就是他家。爸爸妈妈不在了,她会照顾侄子。 闻淙又开始语无伦次,“姑父说,我姑就是在为我哥我姐考虑,但我觉得不是这样。可、可……哥,我不想住别人家,我想住自己家!” 他拉住宁琤的手臂,恳求自己真正信赖的兄长,“你帮我和宁叔说说,好不好?我以后还是和之前一样……” 宁琤说:“睡觉吧。” 闻淙一愣,眼泪流得更凶。 宁琤说:“我爸今晚八成不回来了,打电话也打不通,说也不是现在啊。” 闻淙:“……” 宁琤呼噜呼噜他的脑袋,又从床头柜扯了一张纸放在他鼻子下面,“赶紧的,你哥我现在天天睡不够觉,在学校难受得哟。” 闻淙忍住抽噎,快速擦脸。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开心于宁琤的应许,还是应该为对方的态度难过。虽然哥似乎总是这样,可—— 宁琤:“明晚带你去吃麦当劳。” 闻淙:“嗯?” 闻淙:“嗯!” 难过什么?我闻淙不知道那种事! 到第二天,按照约定,闻淙一放学就直奔宁琤就读的文景一中门口。 他在奶茶店里写完了作业,随后被宁琤带着吃了足足三个汉堡薯条的套餐。 宁琤看得目瞪口呆,在闻淙对着隔壁桌小孩的冰淇淋跃跃欲试时把人抓走,“行了行了!” 闻淙可怜巴巴:“哥……” 宁琤冷酷无情:“没钱。” 闻淙嘀咕:“骗我。” 他知道哥的兜还鼓着,但这会儿自己的确吃饱了,闻淙便也没当熊孩子,开开心心地跟在宁琤后面回家。 宁琤还问了句:“你今晚是睡我屋还是睡你自己那边?”毫不意外地得到了闻小淙打算再蹭一晚的答案。 宁琤哼笑了声,懒洋洋地说:“你要是一直在这儿住,以后洗碗的活儿就都是你的。” 闻淙无所谓地答应了:“行呗。”想了想,压低声音:“我知道我爸妈留下的卡的密码。” 原先是讲自己愿意承担房租和伙食费,可话还没说完,前面的宁琤停了下来。 闻淙困惑地从他背后探头,随即浑身僵住。 “姑姑……”《 》 22、番外一(下) 在侄子没有回家的第二天,闻姑姑到底联系了班主任,想要知道“小淙这两天是到哪个同学家里寄宿”。 这也是她儿子女儿给她的解释。两人是龙凤胎,比闻淙大两岁,就在同一所小学上六年级。都还是孩子,闻姑姑和她丈夫便没给儿女和侄子配手机——那个年代,也没有后面风靡的电话手表——平时有个什么消息,都是几个孩子互相传话。 侄子有好朋友,闻姑姑为此高兴。但接连两天去别人家中麻烦,她还是觉得忧心,于是打算也给对方家里准备些回礼。 这一联系才发现,事情和自己想象中不同。 等到宁琤和闻淙回家,正碰上宁旭升和闻姑姑相对而坐。看着低下脑袋一言不发站岗的闻淙,宁琤拍了拍他脑袋,小声说:“去我屋写你作业。” 闻淙:“写完了。” 宁琤眼睛眯起一点,“那就去写我的作业。”把自己书包塞给闻淙。 某个小学生万万没想到六年后的书包会这么险恶——不对,沉重——被压得险些一个踉跄,又被宁琤提溜着站稳。 “快走快走。”他把闻淙打发掉,这才回过身,自己也坐在沙发上,一副要参与讨论的态度。 宁旭升想把儿子一并打发了,可不等他开口,宁琤已经道:“阿姨,您把自家孩子的房间给小淙住,这是为了小淙考虑没错,但要是我爸干一样的事,我肯定要觉得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呢。” 闻姑姑和宁旭升都愣住。 宁琤尽量让自己的表述委婉一点:“您照顾侄子是好心,但自己家里也得顾好,对不对?” 他知道闻淙这会儿十有八九正在偷听,也知道对方是真的在感激姑姑,只是感激中掺杂了太多委屈。于是仔细斟酌言语,希望把对所有人的伤害降到最低。 闻姑姑在他的话里茫然须臾,又倏忽反应过来:“小淙……小淙给我说了好几次想把房间还给哥哥,难道?” 宁琤没有摇头或点头,而是又道:“小淙爸妈不在了,他表面上看起来还能撑住,但其实心里是很慌乱的。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和我讲,说他知道他爸妈留下的银行卡密码,可以负担自己的生活费和伙食费,希望能跟之前一样留在这边住。” 他稍稍调换了两件事的顺序,却更有利于闻姑姑想明白情况。是啊,自家丈夫是提过,兄嫂这套房子虽然老旧了些,可小区环境很好,周边配套设施也不错,很卖得上价。 她神色不断变化。最后最后,和宁家父子说:“我想再和小淙聊聊。” 宁旭升看宁琤,宁琤想了想,说:“那我去问问小淙。” 好吧,其实不用问。 他话音刚落,闻淙已经把房门推开了。 这天谈话的结果,就是闻淙留在“自家”。然而话是这么说,实际情况却是从那以后,他近乎都和宁琤同住。 直到两年后宁琤高考结束。他报考了文景市的大学,按说并未远离,可平日毕竟要在学校居住,待在家中的日子骤减。 闻淙十分遗憾,宁琤则戳戳他的脑门:“不高兴什么啊?屋子都成你的了。” 闻淙晃头,再晃头,把宁琤的手指晃开,“这有什么高兴!我又不是没屋子。” 语毕,犹豫一下,又凑了过来,小声和宁琤讲:“爸上礼拜又通宵加班了,回来以后脸色特别差,我担心……” 他忧心忡忡,宁琤也皱眉。两人商量一番,在下个周末的时候强行带宁旭升去医院体检。 结果出来了,却显示宁旭升的身体情况十分不错,各项指标都远超同龄人。 “就说你们是瞎操心吧。”他笑呵呵地讲,“行,这下放心了?——今天不摆出来,咱爷仨儿去吃顿火锅。” 宁琤看着医院给出的报告单,再想想父亲每次加班回来的状态,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闻淙已经开心起来,“火锅火锅!” 宁琤听着两人谈笑的动静,垂下眼,觉得应该的确是自己想多了。 读大一的时候,他就像眼下这样,每周都要和爸爸、弟弟团聚一次。 到了大二,更多校园生活将宁琤绊住,他在家的日子成了一个月只有一两天。好在还有寒暑假,到这时宁旭升总会大方地表示,自己出钱,让两个儿子一起到外省旅游。 闻淙听得眼睛亮晶晶。是为即将到来的旅程高兴,也是欣喜于在父母离开、兄姐排挤之后,自己有了新的、真正的家庭。 大三时不少同学已经开始为毕业后的事做准备,宁琤也是其中之一。他对继续学业的兴趣平平,猜想自己多半会在日后找一份普通工作,普通地生活。 好处是这么一来,自己又能待在家里。 “家里?”舍友听了他的打算,顿时开始调侃,“你在学校不找女朋友,毕业了也不找?到时候肯定和人一起住嘛!” 宁琤眨了下眼睛,看着对方一副沉浸于爱情滋润的样子,再对比一下自己。 “没兴趣。”他礼貌地说,“我和我爸、我弟一起住就行了。” 不过闻淙长大了,两人再睡一张床是有点挤不下。父子三人便商量着要把自家和隔壁闻家父母原先留下的房子打通,到时候他们还住一起,宁琤和闻淙也都有单独住处。 他们都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然而不等宁琤期盼毕业后的生活到来,他便遇到了一件无法理解的事。 一个诡异恐怖的【游戏】选中了他。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被迫进入其中,挣扎求生。 …… …… 不能让爸知道这件事。他年纪大了,体检报告上的数据再好,宁琤也不愿让他为自己操心担忧。 更不能让小淙知道这件事。他马上就要中考了,最不能分心。再说了,一个小孩子,除了担心之外原本也做不了什么。 因为不确定【游戏】什么时候会降临,宁琤不得不再次减少回家的次数,就连假期也借口找到了学校附近的实习,更多留在宿舍中住。 闻淙明显不开心了。正在叛逆期的小鬼,难得见到宁琤回家也要阴阳怪气。然而在再次死里逃生的宁琤眼里,弟弟撇嘴的样子都是可爱的。他笑眯眯地问闻淙,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爸说你们下周组织了研学,是去什么地方? 闻淙继续阴阳怪气:“说得好像你真的关心一样。” 宁琤一怔。他不确定自己这会儿是露出了什么表情,但闻淙明显停顿了一下,开始别扭地解释:“能去哪里?不就是博物馆。”文景市别的不多,文物还是多的,“你到底找了什么实习啊?忙成这样。” 这回换做宁琤停顿了。片刻后,他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回答:“游戏公司,主要是做一些新项目的美术设计。” 闻淙“哼”了声,当面蛐蛐他:“肯定是没什么人玩的小公司!” 宁琤:“啊,是是是。” 他最庆幸的是,每次从【游戏】中出来时,无论身上受了怎样的伤,都能直接恢复为最好的状态。 爸爸和小淙都不会发现不妥,这就很好了。当然,精神上的创伤是另一回事。 第三次听闻淙说起“你最近真是做贼去了吧,脸色怎么这么差”的时候,宁琤口中和他玩笑,心中却隐隐察觉了不对。 可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荒谬。怎么可能呢,爸他…… “等我上大学了,”闻淙又说,“肯定不会和你一样,找个这么没意思的实习。” 宁琤收回心思,叹气:“小淙,你怎么年纪越大越不可爱啊?”手里比划,“长这么高的时候一天到晚地缠着我,还和我说呢,要和我考一个大学。也不想想,等你上大学的时候我都几岁了,得毕业多少年。” 闻淙眼睛都瞪大了,不敢相信宁琤竟然拿这种黑历史“攻击”自己。可宁琤的话还没完,“研学回来是不是就要考试了?上次你排年级多少名来着。” doublekill! 闻淙憋了半天,终于回答:“我现在已经和你一样高,以后肯定比你高!” 宁琤:“嗯嗯。” 闻淙:“还有,我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三、年级前二十,你就别操心了!” 宁琤:“好呀。” 宁琤:“小淙最棒了——哎等等,你是不是脸红了?” 闻淙:“啊啊啊,没有!” 宁旭升在厨房忙活,两个孩子的斗嘴声从客厅传过来,他听着,忍不住露出笑容。 谁都没有想到,像这样的团聚已经进入次数倒数。 再过不久,宁琤读大四,闻淙也顺利升入高中的时候,宁旭升去世了。和闻淙父母走时一样,也是遇到了意外事故。 宁琤操办了父亲的葬礼,随后独自坐在空下来的房间,觉得天地俱寂。 不知坐了多久,他听到“嗡”的一声。手机震动着,提示他收到一封来自父亲的定时邮件。点开看,里面的第一句话是:“小琤,你看到这些内容的时候,我一定已经不在了。” 宁琤小心翼翼地读着,生怕自己翻得太快,看完太早。 这么划过几页,他读到:“……我卧室的床头柜里有个夹层,里面的东西留给你。以后要是碰到撑不住的时候了,打开看看,没准能帮到你。” 文字入眼,宁琤的心脏无比剧烈地跳动起来。《 》 23、番外二(上) 【游戏】进行的时候,所有人都只记挂要去怎么活下去,绝无心思再想其他事情。 到了【游戏】结束之后,倒是有人会去探究这一切的来源、是何时开始。可到底力量有限,宁琤至今也只是模模糊糊地了解到几场【游戏】当中的诡异是何时出现、做过什么,可要说更进一步的状况,他始终无从追寻。 手机掉在沙发上,青年冲进父亲昔日的房间。 他用了很大努力才让自己的手不继续颤抖,好找出父亲说过的、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个笔记本。很陈旧了,皮革制成的封面已然破损,里面的纸页也显得粗糙,碰着都觉得要碎掉。宁琤很小心地将其翻开,看到最初的字眼。 那是一个二十余年前的日期——就在宁琤出生的六个月之后——下面带着记录,说自己和妻子遇到了恐怖至极的事。虽然已经过去数日了,却还是没有从噩梦中醒来。 “我们没有疯。虽然所有人都这么说。 “和阿瑛商量后,我决定把前面遇到的事记录下来,即便没有人能看懂……” 往下看,原来当初爸爸在接妈妈下班回家的时候,骑着车呢,周边起了雾。 这倒是常事。文景市从前更注重城南的发展,城北本就荒芜。古时这地方又多坟茔,阴气重,到了近代也比城南潮湿许多。还是后面政府北迁,带动了城北建设,情况才有所好转。 当年的夫妇二人不觉得不对,只不断地按铃,希望不要撞到人。 这么骑了很久,终于到了雾气消散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却非熟悉的建筑,而是一个陌生村庄。 和宁旭升、周瑛一样莫名来到这个村子的人还有数个。那年普通话还不像当下一样普及,二十年后的宁琤知道他们都是被选中的【玩家】,当事人们却是付出很惨烈的代价才弄明白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一共八个人进了村子,到第五天只剩三个活着。而在宁、周夫妇之外,另一个幸存者也有一个让宁琤眼熟的名字。陈慧敏。 宁琤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惊愕了,可看到这三个字,脑子里还是“嗡”的一声。 仿佛浑身血液都在朝脑袋奔腾。他头痛欲裂,整个人都似落入梦中,手的颤抖也更加严重。 如果不光是自己爸爸妈妈,连小淙的妈妈也——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 宁琤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除此之外却是浑身冰冷。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注视自己,冥冥之中将一切安排。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镇定下来,继续往下读去。 宁旭升又记载了自己和妻子接下来经历的【游戏】。然而越是往后看,宁琤越是见到很多字迹模糊不清的地方。那会儿宁琤觉得这是因为年代久远,本子发潮、模糊了上面的内容。到后来,随着自己进入【游戏】的次数不断增加,能在父亲笔记本上看到的内容也跟着增多,他才意识到这是有一股力量在故意干扰。 这让他更是忧心忡忡。新的发现证明一件事,【游戏】似乎不光存在于那些可怕的世界,而是对现实也有所影响。 现实……小淙。 自己已经深陷地狱了,绝不能让闻淙卷进来。 宁琤这么想,随即又觉得无力。自己的父母、小淙的妈妈一定也有同样的心思,尤其是爸爸,他已经在【游戏】的折磨下活了二十年啊,从前难道不曾对此有过什么努力吗? 宁琤相信,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是“否”。可自己还是没有逃过去,既然这样,小淙又能安稳多久? 他心中悲凉,继续往后翻动。然而到了本子中段,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无法辨别。直到最后,宁琤终于分辨出爸爸留给自己的、近乎是遗言的话语。 “小琤,你能看到这里面写的东西,已经是最坏的一个结果,但情况很可能还会更糟。 “我和你妈妈,还有你闻叔叔、陈阿姨,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保护你和小淙,但眼下看,我们失败了。 “但小琤,你也要记住,我已经在在那鬼地方闯荡了二十年,直到当下才有第一次失手。你有我的经验,一定能活得更长,走得更远。 “有人说【游戏】是降临在人间,让人类在绝境中进化的神明。我不相信这话,也不相信它不可战胜。 “记住,保持希望是最重要的事情。当年我和你妈妈也有过绝望的时候,可看到牙牙学语的你,就又觉得可以坚持下去。 “小琤,你就是我们的希望。” 越往后看,字迹越是凌乱。 到最后一个字入眼,宁琤已经泪流满面。 他能看出来,爸爸留下这些字眼是在什么时候写的。 宁旭升在进入最后一场【游戏】之前就预感到自己要离开了,却还是放不下从小看到大的两个孩子。 没关系。 合上破旧的笔记本,宁琤心想。 从今天开始,我来照顾小淙。 你和妈妈觉得我的出生是你们的希望,那让小淙幸福快乐、安全健康,就是我的希望。哪怕真的有一天,他会和我一样落入这个地狱,我也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他活下去。 宁琤的这些念头,闻淙自然是不知道的。 没了宁旭升,他又还是一个不过高一、两年后要面临至关重要的高考年纪的学生,闻姑姑再度开始不放心侄子,开始和宁琤旁敲侧击,想知道闻淙愿不愿意到自己家住。 如果是没有被【游戏】选中的时候,宁琤是不会同意这个提议的。但眼下,虽然从爸爸的过往行为中他能感觉到,至少在长辈们看来,和【玩家】接触增加并不会对旁人有影响,但光是想到闻淙也可能重复自己的命运,他还是不敢赌。 宁琤答应闻姑姑,自己会去问问闻淙。 他其实只是传达了闻姑姑的意思,即便如此,闻淙也开始生他的气。 他的确去闻姑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可没过多久,小时候的事重新上演。这回闻姑姑的儿女还有了更充分的理由:自己二人正在读高三呢!怎么能多一个外人来影响他们? 和小时候不同,闻淙这回再回旧居,有很大原因是不愿意看着姑姑为难。 往日的家冰冰冷冷。先是爸妈不在了,然后是宁叔叔。到现在,哥也不回来。 闻淙觉得哭哭啼啼是件很丢脸的事,可他还是没有忍住。反正没有人能看到,稍微发泄一下又怎么了? 然而发泄到一半儿,宁琤再次出现。还和以前一样,上来就揉揉闻淙的脑袋。 高兴。害羞。生气。尴尬。无数情绪汇聚在一起,闻淙在宁琤说给自己做馄饨的时候爆发了:“你明知道我讨厌吃馄饨!” 等等——完了完了,怎么能这么和哥说话,哥本来就不管我了,这下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讨厌我会不会……呜呜呜,没有人要我,我要去当长在角落里的蘑菇! 闻淙板着脸,默默崩溃。 宁琤:“还想吃好的?去梦里吃比较快。” 一边说话,一边开门。 闻淙眨眼,观察着宁琤的神色,在对方示意自己跟上的时候狂喜着贴了上去。 再细看,又发觉哥眉眼里带着从前没有的憔悴。他心里“咯噔”一下,开始后悔自己的任性多心。 闻淙小心翼翼地试图关怀对方,接着听宁琤说,长辈们一定也希望他过得好。 他恍惚了一刻,眼眶又开始发热,话都要说不出来了,却还是多问了一句,哥有没有讨厌自己。 当然没有。不光如此,宁琤还答应他,以后每周末都会和从前一样和他团聚。 这就足够了。闻淙心满意足,暗暗祈祷,希望自己和哥能永远这么生活下去。 …… …… 他是三年后开始后悔的。 …… …… 准确说,是在大学时被同学调侃,说自己一天到晚都在“哥哥哥哥哥哥”个不停,知道的知道那是他哥,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他男朋友的时候。 闻淙惊呆了:“男、男朋友?” 同学也愣了,没想到闻淙会把一句玩笑话这么正经地重复出来,于是略有尴尬地说:“我就是开个玩笑哈,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闻淙沉默。 他的确没有多想,而是觉得别人毕竟没有自己和哥一样的经历,难怪不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 哈哈,就是这样。 哥怎么会是自己男朋友。 如果哥是自己男朋友…… 第二天早晨,从梦中醒来的闻淙一边搓衣服,一边畅想,觉得这可能真的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后面晾衣服的时候,几个舍友也醒了。他们这天第一节有课,几人挤在阳台一起洗漱,动作间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研究了半天,终于发现原来更早之前就洗漱结束的闻淙一直在门口看自己几人。眼神飘过来,挪回去。再飘过来,再挪回去。 舍友:“马上马上!或者老四你先去教室,也给我们占个座?” 闻淙没拒绝:“行,要带早饭不?” 舍友们大喜过望:“好的爹!” 闻淙笑骂:“去你们的。行了,那我先走。” 看着这些人就觉得没一个靠谱,自己还是上网研究一下要怎么追人吧。《 》 24、番外二(中) ——表达出自己对所追求对象的关怀,在适当的时候捅破窗户纸、说明心意。 看来看去,闻淙总结出了这么一条前人经验。 和他原先想的也差不多。闻淙信心满满,开始每天在聊天软件上和宁琤说早安晚安、分享生活,并以极大的好奇心开始打听宁琤的生活日常。 如此三天之后,宁琤果然解读出了一些东西。在闻淙蹲在学校一角兴致勃勃地给刚刚拍的蘑菇p图时,来自“哥(爱心)未来男朋友”的消息弹了出来,问他:“小淙,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给我说?” 闻淙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自己是打算过段时间正式表白没错,但这进度也太快了点吧?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周是不是就能同居了?也不是不行,自己得早日准备起来。 想到自己那天梦里的画面,闻淙口干舌燥,眼神乱飘。 这时候,又一条来自宁琤的消息出现了,竟然是给他转账。 闻淙眨巴眼睛,原本的兴奋成了茫然。好在宁琤的确很懂他,不等闻淙问出来,他已经主动发消息给自家弟弟:“是不是生活费不够用了?这些先拿着花。小淙,我知道你要强,但跟我真的不用客气。” 闻淙:“哥对我真好……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宽面条泪,没有接收转账,手忙脚乱地就给宁琤回电话过去。 宁琤接了,但声音压得很轻,闻淙还听到走路的动静。他反应过来,惴惴不安地问:“哥,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宁琤还是轻轻回答:“我开会呢。小淙,有什么事儿吗,钱还不够?” 他似乎是有点忧心了,劝闻淙:“这么些年,我也没仔细问过你爸妈究竟留下了多少。咱们正常开销的话,怎么花都行,但如果你是借了贷款啊,或者在网上被骗了……唉,和我说,我尽量想办法帮你解决。” 闻淙的宽面条泪流得更快了,一时不知道该继续感叹“哥果然超爱我”还是“哥你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他赶忙澄清,说自己绝对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就是想关心你一下啊!你到底想到哪儿去了?” 宁琤的声音里有了些笑意,“这样啊?那小淙,谢谢你。” 闻淙低声说:“谢什么,咱俩谁跟谁?——你忙的话,我就先不打扰啦,咱们回头说。” 宁琤答应了,“好,回头说。” 电话挂断了,闻淙握着手机在原地发呆。 刚才没回过神,现在想想才觉出宁琤以为自己是搞了网贷那些才突然缺钱,却毫不犹豫地说要帮他还款是个多么可贵的事情。 没有责骂质问,就那么轻飘飘地答应了……闻淙捂着脸笑,笑过了,又失落起来。 这不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哥关心他,他当然甘之如饴。但哥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追求他的人,只把他当做弟弟。 闻淙瘪了瘪嘴,小声给自己打气:“虽然赛道跑错了,可我跑得足够远啊!哥那么疼我,肯定舍不得我难过。”发呆,“不过,看来我之前的思路是有问题。” 比起“追求”宁琤,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哥意识到,他家小淙已经长大了,是个可以爱慕他的人了”。 可具体要怎么办?自己是在梦中察觉感情变化的,却也不能给哥也造个梦。 闻淙继续发呆,思考。 不多时,他眼前一亮。 “造梦不行,但我可以直接造个人啊。” 以闻淙对宁琤的了解,要是自己直接来一句“哥,咱们能不能在一起看看”,宁琤多半会觉得自己在学校压力太大、脑袋出了问题。 但要是直接以年纪合适、门当户对的身份出现,事情便有了另一种可能。 等到新身份和哥确认关系,自己再找个机会掉马甲,哥总不能再和他分手吧? 闻淙摩拳擦掌。为了不让宁琤察觉不妥,他还特地忍耐了两天,这才把自己精心准备的小号推给对方。 “这是我们专业一个读研的前辈。”他说,“人家是工作了几年之后才又回学校了的,和哥你年纪差不多。上次聚会的时候听说你是做游戏的,挺感兴趣,又从我朋友圈看了你的照片,就说想跟你认识一下。” 一段话中,闻淙巧妙地避开了所有与性别有关的词。 他还不知道宁琤能不能接受和男性谈恋爱。虽然哥一直是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大学都毕业了也没谈过女朋友,导致闻淙上高中那会儿就悄悄怀疑对方是不是其实喜欢男的,又不愿意给自己说。 想到暗恋对象可能早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和其他人交往过,闻淙便醋得不行,自言自语:“要真是这样,我就……嗯,我也不能怎么样。” _(:3」∠)_! 总之,还是做两手准备比较好。 大概是又在忙碌的原因,一直到晚上,宁琤才回闻淙。 内容却是他的晚饭照片。普普通通的工位上,普普通通的外卖。 闻淙一边抱怨他又糊弄自己的胃,一边心跳加速地拿着登了小号的手机,只等宁琤的申请过来。 等着等着,大号上,对方来了一句:“替我谢谢这位前辈,不过我太忙了,可能没时间和人交朋友。” 闻淙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能以这种方式失败。 可他又有些不甘心,于是使出杀手锏:“可我已经收了人家五十块介绍费!” 宁琤:“……” 宁琤给他转了五十块。 闻淙卒。犹豫了会儿,还是在换赛道和死缠烂打——不对,继续努力——中选择了后者。 宁琤最后还是没撑住,勉为其难地添加了那个小号作为好友。 闻淙半是心虚半是高兴,迅速将自己修改了几十遍的“自我介绍”发过去。 宁琤也很快回复了他,看着新消息出现,闻淙掌心里都是汗水。一股奇怪的酸溜溜出现了,分明事情完全在他掌控之中,可“万一哥就这么喜欢上‘别人’的可能性”倏忽出现,将他击中。 他嘴巴咧了咧,发热的头脑突然降下温来。掌心变得冰凉,目光飘飘忽忽,不知该落在何方。 手机的提示音还在不停响起。滴滴答答,让人烦躁。 闻淙终于还是聚起勇气,将目光转了过去。他还在失落,还在恐惧,偏偏映入眼帘的内容是:“你好,我是小淙的哥哥。小淙和我转告了你的意思,可能他只是误会,不过我这边还是得说明一下,我平时工作比较忙,各方面事情都很多,大概是没时间再抽空认识新朋友的……” 还把之前“前辈”给闻淙的“介绍费”又转了回去。另外加了五十块,说请“前辈”喝奶茶,感谢对方在学校照顾自己弟弟。 闻淙沉默。 抽抽鼻子。 小小声、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哥,你怎么这样啊。” 搞得他心头空空落落,不知道自己应该因骗人而愧疚,还是该因宁琤的反应高兴。 不过,再次确定哥心里真的只有自己——可能还要加上工作——无论如何,都不算坏事。 情绪波动了一会儿后,闻淙揉了揉脸,意识到自己恐怕的确只剩下一条路能走。 他必须向宁琤告白了。当面,明确地告诉对方,你弟弟想和你在一起。 事不宜迟,闻淙把日子选在这周周末。 他提前联系过宁琤,知道对方又要加班,不过晚间会回来和自己一起吃饭。 这让闻淙有了整整一天的准备时间。他一大早就开始收各种跑腿送来的东西,从食材到鲜花,从新的漂亮桌布到花里胡哨的烛台。时间推移,日头渐落,闻淙还真赶在宁琤到家之间准备出一桌像模像样、很有氛围的晚餐。 他满意得不行,围绕着桌子拍了快有二十张照片,又精挑细选出一张什么信息都透露不出来的发给宁琤,问他:“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做好晚饭啦。” 宁琤没有回复。 闻淙歪歪脑袋,吐槽暗恋对象的老板:“这都礼拜六了还不让人走!什么人啊。” 他庆幸自己目前只摆了凉菜上桌,热菜都只是备好,待会儿人回来了再下锅。眼下便是耐着性子等,可万万没想到,这一等,就到了天都黑透。 八点了,宁琤还是没有任何音讯。打电话过去,对方也不曾接听。 闻淙逐渐着急起来。想去公司那边找宁琤吧,又担心两人正好走岔了。可眼见人一直不回来,干待着也不是办法。 又一次尝试联系失败后,他干脆在桌子上给宁琤留了纸条,随后便匆匆打包了两道热菜出门找人。紧赶慢赶到了地方,宁琤公司所在的楼层是一片黑,一盏灯都不曾亮。 闻淙站在楼下往上望,心想,哥一定是已经下班了,说不定手机没电,这才没有看到自己发的消息。 绝不是本来也没有加班,只是随便找个理由骗自己。 绝不是——“叮铃铃”。 他手忙脚乱地把响了的手机拿出来,开开心心地接通:“哥!你终于理我了!”《 》 25、番外二(下) 和闻淙前面想的一样,他出门的时间差不多恰好是宁琤下班的时间,两个人十分不巧地错开了。 手机问题也有解释了,宁琤:“你给我打了电话吗?我都没发现……刚才试着给你打,结果完全拨不出去,在网上查了半天才弄好。” 闻淙已经开始急匆匆地往回赶。听到这里,连忙回应:“那哥,你先休息一下,等我——” 一阵脚步声从听筒中传了出来。宁琤这会儿大概是走到了厨房,“怎么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小淙,你是不是……” 闻淙紧张。这做法的确有些不同寻常,哥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他提心吊胆,听宁琤沉吟了片刻,最后笑道:“在学校得了什么奖?” 闻淙一愣。 情绪回流,青年眼睛眨巴,哭笑不得:“哪有啊,这是什么评奖的时候吗?”才刚到学期中呢。 宁琤似乎嘀咕了句“也是哈”,这才回应:“不过小淙,”打了个呵欠,“我今天挺困了。本来说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要不然我把菜炒了,不过光是在这儿站了几分钟都累得不行……” 闻淙“啊”了声,在心里大声吐槽暗恋对象不做人的老板。 “那,”他虽然很遗憾,却还是更在意宁琤的状态,“要不然就算了,咱们明天再一起吃饭。” 宁琤还是笑道:“好啊。不过小淙,你真的没碰到什么好事儿吗?我看桌子这儿布置得特别漂亮。” 闻淙听着这话,心跳漏了一拍。 是、是啊,自己人走了,那些蜡烛鲜花却还在。只是自己“弟弟”的形象恐怕还是太深入哥心,都这样了,他还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想做什么。 这让闻淙在庆幸的同时,还有些失落。 他又和宁琤说了几句。只是听着对方透着倦意的声音,闻淙到底提出结束通话、让宁琤尽快去休息。 “那些菜啊盘子啊你就别管了,”青年强调,“我整的摊子,我负责,你赶紧睡觉!” 小时候都是哥这样催促他,眼下反了过来,让闻淙说着说着,心情便开始微妙。 自己长大了嘛——再有,和哥之间还有很长时间呢,不急于这一时三刻。 宁琤答应了,和闻淙道了晚安。 地铁上,闻淙把安静下来的手机塞进口袋。抬头一看,玻璃映出个傻笑的人影。 同一时间,两人家中,宁琤站在餐桌侧面的一把椅子后面,久久不动。 望着“弟弟”的一番布置,他神色复杂,眉眼中的郁郁很长时间都不曾散开。 “小淙,”他叹息,“你怎么偏偏……唉。” 等到闻淙终于到家,宁琤已经睡着了。 青年收拾好东西,也想快点入睡、和喜欢的人共度接下来的白天。偏偏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好不容易睡着,竟也完全不得安宁。各样梦境接二连三地出现,一时是哥准时下了班,在自己告白之后十分惊喜地接受,两个人自此以后便是甜甜蜜蜜恩恩爱爱;一时是哥始终没有回来,无法联络,自己苦等了整整一夜才终于回过神来,恐怕对方已经察觉了自己的心思,选择和他永别。 闻淙怎么会接受这样的结果?他在梦中痛哭不止,整个人都快背过气去。如此又过了些时候,第三个梦出现了。是宁琤无奈地问他:“你是怎么回事?哦,其实是在学校不开心了?” 闻淙继续哭:“哥,你别不要我。” 宁琤摸摸他的脸,动作温柔,语气也是温柔的,“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小淙,你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闻淙哭得更大声:“我才不要当你的亲人,我——呃,哥?” 他终于意识到,脸颊上的触感太真实,正在和自己讲话的兄长也太真实。自己原来不是在做第三个梦,而是已经醒来。 强烈的尴尬让闻淙硬生生把已经到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他手忙脚乱地坐起来,头一次觉得嘴巴里的舌头太碍事儿,讲起话来都打磕绊,“哥,你怎么进来了?我、你等我一下,我洗漱了就去做早饭。” 一边说,一边要踩着拖鞋下床。结果还没伸出脚,脑袋已经又挨在枕头上。 是宁琤把他按了回去。手心还贴着闻淙的面颊,宁琤说:“不用做了。小淙,我刚刚又接到公司那边的电话,说昨晚做的东西还有点问题,得再回去改。” 闻淙呆住了,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哥都忙了整整一个礼拜了,周末却还得连着两天加班? 果然是个黑心老板! “你这到底是个什么工作?”青年生气地问,“老板有读过劳动法吗?” 宁琤笑了,“你怎么想到这儿了?放心,有加班费,完全合法。” 闻淙还是皱眉,小声说:“可是,你也太累了吧?”犹豫一下,话音跟着停顿,“哥,其实这些年我爸妈留下来的钱都没怎么……唔。” 他原本想说自己还算有钱,七位数的存款,让两个人躺平过日子是没问题的。可宁琤捂住他的嘴巴,不让闻淙把话说下去。 “哪有哥哥让弟弟养的?”他说,“好了。我本来就是想走前悄悄看你一眼,发现你在哭才到床边瞧瞧,结果耽搁了这么久。小淙,你继续睡,咱们回头见。” 回头,意思是周一开始闻淙也要在学校待着,就算一切顺利,他们下次见面也是一周之后了。 闻淙自然是不开心的,但无法真的拦住宁琤,只好再次努力爬起来,送心上人出门。 等人走了,他转回身子,看一眼空荡荡的客厅,忍不住叹气。 这会儿闻淙还没想到,这口气只是一个开始。 下一周,宁琤出差,人不在文景市; 再下一周,宁琤公司组织了团建活动,仅能带一个户口本上的家属; 再再下一周,海城有场游戏行业的展会,宁琤又被派去参加; 再再再…… 一天天的等待中,闻淙慢慢确定了一件事。 他喜欢的人,似乎在躲着自己。 他本来是不愿意触碰这样一个可能性的,可事实又容不得他不多想。 在第五周的周五傍晚,青年沉着心,又一次拨通了暗恋对象的电话。 “哥!”抢在宁琤之前,闻淙开口了。和过往不同,他没再缠着宁琤一定要和对方见面,而是苦恼地和人抱怨:“我们学校不是搞了个比赛吗?我进决赛了……嗨,其实没什么含金量,不过这周末要彩排,导员说必须参加。你说烦不烦,咱们都这么久没见面了,好不容易你从海城回来,竟然成了我没法回家。” 宁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再有就是同样的遗憾:“竟然会这样。我还在想呢,这周终于清闲一点,能跟你一起过。” 闻淙努力让自己不要从心上人的话中听出松一口气的意味:“真的吗?那我再问问,看能不能和导员请假!” 他自然是“失败”了。把这个消息告诉宁琤的时候,后者安慰了他半天,青年才稍稍打起精神。 “好吧好吧。”他郁闷地说,“咱们下周见。唉,我都不想说这话了,怎么感觉跟中诅咒了一样?” 宁琤说:“说什么‘诅咒’?就是有点不太巧而已。好啦,你不是快要放寒假了吗?咱们有的是时间见面。” 有的是时间?闻淙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喃喃回答:“是啊。” 他算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却不算高兴。电话挂断之后,手垂落在身侧,指尖一直在发抖。 ——很多事,都是要在发生之后才能被察觉的。 比如闻淙便是在宁琤拒绝见自己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恐怕完全被哥宠坏了。 他一心想着追求宁琤,将两人的“兄弟”关系变成更加亲密、不可分离的“恋人”,并为此付诸行动。难道那会儿他就没想过,如果宁琤不愿意呢?如果他的确想要有闻淙之外的、更符合世俗目光的恋人,如果他…… 他从来没想到,前进的后果可能是失去。 是宁琤太爱他了。 用过往每一天的爱,让闻淙自以为是而任性地觉得,哥绝不会离开自己。 最让闻淙觉得可悲的是,即便是当下,自己也在任性。 用欺骗的方式换取和心上人见面的机会,不顾对方的意愿将哥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捅破——他正是打算这么做的,因为想要得到一个自己被拒绝的理由,因为知道就算哥会因此更长时间不见他,最后也一定会迈过心里的那个坎,重新叫他“小淙”。 “呼。” 青年吐出胸腔中的郁气。 脸上重新勾出一个灿烂的、和过往一般无二的笑容。 他的计划非常成功。当晚闻淙回到家时,果然见到了宁琤。 宁琤一看就是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见到从门口进来的青年时,他的表情在刹那间变化了很多次,复杂得闻淙无法用语言形容。 而对闻淙而言,眼下的场景同样是个意外。明明是从小到大看过很多次的画面——年纪更小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洗澡都是常事——到当下,他竟有些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的慌乱感。 两人默默看着对方,终于,还是作为兄长的宁琤打破沉默。 “把门关上。”他用一种很寻常的口吻说,“风一直灌,冻死了。” 这完全在闻淙意料之外,“啊?哦哦!” 原本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放松了,强烈的快乐像是被摇晃过的可乐瓶中的汽水一样涌上来。 闻淙在刹那间意识到,哥似乎还打算要自己这个弟弟。 很快,他进一步确定了这点。本着送上门来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原则,宁琤把吹风机甩给闻淙,要他给自己吹头发。 放在偶像剧里,这是个浪漫桥段。但落在自己身上,闻淙知道,哥就是单纯地看自己不爽了,于是想使唤使唤自己。 可这份“不爽”也是一种亲近的证明,于是闻淙开开心心地全盘接受。 他把机子调到宁琤习惯的档位,手指也久违地摸上心上人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哥现在用的还是和我一款的洗发水耶! 风呼呼地吹,闻淙的心情也飘然欲飞。 以至于宁琤叫他的名字,他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宁琤只好加大了音量:“闻——小——淙——!” 闻淙终于抽了口气,手忙脚乱地去关吹风机。屋子里安静下来,他则露出一贯的乖巧模样:“哥,我在这儿呢!什么事儿?” 宁琤用一种混杂了无语和无奈的目光看他,半晌,才说:“哪根筋搭错了?怎么突然就盯上我。” 闻淙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嘴巴咧开,道:“我果然露馅儿了是吧?也不算突然吧,都一个多月了。” 宁琤撇嘴。闻淙见状,很想碰碰他唇角,又觉得眼下不是动手的好时候。 青年只好按捺冲动,拿还算冷静的口吻回答:“再说啊,你这么多年都没带一个对象回家,肯定也是因为其他人都不合适吧?” 这是他忽然想明白的。以哥的性格,认定一个人,就一定会为自己的感情努力,而非连家人也始终隐瞒。从前没有这方面的迹象,就说明真的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他信心满满:“我就不一样了,本来就跟你一起住,一点儿都不担心磨合失败。” 宁琤粗暴地回答:“磨合个头。我是你哥,你是我弟,咱们俩真有点什么那是——” 闻淙打断他,纠正:“咳咳,你说的这事儿没一个户口本承认哈。” 宁琤:“……” 熊孩子。 上房揭瓦了这是。《 》 26、番外三(上)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闻淙抿抿嘴巴,重新启动吹风机。 沉下心后,感受心上人的发丝在自己指尖滑过变成了一件很让人享受的事。闻淙只希望这个过程长一点,再长一点。可惜宁琤的头发本身也不长,很快在他手中干透。 闻淙失落了一瞬,很快打起精神:“不对,我这趟回来,也不是专门为了摸哥脑袋的。现在哥对我态度这么好,不是一件好事吗?” 他关了吹风机,绕到宁琤对面的茶几上坐下。 宁琤本来正在手机上回消息,见状眼皮一跳,嘀咕:“你可别给我坐塌了。” 闻淙目光晃晃,开始往下挪。 他坐地上也行啦,就是感觉不如坐在比哥高的地方有气势。 “行了行了。”宁琤被他搞得哭笑不得,“哎你——小淙,其实我这段时间也在想,你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他的神色忽然正经起来,手机也放在一边了,眉目间都是认真。 闻淙看在眼中,喉咙莫名发干,自己也跟着正色。 他是想给宁琤回话的,可对方没给他这么做的机会。宁琤比了个手势:“你先听我讲完。” 闻淙选择点头。宁琤便望着他,目光落入他眼中,“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上大学了,发现别人都有别人的生活,所以开始觉得你和我有天也会那样,心里不想接受?” 闻淙眼睛瞪大,“哥,你怎么这么说!” 宁琤又皱眉了,“刚才我还说了什么?” 闻淙不太开心:“听你说完。可是哥,我——” 宁琤看着他,闻淙的声音一点点变轻。 等到他完全安静下来,宁琤才又开口:“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有这么一个阶段。” 闻淙愣住。 宁琤继续道:“不过那会儿爸还在,你也还小。我虽然会担心有天咱们‘家’散了,但也只是担心一下,没有和你一样。” 闻淙拇指不自觉地摸索着自己食指侧面。心上人后面讲述的过往剖析,统统被他左耳进、右耳出。 虽然宁琤说了很多,可在闻淙看来,哥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他觉得自己不懂情情爱爱,觉得自己只是一时冲动,觉得自己以后会因这份冲动后悔。 闻淙喃喃说:“原来你不是讨厌我了,你是到现在都在为我想啊。” 宁琤卡住:“你说什么?” 闻淙闭上嘴巴,再度阳光灿烂地向心上人笑起来。 “我才不会后悔呢。”他说,“哥,你要是不信,就让时间来证明吧!” 宁琤一顿。 “闻淙。” “哎!”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话很像小学生喊口号?” “哎?” “完了,本来以为心理年龄起码是个高中生,结果——” “啊啊啊,哥!你怎么这样!” 场面成了两人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打打闹闹,说说笑笑。 宁琤自己也很无奈,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可无论是完全推开小淙,还是就这么接受小淙,他都做不到。 是有觉得对方是重要的“弟弟”,两人在一起实在古怪的原因没错,却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惦念着父亲在笔记本中写的话。 如果小淙与自己不同,一生都不会陷入同样的噩梦,宁琤一定会为他高兴、送上祝福,再努力远离对方,不去打扰弟弟的正常生活。 可如果并非如此,闻淙也逃脱不掉注定的命运呢? 他已经很接近自己陷入这片地狱的年纪了。光是想到这件事,宁琤心头便会升起无法自制的恐惧。 至少在那天真正到来之前,他都绝对无法推开对方。试想一下,如果有天小淙出事了,自己却不知道…… 宁琤默然,闻淙却已经转到下一个话题。带着几分紧张几分笃定,青年问:“那哥,你呢?这些年,到底有没有谈过对象?” 宁琤瞥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闻淙振振有词:“就算我不喜欢你,这种问题也能问吧?你好歹是我哥啊!” 宁琤扶额,还是说了实话,“没有。”不等闻淙高兴,“所以你看,可能我就是不想跟人处对象的类型呢?你也安分一点,别胡闹了。” 闻淙选择性地只听了前半句,“那你要是跟我在一起,咱们就都是对方初恋了,哇……” 宁琤正要吐槽,又猛地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后背已经靠在了沙发上。 是闻淙在话语间不断往前靠。到此刻,俨然已经将暗恋对象困在自己和沙发背之间。 宁琤花了半秒钟时间,打消了“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的想法。 某个小混蛋还在傻笑:“虽然哥你怎么样我都喜欢啦,但我是你的初恋,哈哈哈。” 宁琤面无表情。 没救了,埋了吧。 不过,在闻淙的努力下,宁琤到底给了他一个“到你大学毕业的时候,要是想法还没变,那会儿再说后面怎么办”的答复。 闻淙其实很想再争取一下,但宁琤面露嫌弃,说:“同学,你知不知道,像你这种学生仔对我们这种上了班的人来说真的很幼稚啊。” 闻淙眼睛瞪大了。 “没看过那种网上闹出来的八卦吗?”宁琤循循善诱,“社会人士找一个大一学生在一块儿,别人都是怎么说的?年纪大的仗着两边的阅历差距哄骗小孩。” 闻淙很不想承认这话,但回想一下过往听说的、看过的内容,他又觉得哥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再有…… 哥虽然在笑,可神色之间的倦意从未消散。 一点细细密密的心疼冒了出来,混杂着懊恼。 “好。”他说,“那哥,你——” 宁琤:“怎么?” 闻淙把一句“咱们既然约好了,那这几年里,你不许喜欢上别人”咽下去,说:“你要是喜欢上别人了,一定要告诉我。” 宁琤一愣。 闻淙垂眼,很不开心,声音便轻了下去,“我不是想逼着你怎么样。哥,我也希望你能幸福。” 宁琤静静地看着他。在闻淙察觉不到的角度,手指慢慢扣住掌心。 “我知道了。” 他口中说。 心中则想,怎么会存在这种可能性? 在被【游戏】选中的时候,自己就不可能幸福了。其他玩家或许还要挣扎、朝着一个虚无缥缈的“脱离方式”努力,可宁琤不同。 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 …… 在宁旭升等人进入的年代,【玩家】们只能在鬼怪的追逐中交换联系方式、以期在离开恐怖的地狱后仍然保持沟通。而到了宁琤进入的时候,他已经能从其他人手中得到一个网址。进入其中,能看到无数经历了与他有着同样经历的人在求助、分享经验,以及…… 陷入绝望。 没有人知道这个论坛是谁搭建的,但有一点很肯定。“只有【游戏】选中的人能看到上面的内容,要是没被选中,那这个论坛就是‘隐形’的。” 这自然不算合理。但【游戏】的存在同样没那么科学,人们便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由之而来的一切问题。 在安全的、安静的时间中,宁琤也经常去论坛里打转。几年当中,他看到的最多一个问题就是:“要怎么样才能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答案五花八门。有说要完成特定次数的死里逃生的,最低的猜测是九,最高的猜测是一百。有说要搜集某样隔三差五会出现在【游戏】中的东西的,比较简单的是一把钥匙、一张名片,难的就说不上来了,宁琤最无法理解的一个帖子是让人到处捡眼珠子,黑色瞳仁的还不要,必须得是金色。 还有说法是【玩家】必须进入一场特定的【游戏】,对着里面的【神】许愿。 宁琤回复:“你是‘觉醒派’吧?身上还有一块儿好皮吗?” 按下发送键后,他百无聊赖地退了出来。 爸爸参加过的【游戏】至少有上百场,但他依然无法脱身; 笔记中曾经提过一个身上长满了金色眼珠子的怪物,还说这些眼珠被人捡到之后还能通过它是睁眼还是闭眼判断一个地方是否安全,好用是好用,但肯定和离开这鬼地方无关; 【游戏】里的【神】……呵呵。 如果说在父亲去世之前,宁琤还有几分自己努力活下去,或许有天真的能够摆脱噩梦、回归正常生活的期许,那看完对方的笔记本之后,他很确定这都是痴心妄想。 宁琤猜测,这或许也是爸爸生前不曾对他说出真相的原因。他已经不在乎了,只有在看着闻淙认真、渴望,又夹杂忧虑的目光时,心脏才会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重抓了一下,又酸又痛。 …… …… 这一天,闻淙和宁琤约法三章。 正常加班就算了,不加班的时候宁琤不许骗他,两个人周末必须见面。 不见面的日子也要及时看手机,尽量回复闻淙发的消息。 “我的确进比赛决赛了,”青年还说,“虽然不用彩排。咳,比赛在礼拜一下午,你要不要来看?” 讲话的时候,吐息落在宁琤身上。 很热,又轻,像是羽毛。 宁琤觉得闻淙应该没留意到自己的胸膛、手臂已经紧绷了很长时间,于是依然气定神闲地回答:“你这个时间也太不巧了,我不确定能不能请假。” 闻淙失望地“哦”了声,宁琤喊他:“喂!” 闻淙嗓音闷闷的:“怎么了嘛?” 宁琤礼貌道:“把你脑袋从我肩膀上拿开。” 闻淙抽鼻子。 宁琤双手捏住,又松开。 他妥协了:“……要是下班时间早,我去你学校找你,咱们一起吃晚饭。” 闻淙:“哎?好好好耶!”《 》 27、番外三(中) 有了“马上就要见到心上人”的期许,真到了比赛那天,闻淙发挥超常,一举拿下金奖。 走完和学校领导、老师还有其他参赛选手合影的流程,他一溜烟儿地往外窜去。哥这会儿已经快要到他学校了,说是还差三站公交车。 闻淙抱着来不及放回宿舍的奖杯奖状,兴冲冲往校门的方向走。只是走着走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喃喃自语:“怎么回事?这么大的雾……” 学校在南山下,而南山又是写在中学地理书上的南北分界线。绵绵千里,风吹不过。 因为这个,一到冬天,就很容易有这样雾气浓浓、看不清前路的天气。闻淙作为从小在文景市长大的本地学生,对此已经十分习惯。 可今天的雾,实在太大了点。以至于闻淙慢慢停下了脚步,不太确定地看着前方巨大的建筑物影子,心想,难道自己已经走到图书馆了吗?可这个影子的形状,又总让他觉得怪怪的。 再有,眼下明明是晚饭的点,往日这会儿学校里应该到处都是人才对。闻淙却只觉得耳畔安静,半点其他人的动静都听不到。 冷气嗖嗖地刮向他,青年喉结不自觉地一滚。奇怪的危机感涌了出来,他抱着奖杯奖状的手也快要冻到麻木了。这种时候,闻淙哆嗦了一下,忽地加快了脚步。 他忧心忡忡。 天气差成这样,哥搭的车是不是也看不清前路了?……这就体现出公交车的好了,如果是自驾,闻淙指不定要担心成什么样呢。 可光是眼下,他都很担心哥会不会在路上出什么意外。再有,闻淙也不放心让宁琤赶着这么大的雾回家。要不然,问问哥明天能不能请假,今晚干脆就在校外住一晚旅馆? 啊——旅馆。 一阵风细细地拂过闻淙露在羽绒服外的皮肤,与之一起的是轻快悠扬、让人心生亲切感的音乐声。而在音乐声里,又夹杂了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说:“欢迎来到幸福旅馆!这里是您在旅途当中放松的港湾、快乐的家园!” 闻淙愣住了。 …… …… 电话拨出去,入耳依然是“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 辅导员的回复也过来了,说比赛早就结束,闻淙甚至是第一个从礼堂离开的人。 “他现在联系不上吗?”导员也显得十分上心,“我问问闻淙舍友吧,看他是不是回学校了。” 宁琤看着手机上的文字,过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回答。 他留下一个“好”字,这时候,导员的话又发了过来:“几个学生都说闻淙没有回宿舍。不过闻淙哥哥,你先别太担心,可能只是手机出了问题、刚好错过了……我刚刚还问了一下保卫科,他们联系了学校另外几个门的值班亭,都说没出什么事儿。” 学校既在山下,便是远郊地区,平日常有渣土车轰隆隆地从外面路上开过。 这也是很多家长前来接送时都会提到的安全问题。校门口又没个红绿灯,万一赶上一个眼神不好的司机,孩子的安全怎么保障?其他学校外可是有过此类事故的! 导员最担心的原本也是这种可能。眼下确定没有,她大大地松出一口气。 不多时,闻淙哥哥和她讲:“我知道了。” 还有一句:“我可能知道小淙在哪里了。谢谢老师您帮忙操心。” 知道了?导员彻底放心,不过还是说:“那闻淙哥哥,咱们还是保持联系。要是再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宁琤答应了,礼貌地应了一句“谢谢”。 再之后,他拎着手中的蛋糕盒子,注视着校门口来来去去、笑容满面的学生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时间一点点推移。到了更晚的时候,校门内外近乎没什么人了,宁琤的身影便变得分外显眼。 保安溜达溜达着出来,问他是要找谁。宁琤垂下眼,轻声说:“我弟弟。” 保安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答案。但已经到嘴边的话还是讲了出来,“弟弟……咳咳,人一直不出来,你也不能一直在外面等着啊!大冬天的,本来就冷。再过会儿,连公交都没了!要不然你先回去,后头联系好了再说?” 宁琤没有回话。 他听着保安的声音,缓缓转过头,去看校门口的宽阔道路。眼神之专注,让保安不由生出一丝错觉,同样扭头去看。 却什么都不曾见到。 “好。”那个站在学校门口很久的男人还是妥协了,“我先回去,等他出来再说吧。” 声音轻飘飘的,大约的确是被冻透了,显得暮气沉沉。 保安看他走远。这个点,公交车的候车亭也空空荡荡的,只有男人一个人在。 他耸耸肩,回到自己值班的地方。 时间更晚了,终于到了宿舍熄灯的时候。 电视剧的嘈杂响动中,保安昏昏欲睡。 学校那么大,是会有人凌晨才回来,却绝对是少数,完全没必要一直盯着。 这么半梦半醒、时睡时醒,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滴”响忽地传到了保安耳边。 趴在桌子上的人眼皮抖了抖,到底没有睁开,只是嘴巴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 现在的孩子,在外面玩儿到这么晚才回学校,也不知道明天的课好不好上——大概是这么一句话。可保安并未意识到,刚刚开门的男生的行动与他所想完全不同。并非回校,而是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站在校门口的时候,闻淙才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已经这个点,哥怎么可能还在?就算自己收到了消息,让他手机有信号之后立刻回复,还有一句“我就在学校外面等你”,可怎么想都知道,都知道—— “嗡嗡——嗡嗡。” 闻淙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字眼,他的身体开始更加剧烈地颤抖,期待与恐惧一起涌了上来。想要见到喜欢的人,不想让喜欢的人看到自己眼下狼狈的样子。两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到底还是前者占据上风。闻淙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接通电话。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轻快些,“哥!” 话音出口,闻淙才意识到不对。这会儿已经快要两点了,自己总要对前面发生的事做出解释。虽然在刚才那场【游戏】里,有【老玩家】告诉他,无论他们离开了多长时间,外间的人都不会发现不对,但…… “小淙。”宁琤的声音传过来了。闻淙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流泪。“我看到你了。你在原地待着,我去找你。” 看到我了。 闻淙茫然地理解着这句话。 哥怎么可能看到我,他不是已经回家了吗?他…… 他看着从黑漆漆的公交候车亭中走出的身影。 在这绝不应该的时间点,绝不应该出现的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望着脸上还带着泪水的弟弟,宁琤长长吐出一口气,说:“走吧,咱们去附近旅馆……”说到这儿,留意到闻淙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宁琤跟着停顿,改口:“咱们回家。” 大晚上,又是郊区,叫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只要愿意加钱,情况还是会变得不同。快要四点的时候,两人顺利到家。宁琤还给导员发了消息,帮闻淙请了接下来几天的假。 整个过程中,闻淙都一言不发,只偶尔用怪异、探究的眼神去看宁琤。 宁琤抬起头,便对上闻淙这样的目光。他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说:“天这么冷,去洗个热水澡吧。” 本意是让弟弟暖和过来了两人再谈话,但话音刚落,便见闻淙又哆嗦了一下。 宁琤:“……” 宁琤再次改口:“我把热水袋拿过来吧。”家里是有暖气,可偶尔还是要用到一些辅助物品。 闻淙没有说话。 宁琤见状便起身,预备去卧室拿东西。可还没迈出脚步,就听到背后的青年问:“哥,你是不是知道?” 他一顿,并未回头。 闻淙自言自语:“你一点也不惊讶我会在这个点出学校,也不惊讶我之前到底为什么会‘不见’。到现在也一句话都不问,只是……只是带我回家。” 和从前一样。在他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时候,哥会表现出些许对他的“嫌弃”。但到了他遇到麻烦、落入低谷的时候,哥一定会想尽办法来安慰他。 这似乎不是一个难以猜到的答案。可正因如此,闻淙才觉得无法接受。 如果哥知道,如果——那岂不是说明…… 青年猛地起身,往前数步,绕到宁琤身前。 宁琤留意到,闻淙的眼里充满了血丝。 他的肩膀被“弟弟”扣住了,对方用了很大力气。凶巴巴的样子,表情却显得那么脆弱,像是又要哭。 他问宁琤:“你碰到这种事情多久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从来都不……” 好吧。闻淙反应过来了,这种事根本没法对别人说。 可他还是无法接受。“你说要加班的时候,是真的去加班,还是被【游戏】带走了?” 自己从前竟然还在心头抱怨,觉得哥是不愿意见自己…… 实在是太愚蠢、不知足了。《 》 28、番外三(下) “都有。”宁琤回答,“也有的时候什么都没干,就是找家咖啡店坐一下午。” 与闻淙的崩溃相比,他显得太过平静,而这更让闻淙觉得自己果然就是心上人口中那个幼稚的学生,难怪哥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前头聚起的气倏忽消散了。青年的手臂缓缓滑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副模样倒是让宁琤怔了怔。眼看小淙马上就要长蘑菇,他试探着抬起手,去碰弟弟的肩膀。 ……人抖了一下,但没有甩开。 宁琤嘴巴抿起来,往前半步,轻轻将闻淙搂在怀中。 不对。早在几年前、小淙刚刚读高中那会儿,他就比自己高了。 初发现这点时,某个幼稚的家伙兴奋得不行。逮着宁琤在家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时不时地用手在两人脑袋上比划一下。 宁琤知道这是在引起自己注意力,于是有意没有搭理。最后憋不住的果然是闻淙,他忽地“哇”一声,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惊喜地叫:“哥,我比你高了哎!” 宁琤还是冷静:“嗯。” 闻淙:“……!!!” 弟弟在身边抓耳挠腮。宁琤面儿上八风不动,心头则早已笑得不行。 当时他也还是个普通学生,半点不知道未来会经历什么。可是一个念头已经本能地出现,扎根,繁茂滋长—— 希望小淙能永远这么快乐,这么充满活力。 “不要觉得【游戏】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几年后的当下,宁琤这样和闻淙说,“咱们已经很幸运了,总能从【它们】手里得到提示。早上二十年,那会儿的【玩家】可没有这个运气。” 闻淙脑袋还晕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宁琤话语中更深的意思,只捕捉到:“哥,你好像……很有经验了?” “算是吧。”宁琤轻描淡写。他知道,小淙不会发现自己掌心也已经凝满了汗。“这几天就别去学校了,我也和公司请了假,咱们好好聊聊。” 闻淙尝试着放松,慢慢也扣住宁琤的腰。 宁琤默许了这个动作。两人就这样抱着彼此,闻淙那颗饱受折磨的心终于变得安定。疲惫迟来地涌了上来,可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哥,”闻淙还是闷闷地讲,“你给我带了蛋糕呢,我都没吃。” 宁琤:“等你饿了……” 闻淙:“现在就饿了。” 宁琤:“好吧,现在吃。”等候十秒钟,“你先放开我。” 闻淙舍不得,嘀嘀咕咕:“我要抱着哥吃。” 宁琤哭笑不得,“嗯?我以为你更愿意看着我?” 闻淙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这才终于放手。 十八九岁的男生,本来就是胃口最好的时候。一块六寸蛋糕,在宁琤逐渐心惊胆战的目光中被闻淙吃了个干干净净。 这下好了,宁琤把原先那句“吃完就去休息吧”咽下去,觉得小淙多清醒一会儿也好。“说说吧,你都碰到了什么?”一顿,“去了什么地方?各种【规则】还记得多少?” 闻淙回答:“一家旅馆。”这在宁琤的预料之中,“叫做【幸福旅馆】。【规则】的话,分了很多部分。” 他开始细细讲述。 这场【游戏】一共有六人参与,三老三新。 前者说是老玩家,但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也不过有四场恐怖经历。 听到这儿,宁琤的眉宇舒展了很多,心道:“的确是个新人本,【游戏】没有因为叔叔阿姨的事对小淙‘另眼相待’。” 这是好事。再往下听,原来闻淙等人的身份是旅馆中的工作人员,需要在三天时间里负责不同楼层客房的打扫。 除了常规的《幸福旅馆工作守则》中的“总览”和“清洁员篇”要遵守外,他们需要面临的最大危险,来自旅馆的住客们。 不过还是那句话。作为初入者,闻淙和另外两个新人的任务总要轻松一点,他们都只在第三天碰到了一名住客。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伙儿有过短暂交流。闻淙知道,二楼那个中年女人面对的客人身上有一股焦糊味,总在引导清洁员去看【它】的面孔;三楼的青年男子则对上一个身上脏兮兮、走到哪儿就把泥浆带到哪儿的客人,引得他大为头痛,不知道对方退房后要怎么完成房间的打扫工作。 “只要在完成三天工作后把名牌交到前台,就可以出来了。”闻淙说,“会有其他,应该是旅馆里那些真正的‘清洁员’去楼层里验收。虽然没有明说,但我觉得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出了差错,就会……出不来。” 宁琤听着这话,知道小淙应该已经意识到,三楼那位同伴怕是已经不在了。 他默然片刻,没有打断闻淙的出神,只把对方说的内容仔细记录在电脑上。 闻淙发了会儿呆后也凑过来,脑袋放在宁琤肩膀上,问他:“哥,这是什么网站?” 宁琤回答:“算是【游戏】选中的人之间的交流论坛。正常情况下只要你能再通过两三场,就会有人把网址给你。 “论坛里有个资料库,很多人会把自己在【游戏】里的经历放在里面。” “资料库?”闻淙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那岂不是?” 他想说“在进入之前就知道有什么禁忌,大大增加存活率”。可话都没有说出来,宁琤已经残忍地打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很遗憾,不是那样。” 看着闻淙疑惑的目光,宁琤解释:“比如你这次去的【幸福旅馆】,如果直接在库里搜,可以搜到,嗯,三个。” 闻淙喉咙有些发紧,更仔细地看心上人点开的网页。很快,他明白了什么:“这,和我去的不是一个地方。” 虽然名字一样,但从对环境的描述,到要遵守的条条项项,再到具体做的事情都完全不同。 闻淙喃喃说:“是有很多个【幸福旅馆】吗?” 宁琤点头,还是显得平静:“这的确是个挺大众的名字,对吧?” 闻淙沉默。宁琤看着他灰心的样子,有些不忍,语气柔和了些,“不过,咱们做这些事,也不是完全没有用的。比如你刚刚说的,在旅馆里碰到的那个‘看不见的客人’,如果直接用关键词搜索……” “看不见”。呃,没有。 “特殊客人”。呃,条目很多,但好像都不太符合。 “隐形”?似乎也不对。 “隐身”——这回对了。 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被命名为【登山】的帖子。点进去看,里头的描述是这样:七名玩家作为某个户外爱好群的成员,一同报名参加了群里组织的登山活动,存活条件是八人同时抵达山顶。 玩家人数和存活条件放在一起,很容易透露出一个消息:他们必须在其他参与登山活动的背包客中找出一名真正的“人”,并且说服对方脱离原本的队伍,和自己一行共同行动。 乍看起来似乎不难达成,实际操作下来却让玩家们死伤惨重,最终只有两人从中离开,发布帖子。 而他们在帖子最后提到:“……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原来从头到尾,都有一名能够隐身的……登山者跟着我们。 “【它】在最初时让我们不断迷路、互相猜忌,又在最后让我们在五个██的包围中活了下去。 “最后,在阳光照耀下,我们模糊地见到了【它】的身影。 “橙色的背包,红色的冲锋衣,还有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哈哈,【它】还真像一个真正的登山者!” 宁琤把最后一段话圈出来,和闻淙说:“你刚才说,最后一天打扫房间的时候见到了什么?” 闻淙头皮发麻,尽量让自己冷静地回答:“放在桌子上的橙色登山包,挂在衣架上的红色冲锋衣,还有门背后的登山杖。” 《工作守则》中明确规定了,清洁员们在住客待在屋内时,需要先询问对方能否开始工作,在得到首肯后再开始打扫。 闻淙将这点记得清清楚楚。所以那会儿他站在屋子门口,在自己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分钟里认真思考:“到今天为止,其他人都和‘客人’打了交道,我何德何能运气那么好,正好碰到‘客人’出门的场景?” 恐怕有诈。 从这个角度来说,眼前的提示的确不少。 想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问:“客人,请问现在方便打扫卫生吗?”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可闻淙还是没有掉以轻心,继续等待。 终于,他听到一句:“方便。进来吧。” “也就是说,”当下,再度告诉自己一切已经结束、眼下是安全的家中后,闻淙嗓子有些发颤地开口,“我碰到的,和这个楼主碰到的是同一个……咳?” 宁琤回答:“恐怕是的。” 闻淙进一步问:“这些,咳咳,还能到处窜门的?” 宁琤依然回答:“恐怕是的。 “小淙,这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 “【游戏】背后不光是一个场景,而是一个世界。” 停了停,宁琤又补充。 “也可能不只是‘一个世界’。”《 》 29、番外四(上) 两人从天黑说到天亮,从四下寂静说到喧喧嚷嚷的声响从楼道中、单元外传来。 属于小区清晨的热闹给了闻淙一种鲜明的感觉。自己的确还活着,不单回到了家中,还得知了哥一直在苦苦隐藏的秘密。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也不是全然不幸。【游戏】是一场噩梦吗?当然。可比起“让哥独自一人在其中闯荡”,或许自己也参与其中、和哥面临同样的危险,才是更好的结果。 尤其是在宁琤告诉他,原来两人的长辈都有过同样的经历之后。 闻淙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震撼了,可眼前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还是让他久久无言。 “所以,”他嗓子是干的,思绪是混沌的,“他们不是车祸,而是——宁叔也不是……而是?”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都被闻淙说得断断续续。中间停下数次,终于被完整表达。 “对。”宁琤说。而再接下来的话,才是他要表达的重点:“小淙,我知道你刚刚经历了这些,一定会害怕、觉得那些——是根本没办法应对的。可其实不是这样,按照我爸在笔记里的说法,他坚持了二十多年。咱们有他们的经验,还有他们留下来的各种东西,一定能坚持更久。” “各种东西?”闻淙疑问。宁琤点点头,说了句“你等一下”,便起身去了宁旭升曾经的卧室。 片刻后,他拿了一个色泽黑沉的木盒出来。打开看,盒子里放着两根红绳。 红绳的系法一般无二,上面串的东西却略有不同。左侧是一枚小小的玉环,右边则是一个更小的平安扣。 闻淙认出来了,这恐怕是一对子母扣。 宁琤先把带着平安扣的红绳系在闻淙手腕上,再把另一根绳子系给自己。 闻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动作。虽然盒子打开的时候,他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绳子接触皮肤的时候,冰凉的感觉让他不由地皱起眉头……但这是哥拿来的、据说是双方长辈留下来的东西。闻淙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伤害自己。 果然,宁琤很快开始解释:“有时候,咱们可以从【游戏】里找到一些能为咱们提供保护,还能被带出来的东西。” 闻淙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便玩笑道:“就像是在网游里拾取道具?” 宁琤也笑了,“可以这么理解。不过也和网游里一样,这些东西都是有‘耐久度’的,用得多了就会‘磨损’。再有,低等级的‘道具’无法对高等级的……造成影响。” 很好懂。闻淙点点头,再低头,有些好奇地看腕上的东西。 这会儿两根红绳倒是没了气味,前面那种冰冷的感觉也不见了。 宁琤见状,继续解释:“这个的话,主要作用是在你进入【游戏】的时候,顺便把我也带进去。”沉默片刻,“我之前一直希望用不到的,没想到,还是到了这一天。” 更没想到,小淙被拖进去的年纪比他还要小。 光是意识到这点,宁琤就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像是吞了铁。 他不想让闻淙发觉自己状态不对,便又拿出父亲的笔记本,说起自己的一些发现。 “根据我的经验吧,越往后,咱们要参与的【游戏】就会越难。而如果把难度分等级,你在比较初级阶段的时候,就只能看懂初级阶段的笔记内容。 “比如吧,我爸其实写了挺多道具具体被他藏在哪里的,但到现在我也只找到了几个。咱们系的红绳是其中之一,还有一根能警示的蜡烛,一个能拍到【它们】的痕迹的相机,一个能给之前的自己拨电话的手机……嗯,就这些。对了,蜡烛已经用完了,相机最好别用,爸在笔记本里说了,这东西很容易把【游戏】的界限打破,让人看到本来不应该在当时场次出现的东西。” 闻淙越听越是紧张,身体前倾了些,“不该出现?什么意思?” 宁琤手指交叉,手肘落在膝盖上,“就拿你之前去的那家旅馆来举例子吧。小淙,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地方简直太危险了,稍微不注意就会出事?”看闻淙点头,“那我如果说,旅馆其实也在保护你呢?” 闻淙愣住。 宁琤说:“我一开始在爸的笔记本里看到这个说法的时候,也觉得很难以置信。但后来自己经历了,才发现可能的确是这样。对于我们来说,那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很危险没错。可对于那个世界的……原住民吧,对他们来讲,每一样事物都是独立的。 “你们不能出旅馆没错,但只要确定了旅馆内部的【规则】,就不会出事了——对,你肯定也发现了,有一部分【规则】是错的,但这是站在你的角度。或许站在其他存在的角度,那些【规则】就是对的。 “还有一种可能,是【规则】被【它们】有意篡改,不过这是另外的话题了。先说回来吧,用了相机,你可能会拍到旅馆外面、马路上的东西。当然,也可能不是马路,是其他地方。在这种情况下,你如果触犯了里头东西的【规则】,对方或许就可以忽略掉【幸福旅馆】的阻拦,对你下手。” 闻淙小小地哆嗦了一下。宁琤看在眼里,适时地停下了话音。 他最后道:“好啦,一天给你说这么多,你肯定也觉得晕晕乎乎。先睡吧,休息好,咱们再说下一步的事。” 闻淙还是显得恍惚。可哥的话没错,倦意的确涌了上来,压得他连眼皮都觉得沉重。 可要说和宁琤分开,他又舍不得。 闻淙不说话,也没什么动作,只是眼巴巴地看宁琤。 宁琤等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点困惑,跟着又是哑然。 “不是吧?”他说,“你都多大了?” 闻淙还是眼巴巴地看他。 小声说:“可是哥,我怕。” 宁琤:“……” 宁琤还能怎么办?只能呼噜呼噜弟弟的脑袋,陪他一起睡觉。 两人长大以后,已经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候。可今天的确是不同的,闻淙不愿意一个人,宁琤也实在是疲惫。 两人挨在一起,被窝很快变得暖和热乎。渐渐的,两人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心跳声也交融在一起。 这是闻淙成为【玩家】的第一天。 按照经验,他会在大约半个月之后进入第二场【游戏】。这半个月里,宁琤在思想和体能上对他进行了特训。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正上课的时候,闻淙感受到了强烈的心悸。 他立刻缩到桌子底下给宁琤打电话,问对方:“哥,我这是要进去了吗?” 宁琤似乎正在开会,闻言往外走了几步,又压低了嗓音,“对。有预感之后再过24小时就会正式进入,我没和你说吗?” 闻淙:“没有。” 宁琤:“……现在说了。行,那我明天请假去你学校。” 闻淙挂了电话,听着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声,一点点紧张起来。 话说回来,这趟【游戏】经历依旧顺利。有了宁琤的加入,连伤亡都减少很多,只有一名新人因不信任宁琤的判断,在最初的时候殒命。 压在心头的石头仿佛霎时间被卸了下去。再出来时,宁琤问闻淙想吃什么,闻淙甚至选择了吃火锅。 宁琤意外。他们刚刚从另一个世界中的大排档出来,他自己都有些忘不掉厨房中大锅里有一堆同类碎片的场景,小淙竟然已经适应了? “唔。”闻淙捂住嘴,脸色有点发白,“我瞎说的,换一个……咱们找家店去吃汉堡可乐吧。” 宁琤点点头,这才正常嘛。 生活便这么继续下去。之后便是大学生的期末周,闻淙顺利地结束考试,搬回家中。 危机依然笼罩在头顶,但就像哥说的,不能让【游戏】毁了自己的生活。 于是,在除夕那天晚上,闻淙准备了第二次正式的告白。 这回没了前一次的意外状况,宁琤看到了他做的晚餐,还有那束被拿到面前的鲜花。 他揉揉眉心,“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起码等到你毕业。” 闻淙眨巴眼:“哎?我以为那是你不想让我被【游戏】牵连,所以随便找个借口敷衍的。” 宁琤眼皮跳跳,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长出脑子来了。随后严肃地摇摇头,说:“这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那天说的,觉得你年纪还是有点小了。” 闻淙低下脑袋,灰心丧气。 宁琤看在眼里,有些不忍心。 他斟酌着语气,尽量随意地说:“不过,你选的花还挺好看……重!你太重了!快下来!” 闻·树袋熊·淙只好遗憾地从哥身上下来,转而去厨房拿筷子。 “我还准备了饺子馅儿。”他说,“待会儿咱们一边看春晚,一边包饺子,嘿嘿!” 想起来的时候,闻淙也会问,“那哥,你的【游戏】呢?” “不是说了吗,”宁琤道,“进来的时间越长,每场之间的间隔也就越长。” 很有道理,闻淙独自刷论坛的时候看到的情况也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只在宁琤又要加班、无法回家时再嘟囔两句“黑心老板”。《 》 30、番外四(中) 后来再想的时候,闻淙会觉得,其实宁琤根本没有在用心隐瞒。 只要自己在【游戏】中多和其他人接触一下。不,只要自己在刷论坛的时候多留意一下,就会意识到,比起用上从另一个世界带出来的物品外,还有另一个更简单的、能让人们确保可以与其他【玩家】一同进入恐怖世界的方式。 “对啊。虽然那阵雾能隔绝掉普通人,但【玩家】是不会被隔绝的。只要在有预感后的那天掐好时间,在和预感的相同时段跟对方待在一起,就能两个人都进去了。” 这是闻淙在一个讨论要怎么找到愿意接受“雇佣”、在【游戏】里保护自己的【高玩】的帖子下看到的回复。 他先是怔然,随即陷入深深的不解。 ——只是这样就可以了? 也是,仔细想想,哥的确每次都会在自己进入前来到自己身边。 可这明明和哥说的不一样。 不不,哥有时候是会有遗漏的地方。他毕竟只是一个人,而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闻淙一面想,一面不断地抚摸着腕上的红绳。 触碰的时间长了,会觉得指尖有些潮湿。可再低头看时,又会发现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慢慢的,闻淙的目光停留在红绳当中系的平安扣上。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开始在论坛搜索相关名词。 绳子,手链,玉饰……子母扣? 闻淙没找到和自己手腕上一样的东西,但玉环和平安扣的搭配本也不算罕见。他见到有人正在出售一对大了很多、可以当挂坠用的子母扣,无论是玉环还是平安扣这会儿都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碧绿色泽,丝丝缕缕的鲜红血丝将二者完全覆盖。 开贴的卖家也很坦诚:“这对子母扣已经帮我抵挡了两次【它们】的攻击,再有一次就肯定碎了。使用风险也有,谁知道里头的东西能不能出来?我是不敢再用的,便宜出手,有意私聊。” 闻淙私聊了对方。付过定金之后,他得到了那对子母扣的具体用法。 需要在进入【游戏】之后、还算安全的时间里将玉环,也就是母扣放在自己认为不是人类的存在身上。后续一旦自己受到攻击,拿着“母扣”的存在就会第一时间出现、保护自己。 “原理嘛,估计是把你当成同一个阵营的了。要是你运气足够好,让哪一局的【核心诡异】拿到了母扣,那就无敌了!” 闻淙太阳穴正在一突一突地难受。看到这话了,还是没忍住冷笑了声。 怎么可能真有这种好事儿?对方要么隐瞒了关键点,要么就是这玩意儿的【规则】里隐藏着巨大危险。 他回复:“本来只是想以备不时之需的,但你说它效果这么好,我反倒有点担心后头的反噬了。 “还是再考虑一下。定金也不用退了,当我买消息的钱。” 这句话后,闻淙没再理会对方,直接关了论坛。 老师还在讲课,他则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发呆。 同样是子母扣,哥把母扣留在了他自己身上,让自己拿着子扣。 如果他真的骗了自己,那原因仿佛也呼之欲出。 在宁琤眼里,自己始终是他的弟弟。 需要被保护,需要被照顾,需要被他挡在身后。 可是——闻淙又想——我已经长大了。 他想了很多,想了很久。 最终摘下了手腕上的红绳。 就算没有哥,我一个人也能活。 …… …… 再有,如果其实并不需要这种特殊道具,就能确保两个人一同进入…… 哥近来还是时常有疲惫的时候。 闻淙已经不敢想背后的原因了。 …… …… 在刚刚进入【游戏】的几年,【玩家】参与的时间是很规律的。 闻淙前面几次感受到心悸的时间,也一直和宁琤推断的差不多。 两者相加,在又一个日历上被圈出来的日子来到,小淙在电话里却始终只是嘻嘻哈哈的时候,宁琤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他又确认了一遍:“还没有预感吗?算下来应该就是今天。” “没啊。”闻淙似乎是抓了抓头发,“那玩意儿是不是知道我马上又要考试了,想把这段时间空过去?这么体贴,还真不习惯。” 听起来也是在犯嘀咕。宁琤依然不放心,一时却没往对方在骗自己上考虑。只是再三叮嘱,真有什么状况,一定要及时告诉自己。 “哥你真是越来越啰嗦。”闻淙光明正大地蛐蛐人,“我舍友家里人从来不这么管他,但他们对象会这么管……咦,怎么没声了?是不是挂了?” 把手机拿远一看,还是通话状态。 闻淙歪了歪脑袋,重新拿进手机,还是用轻快的语气讲:“行了哥,你就放心吧,我肯定第一时间内跟你讲——马上上课了,再见。” 宁琤便也说了“再见”。 或许小淙的确已经到了入场时间开始不规律的时候。这不奇怪,难度越高的场次,能参加的人就越少。【游戏】要把他们凑在一起,就只能等最晚加入的一个人前一场的“冷却时间”过去。 这也是论坛上众人总结出的经验。宁琤相信了,虽然随着时间推移,闻淙始终不觉得心悸,这多少让他有点不安,可安全的日子长久些毕竟是好事。 直到三个月过去,宁琤从一个自己带过两次的“熟客”那儿听到消息,说这段时间又出现一个来者不拒地接带人的青年。要价也低,近乎只有宁琤的三分之一。 “就是只接八场以下的。”熟客又道,“好像也是刚进来没多久,经验还是不太够。我想了半天,觉得还是稳当一点,来找你吧。” 宁琤沉默。 过了片刻,他问熟客:“再和我说说那个人。你还知道什么他的消息?” 熟客一愣,“宁、宁哥,我觉得你们俩的客户群好像不太重合,是不是没必要……” 宁琤说:“我怀疑是认识的人。” 讲到这儿,熟客也看出他神色不对了,便道:“行吧,我帮你打听一下。” 宁琤“嗯”了声,眉尖深深地压了下去。 以小淙现在的场次,一直进不去【游戏】,的确还是太奇怪了。 在此之前,他也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可更多都是和另一个世界有关。熟客的话却点醒了他,让他意识到,问题可能出现在小淙自己身上。 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小淙到底是想干什么? 宁琤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去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他忽地觉得这根看似平平无奇的绳子变得滚烫。 往后不久,熟客给宁琤回了消息。 听着那一句句描述,宁琤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心却像是被一把刀轻轻地、一片一片地切着。 为什么…… 小淙为什么要那么做?瞒着自己,一个人进到那么危险恐怖的地方。完成必须进入的场次还不够,又跑出去带其他人。 他觉得自己有很多条命好活吗?他怎么就这么任性! 痛苦的同时,怒意也在一点点上涨。 从始至终,宁琤都只希望弟弟能够平平安安。可他做了那么多,闻淙却给他相反的结果。 他近乎想要去质问闻淙了。可这时候,熟客又说:“我现在才知道,那哥们儿最多的时候一礼拜接了三个单,这不是和宁哥你当初一样吗?嘶,现在的新人恐怖如斯!” 宁琤眼皮颤动了一下,怒意如流水一样倾泻而出,露出胸膛中的鲜血淋漓。 “我知道了。”他说,“你再帮我问问吧,最近有谁在约那个人。” 熟客有点不放心地看他:“咳咳,宁哥,你先说说,找他是要干什么。” 宁琤说:“那是我弟弟,最近……可能和我闹脾气呢。 “要是找到哪个雇主的话,给那人说,我也可以一起进去带他,不过他要保密,不能让我弟弟知道。” 熟客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宁琤具体打算怎么操作。 但他们圈子里的人也都知道,宁哥手里的道具数量多不可测。 “行吧。”他笑呵呵地点头了,“人肯定愿意。等说好了,我再联系你哈。” 宁琤点点头,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和熟客想的一样,他的确有能够短时间内改变人容貌的道具。 也是爸爸留下来的。除了道具【人皮面具】之外,笔记本上还记录了一份使用它的【规则】。 宁琤仔细考虑过,要怎么伪装自己。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变成女性,可念头出现没多久就被排除了。【游戏】世界中,除了现有的一起行动的小团队外,很多时候男性和女性是会分开的。真这样子,哪怕隐藏效果好一点,也和宁琤的目的背道而驰。 还是当男的吧。不过,年纪、职业,这些都有讲究。 自己这次去,比起“保护小淙”,更多其实是想要看看没有自己的时候,小淙是怎么行事的。 宁琤也在反思,自己从前的表现是不是太过傲慢,让闻淙少了成长的空间。 既然这样,还是一个行动力差的形象更好。 也不能和自己本来的情况相差太多。又不是专业演员,扪心自问,他肯定演不好老头子。 捉摸了半天,宁琤敲定了自己的人设。 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宅在家里的程序员,跑上几百米就喘。 无度数眼镜准备好,格子衫也穿妥当。 在自家镜子前,宁琤仔仔细细地将【人皮面具】覆在脸上。接着,只要用手指轻轻触碰,他的面容便开始发生变化……《 》 31、番外四(下) 改变了面貌后,宁琤又和闻淙的雇主签了一份契约。 还是用上了道具,具体不多赘述。 总之,等到【游戏】开场当天,他顺利地察觉到了迷雾到来。 雾气散去的时候,宁琤先嗅到了爆米花的香气。接着,是吵吵闹闹的人声。 往四周一看,原来自己正在一家电影院里。手中拿着买好的票,仔细一看,他正打算看的片子叫做《死亡电影院》。 宁琤:“……”多少有点晦气了。 在场同样拿着电影票、显然也是【玩家】的其他人:“……”+1 很快,众人的任务也出现了,正是让他们在影院待到《死亡电影院》片子结束。 宁琤默默把影票收好。距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这显然是给他们的寻找线索时间。接下来发生的事也果然是按照套路走的,众人先聚集在一起,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用三言两语彼此鼓励,最后划定了每个小队伍探索的区域。 一共八名玩家,正好分成了四人一组。为了不让闻淙起疑心,宁琤始终不曾多看弟弟和他的雇主所在的位置。倒是那位雇主,竟是朝他在的方向接连看了好几眼。 这果然引起了闻淙的注意。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宁琤没有去听。他保持着胆怯的模样,和同组人商量起两人分到的任务。 “寻找电影院里的安全通道”。听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却很有风险。他们眼下连一份【规则】都没发现呢,万一找着找着犯了忌讳,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以我的意思是,”宁城轻声细语地说,“咱们先别急着行动,起码把眼下这篇活动区域的【规则】弄清楚。” 搭档看他,眼神里写满“怎么分给我这么一个怂货”。 宁琤对此不以为意。他来这儿的第一个目的是保住小淙的命,第二个目的是保住自己的命。如果能多捞几个人回去也不错,但其他人的视线嘛,那还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长话短说。总归进场的搜索这一段,众人的确有收获。 最重要的是他们确定了,影院内恐怕存在一间【不应该存在的影厅】,整个大厅区域的【规则】近乎都是围绕着让观众避开它来的。 可惜的是,众人知道自己肯定是避不开的。 宁琤留意到,闻淙这会儿皱了皱眉头。 “没关系。”他和雇主分析,“所有人都触犯了,也就相当于所有人都没触犯。待会儿咱们走慢点,不要第一个进去,但也别落在后面。” 别说,板着脸的样子,还真比在自己面前成熟了不少。 宁琤有些想笑。只是在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后,他还是压下唇角。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众人接受了一个临时换班的检票员的检票,被带去了影院消防逃生图上不存在的7号厅。 好消息是这里竟然不光有他们在,坏消息是按照套路,这些眼下还在吃爆米花、拿着影票拍照打卡的观众十有八九不是活人。 众人在一起抱团和分散开来当中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前者。 要是其他时候也就算了。待会儿电影放映起来,灯一关,别说后面几排了,就连身边的人有没有变你都不一定能分清楚。聚在一起还能有些生机,分开那不是纯粹送菜吗? 闻淙又开始和雇主分析:“这里虽然‘不存在’,但我想,咱们前面看到的那些要求还是需要遵守的。只要好好做了,至少在前半场,【电影院】还会稍微保护保护咱们。” 雇主看起来十分不安,“保护?这鬼地方——” 闻淙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雇主立刻闭上嘴巴,当做自己什么的都没说过。 宁琤与他们之间就隔了一个人的位置,这番话也是被他清晰地收入耳中。 他更想笑了。这之后,又有些惆怅。 在一点点暗下去的灯光中,宁琤反思:“小淙在别人面前原来是这个样子。那他见我的时候一直表现得不成熟、像个孩子,是不是也会累?” 如果闻淙知道他的想法,一定要大喊冤枉。 哥怎么闹得仿佛自己是有意装得幼稚一样?那、那不是他在哥面前才能坦然地做自己,所以稍微本相毕露了一点嘛。 可惜两人这会儿无法沟通,又很快被亮起的银幕吸引了注意力。 客观地说,正在播的片子实在没什么欣赏价值。无非是一群人去到电影院,看一场剧情粗陋、场景破败的血浆杀人狂片。和宁琤他们不同的是,影片里的角色们去的影院更加冷清,从头到尾也都只有几名主角进了放映厅。 看着看着,有人起身去洗手间。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应该已经死了。”有观众在宁琤耳边说,“好套路,没想到是这种烂片。” 宁琤没有任何反应。 《星梦电影院观众观影指南》第六条:影片放映当中,请勿出声与周围人交谈,维护安静的观影环境从你我做起。 如果旁边那位是个人,那他快死了; 如果对方本就不是人,那更没法活。 当然了,鉴于这条【规则】内容十分细致,明确指出“出声”和“交谈”两个元素,大伙儿真想交流了,还是可以传传纸条、用手比划比划的。 宁琤眼下就能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余光往旁边一瞄,果然是闻淙的雇主正在比划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和闻淙一起起身,往外间走去。 宁琤看在眼里,眉尖又一次下压。 一方面是因为闻淙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另一方面,则是他留意到:电影中,第一个出门上厕所的人似乎也是在小淙雇主的位置。 不是同一排,但座位号应该是一样的。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再之后,似乎就是…… 自己了。 看着影片中烦躁地甩着头发,念叨“怎么回事,一直有水滴下来”的角色,再看看角色背后杀人狂手中正在滴血的电锯,宁琤只觉得倒霉极了。 他还是不得不展露出一点经验。 好在【游戏】里装怂装弱的人总是很多,宁琤的人设变化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很快,更让众人焦灼的状况出现了。 在宁琤把工作人员找来,让【它】和电影里出来的杀人狂对上之后不久,电影幕布在双方的打斗中毁掉。 影片是放映不了了。【巡视员】手中拖着杀人狂的身体,把自己滴口水的舌头甩到背后,含含糊糊地和众人说,自己马上就去给经理反应。 显然,这位口中的上级肯定也不是活人。但众人别无他法,只能恭恭敬敬地送其离开。 怪物走了,电影也暂停放映,众人试探过几轮,到底开始讲话。 说着说着,宁琤成了被众人炮轰的对象。他自己倒是不在意,只是觉得要是这么被孤立了,事情会有些麻烦。 没想到,关键时刻,闻淙忽然插了句话:“我们要去后面的放映间找找办法。你呢,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宁琤听着这话,第一反应是刚才那位雇主和闻小淙同学告了密。可等他朝雇主看过去,后者却在拼命摇头,示意自己什么都没说。 他倏忽领悟了什么。等到跟着闻淙离开,路上,宁琤笑道:“怎么,你也觉得放映厅里那群人太蠢?” 闻淙沉默了一下,才说:“一方面吧。” 宁琤挑眉,雇主接话:“我们刚才找到一张宣传海报,里面介绍了剧情,说还有一个杀人狂藏在观众们里面……你和我们都是已经从‘死亡节点’活下来的人,是那个杀人狂的可能性最低。” 原来是这样。 宁琤还是笑,说:“行吧,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在放映室里对着小设备把电影倍速看一遍。 过程中又是险象环出。等到电影好不容易放映结束,屋门都已经只剩一个框了。 抱着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大概只需要离开电影院的念头,宁琤、闻淙,再加一个雇主,三人开始朝着前面看好的逃生通道狂奔。跑着跑着却发觉,两个杀人狂,加上电影院的工作“人”员们……正在追杀他们的人太多了,光凭借两条腿,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 需要有人将怪物们引走。想到这里,宁琤便要开口。 他手中有道具,出事的可能性最低。 原先是想这么说的,可在他讲话之前,一道身影凑了上来。自然是闻淙。 他快速地吻了宁琤一下,而后在雇主惊愕的眼神中开口:“我去。我的‘死亡节点’还没到,或许能凭借这点周旋……还有,哥,我也有道具。” 最初那会儿,他的确没有认出宁琤。可两人相处了一路,就算心上人顶着与平常截然不同的面孔,闻淙还是从各种小细节上辨别出对方的身份。 这让闻淙的心情无比复杂。如果是平常,自然要好好倾诉。可眼下,他只希望宁琤活下去。 “走。”他又说,“来不及了,走!” 宁琤深吸一口气,一把拉住雇主的领子,朝前方奔去。 然而跑着跑着,他头脑越来越清晰,逐渐意识怪异之处。 【游戏】给他们的任务指示,从来都是很清晰的。既然最初的说明里没有提到“离开电影院”,眼下他们也没必要朝着这个方向走。 电影结束……结束…… 宁琤忽地明白过来:“电影恐怕还没有结束。” 雇主不解:“什么?可咱们不是已经看完了吗?难道一定要在幕布上放映完?” “不,”宁琤喃喃说,“我想,不是的。” …… …… 从那场【游戏】中离开时,宁琤给闻淙发了一条消息。 他最后一段时间一直和弟弟的雇主待在一起,是以这个时候,宁琤其实不确定闻淙是不是还活着。 尤其是随着时间推移,对方始终没有给他回复。宁琤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连痛苦都显得迟钝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闻淙推开他所在的咖啡店的门跑来,急冲冲地喊:“哥!你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让我看看——唔!” 看着眼前青年健康而鲜活的样子,宁琤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 闻淙没有反应过来,他也没有反应过来。可在意识恢复的时候,他已经拉着青年的领子,深深吻住对方。 “笨蛋。”换气的间隙,闻淙听到一句低低的、沙哑的嗓音,“连亲人都不会,这才是……嗯!” 他不等心上人说完,便又亲了回去。《 》 32、番外五(一) ██世界,华国。 秦川省,榴花市,武德区。 春泽路上,明月湾小区当中,四号楼之上—— “笃笃笃!” 一大早,闻淙便敲响了男朋友的屋门。 “哥!”门打开了,他开开心心地喊宁琤,“你不是说今天就会有人带我办门禁卡吗?大概什么时候来啊。” 说着话,青年熟门熟路地进到宁琤家屋内,在宁琤无语的目光中东张西望起来。 “昨天都没来得及问呢,”闻淙又道,“屋子合并,是像咱们家之前那样子两间屋子打通吗?那咱们每天晚上就不用专门换一次床单了……唔呜呜哥!” 宁琤一只手揉着眉心,另一只手捂住闻淙的嘴。 闻淙左脚还抬着,右脚定在了原地,两只手也保持着往前伸展的姿势。 “你是什么卡通人物吗?”在回话前,宁琤没忍住,先吐槽了一句。 闻淙朝他眨巴眼睛,轻轻点头,嘴唇也在宁琤掌心摩擦。 细微的痒意浮了出来,宁琤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等到把手收回来,他身上挂着一个重新扑上来的男朋友,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答:“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只是听说过有这种方式,等办完手续就知道了。早饭想吃什么?昨晚的火锅还剩了点菜,煮粥怎么样?——手放下,万一物业这会儿来了!” 闻淙鼓着面颊,把“我不开心了”写在脸上,却还是乖乖听从了宁琤的安排。 明明是好事,可宁琤眼皮又开始跳。 很想敲着男朋友脑袋,说你已经二十三岁了,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吗?这副样子实在是一点都不—— 好吧。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恐怕还真吃这套。 七点的惯常放水工作已经结束。在这个两人都不用上班的日子,宁琤放松地把闻淙指挥得团团转。 洗米,加水,将各种配料放进锅子里。这之后,闻淙还煞有介事地拿起菜刀,把前面剩下的几颗眼珠凉拌菜切成细条。 初时他还有些心理障碍,越往后却越是顺手。闻淙暗暗琢磨,这是不是自己已经非人化的原因。 他并未在这个念头上停留多久。很快,青年的心思转到外间的小区景色中。 虽然已经在明月湾住了数日,可细细想来,这竟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往后生活的地方。 虽然【规则】里写绿化的那一条已经删掉了,可这地方的植被的确茂盛……咦? 闻淙忽地反应过来。一晚过去,本就开始变淡的白雾竟是完全消散了。 “哥!”他再度兴冲冲地转头去看宁琤,说出自己的新发现。 宁琤眼皮抬起一点,淡淡道:“是啊。不知道是【怪谈游戏】做的,还是其他东西。” 这么一讲,闻淙的头脑稍稍冷却,问起:“那哥,其他地方还会有【雾】吗?” 宁琤回答:“很有可能。”那种大型的存在,很难想象会在昨晚平静的环境中消失。在他看来,更有可能是被驱逐了。 说着话,看着男朋友明显暗淡了一下的目光,他也跟着沉默下来。 是想要安慰的。可在这种世界里,语言似乎又显得苍白。 这就是他不希望小淙过来的原因,但…… 宁琤靠近闻淙一点,也取了余下的【肉】来切。 这是待会儿要放进粥里的。他动作还算细致,可真正细致之处在于此刻与闻淙贴合的肩膀。 这么被靠近,闻淙眼睛到底弯了弯。 “对了哥,”他说,“咱们好不容易又在一起了!待会儿要不要拍个合影纪念一下?” 宁琤:“不能。你不说我都忘了,去物业的时候顺便让【它们】把你手机改装一下。榴花市有个大型诡异,【规则】是不能出现任何录制的、包括水面反射的影像。” 闻淙听着,看看自己手上的红油,神色里透出一点紧张。 宁琤只好补充:“那玩意儿挺脆的,就是一出来就没完没了,还不好吃。”最重要的是,他看到顶着自己或小淙面孔的冒牌货会犯恶心,“就算你刚不是人也肯定打得过,放心吧。” 闻淙:“哎?好好好!” 两人边说笑边做饭,真正坐在餐桌旁边已是超过八点。 再到早饭结束、在隔音不好的屋子里听到有人敲响了402的房门,九点都过了。 闻淙怀着对传说中的物业极大的好奇心,蹭蹭蹭地跑去开门。“你好你好,我是402的住户,这是我在本市的工作证明,”掏出昨天拿回来的合同,“咱们办门禁卡的手续要多久啊!一早上能弄完吗?” 【物业工作人员】在闻淙的话音里放下伸向他的手,专心去看合同。半晌后,似乎确认了什么,哑着嗓音道:“可以。” 闻淙点头。 等人转身下楼了,他凑到跟过来的宁琤旁边,小声说:“哥,这个家伙口臭!” 宁琤:“……扑哧。” 他是真没想到,能从男朋友口中听到这么一句话。以至于走在前面、穿着色泽微妙的肉粉色制服的那位转头过来的时候,宁琤的表情都有点没收住。 好在和闻淙在一起久了,应对类似场面的能力还是有的。宁琤镇定自若地开口,却是说:“既然这样,咱们中午就能一起住401了。下午你是想怎么过?虽然之前讲过最好不要出门,但去农贸市场转一圈应该可以。” 闻淙眼神飘了飘,然后有些害羞地看宁琤,委婉道:“要不然明天再去市场吧?周末有两天呢。下午我给你做夜宵,好不好啊哥。” 宁琤听得手痒。他没说“好”或“不好”,而是直接抬手,拍了拍闻淙的面颊。 “也行。”他说的,“那你做得好吃一点。” 闻淙眼睛发亮,“嗯嗯!那肯定啦——” 宁琤:“走错了,人办公室在那条路。” 闻淙:“哦哦!” 在肉粉色工作服的带领下,两人踏入了一栋闻淙此前都不曾见过的小楼。 和外间建筑不同,从踏入其中的那一刻开始,那股闻淙曾在【物业工作人员】身旁嗅到过的、带着酸味的腐臭气息便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不止如此。几步路的工夫,他就往脚底下看了好几眼。总觉得脚下十分柔软,不像表面看起来的大理石地板,更像某种颇为厚实的肉质。 这是…… 宁琤揪了一下闻淙的衣服。青年蓦地回过神,闭上嘴,继续往前走。 “咯吱……咯吱……” “咕嘟……” 奇怪的声音还在不断往耳朵里钻。 某个刹那,闻淙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自己和哥,不会就这么被“消化”了吧? 小区叫【明月湾】,可从闻淙这几天的生活经历来看,里头的各样事物显然和月亮没有关系。 话说回来,大门口那个弯弯的月亮形象像个什么来着? 他紧张地胡思乱想。紧张地在肉粉色工作服的指挥下开始填表。紧张地发现不单是带自己二人进来的那位显然不是人的【工作人员】,在场其他穿着同样制服的类人存在走起路来都从来不抬脚。 等到被告知手续办完、可以离开的时候,闻淙总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啊?这就结束了?”不用他和哥与反派大战三百回合? 肉粉色工作服瞥他一眼,干巴巴地回答:“是的。欢迎您入住明月湾小区。” 闻淙喉结滚动一下,心头奇异地生出一种自己是真的在这诡异世界定居了的真实感。 离开办公楼后,两人重新回到四号楼。 让闻淙意外的是,402并没有消失,屋门还是和401并列。 可在他以为这是【合并】并未完成、还需要继续等待的时候,宁琤推开了401的房门,里头的一切的确变得不同了。 “还没反应过来?”宁琤看他,“这地方的单元楼能增加、减少,那屋子当然也可以直接扩大。” 闻淙抓抓头,“也是。” 两人中午叫了外卖,下午便像闻淙计划的一样,做了一下午“夜宵”。 到了晚间,依然是饭后,两人从浴室里出来,一起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发呆,宁琤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他道,“这周你具体是怎么过的?任务是什么,都碰到了些什么【规则】?” 闻淙知道他从前的习惯,可这会儿还是有点意外:“哥,你现在还在继续做记录?” 宁琤瞥他,“你知道光这个小区里就有多少东西可以吃了咱们不吐皮吗?”都说人类卷,可不是人之后得比之前还要卷,“不知道啊?那这些东西里又有多少能被隔壁小学吃了不吐皮?” 利用强大存在的【规则】,也是他们这种普通人……不对,非人生物的重要生存法门。 很有道理。闻淙把男朋友扒拉进怀里,感受着身体贴合之处源源不断传来的、属于宁琤的体温,他心平气静,眼神放空了点,开始回忆。 “嗯……那就从头开始说吧。 “带我进来的是这次分到体育课的那个‘老师’。姓赵,叫赵驰。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我给他一个道具,他带我进这场【游戏】。进来以后我肯定一门心思找你,他后面怎么样就靠自己了。” 对对方来说,这虽然和平日里人们寻找【高玩】带自己过关不同,却照旧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别看宁琤手中有一堆道具,可这是源于宁旭升等人长达二十年的积累。对于一般人来说,在通过七、八场恐怖世界的逃生旅途后,能拥有一件道具都是幸事了。 “哥,你应该见过他。”闻淙又说,“昨天最后那会儿,那个被咬掉一条胳膊的就是。现在他应该已经好了。”《 》 33、番外五(二) 早前闻淙便曾和宁琤说起过,他到【光明小学】报道的时候,同行的还有另外七名玩家。 众人刚从迷雾中走出、看到眼前校门的时候,都表现得十分谨慎。 虽然任务通知已经下来了,要求他们在本周五放学前“找到失踪的学生”,但他们还没弄明白自己的身份呢。是作为“自己”来活动,还是作为恐怖世界中的某个“角色”来活动,情况可是大不相同的。 不过,大伙儿也都有经验,知道这会儿只需要少说话、多找线索,应该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果然,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笑呵呵地从校门中走出来,欢迎道:“大家好!你们就是新来学校报道的实习老师吧?我姓郑,在咱们学校担任政教主任的职务。今天呢,就由我带着大家稍微参观一下学校,也讲讲你们接下来的工作。” 众人便了然,看来这位就是本局的“指引npc了”。 “这是你们的工作牌。”郑主任又掏出一叠塑料卡片,“在学校的时候可得拿好啊!万一丢了,可得尽快去政教处补上。别看咱们是个小学,可学生闹腾起来哟……也就碰到老师的时候,他们能安分一点。” 众人登时严肃起来,一个个将牌子接过。 闻淙低头去看,见那薄薄的塑料片上已经印好自己的照片、姓名,还有任教科目和负责班级。 那位主任的话已经提示得很明显了。这所学校的学生可不会是人,或者至少不全是人。 教师身份对非人学生有压制作用,而身份本身需要牌子来证明。 至于补办之类的话,听听就好,估计也没人会信。 “闻小哥,”赵驰谨记闻淙前面说过的话,知道人随时可能走,便抓紧时间打听消息,“我是给五年级上体育课,你呢?” “五年级,美术。”闻淙道。 “我是数学。”旁边另一个青年男性开了口,“也是五年级,教一班和二班。” 闻淙看他的牌子。原来这个人姓姚,叫姚谦。 “等等,你那边还分了具体哪个班?”赵驰道,“我这边是直接负责一整个年级。呃,怎么还有这种差别?” “可能和课程的重要性有关。”又有人插话了,“我是音乐课,也要负责一个年级。” 众人一边跟着郑主任参观学校,一边交流情况,很快弄明白:八个【玩家】中,美音体和道法课的老师都是给整个年级任教,数学和英语老师则是一人负责两个班。 结合他们参观到办公楼时见到的五年级课表,这应该是为了平衡每个人的课程量。可哪怕是平衡过的课程量,美音体老师还是远远少于其他人。 既然如此,等到政教主任离开,大伙儿分配初步探索工作时的情况也就很明白了。闻淙等三个美音体老师肩负更多任务,其余人则只需要在教学楼、办公楼探索。当然,在这同时他们也要尽量利用课程时间观察学生,从他们身上获取信息。 闻淙听着他们的任务分配。从经验上看,众人的想法不算错,但他并不打算遵守。 等到赵驰犹豫的目光第不知道多少次落在他脸上,闻淙开口了:“我不参与你们之前说的学校搜索。” 态度之生硬,让其余人都十分意外。所有【玩家】齐齐看向闻淙,眼神里仿佛写着:“不是吧,都这么后面的场次了,怎么还有这种蠢货。” 闻淙并不在意,继续道:“大家也看到了,咱们是从校外进入校内……” 有人打断他。对方扶了扶眼镜,道:“参与的场次多了,【游戏】的地图本来就会扩大。” “温老师说得对。”闻淙假笑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快,继续平静讲话,“这也是我想说的。到了现在,每一场任务开展的场地、其中的角色,其实都可以和外界产生关联。” 众人一怔。 迎着各异的目光中,闻淙:“刚才郑主任已经带咱们看过了,这所学校有教学楼、办公楼,操场,食堂,甚至是教师宿舍,但还是缺少了一个地方。学生宿舍。 “也就是说,咱们要面对的学生应该全部都是走读的。 “‘找到失踪的学生’——我想大家应该也不能确定,这名学生会在校内失踪,还是校外。” 一番话,把众人说得沉默了。 如果他们还是新人,当然可以只看眼前。可当下,闻淙讲的话,也是一种不容忽视的可能。 “闻老师这么说,”打破安静的是一名前面始终沉默的女玩家,她工作证上的名字是“贾简”,接下来要负责五年级三班、四班的数学课,“是不是之前有过类似经验?” 闻淙点头:“是这样。我知道有些人会认为往外探索是浪费时间,所以这份时间就让我来浪费吧。当然,危险也由我个人承担。” 这不是信口开河。虽然这趟进来的最终目的是找到宁琤,或者更进一步,留在这个世界,但完成任务也是必做的事。 【明月湾小区】距离【光明小学】那么近,二者之前必然存在某些联系。就像哥从前总在说的,不能总拿看鬼怪的目光来看那些诡异存在。【它们】既然能和人沟通,就必然存在与人类类似的生活模式。 代入这局,【玩家】们要在课堂上面对的小学生,很有可能就住在隔壁小区。 ——和哥是邻居。 想到这儿,闻淙唇角再度露出一点笑意。比方才真心许多,众人看在眼中,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个主导了他们刚才谈话内容、任务思路的青年岁数还很小,大约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 “我觉得可行。”赵驰这时候忽道,“学校说白了也不大,就算是细细地搜,又能用多久?我自己是不敢往外跑的,要是闻老师愿意,那我个人支持他哈。” 有他打开局面,后头的事就变得容易起来。 陆陆续续的,包括前面提出异议的那位英语温老师,也认可了闻淙的计划。 “既然这样,”闻淙趁热打铁,“那请各位帮个小忙吧。郑主任前面说了,老师在学校食堂吃饭不用付钱,住宿问题大家也不用考虑。这么算下来,大伙儿接下来应该没有花钱的时候。 “我看过了,自个儿浑身上下口袋包起来加起来大概是二百出头。你们应该多多少少也有点零钱,能不能都借给我? “放心,后续我找到的任何线索,都会无偿和大家共享。” 一番话下来,闻淙从玩家们手中拿到了足够的钱作为自己接下来行动的资金。接着,他脱离队伍,去找了政教主任。 郑主任很惊讶,“呀!小闻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唇角带着一抹红,被闻淙面不改色地忽略掉。 自己之前不是已经敲门了吗,这家伙怎么……哦,或许是在吃红心火龙果。 “我想请个假。”青年表现得很老实,“郑主任,今天不是大伙儿第一天报道吗?咱们宿舍的条件是挺不错,但我有些个人原因,还是想去隔壁小区看看有没有合适租下来的房子。” “这样啊。”郑主任沉吟,“咱们现在是上班时间,正常情况的话,还是希望老师们安安稳稳地坐班。” 闻淙叹气:“这,好,理解。” 郑主任看看他,话锋一转,“而且啊,小闻老师,你可能不太了解。据我所知,隔壁租房最少也是要签一个月合同的。咱们学校的实习老师流动性一直都挺大,如果最后留不在学校,基本都是待一个月就走了。到时候你都不在这边上班,还租着房子,不是浪费钱么?” 说这话的时候,郑主任笑呵呵的,眉目间甚至透出了几分亲切。 闻淙听着他的话,却是大脑快速转动,迅速从中提取到几个重点。 第一,郑主任对【游戏】会送人来这儿的事情似乎不是一无所知; 第二,和隔壁小区签了租住合同,可能会影响【游戏】在这场结束后送自己离开。 这恐怕就是郑主任和自己废话的原因了。 此刻的闻淙已经百分百确定,政教主任并不是活人。而眼前世界中的鬼东西们最喜欢什么?当然是吃人。 【它】必然是受到限制的,不能直接对闻淙下手……下口,但如果闻淙主动留了下来,在失去高级诡异庇护的情况下,郑主任一定很愿意吃份点心。 于是,闻淙脸上的遗憾显得更深重,“是吗?我本来想的就是签上一个月,以后怎么样再说。钱都准备好了,主任你看。” 他说着话,从口袋里抽出一叠钞票,显示自己绝不是嘴上说说。 郑主任显然十分高兴,松了口:“既然你都已经想好了,那也不是不能特事特办。这样吧,我给你批个条子。对了,你今天没课吧?” “没有。”闻淙确定道,“我的课安排在后面,正好一天一节。” 有了这句话,他顺利地从郑主任口中拿到假条。 再有…… 闻淙垂下眼,眸光微动, 实习老师,果然是可以留在学校的啊。《 》 34、番外五(三) 时隔大半年,闻淙又一次站在了熟悉而陌生的小区大门口。 他上回来到这儿的时候,还是与宁琤相伴同行。一对亲密爱侣,加上另几个【玩家】,众人一同听当时的“指引npc”一起进入小区。 他们的身份是装修工人,需要分成数组,完成小区内几间房屋的粉刷。【队长】临走前告诉他们,自己和雇主会在三天后回来检查。 听起来并不是一个多么特殊的工作,最终却只有闻淙一人从中离开。深究缘由,到底还是他们没察觉到任务之外的危险。 往后,独自一人时,闻淙偶尔会想:“如果哥还在,他这会儿应该在认认真真地复盘、确定我们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错。还会把我们的经验上传到论坛里,给其他人警戒。” 从前自己也有独自进【游戏】的经历,那会儿他同样会完成上述步骤。可眼下,闻淙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只能沉默地思念,沉默地痛苦。 追随宁琤离去的心思出现过很多次,闻淙甚至曾提着刀子进了浴缸。可到了手腕被划开之前的一刹,他又想到宁琤在生命最后时刻朝自己喊的话。 “小淙,你一定要活下去!” 冰冷的刀刃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闻淙却已经完全没有心思留意了。 强烈的悲伤织出一张细密大网,将他完全笼罩其中。他跪在瓷砖地板上,最初只是呜咽,后面成了嚎啕大哭。 这好像又应了哥曾经的一句“幼稚”,可是—— 可是,那个会在说完他“幼稚”之后答应他所有要求,会一心一意爱他关心他想让他幸福快乐的人,已经离开了啊! “哥,”闻淙的嗓音也变得沙哑模糊了,“你不在了,我怎么可能……” 再幸福快乐。 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青年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知道自己可能又会遇到危险,甚至很有可能根本无法去到宁琤面前,可好不容易才有一次尝试的机会,又怎么可能不去做? 闻淙迈开脚步,踏入小区。 目标—— 先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贴着租房讯息吧。 坏消息,作为面生的外来活人,闻淙很快被【水果店老板】盯上了。好不容易脱身,走时却还是不得不买了一袋苹果。 好消息,拎上苹果后不久,闻淙就找到了小区公告栏,并且在上面发现了自己需要的租房讯息。 看着上面的文字,他的心跳明显变快了。 虽然已经隔了接近两百个日夜,闻淙却依然清楚记得那间吞噬了宁琤的屋子是哪一楼、哪一户。 他原本抱有的最坏念头,是如果自己实在无法在小区中落脚,便直接找上门去,看能否见到宁琤。 这无疑是个充满风险的做法。闻淙不知道自己能否敲开屋门,更不确定来见自己的究竟会是谁。猴爪的故事大家都听说过,谁能确保“活过来”的皮囊下还是曾经的灵魂? 闻淙其实也充满了忐忑。只是想到自己曾听到的、这个世界的“宁琤”曾经在其他【游戏】中帮了旁人的状况,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租房广告下的电话。 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他没有见到房东本人,只是在对方的指点下去到物管会办公室,从中拿出租房合同和钥匙。 在他往合同上签字的时候,物管会的工作人员几次露出想要说些什么的神色。可在看到闻淙手边的苹果袋时,对方还是放弃了。 前期手续结束后,闻淙摸摸胸膛,怀着紧张而期待的心情上楼。 他是以最坏的准备去敲401的屋门,没想到,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许久以来,闻淙第一次微笑着入梦。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去了学校。距离开课还有一段时间,想了想,闻淙先来到食堂。 和他预判的一样,其他人果然正聚在这里讨论。闻淙打了饭,坐下来边听边梳理现有线索。 不出所料,众人昨晚睡得并不安宁。而作为唯独一个单独住的人,赵驰是脸色最差的那个。 据他说,自己昨夜睡到一半儿,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自己旁边的床上也有人睡着。他当时只是觉得奇怪,闻淙不是说自己要去隔壁小区吗,为什么大晚上又回来了?……可毕竟太困,于是眼皮抬到一半儿,就又压了回去,再度落入梦乡。 天亮醒来,看着空空如也、平平整整的床铺,才意识到不对,随即出了一身冷汗。 “《教师宿舍安全管理制度》第十条,”坐在桌子对面的贾简开口了,“宿舍建筑老旧,隔音较差。为了保证住校教师休息质量,夜间请勿发出太大声响。 “这条应该就是在防备赵老师遇到的情况。如果你有了反应,无论是问床上的假闻老师情况,还是被吓到发出其他动静,事情可能都……” 贾简没有再说下去。赵驰这会儿脸色实在太差了,不好再继续刺激他。 闻淙倒是对她的话很有兴趣:“贾老师,你是把学校里所有制度都背下来了吗?” 他昨天参观的时候是给《食堂用餐管理制度》《操场使用指南》《教师守则》等等众人这些天需要留意的【规则】拍了照片,回去后也用心琢磨过、记下其中不能违背的各个要点,但要说像贾简一样一字不漏地背诵,还是做不到的。 等到贾简点了头,其他人也大概意识到闻淙前面问话的缘由。与贾简坐在一起的另一个女老师司思稍稍松了口气,道:“我还在想呢,不出意外的话,‘失踪学生’应该就出在五年级了。可就算只有四个班,那也是一百多号人啊! “昨天上课的时候我除了念书,就是对着花名册记学生的脸,可还是……现在知道咱们这些人里有个记性好的,总算能放心点儿了。” 听到这里,贾简短促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收敛神色:“但我只教三班、四班的数学,这两个班的学生我是都记下来了,一班二班可能还要靠姚老师、黄老师。” 随着她的话音,众人又看向被提到的两个男老师。 姚谦与黄文墨深感压力,前者连忙转移话题,“闻老师,我们这边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对学校的‘禁忌’呢,是有些心得,也都整理下来发群里了。”其实就是对【规则】的一些提炼。比如教学楼天台不能上,用餐时间结束后不能停留在食堂一类。“学生那边的线索,暂时还是没什么收获。你呢,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闻淙听着对方的问题,笑了:“我已经在隔壁小区落脚,不过现在是没什么成型思路。”一顿,“大家放心,我接下来一定也会积极探索。” 众人相互看看。事已至此,放不放心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了,只希望闻淙真能另辟蹊径吧。 他们不知道的是,闻淙此刻在想:“从昨天的情况来看,哥十有八九还是哥本人……他见了我,肯定很生气、很不想让我留在这儿,但要说是和任务有关的事,一定还是会帮我。” 他打定主意,今晚回去一定要和宁琤探探消息。却没想到,白日正上课呢,线索就撞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两个学生当堂打了起来,绘画用的颜料撒了闻淙一身。他来不及管自己衣服怎么样,低头确认过工作牌还在、并未有损坏后,便将两个打闹的男生拉了起来。 动作间,目光在挨打的男生脸上转了好几圈。 “失踪的学生”会是他吗?无论是受到霸凌、主动离开校园,还是干脆受害…… 短短时间当中,闻淙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 听到学生斗殴的消息,五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快速赶到现场。 在她处理两个学生之间矛盾的时候,闻淙又留意到一件事。 对方看起来是很生气没错,可给出的惩罚并不严重,只是让打人的那边写个检讨罢了。 无论是这位老师,还是两位当事人同学,仿佛都没把刚刚发生的事放在心上——也不对,打人的薛同学一直在偷偷看挨打的王同学,还不时再捏一下拳头,像是某种威胁。 将这些看在眼中,等到两个学生被班主任允许离开后,闻淙又额外叫住挨打的学生,认真地把自己的手机号给了对方。 “我知道你们上学的时候不能带机子。”他说,“但换个角度想,在学校的时候被欺负了,可以及时找老师保护你,其他同学也会尽量帮助你。可要是在外面遇到什么问题,再想找人,是不是就不太容易了? “我保证手机是24小时畅通。要是真有了什么麻烦,你一定第一时间联系我。” 在他的话音中,脸上还带着红印子的男生默默低头,去看手上的纸条。 “我知道了。”他说,嗓音竟然十分平静,“谢谢老师。” 这个表现…… 闻淙脸上还是担忧的神色,心头却是微微一凛。 他前面其实还不太确信,可眼下,却是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 众人一直在寻找的任务突破口,恐怕就在眼前的男生身上!《 》 35、番外五(四) 几个小时后,闻淙得到了更加确切的答案。 这次任务的突破点,在于王宇晨为中心、五年级一班所有身份是“狼”的学生! 话又说回来,朱姐和她的女儿明显也不是人,朱陆仪真的是她号称的“女巫”吗? 闻淙在怀疑对方和信任对方之间权衡,还没想出一个结果,就接到了宁琤递过来的纸杯。 嗯,还有那袋子看起来就血淋淋、十分吓人的“凉拌菜”。 只要那是哥,就绝对不会害自己。相反,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帮助自己。 抱着这样的念头,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之后,闻淙开始一边嚼“凉拌菜”里的眼珠状物体,一边对着纸杯里的茶水琢磨。 思来想去,朱陆仪脑袋上那整整齐齐的八根辫子又一次出现在闻淙的记忆当中。 他脑袋上慢慢亮起一个灯泡。很快,青年端着纸杯,去找阳台上的盆栽验证想法。 常年画画的人,手基本都是稳的。几滴液体被小心翼翼地送入盆栽中的花苞内,下一秒,闻淙便见那乍看纤弱的花苞忽地朝两边裂开,露出其中尚未长成的一口嫩牙。 再接着,细细的牙齿下方,花萼明显地泛出了死灰色。 几声“嗬……嗬……”动静传了出来,像是某种垂死之际的挣扎。 终于,那些米粒似的牙齿从花萼上落了下去,下方的植物茎条也一并变得枯败。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看完全场后,闻淙手都还停留在原处。 他心情复杂,缓缓将倾斜的杯子端正了,用敬仰的目光看着那平平无奇的纸壁。 根本想不到啊,这玩意儿比刚刚那朵再长上几天就能吃人了的【花】还厉害? 你们怪谈世界的东西就是不容小觑。 话又说回来了,十有八九能从母亲身上继承这种能力的朱陆仪真的有必要通过学校里的“游戏”来吃小朋友吗? 几分钟的思考后,闻淙在心里给这个问题画上一个大大的叉号。接着,他的神色一点点变得严肃。 往后一夜嘈杂自不必说。要是平常,闻淙自然也会睡不好。但想到男朋友就在自己隔壁,还特地强调了让自己好好休息。哪怕躺在刀山火海上,闻淙都得用最快的速度进入梦乡。 第二天,带着还算饱满的精神状态,他再度在食堂与其他人见面。 昨夜宿舍楼明显又出了事。不光赵驰,其他人脸上也都透出鲜明疲惫。 闻淙坐在他们中间,实在是显得突出。 他咳了声,也没卖关子,直接将自己昨夜听到的线索和盘托出。 话说出来,还在判断究竟哪个学生后面会失踪的众人齐齐哑然。 周围学生来来去去,“实习老师”们却始终没有动静。 “这真是。”最后照旧是赵驰打破了沉默,“要是光靠我们在学校里当无头苍蝇,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事儿整明白!小闻哥,你有一手啊!” 和其他人不同,作为引闻淙进入本局的人,他对闻淙出现在这儿的真实目的不说心知肚明,也知道七七八八。因此,虽然前面有在帮闻淙说话,可赵驰始终觉得,闻淙恐怕并不会对本场【游戏】起到什么帮助。 也无所谓。道具都到手了,多个闲人有什么要紧? 却没想到,正是对方找到了截至当下众人得到的最重要一条线索。 原有的思路被完全推翻,众人终于回过神,七嘴八舌地考虑起接下来要怎么做。 看来王宇晨是“狼”的事儿在一班学生那里根本不是秘密,己方迟早能打听到。如此一来,他是导致旁人失踪的罪魁祸首的可能性反倒低了下去。 任务的答案不会这么简单。当然,继续盯着他也是必须的。 除此之外呢?闻淙又提出来:“有一件事,也希望大家考虑一下。除了咱们要面对的【规则】外,《学生守则》咱们也是见过的。上面提了一点,在校期间,学生禁止开展‘游戏’。” 贾简点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 闻淙:“按照昨晚我见到的学生的说法,五年级一班很明显是违反了这项【规定】。不过他们大约隐藏得比较好,直到现在,事情还没有被班主任察觉。 “那么?咱们要把这件事捅破吗?” 餐桌又一次变得安静。 短暂思考后,贾简谨慎地说:“如果加入‘游戏’的学生只是少数,我赞同这个做法。但现在,从闻老师得到的情报看,整个五年级一班都在这个范围里。那我觉得,告诉班主任的意义不大。” “我也觉得。”黄文墨道。他此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这会儿开了口,却还是显得有些紧张,“这两天我也一直在考虑一件事。这所学校里,到底多少老师学生是人,多少老师学生不是?……看来看去,觉得其实判断起来也不难,从‘权力’下手就行。 “看《教师守则》可能还不明显,但从《学生守则》上看,教师的‘权力’是要远远高于学生的。同时呢,班主任的‘权力’又比普通老师高一点。” 如果普通老师还有五成概率是人,班主任恐怕只剩半成。 众人听着,纷纷点头。唯独一个赵驰,脑袋都落下去了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更应该站在闻淙那边,于是匆匆又拿出斟酌的样子。 “我赞同黄老师的话。”一个男玩家扶着眼镜说。标志性动作让闻淙一下子想起来,对方就是周一那天打断过他的话的人。 眼镜男继续道:“今天是第三天,也是这一场进展过半的一天。根据过往经验,哪怕是和咱们任务无关的诡异,这会儿也已经出现枷锁松动的情况。如非必要,咱们还是减少和【它们】的接触比较好。” 到这里,已经有三人直接表态。赵驰之外的其他人虽未开口,可看神色,也是赞同他们更多一点。 闻淙没再分辩:“好,先听你们的。” 又一番讨论后,任务分配正式出炉。 众人被列为两组。贾简、温狄他们几个会负责盯着打人的学生薛沐阳,闻淙、赵驰,再加上姚、黄两个,则负责确定挨打学生王宇晨的动向。确保他不要再伤人,也看他会不会和其他“狼”接触。 考虑到后面两个人排课更多,与闻淙一起的更多还是赵驰。 和闻淙私下相处的时候,他积极表态,说自己一切都听小闻哥的。 潜台词无疑是:“我知道你手上肯定还有其他道具,要是遇到事儿了一定要拉我一把啊!我的道具,咳咳,最好还是省着。” 闻淙对此表示理解,却并未答应。 他选择与赵驰商量:“这里的【规则】要求学生上课时间必须待在课程地点,也就是说王宇晨自由活动的时间其实不多。满打满算,是六个课间加上中午吃饭。” 赵驰点了头,闻淙便继续道:“这么看,咱们‘老师’的身份还算好用,没那么多条条框框限制。这样,咱们还是两条线下手。要自己盯着‘狼’,也要尽量和学生打听,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新线索。 “今天一班不是有体育课吗?给他们一点自由活动的时间,没准能看出什么。 “你觉得怎么样?——赵老师,别说‘都听我的’。你知道,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这话让赵驰顿了顿,从抱大腿的心思中短暂抽离。 他心态还算乐观,也知道闻淙这么说才是不忽悠自己、让自己平白卖命。仔细琢磨片刻后,赵驰道:“我觉得可行。”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姚谦和黄文墨那边,两人也打了招呼。 往后每个课间,都总有几个“实习老师”在五年级一班外面转悠。可经历了昨天摆在明面上的冲突,学生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违反规定的事儿被发现的风险。不光事件中心的两人,其他人一样显得老老实实、万分和睦。 吃午饭的时候,众人又聚了一次。赵驰抱怨:“四十五分钟一节课,我给了他们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可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六头‘狼’,难道真是各顾各的?” 迟迟没有线索,无怪他开始心浮气躁。可赵驰的话还是给贾简提了一个醒,“不至于。咱们得考虑到,这本身毕竟是一个‘游戏’,基本的游戏逻辑还是有的。‘狼’们必然知道彼此的身份,也必然会在行动之前商量。只不过,他们一周只有一个猎杀的名额,现在可能还没有到动手的时候。” “真动手恐怕就晚了。”姚谦弱弱道。 眼镜男突发奇想:“有没有可能,任务提出里的‘失踪学生’确实是指一个目前还没有失踪的同学?闻老师的消息来源偶然性实在太强,而【游戏】不会给出无法完成的要求。咱们就是太为这事儿震惊,反倒被绕进去了。” 似乎也有道理。 众人再度陷入思索,赵驰则意识到,自己前面的话仿佛是在质疑闻淙。 他匆匆补救:“但你们说,有没有可能‘狼’其实是在校外商量的?” 哦咯。 “要真是这样,”贾简缓缓说,“咱们恐怕的确得把重点放在和学生打听上了。不过从我这几天的经历来看,这里学生的警惕性都很高。三班、四班都是这样,跟不用说本身就在违背校规的一班。” 任务仿佛走进了死胡同。《 》 36、番外五(五) 能在校外和学生交流的闻淙,成了这个死胡同的突破口。 迎着众人充满这种意味的目光,闻淙自己倒还是很镇定。再找朱陆仪问问吗?……不是不行,可至少眼下还没到那步。 他笑道:“可能是我刚才没说清楚,让大家产生了一些误解,觉得我从朱同学那里得到消息是件挺容易的事。” 然而如果不是有宁琤在,他八成刚敲完门就被吊在那对母女的厨房里了。 闻淙和善地表示:“如果真有人愿意和她接触,我可以提供昨晚的所有具体细节。” 这话出来,大伙儿一起哑然,最后还是贾简道:“闻老师,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觉得你已经和她打过交道了。这样吧,今天还是按照前面的计划来。” 闻淙笑着答应。 愿意透露三言两语的学生肯定不光朱陆仪一个。八名“实习老师”对上三十六名学生,每个人都分几个才是正理。 当然,要是面儿上的工作做完后依然找不到线索,再考虑给朱家母女送菜也不迟。 午饭时间结束,大伙儿再度忙碌起来。 闻淙拿着自己负责的学生名单,目光落在上面,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把自己送给政教主任吃是不太可能的,那还能用什么办法,才能从对方口中换到留在学校的方式呢? 闻淙发呆,远目。 哥是不是说过,【它们】其实是一个对自己群体里其他成员也充满食欲的美食种族? 接下来半天时间,闻淙都在一边找学生聊天,一边思考这个问题。 大约也是过于心不在焉的缘故。几个学生聊下来,不能说他毫无收获,这些“收获”却也实在谈不上线索。 “几年前有学生压力太大,从天台跳了下来,后面《学生手册》里才加了‘天台的围栏年久失修,未避免学生出现危险,禁止学生上楼’的内容。” “放学时间之后,除了有住校证明的教职工,其他人必须尽快离开学校,再要不然就要去找校长开加班条。” “校长?没见过呀。每学期最开始的时候他会讲一次话,但我站得位置太靠后了,根本看不见前面的台子。” “……” 关于学校的传闻听了乱七八糟一堆,关于五年级一班的小游戏却半点儿风声都没透出来。 考虑到如果一切顺利,这儿以后就是自己的工作地点,闻淙还是把这些消息照单全收。 转眼到了临近放学的时候。闻淙暂且收心,开始拿期盼的目光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见男朋友,偏偏这时候姚谦来找他,说黄文墨失踪了。 闻淙帮着想了办法,心里却已经觉得黄文墨生存的可能性不大。 在他守在政教主任办公室门口、等人开门的时候,“实习老师”们的群里已经陆陆续续出现汇报:“一班所有学生都在教室,包括王宇晨。” “我去食堂看了。门是关着的,没有明显痕迹。” “也没回宿舍。”这个是姚谦,“我还在楼后面的空地上转了一圈,没什么发现。” “……” 一条条信息刷下来,最后一个发言的是贾简。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她说,“咱们得朝那些平时不能去,或者去了也不能长时间停留的地方考虑。教学楼天台,体育馆器材室,食堂仓库……” 没有人回复。 就连姚谦,也落入哑然。 其实他们这局的【玩家】素质已经挺不错了。都愿意做事,也没什么内斗的迹象。可“愿意大伙儿一块儿活”,不代表“愿意为了其他人直接涉险”。 时间慢慢推移。大伙儿差不多都意识到,黄文墨是一定回不来了。 也是这个时候,许久没有发言的闻淙忽地出现,“我请郑主任帮忙查了监控,黄老师没出教学楼。他在天台的可能性很大,郑主任说愿意帮忙一起去看看。” 众人面面相觑起来。难道他们前面的猜想错了,本局这位“指引npc”还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如果闻淙知道这样的想法,一定会否认:“怎么可能。听说可能有学生违反校规、在死后……不对,在放学后依然徘徊在校园内,这位主任的眼珠子都要绿了,拿到加班条就开始一个劲儿催促我走快点、跟上他呢。” 坦白来说,他心里其实也没什么保障。 黄文墨在天台上这件事应该是确定的,可其他他用来吸引郑主任的话却纯粹是对白天探听到的各种消息的加工改造。逻辑是有,哪些环节弄错了的可能性却很大。 如果天台上徘徊的并不是“逗留的学生”,如果政教主任的目标根本不在于此,而在违背了《教师守则》内容的“实习教师”们身上…… 闻淙喉结滚动,眼里闪过一次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才是始终跟在政教主任身边的那个。就算后者真的发狂,他的第一个下手对象也只会是自己。 闻淙心甘情愿背上这份风险。再回到没有宁琤的世界里,对他来说和死亡没什么两样! 唯独让他担忧的,就是哥察觉今晚不会回去之后,会不会…… 正想着宁琤的事,青年忽地听到一声“砰”响。 闻淙脚步停顿,视线比大脑更快地接触到信息。 教学楼前,距离他只有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一具身体——不,应该是尸体了——刚刚落在地上。 虽然面颊贴着地面,闻淙还是认出来,那正是失踪了的黄文墨。 此时此刻,对方的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殷红的鲜血以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像是一朵浓艳而诡异的花。 “花瓣”之上、血液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细碎的肉块。 晚间昏暗的光线下,这一幕显得格外恐怖而刺眼。 闻淙舌尖抵着上颚,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光是他,其他正从各个方向赶来的【玩家】也是如此。都走到这一步了,谁没见过几个死人?可又不是天生冷血,谁又能对同类的惨状熟视无睹? 这种时候,政教主任的开怀就显得分外刺目了。 只见他仰着头,注视着正站在天台边缘的一个细薄身影,喉咙中发出振奋的“嗬嗬”声响。 下一息,他脚下一踩,竟是直接跳到了天台上! 众人只听得一声“轰”响,再接着,传入耳中的便是尖锐嘶叫! 这声响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刮过,刺得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传来,像是巨锤砸在厚重的铁板上,震得楼下地面都跟着微微颤抖。 姚谦来不及思考自己今晚一个人睡觉时会不会遭遇危险,颤颤巍巍道:“这、这楼不会被他们打塌了吧?” “应该不会。”闻淙回答。 所有人中,他是最镇定的一个。此刻仰着头,望着楼上偶尔露出的身影,口中分析:“政教主任未必不知道有死去的学生在楼上,大概也想下手挺久了,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它们】同样是需要遵守【规则】的,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帮着找到突破口。” 比如黄文墨失踪,郑主任留下帮忙寻找。 拿到加班条后,剩下的事就用不到【玩家】操心了。 “黄老师负责的学生里一定有人有问题。”闻淙又说,“四个人,咱们就算是纯靠蒙,蒙对的概率也已经比之前大多了。” 这算是好消息吗?从完成任务的角度来说,或许的确是这样。可在场的玩家里,没有任何一个笑得出来。 尤其是在几分钟过去、一脸餍足的政教主任从楼上跳下来,却还是在拿贪婪的目光望着黄文墨的尸体的时候。 大部分情况下,【玩家】的尸体会被【游戏】自主清理,但这当中是有时间差的。 如果政教主任这会儿想对黄文墨的尸体做些什么,众人根本毫无办法。 好在前者到底没有这么做。脸上透出遗憾,他挪开目光,笑着和闻淙讲:“人找到了就好。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闻淙压住“这具尸体大约会被留给【光明小学】本身”的念头和随之而来的反胃感,扯出一个笑脸,和政教主任提出,请对方送自己回家。 大约的确是吃饱喝足后心情不错的原因,对方答应了闻淙的请求。 在其他人悚然的目光中,一人一诡异从学校大门走出。不知政教主任用了什么手段,总归闻淙还真没受到【雾】的影响。 只是这依然是一条无比漫长的路。越是往前,闻淙越是能嗅到身侧怪物身上浓郁的血腥味。身体的本能在告诉他危险、尽快逃离,可闻淙的嘴却在说:“郑主任,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请教一下。” 政教主任还是笑呵呵地看过来。腥红肥厚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舔,不等闻淙多问,【它】竟是主动道:“哦,是转正的事儿吧?……小闻啊,你们这一批实习老师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了。要真有人能留下来,那肯定也是你。 “哈哈,这些就扯远了。其实咱们学校的转正条件也简单,只要你在公开课上得到五个以上正式职工的认可就可以。我算一个,剩下四个人你得自己找啊。 “不过咱们先说好,今天的事儿呢,可算不到到时候的打分标准里。”《 》 37、番外五(六) 政教主任不光是把闻淙送回小区,还贴心地一路护着他到了单元楼下。 这么走下来,虽然闻淙身上还是不可不免地沾上了【雾】,人却是无碍的。 “那小闻老师,”他搓搓手,“咱们明天学校见。” 看样子还真是对闻淙怀着极大的期待。 闻淙只好回给对方一个假笑。等扭过头,他一面上楼一面在心里扒拉,自己要邀请哪四个人来听课。 再有,这个世界的活人到底把日子过得多水深火热?上课的老师不是人,同桌的同学不是人,就连楼下的邻居也不是人。 就算哥现在也不是人了,想到对方一天到晚都在和这些鬼东西打交道,闻淙还是心疼。 怀着半是沉重、半是期许的心情,青年在男朋友家外站定,“笃笃笃”地敲起了门。 等到脚步声传来,闻淙脸上早早挂出笑容,要喊出那句惯常的“哥”。 然而今天又有些不同。 随着房门开启,不等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外来者脸上浮出几分疑惑。 鼻尖动了动,再动了动。 怎么回事?哥家里怎么有这么重的油漆味道? 闻淙先是怔然,直到宁琤叫了一句他的名字,他才蓦地回过神来。 “咚咚,咚咚!” 心脏再度开始剧烈跳动,无声的疼痛跟着袭来。 闻淙双目微微发红,手指发抖,往前一步,在宁琤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时将他按住。 “你怎么了?”他问,“为什么这里……哥,你是不是受伤了?” …… …… 很早以前,宁琤曾总结出一条“经验”。 【它们】的【致命规则】,往往与其诞生时最大的执念有关; 同时,【它们】的【能力】,则与曾经死去的方式直接挂钩。 …… …… 宁琤被油漆淹没的画面,是闻淙失去他以后做得最多的噩梦。 他会在其中和自己最爱的最亲密的最重要的人一同窒息,陷入“我们终于还是在一起了”的虚幻满足当中,又在睁眼之后落入更长久的茫然苦痛。 直到从其他人口中听说宁琤似乎还【活着】,这一切才终是被按下暂停键。 然而,现在,他最深切的噩梦再一次爆发了。 失去的恐惧、无法保护的愤怒,这一切都在闻淙脑海之中翻涌。直到他感受到一双手温柔地落在自己背后,听到耳畔熟悉的、无奈的叹息声,发热的头脑才终于稍稍冷静下来。 “我没事。”宁琤很快地、轻轻地说,像是怕被什么存在听到似的。“小淙,放心好了。” 闻淙怔然,抬头去看眼前之人。可这时候宁琤已经灵巧地转过身,从他的怀抱中挣脱。 “来都来了,”闻淙的爱人一本正经地说,“就让你再留下吃一顿饭吧。” 闻淙看着对方,一动不动。 直到宁琤伸出手,疑惑地在他面前晃一晃,配上“怎么回事,难道是傻了”的碎碎念,他才回过神,重新露出微笑。 “好啊,”青年开心道,“谢谢哥!” 虽然心已经放下大半,但接下来的共处时间,闻淙还是一直在靠近宁琤、努力观察。 “明明有事却为了哄骗老公,强行装成没事”这事儿,他哥绝对干得出来。 好在闻淙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宁琤应该真的无碍。等到两人分开的时候,还难得和他发出邀请,要他明日再来。 闻淙的第一反应是对方已经软化了态度、愿意接受自己留在眼下世界的方案。可细细去看,又察觉不对。 哥仿佛还是不愿意与他有太多接触。与此同时,又强调明早有话要说。 “哥果然还是很在意我”——值得高兴。 “哥的头发……怎么变白了?”——闻淙被吓到了。 奈何宁琤不愿意好好给出答案,不光如此,他竟然直接把闻淙赶走。 一鼓作气,将人直接塞进502的屋门不说,还对门锁做了什么,导致闻淙努力了足足半个小时,都没把房门打开。 闻淙心头焦灼,再怎么知道自己干守着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有足够睡眠,确保明天的状态,也依然是一夜辗转反侧。 第二日天刚亮,他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披着床单冲向门口。 这回屋门顺利地打开了。闻淙双目发光,赶忙来到隔壁。可当他要抬手敲击的时候,青年又犹豫了。 哥特地叮嘱过,那就是不希望自己到的太早。 现在几点来着?……回家看一眼,还没到六点半呢。 闻淙心头挣扎,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发出动静。 回去躺着却是不可能的。他把手机取出来,维持着披床单的姿势,开始在宁琤家门口踱步。 看两眼“实习老师”群里的内容,再看两眼时间。 坏消息是昨晚宿舍楼又双叒出了事。就虽然有赵驰的前车之鉴,姚谦却还是中了套,和半夜来找他同住的“赵驰”说了话。 只是他看起来唯唯诺诺,实际竟也是个带着道具进来的。这会儿虽然状态很差,但人还活着。 好消息是凭借高超的记忆力,贾简一个不带一班的老师竟已经整理出黄文墨负责的几个学生的名单和基本情况。 四个名字发出来,最先被察觉的是一件事:“王宇晨不在里面?” “不在。”贾简说。她又@负责盯着这头明“狼”的几人,问这些天几个学生有没有接触。 赵驰和姚谦回忆一番,都道看不到几个人有什么明面上的关联。 和黄文墨同属英语组的眼镜男温狄则回复:“任逸凡?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昨天下午到办公室找过黄老师。” 新的线索出现了。贾简很快问:“温老师,他具体是什么时候去的?和黄老师说了什么,你听到了吗?” 温狄则过了会儿才回复:“没。我第三节课下课之后先去了趟洗手间,然后才回的办公室,这会儿任逸凡已经在往外走了。我看他的学生证上写着一班,就叫住人问了一句,他说本来要见黄老师,但看到人没在,又看到课表上贴着黄老师第四节是去二班上课,就打算先回教学楼那边。” 闻淙踱步的动作缓缓停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机,手指继续往下翻动。 忽略掉其他人的疑问,直接看温狄的下一段话。“……我肯定问了啊。但他还真是一班的英语课代表,咬死了是来问作业改完没的。课间又马上要结束了,总不能不让人走吧?” 英语课代表? 不光闻淙,群里其他人也显得失望。 但众人还是同意,等到上学时间,得把任逸凡当做下一个重点目标。 他出现的时间还是太巧合了,而论坛中有一句许多人认可的话:“游戏里没有巧合。” 闻淙看过聊天记录,也觉得当下好像只能这样。 虽然自己总觉得众人似乎忽略了什么,但…… 正琢磨着呢,旁边的屋门打开了。 闻淙瞬间抛下前面的思量,开开心心迎向宁琤。 直到到了学校,他才一拍脑袋:“不对啊!黄文墨的账号不是还在群里吗?” 他自然不是觉得已经死了的人也应该加入讨论,最好能直接说出自己昨晚上天台的原因。问题在于,在这种信号没有被屏蔽、大伙儿一直能联络的场地里,黄文墨是遇到了什么事儿,才让他连条消息都不发,就翘课走人了? “他说不定根本没想到自己回不去。”青年喃喃自语,“不过,就算这样,他也还是应该发个消息——甚至想着能不能带个人一起去天台上。” 或者说,还有一种可能性。 黄文墨其实已经发出信号了,却没有被任何人看到,更无从得到回应。 闻淙一脚踏入校门,抬眼看着前方大楼,眼里闪过一道微光。 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天台上。 昨晚政教主任和这儿“原住民”打斗时留下的痕迹还在,但除了肉眼看到的那些破烂砖头,此地再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闻淙在上面走了一圈儿,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黄文墨的手机。 他第一时间将对方最后明明发了出去、众人却没有看到的消息拍下来、自己发进群里。想了想,还补充了句:“看到扣1。” 众人:“……111111。” 赵驰:“小闻哥,什么个情况啊?” 闻淙:“任逸凡就是有问题。除了他,恐怕没人会在那个时间点干扰一把黄老师的手机信号。” 【它们】当中的很多成员都有这个技能,众人也或多或少有无论如何都联络不上其他人的经历。看了闻淙的话,一个个都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 赵驰发了几个“裂开”的表情,继续问:“等等,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啊。如果说黄老师触犯了什么【规则】,最后害了他的怎么会是天台那位?不应该是任逸凡自己吗!” 同理,如果黄文墨压根没招惹到任逸凡,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一时想不明白,其他人却已经有了思路。 贾简道:“恐怕是昨天黄老师找他谈话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让他觉得必须得这么做。” 而会让【它们】有所触动的,一定不会是普通人类,而是更高层级的诡异。 “是校规。”闻淙道,“黄老师让任逸凡知道,他发现学生们正在学校‘玩游戏’了。” 他打字到这里,眉尖又一次压了下去。 这实在不算是一个好消息。如果任逸凡并非站在“狼”的立场,仅仅是作为一个寻常的、不希望自己的违规行为被发现的学生,众人却一门心思追着他不放,无疑是会浪费大量时间的。 论坛里还有一句所有人耳熟能详的话:“正确的规则是保护,也是限制。”简单几个字,正说明了众人现在的处境。 在闻淙经历过的诸多任务里,【光明小学】的【规则】之多,能排得上前几。更可贵的是,从《教师守则》到其他规矩,都很少有被污染更改的地方。 乍看起来这是好事,大伙儿只要认真遵循就能活下去。可真这么做了,也等同于他们无法对学生做盯梢、询问之外的任何事。 毕竟整个《教师守则》都围绕着一个原则:老师应该向学生教导知识,为他们提供在校期间的保护。 ……或许自己还是应该去找朱陆仪聊聊。《 》 38、番外五(七) 第38章 番外五(七) 关于具体聊什么,闻淙准备了两个方案。 其一是最简单粗暴的,请朱陆仪直接和王宇晨「谈谈」,看能否从后者那儿得到一个关于任逸凡身份确切答案。 其二,则源于他刚刚冒出来的一个猜想: 就算同样是加入这场狼人杀、违反了「学生禁止在校内进行游戏互动」这项「规则」,不同人会受到的影响,会不会也是不同的? 说得更具体些,如果朱陆仪周二那晚没有和来家访的老师撒谎,那么作为「女巫」这一角色,又是直到现在都没有动用过手上两种药剂的人,她可以说从未展现出任何参与游戏的主动性,自然也不会太担心被发现后的惩罚。 同理,任逸凡担任的角色性质八成和她相反,这才会有昨天的行动。 两个方案摆在一起,谁都能看出第二项成功的概率更大。 “只是回答个问题的话,她应该是愿意的。嗯,也不是没回答过。” 虽然这会儿宁琤没在,情况显然和前天夜间不同。 闻淙暗暗希望朱陆仪也能当个守规矩的学生,在学校时尊师重道,别一口把自己闷了。 也是巧合。在他正要花点时间给自己做心理准备的时候,头一抬,正好见到了自己的目标对象。 教学楼下,女孩儿显然刚刚到校,正背着书包往楼门走。 闻淙叫了声她的名字,朱陆仪却似没有听到。等到闻淙加大音量喊了第二声的时候,她才转过头,歪着脑袋看着新来的美术老师。 目光扫过女生头上照旧扎得整整齐齐的辫子,闻淙忽略掉心头那份毛刺感,往前道:“朱同学,老师有点事要请教你,你现在方便跟我聊聊吗?” 朱陆仪还是显得困惑,可看着老师的工作证,她点点头:“好。闻老师。你想聊什么?” 是个不错的开场。闻淙没给自己犹豫的空间,直接把前面的猜想说出来。 然而讲着讲着,他逐渐觉得不对劲。 本是想要从女生这儿得到一个确切答案,可对方的表情,怎么比他还要茫然? 等到闻淙的话说完了,朱陆仪颦着眉毛,大约也是仔细思索了会儿,这才给他答案:“老师,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任逸凡十有八九就是「狼」。” 说到最后,她的神色明显亮了亮,像是也很为这个发现高兴。 闻淙来不及为这小诡异的认可高兴,心中的古怪感便更清晰了。 他细细打量朱陆仪,想要从对方身上得到更多讯息。偏生这个时候,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朱陆仪霎时显露紧张,匆匆道:“老师,我先去教室了!” 闻淙知道《学生守则》里的第一条内容就是不得迟到早退,自然不会继续拦着,“你快走,别耽误了上课。” 朱陆仪赶忙开始小跑。五年级的教室可不近,好在上课铃声本身也足够长,从校门口往教室冲刺都来得及。 闻淙私下觉得,这恐怕也是坚守在「光明小学」的人类努力的结果。虽然直到现在,自己也没法确定他们身在何处。 可惜这会儿自己形影单只,没法把这些念头讲给哥听。 闻淙叹了口气,脑海里又浮现出这几日与爱人在一起的画面。 哥招待自己吃晚饭,哥和自己一起去丢垃圾,哥带自己去朱姐家里……朱姐,朱陆仪—— 女孩儿方才那些奇怪的表现。 十数米外,纤细的背影眼看便要转过楼梯。 闻淙瞳仁骤缩,福至心灵。 他开口,喊出另一个名字:“朱陆玲?” 台阶前,女孩儿身体一震,脚步停顿下来,回头望向闻淙。 对上对方愕然中带着慌张的目光,闻淙心头了然。 没想到,朱姐的女儿还是一对双胞胎啊。 闻淙花了半秒钟时间,纠正了前面的说法。 ——朱姐的女儿,还是一群多胞胎啊。 …… 他这边拿到了关键信息,去找任逸凡的人却没什么收获。 中午吃饭的时候,「实习教师」这一桌的气压简直是低到了极点。据贾简说,他们已经想了很多办法,连拿着道具威胁的事儿都干过了,任逸凡却还是油盐不进。 不承认上周失踪的同学和自己有关,更不承认他「狼」的身份。 闻淙对此并不意外,继续安静吃饭。 贾简继续讲述。也只有温狄说到要把他们违反校规的事情捅出去的时候,对方的神色才有了些变化。 本以为这是个好的开始,可任逸凡看了他们半天,竟是拿怪异的语气问,新老师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在班级中做游戏。 说着,男孩儿的下巴就抬了起来,原有的紧张也消散了,道:“我们违反了校规没错,可你们也包庇了我们啊!真让郑主任知道了,还不知道是谁先受罚呢。” 闻淙终于乐了,“然后呢?你们就没办法了?” 温狄原先就不快,听到这儿更是直接沉下脸,道:“如果闻老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不能指点我们一下?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学校里规矩又多,学生还不一定是人。我们是能出手打他们,还是能在他们违反校规之前把自己先送给那个政教主任一口吞了?” 闻淙眼睛眯起一点看他,十分费解:“你这种遇到「它们」就躲,遇到自己人就硬气的家伙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温狄的神色顿时沉下去。贾简打圆场,干巴巴笑道:“进了这鬼地方,大伙儿都不容易。别还没被外头怎么着,咱们内部就闹起来了。” 再有,那些小诡异的态度的确让人头疼。要是「狼」的数量少一些,他们也不是不能对着任、王硬蒙。可现在,事情显然不能这么办。 贾简是想要和闻淙阐明这些利弊的,可她还没说到这儿,闻淙已经「哦」了声。 青年把手中筷子放下,竟是就这么起身走了。 他从姚谦身旁路过。后者还沉浸在昨晚的事带来的恐惧当中,这会儿坐在桌子边角出神。脸色苍白,眼神慌乱。 就连赵驰也能看出来,这家伙手中的道具是没法再用了。 合着小分队就剩我一个了啊!赵驰人在原地没动,低下头扒拉餐盘上的东西,脑子却已经飞速转动起来。 「游戏」即将结束、诡异们身上限制被完全解开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人是要为其他人垫背的。看样子对面儿已经抱好了团,那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提升活下去的可能。 “好了好了。”到底还是贾简打圆场,“既然闻老师也没什么思路,咱们还是按照之前说的来,等到放学后……” 轮到温狄打断她:“「雾」起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万一今天还没放学,人就出不去呢?” 这下子,贾简面皮也开始抽动了。 她竭力耐着性子,“「游戏」不可能给出咱们无法应对的场面,这也是很多前辈花了巨大代价才试探出的「规则」。温老师,你今天有点太紧张了。” 嗯?赵驰的筷子顿了一下。看来这几人也不是真的铁板一块。 他大脑快速转动,食堂里愈多的学生在离开。他们要赶在12:50之前回到教室、开始午休,这段时间是班主任的主场,众人没法干预,只能继续在食堂中商讨。 场面最热闹的时候,赵驰借口去厕所,躲在隔间当中十指狂飞,将闻淙走后发生的事一条条告诉对方。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问,“小闻哥,你现在在哪儿呢?放心,我不是要拖你后腿,就是心里有个数。” 消息发了出去,赵驰等了好几分钟,都没见到回复。 他逐渐灰心,但还在自我安慰:“小闻哥再怎么另有目的,任务还是得做啊!” 自己和他关系应该还算不错。再有,闻淙和宁琤的名声赵驰从前也听说过。只要不是明面上就把人得罪了,闻淙应该还是愿意拉他一把的……吧? 赵驰不太确定地想完,终于觉得放松了些,从厕所里走出来。 回到其他人身边后,他脸色还是微微发苦,揉着肚子嘟囔:“怎么回事儿啊,我感觉也没违反食堂吃饭的那些条条框框。” 旁人听在耳中,并未在意。 转眼来到下午。第一节课时闻淙被排在三班,他是有美术背景,这会儿却只能照本宣科地照着书念。念着念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一看,原来是有几个学生看自己的眼神里透着奇怪。 要说那些逐渐明晃晃、粘腻的恶意,倒是很寻常。更让闻淙在意的,是几人视线当中隐约出现的可惜。 可惜? 闻淙正要朝这个方向深想下去,耳畔蓦地传来一声尖叫。 这声响落在班中,正仿佛水珠落进油锅里。所有学生都沸腾了,以前面那些拿充满食欲的目光看闻淙的学生为先。他们身体还坐在位置上,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似的动也不动,脖子却伸得老长。有个恰好坐在后门边儿上的,这会儿半个身体都探到了门外面。 “滋啦——滋啦——” 电灯这会儿竟也跟着营造起气氛,光线明明暗暗。 闻淙「啪」的一声,把卷起来的书拍在桌子上,“还能不能上课了?真那么好奇,”他点了那位上半身已经比下半身长了一截的学生的名字,“要不要直接送你出去看?” 后者把脑袋从走廊里拔回来,用一种十足惊讶的目光来看闻淙。「它」明显在躁动,可到最后,还是屈服了。 教室重新变得安静,光线也恢复明亮。 闻淙垂眼看着课本,心里却知道,姚谦一定是回不来了。 ——本场「游戏」进行到第四天,众人失去第二个同伴。 自己前面在想什么来着? 对了。这真是一次安全的任务。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还是老规矩,今天所有更新都有红包,谢谢大家支持——《 》 39、番外五(八) 第39章 番外五(八) 2:55,「光明小学」的所有师生迎来了周四下午的第一个课间。 五年级一班的学生们最近已经习惯几个新老师总在这种时候往自己教室外晃悠。见到出现在门口的闻淙时,一个扎着寻常马尾的女生直接用手肘碰了碰自己的同桌,友好地说:“陆仪,闻老师是不是又来找你呀?” 她身侧坐着的八股辫女孩儿闻言抬头,去看外面的美术老师。 闻淙朝她笑笑,她脸上露出一丝踟蹰。只是犹豫片刻后,女孩儿还是起身到了外间。 师生两个并未直接开始交谈,而是先去了走廊尽头的小窗子旁。 周围没了其他人,闻淙这才开口:“朱同学,老师想请你帮一个忙。”他也算是开门见山,“你能不能告诉王宇晨,如果他不好好回答老师的问题,你就要对他用「毒药」。” 没错,经过深思熟虑,闻淙决定一步到位。 跳过任逸凡,直接从最初被得知的、也是身份最明确的「狼」身上获取答案。 女孩儿一愣。沉默地打量闻淙片刻后,她摇头拒绝:“老师,这才是「游戏」的第二周,我不应该这么快就暴露自己的身份。” 很合理。闻淙跟着点头:“也对,现在「狼」的身份还不明确。就算已经暴露了两个,他们剩下的同伴还是隐藏得很好,老师理解你这么说。” 可他说了这些后,依然没有放走女孩儿的意思。 在对方目光转动、望向教室方向的时候,闻淙笑了。 “朱同学,你也知道,老师是这周才到咱们学校任职的,对学校的各种规章还是不大熟悉……校规的第三条要求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女孩儿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闻淙。 《光明小学学生守则》第三条:在校期间,全体同学务必随时携带本人学生证,以备查验。 闻淙神色还是显得温和,甚至称得上亲切。 女孩儿却显然不这么觉得。她喉结滚动,头上的辫子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速度太快了,闻淙只看到一点艳丽的影子,应该是那些用来扎辫子的「橡皮筋」吧。 “闻老师。”她没有回答闻淙的问题,而是紧盯着对方,问:“你今天下班之后,不回小区去住了吗?” 《学生守则》第十条:在校期间,全体同学务必始终秉持尊师重道的态度,严禁以任何形式冒犯教师。 「在校期间」。 就像老师离开校门后不必再对学生诸多保护,学生那边也是一样的。 闻淙笑道:“我当然要回家。但朱同学,老师实话和你说吧,事情其实是这样——” “我很喜欢在咱们学校工作,可郑主任说了,想要从实习身份转正,就必须在公开课上得到五个老教师的认可。”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课程时间会定在明天。” “如果到时候失败了,没了工作,老师本来也没法继续负担小区的房租。如果成功了,我想,你们应该能直接在这场「游戏」中赢得胜利。这么一来,你应该也就没必要担心身份暴露了吧?” 女孩儿用不太相信的目光看闻淙。闻淙的视线迎上去,继续说:“多巧,要给我的表现打分的人,和你们「游戏」里「狼」的数量,就差了一个。” 差了……一个。 女孩儿的喉咙又动了。与此前不同,这一次,闻淙清楚地听到了吞咽声响。 “我答应你。”她明显还是挣扎了下,最终却败给了口腔中大量分泌的口水。末了,又强调:“闻老师,记住,是我答应你的。” 闻淙心满意足:“我知道,朱陆玲同学。” 我知道你是谁。你的妹妹,朱陆仪并非这场交易的另一个的对象。 朱陆玲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和闻淙说好,她会在下个课间完成「下毒」。 闻淙没问她具体打算怎么操作,只是静等结果。 等到第二节课开始,女孩儿回到教室,闻淙也慢悠悠地往办公楼走去。 他还顺道给赵驰回了个信,告诉他事情已经搞定了,不用那么着急。 赵驰接到信息的时候是怎样喜极而泣暂且不提,还是说闻淙。 他又一次朝窗外看的时候,办公室里一名其他年级的美术老师忍不住笑了,说:“小闻老师,你这才上了几天班,怎么已经跟我们似的早早盼起放学。” 闻淙眨眨眼:“也不算盼放学吧。我就是担心又起雾,昨天晚上还是郑主任送我回家的,但今天应该不能再麻烦他了。” 话一出来,其他老师看闻淙的目光顿时发生了变化。 比起亲近,更多是一种不确定。闻淙猜测他们应该是在琢磨自己算是抱上政教主任的大腿了,还是已经上了对方的菜单。 “啊,小闻老师家就在隔壁「明月湾」是吧?”那名前面搭话的老师问。等闻淙应了,对方又接道:“其实我也在考虑要不要搬过去呢。” “搬家吗?”办公室其他人也加入这场讨论,“陆老师现在住在哪儿?” 搭话老师:“我在云华区。你们是不知道,那边乱得哟,一天到晚吵吵嚷嚷,觉都睡不好。” 其他人:“云华区也这样?我还以为只有我们昌平区呢。前段时间家里不是买了车吗?结果每天一个来回就脏得不成样子。我洗了两次就没耐心了,这俩礼拜又成了坐公交上下班。” “武德区的确算榴花治安最好的一片儿了。”最后,「它们」一起得出结论。闻淙听着,心头的怪异感挥之不去。 啊?你们都不当人了,怎么还这么接地气? 哦,哥他也是就算不当人了也要继续上班啊。 想起自己在男朋友家茶几上看到的各种图纸,闻淙开始释然。 他没参与同事们的后续话题,但还是一直分着三分心神在上面,悄然了解自己未来要生活的世界。 这么捱到又一次下课铃声响起。闻淙慢吞吞地站起来,插着口袋晃到外间。 他在教学楼外的小花园里见到了朱陆玲和王宇晨。不过一节课的工夫,她头发上的变化更明显了。原本整齐的辫子显得歪七扭八,还有几根干脆垂落下来,在脑袋旁边时不时地抖一下。 闻淙的目光从这位就差把「不装了」三个字写在脸上的女同学身上转开,视线落在她背后神色仓皇的男生身上。 “王同学。”他还是表现得很友善,就像政教主任面对自己时那样,“这趟请你过来,是老师有三个问题想要知道。课间时间也短,要不然,咱们长话短说?” 王宇晨听着这话,在毒素作用下变成深紫色的嘴唇动了动,脸上浮出比方才更多的恐惧。 说是小学生,他身高却已经快赶上闻淙了。放在外面的世界,这自然是因为新一代的孩子营养跟了上来,而放在这里,让他长成这副人高马大模样的「营养」究竟是什么,便很值得商榷。 想到朱陆仪「女巫」身份与她家用毒传统的联系,闻淙便对这十有九九是头吃过人的真狼的小诡异生不出丝毫怜悯心。王宇晨大约也意识到这点,一时之间,脸上露出混合着后悔与惧怕的复杂神色。 从上课时喝过的那口水开始,他的胃便在细细密密地疼痛。随着时间推移,这份疼痛开始朝其他地方扩散。 像是皮肉之下的内脏全部都要融化了…… “我说的话,”王宇晨喘着粗气问,“朱陆仪就把「救命药」给我吗?” 闻淙叹气:“王同学,你怎么还有力气讨价还价?好吧,如果你的答案让我满意,那我会去劝劝陆仪同学的。” 王宇晨捂住自己肚子,恨恨地说:“好!你问!” 闻淙敷衍地假笑一下,很快又压下唇角。“首先,任逸凡和你的身份一样吗?” “对。”王宇晨干脆地回答,“他也是狼!然后呢,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闻淙:“上礼拜失踪的人,是你或者他,或者剩下哪一匹「狼」吃掉的吗?是的话,告诉我那头「狼」的名字。” 王宇晨神色愈发痛苦,忍耐着道:“吃是十有八九的事儿,可具体是谁,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见闻淙神色淡下去,他立刻补充:“闻老师!是这样,除了五头「明狼」之外,这次「游戏」里还有一头「隐狼」。” “我们被票走之前,他有和我们一样的能力;被票走之后,他就能一礼拜吃两个人!” “为了增加我们阵营胜利的可能性,他的身份是完全保密的!呼,剩下四个人我都聊过,”其实是不开心自己没有分到肉吃,于是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们说不是自个儿干的——应该是实话,我们互相张嘴检查过。” 闻淙听到这儿,悄然录音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心头发沉,语调却还算平静,说:“先把你知道的剩下三头「狼」的名字告诉我。” 王宇晨果真说了三个名字。闻淙听完,朝朱陆玲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反应了一下,才回想起来:“哦,这几个人身上是总带着点臭味。” 只是她们一家子都不算嗅觉敏锐的种族。要不是知道答案了再开始逆推,确实很难直接看出「狼」们的身份。 王宇晨听得呲牙,想要对朱陆玲怒目而视,却毕竟不敢多做什么。 “第三个问题。任逸凡昨晚去黄文墨老师办公室的事,你知道吗?”闻淙打断二人之间的隐晦交锋。也是这时,王宇晨腹中的剧痛再度加重。 毒素在血液中疯狂地扩散着。心,肝,脾,肺,他所有器脏都像是被放进了搅拌机里。剧痛之下,少年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五官也愈显狰狞。 终于! 尖锐獠牙「噗呲」挤破牙龈,王宇晨惨叫一声,鲜血从口中喷出! 不止如此—— 不知何时,细密黑色绒毛已经覆盖了王宇晨的手背。他的指节变得粗大,指尖也较原先锋锐许多。原先还只是个相貌寻常的男学生,到了此刻,已经有几分露出「狼」的面容了。 朱陆玲的眼神明显变得亮了,头上的「辫子」抖动得愈发猛烈。 闻淙开始担心她控制不住食欲,好在王宇晨的心理素质明显比他更差些,在疼痛和惊惧的双重作用下,他快速地说出了第三个问题的答案。 “知道!是李瑞皓让他做的!”王宇晨尖叫道,“他让任逸凡告诉黄老师,上礼拜被吃了的人还没死,只是被困在天台了!还让任逸凡想想办法,别让黄老师把这事儿告诉别人。” “任逸凡回来给我说,他本来也没想到能拦下来。但黄老师的手机好像和别人不一样,很容易就能搞得发不出去消息。” “闻老师,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快让朱陆仪把「救命药」给我吧,我——啊啊、啊啊啊!” 说着说着,王宇晨口中的声音又成了凄厉大叫。 更多鲜血从嘴里涌出,却并非殷红,而是可怕的乌黑色。 王宇晨已经毒入膏肓。 作为他的求救对象,闻淙在头疼的却是另一件事:怎么又扯上其他人了?简直没完没了。 他身边,朱陆玲蓦地开口:“李瑞皓是发起「游戏」的「主持人」。如果政教主任发现我们在玩这个,他肯定要受到最大的惩罚。” “闻老师,我能开始吃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 40、番外五(九) 第40章 番外五(九) 校外又起雾了。 以校门作为分界线,一边是深深沉沉的厚重白色,另一边却是干净清爽、不染尘埃的的空气。 「实习老师」群里,其他人在对着闻淙方才发出来的录音热火朝天地讨论——仔细看看,还有人在指责他竟然自作主张、让王宇晨成了其他诡异的腹中餐——赵驰则怀着期待,又一次点开了和小闻哥的聊天页面。 要不然怎么说人年纪小,却能顶事儿呢。贾简那几个磨磨唧唧半天都没弄明白的消息,小闻哥两个课间就搞定了。 赵驰想到这里,神色又虔诚了几分。他郑重其事,向闻淙提议:小闻哥啊,外头那玩意儿明显来者不善,恐怕还真只有那些鬼玩意儿才能从里头走过去……不如这样,今天你就别去隔壁小区了,和我回宿舍吧! 斟酌了半天言辞,赵驰终于把消息发出去。 说他胆怯也好,其他也罢。可经历了黄、姚二人接连没了的事,赵驰是真的怕。 加上他还知道另一件事。尤其昨夜徘徊在宿舍楼那东西分明也在自己屋子门口停留了半天,只是姚谦运气更差一点,被选为了目标。 今天晚上,如果还要一个人待着,他不一定能见到周五的太阳。 然而赵驰注定是要失望的。今早出门那会儿,闻淙特地朝男朋友喊了一句晚上他也要去宁琤家里吃饭。就凭这话,就算是爬,他也要爬回「明月湾」。 “所以,”闻淙一边给赵驰回消息婉拒,一边和其他美术老师打听,“外头雾那么大,路况应该也挺糟糕吧?也不知道当家长的能不能按时来接孩子。” 他表现得忧心忡忡,问的话也很符合身份,于是很快得到回答:“放心吧。之前也有这种情况,街道办那边会统一安排车送学生的。不过我看这天气,明天「雾」来得恐怕还要再早一点儿。” 闻淙问:“早晨也是街道办来送孩子们上学吗?” “谁知道呢。”其他人道,“到时候看吧。唉,咱们学校就是这点不好,就算学生都不来了,当老师的照样都得跑到办公室坐班。我二姑妈家的表妹学校就不这样,只要没有排到课,那想走就走,特别自由。” 话题又被扯开了。闻淙脸上挂着和同事们如出一辙的神色,时而笑,时而撇嘴抱怨,心情却逐渐沉重起来。 街道办有能力暂时抵抗「雾」的侵袭,对他来说不算太过意外。昨晚哥宁琤曾拿出有同样作用的雨伞,当时闻淙还考虑哥是不是又在忽悠自己,眼下看,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的确还具有一定对付「它们」的力量。 这是好事。既然做好了日后生活在榴花市的准备,那闻淙还是希望活得像个人点。 可问题也随之出现了。他很确定,眼下的自己是上不了街道办的车的。留下的选项就太少了……嗯,要不要去找朱陆玲? 闻淙脑海中冒出一个选项。可很快,这个选项又被他自己否认了。 对方填肚子的时候很快乐是真的,早前被自己威胁时憋着气恐怕也是真的。自己不往跟前凑,她还能眼不见为净。真凑上去了,怕是很快要去和小狼人作伴。 那还有哪个诡异和自己有交情?思来想去,选项似乎只剩下一个政教主任。 闻淙沉默。 他扭过头,去看学校对面的小区。眼下时刻,一栋栋居民楼早已完全被雾气淹没。可某个刹那,青年依然有种自己透过茫茫雾海,与宁琤对视了的错觉。 他知道这种错觉的来源。如果哥能来接自己,那闻淙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么幸福快活。可哥的态度至今依然鲜明,他在不断告诉自己,要自己离开。 “但是,”闻淙自言自语,“他知道我肯定会回去找他,也知道起雾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了……他特地让我在家里吃了早饭。” 一个可能性迟来地浮现在闻淙胸口。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太过疯狂大胆,可在这同时,闻淙又笃定爱人对自己的关切。 宁琤不愿意自己留下是真,但他一定不会眼看自己出事。 既然这样,再赌一把又何妨呢? …… 群里还在不断有新消息。 温狄到底不相信王宇晨口中那句“上周失踪的学生不是我和剩下四头身份确定的「狼」吃的”,提议还是要对他们试探一番。再有,最后被扯出来的那个「主持人」在他看来也是重点目标。 贾简在他针对闻淙的时候劝了几句,但对温狄的分析还是赞同的。“如果是普通的狼人杀游戏,「主持人」能知道所有参与角色有什么行动。现在虽然情况更特殊,但要想找一个突破口,也只能是他了。” “最大的问题是咱们时间不够。”道法老师说,“要是前几天,还能试试放学后跟着学生出去。这么做是很冒险,咱们对外头「规则」根本毫无了解。但起码还是有可能推进任务,可现在——” 满打满算,众人只能拉出几个课间十分钟来完成计划。这点时间别说是引导「狼」们触犯校规了,能不能将他们引到目标地点都是个问题。 想到这里,不光道法老师,其他人也深感焦虑。 这个时候,群里冒出来一句:“十分钟不够,那四十五分钟呢?” 众人愣住。 定睛去看,那新发消息的人可不就是闻淙? 马上要到放学时间,他人已经站在学校门口。一面等铃声,一面把自己发过录音以后的群记录全部看了一遍。 贾简等人能活到现在,自然也不是光凭温吞磨叽。他们对校内各种要求的把控极为细致,也当真列出了数个以诡异制诡异的方案。 闻淙懒得分析这些计划是谁的手笔,直接道:“我已经申请了,明天会在一班上公开课,”政教主任之外的四名老师也邀请好,正是五年级的四位班主任,“一节课工夫,你们说够不够?” 过了会儿,贾简才回答他:“闻老师,你现在在哪里?咱们当面谈。” 闻淙拒绝:“我马上要回家。”这会儿已经是5:25。 “他不要命了啊?”看到这话,温狄第一时间走到窗口去看校门方向。果真见到闻淙身影的时候,他抽了口气,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 疯子!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外头的雾有问题,闻淙这是想干什么? 这时候,群里,贾简只好抓紧时间和闻淙沟通:“校规里要求了,上课时间师生都必须在教室。闻老师,你是有什么其他办法吗?” 闻淙:“这得看你对「教室」的定义了,贾老师。这几天曲老师上课也不是在教学楼吧,不也是一切正常?” 他说的「曲老师」,就是温狄的同住者、负责教授音乐的那位「玩家」。几天下来,闻淙近乎没和对方打过交道。但音乐课、科学课等课程都有专门活动教室的事儿,他还是早早便弄明白了。 “这学期的美术教材里有一节主题是《电视剧》,”闻淙解释得更详细了点,“我会给学生提供「剧本」,安排他们以整个学校为舞台进行表演——放心,这个方案一定能用,我已经和「它们」确认过了。” 说起时用的还是新老师努力在公开课上创造花样的口吻。被请教的一班班主任、其他年级的美术老师们听到,一个个都在感叹,先说电视剧这种已经被动画片淘汰掉的娱乐形式,的确是只能在课本上见到了。又说自己到底工作多年、没了刚入职那会儿的激情。不像小闻老师,在备课时如此用心。 “电视剧……整个学校。”贾简喃喃念了一遍闻淙的安排,眉尖从拢紧到舒展,“兴许还真可行。” 然而对她来说,对方的计划中还存在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你明天能来学校吗?” 贾简问,而闻淙并未在听到的第一时间回答。 下午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声此刻终究是响了起来,校门的铁栅栏在闻淙面前缓缓打开。 闻淙本以为这种时候自己会想很多。可在选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一脚踏入「雾」中,再未有多余心思。 脚尖落在地上,脚跟随后压实。 细微而不容忽略的重量朝他压了过来。不算好受,却还能忍耐。 闻淙几乎要大笑出声了。这次赌局,他大获全胜! “我想,应该可以。” 屏住呼吸、无比紧张的贾简,加上她身畔的另外几名「玩家」,在此刻得到了结果。 温狄口中又嘟哝了一句什么,这却已经不是闻淙要在意的话题了。 他按照记忆里的位置,来到斑马线旁边。期间每走一步,都会觉得身上更沉重了几分。 衣服迅速被打湿了,以一种让人很难忍受的触感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并未在意这些细节,脚步也始终不曾停歇。 不多时,青年重新踏入小区大门。 这按说是一个好消息。如果闻淙不是在前面的短短时间中,已经被那股莫名的重量压得走不了路的话。 他后知后觉:自己方才,似乎不应该在这鬼地方直接讲话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宁哥此刻:出发下楼,抗闻小淙回家《 》 40-50 第41章 番外五(十) 自己犯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 不仅如此,这个愚蠢的错误还需要哥来帮自己善后。 被宁琤带回温暖的家中后,闻淙的意识逐渐回笼,眼皮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和哥解释这事儿。再有,哥在戳他的脸。 这是闻淙小时候在宁家借住时,的确仅仅是他哥哥的宁琤常有的动作。 大约是从小失去了母亲,父亲平日又总是操劳的缘故。从小学开始,宁琤便在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他将这项任务完成得不错。同龄人还需要长辈在衣服加减、带齐书本一类小事上耳提面命,宁琤却已经能把生活里的各样琐事安排得妥妥当当。有时宁旭升忽略天气预报,还是他作出提醒:“爸,明天开始要降温了,你记得拿夹克出来。”“爸,这两天都要二十多度了,你穿外套也行,但里面换成短袖。”“爸,你的袜子怎么不是一个颜色?” 宁旭升:“咳咳。” 之后,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家伙。 宁琤完全不理解,为什么有小孩早晨总是要赖床?都上小学了,洗澡时还要和小黄鸭玩闹?还有,自己小时候也没听过什么睡前故事,怎么这会儿还得给闻淙讲? 他的确是拒绝过邻家小鬼的不合理要求的,可对方实在是记性太差。前一晚委屈巴巴地自己抱着枕头睡着了,后一晚就又能抱着闻淙的胳膊,说哥哥,你要是实在没有故事讲,就和我说说学校的事情吧? 宁琤莫名其妙地生出了好胜心,“怎么可能没故事?我之前听过一个,很有趣。你安静点,我讲给你听。” 闻淙露出乖巧面孔。他倒也的确是个面容秀气白净的小孩,平日走在路上都会被夸赞可爱。此刻期待地看宁琤,搞得后者的好胜心更强烈了。清了清嗓子,这位邻家哥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暑假的时候,主角是个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 “虽然年纪差不多,可他比你能干多了。才几岁啊,竟然可以一个人出外面玩。” “你知道什么是「岛」吧?嗯,知道就好。那个小孩也是到了一个岛上,结果呢,正有一个巨人跟一群矮人在这儿打架。他年纪小,就也被当成了矮人……到后面,是一个木偶救了他,又带他沿着豌豆藤爬到了天上……” 如果闻淙年纪再大一点,看过学校发的拓展阅读书籍名录,他大概就会发现,哥哥根本是把《杰克与豌豆》《格列佛游记》《木偶奇遇记》等知名读物进行了一番融合。可他那时还是太年幼了,只能眼睛亮晶晶地催促哥宁琤快说下面发生了什么。 看着精神百倍的小鬼,宁琤没忍住地打了个呵欠,“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闻淙:“哥哥哥——” 宁琤:“闭嘴,睡觉。”一边说,一边伸手把小鬼的嘴捏成鸭子。 闻淙:“咕咕!” 宁琤:“扑哧……哈哈你怎么还真成小鸡了!” 他笑得不行。闻淙先是茫然,随后领会到「自己被哥嘲笑了」这件事,于是更是闹腾。 两个孩子的笑声穿过墙壁,落入隔壁的男人耳中。宁旭升手中的笔停了下来,长长久久地悬在纸页上。直到隔壁安静下来,他才再度写下回忆。 本就喜欢赖床的小鬼,消耗了这么多精力,第二天自然是更起不来。 宁琤原先是戳一戳他的脸,很快动作便会升级,从就手指轻轻的点,变成带着力度的拽。 以至于到了当下,感受着脸颊上的触感,闻淙只踟蹰了半秒便决定继续装晕。 心里则很开心。十几年过去了,哥的习惯一点都没有变。 哪怕明知当下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闻淙还是放纵自己多享受了片刻。奈何哥显然是看出来他在假装了,就连他后面装可怜的事儿也一并不为所动。 闻淙十分遗憾,勉强安慰自己,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自己明晚就能和哥像从前一样亲近了。 “哥,哥,你拉我浴巾做什么!” “闭嘴,安静!” “……”嘤嘤嘤。 闻淙心里崩溃。他是想要和哥亲近,却绝对不是以眼下这种形式啊! 话说回来,哥这会儿往他身上涂的油漆,又是怎么一回事? 闻淙的情绪仿佛过山车一般,时高时低。 他半是担忧,半是战战兢兢地看宁琤。好在与昨晚不同,这会儿出现在他面前的男朋友是黑色头发,人看起来也和从前一般无二。 他专注地注视着闻淙,闻淙则渐渐以同样的专注去看爱人的眼睛。那股长久被压制、他自己也知道不合时宜的难过又冒头了。无论哥涂在他身上的是什么东西,这都肯定是眼下哥的一项「能力」……要不然怎么说对方一点也没有变呢?嘴巴再硬,实际上依然在想尽办法保护自己。 闻淙抽抽鼻子,伤感起来。是自己太没用,这才—— “哥哥哥!”他再度惊慌失措,“你你你的手啊啊啊,那种地方我自己来就可以!!” 宁琤还是不理他。最重要的是,别看油漆不算厚重,甚至在涂在闻淙身上后很快便消失了。可这些仿若「无形」的东西,却又像一层不容解开的枷锁,将闻淙钉在原地。 被拎起来了。他眼睛瞪大,浑身汗毛炸起,头发都差点一根根地变竖。 被放下了。他心如止水,脑子里「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My God」中西合璧地交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点怪异的羞涩。 哥从前很喜欢他呢。 好久没被哥呼噜呼噜了,仔细想想,其实还挺…… 宁琤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因正在刷闻淙的腿,此刻他恰好是自下而上的姿势。 这幕落在闻淙视线当中,青年的脸迅速涨红了,身上皮肤也有变红的趋势。 “这不能怪我啊呜呜呜,”他可怜巴巴地和宁琤说,“是哥你先动手的!” 宁琤歪了歪脑袋,低下头,心无旁骛地继续干活儿。 闻淙咽了口唾沫,脑海里出现一个伴随着梵音的表情包。 莲花绽放,被捧在自己手里。 …… 从前——还是这两个字,毕竟他和哥实在有太多从前——两个人一起进「游戏」的时候,但凡碰到能一起住的情况,闻淙便没有和爱人分开过。 这就导致一件事。很多个早晨,其他玩家经历了「它们」的骚扰之后眼下乌黑、神色恍惚,闻淙却总是神采奕奕,精神头极好。 还有人就此专门和闻淙请教。到了他们这阶段,很多人都意识到了,有时「发现【它们】」便算是一种触犯「规则」。诚然,夜间睡死了可能有危险,可一夜好眠的正面案例不就在眼前摆着。 然而闻淙是真没什么值得分享的经验,总不能说——“你也找个从小跟他睡到大的对象,一跟他躺在床上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吧。 最后也只能敷衍对方两句。而这个曾经的优势,在宁琤离开之后也消失了。 眼下不太一样。别看群里其他人在隐隐羡慕闻淙离开学校、不用经历宿舍楼里的惊魂时刻,可真让他们来面对闻淙所处的环境。无论温狄还是赵驰,定然还是不愿意的。 十二点过去,整个小区都骤然「活」了过来。 “咕叽……咕叽……” 化作肉质的墙面与地板缓缓吞噬着能被接触到的一切。有那总是浑浑噩噩地过着、对身畔发生的一切怪事都熟视无睹的人不过是翻了个身、手指触碰到了墙壁,便被吸了进去。 不多时,一股奇异的而鲜活的肉香出现在屋子里。 平稳宁静的日子里,「明月湾」保护着寄居的人们; 与其他诡异战斗着、亟需补充能量的日子里,「明月湾」开始吞吃这些辛勤储备的「食物」。 …… 相比之下,闻淙的睡相就规矩多了。 他安安分分地在床铺正中间躺到天亮,老老实实地在闹铃响起来的时候起床,然后精神头十足地去找宁琤蹭饭。 虽然这个过程中两人稍稍拌了嘴,但在闻淙看,这完全无伤大雅。哥眼下不接受自己留下,可等木已成舟了,还不是只能认下来。 唯独一个问题,让闻淙的心揪起来片刻。 其实,自己是不是不该透露「留下」的念头? 要是没有说出来,自己今天下午没有回小区,便是寻常地完成任务、折返另一个世界。而不是明确让哥知道,自己是死在「它们」的肚子里。 闻淙曾作为活下来的一方,体会过这当中的锥心之痛。可眼下,他却有可能让宁琤也经历这一切。 他后悔了。 只是这个时候,后悔也已经无济于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就是14章结尾小闻心理活动觉得后悔的原因啦 因为前后更新的都是存稿,所以其实我对目前的写法还是有点拿不准的,会不会有小天使觉得重复啰嗦_(:з”∠)_ 第42章 番外五(11) 有了宁琤的提醒,再到学校的时候,闻淙对「今天大约没有多少学生」一事已有心理准备。 可眼看其他班级的教室几乎都空了大半,四班更是只有零星三两个人。唯独一班仍坐了二十多个学生的时候,他眼皮还是跳了起来。 现在回想,不同班级分布的非人学生比例大约也是「游戏」给出的提示。任务总是可以完成的,线索需要找寻,却不会出现在「玩家」无法触及的地方。哪怕没有自己这个变数,众人应该也能在前两天的教学活动中意识到,某个班级和其他班级差异巨大。 压下这些心思,闻淙打开办公室电脑,开始「剧本」的撰写。 显示器旁,《教师办公室工作电脑使用守则》安静地贴合在隔板上,陈旧发黄的纸页近乎和浅色的板材融为一体。 就像这些无处不在的「规则」,也早已和整个世界融为一体。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响起不久,听到动静的其他美术老师纷纷过来围观。 视线扫过看着闻淙写的内容,这两天和他交谈最多的六年级老师有些站不住了。一只手拍在闻淙肩膀上,力道比寻常时候大了很多:“这——小闻老师,我原先只知道你想法多,没想到上个《电视剧》那节课,你还专门准备剧本啊!” 话音间,白色的灰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飘扬的粉尘让闻淙差点打了个喷嚏。 “写得真好,真好。”「它」喃喃说,又低头看闻淙,殷殷地问:“你——是确定这节课要请五年级的那几个老师吗?但咱们美术组已经很久没有上过公开课了。” 在「它」的话音间,闻淙身前那道隔板上倏忽多出好几道影子。 早到入秋的时候,榴花市的气象局发了几次降温预警,可室内总还是温暖的。 眼下,寒气却是从闻淙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细细地贴合着他暴露在外的皮肤。 眼前的灰尘更大了,近乎模糊了他的整个视野。一叠一叠的声响从耳后冒了出来,期待而要挟地叫着:“小闻老师,小闻老师?” 闻淙眼睛闭上,又睁开。 他侧过头,不好意思的地朝一群不做人的同事讲:“我总不能在大伙儿跟前班门弄斧嘛!到五年级那几位班主任跟前,他们看课上场面热闹,没准儿就给我通过了。到了咱们面前,咳咳,那是真有点担心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要是大伙儿火眼金睛看出来了,转正的事儿怕是,嗯……” 灰尘还在,冷气也还在。 闻淙心里已经骂了百八十句,可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要是这次真能和学校签正式合同,等礼拜一了,我请客!这几天我爱人搞到一批鸟肉,味道是真好,份量也大。我们吃了好几天了,哈哈。” 那些飘扬的粉尘终于定格了,一粒一粒地凝在闻淙面前。 叠叠浪潮似的声音终于化作一个,问他:“鸟肉?怪少见的。” 闻淙镇定自若:“可不是呢。不过大伙儿放心,肯定不是那些不能吃的保护动物。挺滋补的,最近天总是阴,每天上班下班,我爱人都要先让我喝完汤再说其他事儿。” 室内终究是开始回温了。「它们」变回了寻常模样,开始用打趣态度问起闻淙的感情状况。小闻老师看起来还很年轻呢!是大学的时候确认的关系吗? “也不是。我们从小就认识,他是我邻居。”闻淙说,完了又委婉地表示,自己眼下还是要专注于电脑上的创作工作。 到这一步,耳畔终于清净下来。 闻淙重新投入键盘敲击工作,顺道暗暗叹气。实在想不到,自己当人的时候没考虑过办公室关系,马上要不当人了,却要被牵扯进去。 同一时间,其他「实习老师」也聚集起来。 “咱们一共有五个人。”贾简又一次强调,“接下来要去探查的五个地方,每人都要当一次前锋。具体谁负责哪一部分,接下来会有抽签。” 他们昨天下午是制定了几个方案出来,可时间还是太过紧张,各种细节模糊不说,有很多内容还是仅仅凭借着对各种校规去逆推而得到。 在没办法的时候,这些可以作为备用选项。可闻淙已经告诉贾简等人,他给一班上公开课的时间被定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这原先是每个班级都会有的班会时间,而根据老教师们的说法。如果闻淙想要不按照课表安排来、额外给一班加课,就只能选在这个时候了——贾简便开始觉得,自己这边也可以把事情做得更精细点儿。 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她又强调:“已经是最后一天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有人待会儿不配合,”她的视线落在赵驰身上,然而不等后者露出被轻视的怒容,贾简又笑了,“我觉得不会的,这几天大家一直都配合得很好,对吧?” 赵驰深吸一口气,微微发抖的拇指在食指上的一个戒指上摩挲。 他还有道具的使用机会,并不惧怕「试探」过程中出什么问题——没错,就是这样的…… 双方各自忙碌,只在午饭那会儿见了一面。 闻淙这时已经拿出初步「剧本」,题目起得很简单,就叫《五年一班》。这不是重点,贾简匆匆把文档往下滑了下去,开始和闻淙探讨各种细节。 闻淙从这个女玩家身上嗅到了淡淡的水腥味。再细看,又发现从进食堂开始,贾简的左手就一直插在口袋中没有动作。 他的目光很快挪开了。其他人选择眼下面对风险,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知道。等到公开课开场之后,最大的风险将会由闻淙承担。 好在他对此不是全无准备。 等到「玩家」们看完,闻淙又找到下午要作为评判的几个班主任,请他们提提意见。 他早前还在腹诽美术老师们实在不矜持,这会儿才发现,班主任们一个个才是兴奋得可以。 随手把打印纸页上的沾了血点的部分撕下来,闻淙陷入思索。 狼人蜘蛛女就算了,普通人类到底是抱着什么信念送自家孩子到学校读书的? 还有,平常看哥炸丸子下馄饨的时候他还没觉得,可现在看,至少对自己同事们来说吃「肉」竟然是件大事儿,这才能激动得血肉模糊。 …… “叮铃铃——叮铃铃——” 足足四十五分钟的漫长课堂过去,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这份清脆欢快的铃声,和五年级一班学生们脸上的失望形成了鲜明对比。 马尾辫女孩儿转过脑袋,和身旁的同桌抱怨:“陆仪,这堂课过得好快呀,你觉不觉得?” 她的同桌,扎着八股辫的女孩儿轻轻「嗯」了声音,完全不觉得同桌身体和脑袋所朝方向完全相反的样子奇怪。 道法老师司思自诩也算经历过许多「游戏」的老人了,可看到下方群魔乱舞的场景,心头还是一阵发寒。 他们真的能对付这么多诡异吗?那个姓闻的一定是疯了,竟然还要让战场进一步扩大,把在这种日子还能准时到校的所有学生都带进课堂。 可是…… 教室外,已经等待了不知多久的青年歪了歪脑袋,出声提醒:“司老师,已经「下课」了。” 司思喉咙一干,猛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一件重要的事! 她用最快的速度宣布:“下课!” 话音的末尾和铃声的最后音节融合,引得下方学生们脸上的失望之色更重,司思自己则是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教师守则》第四条就提到的事?一定是受了那群小诡异的影响,一定是这样! 她脚部发软,匆匆走向教室外。这个过程中,闻淙恰好与她错身而过。 “同学们。”青年站在讲台上,露出一个和学生们完全不同的喜悦笑容,“又见面了。可能有人已经听说,这周咱们班的班会取消,换成我给大家上的一节公开课。” “大家放心,换课的事已经请示过郑主任。包括我占用大家课间,也走了学校里的手续。” 马尾辫女孩儿瘪了瘪嘴,神色中透出几分恹恹。 “大家待会儿会收到一份打印好的剧本。请利用课间剩余的时间来仔细阅读、揣摩角色,课堂时间宝贵,希望上课铃响起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做好准备。” 在闻淙的话音中,一沓纸页被递到每个组第一排的学生手中,如白色的浪花般向后方拍打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43章 番外五(12) “老师!”一名拿到纸页的学生高高地举起了手,“我有问题!” 闻淙看向对方,“说。” 话音一来一回,双方都没有太大情绪波动。倒是守在教室外面、同样是找政教主任报备过的几个「教学助手」,齐齐捏了把冷汗。 虽然从表面上看,闻淙给出的的确只是一个学生之间互帮互助、和谐友爱的小故事,可看着里面出现的几个场景,还是显得目的性太明确了些。 贾简沉默,温狄神色阴沉不定,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担忧。 学生这时候开口:“电视剧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啊这,看来担忧是多余的。 闻淙拿起课本照本宣科,很快结束了这个小插曲。 等到上课铃声响起,他带上二十多个披着小学生皮囊的诡异,浩浩荡荡地来到故事发生的第一个场景,教学楼外的小花园。 榴花是北方城市。天气转凉后,花园里的植被便显露出枯败。 偶尔一点绿色出现,也只是散落在枯黄植物间的标语牌。 从「爱护草木,人人有责」,到「青青绿草地,脚下要留情」,看起来和寻常城市中的环保号召并无区别。唯有一条,从最初便引起了贾简等人的注意。 “校园是知识的海洋,勿让花园中的红蝶吸引你求学的目光。” 如果再走近些,可以看到牌子下方字号更小、被灌木遮掩的内容。 “请沿前方道路尽快离开花园,回到求知的正轨上。” 同时,翻看《教师守则》,也能看到与之关联的内容。 第十二条:本市处于严密的生态监控体系之下,市内不会出现红色蝴蝶。(引用自《榴花市便民手册》生物防治篇第二十六条) 第十三条:若教师在学校花园内发现红色蝴蝶,务必在第一时间上报后勤办,由后勤办上报街道办。防备有害生物入侵是所有市民共同的责任。 第十四条:若教师在花园内同时见到红色蝴蝶与学生,应立即组织学生撤离现场,且务必全程密切关注学生动态,杜绝学生接触红蝶,避免学生被有害生物所携带的病毒传染。 以以上内容为基础,《五年一班》的第一场剧情便这么诞生了。 …… “Action!” 虽然没有任何仪器录制,学生们却还是按照闻老师的要求,像模像样地完成着剧组中会出现的每一个步骤。 在朱陆仪放下场记板后,站在小花园里的几个学生说起了台词。 昨晚认真写完的作业,出门时却忘记带上。想要回家去取吧,可马上要到上课时间,根本来不及了…… 马尾辫女孩儿话音落下,等了数秒,都没等到面前同学的下一句答复。 她露出疑问:“任逸凡?你愣着做什么?” 正说着,耳畔忽地传来了纸页翻动时会有的「哗啦」响声。 马尾辫女孩儿愣住,微微侧头,见一点红色从自己的余光当中闪过。 这是!? 不光是她这个站得最近的人,在场其他学生也一片哗然,不知谁喊出那句:“红蝶!” 众目睽睽之下,一只同时被诡异学校与榴花市官方忌惮的蝴蝶从女孩儿身后飞了过来,扑向她面前男生的面孔! 任逸凡本能往后退去,黑色的毛发也在这一刻一丛丛自面颊上冒了出来。嘴巴往前突出,变成犬科动物的吻部。两只手挡在身前,指尖乌黑尖锐,能轻易撕破任何一个活人的皮肤! 在此刻,也轻易地抓住、撕破了前面的红色蝴蝶。 颜色鲜艳的碎片从狼爪中飘落,实习老师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听起来遥远又鲜明。 闻淙在学生们想要逃走时制止了他们,笑着说:“你们仔细看,刚刚飞过去的究竟是什么?” 离得远的学生自然没法直接报出答案,可任逸凡面前的马尾辫已经看出真相了。“是折纸,”她大声说,“不是蝴蝶!” 众人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也是此刻,马尾辫又一次开口了。 “任逸凡,”她叫道,“你为什么要踩踏草坪?” 女孩儿清亮的嗓音让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又一次集中了。在看清任逸凡落在枯黄草叶上的脚时,学生们纷纷倒抽了一口冷气。 “任逸凡,”一个男生叫道,“快跑,快跑啊!” “这个就是李瑞皓。”几个班主任背后,贾简轻轻地对其他同伴说。 作为王宇晨口中撺掇了任逸凡的人,同时也是整场狼人杀的「主持人」,看起来是所有学生里最着急的一个。不光是嘴上喊人,身体也往前了几步。 但也仅仅如此了。 李瑞皓停了下来,近乎是和往外跑的马尾辫撞到一处。而任逸凡直到此刻还停留在草坪中,他脚下,前面枯黄衰败的草叶一根根地贴在这小狼人的裤腿上,又一根根地扎破布料、扎进「它」的身体。 “救我!”终于意识到光凭自己是不可能挣脱了,任逸凡神色仓皇地看向前方。而仅仅是一句话的工夫,围绕着他的草叶重新焕发着绿意,像是久违地迎来了春天…… 更多细草缠绕住任逸凡的小腿,再顺着往上攀登。 狼人少年的求救声明显变低,身体变得摇摇晃晃,仿佛根本没有办法在原地站住。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动了。 政教主任看向一班班主任,说:“这是你们班的孩子吧?秦老师,你不记得校规了吗?” 保护学生,关心学生,爱护学生。 一班班主任皱着眉头,明显并不愿意。 说好一人一块「活肉」,为什么自己只能得到生命力被吸得七七八八的那块。 可黄文墨生前猜测也不错。在不违背校规条目的情况下,带课教师们需要听从政教主任的工作安排。 于是一班班主任还是站了出来。众目睽睽中,「它」快速地长高着。原本标准的身形,顷刻里变成一条细细长长、像是筷子一样的影子。 「它」的双腿并没有挪动,只是弯下了腰,细长的双手便轻易地碰到任逸凡肩膀。 这一幕落在寻常学生眼中自然悚然可怖,可在场的小诡异们却只觉得寻常。 “任逸凡,”「它」的嗓子眼也和身体一样变得细长了,说话时嗓音就像吹口哨一样,“别怕,老师来帮你了。” 任逸凡明显并不感激,贾简等人略觉惊奇地从他那张已经完全被黑色毛发覆盖的脸上看出了表情。狼人惊恐地看着头顶的班主任,看起来竟比前面被草困住时还要慌乱,大叫道:“秦老师,不用、不用,我自己——啊啊、啊啊啊!” 上下两股巨力一同拉扯着「它」的身体,痛感愈是强烈,任逸凡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整个人在涕泗横流间狼狈到极点。 可无论是「草」还是班主任老师,都不打算放手。 双方争夺撕扯,终于,「咔嚓」一声脆响后,任逸凡的身体从腿部生生断开! 大量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落在周围的草丛里。更多草叶由此鲜活地摆动着叶片,刹那间将所有血液吞噬殆尽、焕发生机! “噗通——” 狼人被扯断的小腿在草叶环绕中站在原先位置,上半身连同大腿则重重地摔落在地。 它瞪大了双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绝望,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救救我……” 可就像「它」不会去救被自己引去天台的黄文墨一样,此刻也不会有人救下「它」。 班主任耐心地注视着面前的狼人学生,看着对方的呼吸一点点变慢、变长。 终于,「它」的嗓音里多了些难得的愉快意思,和众人宣布:“大家节哀!看来任逸凡同学永远离开了我们。” “天哪……” 学生们三个五个地凑在一起,低声惊呼。一道道目光如同贪婪的水蛭,紧紧依附在狼人死后完全化作原型的尸体上。 “好了。”怪物的细长身体开始下压,不多时,又变成了平日中和善可亲的样子。只是「它」脸上的一点鲜血,又昭示着这一切都是假象。 渴望的目光从面前的一个个学生身上划过,班主任舔了舔嘴唇,含笑道:“大家继续上课吧。” ——校园是知识的海洋。 ——教师上课期间,学生必须专注听讲。 尚未从死亡中缓过神来的小诡异们咽了一口唾沫,在老师的带领下迈开脚步,去往下一个拍摄地点。 朱陆仪也重新拿起场记板。很快,她站在「非用餐时间禁止进入」的食堂旁,再度喊出那句「Action」。 候场的小诡异们登时打起精神,躁动而渴望地看向这一幕里上场的几名同学。 什么?因为同学出了事而惊恐或者悲伤? 别开玩笑了。好不容易出现在眼前的「活肉」,自己也想吃一口啊! 唯一有所不同的,大约就是那名叫做李瑞皓的少年。 看看缺少了班主任身影的评课教师队伍,再看看食堂门口的又一名「狼」,李瑞皓神色缓缓沉下,却还是一言不发。 作者有话要说: 六更 第44章 番外五(13) 有了任逸凡的前车之鉴,三个站在食堂门口的学生虽然也在用渴望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对戏搭子,脚下却都一起老老实实地踩着距离食堂距离最远的那块瓷砖。 作为一个共有五个场景、需要在一堂课的时间里完成的故事,《五年三班》剧本中分配到每一幕的时间都不算长。台词再落在不同学生身上,需要记住的部分就更少。 饶是如此,在场上最后一人说完台词后,在场师生们看着依然健全的三名「演员」,还是露出几分困惑。 就连一直沉着脸的李瑞皓,这会儿也不解地压了压眉毛。 难道自己搞错了?那群实习老师并不是在针对发起狼人杀的自己,接连两回都有狼人成为剧本场景主角的事儿也是意外? 仔细想想,班上拢共就来了二十来人,狼人的数量又是占据五分之一。出现这种巧合,似乎并非不能理解。 李瑞皓的目光从笑吟吟地说着「好了,大家不要耽搁,快去下一个场景」的实习老师身上扫过,再看看老神在在跟在后面的几个评课老师,终于还是按住疑心,跟着往前走去。 下一个场景是图书馆。根据贾简的总结,在这儿最重要的「规则」有两项。 禁止大声喧哗,以及禁止损坏书籍。 虽然理论上上课时间当中学生压根没有来看书的机会。但图书馆本身并不限制学生的进入时段。 基于以上要求,又一次压下场记板的时候,朱陆仪声音很小,手中板子也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 之后,几名学生坐在自习区的桌子旁,仿佛认真地做起作业。 偶尔说话,也是凑到旁人耳边轻轻开口。 一切都很寻常。李瑞皓这会儿彻底放下心来,觉得前面的猜测应该真的只是多想。 又有点遗憾。作为一名不算强大的诡异,「它」碰到「活肉」的机会其实很少。就连吃普通人肉,也得精打细算、摸准全班的脉搏以后再试探性地提出大家一起玩游戏,就是为了能在诡异们相互厮杀的时候敲敲边鼓、蹭上两口。 如果刚才在小花园里能快点反应过来,兴许还能嚼两口碎肉。 李瑞皓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没一会儿,再度舔了两下。 和他做出一样动作的学生还有很多。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就连自习桌旁的学生们也停下了口中的台词,一起看向某个新老师的方向。 被一群小诡异这么盯着,赵驰是腿也软了,头皮也麻了,却还是用上力气,彻底拧开了手中的保温杯。 霎时间,浓郁的肉香味在图书馆中扩散开,引得在场所有非人生物神色变化。就连自制力最好的政教主任,这会儿也没忍住开口问出一句:“小赵老师,你这拿的是什么啊?” 赵驰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说:“我之前受伤了,但初来乍到的,也没找到学校医务室在哪儿。又想着不能弄脏地板墙面什么的,就把血放到了杯子里。” 现场的气氛彻底变了。非人生物们全部不在说话,可「它们」的喘息声还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这给了赵驰一种感觉。自己已经并不是拥有学校工作证,被这所诡异小学保护着的「实习老师」,而是主动将自己送入怪物堆中的猎物。 终于,有人动了。 不止一个,而王宇晨曾向闻淙说明身份的几头「狼」恰好都在里面。 看着这一幕,李瑞皓甚至不能继续思考「它们」是不是又掉入圈套。就连自己,眼下不也是在拼命压住本能,努力不往上扑? 弱小的人类老师在小诡异们面前压根没有还手之力。如果不是到底有所顾忌,就连赵驰本人身上也得挨个两口。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保温杯已经被抢走了。 最先的手的正是一个脑袋都快没人样了的狼人。不怪「它」能成功,赵驰本就站在这小狼人旁边。 可不等「它」快活地开始饱饮鲜血,另一只狼爪从旁边伸了过来,狠狠抓向前者的手臂! 诡异们之间的争斗瞬间爆发。小学生的皮囊之下,一群非人生物当着老师们的面儿开始扭打! 尖锐的狼爪划过周围同学皮肤,发出皮肤破裂的细微声响——出人意料,这竟是整场争斗当中最大的动静。 尽管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它们」却始终没忘记图书馆的「规则」。无论怎样相互撕咬、拉扯,都尽可能地躲避着书架所在位置。 如果放任打斗进行下去,兴许真能决出一个胜利者。然而,这时候,意外再次发生了。 保温杯在一名小诡异手中歪斜,里头的东西瞬时倾泻在周围同学身上。 同样已经加入打斗、只是时间晚些,只能在外围打转的李瑞皓鼻尖动了动,紧接着,「它」脸色大变! “忘记说了。”也是这时候,那个脸色苍白、两条腿也没出息地发着抖的新老师终于再度开口,补充道:“其实中午在食堂那会儿,我还打包了点没吃完的肉汤,一并放在杯子里了。” 图书馆再度陷入死寂。 《食堂用餐管理制度》第八条:请老师和同学们在食堂内就餐,勿将餐食外带。 顶着一众已经丢掉掩饰的小诡异们惊惧的目光,赵驰扯出一个报复意味十足的笑。 他又想起了中午的一幕。 那会儿闻淙已经走了,剩下的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儿。赵驰知道,接下来就轮到自己违反食堂的「规则」。贾简的分析他也听过,无论是从论坛中其他人的经验来看,还是从他们自己这些天在学校的行动推断,很多时候,那些列在校园各处的要求即便违背,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 前提是,不要被相关诡异发现。 “赵老师,”温狄催他,“马上就要到学生午休时间了,到时候可没有那么多人给你打掩护。你还要浪费多久?” 道法老师和音乐老师也劝:“就是啊,赵老师。你把肉汤放进保温杯里,能被什么人发现?现在食堂里全是那汤的味儿……” 赵驰还是没有开始行动。 终于,温狄不阴不阳道:“总不会是反悔了吧?那还玩儿个什么!便宜你占,亏我们来吃?” 赵驰终于忍不住道:“签是你们做的,抽签也是在你们手上抽的,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话让温狄和贾简对视了一眼。确实,没问题才是有鬼。 其他地方的「规则」,他们都能从字面上找到一些违背之后避免出事的方法。唯独食堂这条,显得十分没头没尾。 可赵驰想不负责是不可能的。又是片刻僵持后,眼看着学生们果真已经在陆陆续续离开了,贾简忽地开口:“闻淙这次进来,应该是为了找他哥哥。” 赵驰一愣,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说起这话。 贾简:“我虽然没和他合作过,但也听说过这个人,也大概知道他在不停地找发生在榴花市的「游戏」的事儿。” “如果得到「先兆」的人是我,我一定也会去和他做交易,看他能给我什么报酬。听说他手上不光有自己不停做任务得到的东西,还有他哥哥从前留下的那些,就像一个宝库。” 是这个道理,赵驰心想。所以哪怕他初时并不知道「光明小学」就在榴花市,依然去小闻哥的帖子里碰了碰运气。结果命运是真的眷顾他,竟然让他顺利地联系上了人,道具也早早拿在手里。 可是,这和当下的情况又有什么关系? “赵老师,我不知道他为了进到这个「游戏」里,给了你什么报酬。”贾简温和地劝告道,“但我想你自己应该明白,如果闻淙因为你失败了……” 贾简微笑了一下。 赵驰见状,喉咙渐渐开始发干。 他终于还是妥协了。不止如此,在把肉汤带出食堂后,他还在其他人的注视下割开自己手臂,往保温杯里放了不少血。 贾简等人也没想着把事情做绝。等到血流逐渐干涸,他们主动帮赵驰包扎了伤口,并且安慰他:“咱们这些天看到那么多「规则」,里头完全没有和受伤有关的条目,对不对?但大伙儿也都知道,人类血肉对「它们」的吸引是致命的……所以,我想,这应该也是工作牌带给咱们的一重保护。” 后面发生的事似乎证明,这番话确实是一点儿错处都没有。赵驰自然不会因此对贾简等人怀有感激。但两边也没彻底撕破脸,到底勉勉强强地相处了下去。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赵驰的回忆。 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型生物都一起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方才还让小诡异们大打出手的保温杯,在此刻成了一个烫手山芋,「咕噜噜」地滚在地上,再没有人愿意触碰。 可这还是不够的。 终于,在一个拎着把寒光闪烁的剁骨刀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借阅室入口时,所有身上沾了杯中液体的学生同时开始发抖。 不等对方更进一步,「它们」猛地扭身,冲向借阅室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 七更 第45章 番外五 闻淙提出计划时便提过,自己的方案归根到底都可以总结成一句话:利用「规则」本身来解决「它们」。 众人从前不觉得,可现在来看,一直生活在怪谈世界中的诡异们对这一计谋的使用似乎还要更熟练一点。 眼看追着小诡异们离开的「食堂大厨」撞到了书架,闻淙缓缓扭头,去看政教主任。 后者起先并未留意到闻淙的目光。还是青年自己咳了声,郑主任才不耐烦地瞥过视线。 两只眼珠都是一片猩红。 赵驰被这一幕骇得又一个哆嗦,闻淙本人倒是还能平静地问一句:“郑主任,在图书馆耽搁的时间可能有点长了。您看,我的课……” 郑主任眼睛眯了眯,也终于想起这件事儿来,便快刀斩乱麻道:“林老师,张老师,你们和我一起留在这儿看着点,别真让食堂师傅把图书馆搞得没法收拾了。不然后勤那边儿还不知道怎么说咱们呢。薛老师,麻烦你跟着小闻老师,公开课嘛,总得有个老资格的教师盯到后头。” 这句话后,「它」肥厚的舌头从嘴巴里伸出来,沿着嘴唇舔了一圈儿。 “我对小闻老师的执教风格是很满意的,哈哈。林老师,张老师,你们觉得呢?” “满意,满意。”另外两个老教师也笑道。如果忽略掉「它们」身上的异状,这一幕会显得更让人高兴点儿。 闻淙却还是没有太大反应。他听完安排,转头看看被留在最后的那名作为四班班主任的老师,礼貌地招呼道:“那薛老师,咱们走吧?” 薛老师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已经开始冒血味儿的书架,到底离开了。 第四个场景是体育场,拍摄地点在泳池旁。 原先一起出来的二十个诡异学生,这会儿只剩下一半数量,「狼」更是一个不剩。 贾简时不时地掏出手机看一眼——其实是闻淙的手机,只是在上课前交到了她手里——除了一班班主任在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没有」两个字,到现在,己方都没有收到什么新消息。 这让她不由地焦躁了起来。虽然计划一切顺利,却还是掩盖不了一个事实。距离这场任务的最终评判时间只剩下差不多一刻钟了。可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找到失踪的学生去了哪里。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最后一头「狼」为什么能隐藏得这么好?「它」真的存在吗…… “嗡嗡——” 手机再度震动起来。贾简浑身一颤,顾不得前方学生跌入泳池的水声,第一时间划开屏幕去看结果。 “没有。” 依然是这两个字。而当下时刻,聊天框最上面的备注是「郑主任」。 也就是说,那几头「狼」的身体里也没有找到失踪学生的身影…… 想到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意思,一股潜藏许久的恶心感从贾简胃里泛了上来,一直涌到喉咙。 她遏制住干呕的冲动,神色糟糕地往前一步来到闻淙面前,道:“闻老师!都到这一步了,你——你肯定还有什么办法,对不对?” 否则的话,你也不可能从这鬼地方离开,更不可能去找你一直在找寻的「哥哥」! 迎着她与平时不同、明显变得尖锐了的嗓音,闻淙却是略略别过目光。 贾简不满:“闻淙!你究竟——” 她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本就一直在隐隐针对闻淙的温狄了。 一直挂在他鼻尖的镜片之上,淡淡的红光隐约闪过。 距离几人最近的泳池旁边,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若隐若现。 “着急什么?”感受着身畔的寒意,闻淙竟依然是不慌不忙的,“剧本不是还没演到最后?” “小闻哥,”赵驰也有些憋不住了,“那你说,那个失踪学生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他要是没被这儿的人吃了,还会有什么其他可能吗?” 闻淙听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是真没发现?” 其他人:“……” 这人脸上的费解,好像是真的啊? 他们沉默,闻淙也沉默。 扪心自问,这节「公开课」刚开始的时候,他心头的确也有几分不确定。 那会儿闻淙考虑的是最坏的结果。如果五头「狼」,加上一个被点出来的李瑞皓,六个学生身上都找不到失踪者的相关情况,那就只能从余下的小诡异们入手了。 难度是拔高了许多,可未必无法成功。 然而,随着一个个场景的转换,他又逐渐安下心来。 就是李瑞皓了。闻淙笃定地想道,在图书馆那会儿,「它」朝着保温杯方向闻嗅的样子,和其他几头「狼」根本一模一样! 再有,虽然顺顺当当地从借阅室里出来,可那小子的手到现在都揣在兜里,一直没有拿出来过。 十有八九是露了本相,又不想被人知道。 只要能继续利用其他诡异,把这小子解决掉,任务就算是圆满完成,自己也能顺利转正。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而在他放轻嗓音,大概解释了前面发现的线索之后,其他人的脸色也逐渐轻松起来。 “也是。”贾简沉吟片刻,“从最基本的逻辑来讲,如果「隐狼」的身份连其他「明狼」都不知道,偏偏「主持人」有资格知道所有参与者的身份,这本身就说不通……” “那东西太狡猾了。”温狄跟着骂了一句,“还知道拿「不敢被人发现自己是游戏发起人」这事儿打掩护。说白了,是不想被知道自个儿是最后一头「狼」!” 赵驰和剩下两名玩家也是各有各的反应。总得来说,都是欣慰。 不管怎么说,还算顺利地结束这场「游戏」,不用和诡异们周旋、鬼口求生,都是好事儿。 他们放松地想完,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变故出现了。 拎着从水里出来的一名没了呼吸的学生,四班班主任含笑和闻淙讲:“小闻老师,接下来的拍摄我就不看了,哈哈。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也算你通过!像你这样优秀的青年教师,咱们学校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以后大家共事愉快!” 不止如此。 紧接着,几个一路跟下来的非人学生也提出来:“闻老师,我的拍摄戏份也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能不能,咳咳,和薛老师留在这儿啊?” 一边讲话,一边朝着不远处飘在水里的同学流口水。 闻淙、贾简等人:“……” 心情再度大起大落,却没想到最后情势竟又好转起来的李瑞皓:“……”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向闻淙。 闻淙自己则捏紧了他始终拿在手里、没有一刻松开的矿泉水瓶。 “可以。”他说,“那——李瑞皓同学,老师想过了,最后一场戏份由你一个人完成就够了。你看,可以吗?” 李瑞皓眼神闪动,看看开口的实习老师,又看看他身旁另外几道好菜。 原先的不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与惊喜。 “好啊!”「它」迫不及待地说,“老师,咱们走吧。” ——最后一个拍摄场地是操场。而想要违反操场的「规则」,单凭一个学生根本不够。 李瑞皓觉得,这个道理新老师们不会不懂。是以「它」其实也有疑惑,不知道对方究竟想要干什么。 不过,和一节课下来已然完全被催动的食欲相比,这些又都不重要了。 …… 「实习老师」们的想法自然也很简单。 在用保温杯隔绝肉汤气味、延缓了「食堂师傅」的到来时间之后,他们对学校里的某些情况更加肯定了。 老师应该关心学生、爱护学生,这是真的。 但老师们犯了错,谁是来责罚的那一个? 政教主任。 「它」对贾简等人会在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直接离开校园的事情,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但已经在一周之内接连吃了两顿「活肉」的政教主任,在闻淙拨通电话,问起「可否延缓您到操场的时间」时,痛快地答应下来。 “当然可以——不过,”「它」甚至提醒了闻淙,“小闻老师,现在你的教学评判环节已经基本通过了哈。不过,要是真想留在学校任职,起码你是不能违反校规的。” “我知道。”闻淙客气地谢过对方。等到通话结束,他看向在场的其他人,“你们应该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对吧?” 贾简等人虽然早就隐约猜到了闻淙的目的,可听到这里,还是露出几分震惊。 “闻淙,”她忍不住确认,“你真的要留下来?不是,咱们是可以留在这个世界的吗?” 闻淙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低下头,看了一眼时间。 “快要到时间了。”他说,“开始吧。” …… “还好我一直拿着朱姐当时给咱们下毒的茶,”周六晚间,家里,搂着男朋友的小闻老师嘀嘀咕咕地抱怨,“否则还真阴沟里翻船了。” 宁琤没有回答这话。 闻淙再扒拉扒拉,把自己脑袋放在男朋友肩膀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怜兮兮,“哥,其实我的腿还是有点疼,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宁琤:“……” “哥?”闻淙有点着急了,“你别不理我啊!” 宁琤抬起手,捂住眼睛。 “我突然感觉这个世界也是有好处的。”他说,“起码你弄没了快半个班的学生,也没有家长会找你算账。” 闻淙眨巴眼睛,笑呵呵道:“嗯?对哎!” 宁琤语气还是有点飘忽,手却放了下来。 “我本来还在想明天要怎么过的。”他道,“现在不用想了,就好好给你那群同事做吃的吧。还好,那些「肉」还剩了点儿。” 就是确实不多了。宁琤开始认真琢磨,要做些什么才更好糊弄。 闻淙看着他的神色,没忍住,把人搂得更紧了点。 片刻后,宁琤:“你能别蹭我了不?” 闻淙想了想,回答:“不能。”说着话,还亲了亲宁琤耳根,“好久没抱你了,好想你……咦,哥,你耳朵是不是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老师的入职日记到这里就结束啦w! 下一个番外是「如意公寓」,就是之前说的,小区里晚上放的电影—— 不过不是直接进电影,开头还会有一些日常的。感觉番外五里小闻虽然一直在爱人爱人的说但两个人的相处还是太少了,所以先贴回来一点…… 第46章 番外六 宁琤果断否认自己脸红这件事。总归整个榴花市都没有镜子,在只有他和闻淙两个人的环境中,后者又不可能真的找到证据。 闻淙最初还会努力反驳,到后面,看着按着自己胸口、附身望着自己的男友,他神魂颠倒,喉咙里冒出来的所有话都成了:“哥说得对,哥再亲我一下,哥……” 宁琤初时还会被闻淙这副模样逗笑,到后面,注意力渐渐被青年眉目间的痴迷吸引。 小淙的确很爱他。 爱到如果没有宁琤的话,和平的世界,安稳的生活,全部对他失去意义。 想到这些,宁琤的鼻尖又有些发酸。他沉默下来,头也低了下去,额前碎发遮住眼睛。 闻淙初时还没有留意到男友的变化,只胡乱想,哥怎么又不继续亲我了? 他喜欢和宁琤的一切亲密活动,自然包括唇齿相接。 半天都等不到下一个吻,闻淙有点难耐地半坐起身,要去搂宁琤的腰。 这一动,他更觉得不对,狐疑道:“哥,你这是怎么了?” 不会吧不会吧?才分开半年多,自己对哥的吸引力已经下降到这种地步了? 闻淙慌忙低头查看自己的胸肌腹肌,确保到处都很有料,他才稍微放松一点,凑上前去吻宁琤的面颊。 “怎么突然不说话?”他小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真的恢复了吗?” 果然,昨天白头发的样子,肯定对哥还是有影响! 闻淙忧心忡忡起来,甚至认真思考起怪谈世界里诡异会不会生病、有没有专门给「它们」入住的医院。某省人民医院可以直接排除,按照自己之前打听的消息,里头是有多少没继续当人的医生不错。但真诡异进去了,似乎也就是个被安保直接送走的命数。 正仔细琢磨的时候,青年的下巴被人捏住。 他先是一愣,随即便感受到了温热的呼吸,还有落在自己唇上的柔软。 “想到了一点其他事。”宁琤说。这句之后,他又补充:“你的事。” “……”闻淙尽力让自己矜持一点,不要把嘴角勾得太高。 宁琤又说:“知道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很高兴?” 闻淙矜持不住了,开心笑道:“当然!不过哥,你就算不这么说,我也知道。” 宁琤摸摸他的脸,“真的?昨天早晨我让你走的时候,你好像很难过。” 闻淙选择跳过问题,单刀直入:“如果我说是,哥,你要怎么和我道歉?” 宁琤动作停下。闻淙先用余光瞄对方的手指,又屏息静气,抬眼去看自己的爱人。 虽然这么和哥说话是有点「没大没小」的嫌疑,放在平常多半是要被教训的——口头那种,在闻淙看来也是爱人可爱的地方——但他又觉得,眼下的确是个特殊情况。 “你想要什么?”思考了会儿后,宁琤问闻淙。 这么干脆的反应,倒是让闻淙自己沉默了。 宁琤也不着急,继续慢慢地摸闻淙的脸。 他的手指很热。更确切地说,他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很热。 「明月湾」在这点上做得不错,暖气充足,绝不会让住客冻到。 闻淙走神得想完一句,喉结滚了滚,更多此刻可以提出的要求冒了出来。 作为宁琤的男朋友,尤其是分别了大半年,同时自己又正在血气方刚年纪的时候,他实在有太多想要达成的想法了。 但是—— 但是,闻淙更投入地想了片刻,忽然觉得,抛开那些浮华,自己真正想要的只有一件事。 “永远不要留我一个人。”他说,“不管到什么地方,你都要和我在一起。” 这话讲出来,青年面前,宁琤睫毛扇动了一下。 闻淙在这个刹那捕捉到了一点爱人含在眸中的水色。可很快,他又看不清楚。 像是完全被亲吻淹没了。宁琤的体温,就是这会儿他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 闻淙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想到:“哥好像被我弄哭了。” 偏偏是这种时候。 如果是从前,自己一定会很有成就感。可现在,闻淙只觉得愧疚。 “我不是有意的。”他又小声地说。讲话的时候,将宁琤被汗湿的发丝拢到对方耳后。 “闭嘴。”宁琤的回应是这样。从小到大,闻淙听过太多次他这样说。到后面,哪怕是那些语气凶巴巴的时候,他也只会觉得有趣而亲切了。 何况是现在呢。 回味了片刻爱人嗓音里的颤抖,闻淙声音更小了,偏偏作为「它们」的一员,宁琤依然能够捕捉到。 “哥不让我说话,但自己嘴巴还是闭不上……” 还有一句。 “真的好热啊。哥,夜宵就吃奶油冰淇淋好不好?” …… 周天清晨,闹铃响起来的时候,宁琤难得没有睁眼。 他花了很大工夫,却不过是从被窝里伸出手,按住正在床头柜上活蹦乱跳的手机。 很快,屋子里又变得安静。 这么过了五六秒钟,闻淙忍不住道:“哥,要不然我去放水?” 大约的确是分开太久的原因吧,平常睡觉的时候哥总要说他又变重了,要他不要压在自己身上。昨晚却不一样,哥到最后竟然主动说,让自己保持最亲密覆盖的姿势,就这么搂着他过了整整一夜。 这也是因为哥不再是人了,不会有腿被压麻了的烦恼吗? 闻淙用很学术的心态想。毕竟这会儿被子下方,两人的腿的确都还缠在一起。 “不用去。”宁琤回答他。嗓音闷闷的,还是显得很不高兴,“那家伙再敢来,就直接拿「它」给你同事包饺子。” 怎么办,哥这话听起来好帅。 闻淙低下头,越看越觉得怀里的爱人可爱。这么欣赏了会儿,却见宁琤的眼睛蓦地睁开。 不止如此,还用略带狐疑的目光看向他。瞧了一会儿,人滚到床铺另一边。 “算了,”在距离七点还有十秒钟的时候,宁琤这么说,“你还是去放水吧。” 闻淙无语。 虽说如此,他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到底赶在时间节点前打开盥洗室水龙头。 一分钟过去,水流始终清亮。闻淙边看边等,期间闲得无聊,还往窗外看了看。 “嗯?”看着几个穿了肉粉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搬着一套电影播放设备往办公楼的方向走,闻淙先是意外。随即记起了自己曾经在小区公告栏上看到的内容。 重新回到卧室,把自己塞上床,又把爱人塞回自己怀里后,闻淙一边用宁琤的体温温暖自己,一边和他咬耳朵:“哥,咱们小区物业还真给放电影啊?一般都是什么片子?” 宁琤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可不断抖动的睫毛还是暴露了他的清醒。 哦,不管是睫毛,连嘴唇也在抖……好可爱。 闻淙被萌得不行,很快把问题丢在一边,专心去亲男朋友。 宁琤也配合地抬头和他接吻。两人就这么在卧室里耽搁了大半个早上,终于起床、正式开始新的一天。 在厨房中忙碌的时候,宁琤终于想起回答男朋友的问题:“对,就是周六下午。”看看闻淙,“我还在想这个。你先好好上班,要是后面一直弄不清楚自己的「能力」和「致命规则」,咱们就挑个礼拜六去看电影。” 闻淙一下子明白过来,看来所谓「看电影」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他对宁琤的安排完全没有意见:“好啊,听你的。”还有点心猿意马,“哥,咱们好久没约会了呢。” 宁琤礼貌地问:“你说的约会,是指?” 闻淙:“看电影,去游乐园,吃烛光晚餐。” 宁琤笑了:“好啊,那就也挑个时间去「欢乐谷」吧。” 闻淙:“虽然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哥,这个也听你的。” 他这么配合,倒是让宁琤觉得自己的「威胁」有点无趣。 他转过头,继续处理手里的肉馅。 给闻淙那些美术组同事送的东西已经确定了,是炸藕盒。 这东西看起来份量足,实际每一块儿里包的肉就那么一点,很适合闻淙再上班时要面对的场合。 “那哥,”闻淙安静了片刻,还是嘴巴闲不住,又问起来,“咱们这儿的电影好看么?咳咳,我是说,看起来需不需要有什么额外操作?” 宁琤回答:“比去其他地方简单一点。而且你应该也发现了,榴花这边的文娱产业整体不太行,电影套路也一直挺固定。多看上几部,基本有什么套路就都知道了。” “哦……” 闻淙若有所思。 “别想了。”宁琤指挥他,“去切莲藕。” 闻淙:“哦!” 作者有话要说: 九更 很喜欢……两个人抱在一起……黏黏糊糊普普通通地讲话喔 第47章 番外六(二) 虽然入职的时候闹得大了点,可接下来真上起班了,闻淙又觉得不当人的同事、学生们相处起来都不算难。 经历过小闻老师的公开课后,一班直接成为了五年级乃至全校人数最少的班级,可似乎没有人对此觉得意外。班主任甚至笑着和闻淙感叹,说这下好了,几个成绩不太好、平时也比较调皮捣蛋的学生转走之后,班级在接下来期中考试里的平均分都高了起来。 闻淙听着这话,心想这就有点太胡说八道了吧,转学?转进你肚子里那种吗? 嘴里却说:“哈哈,秦老师,这就是你们主课老师要烦恼的事情了。我们美术老师嘛,只要在所有孩子的画画本上打优++就行。” 这也是实话。学校是知识的海洋没错,可对于绝大多数师生来说,美术课是个和知识两个字无关的存在。就连学期末的优秀教师评选,也绝对没有闻淙的事儿。 他写了个不到八百字的小总结,又在几个班主任的强烈要求下给学生们布置了个「利用手边废弃物,做一个新年灯笼」的寒假作业,这就结束了一个学期的工作,开始每天催宁琤请年假、和自己一起出去玩。 也算运气不错。就在上个礼拜,宁琤所在的小组刚刚结束了一个大单,组长正在好说话的时候。看了宁琤递上去的条子,竟然直接道:“正好,我记得你去年的假还没有休吧?对对,又没到春节,当然不能算新年!” 就这样,两人敲定了出游日期,又一起敲定了旅行目的地。 考虑到生活的便捷性,他们这次出门没有选择订酒店,而是找了一家专门做出租的公寓。 短租的价格比长租贵些,但依然比酒店便宜。 宁琤和闻淙从榴花市出发,一路搭高铁、转公交……上午离开自家,不过下午,就站在了一栋公寓楼门口。 “就是这儿吧?”宁琤问闻淙。后者看看手机上的导航,再看看眼前楼顶之上的四个大字,用力点头,“没错,就是这里!” ——如意公寓。 …… 一月的北方城市寒风凛冽。两个拉着行李箱的游客并未在楼外停留多久,便走入公寓一楼,在挂了「管理员处」的柜台前张望起来。 不光是看有没有人在,也是看有没有「规则」。 不多时,宁琤从柜台左边的盒子里抽出一叠纸页。读了上面的文字后,他转头对闻淙讲:“现在是下午三点,管理员应该在,咱们直接叫就行了。” 闻淙点点头。不等宁琤再说什么,他直接朝着柜台后亮着灯的小房间喊:“有人吗?我们来办入住!” 近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回应响了起来。是道女声,大约是中年岁数,中气十足地应:“来了来了!” 随着话音,小房间的屋门被推开,管理员本人出现在宁、闻二人面前。 闻淙看看对方,欲言又止。 “哥,”等到人看完他们的预订页面,转头去墙上的钥匙板上拿钥匙了,他才凑到宁琤耳边,小声道:“这人长得好像是电影里的包租婆哦。” 青年说话的时候,呼吸热热地落在宁琤耳边。 宁琤瞥了男朋友一眼,用嘴型说:“就你话多。” 闻淙笑着搂住他的腰,“没办法,现在在外头,哥你没法堵我嘴了。” 这话听得宁琤眼皮跳了一下,缓缓转过脑袋,去看柜台后的场面。 闻淙见状,脸上的笑意又扩大了些,手揽得更紧。 “六楼满了,五楼满了……嗯,你们住四楼吧。” 管理员没留意到两个客人之间的小互动。找到钥匙了,便转过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小卡片。 说来也是银行卡的大小。她把两样东西一起递到宁琤和闻淙面前,看看两人已经把《入住指南》拿走了,便又「啪」地从盒子里抽出另外两张纸页,一并塞给他们。 “405。”管理员简单地说,“这是钥匙,这是电梯卡,待会儿上楼的时候不要刷错了——其实错了也没关系,这卡只能刷到一楼和本楼层。咱们公寓里住的人比较多,各行各业都有。看你们都是年轻人,我就多句嘴:要不是必要,最好不要去其他楼层串门。 “其他问题指南上都有,柜台电话也在上面,有事儿找我就行。” “对了,咱们公寓不让抽烟的哈。要是有打火机,麻烦先放这边,走的时候再拿。” 宁琤和闻淙都不抽烟,自然没这个问题。 两人道了知道,拿上两样东西便去到电梯旁。 等待期间,他们一个看电梯四周,一个看手中纸页,都没发现什么诸如《电梯搭乘指南》的东西。 也算好事儿。闻淙:“我之前都没仔细看这儿的楼层数。刚刚发现只有六层,还捏了一把汗呢,不知道是不是也跟咱们小区似的,一天到晚人只能硬爬。” 宁琤道:“这儿毕竟对外面营业。”一顿,“再过两天,小区没准也能有电梯。” “真的?”闻淙惊喜。宁琤点点头,“是。其实之前也有过,不过后面又没了。” 之前也有过…… 宁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半点喜悦的意思,闻淙也显得沉默许多。 两人都知道这件事的背后含义:【明月湾】虽然容纳了大量非人与人类居住,可其本身也是一个大型诡异。 每一点小区中的变化,都和「它」是否「饥饿」息息相关。 像出现电梯这种增加了设施的情况,无疑代表着又有许多生命逝去。 在两人的寡言当中,面前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了。 宁琤先一步进入其中。迈步的时候,他一边拉着行李箱,另一边则握住闻淙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闻淙愣了愣。头脑尚是一片空白,人已经被宁琤带进当中。 他的心脏「怦怦」跳着。等到站定的那一刻,闻淙忽道:“但是哥,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这个世界还是有人在……努力的。” 宁琤点头。 闻淙道:“咱们有没有可能,偶尔给他们帮点忙呀?”他松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和宁琤比划,“一点点!就这样。” 宁琤被他的动作逗笑了,道:“当然可以啊。”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闻淙有这样的想法,自然不值得意外。 不如说小淙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学期了,竟才生出这样的想法,才让宁琤意外。 宁琤因自己的念头恍惚了片刻。也是这时候,电梯门在二人面前打开了。 入眼是明亮的走廊。光从廊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照得墙壁愈发雪白。 走廊左边是墙壁,右边则是一个接一个的房间。 宁琤和闻淙顺着走过去。401,402……很快,他们在405前停下脚步,拿出钥匙开门。 而在宁琤打开门锁的时候,闻淙侧着脑袋,仔细打量起周围其他门。 “寒假算是旅游旺季吧。”他说,“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人在……看起来挺干净的,门和门都是一个样子。” 「咔哒」一声,屋门打开了。 宁琤回过头,含笑问:“你是希望有,还是希望没有?” 闻淙果断回答:“那当然是没有啦!指南里不都写了,这儿的隔音不行。要是咱们还有邻居,哥你肯定要害羞的。” 宁琤:“……” 他就多余问这么一句。 门后和外间一样,光线明亮,墙壁雪白。 以至于两人有种错觉:这儿的墙壁,似乎都能透过光。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单从居住环境来看,宁琤和闻淙都还算得上满意。 一室一厅的布局,客厅和卧室外面有相连的小阳台。 加上厨卫,整体是周正的布局,没什么奇怪的拐角。 两人大概安顿了一番,宁琤再度把从下面带上来的纸页拿出来,招呼闻淙一起看。 闻淙也的确乖乖凑过脑袋,一起阅读起此地的居住「规则」。 《如意公寓入住指南》 亲爱的住户,欢迎您的到来!为了保障您和其他住户在本公寓的居住体验,请认真阅读以下内容,并严格遵守。 1.公寓管理员值班时间为早晨八点至下午六点,其余为管理员的休息时间,非必要请勿打扰。 2.您的电梯卡仅能刷至一楼和您居住的楼层。若电梯运行中出现故障,请按下「警铃」按键,等待管理员到来。若电梯卡丢失,请尽快联系管理员挂失补办。 3.公寓建成时间长,电路老化。为保障用电安全,请勿自行更换或频繁开关屋内电器。若电器设备出现故障,请尽快联系管理员。 4.公寓楼内严禁吸烟,包括室内和楼道、阳台等公共区域。 5.如在居住期间听到邻居发出的声响,如争吵、播放音乐、在屋内运动等,可向公寓管理员投诉。同时也请您在居住期间保持安静,避免以上扰民行为。 6.请在下午六点至九点之间将每天的垃圾扔到公寓一层垃圾桶。 7.公寓支持外卖、快递进入(周边外卖美食推荐、快递点电话见后附),致力于打造让您足不出户便能享受生活的温暖港湾。 8.…… 一眼看去,都是普普通通的居住要求,唯一让宁、闻两个有点疑虑的,就是如果遇到「电梯故障」「电器损坏」等问题时如果正是管理员下班时间,那这些问题可以被算作「必要」情况吗? 而除了这些内容之外,管理员最后多塞给他们的两张纸也映入眼帘。 正是指南中提到的外卖推荐和快递点电话名录。 作者有话要说: 十更 第48章 番外六(三) 这会儿时间还早。放下行李后,两人略略休整,便出发去了本地的一家民俗博物馆参观。 从打车到下车的一路,闻淙都保持警惕。 他怎么也算个「老玩家」了。虽然真正生活在怪谈世界的时间不长,可有了前面的任务经验,对身边异常的各种套路都算得上熟悉。只是到底和宁琤分开太长时间,就算两人已经团聚,闻淙依然会做再度和爱人错过的噩梦。 或是赵驰根本没有来找自己,自己无从重新回到哥的身边;或是自己在「光明小学」的时候判断失误,狼人杀游戏根本就是一个幌子,失踪的学生另有去处;再或是他的确完成了任务,却没有在狼人的袭击中坚持下来。 闻淙不断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可噩梦竟然还会随之继续改变。他的确顺利成为了诡异学校的老师,接下来却触犯了其他禁忌,又一次和哥…… “小淙?”宁琤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在闻淙身边。 青年回过神,这才察觉,在他出神的时候,博物馆已经到了。 他保持着和宁琤十指相扣的姿势,一起去售票点。 别看民俗博物馆这几个字听起来就很不安全。实际上,根据闻淙的打听,里头的问题还真不大。 至于明知有问题、却偏偏要跑来「参观」这件事嘛—— 哥之前说过,在到处都是诡异的世界里,本就没有绝对的「安全」。与其龟缩一角、不明不白地被某个强大诡异吞噬,不如在能掌控的范围内主动出击,慢慢提升自己的力量。 这就是两人这趟出行的真正目的了。 买完票后,闻淙打起精神,认真钻研起博物馆门口张贴的《参观指南》。 期间其他游客在两人身旁来来去去。大约是冬日天冷的缘故,一个个都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面孔,可分神留意一下,竟然都是些活人。 不光闻淙,宁琤也觉得意外:“这地方……是不是在哪儿打了什么「宣传广告」?” 他说的是近来电视上经常出现的一种东西。往往人正看新闻呢,屏幕里的主播就突兀地说起一段和原本播报完全无关的话。物管会也早早发了通知,说这种情况是因为信号接收问题导致,一经出现请第一时间关闭电视。只是活人能不能做到这点,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白仓这边也有吗?”闻淙咋舌,“那「它」的涉及范围也真够广的。” 这么一说,宁琤倒开始觉得自己想错了。“能一口气波及两个市的话,物管会就不是让关电视,而是直接让销毁电视了吧?寒假嘛,可能本来就人多。” 白仓是个小城市,本身也不算旅游热门目的地,可这地方距离榴花市颇近,在诡异们出现之前便是许多榴花市民周末短游的首要选择。 两人粗略讨论了几句,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到博物馆的「规则」上。 从前当「玩家」的时候,宁琤已经通过父亲的笔记,以及自己的亲身经验有了模糊猜想。搬家到新世界后,他更是肯定了一件事:所有出现在人们眼中的条条框框,其实都来自于城市中尚且保有力量的人类组织。 他们在努力地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想要找到让更多人类活下去、保存文明的方法。 这样一群人,他们在撰写各种《某某指南》《某某守则》的时候,不可能会有意留下漏洞。然而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宁、闻两个都经常在各种「规则」中看到相悖的条目。 这些前后矛盾、模糊不清的条目,往往便来自于「它们」。 以此出发,判断一个诡异实力的方法也很简单,只需要看与之有关的「规则」是什么样就好。 “禁止喧哗,禁止触碰玻璃,禁止拍照的时候开闪光灯。”闻淙一一总结着眼前的参观要求,看到最后,他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哥,我怎么觉得这些,咳,有点太正常了呢?” 就算在文景市的博物馆,参观要求也就是这些吧?还有入口处的安检装置,旁边的打火机放置箱,怎么看都和从前的世界没区别嘛。 宁琤想了想,问他:“你同事之前具体是怎么说的?” 闻淙道:“就说「它」周末来了这边嘛,觉得挺有意思。”他有点怀疑自己,“难道我理解错了?这儿真是个普通博物馆?” 宁琤听着,其实不太信世上还有什么「普通」地方,可展现在眼前的各种线索又的确指向这点。 “算了,”他一锤定音,“到底是什么情况,进去看了就知道。” 闻淙自然听从。怀着疑问、探究,加上始终不变的警惕,两人一起踏入博物馆当中。 来时心情复杂,走时更是一言难尽。 不能说展品没意思。放在文景市,应该会有不少博主主动宣传这里。可在怪谈世界,当情况一切正常,本身便是一种极大的不正常。 “如果白仓的其他地方也这样,”闻淙和宁琤开玩笑,“咱们要不要干脆搬过来?” 宁琤瞥他一眼,视线轻飘飘的,让闻淙骨头酥了一半儿。 “再看看吧。”他道,“晚上你想吃什么?” 闻淙思来想去,总没什么主意,干脆提议:“回去看看那个外卖单?” 天已经黑了,温度比白日更低。哪怕已经不当人,闻淙也不喜欢眼下的寒冷。 比起冒着风在外面溜达,回屋里搂着哥多开心啊! 他想着想着,视线落在和男朋友牵在一起的手上,又去瞄宁琤的腰。 视线慢吞吞地转着,宁琤初时还没发现。后面意识到了,他哭笑不得,“都出来玩了,你……算了,回就回吧。” 闻淙笑眯眯点头。 两人照旧是打车到公寓楼下。这个环节也没出问题,临下车的时候,司机还问宁、闻能不能给自己好评。 闻淙答应了,后面一边上楼一边操作。宁琤见他这副不看路、任由自己牵着走的样子,心头更是好笑,逗男朋友:“你这样子,都不怕撞到哪儿?” 闻淙无所谓道:“我最多撞哥身上。”呼,终于到了,快进屋吧! 按说出来玩总该吃点当地特色,但对着外卖单研究了半天,两人还是要了炒菜米饭。 按照纸页上的介绍,这些店都在方圆五百米以内。住户们无需通过线上平台,电话叫餐即可。这个模式,有些让宁琤想起两人小时候。 他和闻淙说:“当时我还不会做饭,爸不在,还要盯着你写作业。没办法,只能也是这样打电话给饭馆老板。” 闻淙回忆一番,记起来了:“那家店的家常豆腐不错,特别下米饭。” 宁琤:“可惜这会儿点不到。” 闻淙:“明天换家店试试,没准就能点上呢。哥,”他暗示地问,“吃饱喝足啦,咱们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去洗澡?” 宁琤摸摸下巴,“洗澡吗?我还想看会儿电视来着。” 闻淙扑到他身上:“这地方的电视都是新闻,有什么好看的?走走走,咱们一起试水。” 宁琤笑着被男朋友拉走。闻淙也能感觉到,虽然画面看起来是自己拖着哥进浴室,可实际哥还是很配合的。 他心里美滋滋,胆子被养大了,愈发「得寸进尺」起来。自己一直压着嗓子讲话,却又要和宁琤提要求,“哥,你声音明明那么好听,就大声一点嘛。” 宁琤视线斜了过来,闻淙见了就笑,一边笑一边亲男友,“你眼神怎么跟之前一点变化都没有?”自己六岁的时候,的确会被哥这副样子吓唬到。可现在,闻淙只觉得男朋友连装模作样凶自己的样子都可爱。 “大声一点,大声一点嘛。”他又重复,“哥,咱们在家的时候你明明不这样。” 是很主动、很热情的,和眼下一点儿都不同。 想到这儿,闻淙脑袋上亮起一个灯泡。原来换了地方,哥的反应也会不一样吗?这么讲来,日后是不是应该多计划几次出游? 他还没想出一个结果,就听宁琤道:“笨蛋……听不出来吗,隔壁打游戏的声音——” 闻淙一愣。顺着宁琤说的,他终于也静下心,仔细留意。 的确,前面不觉得,细听时却会发现,隔壁「triple kill」的提示音竟然能清楚地传到自己耳朵里。 《入住指南》里也说过,这个楼建成时间长了,隔音不好,要住客们保持安静。 原本以为这是「声音太大就会招来诡异」的委婉说法,现在来看竟然是字面意思? 又是一个让诡异意外的发现。但不等闻淙再琢磨下去,宁琤的指尖已经在他背上划了划,问他:“小淙,你在想什么?” 闻淙霎时回过神来,笑道:“哥,你又忘了?这种时候应该叫我什么?” 宁琤:“……” 宁琤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刚才没有开口。闻淙看他这样,更觉得可爱,咬着宁琤的耳朵,一点点磨他,“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最后总会……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贴一下,再贴一下 第49章 番外六(四) 最后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宁琤已经记不清了。 离开小区后,两人不用再像平常一样总惦记着七点起来开水龙头。闻淙对此十分期待,昨晚洗了第二次澡后,他堪称郑重其事地将闹铃关上,再把男朋友塞在自己怀里,宣布:“今晚好好休息,咱们明天去披云山滑雪。” 白仓市距离榴花市极近,两边的山也同属一脉。宁琤公司前面组织过去南山的同类团建活动,他对此便不算太期待。可看着闻淙喜气洋洋的模样,宁琤又有点想笑,“行吧,看你明天能不能起来。” “当然可以!” 这是昨晚的闻淙。 “呼呼——呼呼……” 这是今天的闻淙。 宁琤倒是在生物钟的作用下早早醒来。初时他没什么直接起身的欲望,只觉得和男友一起赖会儿床也挺舒服。可舒服了没一会儿,闻淙翻了个身,彻底把宁琤扣在自己和床铺之间。 宁琤看看天花板,再看看脑袋旁边的男朋友。虽然重逢之后,他不像之前那样总觉得闻淙又重了、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肌肉练得越来越大块,可这么动都动不了的状况,还是让人十分无语。 “小淙。”他小声叫。嗓音落在青年耳边,很明显并未将对方唤醒。 宁琤声音又大了点,也依然只换来闻淙咕哝的一声「哥」,以及接下来的一句「我的」。 宁琤:“……” 他有点艰难地把手从闻淙的禁锢下抽出来,去捏男朋友的脸。 只动作了两下,便停了下来。 小淙看起来的确很累了。虽然在学校的工作还算规律,可一天到晚和一群诡异师生相处,怎么会没有压力? 这趟出来,虽然遇到了预料之外的情况,可那未必不是一种放松。 宁琤很快做好了决定。男朋友还想睡,就让对方先睡着。倒是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买个早饭。 想到这儿,他唯一自由的那只手落在一旁,指尖正落在床铺之外。 “滴答——滴答——” 一滴一滴油漆落在地上,很快成了一个小小的瀑布。 没一会儿,闻淙怀里没人了,宁琤则已经站在床边地面上。 公寓毕竟不是酒店,屋内也不曾铺设地毯。宁琤知道这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脚下竟然不算冰凉。 低头一看,果然,自己踩到了东西。 再仔细分辨一下,是一张纸不知何时落在自己拖鞋旁边。 宁琤踩好拖鞋,捡起纸页,翻来覆去地打量起来。 无论前后,上面都没有任何文字、图案。一定要说出一点发现的话,就是宁琤觉得它和管理员给的那三张似乎是同样材质。 “打印的时候夹进去了?”他不太确定地自言自语。话说完了,又反应过来:这种对着东西小声念叨的样子,似乎很像闻淙。 宁琤眼皮跳了跳,去看床上还在呼呼大睡的青年。对方似乎已经发现怀里的人没了,于是眼皮抖一抖,又抖一抖,像是马上就要睁开。 宁琤从旁边扯了一块枕头,塞在被子底下、闻淙旁边。 闻淙:“哥,”他眼皮也抬起来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看宁琤,幽幽地说,“你是不是太敷衍了一点?” 宁琤随手把纸页放在床头柜上,反问:“有吗?” 闻淙认认真真地点了头。宁琤笑了,“既然醒了,就起来吧。” 盥洗室还算大,昨晚能容纳两个成年男性一起洗澡,这会儿也能容纳他们一起洗漱。 只是看着男朋友一边刷牙一边打呵欠的样子,宁琤没忍住,还是劝他:“要不然算了,你还是去睡觉吧。” 闻淙摇头拒绝。不等宁琤再说什么,他便很坚决地开口,“今天就去披云山!” 宁琤:“我还想说呢,精神不好的话,要不然今天不要爬山了?在市内转一转。我看楼下不是还贴着什么白仓老街的游玩路线图吗?去那边转转也行。” 对他来说,出行当中最重要的不是做了什么,而是与自己一起的人。只要小淙在,那无论去哪里都算是乐趣。 闻淙其实也是这么想,但去披云山一事对他也的确有吸引力。 青年保持手拿牙刷的姿势,转过头,和宁琤说起:“披云山是南山山脉的……位于……海拔……「披云」这个名字,就是来自于游人们行到半山腰时,就能看到周围云层的场景。” 宁琤:“停,停,”被逗笑了,“从哪儿背的啊?” “网上的百科。”闻淙老老实实地回答,又道:“哥!难得来一次,这儿的雪场特别有名。” “行吧行吧。”宁琤道,“我倒要看看,明明是同一个山脉的东西,到底有多——” 说到这儿,他的话音稍稍停顿。 就在刚刚,宁琤意识到一件事。 与两人抵达白仓之后的一切顺利、毫无诡异痕迹不同,南山可是实实在在的诡异地盘。再有,按照他搜集的那些资料,就连「它们」还没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山中都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危险。这么一个地方,自己去过之后,一定是会印象深刻的。 可现在,自己想到这两个字,更多的念头竟是:“以小淙现在的情况,还是不要参加团建更好。以后有机会了,我们再去那边也一样。” 宁琤沉默。 更多记忆浮现出来,让他恍然发觉,对,就是这样。怀揣着对男朋友的担忧,自己最后还是婉拒了公司那边的邀请。 他们并没有真正抵达南山,难怪小淙会那么惦记有着相似风光的披云山。 各样思绪如潮水般在宁琤脑海中涤荡,将本已浮出水面的疑虑压了下去。 水流涌过的沙滩依旧平摊整齐。短暂怔然后,宁琤笑了一下,“那咱们就赶紧出发。” “嗯哼。”闻淙一边继续困倦,一边兴致勃勃,“我查过了,市区有专门的班车!” 宁琤看出男朋友的期待,于是心头也萌发了期待。 滑雪时用的各样工具、包括滑雪服都可以在场地中租赁,两人出门时可谓轻装上阵。 “等等。”闻淙又把房门拉了回去,扭头小声和宁琤讲,“电梯那边有人。” 宁琤了然地点点头,“行,咱们待会儿再出去。” 这里和「明月湾」可不一样。别看自家小区时不时地吃个住户,周围还住着热衷于给人下毒的邻居,可整体来说。无论朱姐还是小区本身,对宁、闻两个来说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到了其他地方就不同了。说句难听的,谁知道如意公寓里会不会有什么「不能和邻居打招呼」「不能回应邻居的招呼」一类「规则」——是,那张纸上没写。可管理员不是说了吗,住客鱼龙混杂,要宁琤闻淙少去其他楼层串门。 并不是说管理员本人可信,但宁、闻两个见过那么多「规则」,里面「和某个诡异交流等同于被标记,方便其日后开展追杀工作」的出现次数可比「从头到尾不和某个诡异出现在同一个场所即会被对方标记」多多了。 门廊位置小,闻淙很自然地又从背后把宁琤搂住了,还是下巴贴着男朋友肩膀的姿势。 宁琤扭头去挠他下巴,闻淙笑了笑,又去亲爱人嘴巴。 两人稍稍腻歪了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开门下楼。到了外间,宁琤终于问起:“小淙,你刚才看到的人大概是什么情况?” “应该是妈妈带孩子。”闻淙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 是胸口位置。宁琤了然,“三四年级吧。吃那家店怎么样?” 闻淙答应了。两人终于进了一家经营本地特色吃食的店,前面的话题也没再被提起。闻淙一门心思规划着两人待会儿要怎么去搭车点,这个时候出发究竟什么时候能抵达滑雪场……“我看今天天气不错,”他还说,“说不定能见到「日照金山」。唉,可惜不能拍照。” 宁琤原本在笑吟吟地看他,听到最后一句,他安慰:“但咱们能记住,就也不错吧?” “哥你说的对。”闻淙重新高兴起来。也是这会儿,店老板端来两人点的早餐。白嫩的豆花泡在一碗鲜红的油汤中,碧绿色香菜亦点缀其上。另有一块厚厚的饼子放在一旁,看旁边人的吃法,是要将饼掰成细碎小块,一并泡进碗中。 别看碗面上漂浮了一层红油,辣味却并不鲜明,更清晰的是一股呛香气。再拿勺子刺破完整的大块豆花、舀出恰能入口的一块,动作间便能感受到其中滑爽。 这还只是开胃菜。没一会儿,店老板又拿来两个竹子编成的小篮,篮中各放一块夹了厚厚一层臊子的圆饼。刚落在桌上,肉香混着油香便扑入宁、闻鼻腔。 两个人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略略凝重起来。 这……碳水加碳水加碳水的吃法,小淙能撑住吗? 宁琤略觉担忧地想。 他的考虑不无道理。没等后面端上来的饼子吃完,闻淙已经又开始打呵欠。 “行了。”宁琤叹气,“吃完就回去补觉吧。都这样了,还去什么雪山?”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小闻:zzzzzz 宁哥:(担心)(叹气) 第50章 番外六(五) 闻淙试图再坚持一下。可如此一来,别说宁琤了,他自己也意识到古怪:“我是挺想去披云山的,但也没那么想去吧?怎么回事。” 中招的可能性骤然浮现在脑海中,闻淙慢慢开始后怕:如果不是哥始终和自己在一起,又一直坚持拉住自己…… 不等宁琤再说什么,他已经很坚决地改变主意:“算了算了,回公寓吧。” 两个人修改了游玩计划,一致决定先花一上午补觉。 到这里,闻淙心头最后一点别扭也被压了下去。他转而和宁琤碎碎念:“我就说,今天早上起得实在太早了!哥,你得记住,现在又不是在小区里,实在没必要那么早下床吧?” 不止如此。为了从他怀里溜出去,宁琤甚至还用到了自己的「能力」。当然了,这么一点损耗对宁琤并无影响,从下楼到当下,闻淙已经在爱人脑袋上观察了半天,愣是没看到一根白发。 他的心情是放松的,这才有了口头的抱怨。宁琤则是笑眯眯地听完,反问:“谁让你到现在都探索不出自己的「能力」?要是你正好克制我,我也没法走啊。” 再说了,他那会儿其实是想自己先下楼给两人买饭。 眼下看,这话是没必要说出来了。倒是小淙脸上的郁闷,让宁琤有点无奈。 还在电梯的时候,两人一直保持着规规矩矩、亲近但不过于亲昵的姿态。到了屋子里,某人就缠了上来——是撒娇,也是确实有些闷闷不乐…… “我怎么一个学期都没弄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啊?”别说宁琤,闻淙自己想到这事儿都觉得很不可思议,“那群看到能下手的「活肉」就眼珠子都红了的家伙竟然能留我到现在?” 宁琤脖颈被男朋友的头发磨得发痒,忍不住往旁边别了一点,这才笑道:“起码咱们小淙在警惕心上是很强的。” 闻淙深呼吸,抬起脸。他本就长得好看,上学时学员要录招生宣传片,导员直接找了他,后面还小小地上了一回热搜,甚至有经纪公司来联系签约——这些都是实在发生过的事,可闻淙非但不觉得高兴,还只觉得麻烦,连宁琤这边都没提起。 还是后来宁琤去学校看他,被他舍友的一句——“没想到啊闻淙,要是之前那个公司的人看到你哥了,那肯定还要来缠着”弄得一头雾水,闻淙才稍微解释了两句。 宁琤听完了,对着闻淙的脸端详半晌,终于勉勉强强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兼男朋友似乎不光是「顺眼」,而是有张极为优秀的皮囊。 “叫什么「小淙」。”闻淙说,“叫昨晚那个。” 宁琤知道他想要什么,却没去答应。“不是说回来要休息吗?我看你,怎么还越来越精神——唔!闻淙!” 就在刚刚,他说着话,身体却忽地传来一阵失重感。 宁琤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小淙拦腰抱了起来! 公寓的房间实在不大,宁琤也并不担心男朋友抱不动自己。要是诡异真当到这份儿上,他当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点头让小淙留下。 可对方突然来这么一下,对宁琤而言实在惊诧大于一切。以至于人都被放下了,他都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回就换闻淙来摸他的脸,一边摸一边微微笑道:“哥,你这副样子好可爱,简直就像是被我弄傻了——咕咕咕!” 宁琤:“扑哧。” 闻淙又被他捏成鸭子嘴。这会儿一边晃着脑袋试图挣脱,一边眼巴巴地看宁琤,想要用眼神求饶。宁琤也的确吃他这套,笑过了,就当真将手放了下来。接着,不等闻淙多说什么,他指尖滑下、落在闻淙下巴上,还是轻轻地挠了一下。 闻淙有点享受,又依然有点抱怨:“哥你怎么总这样啊。”他下巴很好玩? 宁琤想了想,往前凑一点亲他。 闻淙确定了,自己的下巴对哥来说就是很好玩。 等到前面的吻结束,宁琤已经被闻淙抱在怀中了,他自上而下地看着在床头靠好的青年,任由对方去脱自己的羊绒衫。 身上不动,嘴巴却没停下。“我看你,这会儿精神像是好多了?” 闻淙忙活到一半,停下来仔细思考起来。 “还真是。”他确认道。不好意思说哥对自己而言比睡觉重要,便将锅甩给白仓这边的饮食习惯,还振振有词:“哥你没看过那些视频么?这种面食吃得多的地方,空气都让人想睡觉,我刚刚打瞌睡也很正常。” “好好好,正常。”宁琤道,“你穿这么严实,难道不热?” 闻淙眼睛冒星星,“我都帮你脱了,你也得帮我啊。” 宁琤听得哼笑,伸手去解男朋友衣服上的拉链扣子。 两人在屋子里待了一个上午,连午饭都只拿来时给高铁行程准备的零食垫了垫,便相互搂着开始午觉。 屋内窗帘不算厚重,近乎隔绝不了任何日光。 明亮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宁琤还好,只要他想,「油漆」可以流淌到任何地方,让自己见不到光也很寻常。闻淙却被晃得不行,一定要把脑袋埋在宁琤胸口再睡觉。 宁琤:“……” “行不行啊?”闻淙又问了一遍,眼神十分期待。 宁琤深吸一口气。这嘴还要什么,堵住得了。 可惜这趟出门时实在没考虑那么多,很多东西都没带上。 他琢磨着屋子里有什么东西能替代着用,闻淙却已经自作主张,钻进被子当中。 宁琤眼皮狠狠跳了一下。眼睛闭上,竟也开始觉得眼光晃眼了。 …… 在白仓市的第二天被虚度大半,转眼又是傍晚。 两人又洗漱了一遍,预备按照宁琤说的,去市内的老街转转。 吸取早晨出门时的教训,临走时,闻淙先趴在门口仔细听了片刻。 宁琤觉得他眼下的模样有趣,又知道自己要是真笑了,一定要被小淙缠着「给个说法」。他干脆转过头,眼不见为净。 这么一来,视线便正好落在屋内床铺上。最先眼神并未聚焦,可慢慢的,略显凌乱的被子还是清晰地落在了宁琤眼里。 这么看了片刻,宁琤忽地迈开步子,朝床畔走去。 闻淙已经确定走廊没有情况了,可正要回头招呼男朋友,便见人不知何时已经走远,这会儿正皱着眉毛,捏着一张白纸。 闻淙摸不着头脑,人也跟了过去:“哥?这是什么。” “不知道。”宁琤回答。 闻淙等待片刻,发现哥是真没有下一句了。 他更加不解,往前一步,“那你怎么……” 宁琤终于道:“这张纸在床上。”恰好是他前面躺着的位置。 说着,下巴抬了抬,示意闻淙去看床头柜。 “那边那张,是早晨在地上捡的——也是我在的方向。” 闻淙听前半句时还茫然,到了后面,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 哪怕是寻常世界,接二连三有某样东西莫名出现都是怪事,何况是这遍地诡异的地方。 可两人在意识到不对之后,对着两张纸研究了半天,也依然看不出这和普通纸页有什么区别。 宁琤和闻淙对此都不算高兴。 到这一步,事情似乎只有两种可能性。 要么确实只是上一个房客离开时管理员收拾得不仔细,这才遗漏了东西。宁、闻两个初来乍到,对屋子里的各种细节把握又不充足,所以前面没注意到这些纸。 “早晨那张在地上的就算了,”宁琤道,“现在这张,要是真一直在床上,我还能睡得着?” 是这个道理。 再要么,就是他们其实已经中招了,只是那个诡异远比二人要强大,这才能悄无声息地修改了他们的认知。 而他们连问题是从哪里开始的都无法确定。 “两次都找你。”闻淙开始猜测,“有什么事儿是只有哥你干了,我没干?” 宁琤摇了摇头。两人来到白仓之后就始终焦不离孟,一时还真想不出哪里不同。 闻淙只好换个方向猜,“那有什么事是咱们干了两遍——” “笃笃!” 不等青年话音落下,屋门处忽地传来了敲击声。 宁琤和闻淙对视一眼,一起停下话音,保持安静。 “笃笃,笃笃!” 敲击声还在继续。接连几轮之后,又响起了一个孩童的声音。 “有人吗?”对方问,“有没有人能帮帮忙,呜呜呜——有没有人能帮忙报警!” 报警? 闻淙看一眼宁琤。宁琤迟疑一下,缓缓朝屋门走去。 他没有直接开门,而是在闻淙骤然糟糕的脸色中掰下一节手指,将其扔到门边。 手指化作一滩肉色油漆,沿着门缝流到走廊上。 「抬眼」去看,一个一米四五的男孩儿面孔出现在宁琤视野里。对方完全不曾留意到脚下多出的东西,依然在焦急地敲门。一边敲,还一边扭头去看不远处另一扇门,脸上满满都是担心。 宁琤的本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普通人类。 问题是,这种时候,他们还能相信「本能」吗?《 》 50-60 第51章 番外六(六) 敲击声在继续,外间男孩儿的求救声也在继续。 喊着喊着,声音当中甚至带了哭腔,脸上的惊慌恐惧也更加浓郁。 终于,在长久没能得到回应后,男孩儿猛地揉了揉眼睛。再将手拿下来时候,手背都带了水色。 “叔叔,求求你了,帮帮忙吧!” 他转向宁、闻二人旁侧的另一间屋子求助。可隔壁也是安安静静的,半点回应都没给出。 男孩儿似乎终于绝望了。他小声讲:“最前面住的是位阿婆,里面一点住的是个姐姐……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了。周思泉,你已经长大了,是个男子汉,要保护妈妈!” 这样自言自语的同时,他的神色愈发差了。目光逃避了很久,却还是停留在自己出来时的那道门上。 近乎是同一时间,「砰」的一声巨响从403门内传了出来,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地面,男孩儿被骇得从地面跳起,“妈妈!爸爸!” 他想要冲回家里。哪怕自己年纪尚小,什么都做不了,可毕竟—— “别进去。” 步子尚未真正迈出,一道平稳的嗓音出现在男孩儿身后。 他衣服后领也被声音的主人抓住。看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孩子,宁琤虽还是无法确定自己的「本能」是对的、对方的确是个活人。但眼下这情况,怎么看都是不管比管了风险更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周围那些人为什么能无动于衷呢? 宁琤将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男孩塞到闻淙手中,大步朝着403走去。同一时间,405门下的油漆也活跃起来,分明已经没有完整形体,却还是能凭空蹦起——落下,速度竟比宁琤自己还快些。人距离403还有半步距离呢,油漆已经顺顺当当地钻进404门里。 “……”宁琤怀疑自己进错了地方。眼前不是屋子,而是垃圾站。 各种吃过的外卖盒被凌乱地摆在地上,不少塑料袋中已经多了颜色可疑的液体。凑近了观察,油漆甚至「看到」某些不可爱的小生物在其中扭来扭去。 宁琤面皮抽搐了一下,到底催动油漆又往前流了几米。这下子,终于看到了一个活人。 已经油成一缕一缕、像是漫画角色一样的头发,面前正在游戏页面里的电脑屏幕,还有——挂在脑袋上的耳机。 在一根手指份量的油漆状态下,宁琤是听不到外间声音的。但估摸了一下404电脑的位置,他忽地反应过来,昨晚自己和小淙听到的游戏动静恐怕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 行吧。 一只脚落在403屋内。直到这个时候,宁琤眼前依然是一间平常的屋子。没有骤然变化的景色,悄然冰冷的空气,以扭曲姿势转向自己的诡异…… 他歪了一下脑袋,看着正举起椅子、要将其砸到角落妻子身上的男人,唇角忽地勾了起来。 “原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废物啊。” 一息之后。 “嗯?” 也是这会儿,外间的楼道中。 男孩儿不住地伸长脖子,朝403的方向张望。他背后,闻淙一样伸长了脖子,脸上是和男孩儿一样的忧心忡忡。 可等两人真的看到屋子里的场景,他们却是一起愣住了。 在他们近在咫尺、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的情况下,整个屋子竟是已经覆满了艳丽油漆。 地面、墙壁、天花板……花哨的颜色占据了两人的每一寸视野。相比之下,那个浑身上下都盖了层干油漆、这会儿动弹不得的男人完全黯然失色。 闻淙瞳仁发颤,猛地扭过头,去看宁琤的头发。 竟然还是纯黑的……他半是恍惚、半是茫然地想。是哥在过去一学期里变强了许多吗?明明用了「能力」,却没有出现从前会有的褪色反应。 这是好事。青年镇定了些,松开手,放任男孩儿冲到角落中的女人身畔。 “妈妈!”男孩儿哭着叫了一声。女人昏昏沉沉地抬头,脸上都有大片的青紫。 即便状态很糟了,她依然努力把孩子往身后送了送。 闻淙觉得自己读出了对方这一行动的意思:打人的丈夫是很可怕,可制止了丈夫的人似乎更让人惊慌。 他心头有些不满,宁琤倒是平静而客气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拉上闻淙便要离开。 他这一走,女人反倒开了口:“等一等——等你们等等。” 她不光是嘴巴上叫,还费劲地让儿子搀扶起自己,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宁、闻两个背后。 “谢谢你们。”她终于说,“之前孩子也去找旁边的人帮过忙。一开始,是有人愿意管的,可时间长了……” 仿佛记起丈夫的凶戾,女人骤然打了个哆嗦。 她展露出一心一意惊慌的姿态,并没留意到,眼前人转过来、看向自己时眼神里满满都是探究。 “竟然是这样吗?”宁琤用忧虑的语气讲,“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我现在是控制住那家伙了,可也不好真的做什么。” 女人试探地问:“先生,你们能陪我一起去警局吗?帮着做个证就好。” 警局?是和男孩儿前面那句「报警」能对上,可听了这话,宁琤沉默的时间更长。 “好吧。”他还是答应了,“送佛送到西嘛。” 说着话,宁琤转向闻淙。 他没有发出更多声音,闻淙却已经读懂了爱人视线当中的意思:跟着我,不要走散了。 几个字出现在脑海中,青年只觉得前面吊在胸口的气终于松了下来。果然还是有问题的,只是哥已经发现了线索,自己却还一无所知。 是哪里不对?忽略掉四处都是的油漆之外,这屋子实在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那是女人的态度问题?她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哥不是人。即便如此,却依然选择和他求助? 闻淙心头琢磨,人则跟在宁琤身旁,与他一起下楼、跟着那对母子沿着街道步行。 他们前面预备出门时已经是傍晚,这一路走来,天色渐渐完全沉了下去。 宁琤还是显得镇定,闻淙的担心却不断加重。就算在文景市,也有「夜路走多了撞鬼」的说法,何况这近乎完全陌生的白仓市? 然而一直到警局,甚至是陪着女人做完笔录了,两人都没遇到什么异常状况。 “我联系了之前的一个朋友。”女人说,“人待会儿会来,暂时把我接到家里。今天的事实在是谢谢……天很晚了,宁先生,闻先生,你们也快点回去休息吧。” 讲这话的时候,她手中还抱着一杯警察递来的热水。天气还是太冷了,袅袅热雾自她掌心上升,笼在女人面上。 闻淙看着这一幕,心头蓦地「咯噔」了一下,意识到:从下楼到现在,这似乎是自己见到的唯一一张……不,加上那个叫「周思泉」的男孩儿,便是唯二两张清晰面孔。 他终于又体会到昔日作为「玩家」时的紧绷感。自下了高铁站后,入眼的一幕幕快速在闻淙脑海中闪过,像是一部厚重的、正在「哗啦啦」翻页的相册。 那些身形不一、包含了男女老少的身影,一个一个,竟全都「恰好」让宁、闻错开了自己的正脸。就连方才见过面的警察,竟也没有成为例外。 看来白仓和榴花的情况完全不同。在榴花,至少市政各个部门依然勉强被人类握在手中。 闻淙的喉咙因为这个念头变得又干又紧。他面前,宁琤看起来对自己帮过的母子还是不太大放心,正叮嘱他们短时间内一定别回如意公寓。 女人和男孩儿一起答应下来,宁琤这才招呼闻淙离开。闻淙从善如流地跟在爱人身后,目光则一直落在宁琤手上。 两人不光是亲密的伴侣、彼此最重要的家人,也是共同闯过无数次危机的战友。 他知道,宁琤现在这个手势是说「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而在这同时,对方的声音也随着风飘了过来,和闻淙讲:“虽然耽搁了点时间,不过现在还不算很晚。小淙,咱们还是出去转转吧?” ——这次中招的范围多半是不光一座公寓的,但那栋楼很有可能是起源。如果没到必要的一步,宁琤并不希望直接和大范围诡异硬碰硬。 结合这两天的经验,他有了一个猜测。或许小淙那个去披云山的念头并不是危机,而是两人逃脱的关键。 当然,大晚上的,宁琤也不是真要去爬一座情况不明的山。他捕捉到的是另一个关键点:【它】似乎并不希望自己和小淙离开太远。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52章 番外六(七) 回想一下今日的经历,从闻淙清晨的疲惫,到在宁、闻预备出门时突然前来求助的男孩儿,似乎都能在某种程度上印证这个眼下猜想。 前一项是为了让两人在公寓附近活动,后一项则是占据从傍晚到天黑这段时间,让他们不要在外面徘徊太久。 「它」想要猎物们停留在室内。哪怕在无法完全掌控猎物的时候,人们总要出去转转,最好也是去老街那样狭窄的道路上。 “好。”虽然不知道哥的具体打算,可闻淙还是极为配合,“就是这么晚了,不知道白仓还有哪里热闹。” 宁琤重新把手插回口袋。动作到一半儿,闻淙的手也伸了过来。 宁琤似乎无奈地看向身侧的人,闻淙则无辜道:“外面这么冷,给我暖暖嘛。” 宁琤叹气:“冷?我刚看马路对面有共享单车,还在想要不要扫两辆。” 公交车、出租车也不安全吗?闻淙捕捉到了这个信息,脸上却露出为难的样子,“单车啊——哥,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坐在一起了?” 就算宁琤能感觉到正在自己掌心划过的手指,知道此刻闻淙嘴上完全是胡言乱语,他还是被这话弄得无言以对片刻。 闻淙凑上来,不依不饶:“怎么不说话了?不会吧,被我讲中了?” 任谁来看,都是个吵吵嚷嚷、无理取闹的年下男朋友形象。只有宁琤知道,小淙方才已经和自己确认好,接下来两人要做的就是离开。 距离公寓越远越好。如果可以,最好能直接远离白仓市。 既然「它」更习惯隐藏起来、看猎物们无知无觉地停留在陷阱当中,那蒙混过关应该也并非不可能。 被宁琤呼噜了脑袋之后,闻淙「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骑车的事。 两人一边一辆,穿行在冬日里的马路上。冰冷的风吹了过来,如果是个普通人,大约很快要觉得握着把手的双手发麻发痛,好在宁、闻两个都不在此列。 四周往来的车辆、行人都不算多,二人便始终保持着并列前行。对话也没有间断,都是很寻常的内容,闻淙记起自己上大学时参加的骑行活动,宁琤听过就笑了,“你还把奖牌摆在博古架正中间。” “哈哈,哥你还记得这事儿。”闻淙笑着应了。开口的时候,又被灌了一嗓子寒风。 “哗啦啦——” 一片树叶被吹了过来,擦着闻淙的面颊飞走。 要不是自从和学校签了合同,他的体质就有了巨大变化,这会儿还真不一定能撑住。 青年思绪跑远了一刻,嘴上还是继续讲:“但当时确实挺开心嘛,想着你要是看到那个奖牌了,肯定也要夸我。”一顿,“就是那段时间你工作太忙,唉。” 说着话,街道两边的情况被他收入余光。 马路过去先是一家连锁便利店,旁边是连锁餐饮店,再旁边是小区大门。门上写着「静安」两个字,一看就知道是小区的名称。 宁琤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就是因为工作忙,看你还能在学校里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才会觉得高兴。” 闻淙心头有些酸涩,又有些他觉得不该,可毕竟出现了的甜。 只有他和哥知道这几句话背后真正的意思。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可闻淙还是会为自己十八九岁时的不懂事懊恼。哥平日周旋于各种任务之间,已经那样辛苦,自己却还是频频添乱。 可哥一直在告诉他,他不觉得那是「添乱」。看到闻淙因为学校中丰富多彩的经历而开心,他也是真的会高兴。 两个人又转过一条街。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那些车辆、行人已经彻底消失了。不远处就是一个十字路口,明亮清晰的红光将整个路口都照亮。 看起来便明显不对,可这关键时刻,他们上哪里去找本《白仓市交通守则》? 焦灼感再度出现在闻淙心头。接着,宁琤先一步在路口停下。 闻淙跟着停了下来,侧头叫了一句「哥」,便见宁琤望着路口的另一边,神情凝重。 他心头一凛,跟着看了过去。熟悉的便利店、餐饮店,还有店铺旁边被黑暗笼罩、只能模糊辨认出轮廓的小区大门。 闻淙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当「玩家」的时候,鬼打墙便是「游戏」里屡见不鲜的状况。没想到不当人以后,两人还能再碰到。 他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遇到此类情况后要怎么办的经验。找到作乱的存在,或者找到每一段区间的连接点。 红光跳动一下,变成绿光。 「哗啦啦」的声音又出现了。这回,闻淙看到的是路灯下的宣传画被风刮动。 “继续走。”宁琤冷静地吩咐,“对面便利店的招牌有污染,之前的店没有。” 闻淙瞳仁一缩,顺着宁琤的话去观察。果然,虽然门头上的文字一样,大门上贴的海报一样。甚至以自己匆匆瞥过的记忆,就连店铺当中的货架摆设都没什么区别。可就像哥说的,他们先后见到的并不是一家店。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重复的建筑,重复的街道装饰,还有始终看不见面孔的人。 闻淙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那些口罩、围巾下方,会不会也是重复的面孔? 他已经过了因这些猜测遍体生寒的时候。有了推断之后,闻淙迅速地往后考虑:【它们】总会存在一个「本体」的。就算是完全唯心的诡异也会存在某个核心。代到此刻的境遇中,关键就是「重复」吗?太怪异了,就像是货架里那些一个挨着一个、包装完全没有任何不同的商品。 周遭的路灯终于还是逐渐昏暗。 商品,货架—— 闻淙喉结滚动,模模糊糊地想:“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和哥真的离开了吗?是不是直到现在,我们都还在「货架」上?” 如果宁琤知道男朋友的念头,一定要说,这恐怕是最糟糕的结果了。 硬碰硬看起来没什么胜算,想要逃又逃不开。 而两人正面临的状况又的确在告诉他,没有任何一个正常城市会有三条、四条街边布局完全一样的马路。哪怕宁琤始终能找到那些道路上不同的地方,也只能说明他们遇到的诡异范围远远大过预想。 不对。如果真的逃不开,「它」又为什么要制造各种让人停留在公寓附近的情况? 宁琤意识到,自己的思路恐怕出现了偏差。 换个角度,如果他和小淙并没有意识到异常,而是从头到尾都停留在公寓,事情又会是什么样? 邻居多半不会主动前来打扰。两人卧在屋子里,穿衣、住宿不用考虑,吃饭也是全由外卖来解决——等等,外卖…… 宁琤福至心灵。在自己两次发现了身旁的纸页前,他们不都吃了这边的食物?只是为什么只有自己身旁有纸页,小淙却没有? 疾驰的单车终于还是刹住了,宁琤侧头去看身旁的男友。他的目光与先前完全不同,以闻淙对爱人的了解,自然是第一时间察觉到。 “哥?”他问,“你怎么这么看我,是我身上……” 有什么异常吗? 青年没有继续问下去。 顺着宁琤的视线,闻淙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然而当闻淙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腰腹的时候,他的身体蓦地一抖。 “哗啦啦——” 青年解开自己的外套。 在他耳畔徘徊了许久的声音再度出现,动静愈来愈大。 “哗啦啦。” 羽绒服下方,闻淙的胸膛和大腿之间,一片精细地绘制着内搭衣物的纸页在不断作响。 原来如此。 宁琤浑身紧绷僵硬,双目微红,看着这一幕。 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血肉之躯了,有些东西落到胃里,只会被油漆缓缓推出去。 小淙不一样。他吃下的东西会切实侵蚀他的血肉、占据他的身躯。 “哥,”闻淙脸色惨白,幽幽地看着宁琤,“你……是不是因为带着我,所以才一直出不去?” 宁琤听着这句话,喉结滚动,回过神来。 “不。”他说,嗓音像是在飘,“咱们的确已经经过了很多地方,只是这儿恐怕根本不是白仓。” 闻淙沉默。 “从一开始,咱们见到的「规则」只有两份。”宁琤继续道,“公寓,还有民俗博物馆。但小淙,你也说了,博物馆的参观指南没什么两样。” 再有,里面的「人」和他们后面见到的那些特征一样,都看不见面孔。 唯独的不同,来自那座公寓。 “咱们得回去。”他说,“那边是「它」的核心。想要破局,办法一定也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53章 番外六(八) 想要离开白仓的时候,宁、闻二人骑了许久的车,穿过无数条街道,却始终没有成功。 回到起点就简单了,仅仅转过一个街角,顶着「如意公寓」四个大字的建筑就出现在宁、闻两人面前。 两人把单车停在外面,再度踏入。 时间很晚,早就到了管理员下班的时候。只是一楼大堂依然亮着灯,前面住户登记的柜台边儿也还是摆着白仓市旅游线路推荐手册、公寓入住指南。 一切显得寻常而安宁。光看这一幕,定然想象不到两位405房的住客刚刚经历了什么。 宁琤一手撑上柜台,身体灵巧地一跃而起,直接翻到柜台后面。所有动作都又快又轻,闻淙只觉得眼前一花,爱人就不见了。 ——哦,原来是蹲了下去,正在一个个抽屉、小柜子里。 这的确是已经有了明确目标的样子,只是闻淙还没想到那个「目标」究竟是什么。 他也并未开口询问。自己明显是出问题了,往最坏的角度考虑,他做的事、说的话,没准儿都能被「它」感知到。哥应该也是考虑这点,才没及时与他互通有无。 但闻淙还是走了过去。看着每个柜子缝儿上都带着些许油漆的样子,哥对于找东西这事儿明显比他擅长。自己嘛,不妨起些别的作用。 闻淙一面命令自己压下所有悲观,一面转动脑筋,思考着眼下状况。 视线则垂下来,恰好落在住户登记本上。 纸页是和公寓如出一辙的陈旧,发黄,还卷了边儿。上面的字迹显得凌乱,不过还算能够读懂。 列的内容也很简单。一共三条内容:入住时间,房号,住客姓名。 「宁琤」和「闻淙」自然排列在一起,被上上下下其他名字包裹。看得闻淙有种怪异错觉,仿佛眼前并非公寓住客表,而是一张菜单。 哎? 青年意识到了什么。 他将本子拉近、翻看起此前页数。愈是看,愈是心跳加快。 等到宁琤毫无收获地站起来,闻淙第一时间和他讲:“哥,你看!305和205今天被人住了。” 说着话,闻淙将纸页翻到前面,头也不抬地总结自己的发现:“而且哥,这儿一共六层,除掉一楼之外的五层都是只有05住人!你还记得咱们来的时候,那个——咳,说了什么吗?” 宁琤视线同样扫过纸页,思路则快速和闻淙对齐,道:“五楼、六楼都有人了。” “是这样!”闻淙双目发亮,“我怀疑——” 他没有说下去,可宁琤心头已经将话接过: 每一层的05号屋里,都住着一个猎物。 看完登记本,宁琤也有了一样的判断。这么一来,管理员提到的那句公寓住户鱼龙混杂、要他和小淙不要去其他楼层也有了解释。 不希望猎物们互通有无,发现真相。 既然如此…… 宁琤重新扫了一遍205、305的住户信息。这两间屋子里住的会是活人吗? 从最简单的刻板印象判断,205的是两个男名,且其中一个带着浓浓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色彩。 305的名字则更年轻化,且似乎是一对男女。 两组人中,哪边更有可能携带他方才找寻良久,却还是没有收获的东西? “咱们一层一层地上。”宁琤先是压着眉头思索了会儿,期间几次看向管理员住的小屋方向,似乎在担心对方忽然出现。 最后还是不希望把时间浪费在犹豫上,于是决定:“咱们一层一层地上。” 对,这就是一个「勉为其难」的答案,绝不是因为他自己已有判断。 闻淙答应了,视线则又在男朋友方才在登记本上看过的地方扫过。 他的大脑仍然在快速转动。眼下已经知道,「如意公寓」的异常和「纸」有关。而从管理员话语的珍重用意判断,《入住指南》里强调的内容也有可能并非为了让住户减少触犯「规则」的可能性。相反,是为了让住户不要影响公寓的捕猎! 那哥呢?他又从中发现了什么。 闻淙没有再去看柜台上的纸页,而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先前记住的内容。 第一条管理员相关,排除;第二条电梯相关,排除;第三条电器相关,也许有用,保留;第四条禁止抽烟——抽烟? 闻淙身体微微一震。 「纸」会怕什么?管理员在住户们到来的时候最先收走的是什么? 火,以及制造火焰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 闻淙恍然。原来答案就是这么简单,可自己直到现在才有所察觉。 这时候,宁琤已经从墙上取下205,305钥匙,另有一张万能电梯卡。 “走。”他说了一句,脚步在开口的同时已经迈了出去。语气已经尽量显得随意了,可明显加快了的步速还是暴露了宁琤心头的急切。 闻淙跟在他身侧,与爱人一起进电梯、抵达二楼。不必宁琤多说了,他自己也觉得事情顺利过了头,很有可能还有陷阱在等待二人。 「住客不要去其他楼层」,这会是一条真正的「规则」吗? 闻淙没有犹豫,直接打开双腿,“哥,我先——” 话还没说完,又一根手指头从青年身旁飞了出去。 他一条腿还抬着,动作却生生定在了原地。 闻淙目瞪口呆。 算上下午那次,这已经是他第二回见哥这种使用「能力」的方法,可青年还是不曾适应。 尚未缓过神,宁琤已经从他身旁走过去。 两人擦肩的时候,对方视线淡淡自闻淙身上扫过。凭借从小到大在邻居哥哥的「威压」下生活的经验,闻淙敏锐从中感受到了催促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暂且将其他心思压在脑后,跟上去、走在宁琤身边。 不过几步,前面飞出去后安然无恙的手指又跳到宁琤跟前。 宁琤仿佛没瞧见似的,直接对着它一脚踩了下去。 他疼不疼闻淙不知道,总归闻淙自己是「嘶」了声。视线像是被黏了胶水,盯着爱人的脚底不动。 一步,又是一步。哥鞋底下仿佛什么都没有,无论是油漆还是指头。 似乎是察觉到了男朋友的恍神,宁琤没有回头,却朝后伸出刚才掰了手指的左手。五根手指整整齐齐地坠在手掌上,半点看不出哪里缺少。 行吧。闻淙提醒自己,得尽快加深对「哥早就不是人了」这件事的认知。 可是,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和爱人生活了半年,怎么还没有习惯呢? …… “笃笃!” “你好,这里是公寓清洁……” 站在205门口,宁琤眼皮都不眨地叫道。 紧接着,他又以闻淙尚能听到的音量继续数:“一、二……看来没有客人,好吧,咱们进去打扫卫生。” 也就一句话的工夫。闻淙刚刚上前一步,站在爱人和204屋门之间。还没来得及警惕四方,「咔嚓」的开锁声已经传了过来。 “真钥匙。”宁琤这么念了一句。再接着,他重复了前面在电梯里的步骤。 手指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同时保有模糊的意识。只要不是强大到一定程度的诡异,都无法在这一步蒙骗那根指头,只等后面吃口大的。 而要是真的太过强大,在宁琤想来,应该也不至于用「如意公寓」这等效率低下的模式完成「进食」。 还是数秒等待,照旧没有事情发生。 既然确定安全,闻淙便不强求走在哥面前。眼下他甚至主动落后了半步,宁琤已经到客厅中央了,他还在门旁——扭过身体,将反锁旋钮拧开,尽量保证不出现屋门闭合、二人被困住的情况。 等他回过身,宁琤已经进了旁边的卧室。 说是卧室,却又采用了酒店的标间形式,两张床一东一西摆在屋子两边,各躺着一个人。 左边那个看起来凹凸有致,纸是纸肉是肉; 右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从头到脚都是纸。 宁琤去到床畔,拎起那个身体重量明显不对的「活人」,一巴掌抽到了对方脸上。 慢了一步进来、还没闹清楚发生了什么的闻淙:“……”啊这。 他突然觉得哥平时对自己其实挺温柔。 眼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闻淙很快抓住重点。哥这样,自然是想让那个活人尽快清醒。 招数虽俗,可确实有效。很快,男人喉咙里发出了模糊的咕哝声——还有酒味——眼皮则挑开了,迷迷瞪瞪地看着眼前的宁琤。 三秒钟后。一声仿若杀猪的嚎叫响彻整个二楼:“啊啊啊!有、有人入室抢劫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54章 番外六(九) 闻?入室抢劫?淙:“你看,这是什么?” 嚎叫散去,205那位还保留一定血肉的住客领子却还被宁琤拽在手中。 他两条腿扑腾几下,始终没扑腾出什么结果。不光如此,人还直接将他整个拎了起来,送到另一边儿床边,去看床上的纸片儿。 住客脸上惊慌更重,颤颤巍巍地回答闻淙:“风、风筝?” 闻淙被逗笑了,循循善诱:“你再想想呢?看看这眼镜,这衣服。” 住客在他的话音里打量起眼前的物件,越是看,表情愈是呆愣。 闻淙觉得他应该已经察觉出什么了,于是好心地继续提示:“就一句话,兄弟,你觉得眼熟吗?” 住客双目瞪大,猛地哆嗦了一下。 闻淙又把他的脑袋按下去,“再看看你自个儿,是不是马上就要和这哥们儿一起上天了?” 住客:“……” 在他嘴巴张开、又要嚎起来之前,宁琤手一松,将人直接扔回旁边的床上。 两边床铺之间的窄道上,闻淙解开自己外套,给对方展示自己也变成纸的腰腹,道:“闭嘴。我也中招了,这不是在想办法吗?都多少岁的人了,少磨磨唧唧不顶事儿。” 住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宁琤没有回答,只问:“你和一起来的那个人抽烟吗?”还有那句最重要的,“打火机交出去没有?” 住客满脸恐慌,却还是努力听了问题、连着两次点头,“没法子啊!我俩进楼的时候正好在抽,可不是给那赖赖唧唧的婆娘逮到了。” 宁琤「哦」了声,“小淙,咱们走。” 时间紧迫,他们没有工夫浪费,必须速战速决。 眼看两人离开,后头的住客「哎」了声,“这就走了?” 语毕,意识到二者似乎是不可能折返了,男人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翻了下来。 一个没注意,穿拖鞋的时候拽到了旁边的床单,正好把自家兄弟从床上送了下来。 不止如此。兄弟不偏不倚地落到了男人脚底下。等他察觉到的时候,脚印子已经落了上去。 男人快要哭了:“别,别啊!哎哟老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等我从这鬼地方出去肯定给你上香。” 说完这句,他匆匆忙忙把脚挪开,朝着宁、闻二人的方向追了上去。 背后的地面上,制作精致、神色生动,看起来与平素丧葬店中粗制滥造纸扎完全不同的纸人歪了歪脑袋,嘴巴咧开,在涂满腮红的脸上扯出一个笑来。 再说宁、闻。两人重新回到电梯前,等待期间,前面205的住客来到两人身后。 他脸上露着讨好的笑,朝两个年轻人说:“就让我跟着你俩,行不?这鬼地方,我和老邓来了以后,就一直没见到其他人。现在想想,嘶!” 讲着话,男人手摸到衣服里面,习惯性地从内侧的口袋里摸出包抽了一半的烟。 手都捏起烟头了,忽地记起没法点火的事儿。他脸上露出一丝愁苦,低头想了想,又摸出一小壶巴掌大的白酒。 电梯就是这个时候开的。闻淙边往里走,边斜了背后的人一眼,“这儿的东西你还敢吃?” “嘿嘿。”男人笑了,“这不是壮壮胆嘛!”往嘴里灌了口,又将手伸出去,和两个年轻人道:“你们要不要也来点儿?是从外头带进来的,放心!” 宁琤正在按电梯,背对着其他两人,回答他的便还是闻淙。 “不要。”他说,接着又确认了遍,“你说的外面,是白仓市外面?” “那怎么行。”男人还是笑道,“高铁火车又不让带酒!” 一句话下来,电梯里骤然安静。 宁琤眉尖拧起。从二楼到三楼,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那不还是这鬼地方的东西!”闻淙劈手便将酒壶夺了过来。正要摔在一旁,却又觉得不对。 就在酒壶触碰到他的手的刹那,原先透明的玻璃忽地变得轻轻软软,稍稍一捏便凹陷下去。 这副模样自然承载不住里面的液体。「酒水」淌了闻淙满手,所有接触到的地方,皮肤、血肉……都瞬间失去了知觉。 低头去看,入眼的竟已经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片被液体浸泡的纸页! 不止如此,那「酒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还在顺着闻淙的手臂继续流淌,蜿蜒,向上—— 闻淙尚未来得及将其甩开,腰下又是一空。 原来方才落下的「酒水」同样溅在了他的裤脚上,顷刻间便侵蚀了他的右腿! 失去稳定支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事情发生地太快,闻淙唯一来得及做的便是竭力控制自己跌下的方向,让那带着诡异力量的液体不要碰到宁琤。 他「咚」地落在地上。近乎就在此刻,浓郁的油漆味在狭窄的电梯空间内扩散开,大片艳丽漆色覆盖了地上、电梯壁上所有湿痕不说,还展开一张由浓稠油漆组成的「网」,将那从205号房出来的男人笼罩其间! 男人在油漆网中挣扎,「酒水」同样在油漆之下挣扎。 铺在地面上的油漆瞬间凝固,变成一块干涸的硬块。而在硬块旁侧,是正扑簌簌从电梯壁上掉下来的油漆片。 细细去看,这些硬块、碎片上,纸张的纹理若隐若现。 看似是「酒水」取得了胜利,然而当把目光转回电梯壁上,便会发现,前面那些湿漉漉的痕迹已经消失了。 也是这时候,油漆网中的男人也逐渐停止动作,僵硬地维持着被困的姿态。 胜负揭晓! 一切进行得极快,宁琤刚刚在闻淙面前半蹲下来。 “小淙!” 没去看身后的细节,宁琤神色难看到了极点,抬手想要触碰男朋友。可动作到一半儿,闻淙便用尚且完好的另一只手将他腕子扣住,不给对方更进一步的机会。 他眼神竟是依然明亮的,道:“哥,那鬼东西给咱们下这种阴招,说明你想得没错!三楼一定能有东西,你不要在这儿耽搁,快点上去看看。” 宁琤面皮绷紧了很多,身体却没有动作。 “哥!”闻淙又叫了一声。目光落在爱人发间再度出现的片片白色上,他坚决地说:“我现在也不是人了。只要能干掉这儿的诡异,再多问题都能恢复的!” 宁琤沉默。 是这个道理,但是…… “好。”他说,“一旦找到东西,我会第一时间……小淙,保重。” 闻淙点点头,一如既往地露出阳光灿烂笑脸。 能关住绝大多数人的电梯,对宁琤来却并不算困境。 他重新回到电梯门前,一只手贴上两边门之间的缝隙。油漆再度流淌起来,自那窄缝中穿行而过。 这期间,闻淙一直注视着前方。一直到宁琤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他才缓缓放松了身上力气,朝背后靠去。 脸上的笑容早就随着宁琤的离开淡下。青年抿着唇,脑袋低垂,刘海遮住眼睛。 “哥,”他低声说,“我给你拖后腿了啊。” 「如意公寓」的诡异是很强大没错,可从「酒水」和油漆之间快速结束的争斗来看,「它」的确只是一个擅长守株待兔的猎手。总需要猎物自己落入陷阱,才能有进一步行动。 遇上宁琤这么一个自身也有攻击性的诡异,双方便会落入僵持。 换句话说,闻淙会丧失行动力,完全是因为他没有找到自己的「能力」。 ——都在这个世界待了足足一个学期了,竟然只做到除了体能略有提升、眼力稍稍强了些许! ——我过去都在干什么?口口声声说爱哥,却连和他生活时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直到现在,还让哥替我烦心…… 那些在宁琤在时不曾展露的负面情绪,眼下全部爆发了出来。 闻淙神色极沉,无数情绪从心头扫过,其中最多的还是对宁琤的担心。 自己怎么样无所谓,可哥能不能安全顺利地从这里离开? 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闻淙出了片刻神后,又转回注意力,认真考虑起当下情势、自己还有没有能做的事情。 思索间,视线不免落在了前方被困住的男人身上。现在再看,已经能清楚分辨出对方身上的古怪之处了。那张脸上的表情,就跟前面闻淙在205的另一张床上捞到的纸人兄弟一样,分明是笑,却又总透着诡异的僵硬。 显然已经不是人了。 不过——闻淙又想——这家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被诡异控制的? 在自己和哥最开始进门的时候吗?如果是那样,对方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上了电梯再动手? 还是说,其实是在自己和哥没留意到的时候,发生了改变局势的变故? 青年抿了抿嘴唇,身体往前倾靠了些。 他尚能用的那条胳膊肘部撑在地上,腿则被拖在身后,就这么缓慢而坚决地朝前挪动起来。 好在这会儿的确处于一个狭小空间,闻淙没费多少力气,就到了自己想要的地方。 他的手从那片油漆当中伸了过去,抓住男人的裤腿,猛地将其拉开。 “不对……” 闻淙定定地注视着眼前场景。 “在房间的时候,这人的脚还是真脚。” “所以,果然是出了什么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江江缓缓顶起熟悉的锅盖_(:з”∠)! 第55章 番外六(十) 三楼和宁琤去过的其他楼层的布局毫无差别。一条细长的走廊,旁侧便是几扇相隔距离等同、样式同样等同的屋门。 仔细去看,就连04号房门边儿墙上一点酱油色痕迹、03号房门框上的贴画,都和宁琤此前见的一模一样。 他脑海中短暂掠过这些细节的背后含义,手则捏着钥匙,拧开305的屋门。 整个过程里,都未像此前那样发出声音。 ——给活人猎物们的房间是从上往下排列。在下方的两名205住客都已经中招,自己和小淙大约只是因为身为诡异,对「如意公寓」的污染更耐受一些,这才能坚持到现在。 即便这样,小淙也…… 总之,宁琤不觉得305的住客还有活着的机会。 屋门仅开启了一条窄小的缝隙,宁琤便侧过身体,再度从这狭小的距离中「流」进门内。 和闻淙在楼下时一样,他也没忘记拨动把手下的旋钮。 室内并未开灯,好在昏暗的光线并不会成为宁琤的阻碍。不,认真说来,此刻出现在屋子里的已经并非「宁琤」——外表俊秀、工作勤勉的上班族,前来白仓欣赏异地风情的游客——而是「它」了。 以门口为起点,大量油漆朝四面八方流动着。鞋架,电视柜,茶几……无声无息之间,整个屋子已经被油漆完全淹没!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确定客厅所有事物都在自己掌控范围之内后,宁琤又「看」向卧室。 油漆继续流动,仿若无穷无尽。 「它」蔓延到床畔,又沿着垂落的床单往上。不到半秒,就接触到了正在被子下方相拥而眠的两个纸人。 油漆对它们和对电梯里的男人一视同仁,拉扯出一张网,将其困在当中。 虽然早就不当人了,可从内心来说,宁琤的身份认同还是更倾向于活人那边。 除非违反自己「致命规则」的情况,他从不捕猎活人。平日见他们遇到了麻烦,也会尽量出手帮忙。 眼下情况虽然复杂,可对宁琤而言,无非是自己稍稍费点心思的问题。诚然,他知道即便「如意公寓」能够被从外间世界来的真正火焰焚烧,这两个人也很有可能无法得救。但只要给他选择,他就会尽量帮它们保持身体完整。 再有…… 宁琤此前的刻板印象没有错,那两个之人的确是一男一女的扮相。而看两人的姿态,很显然,这是一对关系密切的爱侣。 虽然性别不同,可这一幕的确让宁琤想起自己和闻淙。如果不是此前那些变故,真遇到眼下状况,他还和小淙恐怕也只能这样躺在床上、被人发现。 光是意识到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宁琤的情绪便波动起来。 铺满地面的油漆之上,涟漪轻轻闪过。 很快又消失了,波痕融入寻常漆色当中。 仔仔细细地将屋内每一寸都翻找过后,宁琤不得不面对一个最糟糕的结果。 这里的纸人先生、女士生前似乎并没有抽烟习惯,自己非但没找到打火机,也没找到烟盒等零碎物件。 一定要说的话,是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已经没电了,可笔记本屏幕还保持着竖起。鼠标孤零零地落在旁边,像是在诉说此前发生的事情:分明是出来游玩,可男女中的一人却始终带着工作工具。一旦某个关键信息出现,那个人就要坐到桌前、拼命赶工了。 可毕竟还是会疲惫的。于是活儿忙了一半,人的瞌睡便被伴侣察觉。后者将前者劝去休息,说来说去便成了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 没有人能想到,疲惫不是真的疲惫,而是身体正在发生变化的预警。度假也不是真的度假,他们甚至没有真正来到白仓市。 确定没有自己要的东西后,「它」沉默地留在屋子里。 为今之计,是不是只有冒着巨大风险潜入管理员的屋子,看那些来自外间的打火机是否被藏在里面? 可管理员之于公寓来说明显又是特别的。所以才会拥有《入职指南》上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与「人」有关的指引。 这注定是一场异常危险的路,如果不是真的毫无办法,宁琤绝不会往上面考虑。 然而、当下。 油漆摩挲着鼠标的滚轮。宁琤仿佛又回到了公司的办公桌前,一边修改设计方案,一边不留意地将鼠标按响。 “哒哒,哒哒——” 油漆忽地朝着一个方向收拢过去。 “哒哒、哒哒!” 重新回到门边,「它」如来时一样贴着屋门的缝流淌出去,很快在外间走廊的地面上铺开一片。 宁琤维持着这副模样,一路来到电梯外。 “小淙,我回来了。” “小淙?” …… 狭窄,拥挤,这也是眼下闻淙最清楚的感觉。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闻淙撩开205房客的裤腿之后,心头浮出一个大胆却又合理的念头。 「如意公寓」控制住客,并不一定需要住客完全变成纸人!只要转化进行到一定程度,其就会成为公寓的傀儡! 既然这样,是不是反过来说,在转化进行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住客就会和公寓的意识核心产生关联了呢?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闻淙的心跳就「咚咚」狂响,完全停不下来。 他忍不住又朝宁琤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哥已经出去一段时间了,可到现在都没有什么信号传出来。「如意公寓」作为一个大型诡异,当真会留下让住客隐瞒过去、带进打火机的空间吗?而如果没有这等来自活人、也是来自外界的真实火焰,自己和哥恐怕只剩下一个选择。 两个人的心绪,在这个时候交织了。 更让闻淙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我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哥肯定不会让我跟着他去找管理员!可提出白仓市这个旅行目的地的人本来就是我,拖后腿的也是我,我——我还要心安理得地等着他、让他再为了我送一次命吗?” 答案是绝不。 隔着油漆,闻淙将205住客的身体又往下拉了一点,仔细摩挲起对方身上。 腿脚、腰、胸腹……这么看起来,对方仿佛只有脑袋和露在外面的两只手还保留着活人的血肉。 确认这点后,闻淙开始沿着对方的大腿边缘撕纸。 他又一次和宁琤做了一样的判断:如果「如意公寓」消失后,这群已经变成纸人的住客有机会恢复,那从这个位置撕纸是对其伤害最小的;如果干脆恢复不了…… 这就不是闻淙能在意的事情了。 撕下一条长长纸条后,闻淙强撑着身体,将电梯按到一楼。 他开始小口小口地嚼那些纸片。东西落下肚子,他身上失去知觉的地方显然变多。闻淙却还在嚼,还在吃。 在这同时,他也捡起地上的油漆碎片,摆出一个自己和宁琤从前约定中的符号。 “我去其他地方看看,勿要担心。” 终于,在吃了大半撕下来的纸片时,闻淙无力的肢体有了新的感觉! 那仿佛不再只是单薄的、无法支撑身体的纸扎,而是真实存在的腰腿! 最重要的是,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闻淙的头脑也还是清醒的——除了多了一个低低沉沉、在脑袋里嗡嗡作响的声音之外——他心头狂喜,知道自己算是赌对了! 哪怕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什么。作为「光明小学」的正式职工,他也没那么容易被「如意公寓」直接掌控。 当然,学校给他的保护一定是有限制的。或许是时间,或许体现在其他方面。 眼看电梯门在自己面前打开,熟悉的一楼大堂再度出现,闻淙迈开纸扎双腿,朝管理员的屋子走了过去。 他已经能感觉到了。 让「它」深深忌惮、不断呓语着「不能让任何外来者发现」的东西,果然就在那个方向! 身体发生了变化后,进入柜台就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 在木挡板入口前,闻淙稍稍侧过一点,便从挡板旁边的缝隙把自己送了进去。 进门却不能这样了。无奈地摸了摸自己还是那么大一块的脑袋,闻淙想了想,直接推开屋子入口。 这个刹那,他脑子里出现很多里面会有的场景:纸扎店一般的遍地白色,和外间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可事实上,自己看到的竟然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略显陈旧的宿舍。 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坐在那张靠墙小窗上的「人」了。 「它」原先是一动不动地待着,察觉到闻淙的动静,便转过脑袋。 和205的那位轻飘飘的住客不同,「它」的外貌要精致很多。一看就能瞧出,不是用普通纸张做的。 微微反光的材质、油润许多的面孔…… 完全是张被裁剪出人物的电影海报。身后扎着细细的竹条,好用来支撑行动。 给闻淙看愣了。回过神时,他嘀咕:“难怪那么像是电影角色。”合着就是「如意公寓」直接照搬了别人的外貌啊!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管理员脑袋歪了一下,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闻淙正想回答,却忽然想到,作为被掌控着的纸人,自己应该没必要多说话。 他保持僵硬,一言不发地朝屋子里走去。一边走,一边继续仔细感觉。 没错了,「如意公寓」的危机感应该来自后方的墙壁! 「它」把自己收缴来的各样点火装置都隐藏在那里。寻常情况中,哪怕有人闯入此地,也必然不可能找到具体位置。 闻淙表情不变,眼神却亮了。 他又迈出一步,正从管理员身旁走过。 也是此刻。 “沙沙,沙沙……” 纸页摩擦的声音传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紧张.jpg 第56章 番外六(11) 变化是从小屋角落开始出现的。 最先是高大的墙壁卷了边角,还带着细微的晃动; 挂在墙上的时钟中央出现了微妙的、和墙壁一样折下的弧度,圆润鼓起的边弧也扁平起来,昭示着它已经变成了纸页上的一个图案; 时钟下方,柜子上的摆设倒了下去,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声音; 柜子本身也在「纸墙」的带动下开始晃动。原先那些厚重、结实的木板都成了轻飘飘的薄片,连立稳都显得艰难。 一切「真实」的颜色在这一刻褪去,属于纸张的纹理质感统统暴露无遗。 所有变化说来复杂,可真正发生时,也不过是一步之间。 等到闻淙迈出下一步,除了目标所在的那片墙壁,上下左右,所有能入眼的事物一起朝他席卷而来! 分明是一阵风就能吹起的东西,落在闻淙身上,却成了千钧之重! 巨大的压力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青年头脑发黑,缓了一息才清醒过来,趴在地上,余光扫到覆在身上的事物。 这的确只是纸。 就算到了眼下这样图穷匕见的时候,也显得轻薄、能够透出光亮。 按说不应该困住一个人,可如果,自己也是「纸」呢? 寒意从闻淙心底浮现出来。他忽地有了一个念头:或许自己的打算从一开始就在「它」的预计之中。他以为的逃离路径,只是「它」抱有的另一种更加高明的捕猎手段。 青年脑袋低垂着,面皮轻微抽搐。 「如意公寓」总不会觉得,眼下便是结束了吧?! 闻淙提着气,牙关咬紧,开始向前方爬行。 这注定不是一个顺利的过程。纸墙与地面的距离已经挤压到了极致,他每往前一寸,都必须撑过身上重量的挤压。不过几次动作,便后脑剧痛、意识发昏。 汗水自青年鬓角滑落,沿着面颊一路往下,最终汇聚在下颚。 「啪嗒」地落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花。 没有人在意这点细节。纸墙还在不断下压,闻淙的面颊已经完全贴在地上。他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脚、双腿,腰以下的全部身躯…… 前面是有「嘶拉」一声传出来吗? 不重要了。自己唯一、且是必须要做的,依然是拿到被收走的打火机! 一寸变成了一尺,又变成一米。 构成青年胸膛的纸和竹片上多了红痕。细细去看,还有星星点点的散碎肉粒。 闻淙还在往前。 指尖鲜血淋漓,隐约能从中窥出一点白。 头痛更加剧烈了,意识也更加昏沉。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他后脑不断击打,一下一下,血肉模糊,白浆迸溅。 在身体到达极限的过程中,双眼也在失去焦距。 混沌吞噬了闻淙的所有思绪。他能感受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还是,来不及了吗?” 可又怎么能甘心呢?自己愿意为了哥赴死是真的,闻淙不会后悔这样的决定。只是怕心爱的人无法得救,怕宁琤即便能走出公寓,也会陷入长长久久的难过。 ——我的「能力」,究竟会是什么? …… 闻淙费解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事物。 疼痛消失后,他迎接的并非死亡,而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四面八方俱是黑暗,唯有一束光自看不清的高处落了下来,正落在面前的电脑上。 走近了便发觉,屏幕上正打开着一个文档,标题是《五年一班》。 这是什么?哦,是自己位于美术组办公室的电脑。 闻淙很快想到答案。可紧接着,更浓的疑惑浮现出来。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光明小学」也被「如意公寓」一并吞噬了吗?白仓市的诡异攻占了榴花市的地盘,双方之间竟没有一场恶斗,而是无声无息地完成了交接? 闻淙费解至极,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一个答案。 再左右看看,发觉确实没有其他能够探索的东西后,他干脆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再强大的诡异,也有其「规则」。你需要做的,就是发现、汇总各种线索,把这些「规则」梳理出来。” 脑海里回荡着爱人曾经的话语,闻淙压住对对方的担忧,开始研究起面前的文档。 原本以为这就是自己写出来的那份稿子,细看下去,却发现上面的文字和记忆中有很大差别。 比起「剧本」本身,这更像是一份对于那天发生的各样大事小事的记录。 从自己大清早地开始编撰诡异学生们的死法,到最后一刻他拿出曾经在朱姐家得到的「茶水」,用它毒倒狼人。客观来讲,这些文字的排布算不上优美,却很简单精炼地总结出了所有要点。 匆匆扫完文档中的所有内容后,青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将其关闭。 他是抱着「或许还能有其他发现」的念头这么做的,可在发现文件夹里果然还有其他东西时候,闻淙还是略觉意外。 定睛一看,剩下文档的标题有《南山》《榴花欢乐谷》《新教师》等等。 按顺序点进去,这些文档中也有文字没错,可大多只有零零散散的一页,整体看起来没头没尾。排在倒数第二个的《新教师》里内容倒是很多。只不过除了开头的背景说明、人物介绍之外,后面便是大片大片的乱码。 快速滑到底,确认完这点后,闻淙又回到开口。 这一次,放慢速度,仔细阅读起仍能看懂的那些文字。 愈是看,愈是疑惑。 这些文档显然和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南山和欢乐谷都是他和宁琤曾计划要去的地方,「新教师」则是闻淙来到诡异世界后的身份。可眼下看到的内容,又和他记忆当中大不相同。 自己并没有在入职后感受到诡异同事们时不时投来、带着打量的目光。大伙儿都在「光明小学」的控制下,又没有新「玩家」在其中扑腾,就算诡异们真的想吃同事,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 学生们也十分老实,并没有再站出来一个人,发起新的「游戏」的情况。 各方相安无事地相处着,维持着还不错的表面交情。像这次来白仓市,就是同事…… 闻淙眼皮跳了一下。 文档里写着,「陆老师」——也就是美术组负责教授六年级的那位老教师——曾笑着说,「它」十分恋家、平日并不会离开榴花。可记忆当中,分明也是陆老师给自己建议了白仓这个旅行目的地给自己。 是哪里出了错? 近乎就在这个问题出现的瞬间,青年已经意识到答案:自己的记忆。 他喉结滚动一下,忽地点了右上角的叉号,目光转向最后一个文档。 《「如意公寓」》。 和其他文档的简单命名不同,这一次,闻淙看到了它左右的书名号。 那股自变故出现以来便始终徘徊在心头的寒意又出现了。闻淙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尽力维持握住鼠标的手的稳定,将故事点开。 竟然又是乱码! 他瞳仁震动,本能地向下滑动滚轮。好在前两页过去之后,还是有文字出现在眼前。自己和哥这两天的经历,在哥睡着时被油漆本能排出体外的白纸,两人笑谈时在隔壁房中一动不动、静静注视两人方向的纸人……所有他曾经看到的、不曾知道的细节在此刻一同出现了。而在头脑真正爆炸之前,闻淙把文档滑到了最底部。 “意识到闻淙离开了之后,宁琤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沉默地思索着,目光落在205号房住户身上,久久注视着对方腿上的「伤痕」。” “这样过了足足半分钟,宁琤的视线忽地往上转去。接着,他蹲下来、在男人胸膛一掏,取出一枚烟盒。” “拿着烟盒,宁琤再一次化作油漆,朝着三楼的方向流动……” ——我呢? ——哦,我在上面。 “在身体与意识的双重压迫下,闻淙停止了动作,也停止了呼吸。” ——我死了? 闻淙一惊,转瞬又否定了这个可怕的猜想。 自己明明就在这里。当然,此地的确很不对劲。 难道这儿是什么「如意公寓」猎物的流放地?不,面前的电脑就是最好的证据。 比起被「流放」,不如说,是这个地方为他保留了意识,让他不但能够看完文档、发现古怪,还能…… 还能做什么? 闻淙的心跳声重新变大了。他低下头,去看一直在自己手下,只是始终不曾被留意到的键盘。头皮发麻发炸,双手已经落了上去。 自己决不能死在这里! “闻淙睁开了眼睛,推开身后的纸墙。” 文字出现,消失。 “闻淙睁开了眼睛,继续在地面上爬动,靠近外来打火机存放的地方。” 文字出现,消失。 “闻淙双目紧闭着,意识朦胧的时候,听到了「沙沙」的声音。” “是管理员朝他走了过来。作为「如意公寓」意识的外化体现,「它」认为自己需要检查一下潜入者是否死亡。” “保险起见,「它」并未真正来到闻淙身前,而是在距离青年还有二十公分的地方站定了。” “汩汩鲜血从闻淙身下流淌出来,逐渐涌向「它」的脚边。” “「它」低头注视这一幕,并没有留意到。作为自己面孔的海报影像上,两瓣嘴唇勾了起来,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文字出现—— 没有消失。 青年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投入其中! “哒哒哒。” 此时此刻,新的剧本开始撰写!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可为什么是写剧本,我不是学美术的吗? 宁哥:掌控自己和别人的命运,不是很好吗^^ 第57章 番外六(12) 集中精力的闻淙并未发觉,在自己不断拉长《如意公寓》剧本内容的时候,文档最后一页,属于宁琤的故事也在继续。 他很快又出现在305房间内。这一次,宁琤目标明确,直接走向住客带来的电脑——旁边的鼠标。 拿起鼠标的时候,宁琤的神色很冷静,手指却有细微的颤抖。 一直到将这小玩意儿的底部拆开,看到里面的电池时,他才算松一口气。 带着新找到的东西,宁琤转身就走。 短短几步当中,他再度成为「它」。油漆急切地流淌着,从能找寻到的一切缝隙中穿过。 「它」身畔,同样有墙壁、家具在顷刻间化作原本的纸扎模样。虽然宁琤速度已经很快,却还是有从这些纸扎物品上经过的时候。 每当双方接触,后者表面便会多出一片艳丽颜色。而往前涌动的油漆,也仿佛减少了些许。 这样的减少在初时还很不分明。直到宁琤重新出现在电梯当中,看到他再次成了一片雪白的头发,才会发现他方才经历的是怎样一场恶战。 “鼠标还会亮,里面肯定是有电的。烟盒纸含铝,没错,一定可以……” …… 还没有来到怪谈世界的时候,闻淙曾经在「玩家」们聚集的论坛上看过一个说法。 诡异们已经那么强大,为什么还会有活人生活在「它们」身边? 或许是清醒着恐惧,或许是浑浑噩噩地等待死亡。这些区别并没有那么重要,真正值得留意的,是某个「高玩」提出的那个猜测。 “诡异需要人类。”对方在帖子里这么写,“人类的血肉是「它们」的食物,人类的恐惧是「它们」的养料。战胜同样作为诡异的敌手是能让「它们」强大,可人都能有无数种不同性格,何况是那些怪物呢?” 有积极进取的诡异,就当然也有贪图享乐的诡异。而此时此刻,无论是对于「它们」当中哪种性格的存在,失去行动能力、皮开肉绽的闻淙都是一份马上就要进入舌尖的点心。 经常填饱肚子的「如意公寓」或许并不会急于一时,可刚刚诞生的「画报女郎」就不同了。「它」太年轻,也太稚嫩,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推动—— “终于,闻淙的血来到了「它」的脚下。” “这是「画报女郎」第一次尝到这样鲜美的滋味。「它」眼皮耷拉着,细细体味、细细感受。” “如果有一面镜子摆在旁边,便能映出「它」逐渐鲜活起来的面孔。那些被夸张修饰出的眼角褶皱、双唇旁的法令纹在逐渐消失着,一点点昭示「它」正在从「如意公寓」当中挣脱!” 自己拥有的,似乎是一种很可怕的「能力」啊。 键盘敲击的过程中,闻淙绝大多数注意力都落在了上面。却还有细微的一点,在为自己的探索结果而惊诧。 自己似乎、好像,「创造」了一个新的诡异。 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吗?哪怕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不不不,哥还在等你呢!快点把这一切解决了吧! “可「它」又毕竟只是「如意公寓」的一份子。其他诡异来了这个地方都要成为公寓的猎物。何况是自己这样从公寓当中诞生的存在?” “如果没有尝过脚下的鲜血,「画报女郎」恐怕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然而,有些事一旦开始,便不会再结束。” “「让公寓消失吧。」「它」想。 “「我应该怎么做?」「它」自问。 “「这个住客来找管理员,是为了……」「它」记起。 “「公寓最害怕、藏得最深的东西。」「它」转过目光。 “随着「画报女郎」的神色变化,管理员跟着出现一个念头。” “「这个住客不是想要偷走那些食物送来的引火用具吗?让他眼睁睁地看到那些东西,却又始终无法拿到,一定能让【它】的滋味变得更好。」 “想到这里,就连「如意公寓」也心动了。管理员快速走向墙壁,取出了背后的东西。直到现在,都没有留意到身侧电影海报上女郎发生了怎样变化。” “咔哒。” 打火机被按动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当中响起。 火苗在空气中颤颤巍巍、晃晃悠悠,又坚决果断地落在了管理员身上。 …… 铝箔纸被撕下一段,卷成细细的长条。 两块最普通的七号电池被从鼠标里扣出来,极轻的东西,眼下却有了极大分量。 接下来要做的就很简单了。宁琤将铝箔条的两端对准电池正负极,近乎就在挨上的刹那,他听见了「噗呲」一响。 火光从铝箔条中段浮现,刹那间将其烧断。 在火星消失之前,宁琤将其凑到电梯壁上。 最先那一刻,他的神色是凝重的。可很快,有火光照上他的面孔。 面颊先感受到了那份灼热温度,来不及高兴,宁琤便听到「轰」的一声。 不过顷刻,大火已经吞没了整个电梯内部! 熊熊火焰当中,一个身影缓缓站起,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畅快笑声。 “哈哈,哈哈——” 多简单啊!宁琤心想——就像自己曾经在物管会办公室见到大量工业碱储备一样。虽然这个世界当中各样诡异怪物肆意横行、猎杀人类,活人们只能龟缩一隅、艰难求生,可这绝不代表他们软弱无力,只能任由诡异宰割! 曾经的化学知识、物理知识还在发挥作用。物管会能用碱对付「明月湾」中的「胃酸」,自己也能轻轻松松用烟盒纸和电池制造出火焰。 只需要一点中学阶段老师曾讲过的知识而已。 在四处都是可燃物的情况下,火势一旦开始蔓延,便会失去控制。 很快,宁琤从电梯门化作灰烬后留下的孔洞中见到了外间走廊,还有那些同样被卷入火中的的墙壁、屋门…… 注视着这一切,宁琤缓缓收敛了笑容。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一半的双手。 纸无法承受火的烧灼。 油漆也一样。 …… 这样就可以了吧? 闻淙敲键盘的手终于放慢速度,一边梳理思路,一边对剧情做最后的调整。 让「画报女郎」升起从「如意公寓」的控制中逃离的野心,动手将公寓点燃。同时,因为女郎是一名新生的诡异,不曾探索世界,自然无法意识到,自己同样无法在火焰当中长久停留。 随着火焰烧尽一切,两个诡异也会一同消失。闻淙可不希望刚赶了虎,又来了狼。 嗯……应该没有疏漏了。可自己依然停留在电脑前方,不曾从这片怪异的黑暗中离开。 闻淙甚至离开椅子,在周围走了两圈,却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他最终还是将目光重新放在电脑上。踟蹰片刻,青年想:“是不是因为,这个剧本其实还没有「结束」。” 作为「编剧」,自己得在文档最后补充一个完结标志才行。 怀着这样的念头,闻淙重新坐到电脑前方。他是怀着轻松心情往下滑鼠标滚轮的,然而越是看,脸色就越差。 十根手指又一次在键盘上飞舞起来。速度之快,近乎能看出残影! 在他开始往下编写之前,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是:“只是转眼间,宁琤的身体已经消失大半。” 而闻淙写:“宁琤意识到情况不妙,当机立断,操控油漆流向一楼。” 谁也不知道「如意公寓」控制的范围究竟有多大,这场火要烧多久。 四面八方,头上脚下,往任何一个方向逃恐怕都是死路一条。 可在这样的死路当中,仍然藏着一点生机。 虽然闻淙依然没弄明白自己眼下是什么状况,却有一点:他是杀掉「如意公寓」的人,哪怕眼下仍然弱小,却总能消化一部分属于对方的力量! 自己不会死,那哥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也绝对不会出事! 前提是,哥要找到自己。 “两人相处日久,自然心意相通。虽然无法直接与闻淙联系,宁琤却早已猜到闻淙去了何处。” “只是当他来到一楼时,曾经的大堂同样被一片火海覆盖。烈烈烧灼的大火当中,宁琤嗅到了一点血腥气。” 这是闻淙在短时间内想到的,最直白地为爱人定位自己方向的方式。 诡异喜好食人,对活人血肉的感知自然极敏锐。哪怕是在眼下这样哥受到重创、身体情况越来越差的时候。 “油漆沿着血腥气传来的方向继续流淌,终于,一片血痕出现在宁琤眼里。” “他找到了闻淙。” “呼……” 最后一个字打完,闻淙往后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样子,应该万无一失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里有没有小天使get到小闻作为怪谈的名字呢(摸下巴),就像宁哥是「漆匠」那样的 第58章 番外六 夜半时分,「明月湾小区」内,不少屋子亮起了灯。 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些亮了灯的屋子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面对着的,正是小区小广场的方向。 就在方才,一阵火焰忽地从小广场中心位置冒了出来。明亮耀眼焰色在夜幕当中分外清晰,自然引得不少住客担忧地凑在窗旁往外看。 本该沉寂的物业群里也在刷刷地不断冒出新消息。内容不外乎是@物管会,问工作人员小广场为什么突然着火,有没有报消防…… 今天袁代表没有值班,负责回应住户们的是另一名工作人员。 天道酬勤:“大家放心,已经在处理了,火势很快就会被控制。” 话是这么说,可还是有不少人在忧心忡忡。 这会儿正是秋冬之交,天干物燥,一点火星子都可能酿成大祸,何况眼下本就危机的情况? 再有,他们可没有听到消防车的声音啊!物管会说的控制,不会是他们那小猫两三只自己上阵吧? 群里更乱了,不过这些和未成年们无关。 “宝宝们。”朱姐放下手机,想想还是不大放心地去了一趟孩子们的卧室。这一看便发觉,自己的担心果然不无道理。大大小小几百个孩子,这会儿近乎一起堆在窗口,把整个窗户都挤满了。 她干脆「啪嗒」一下开了灯。这下子,小蜘蛛们惊觉自己熬夜不睡觉的事儿被发现了,登时迈动八条腿冲向床铺。 像是一片漆黑中夹杂了鲜艳颜色的流水,转眼就从原本的位置消失。 一直到最后一个孩子也乖乖趴好了,朱姐才把灯重新关上。 这会儿看窗口,火势果然已经小了下去。 想了想,朱姐又走过去,仔细拉好窗帘。 她这才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孩子们:“都早点睡吧。明天是周末,不用上学没错,但也要养成早起的好习惯……” 小蜘蛛们在母亲面前乖巧地应下。母亲走了,却又开始窃窃私语。 朱陆玲悄悄问妹妹:“刚刚过去的那个人是闻老师吗?” 朱陆仪悄悄回答:“看起来是。” 朱玖琦悄悄插话:“那天妈妈带我回来,见到其中一个叔叔倒在地上。我想吃了他,但另一个叔叔过来了,妈妈就带我走了……” 说着说着,小蜘蛛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呆呆地自言自语:“奇怪,当时那个倒了的叔叔明明是人啊。”虽然身上也有一种很危险的气息,“怎么现在变得和咱们一样了?” 「它」没能得到一个答案。 「吱呀」一声,原本闭合的屋门莫名打开一条缝隙。 小蜘蛛们合上嘴巴,真正睡起觉来。 …… 闻淙觉得,自己眼下的状态十分奇妙。 之前他已经不是人了,可直到眼下,他才知道其他诡异平日里的感觉。 力量充盈着身体,「规则」也终于清晰起来……相比之下,之前的状态根本是「残废」嘛。 “不是、不是说要交换「规则」吗?”宁琤问他。嗓音沙哑,断断续续。 闻淙没有回答。刚刚结束一个亲吻,他却还是完全没有从宁琤身上离开的意思。一手从爱人的面颊上滑落,停留在颈间,感受着爱人血管的跳动。紧接着,唇舌也落了上去。 另一只手则已经落在宁琤腰后,熟门熟路地撩开了对方的衣服,掌心贴在大片温热皮肤上摩挲。 哥的确还活着…… 闻淙心头闪过这个念头。 有些许满足感升起。可仅仅是这样的确认,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不够。 他抬起宁琤的一条腿,自己更往前半步,又一次拉进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浓浓的后怕在闻淙心头翻涌。是,他知道小区周六晚上播放的「电影」本质也是一种捕猎陷阱,知道其中会有危险,可他没有想到,就连自己和哥的记忆都会被篡改! 哪有什么「寒假旅行」?他才在「光明小学」就职了两个礼拜! 依照宁琤原先的意思,他虽然一时没摸清楚自己的「规则」和「能力」,可时间长一点,总能试出大概。可在那之前,闻淙已经开始迎来同事、包括学生们的「恶作剧」。 工作牌莫名丢失,准备好的课件被替换……「光明小学」是一个公平的大型诡异,学生在课堂上必须尊重老师,认真听讲。相应的,老师也必须精心准备课程,不能有一丝敷衍。 如果说这些都能克服,那在焦头烂额之余,闻淙和宁琤说的一句「哥,我得重新备课了,今天晚上就在学校宿舍对付一下」,算是彻底让宁琤提起警惕。 他嘴上没说好与不好,而是在通话结束之后,直接去了小学。 放学时间后,校门不会再阻拦外人进入。而在宁琤来到宿舍楼的时候,闻淙正坐在桌前出神。 听到敲门声了,闻淙先觉得意外。这一批实习老师只留下自己一个,其他都没有通过考核、去其他学校再谋出路。因此,眼下自己是一个人住……又会有谁前来拜访呢? 他困惑而迷茫地拉开了门,看到了站在外间的爱人。 闻淙混沌的头脑骤然清醒,脱口而出:“哥!” 宁琤拉住他的手臂,言简意赅:“回家。” 闻淙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他脚下都踩着从宁琤那边流来的油漆。 两人到家后,宁琤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出闻淙的入职合同。 作为一家正规学校,「光明小学」和闻淙签订的合同自然也是一式两份。在他正式入职那天,属于他的那份被摆在办公桌上。 他的手指在男朋友的签名上缓缓滑过。动作到一半时,忽然停了一下。 “上面有说怎么休假。”宁琤说,“之前在省医院的时候,我拿到过一份病历单……小淙,明天你请假吧。后天晚上,咱们一起去看电影。” 以闻淙眼下的状态,只要再踏入学校一次,恐怕就要回不来了。 相比之下,虽然《如意公寓》已经接连放映了几周——这说明此前进入的人和诡异都已经被吞噬——但总算是一个机会。 闻淙也知道自己情况不妙。他闷闷地「嗯」了声,更多是惭愧:“哥,我又让你操心了。” 宁琤的回应是吻一吻他,低声回答:“你愿意来找我,我其实……也是开心的。” 他会为闻淙离开了相对安全的环境而心痛,也会为对方深厚的爱意而动容。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宁琤又重复了一遍,“就和之前一样。我想过了,这里面最大的问题可能是……你没有真正面临过「转化」时的处境。” 时间回到当下。和此前无数次一样,宁琤的手落在闻淙背后,轻轻拍着青年背脊:“好啦,没事,都已经结束了。” 对此,闻淙的回复是:“哥,你是不是又骗我了?” 宁琤的手一顿。 把脑袋埋在他颈窝中的青年幽幽开口:“物管会的人不是在说吗,他们原本都打算和小区协商,看能不能把这部电影撤掉……” 宁琤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要做点什么来转移小淙的注意力?他稍稍低头,还没来得及找个目标呢,就被男朋友毛茸茸的头发弄得有点想打喷嚏。 闻淙继续道:“这么危险的地方,你根本没必要陪我一起进去吧?哥,”他嗓音发颤,“你找到我的时候……那时候——” 原本组成一个人的油漆,只剩下纸杯多的一点儿。 再慢一步,宁琤就真的要消失了! 光是想到这点,闻淙的脑袋就「嗡嗡」做响。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所以不得不另辟新径寻找出路,可哥为什么又要因自己冒险!? 宁琤沉默。 “我以为只要剧本里写了,你就会没事,可还是成了这样子。” 剧本?小淙的「能力」竟然是这方面吗? 宁琤若有所思。 “如果你真的不在了,那我……” 宁琤:“咳。” 他把手塞到闻淙下巴下,硬是将人脑袋抬了起来。 和宁琤想的一样,男朋友的确哭了,弄的自己脖颈处也湿漉漉的。 他看了片刻,才说:“你知道我不可能真让你一个人去吧?” 闻淙嘴巴瘪了一下。还要说什么,可宁琤又补充:“想清楚再回答。” 闻淙:“嗯。” 宁琤点了下头,要放手,可闻淙又低头亲他指尖。 他肩膀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刚出现不久的威严形象登时消失。 不过宁琤觉得,自己应该还能多坚持一会儿,于是继续道:“再说,咱们之前不是也下过和电影有关的本吗?就是某个人瞒着我在外面乱搞,被我抓了现行的时候。” 闻淙:“……” 闻淙抗议:“哥,你不要乱说!”一顿,“不过那会儿情况的确也很危险,咱们差点都被骗过去了,以为在操作间看了电影就行。没想到,咱们自己才是电影里的角色。逃出电影院没用,得把剧本改了才行。唔?难道是因为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我才会有那种「能力」?” 他说着说着便思索起来。近在咫尺的地方,宁琤先是压下眉尖。慢慢的,下唇也被咬住,脖颈出现一点微妙的红。 “小淙,你……嗯!” 听到爱人的闷哼,闻淙回神。 今晚应该是来不及和哥交换「规则」了,还是明天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不知道大家看到这里还有没有疑问,有的话我后面再更详细地补充一下。 第59章 番外七 《榴花市诡异规则-武德区-安平路街道-明月湾社区(明月湾小区)》 《住户-漆匠篇》 1.漆匠是珍惜人类生命的诡异,不要在它面前做出威胁他人生命安全的行为(本条为该诡异致命规则)。 2.漆匠似乎总是因工作心力憔悴,不要在他面前谈论工作相关话题(待进一步确认)。 3.如果看到漆匠身边出现油漆痕迹,不要离开!不要离开!可以和他说起「家人」「弟弟」等内容,尝试平复漆匠的心情。 4.在漆匠身边遇到危险时,可以尝试向他寻求帮助(观察者笔记见附件)。 5.…… “这么一看。”袁嘉迎松了一口气,“情况确实还好嘛。” 不,确切地说是好过头了。 根据袁嘉迎的经验,榴花市的诡异大概分三种类型。要么是纯粹把人类当小菜,碰一个抓一个,抓一个吃一个。以人类现有的力量,这种东西压根不可以接触——别说人类的科技可以对付诡异,那也是诡异自己的规则留了空子!当年这些东西刚出现的时候,又不是没有国家尝试核打击。结果呢,只是让属于人类的生存空间进一步缩小了而已。 这些内容原本出现在新闻上,也被计划写进孩子们的道法书里。可后面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被压了下去,再不曾被提起。 以袁嘉迎的级别,还不够知道更具体的情况。 还是继续来说诡异本身吧。再有,就是比较「中立」,饿了的时候会抓人吃掉,平时没事也不会特地找麻烦的诡异。 眼下,人类现存力量便大量与这种类型的怪物混居着。就拿她现在工作的「明月湾小区」来说。除了隔三差五吃几个人外,这已经算是榴花市最安稳的住所了。只要不在里面感到饥饿,不体验到各种烦躁情绪,基本不会被小区本身吞噬。 袁嘉迎曾听一位老同事说,“胃是一种情绪器官嘛。「它」把住客算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所以人不开心「它」就也要犯病……说到底,这算是好事儿,毕竟人平时凭什么保护你?” 袁嘉迎对这话深以为然。只是她也看出来了,老同事似乎并不开心。 因为他想到了大灾害前的世界吗?其实认真说来,袁嘉迎也曾经在那个世界生活过。然而在她刚上小学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是还好。”「天道酬勤」回答,“但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昨晚和漆匠一起出来的那个年轻人,他是什么情况,现在弄清楚了吗?” 袁嘉迎摇头,“还没。目前可以确认的是,那个人大概是一个月之前出现的。原本和「漆匠」并不住在一起,是后来才有了新变化。” 「天道酬勤」,也就是卢巍听到这话,微微皱了皱眉头。接着,他低下头,去看「漆匠」的档案内容。 视线落在第三条上,卢巍的眉头压得更深了。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昨天晚上,似乎听到那个扛着「漆匠」出来的年轻人把对方叫…… “哥!” “……”宁琤闭着眼,假装自己还没有睡醒。 “哥哥哥!” 闻淙又叫了几遍。和之前一样,他发出的声音并不大。也就是脑袋凑到宁琤耳朵旁边了,宁琤才能听到。 连带男朋友后面几句话,也清楚地飘了过来,是:“咦?哥现在体力这么差了吗,这都休息了两个小时了,竟然还没有睡够。” 宁琤手背上突出一点青筋。 闻淙亲亲他耳根,又摸摸他胸口。感受着爱人的心脏在皮肉下跳动,他又是开心,又是喜欢。想了想,把原本背对自己、被自己紧紧搂在怀中的爱人翻了个身,低头去咬对方心口处的软肉。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喜欢一个人,会想要把对方吃掉」吧? 闻淙有些心猿意马地想到。 没想多久呢,脑袋后面的头发被人抓住了。宁琤终于还是装不下去,叫他:“小淙,该起床了,咱们还没吃饭呢……嗯……一日三餐,忘了?” “没忘。”闻淙回答得很干脆,拒绝得也很干脆,“我能感觉到,现在就算饿了也没事。再说哥,我现在不也算是吃着嘛?” 宁琤手指动了动,很想暴打弟弟。 他的手从男朋友脑袋上滑落下去,去捏人的后颈皮。 “起、起来,”宁琤有点艰难地说,“咱们还没交换「规则」呢,万一我不小心触犯了你的……” 他对自己的情况有信心,知道小淙绝对不会违背自己的「规则」。倒是小淙那边,虽然宁琤并不觉得男朋友会伤害自己,但不当人了以后,保不准会有什么不受控制的状况发生。 要真是那样,小淙会伤心。 “不会。”闻淙打断他的思路,“哥,谁犯了你都不可能犯。” 到这会儿,他终于抬起脑袋了。人也重新冒了上来,想了想,“好吧,咱们先来做这个。” 宁琤:“好。” 闻淙:“我这边的话,就是……” 宁琤:“等等。”他把手指压在闻淙唇上,“咱们都写下来,再交换,这样就是「同时」了。” 他咬重了最后两个音节。闻淙听到,知道这恐怕也是在榴花市生存时要注重的一部分细节。但他还是有点为难,“啊?家里有纸笔吗?” 宁琤说:“写在手机上也一样。” 就这样,两个人靠在床头,一起手指飞舞起来。 闻淙原本以为自己还需要花些精力来遣词造句。可真打开备忘录、开始在里面写下内容的时候,他又发现事情其实很简单。 不多时,两人一起看向对方。宁琤笑了一下,到底先将手机递了出去。 闻淙和他交换。过程中,忍不住道:“哥,你觉不觉得咱们应该交换一点其他东西?” 比如戒指啊,结婚证啊,之类的。 宁琤垂下目光去看眼前的文字,随口说:“可以啊,就是不知道这边有没有正经婚庆公司了,回头去找人打听一下。” 婚庆?这可比闻淙想象中场面大很多。他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和爱人一起穿着白色西装,在拱门下交换承诺的场景,耳朵有些发烫。 “专心看。”宁琤在旁边提醒他。闻淙「唔」了声,暂时收敛心神,认真研究起来。 只是看着看着,他的心情开始复杂。 哥他……转变为诡异的契机,果然还是与自己有关吧? 同一时间,宁琤也在想差不多的事。 闻淙的「规则」是这样的: 1.编剧痛恨「失去」,严禁在它面前带走它或旁人最在意的人或物(致命规则)。 2.身为一名小学老师,编剧对自己的职业抱有严肃认真的态度,请不要在他工作时恶作剧。 3.编剧曾常年学习美术,可以夸赞他的艺术品味、美术作品。 4.编剧非常珍视与爱人的感情,这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美好的事情。真诚地夸赞这份深厚情谊吧!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5.编剧愿意帮助人类,前提是不威胁他和爱人的生活。 6.…… “哥?”闻淙在旁边叫他,“我的「规则」有什么问题吗?” 他毕竟还没有完全适应新身份,看宁琤拿着手机久久不语,不由生出些许担忧。 话说回来,把那些话拿给哥看,果然还是很不好意思啊! 闻淙的眼神逐渐飘忽。这时候,宁琤终于有了回应。 “没什么。”他放下手机,掩饰性地提起另一个话题,“我突然想起来,你还没有加物业群呢,现在加一下吧。对了,在群里改一下昵称。” 作为一个住户们的地址随时都有可能变动的小区,物业群自然也不会像是其他地方一样,大伙儿都以自己的单元楼号、门牌号作为名字。 “昵称?哦哦!”闻淙答应了,又听宁琤好奇地问:“这是「规则」,那「能力」呢,又是什么?咱们在「如意公寓」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旁白」,和这个有关吗?” 闻淙一愣,这倒是他不知道的状况,“什么什么?哥你仔细说!” 宁琤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描述。 “那会儿我其实也猜到你去了哪里,但身体情况……确实不太好。”斟酌着用最缓和的表达,“走到一半了,有点没力气。这个时候,好像有什么声音在我脑子里说,油漆还在往前流淌。” 这句话像是一阵细微的风,吹着宁琤继续向前——向前—— 终于,和「编剧」键盘下的故事一样,找到只剩下一颗脑袋的爱人。 宁琤安静片刻,感叹:“也不知道那会儿到底是我长得更吓人点,还是你长得更吓人点。” 闻淙:“……” 闻淙低下头,同样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想了一半儿,旁边宁琤又提议:“今天是周天,难得有空,咱们出去转转吧。” 闻淙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情况不清楚的时候,哥不敢让自己外出遛弯儿。现在不同了,榴花市的大门,算是真正向他打开!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所以两个人的身份是编剧VS漆匠 也想过把小闻的诡异名叫作「命运设计师」之类的。但总觉得中二了点,不符合本文朴素平实的风格 第60章 番外七(二) 闻淙期待地问宁琤:“哥,咱们是去哪儿啊?” 说着话,他脑海里盘点起自己知道的那些场所。南山是不可能了,虽然闻淙觉得现在的自己也不是不能上山一游,但这会儿已经快十二点了。两个明天要上班的人,没有眼下出门爬山的机会。 那「欢乐谷」吗?也不错,这地方除了小孩带家长,应该就是情侣前去…… “超市吧。”宁琤说,“把下礼拜要吃的菜买好。还有,不少日用品也要补新的。” 家附近的农贸市场虽然也能买菜,但品质比起超市还是差了点,也没牙膏牙刷卫生纸卖。 闻淙:“啊,好。” 一下子从「再见了小区现在我们就要启航」切换到脚踏实地的日常生活,闻淙有点微妙的失落,同时又很安心。 他和哥才不是那种刚认识没多久、需要到处找地方约会的情侣呢!都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感情会从爱情化作亲情,生活里也更多是柴米油盐。对中间那一段儿,闻淙不太赞同——又不是不知道和哥当兄弟是什么感觉——但柴米油盐那一项,他觉得还是很有道理的。 “那哥,”蹭蹭,摸摸,“咱们什么时候走。” 宁琤:“你把手从我身上拿开之后。” 闻淙:“哦。” …… 宁琤计划的那家超市也在春泽路上。从小区过去,要经过三个路口。 一路上,两个人都拉着手、认真遵守交通规则。而在这同时,闻淙又时常好奇地到处张望。 “哥,那边有车过来了!” “嗯。” “哇,之前我「转正」了以后倒是能感觉到这些没影子车了,但还是看不到……这里头果然坑很大。” “能感觉到也不错了。”宁琤说,“起码给了你一个身份牌。要不是这样,在公寓里你不一定能转化过来。” “也是。”闻淙嘀咕,完了又开开心心地和宁琤指起旁边树枝上的鸟,“你看那儿,那儿!那只鸟好漂亮,一身颜色和哥你的油漆特别像……呃。” 随着他的话音,鸟转过原本背对着他的脑袋。 闻淙一个激灵,也赶紧转过脑袋,两眼发直地看宁琤:“哥,这也忒丑了吧。” 不光是「丑」,那只鸟的整个面孔都是凹陷下去的,像是「脸」直接消失了。 对此,宁琤没有任何评价。 他还是扣着男朋友的掌心往前,心里则想,希望不要有活人从这条路上经过吧。 一只「九面鸟」一生能经历十次换脸——最后一次是「它」最原始的面孔——而现在,「它」显然是在寻找新的猎物。 闻淙不知道这些,宁琤也不想破坏男朋友的心情。 又到了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笑着对闻淙说:“你看,前面那就是超市。” 闻淙听着,扬起脑袋,去看一马路之隔的绿色招牌。 “绿森林……这名字,”他乐了,“听起来怪环保的。” 宁琤:“是吧?好,绿灯了,咱们过去。” 和榴花市其他所有公共场所一样,「绿森林超市」门口也张贴着一份《购物指南》。 宁琤自然是知道其中内容的,闻淙则站在《指南》前,细细阅读起来。 最前面是说了超市的开业时间,现在是大中午,这方面肯定没问题; 接着是强调作为一个有品质的超市,自家不搞促销。换言之所有和促销有关的都是诡异; 所有商品都会带上统一的绿森林贴纸。如果没有贴纸,或者贴纸有损坏,那可能是拣货的时候出了意外,请找来超市工作人员…… 一条条看下去,大部分内容都不算难记。可看着看着,闻淙的眉尖压了下去。 他小声和宁琤说:“哥,这儿怎么又说起超市午夜场大甩卖了?” 宁琤道:“很多鲜食白天卖不掉,晚上要不是扔了,要不是打折甩卖,也很正常吧?” 真的吗?闻淙对此表示怀疑。 真的。宁琤朝闻淙笑了一下,神色自然极了。 闻淙看在眼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吧好吧,在这个世界……比起「超市里竟然有问题」,他更惊讶的其实是那么明晃晃的错误「规则」摆在外面,都没来个街道办主任纠正。 这个世界中人类的真正处境,从中或许可以窥探到一点。 闻淙的心情有些发沉。一直到结束购物,他都没有完全缓过来。 脑海里总是方才穿行在货架之间时的一幕幕。他最初觉得自己不可能在里面遇见活人了,转着转着却发现活人其实不少。 就连「标签污损,找工作人员」的场景闻淙也目睹了一次。很快有穿着绿色马甲的人过来了,他先是收起了情况不对的商品,又把货架上其他商品的位置做了交换。动作显得忙碌,却还是算有条不紊。 闻淙心想,看来这个世界的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那些穿马甲的人,”结账出来以后,闻淙问宁琤,“是怎么找到这种工作的?” 他能看出对方也是活人。正因此,闻淙才觉得惊讶。 宁琤:“惊讶什么?咱们物管会是怎么选的,他们就是怎么应聘的呗。” 闻淙眨眨眼,懂了。 他在心里复读了遍刚刚那句关于「生活方式」的感悟。然后把感悟放在一边,兴致勃勃地和宁琤计划起回了家以后要做什么菜。 按说眼下也是个庆祝好事、端出火锅的好时候,可闻淙又觉得。既然是新的开始,那有点其他创新也不错。 对他的这些心思,宁琤照单全收。男朋友计划了,他便笑眯眯地听。听着听着……嗯? 两个人一起停下脚步。闻淙回过头,没错,虽然隔得远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到超市的招牌。 他们刚才就是从这个方向过去的,哥也不至于带错路。可为什么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下一个十字路口,而是一个公园? 拎着沉重购物袋,闻淙的拳头捏紧一些。 有完没完——“哎!哥!” 他哥怎么效率那么高,已经跑去看「规则」了。 《春泽公园游览指南》 1.公园开放时间为每日早晨七点至晚间九点,非开放时间请勿进入公园。 2.公园内仅有一条直行参观路线正常开放,所有岔路均通向正在修整的区域,为确保您的安全,请勿进入。 3.园区严禁摆摊营业。若发现摆摊商贩,请勿与其交谈,并尽快前往公园管理处举报。 4.若您有游湖计划,请前往游船租赁处租赁船只,切勿在其他地方下水。 5.若您在参观过程中感到疲惫,可坐在园区内的长椅上休息。需注意,彩色长椅刚涂过油漆,为避免弄脏衣服,请选择黑色长椅就坐。 6.公园内没有餐饮店铺,欢迎您自带食品前来参观。 7.公园所处地域磁场特殊,会影响电子设备使用。为保障您的财产安全,请勿在园区内通话、拍照。 最后一句话已经有些掉漆了,文字显得斑驳。 宁琤猜测,至少这条内容已经存在许多年头。毕竟众所周知,眼下的榴花市除了电视台之外的地方都不再留有拍摄设备。 而其他内容,细说起来,也就是…… “师傅。”有人打断了宁琤的思路,“要不要买条小鱼回去?你看,我这儿什么品种都有。” 宁琤听着这话,淡淡转过目光,去看那个正守着摊子的中年男人。 对方长了一张平凡老实的面孔,因是秋冬之交,在外时总是天冷,对方便将两只手揣进袖子里,微微缩起肩膀,殷殷地朝宁琤二人露出笑脸。 男人面前,是层层堆起、像是小山一样的鱼缸。每一个缸中都有鱼游动,绚丽柔软的鱼鳍在水中卷曲,舒展,像是一条条被拖在身后的裙摆。 可宁琤完全没有被这斑斓场景吸引。他的视线还在继续移动,最终落在了男人的脚下,车子的轮下—— 二者都在公园大门以内了。 宁琤眼皮跳了一下。 他旁边,跟着前来看公告牌的闻淙也已经发现这个地方的「规则」问题很大。 第二条已经说了,公园里只有一条「直行」路线。也就是说,只要一直直走,应该就能从中离开。 可第三条往后,又提了「公园管理处」「游船租赁处」等数个地方。虽然还没踏入其中,但闻淙已经能够大胆猜测:这些地方,恐怕不可能全部位于直行路线上。 既然如此…… “走了。”宁琤终于叫道,“你不是说要给我露一手吗?” 开口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从金鱼小贩身上挪开了。 从始至终,都不曾回应对方的话语。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 60-70 第61章 番外七(三) 与外间萧瑟的秋冬之景不同,「春泽公园」内堪称绿意盎然,完全不辜负「它」的名字。 宁琤和闻淙走在当中,甚至能嗅到若有若无的花香。 味道很好,但两人刹那间意识到,这香气出现在此地明显不合常理。换句话说,恐怕也会是公园当中污染的一种形式。 他们都已经是完全的诡异了,倒不会因此中招。可要是活人来这儿,情况恐怕真的说不好。 “哥,”一小段儿路后,闻淙忍不住开口问起,“你搬来这边也有大半年了吧,之前……都没有逛过这边吗?” “没有。”宁琤说,“不过我平时都是早出晚归的,后来又居家办公了一段时间,可能正好没赶上公园开放?” 倒不是这个原因吧。闻淙心想,哥是标准的朝九晚六工作制,这不是正被包含在开放时间内嘛!不过,若说公园什么时候更容易得到猎物,那的确不是早晚上下班高峰期。 闻淙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人类存活的概率上升了。他「唔」了声,这时候,宁琤又道:“不过我在物业群里看过,有人推荐附近一个公园,说绿化好,转起来很舒服,可能就是这里?” 哎?哥是在安慰他、告诉他之前已经有诡异邻居从这儿出去过吗? 闻淙心里有点软,也有点暖。原有的紧绷稍稍放下些,他放下手,去和宁琤十指相扣,同时笑道:“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那会儿家附近就是城墙,城墙下又是一圈这种地方,周末的时候宁叔叔经常会带咱们去转,说别一天到晚闷在家里,还是多呼吸点新鲜空气。” 宁琤自然记得这些。不止如此,随着闻淙的话音,不远处仿佛出现了若隐若现的亭影。就像两人年幼、年少时曾见过的一样。 高梁红柱,朝着人的方向还挂着牌匾。 闻淙:“有段时间我觉得这就是宁叔想跟人下棋。每次到了地方,他就往那群老头儿跟前一站。次数多了,我也琢磨出一点意思。” 亭影当中,几个身影隐约露了出来。 看着其中某个熟悉的、多年未见的面孔,闻淙轻轻「哇」了声,紧跟着闭上嘴巴,有些担忧地侧头去看宁琤。 宁琤也有些出神。可很快,他自己别开了目光。 会制造幻象的诡异并不少见,这早就不是宁琤第一次在榴花市见到去世的父亲。 他心情平静,还有精力分析:看来这就是「春泽公园」的主要捕猎手段。进入的人想要看到什么,「它」就会带来什么。自己和小淙见到的是爸爸,换个一家三口来,见到的恐怕就是儿童乐园了。 “哥?”闻淙在旁边小声地叫了一句,语气间带着担忧。 宁琤的回应是又捏了捏他的手。闻淙心头安定下来,更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宁琤。 两人穿过美食街,走过游船租赁港口,忽视掉踢球小孩「叔叔,能不能把球给我踢回来」的请求。 十五分钟后,顺利从公园大门走出。 闻淙松了一口气,朝四周望了望,意外地发觉:“咱们小区怎么到那边儿了?” 春泽路原本是条南北向大路,「明月湾小区」则坐落于路东。 两人去超市是往北走。照这么说,从公园出来,小区应该是在他们左手边。 偏偏当下,闻淙住所和工作地点的位置掉了个个儿。 不等宁琤回答什么,他自己迅速地反应了过来,随即咋舌:“这、这也太狡猾了吧!” 会造成这点的原因只有一个:两人并没有真的离开公园,这鬼地方又给他们制造了一起幻觉。 “不对,”仔细想了一下,闻淙又改变了想法,“说不上狡猾,手法其实还挺粗糙。” “但如果是已经被花香污染了的人,”宁琤说,“就不一定了。” 闻淙沉默。要接受昔日同类在这个世界食物链低端这件事,还是有些困难。 “不过,”宁琤又说,“咱们已经距离家很近,应该是真的快到出口。” 闻淙被吸引了注意力:“哥,你还能感应这个?” 宁琤镇定自若:“落了点儿油漆在床单上。” 闻淙:“……” 信息量有点大。他还没反应过来背后意思,就见爱人停下了脚步。 再细瞧,原来是个与入口处样式相差无几的公告牌出现在两人身前。上面的内容也如出一辙,都是公园的《游览指南》。 闻淙心头萌发了某种直觉。他当下没说什么,只是和宁琤一起从公告牌前越过。下一刻,马路上的车声、人声……一起落到宁、闻二人耳边。 与之一起的是道略显稚嫩的童声,“叔叔,一条金鱼多少钱?” 闻淙瞳仁微震,宁琤也被吸引了视线。 原来就在两人真正离开公园的刹那,他们曾见过的金鱼小贩又出现了。「它」面前还是层层堆起来的、像是城堡一样的鱼缸,还有穿着「裙子」的游鱼。这会儿吸引到客人光顾,小贩明显很高兴,脖颈上的皮肤一动一动,应道:“你要是只要鱼,那就二十块。要是连鱼缸也要,就是八十块。” 小贩面前,一个梳着宁、闻二人熟悉的八股辫,只是容貌陌生些的女孩儿笑着回答:“我要鱼缸。不过叔叔,这个鱼缸太重了,我搬不动,你能帮我把东西送到家里吗?” 金鱼小贩明显犹豫了,宁琤和闻淙则错开了目光。 诡异自有诡异磨,他们还是早点回家吃饭吧。 两人身后,女孩儿还在说:“而且叔叔,你这里的鱼都好漂亮,我妹妹她们肯定也喜欢。” 小贩问:“你还有妹妹?” “对。”蜘蛛女回答,“我有好多,好多妹妹。” …… 又是一周周一。 再到学校的时候,闻淙明显感觉到,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落在自己身上的隐晦打量彻底消失。工作也顺利起来,没有再无缘无故地丢失东西。 这么体验了半天,他神清气爽地抄起美术书,去上自己今日的唯一一节课。 大约是实习老师只留下一个,学校人手排不开的缘故,闻淙现在的工作量是比任务里的一周大了些,和每个班都是五天见两次。 再度到了五年级一班,铃响以后,他熟门熟路地开始在黑板上写下课程标题。 一窝小诡异,加上零星几个被闻淙重点关注的人类孩子坐在下面,眼里带着求知的光彩。 导入新课,讲授内容,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午间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教室,在课桌上落下明明晃晃的影子。 光影中透着朦朦胧胧的色彩,像是从什么颜色缤纷的东西上照了过去…… 讲课中的闻老师自然而然地走下讲台,在各个小组之间的走廊间穿梭。偶尔停下来,引导学生们回答问题。 课堂气氛愈来愈好,闻老师的提问也进入新的环节。 “笃笃。”他站在一个学生身边,敲一敲对方的桌子,“孙艺轩,你上课的时候为什么走神?” 随着这话,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被叫到的学生。 那是个面容普通、成绩普通,放在班级里几乎不会被人记住的男孩儿。在众人的视线当中,他缩了一下肩膀,脸上透出种混合着迷茫和痛苦的神色。 我是怎么了……我刚刚—— 闻淙近乎能读出对方的心声。他在心里暗暗叹气,不知道自己作为「光明小学正式职工」的污染,能不能把这个人类孩子从他方才受到的其他事物的污染中带出来。 “朱陆仪。”闻淙又去看男孩儿的同桌,“刚才你们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开心?哦,你往学校带了一条鱼?” 也是在他正式入职的那一周,五年级一班调整了一次座位,原本和蜘蛛女同桌的马尾辫眼下坐在靠墙的地方。 窗台旁边,阳光照耀下,女孩儿面前的鱼缸中,金鱼的鳞片映着熠熠光辉。 原来朱姐家礼拜天晚上吃了鱼肉大餐啊。 闻淙挑眉:“校规有说可以带宠物来学校吗?” 朱陆仪想了想,回答:“没有。但闻老师,也没说不行呀。” 很有道理,但闻淙不为所动。“这个就没收了,我会把它给你们班班主任。后面怎么处理,看秦老师那边。” “所以,”几个小时后,宁琤看着摆在自家桌子上的鱼缸,十分无语地问男朋友,“你就把这玩意儿带回来了?” “咳,”闻淙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地回答,“我本来以为那些诡异应该挺乐意拿这玩意儿当个小菜的,没想到人那么大度,直接说既然是我没收的,那就归我,总不能丢马路上。” 万一被哪个普通人碰到,那还了得。 宁琤又问:“那个学生怎么样了?” “没管。”闻淙说。虽然校规要求学生得认真听课,可作为老师,他有一定自由裁量权,“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要不然,这东西就给它冲下水道?” 让「明月湾小区」直接消化掉。 宁琤听得叹气,“不行,万一游到哪个人家里了怎么办?先养着吧,再想想怎么处理。” 作者有话要说: 收工=v= 是第二次搓出来24更,上一次还是同无限流题材的小白小梅那篇,也算是有缘吧hhhhh 那么明天见啦。 第62章 番外七(四) 说是先养着,可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没有养宠物的经验。 以至于到了周三晚上回家、发现水缸中的鱼看起来有些奇怪的时候,闻淙才意识到:“哥!那些花里胡哨的鱼鳍、尾巴怎么不见了?” 听了这话,宁琤也凑来看了一眼。果然,和闻淙没收回来那条仙气飘飘的鱼不同,眼下水缸当中,灰扑扑的小鱼看起来朴素极了。 “像是沙丁鱼罐头里那种。” 闻淙感叹了句,很快疑问,“不过,到底怎么回事?总不会是有人摸到了咱们家调包。” 作为一名已经有和溜进办公室中的学生斗争、不让「它们」摸走违禁品的青年教师,闻淙对此很有心得。 不过,不等他和宁琤分享心得,后者已经伸出手,去触碰缸中水流。 闻淙的呼吸屏住了。知道哥八成不会有危险,可他还是觉得对方乱来。不管怎么说,两人面前的也不是真正—— “这是什么?”闻淙问。 “你找的。”宁琤回答,“「它」原本的鱼鳍、尾巴。” 话音间,他的手指贴着鱼缸壁,缓缓挪了上来。 一直到从水中拿起,闻淙才留意到,哥指尖多了一片薄薄的、在光线下隐隐透出粼粼波光的膜片。 “看来是脱落了。”宁琤喃喃说,“奇怪,怎么会这么快?” 难道是意识到自己进到两个诡异的屋子,注定没法完成对人类的捕猎,于是开始自暴自弃? 宁琤垂着眼,俯视缸中幼弱的诡异。这时候,出乎预料的事情发生了。小鱼竟然朝他的手指游了过来,而后当着宁琤的面张开嘴巴,一口咬在那片被宁琤取出的薄膜上。 闻淙在旁侧先是屏住呼吸,随即松一口气,“这玩意儿,原来自己吃自己啊。” 宁琤:“……” 他缓缓把手拿出来,从旁边抽出纸巾擦了擦。 “小淙,”宁琤说,“咱们俩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闻淙:“什么?” 宁琤:“买鱼食。” 闻淙:“……”咳,咳咳咳! 他小声给自己澄清:“我以为哥你打算让它变成「饥饿的鱼」……好吧,那样的话肯定还得收拾屋子,怪麻烦的。” 青年抓抓头发,凑到宁琤身边,和爱人一起研究起外卖软件里的宠物用品店铺。 研究来研究去,闻淙默默地说:“哥,我怎么觉得这些店都不正经?” 以两人现在的状态,碰到诡异店员来送外卖都是小事。可看看商品单里的东西,手指饼干、眼球糖果…… 有一个算一个,都做成了真人手指、眼睛的大小和形貌。 这种东西,究竟是给什么吃的? 光是想到这儿,闻淙一阵恶寒,宁琤同样不算舒服。 他把软件切掉,想了想,“这样吧,先给它喂喂咱们吃的东西。我白天也在琢磨,长期养在家里肯定不行。找个机会,看能不能送到野外去。” 闻淙小声问:“咱们真不吃?” 宁琤嫌弃:“不到一根小拇指大,有什么好吃。” 也对。闻淙接受了这个理由,转头看看已经吃掉自己身上最后一块流光溢彩的薄膜、再度开始饿肚子的小鱼,喃喃自语:“这家伙,吃不吃蔬菜啊?” 自己拿回家的东西自己负责。虽然宁琤不曾说过什么,但闻淙已经决定,肩负起养鱼的重担。 那以后,每天回到家,宁琤都能看到鱼缸里漂浮着很多五颜六色的小东西。 站在旁边端详,红色的是菠萝丁,黄色的是玉米粒,还有不少的绿色蔬菜。 他嘴角抽了抽,总觉得要不是那绿色蔬菜正在往外冒血,鱼能直接当着自己的面儿变异。 不过,在这么半荤半素的喂养下,小鱼竟然也的确撑了下来。 水缸里的空间慢慢变小,看着竟有些装不下。 活动受限,原本总爱游来游去的小鱼也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漂浮在水中。 宁琤下班时看了「它」一眼,从厨房摸了个西红柿、顺道摸了两把男朋友腹肌,出来的时候又看了「它」一眼。 等到闻淙把晚饭端出来,便见宁琤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前、靠近鱼缸,似乎在仔细观察什么。 闻淙意外:“哥?怎么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宁琤身边,手顺势放在了宁琤肩头。 虽然已经真正到了冬天,屋内却算不上寒冷。暖气热烘烘开着,宁琤这会儿比秋日在家时穿得还少些,身上只有一件薄衫。 闻淙初时并无更多心思,可掌心压下去,哥的体温、包括皮肤的触感,都隐隐约约地透了过来。 他原本就是很容易心动的年纪,刚才又被宁琤撩起火来。偏偏爱人不负责任地走了,只留下自己一个…… 闻淙并不关心鱼,只关心两人要不要晚点吃饭。 这时候,听宁琤说:“你看「它」尾巴,是不是掉了块鳞片?” “掉了吗?”闻淙只好也去细看,“好像是。嗯,只掉了一半?” 宁琤低头查碰到这种状况要怎么办,闻淙只好配合他,准备起给诡异鱼的小手术。 确实是个小事儿,拿镊子把破损的鳞片拔掉就行。两人半分钟结束战斗,看着鱼渴望的眼神,宁琤顿了顿,还是把鱼鳞丢给对方。 鱼立刻凑上来,开展自给自足活动。 有一刹那,闻淙竟从「它」的脸上看出了开心。他愣了愣,很快觉得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夜晚漫长,闻老师有很多生物问题要和爱人探讨,无心在意这些小事。 还是第二日出门的时候,闻淙站在玄关看向屋内,视线在某个刹那自鱼缸上掠过—— 他心里「咯噔」一下,定睛细看,水里却还是一派寻常静谧,没有半点不妥当的地方。 不像刚刚,刹那之间,他竟觉得缸中是一张人脸。 宁琤洗完碗出来,就看到闻淙还在家里,似乎正在发呆。 他走过去,手在闻淙面前晃一晃,被后者顺手抓住、整个人都被搂在怀里。 宁琤动了动,觉得男朋友抱得更紧了点。他觉得奇怪,“小淙,怎么还不走?你要迟到了。” 他自己倒是可以晚点出发,反正榴花市几乎不会堵车。 “那个鱼不对劲。”闻淙小声说了自己的发现。他并不觉得那是自己眼花,怪谈世界也不是能让人掉以轻心的地方。 宁琤皱眉,也朝鱼缸看了眼。 “哥,”闻淙继续碎碎念,“你之前说送到野外,是南山那边吗?” 宁琤沉吟:“南山……如果不是很多人一起去,恐怕半路就会开始鬼打墙了。”光凭他们两个,十有八九是得折进去的。 闻淙有些失望,宁琤倒是想到办法了:“这样吧。正好周末我们要加班,去西郊那边看现场。新接的项目附近好像也有河,嗯,没准儿还是从南山下来的水呢。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把鱼也带上。” 安排得很妥当。闻淙先是答应,随即提出意见:“等等,怎么还要加班?”他可是盼着和哥继续到处溜达的。 “没办法。”宁琤侧头去摸摸男朋友的脸,“那可是个大单,一整个古镇都交给我们公司设计了,每个组还分了不同的部分。好了,具体的回来给你说,快去上班。” 这会儿已经八点出头。就算学校距离小区真的很近,路上也可能出意外。 闻淙知道这份利害,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出门前,他又在宁琤面颊上亲了亲。 宁琤:“像是小狗。” 闻淙:“嗯?” 宁琤:“爱你,晚上见。” 闻淙:“嗯嗯!” 看着男朋友用力点头、不情不愿地出门,宁琤忍不住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直到人消失在眼前了,他才活动一下筋骨,喃喃自语:“沿街商铺、美食街……” “也不知道最后会分到什么活儿。啊,真不想上班。” …… 正如宁琤此前和闻淙说过的,他到公司的时间虽然比男朋友晚上许多,可通勤时间也长多了。 闻淙离开没多久,宁琤也出了门。正是上班高峰时段,车站的人竟还不少。年轻面孔们多是拿着手机、低头划拉,倒是有一个老婆婆,手上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袋,拘谨地站在候车亭边缘,对着公交到来的方向翘首以盼。 宁琤站在她和年轻人们之间。 车子一般是八点二十五来。等候时间中,他也低下头,却没玩手机,而是勤劳地搜索起其他古镇的设计方案。 几个设计的部分工作量是有差别的,哪个组不想更轻松一点?可既然要轻松,就得先把方案拿出来。 宁琤专心寻找灵感,以至于不曾留意旁边老婆婆的碎碎念:“我家乖宝应该已经放学了啊,我在这儿接他呢。呀,是不是在那辆车子上?” 而在宁琤另一边,几个年轻人隐晦地用担忧目光看着他,又想到方才看到的《春泽路6号公交车站候车指南》上的内容。 “近来诈骗猖獗,常有不法分子伪装为可怜老人并编造悲惨遭遇,以虚假理由向居民骗取钱财。请大家提高警惕,增强防范,勿与之搭话交谈,上当受骗。”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前24章大家的捉虫和说好的红包今晚回家统一弄,先发更新 第63章 番外七(五) 六站公交车程,差不多要耗费二十分钟时间。加上自车站到公司楼下的一小段路,今天的宁琤也顺利在九点前完成打卡。 刚坐下没多久,他就和其他同事一起被组长叫去开会。会的中心思想很简单:在这次的大单中,他们八组的初步目标是保住美食街,进阶目标是争取古镇入口、镇内舞台等地标的设计。 “美食街就不用说了,”组长沉稳地道,“这算是三组任务里最简单的一个。咱们实在拿不到地标,没法出风头,那也不能真累死累活地当那劳什子牛马。类似档口的设计稿,公司库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随便套一下就行。” 宁琤在手上的本子里记:“回家提醒小淙,周六在外面不一定有吃的,得带干粮出门。” “地标就不用说了,”组长话锋一转,“要是谁拿出的方案能在待会儿的大会上出彩,这次的奖金,你一个人拿大头!甲方给的那些设计思路都看了吧?” “看过。”宁琤旁边,一套红色冲锋衣中气十足地回答,“以八百年老桃树为核心,结合「桃花仙子」神话传说,主要目标是吸引年轻情侣。等到名气打出来了,就是一个距离榴花市不到两个小时路程的周末旅游目的地。” 准确地说,发声的不是冲锋衣本身。而是被套在衣服里面的那个就连诡异们都看不到的「人」。 这番发言明显让组长很满意。「它」看向冲锋衣的方向,语气和缓不少,“咱们组的实力,我也是了解的。小霍就不用说了,在座的所有人,恐怕都没有你一个去的地方多、见的世面广。要说这个活儿上我最看好谁,那肯定是你。” “当然,其他人的水平我也是知道的。小杨,平时就爱看书吧?要怎么把镇子的设计和神话故事碰到一起,你给咱们好好想想。小刘,你最细心,还有什么得注意到的点,帮着把把关啊。还有你,小宁。” 说到最后,组长终于转向在场众人当中入职最晚、资历最浅的宁琤。 宁琤阖上刚刚写了——“找个本地老人打听一下,那桃花仙子是真的传说还是新出现的诡异”一句话的本子,笑着抬头:“组长,您说。” 组长点点头,“来的那会儿我看你是在搜案例,对吧?” 宁琤点头,“嗯,已经整理了一些。” 组长:“行,那就继续整理。也抽个空,把咱们组保底的美食街设计拿出来。小道消息啊,商铺那边已经差不多完成招商了。那可不像美食街,地方再怎么大,风格都是统一的,好做、不费脑子。一家店卖一种东西,每个店都对接不同甲方……万一真给咱分过去了,接下来几个月,八组所有人都别想睡咯。” 宁琤表情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十足虚假地笑了:“好的组长,我抽空做。” 会开到这里,差不多算是结束了。 众人散去,各回了各的工位。宁琤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就是红冲锋衣。对方坐下后,没急着开始干活儿,而是友好地和宁琤说:“宁工,我前面也整理了一些美食街的稿子,先发给你。” 能省劲儿是好事。宁琤脸上的笑真诚了很多,“那可真是谢谢霍工你了。对了,”他顺势提起,“之前不是通知周六咱们去看现场吗?是这样,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宁琤停顿了一下。 他是打算找霍工蹭车的,可话要怎么说呢?带刚当诡异没多久的男朋友去郊外放生一条鱼……是真实情况没错,可还是有点奇怪了。 宁琤决定把情况加工一下。“那个桃花仙子不是号称掌管姻缘吗?我就想着,趁着古镇还没动工,地方也没被圈起来、可以随便到树下参观,干脆带男朋友也去看看。” 红冲锋衣听到「男朋友」三个字,明显有些惊讶。虽然看不见对方面孔,宁琤还是听到对方「呀」了一声。 不过很快,对方答应下来:“行。我本来还想呢,按照咱们组的人数,我和组长各开一辆车肯定是有空位的。到时候要是六组、九组组长让其他人来蹭车该怎么办。”嗓音压低了点,“我是不好拒绝,可咱们组长肯定要不高兴!现在好了,加一个你男朋友,再往车上放点仪器,正好满员。” 双方算是说定,为表诚意,宁琤还请红冲锋衣吃了一顿外卖。 两个诡异也算相处了一段时间,他知道对方并不挑食。只是话多了点,不管吃到什么了,都会和周围人回忆自己从前在某处游玩时吃到的特色菜。 …… 下午回家以后,宁琤和闻淙说了这个新消息,顺便提起:“你说不定也见过霍工。” 闻淙吃惊:“我?”想了想爱人的描述,惊讶变成迟疑,“是有点像我第一次进「游戏」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房客,不过这是不是太巧了?” 论人口数量,榴花市的诡异和活人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有文景市的一半。可即便如此,那也是可怕的七位数字。 这种情况里,他曾经遇见的诡异成了哥的同事……闻淙觉得,如果这事儿是真的,自己应该去买彩票。 宁琤:“你当时没有记住房客的名字吗?” 闻淙老老实实摇头:“没有。” “也无所谓。”宁琤说,“就算真的是他,他也不一定记得你了,现在咱们主要要做的有两件事。” 准备食物和打听消息,自然还是前者简单一点。 宁琤一如既往地把轻松任务分配给闻淙。闻淙没有抗议,哥还是比他更懂诡异世界的生存法门,在这种小事儿上,是没必要唱反调。 他只在意一件事:“那礼拜六的时候,咱们要不要给霍工也带点小吃?” “都行。”宁琤道,“不过我都请过客了,就算带,也不用带规格太高的。” 闻淙点点头,脑子里逐渐有了思路。再看看又在换鞋子、似乎打算下楼的宁琤,他有点好奇:“哥,你现在是打算去哪儿?图书馆应该没开门吧。” “不用。”宁琤道,“咱们从「露天电影」出来的时候,物管会袁代表旁边不是还有一个人吗?那好像也是他们的工作人员,看起来年纪挺大。我去他们办公室瞧瞧,说不定能碰上呢。” 闻淙更放心了。见活人嘛,在怪谈世界里,恐怕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安全的事。 就是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这么想了。 …… 卢巍只知道,自己决不能让面前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青年看出自己的真实念头。 为此,他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对方:“这位漆……不对,宁先生,介意我抽烟吗?” 宁琤礼貌地说了一句「请便」。卢巍便点了烟,动作间,还给正悄悄把会议室门打开一条缝,担心地往里看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等到雾气吸入肺里,一阵清凉的感觉顺着胸腔蔓延开,就连头脑也显得清晰了点。 卢巍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漆匠」的「规则」——对人类怀有善意,核心规则疑似是不能在他面前伤害人类……好嘛,就算是真正作为同胞的其他人,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些。这么看,「漆匠」或许真的不算危险。 前提是,他弄明白对方为什么在入夜之后突然来到物管会办公室外。 卢巍客客气气地问起对方的来意,随后得到一个「为了工作,来打听消息」的回答。 诡异,工作。 两个词链接在一起,像是一个笑话。可他的确知道,是有一些诡异会选择以人类的模式生活。 “桃花仙子吗?”卢巍仔细斟酌了下这四个字,“我好像的确听说过这事儿。年轻的时候,我一直没找对象,老人还去那边给我求了个符。” 宁琤听着,在心里下调了对周六行动的危险度判断,同时笑道:“那能不能麻烦卢代表你回家再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自家老头子、老太太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卢巍眼神暗了暗,却没把这话说出来。他满口答应,道:“都是小事儿,正好,我明天晚上也值班,到时候宁先生你再过来就行。对了,”他又露出几分恰当的好奇,打听起古镇设计的情况,“也没听到信儿啊,突然就搞这么大的动静。要是真建成就好了,周末也有个新去处。” 对于这话,宁琤当然是不信的。但对方既然愿意展露友好,他便也可以投桃报李:“要是卢代表你感兴趣,那等回头设计方案出来了,我也给你透个底。” 卢巍彻底坐直了,“好!好!咳,宁先生,咱们可一定得保持联系。” 宁琤微笑,提起另一个细节:“今天早晨等车的时候,我见到一个老婆婆在接她孙子,等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接到孩子……真不容易。” 卢巍听到这里,喉咙有些发干。 “是不容易。”他谨慎地说,“我好像也见过宁先生你说的那个老太太。” 宁琤道:“我上车的时候,见她好像去车站告示栏那边看了看。没记错的话,《候车指南》上有一条防诈提醒。要是老婆婆知道有人会装成跟她差不多的样子,目的却是骗人,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卢巍头皮都要炸了。这话的意思,难道是6号公交车站的「规则」又被污染了? “这样啊,”他说,“我——呼,我明天也去看看,看能不能帮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64章 番外七(六) 宁琤找上物管会是在周四。周五晚间,他和闻淙顺利地拿到了来自卢巍的蓝色档案盒。 盒上贴着「传说-云华区-桃花仙子」的字样。翻开看时,入眼的第一样的东西就让两人愣住。 闻淙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戏本子?” 宁琤挑眉,“还真是。” 他们都不是爱看戏的人,但最起码的情况还是能分辨的。 用手指摩挲一下戏本封面上印刷的「桃花缘」三字,宁琤先将其放在一边,看起其他东西。 一堆古籍复印件,还有现代新闻报道……他准确地把占版面最多的那张报纸抽了出来。定睛去看,上面果然在详细地介绍桃花仙子的传说和起源。 闻淙的脑袋也从旁边凑过来,熟门熟路地搂住宁琤。明明不缺空间,却硬是要把下巴放在爱人肩膀上,稍稍侧过脑袋,就能有一个亲吻。 “竟然元代就有了。”闻淙有点惊讶,“剧作家王佑安仕途不顺,归隐之后至此隐居。隐居期间看着河堤上的桃林,听着人和人之间的故事,写下这个戏本子。” “也该是这个时间。”宁琤若有所思,“甲方给的资料也说,那边最老的一棵桃树已经有八百年了。” 说着话,宁琤皱起眉毛,一副很不愿意在下班时间再提起「甲方」、工作一类话题的样子。 闻淙看在眼中,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在维持抱紧爱人姿势的同时,他握住宁琤的手,尽可能地增加两人的接触。 宁琤眉尖抖抖,神色和缓一些,从闻淙刚才截止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嗯……究竟是先有了戏本子,后人朝着这方面附会,这才让桃花仙子的名声流传开;还是当地本有桃花仙子的传说,只是被剧作家引到本子里,现在已经不可考了。但传说中桃花仙虽面容多变,却最喜欢以温柔慈和的中年女性形象示人,这点和戏本里是一致的。” 《桃花缘》这出戏共有五幕。第一幕是桃花仙子在自己洞府当中的独白,大意是她虽不在红尘当中,却能感受到红尘里众人的喜怒哀乐。 感受到欢喜情绪的时候,桃花仙子会跟着一同高兴。感受到旁人难过了,她也会同样伤心。 尤其这些让人难过的事,很多时候是出于误会。 作为旁观者,在察觉到这点后,桃花仙子往往又是担忧,又是焦灼。 她很想告诉闹矛盾的双方,你们的感情根本不存在问题,只是弄错了对方的心意。最先只是一个念头,可慢慢的,桃花仙子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不能真的这么做呢? 于是,她走进红尘当中,前前后后让三对男女解开误会、重归于好。 这也是第二到四幕戏的内容。至于第五幕,则是三对男女凑到一处,说起前面在桃林当中的经历,模模糊糊地拼凑出了仙子的形象,于是决定为其立庙。让善心的仙子受香火供奉,也让更多正在因感情为难的人得到帮助。 总的来说,《桃花缘》是一部所有人大团圆包饺子的喜剧。单看眼前的介绍,宁、闻也无法判断如果这么一个传说当真变成了诡异,又会是什么状况。 “不过,「出现感情问题」应该是诱发「它」出现的重要元素。”宁琤梳理思路,笑道:“小淙,咱们明天可得注意。” 闻淙说:“那「它」肯定是没办法了,咱们不可能让「它」出现的。” 宁琤:“是这个道理,不过诡异有时候也会牵强附会。”想了想,“不过,我们公司也不光我一个人是已婚,感觉有几个人出问题的可能性更大。” 闻淙:“……” 闻淙警惕:“哥,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结婚了。” 宁琤疑问,闻淙把人肩膀掰过来,看着爱人的眼睛,认真道:“我还没和你求婚呢!咱们现在最多算是——” 宁琤歪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似笑非笑。 闻淙斟酌完言语,理直气壮:“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缘定三生永不分离的此生挚爱嘛!” 宁琤:“哈、哈哈哈!” 他只觉得男朋友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爱极了,偏偏还没笑两声,就被闻淙「不满」地咬住嘴唇。”哥,”闻淙含含糊糊地叫他,“你太坏了,竟然在这种重要的时候笑话我,我要……” 宁琤轻轻喘着气,手指压在男朋友的头发里,问他:“你要什么?” 闻淙眼睛亮晶晶的:“罚你!” 两个人这么笑笑闹闹了一阵,看时间晚了,便收拾了档案盒中的东西、预备明晚回来以后再将其还给物管会。 想了想,宁琤还拿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列了自己的猜想。 除了可能引起「桃花仙子」注意力的状况,还有:“任何一个诡异能够直接掌控的范围都是有限的。考虑到曾介绍过《桃花缘》的《榴花日报》的传播度,猜测:知道这出戏剧并不是被污染的决定因素。 “可能存在的决定因素:1.直接观看戏剧;2.进入古镇桃花林;3.进入老桃树分布范围。” 闻淙看到最后几个字,问:“老桃树?这有什么讲究吗?” 宁琤眉毛都没有抬一下,随意地应道:“你忘了,咱们之前遇到过的那片竹林……” “记得,当然记得。”闻淙赶忙说。虽然自己经历的「游戏」也算很多了。可哥说的竹林依然是闻淙记忆当中能排到前三危险度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一旦被那里的诡异标记了,「玩家」无论怎么逃,都无法离开追杀范围。 总有竹根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将活人变成鬼竹生长的养料。「玩家」们收到求救赶过去时,往往只能见到被穿在长成了的竹子上的人干。 他们即将见到的桃树,也会有类似能力吗? 闻淙咽了口唾沫,稍稍抬起眼皮,去看仍然专注地写着什么的宁琤。 心里涌出很多念头。如果当真那么危险,哥根本不会让自己过去。眼下做这些,也只不过是从最坏的考量出发…… 可如果他们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个普通世界,这一切原是无需考虑的事情。 闻淙的情绪有些发沉,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其他。 这个时候,宁琤的声音忽然传过来,打破他的思绪。 “小淙,”他说,“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闻淙回神,接过爱人手里的纸页。 细细看去,可以发现宁琤的考虑已经十分周到。从他对「规则」的猜测,到对桃花坞——也就是古镇未来的名字——诡异本体的判断,都罗列得一清二楚。 没有诡异是不可能的,榴花哪来的没诡异的地方。 青年扫过一遍,提出的唯一问题是:“哥,那你们公司这单的甲方是什么人啊?” 宁琤抽了口气,沉思。 “我还真不知道,”他还是承认了,“只知道公司接的上一个大单是「明月湾」,之后的甲方有的是人,有的不是。这回嘛,就连我们组长也只是接到任务,更具体的恐怕得再上一级才能了解。” 闻淙「唔」了声,笑道:“那没什么补充了。” “不过,”宁琤又说,“明天到了地方,咱们应该能见到甲方安排的人。” 闻淙点头:“也对,那就到时候再说。”参观嘛,总得有人指点。 第二天一大早,宁、闻两个便从家中出发,赶在八点出头抵达宁琤上班的地方。 这也是闻淙头回在外坐公交车。出乎他意料的是,车上的活人数量比想象中多不少。 大清早赶早市的老人,抱怨周末竟然还要上课的中学生,趴在窗口兴致勃勃的期待马上要去欢乐谷游玩的孩子与其父母……榴花市是有很多诡异不错,可这不代表它已经完全被这些可怕的存在占据了。 一派热闹中,闻淙有点恍惚。宁琤则是好笑,道:“你们学校的学生也大部分都是人吧?” 闻淙纠正:“呃,一班除外?” 他开始调整自己的心态。没错,不能因为一天到晚都在和非人生物打交道,就忽略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沉甸甸的情绪忽地泄了下去,对去欢乐谷的一家三口的担忧也在孩子提及自己暑假结束时候也曾去过时放下许多。见了宁琤的非人同事,闻淙也能镇定自若地打招呼:“霍工,今天就多谢你了。” 换了款式,但依旧是红色的冲锋衣上方,一道沉稳的男性嗓音传了出来:“不用谢。嗯?宁工,闻老弟,你们还带了什么?” “一条鱼。”宁琤无奈地说:“我男朋友是个小学老师,他上课的时候没收了这个,家里又不好养。我俩就商量着,干脆趁这次出去放生。” 红冲锋衣听过这话,朝装了水与鱼的塑料袋弯了下腰:“你们这条人面鱼养得不错啊,看起来快要长出来脸了,现在放生是不是有点可惜?” 宁琤、闻淙:“……” 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但你说什么?这叫什么鱼??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是的没错,因为本文已经完结了……好吧,因为江江从勤奋的江江变成懒懒的江江。所以这篇文应该不是日更哦(对手指),可以参考V前的更新频率,应该会是差不多的更新速度or比V前多一点。 之前说的抽奖现在可以开始啦。对角色栏最后放的那张宁哥小闻毛绒饼干吧唧有兴趣的小天使请在这章评论(没兴趣但也想评论的小天使打0分就好),后天开吧,现在订阅也不是很多的样子,感觉可以争取让大家想要就都得到=v= ps?开奖以后需要在后台填写地址,每个都是单独定制所以可能会有印歪的情况,是免费送大家的所以没法售后哦qaq,以及开奖后三天(2.19结束)没填写地址就作废啦,大家记得及时填写哦。 pps?可能会随机刷新其他宁哥小闻的制品。如果小天使收到之后给我repo我会很开心的!具体看这章评论区哦。 捉虫的话还是等我晚上回家了搞,啾咪! 第65章 番外七(七) “人面鱼啊!”看出宁、闻的疑问,红冲锋衣热情地介绍起来,“我老家是农村嘛,小时候村子外面的河里到处都是这种鱼。每次到河边打水,一低头都能瞧见一堆脸。也就这几年污染多了,才慢慢没有了。” “那会儿我还跟着堂哥堂姐一起去捞小鱼苗。这个真不难捞,一下雨就到处都是,随便找个水池子就能瞧见一堆……但也确实不好养,真到了家里,长不到一根手指长就全没了。所以啊,看到你们这只竟然都快长出人脸,我才觉得惊讶。” 宁琤、闻淙再度:“……” 别说,忽略掉「低头看到一堆脸」这种描述,霍工的一番回忆还真有乡野情趣。 可再仔细琢磨一番对方描述的场面。即便他俩算是见多识广了,也依然有点不寒而栗。 尤其以宁琤此前对榴花市的观察来看,这个世界被诡异大面积入侵约莫是在二十年前。再算算这位「霍工」的年纪……他们那个村子里,最后能有几个人活下来? 一阵沉默之后,宁琤语气有些干巴,但还算是诚恳地问:“霍工,你要是真喜欢,不如拿回家里?” “拿回家啊,”红冲锋衣明显是心动了,可惜最后还是拒绝,“我家有宠物了,真养了万一两边打起来呢?算了,还是按照宁工你们原本的安排来吧。” 宁琤依然干巴巴:“哦,好。” 红冲锋衣:“也不知道组长他们现在走哪儿了。对了宁工,闻老弟,你们自己怎么不买车呢?” 宁琤:“之前不是觉得坐公交通勤也挺方便么?不过也是,要是接下来往郊区跑的时候多了,那可能是得考虑买车……” 在双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车子稳稳当当地向前行驶。 到后面,闻淙也加入话题,说起一些自己从同事那儿听来的各区八卦。 一路不说欢声笑语,气氛也的确不错。这么开了快一小时后,红冲锋衣放慢了车速,和宁琤说:“应该就是这边了。宁工,你联系一下组长。” 宁琤答应了,拨通组长电话。闻淙知道这位通话对象同样不是人,并且疑似一直在引导手下员工触犯自己的「规则」。在听到对方声音的时候,不免紧张了一下。 但通话进行得很顺利,双方碰面也没出什么问题。除了组长上来就把所有人的手一次握了一遍、握闻淙的时间又格外久一点。 组长:“这就是小宁的男朋友吧?哈哈,一表人才啊!” 闻淙:“哪里哪里,琤哥倒是一直和我说起组长你呢,夸组长你领导有方。” 组长:“哎呀,这就过誉了,还是小宁个人能力强。” 闻淙:“嗨,组长你就别谦虚了。我虽然不是干设计这行的,但也是美术生出身,还能不知道有个人在前头当龙头、给大家把准方向有多重要吗?” 组长:“……”眼睛眯起一点,深深地看着闻淙。 闻淙灿烂一笑,露出八颗牙齿。 组长终于还是主动放下了闻淙的手,去迎接同样抵达桃花坞入口的其他小组成员。 闻淙接过宁琤递来的纸巾,思来想去,还是只有一句:“哥,你辛苦了。” 宁琤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与六组、九组相比,他们这个只要不拒绝对方握手、不主动挣脱,就不会触犯对方「规则」的组长,其实已经算得上好相处。 公司的人集合完后,便在甲方派来的人的带领下开始参观。 别说宁琤和闻淙了,就连红冲锋衣也在他们跟前抽了口气,意外道:“嗯?是个人?” 没错,那穿了身西装、像模像样领着众人一路介绍「这次批下来的建设用地面积是……」「我们的计划是在这里修建景区大门」“既然打出了桃花坞的名头,后面的一系列桃花、桃子,包括桃木的产品也在开发中”的中年男人,身上竟没有半点儿诡异气息。 走在人群当中,宁、闻多多少少听到了几声咽口水的动静。 然而天大地大,赚钱最大。不等咽口水的几个诡异做点什么,「它们」所属的六组、九组组长的眼刀子就过来了。八组组长则是始终笑呵呵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显出骄傲。 红冲锋衣和宁琤说小话:“这次回去,老王肯定要打小报告。” 宁琤只是笑笑,没有回复。 闻淙则一手拎着装鱼缸的塑料袋,一手牵着爱人的手,心想原来你们当诡异的也搞这套,看来还是学校环境太单纯了,没有外面那么多心眼。 又想起中年男人前面的话。他愣了愣,突然意识到:“桃木周边?”压低声音,“哥,桃木不是驱邪的吗?虽然宁叔的日记里也说了,大部分情况下都没什么用。” 确切地说,是只有出现在特定背景下、经过特定「游戏」角色加持过的桃木制品才会有用。 宁旭升判断,哪怕是有用的那部分,本质也已经和它的材质无关了,说白了就是一类样子特殊些的道具。 但想到自己曾经在宁叔日记里看过的、他与其他人一起努力搜集各种桃木制品的场景,再听听那中年男人漫不经心的口吻,闻淙还是生出几分沉默。 这番思绪他不曾说出,宁琤却也能猜到七七八八。他心头无奈,就算小淙的「规则」里再怎么强调不希望被打扰当下与自己共处的生活,可本质上,他还是更愿意人类能活得长久。 宁琤拇指轻轻摩挲一下闻淙的手背,还是笑着,用周围人也能听到的音量说:“想参观建好以后的古镇?那可有的等了,总得给我们画图纸的时候吧,更不用说后面正式动工……实在不行,你就先看看现有的东西。唔?前面那棵树,是不是就是资料里八百岁的那一株?” ——这么多诡异,说不准哪个耳朵特别灵光呢,在「它们」面前实在不好说什么「驱邪」。不过想要给人类提供帮助的话,告诉他们桃花坞的具体情况也是一样的。 有两人的默契打底,又有此前细细听过爱人和物管会负责人对话的记忆,闻淙很容易便弄明白了宁琤的言下之意。 他略觉懊恼,很快又打起精神,“行吧,那等这边建好了,咱们可得再来参观一次。不过,八百岁的桃树,怎么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大。” “这还不大啊?”红冲锋衣接话,“是不是因为咱们现在距离还是远。得等走近了,才能看清具体情况?” 这就是诡异们凑在一起开公司的优势了。换群活人在,怕是真没几个敢凑近一看就知道有鬼的地方。 可诡异们还是说说笑笑。听到背后传来的讨论,八组组长还笑呵呵地问那中年男人,到时候能不能多给他们些参观票。 后者自然是应了,又继续介绍:“我听大家对老桃树有兴趣。可惜现在不是桃花开的时候,叶子也都掉光了。但你们瞧,光是树枝,就伸出去足足十多米长!” “真到了开花的时候啊,我是嘴笨,不会讲,但别说咱们走的这块地方了,方圆一百米,那可都能飘满了花瓣儿,漂亮!尤其是风一吹,场面不知道能有多美。” “也是因为这个,镇子上还策划搞一个「桃花节」的特色活动呢。不过具体怎么办我就不清楚了,咳咳,我主要管的还是前期建设这块儿。” “对了,前面说的舞台也就在这儿。不知道大伙儿有没有听过一出戏,叫《桃花缘》,那可就是写的咱们这地方!你们想想啊,真等游客来了,头上在开花,眼前就是戏班子穿得漂漂亮亮唱着。别说他们了,我都想在镇子上多待两天。” 在中年男人的话音中,宁、闻两人抬头,去看已经距离自己颇近的桃树枝桠。 某个刹那,他们仿佛真的看到了男人描述的场景:无数朵粉嫩桃花点缀枝头,叠叠绽放。待到微风轻拂,花枝随之摇摆,娇嫩花瓣如雪花一样漫天洒落…… 宁琤闭了闭眼睛,又捏了捏闻淙的手。 “好了,”前方,男人笑道,“场地参观这块儿,我带着大家集体看的地方就这么多。要是大伙儿还有其他想了解的,人多的话,就直接和我说。人少的话,自己去看就行了,反正这片地都算项目用地。” 还真有好几个六组的人一起提了,说想再看看美食城那片区域。八组组长、九组组长对着说话的诡异虎视眈眈,赶在被号召所有人一起跟上前,宁琤提出来,自己想去村后的河边踩个点。 “不是说那边后面也会打造出一片桃花林吗,”他照搬了中年男人前面介绍时说的话,“还有计划在里面办活动限定的《桃花缘》实景演绎……我去瞧瞧,也算找找舞台设计的灵感。” 听了后面一句话,八组组长原本不快的神色和缓很多,“行,那小宁你去,待会儿回来集合。其他人,和廖组长一起走。”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抽奖设置好啦。截止这章(65章)发出的时候,64章一共29个评论。设置的抽奖名额是30个,考虑到前章评论里很多小天使留了不止一条,这个名额是绝对够所有人都拿到的—— 不过我还真不知道段评算不算在抽奖里,挠头,如果后续段评的小天使没被抽到的话请和我说一下,想想其他办法。 开奖时间定在2.17早晨六点啦,填写地址的截止时间还是2.19(24:00),大家一定记得及时填写。 以及!因为是定制物品所以是需要时间制作的,不是填好之后直接有单号哦,可能需要等半个月。做好之后我会再在作话里提一句的。 还有就是,想了想,决定把目前的日常内容统一到一个番外里了(也就是番外七),后续有了新主题内容再进入下一个番外。 换句话说,桃花仙子会出现,但不是最近几章,接下来还是日常。 第66章 番外七(八) 大约是红冲锋衣前面那番话的缘故,去河边的一路,宁琤脑海中都是对方描述的场景。 河水远看是静谧的,绕着即将建设起来的镇子汩汩流淌。离得近了,却发现有阴影聚集在水岸边。 而若来人想要更靠近一步、细看这片阴影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哥?” 掌心的一点濡湿被闻淙感觉到。他有些担忧地侧过头,看向宁琤。 宁琤则是沉默地微微摇头,轻声说:“没事。” 的确没事。眼下两人已经到了河边,面前的确只是一条空空的、连水草都少见的小河罢了。 他们顺顺当当地把「人面鱼」留在河中。一直到折返回去、和众人汇合,都没出什么差错。 在郊外待了整整一天,晚间回家,两人多少有些疲惫。 闻淙把鱼缸清洗干净,而后重新端到客厅,张望着给它挑选放置的地方。宁琤则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在闻淙过来的时候勉为其难地抬抬眼皮:“外卖还有二十分钟吧……小淙?” 闻淙说:“没事。就是觉得你坐在这儿的样子有点可爱,”他语气里透出几分羞赧,“想玩一玩。” 宁琤:“你说什么?” 闻淙改口:“想抱一抱。” 说着话,他熟门熟路地将人扒拉到自己怀里。鼻尖埋在宁琤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宁琤任他摆弄,只是十分无语,“还真是玩一玩。” 话音未落,就被男朋友亲了。 对方的亲吻先是落在宁琤脖颈上,然后开始往上,到了下颚边缘、面颊之上……闻淙将人抱得更紧了,还笑一笑,说:“是桃子味儿的。” 话音刚落,领子被人揪住,宁琤有些紧绷地问:“真的吗?” 难道还是中招了?这么多诡异,比他和小淙强的可以用「一堆」来计算。如果真出了事,恐怕不是人人有份。而自己和小淙……该死,那趟单独出行果然还是出了问题吗? 他神色严峻起来,又在留意到闻淙亮晶晶的眼神时卡住思绪、不太确定地问:“你就是随便一说,对吗?” 闻淙不好意思地点头。 宁琤:“……” 宁琤抬起手,装模作样地握成拳头,却不舍得落在男朋友身上。还是闻淙将他的手接住了,放在唇边亲一亲,笑道:“哥,你别生气嘛。咳咳,就是我之前在办公室看到了其他老师收上来的小说,里面有一个「ABO」设定。看完之后我就在想,如果咱们生活在那种地方,你会是什么味道。” 宁琤无语:“生活在那种地方?你还嫌咱们日子过得不够精彩啊?” “那不是。”闻淙说,“我就是有点好奇……” 宁琤:“好奇什么?别,别摸我肚子,小淙……” 闻淙心想,哥最后叫出来的那声自己的名字实在太好听了,像是撒娇一样。 大约还是从小就在闻淙面前做惯兄长的缘故。即便两人的关系已经变化很久,宁琤依然习惯在闻淙面前露出强势的一面。 也只有这种时候不同。 “小淙,”爱人又叫他,声音轻飘飘的,尾音都在打颤,“咱们的外卖还没到呢。” “那个太慢了。”闻淙说,“我先吃一口,就一口。” 宁琤压着眉尖,手指屈起,压在闻淙脑后。 闻淙感觉到了一点疼痛。很轻微,哥大约也是无意地扯住了他的头发。他并未在意,也并未履行「一口」的承诺,继续细细品尝着自己的爱人。 听着心上人的声音越来越动听,腰间也多了对方的腿挂上来的重量……这个时候,一道尖锐的喊声从外间传了进来,正是:“吃了么外卖到了!” 闻淙一顿。 宁琤自下而上地看他。面颊原本有些薄红,而在看清闻淙此刻的神色后,这点红又都成了好笑。 他在青年带着怨气的神色中慢慢把自己上衣的衣摆拉下去,抬起手,在闻淙面颊拍了拍,“快去,忘记「外卖员」的「规则」了吗?” 要在对方喊到第三声之前开门。闻淙心想,这有什么好忘的。 但的确不应该把哥一起带到麻烦里。他嘴巴里咕哝着什么,人倒是老老实实的下了沙发,开门、拿外卖,把不怀好意、试图吃人的诡异关在外面。 虽然「外卖员」的模样让人吃不下饭,可打开餐盒看,里头的东西还算丰富、色香味俱全。 “看起来是人做的。”闻淙说,“这是个什么原理?「它们」取餐的时候不会忍不住来一口吗?” 「来一口」的对象是谁,在眼下语境中自不必解释。宁琤想了想,说:“可能只要加入了这个APP,就算被大型诡异罩着了?” 闻淙沉思,宁琤则打了个呵欠,“快吃吧,吃完早点休息。白天走了那么久,累死了。” 闻淙一顿,对着爱人观察一番。 看起来是真累。 也对,上班的时候不光要烦恼工作本身,还要烦恼同事们会不会突然发疯。要是只有一个人也就算了,这回还带了个需要被保护的。 闻淙不觉得自己战力不够,但他对自己在爱人眼里的形象心头有数。 “行。”闻淙道。搂着哥盖棉被纯睡觉也不错。 周六出了门,周天两人便没再像从前一样外出溜达。 在家又放松了一日,转眼来到周一。出门前,闻淙听到爱人碎碎念:“这周不要加班,不要加班。” 闻淙原本是觉得哥难得露出这副模样确实可爱。然而当他听清了对方的话音,青年也一并严肃起来,跟着碎碎念:“哥不要加班,哥不要加班。” 可惜的是,怪谈世界里,愿望被满足的概率实在低了些。 新的周六早晨,送走爱人,闻淙空虚地在被褥里打滚。 他又想起了那本被收缴的小说,里面也有类似剧情。两个人分开了,留在家里的一方只能把另一方的衣服堆成「巢穴」,缩在里面等待爱人归来。 好想和哥在一起啊——可恶的加班! 闻淙翻来覆去半晌,猛地想到什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他身上还披着宁琤的睡衣,兴致勃勃地给爱人发消息:“哥!你今天中午点外卖了吗?我去给你送饭,怎么样啊?” 宁琤正在面无表情地修改设计稿,鼠标垫旁的手机忽地振动起来。 等到看了消息,他神色微微变化,骤然有了温度。 旁边的红冲锋衣看见了,调侃:“宁工,是闻老弟要来慰问你啊?” 宁琤笑着点点头。 原先只是口嗨、没想到自己说中了的红冲锋衣:“哟呵!还是年轻人好,谈起恋爱来都这么热闹。” 「它」一副追忆往昔、回想自己青年时代的样子,宁琤听在耳中,脸上还是笑,心里则想,原来一件冲锋衣也是有家属?对方是和霍工一样的一件冲锋衣,还是普普通通的诡异样貌? 咳,他自然也知道,这位同事的真身并非一件衣服。可相处时间长了,产生错觉也是难免的。 又随口聊了几句后,他低下头,回复闻淙:“好,来的时候怎么坐车、车上有什么「规则」你都知道了,按照上周六的来就行。不过最近小区门口的候车亭里多了一个管理员,你碰上的话别觉得奇怪。” 闻淙还真觉得奇怪了:“管理员?” 宁琤:“嗯,那个候车亭里不是有一个常驻的诡异吗?上周四的时候,我给物管会提了一句「它」似乎污染了《候车指南》的事儿,物管会应该是上报了。但一时没找到新的让大家警惕的办法,所以干脆派了一个人去值班。” 原来是这样。闻淙郑重地应下:“行,我知道了。” …… 总算给自己找到事做,闻淙摩拳擦掌,预备大显神威。 先去一趟农贸市场,挑好新鲜蔬菜之后给哥做出一顿三菜一汤的大餐……他美滋滋地将所有饭菜装进打包盒,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拎上餐盒出门。 到了候车亭,闻淙先是「咦」了一声。 他给宁琤发消息:“哥,我应该马上就能上车了,不过……” 没看见哥前面提到的管理员。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闻淙打字的速度慢了一些。他抬起头,朝四周看去。 马路,车流,对面的小学。 一切都安静平和,看不出半点不妥。 同样的,也看不到半点管理员的身影。 青年的手指压在手机上,神色一点点收敛。 “他们真的说家附近有一个公园!爸爸妈妈,你们就带我去找一找嘛。” 稚嫩的童声传了过来,紧接着是成年人略显疲惫的回话:“咱们都搬过来三个月了,有没有公园不是一清二楚吗?听话,今天还要去奶奶家里呢。” 闻淙眨了眨眼,表情放松些许。 是人啊—— 余光尽头,正在热热闹闹讲话的一家三口身后,老婆婆迈着蹒跚的步伐,慢慢也走进候车亭中。 “哎?”小孩子最先留意到了对方,拉一拉母亲的袖子,“妈妈,你看,那边有个奶奶。” 当父母的则在研究《候车指南》。看着最后一行文字,父亲喃喃自语:“这条之前是这样吗?「和谐社会由所有人共同创造。当遇见需要帮助的老人时,请您伸出援手,让温暖撒遍榴花的每一个角落。」”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好像有点啰嗦了但担心有小天使没看到所以再重复一下:已经开奖了,填写地址的截止时间还是2.19(24:00),大家记得及时填写,过期就取消啦。 以及!因为是定制物品所以是需要时间制作的,不是填好之后直接有单号哦,可能需要等半个月。做好之后我会再在作话里提一句的。 第67章 番外七(九) 公交车还没有来。 小孩的童言稚语也还在继续。听完父亲的话之后,他低下头冥思苦想:“帮助奶奶……要怎么样才能帮助奶奶?” 夫妇二人站在他身前,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说:“睿睿,你好好想想。” 小孩便终于眼前一亮,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笑道:“我这里有零食!可以把零食分给奶奶!” 听到这话的闻淙:“噗。” 他忍不住笑出来,听到这话的父母却丝毫不觉得孩子的话不对,就连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丝毫变化的意思,“那睿睿,你是不是应该把巧克力给奶奶拿过去?” “是啊。”小孩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兴冲冲便跑向站在候车亭边角的老妇人。 都中招了。 闻淙心想。 他的目光安静、沉默地落在那老妇人身上。如果只以肉眼看,对方的确是一个沉默的老太太。然而在换一种目光后,老妇人身上那漩涡一样的黑沉气息便透露出来。 留意到自己的视线,「它」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牙齿缺席的地方同样像是黑洞。光是看上刹那,闻淙就有些头晕目眩。 一个不知道存在了多久、自己很有可能无法应对的诡异…… 这会儿他应该怎么做?正确、聪明的打算,自然是忽略掉正在发生的事情。恰好公交车已经出现在马路尽头了,只要上了车,就能去到心爱的人身边。 “呀,哥哥。”小孩在闻淙身边停了下来。这的确是一个好孩子,在谨记「帮助老奶奶」的任务时,还不忘将更多关怀撒出去。毕竟公告栏可提到了,让温暖出现在榴花的各个角落嘛! 于是他又开始在身上掏掏掏,不多时便掏出另一枚糖果。没有巧克力的好滋味,但的确也是一番心意了。小孩抬起头,开心地和闻淙讲:“这个给你!是橘子味,我很喜欢的!” 闻淙:“谢谢。” 他从小孩手中接过了糖,而后按着对方的肩膀,将人转到他父母的方向。 老妇人明显惊讶于这副场景。也不光是「它」,正在急匆匆赶来,距离6号候车亭只有一条马路距离的管理员也一样。 他看着那个青年人朝着「守候婆婆」走去,心急得险些大喊出来。不能去,那可不是什么可怜的老人,而是—— 《榴花市便民手册》第一百零二条:“切勿在外大声喧哗。” 声音被管理员压在喉咙中,毕竟无法发出。 等到红灯结束,绿灯出现,青年已经跟在「守候婆婆」身边走远了。以旁人的角度看,前者的身形好像出现几分变化。不再像前面一样高挑、挺拔,而是逐渐弯下了腰——不对,再看得更仔细些,他分明是在逐渐变成小孩子的身形! 公交车到底到站了。 一家三口在司机的催促声里如梦初醒,当父母的赶忙拉着孩子上到车厢。 刹那之间,马路上只留下管理员一人。他喉咙很干,手指也微微发抖,就这样第一时间拿起手机,开始汇报。 “是,「守候婆婆」的能力更强了,我之前迷了路,用了组织上给的……才从鬼打墙里脱身。” 那样道具的保密度颇高,在外时实在不便提起,管理员便把话音含糊了过去。 这在当下也并不值得注意。电话对面的人问起更详细的状况:知不知道那个青年的更多情况、信息。 管理员努力沉下心神,开始描述。 电话另一边,伴随他的话音,一只铅笔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在纸页上滑动。 “沙沙……” 铅笔动作很快。近乎在管理员描述结束的同时,「它」也停下了笔锋。 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看着眼前的画像,却是微微一愣。 “那个人应该知道污染的存在,”管理员越想越是伤心,“他是为了救那个小孩,才自己跟「守候婆婆」走的。” 街道办工作人员:“……” 是这样吗?好吧,距离「漆匠的同住者」出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它」和旁人打交道的次数实在不多。偶尔几次,小区物管会的人瞧见「它」在外打招呼,回头一翻,招呼对象也都不是人。 以至于到了现在,组织这边都没有收集到什么与其有关的信息。 只是考虑到「漆匠」本人的情况,咳,主要是他参与人类营救活动的次数,「明月湾」那边的人给了新出现的青年还算安全的评价。用那个年轻女孩儿小袁的话来说,“我感觉对「它」来讲,再也没有比跟在「漆匠」身边更重要的事情了。执念这么深,又能被「漆匠」约束,我想闻先生应该也不会主动违背「漆匠」的一些准则。” 这自然是最好的情况。再有,工作人员们平日实在忙碌,有太多事需要他们处理。在诡异没有展露出危险前,他们实在没有精力将时间浪费在对方身上。 “你说的情况,”工作人员斟酌着道,“我们这边知道了。鉴于你前面遭遇了污染,今天会有人提前接替你的值班工作,记得暗号。” 候车亭管理员对此并不意外,严肃地回答:“好的,我明白。” 至于他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好人」同样是诡异之后,又会是怎样的反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 “嗡嗡——” 手机又振动起来。 在红冲锋衣下一句调侃话音没有出现之前,宁琤拿起手机。 紧接着,他的神色有了变化。 红冲锋衣毕竟只是没眼睛,不是真的瞎。他察觉到了同事的异常,立刻关切地问:“宁工,怎么了吗?” 宁琤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无数思绪从脑海中闪过。终于,手机被轻轻放下。 “小淙碰到点事。”宁琤道。这个时候,他的嗓音竟然依旧显得平静。“他可能没法按时送饭了……霍工,你前面说,中午打算吃什么来着?” 红冲锋衣一愣,惊讶地看着宁琤。 「它」又说了什么,宁琤其实并没有认真去听。 他仍在想:“小淙已经是诡异的一员了,他的「能力」也非常特别……” 自己应该信任爱人,相信他能保护好自己。 …… 年幼的时候,回家的路总是很漫长的。 牵着长辈的手,晃晃悠悠、慢慢吞吞地往前走,时不时就被街头的其他事物吸引了注意力。这种时候,「奶奶」便含笑看着自己,安静地在一旁等待着。 玩耍的时间足够长了后,对方看看天色,觉得的确是晚了,这才叫道:“乖宝,快回来,马上要吃午饭了!” 闻淙听着这话,从绿化带中的花丛上转开视线,悄悄把手机藏好。 他并不知道「守候婆婆」这个由榴花官方定下来的诡异之名。但从宁琤的描述,还有自己碰到对方以后,对方的种种表现中,闻淙也能推断出七七八八。 老妇人外貌的诡异有着「不能靠近」「不能与之交谈」的「致命规则」。一旦这么做了,就会被涂抹掉原本的记忆,成为跟在对方身边、没有自我的「小辈」。 就连身形也会一并缩小,而这带来的最直接结果就是逃跑难度增加、即便能够恢复记忆也无济于事。 可以想象,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当真跟着对方回到了家…… 又是要吃「午饭」的时候。 闻淙脑海当中出现了一个穿着不合身的大人衣服的小孩,甜甜笑着走进锅里的场景。 他晃晃脑袋,问:“奶奶,咱们离家还有多远?” “乖宝等不及啦?”老妇人笑着问。粗糙、满是褶皱的手将「孩童」的手紧紧握住,混浊的双目望向前方,喃喃道:“很快,很快就要到了。” 这倒不是瞎话。回答之后没多久,老妇人便带着闻淙走进一个小区。 同在春泽路上,「明月湾」便显得干净明亮很多。闻淙此前尚未意识到,眼下却察觉其中的难得。 小区入口处的保安岗上,穿着制服的中年人展着报纸,并未多看正带着新猎物归来的「守候婆婆」一眼。 直到二者从他身边走过、走远,男人终于放下手中皱巴巴的《榴花日报》——仔细去看,会发现报纸日期已经是十数年前——微微侧过头,对着领口的话筒道:“这里是「金星小区」的12号保安……是,已经进去了。看来「守候婆婆」的污染对诡异同样有效。” “没错,今天早八点到下午四点是我的班。我会一直留意的,看「漆匠的同住者」最后能不能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闻小淙,这下真的是闻小淙了x 宁哥:? 第68章 番外七(十) 被「孩童」塞在口袋里、屏幕熄灭的手机上,备忘录中,有这样一句话。 “闻淙是一名诡异。「它」有能力在「候车亭婆婆」的污染中保持清醒、保持自控。” 与老妇人一同「回家」的路上,逐渐察觉身体变化的青年认为,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也的确做到了。一直到以一米三的身高进了这间老旧、昏沉的房子,闻淙都能很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他不是对方的孙子,而是哥的小淙。 沙发上,「孩童」挑起一点原本合拢的眼皮,仔仔细细地观察四周。 距离他不远的厨房中,老妇人略显费劲地把锅子搬到水管下,看水流汩汩落入锅中。 闻淙有了新的判断:“「它」可以迷惑猎物的意识,但并不能真正判断猎物的状态……好吧,要逃走大约并不难,我现在就能开门、下楼,难的是让「它」不要再去候车亭。” 抱着这个念头,「孩童」悄悄拿出手机——很好,果然依旧没被察觉不对——继续编写剧本。 可他一连想了几个方案,包括让老妇人在意外下自己掉进锅里、自己直接上前和老妇人搏斗,却都失败了。 有「咕嘟咕嘟」的声音,传了过来,显然,锅中的水已经煮开。 老妇人轻轻哼起歌,慢吞吞地挪到冰箱里,打开。 惊鸿一眼里,闻淙看到了大块大块被储存在其中的细瘦肢体。 浓浓的反胃感登时涌了上来。他命令自己转过思绪,继续思考。 “看来让我去动手是不行的。也对,我现在毕竟是被「它」影响过的样子,说不定对方是能操控我的肢体。” “那还能怎么办?如果哥在这里……” “哥的「能力」真是好用啊。进可攻,退可守,现在大概能直接用油漆变成一个新的他,小孩儿样子的那个就是个空壳子。” “算了,不想这些,重点是我的「能力」……话说回来,普通的编剧都能做什么?” 闻淙发呆,出神,畅想。 老妇人准备好了葱姜蒜,觉得东西差不多了。是有诡异口味重些,喜欢吃人类那些麻麻辣辣的调料。但对「它」来说,原汁原味才是最好的。 闻淙:“编写故事,树立人设,让情节不断推进……唔?其实和小说有相似之处嘛。” 说到小说,就不得不提到那本这段时间在学校办公室、各个老师嘴巴里反复出现的ABO故事了。半是为了加入话题,半是真的好奇,闻淙还真仔细研读过其中内容。大部分地方确实不错,只有一处让他不解,开始请教同事。 “这章开头那个角色之前有出现吗?看描写好像很厉害,大家也都认识,但我怎么不认识?” 闻淙在记忆里翻找良久,始终没有察觉相关情况。他倒不是真觉得自己记性差,不过嘛…… “哦哦,”同事很快回复他,“这是作者其他小说的主角啊!到这儿是来客串的。人气太高嘛,也是给这本书吸引读者。” 闻淙沉思。 闻淙恍然大悟。 闻淙:“我是一名「编剧」,既然这样,我能不能把「前作」的主角,带到眼下的故事中呢?” 老妇人并不知道新猎物的想法。 「它」迈着蹒跚的步伐离开厨房,重新回到客厅。 沙发上的人歪着脑袋,闭着双目,呼呼大睡,半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嗅着对方身上「肉」的香气,老妇人的口水大量分泌起来。「它」喃喃念了一句什么,新的猎物便晃晃悠悠地站起,自己走向绝命之地。 「噗通」。 「肉」进到锅里。 「啪嗒」。 老妇人盖上锅盖。 「它」又用力咽了一次口水,这才回到沙发上坐下。做饭是一件漫长的事,好在自己年纪大了,经历过太多岁月,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快要被口水淹没的老妇人忽地又站起来。 贪婪、饥饿,无数之前并不鲜明的情绪出现在「它」脑海。“这并不值得奇怪,”备忘录里是这么写的,“虽然捕获过很多食物,但其中大多还是人类。吃一个诡异,即便对于「它」来说也是足够丰盛、足够难得了,自然会迫不及待。” 老妇人健步如飞地冲到了锅边,丢掉盖子,伸手去抓还在冒血丝的肉块。 一到手,「它」便迫不及待地低头啃食起来。 奇怪,牙齿好像碰到了冰块。 “大约是那个青年外貌的诡异的「能力」吧。「它」模模糊糊地想。”备忘录还在继续写,“哦,这一块终于不一样了。煮得完全酥烂,稍微一碰,上面的肉就能从骨头上掉下来。” 老妇人猛地将嘴唇凑了过去,用力一吸! 美味的「肉」啊,自己已经太久没有吃过…… 「肉」顺着「它」的喉咙,没有丝毫停顿地滑了下去,就这么来到「它」的胃里。 然后,变成了一片薄薄的纸页。 …… 下午上班时间,在宁琤第不知多少次拿起手机的时候,红冲锋衣在旁边吐槽:“宁工,闻老弟不就是稍微有点事,暂时没法和你联系嘛?都是成年人了,这都算什么啊!你也太担心了。” 宁琤礼貌且敷衍地「嗯」了声。 红冲锋衣:“哎?难道你竟然是隐藏的恋爱脑?” 宁琤:“……” 可能有时候也不用那么礼貌。 不等宁琤这个念头扎根,他的手机久违地振了起来。 拿起一看,竟是闻淙给他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到楼下了。只是他没有写字楼的工作牌,没法自己上来,只能等宁琤去接他。 宁琤霍然起身,正要直接下楼,脑海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奇怪,小淙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难道对面其实并不是闻淙,而是抢走了自己男朋友手机的诡异? 宁琤面皮绷紧了,嗓音却还算平稳,匆匆对红冲锋衣道:“霍工,我得下楼一下。”是接人还是揍人,还得看具体情况,“要是组长来找,你帮我……” 红冲锋衣:“知道,就说你去厕所了嘛。” 宁琤念了句谢,便连忙赶去电梯间。 整栋写字楼共有三十余层,他们公司不过租了其中一层。平日等电梯总是煎熬,偏偏楼梯间的「规则」要更加麻烦,众人只好一天天地耐着性子。 宁琤庆幸眼下并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时段,自己并未耽搁太久。 一路上,他都在和手机对面的「闻淙」保持联络,知道对方正坐在大楼一层的休息区等待。 “哥,你别急,”对方还很贴心地劝,“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大堂的「规则」也挺简单,隔一刻钟吃一颗桌子上的糖就行。我已经抓好一把了,你看。” 宁琤在信号缺失的电梯里打开照片,果然看到了满满当当的糖果——只是,这些糖是不是太大了点? 更多疑问从心头升了起来。他舌尖抵着上颚,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一滴油漆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又在电梯门打开、宁琤踏出的一刻朝「它」涌去,顺利贴在诡异脚边。 大堂空旷,宁琤这会儿已经能将整个休息区收入眼底。可他不光没有看到闻淙,连那个经常出现在候车亭的老太太也同样不曾出现。 难道自己想错了?小淙并不是在后者那里中招,而是在脱身之后、来找自己的路上遇到危险? 宁琤的手指微微发颤。并非没有这样的可能,刚与一个诡异有过纠纷,小淙应该很虚弱。这种时候,他却不乖乖回家,而是…… 「咚咚」的脚步声中,宁琤到底来到了休息区。 他听到了「哗啦啦」的动静,像是什么塑料包装被打开了。接着就是「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像是吃薯片一类零食。 在这种地方?吃零食? 对了,大堂的《前台工作手册》里是有提到,要工作人员给来到楼里的小朋友提供……空荡荡的沙发之间,也的确有一颗毛茸茸的、一看就是未成年人的脑袋。 视线落在那颗脑袋上的时候,宁琤愣了刹那。 他有了一个很难相信、却又无法忽略的念头。 从十岁那年初次见到邻居家的弟弟开始,闻淙从小到大的所有样貌,都铭刻在宁琤记忆当中。 他近乎是立刻便想到,此刻自己眼前的,似乎是上小学时的小淙。 可是,可是。 喉结滚动了一下,宁琤眼睛眯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小孩身后。 “咔嚓咔嚓,”对方还在欢天喜地地吃薯片,“咔嚓咔嚓——哎哟!” 薯片掉在沙发上,闻小淙被人拎着衣服后领提了起来,四肢在空中乱晃。 “谁?谁——啊,哥!” 看清宁琤面孔的那一刻,剧烈的惊喜从小孩儿脸上迸发。他近乎是本能地朝宁琤怀里扑去,偏偏在宁琤的控制下,闻小淙并未成功。 他一脸茫然,被宁琤抖了抖。 “哥,哥?” 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宣传单,还有一个纸人被从闻小淙身上抖了下来。 感觉到手中的孩子终于回到正常重量,宁琤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工夫皱着眉头问:“闻淙,你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感觉手感不对,抖抖 闻小淙:(噼里啪啦,一堆掉落) 第69章 番外七 “吧啦吧啦,”闻小淙说,“吧啦吧啦……嗯,就是这样!” 说着话,他抓紧时间又抓了口薯片吃。看得宁琤无语,喃喃说:“这么好吃?”一顿,“这不会是什么污染吧?” “很有可能。”闻小淙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也觉得好吃过头了。不过前台是活人,身上还有和候车亭管理员身上一样的徽章。所以这个薯片就算加了污染,应该也只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用来让诡异变得平静、让自个儿远离危险的。” 很奇妙。宁琤心想,他自然见过男朋友年幼的样子,也见过对方长大以后一本正经分析事情的样子。可眼下,二者竟然结合到了一起。 他遏制住伸手去捏小孩儿面颊的冲动,视线垂落些,去看那些被从对方身上抖下来的杂物。 “那这些呢?” 尤其是那个纸人。光是看着,宁琤的雷达就在滴滴警告。 闻小淙还是显得很老实,继续回答:“巧克力是从那个小区出来的时候,一个小孩儿给的。「它」邀请我一起玩儿,但我说有事,就没答应; “小小酥是坐车的时候一个阿姨给的。是个人类,应该是觉得我一个人坐车很危险……不过刚给了我小小酥,她身边的人就把她拉走了; “薯片你知道,传单嘛,这个儿童乐园的单子是刚刚往这边走的时候收到的,说是就在旁边的商场里; “儿科诊所的单子是在公交车上捡的。原本放在一个空着的座椅上,我从旁边路过,感觉不太对劲,就干脆拿上了。” 毕竟他要是不捡,可能就被活人拿了。 闻小淙叭叭说了一堆。宁琤最先还很耐心,到后面却是忍不住了,拎起眼看最重要的那样物件,“这个纸人呢?” “哦,”闻小淙说,“这就是那个哥你也见过的候车亭老婆婆啊!” 宁琤:“……” 他眉毛拧起,又松开。 再拧起,再松开。 “小淙,”宁琤问,“可是,你的「能力」……” 他自己打住了。 “不,这个地方就算了。咱们回家再说。” “哎?”闻小淙立刻振奋,“哥,你是说咱们现在可以回家了?” “当然不能。”宁琤无奈,“还没有到下班时间呢。好了,你先跟我上楼吧。” 闻小淙想听的就是最后一句话。此刻被讲出来,他当即乐颠颠地从沙发上跳下去。 宁琤眼皮跳跳,按着人把沙发收拾整齐了,这才带着人去等电梯。 “你不是公司职员,”他叮嘱,“不能进办公室,但可以留在外面的等候区。” 闻小淙正仰着头看《星耀中心C座3号电梯搭乘指南》,听到这话,他扭过脑袋:“等候区?好吧。”没想到还是不能和哥在一起。 是有点失望,但也不是不能调节。毕竟自己只是外表看起来是小孩,实际上…… 闻小淙的目光被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吸引了。那个和他样貌一模一样的孩子,竟然朝他笑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纸人,贴到电梯壁上。 宁琤:“小淙?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听呢听呢!”闻淙快乐地回答,“你看,在这儿吓唬小朋友的坏人被我收了。” 宁琤一顿,同样去看电梯壁上的影像。 这自然是鲜明地违反了《搭乘指南》上的要求,不过作为诡异本身,有些事本也不用那么严格。 入目便是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老人面前还有一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锅。 一团仿佛人形的事物正在锅里滚来滚去,无声地尖叫。 宁琤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场景。 他心头的疑问更多了。同样,安心也更多了一点。 不知道小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对方的「能力」显然极强。在怪谈世界中,这是毋庸置疑的好事。 老人脑袋凑近大锅,一口咬住锅中的存在。 宁琤别过目光,静静去看楼层标志。 “叮。” 电梯抵达「美居公司」所在楼层。 …… “宁工。”红冲锋衣一从外间回来,便惊奇地问:“闻老弟怎么回事儿啊?刚刚猛地一看,我还以为你俩有孩子了。” 宁琤:“咳、咳咳咳!” 他好险才没有把口中的水喷出来。饶是如此,依然被呛到了。 幸亏这话没被小淙听到。缓过来后,宁琤暗暗想。否则的话,还不知道那家伙要怎么作妖。 “我也不知道。”他道,“可能是乱吃了路边的什么东西吧。还没审出来,回头再说。” 红冲锋衣「哦」了声,对宁琤话里透出的「路边有什么东西能让人变成小孩子」一事习以为常。 “那宁工,你现在……” “不走。”宁琤说,“老王刚才就差站我旁边盯着了,说话阴阳怪气的,都不再追着人握手,这还能走啊?” 红冲锋衣:“那确实,你在「厕所」待的时间太长了。” 两个打工人相互叨了几句,眼看组长又要转过来,赶忙各自开始干活儿。 这一干,就到了六点以后。分明是周末,下班却比平日还要晚些。 又是眼下季节。等宁琤拎着闻小淙出门,天都已经黑了。 闻小淙观察四周,很惊奇地说:“哥,你们这儿饭店还挺多啊。” “是。”宁琤道,“这儿又不是咱们小区,「规则」和饭店有冲突。呃,也不算冲突吧,但来一家饭店小区就吃一个,当然没法长久。” 这个说法闻小淙还是头回听到。他若有所思,再看看眼前的一个个招牌,很是兴味地问:“那哥,咱们要不要?” “不要。”宁琤说,“这个点去,谁知道那些店会端出什么东西。” 也对。闻小淙稍稍联想了片刻,立刻偃旗息鼓。总归自己吃了很多零食,这会儿的确不饿。 “那哥,”他又问,“你吃什么?” 话刚说出来,被宁琤揉了脑袋。 “外卖呗。”他说,“反正现在是不想做饭的。” 闻小淙:“哦。” 闻小淙:“哥,你之前有这么爱动我脑袋吗?”一顿,“咦,好像确实有。” 他只是身骨变小了,脑容量或许也有点不太够,记忆却还稳稳当当地停留在从前,自然也记得爱人把手指插在自己发间、难耐地压下指尖的画面。 头皮会有点疼,但那种场合中,这样细微的刺痛全部都会变成快乐—— “哎哟!” 不等他继续回忆,头顶就挨了一下。 “小孩子别乱说话。”宁琤道,“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闻小淙:“哼哼。” 或许是因为有「监护人」在的缘故,回去的路上,倒是再没有人来诱拐小朋友。 但也不能说全然顺利。宁琤和闻淙到家门口的时候,明显察觉不对。脚下地板的触感,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酸味……还有最重要的,规规矩矩挂在门把手上的外卖。 虽然一切静谧,但似乎不难意识到此前发生了什么。 宁琤表情、心情都很复杂,自我安慰:“起码说明送来的吃的还算干净。” 闻小淙点点头,有模有样地去拍对方的手:“安啦安啦,哥你不是一直担心点到奇怪的东西吗?现在这个肯定没有。” 宁琤叹了口气:“也对。” 既然到了家,另一件事就可以提上来了。 此前在写字楼大堂,闻淙只很简单地告诉宁琤,自己挫败了老妇人的吃人阴谋、成功从对方手中逃脱。更详细的状况,却是眼下才提起。 “除了「编写剧情」之外,”他道,“我还能让之前解决掉的诡异来「客串」。哥你其实也看见了,在电梯里的时候我连「剧本」都没写,照样能用到其他诡异的力量。” “可惜纸人不好保存,用一次就不行了。也没关系,我有种直觉,等到再厉害一点,纸人的保存时间应该也能增加。” “还挺方便。”宁琤晃晃脑袋,把一群纸人在家里到处跑的画面晃出去,简单评价,“那你什么时候能变回来?现在这样,周一还能去学校吗?” 这本是最应该担心的问题,但或许是闻淙自己表现得过于满不在乎的缘故,宁琤的情绪也跟着放松。 眼下提了出来,闻小淙果然依旧笑嘻嘻的,道:“随时可以啊!”和他能用「如意公寓」的能力,把候车亭婆婆变成纸人是一回事,后者「将人变小」的能力到了掌握之中,“但是哥,你很久没见到我这个样子了吧?是不是很怀念?” 宁琤的手心有点痒。 闻小淙像模像样地摸摸下巴:“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也能把哥你变成小孩儿,”眼睛亮亮,“让我变一下呗?哥,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小的时候的样子呢。” 他脑海当中出现自己把小时候的兄长抱起来举高的场景,越想越是喜欢。奈何宁琤并不觉得,看着眼前小孩儿双手撑着桌子、努力朝自己凑来的样子,他只想继续叹气。 “小淙。” “嗯?” “我都没法想,”他说,“等你恢复正常以后,想到自个儿现在的样子,都有多不愿意见人……” 闻淙:“……”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脑补:我把宁小琤举高高,好耶! 宁哥:…… 番外七应该就到这里啦,下面一个番外是什么我要仔细想一想,摊子怎么越铺越大了or2 抽奖的毛绒吧唧也都已经下单了(除了两个一直没有填写地址的小天使),给出的做好寄出时间是15天左右。但根据经验制品少的话可能会提前。期待大家收到—— ps?邀请大家看配角栏最后放的新图! 第70章 番外八 周一清晨,「光明小学」本学期新入职、负责五年级美术课教学的小闻老师一如既往迈着轻快脚步走入学校。 路途中,自然要与相遇的同事打招呼。 “早上好,陆老师。” “早上好呀,闻老师,周末过得怎么样?” “哈哈,还是老样子。早上好,秦老师。” “啊,早上好。” 与美术组的同事相比,五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就显得很心不在焉了。闻淙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了过来。 这明显是在记挂什么的样子。闻淙虽然并不在乎诡异同事们的情绪状况,但遇此情景,脸上还是浮出几分担忧:“秦老师,你是怎么了?” 班主任叹一口气:“一大早,我就接到消息,说班上好几个同学请假了!” 闻淙开始真正觉得意外:“请假?” 班主任道:“是啊,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唉,算了,不说这些。闻老师,我先去办公室了。” 两边的办公室不在一个方向,闻淙也不至于拦着对方、不让人走。 只是看着秦老师的背影,他眉尖还是稍稍压下一些,浮出几分不妙预感。 「光明小学」上一次批准学生请假是什么时候?那场影响了整个榴花市、让所有活人都无法正常出行的「雾」出现的时候。 眼下,是又有什么新的状况吗? 青年的预感在当天晚间被证实。晚饭后,闻淙搂着爱人,确保对方安全、健康地留在自己怀里,情绪终于有了一刻放松。 偏偏没说两句话呢,宁琤和闻淙一起听到了敲门声。 两人一起停下所有动作,看向门口。 闻淙小声道:“哥,这个时候……” 宁琤一言不发,轻轻摇头。 这是示意闻淙安静的意思。后者看懂了,自然照做。而不等宁琤洒出几滴油漆出门查看情况,来访者已经自报家门:“漆匠先生,我是咱们小区物管会的卢巍,跟我一起的还有咱们这边的街道办主任乔主任。” 什么情况?怎么街道办都出现了。 更多迷惑出现在两人心头。宁琤压下闻淙的手,在对方担忧的目光中走向屋子门口。油漆还是从他指尖落了下去,顺着门缝滚到外间。入目的的确是两道人影,一个是此前已经打过交道、算得上熟悉的卢巍,另一个则是一个看着十分干练,眉目却到底透出疲惫的中年女人。 「咔哒」一声,屋门打开了。 宁琤稍稍让开几分,给二人留下进入的空间:“请进吧,坐下说——小淙,给客人倒水。” 闻淙会意地点点头。他和哥又不是眼下不知道到了哪栋楼上的蜘蛛母女,不可能在水中下毒,但卢巍和乔主任可不一定这么想。 两人突兀前来,一定是有事的。那在这基础上,他们对宁、闻究竟抱有怎样态度?虽然双方此前也算是有「合作」基础,可入口的东西。对二人来说,是否还是谨慎些更好。 无数念头转了过去,闻淙笑着把两个纸杯放在来访者面前,自己则在宁琤身边坐下,听爱人客客气气地开口:“两位难得来一次,是有什么事吗?” 不仅是言语,宁琤的姿态也十分和气。闻淙看在眼中,默默地想:“虽然我是很想抱一抱小时候的哥,但果然还是现在的哥最好。” 他并未沉浸在这个念头中太久。对面的人很快开口,引走了闻淙的注意力。 先是卢巍更正式地给宁、闻介绍,说乔满侠主任便是街道办一把手,已经负责安平路街道的工作多年。接着,便是乔主任接过话头,凝重地说:“这趟过来,主要是想请教一下两位,「金星小区」的「守候婆婆」当前是什么情况?” 宁琤和闻淙都是一怔。 有男朋友此前的话打底,宁琤已经做好了对方要针对儿童请假背后状况求援的心理准备。万万没想到,来的是这么一出。 “「守候婆婆」?哦,是说那个在车站诱拐人的老太太。”闻淙则是快速反应过来,“「它」是什么情况……” “乔主任,”宁琤接过话头,“我能请教一下,您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吗?” 小淙和对面诡异走了、后来又全身而退的情况被街道办知道了?很正常,宁琤相信,在场四个人中没一个会对这件事感到奇怪。 可正因如此,面前二人的目的才是更引人探究。 “唉。”乔主任叹一口气,先抿了一口杯中的白水——明明白白的善意释放信号——这才开口,“其实我们是想掌握让自己人变成小孩子的办法。最近榴花又出现了一个大型诡异,偏偏只有十二岁以下的幼童能接触到。目前的失踪儿童已经高达四位数,这还只是短短一个周末的情况。不能继续等了,总得做点什么,可也不能让真的小孩儿去冒险啊。” “那不就成畜生了么。”卢巍接话,“我们这些人一天到晚忙活,不就是为了娃娃能过得舒坦点。咳,不好意思,我多话了。” “理解。”宁琤道。两个活人都觉得他眼下也是客气,闻淙却明白,哥这话绝对是出自真心。 “思来想去,有人就提出这么个法子。真的小孩儿不行,那我们的人变成小孩儿能不能进去?正好,「守候婆婆」的「能力」也是现成的。”乔主任继续道。话很轻描淡写,但宁、闻也都知道这背后蕴藏了多么大的勇气。 恐怕真有一批人抱着牺牲的念头去了那老妇人所在的小区。到了地方,却发现诡异已经不在了。再一细究,闻小淙之前进去出来的事儿可不就传到了眼前两人耳朵里。 弄清前情,宁琤却也只能叹气:“那就不巧了。那个诡异是在小淙手下受了点伤,但后面去了哪儿,我们还真不知道。” 闻淙一愣,很快眨眨眼,认真地应:“是啊。我当时也没想太多,自己走就走了。” “受伤么。”乔主任喃喃念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失望。 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总想再从宁、闻口中得到更多情况。但在再次开口之前,宁琤打断了她,道:“不过要我说,「它」估计还在那个小区里,躲一两天就出来了——乔主任,关于儿童失踪的事儿,你还能再透露点什么吗?” 乔满侠眼皮跳了一下,视线落在面前两个诡异脸上,细细端详二人的神色。 闻淙还是一脸认真,说:“是这样,其实我在隔壁小学当老师。今天听说很多学生请假了,还觉得奇怪呢。” 当老师,觉得奇怪……只是这样? 乔满侠决定相信这个说法。诡异的善意总是更加珍贵的,像眼下这样的双方谈话,也不是头一回在她的工作生涯中出现。有时候,引起对方的兴趣,就是一件大好事了。 她开始娓娓道来:“根据目前得知的消息,新出现的大型诡异是「场所型」。”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儿童乐园」。” “和其他很多大型诡异一样,新出现的这个也拥有移动位置的能力。目前的失踪儿童报案在全市各区都有分布,数量上没有显著差异。”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并非诡异本身在移动,而是「它」可以通过「邀请函」,将猎物吸引到自己身边——啊,「邀请函」是我们这边的一个固定说法,很大一部分诡异都需要让猎物先得到一部分自己的东西,常见的有一些惊吓物,比如「它们」自己的断手,眼球,或者和场所型诡异有关的票据,比如一张电影票,或者歌剧、话剧的票。” “像是眼下的诡异,从失踪儿童家长给出的消息来看,「它」的「邀请函」应该是一张宣传单。” 来自不同分局的报案上,这三个字大量地出现着。 被要求「事无巨细地说出孩子失踪之前都碰到过什么」的家长们回忆一番,便纷纷道:“我们在回家路上拿到了一张宣传页。” “我女儿一直在闹呢,说想要去宣传页上的儿童乐园。但那种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怎么能直接让孩子去?” “我给孩子说,期中考试成绩好的话就带他去欢乐谷。他之前明明很期待这事儿的,可昨天晚上竟然说不要,就要去儿童乐园!” “具体在哪里拿到的?鸿业门外面啊!” “在保宁路上,刚刚从超市出来!” “归义路那边不是有个早市吗?当时我带着孩子去买菜,一不留神她手上就多了张单子。我都看着她丢掉了,可回过头,单子又跑到了家里。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但又想着是不是孩子偷偷把单子藏起来……” “呜呜,警察同志,我们家娃子还能找回来吗?” “……”乔主任深吸一口气,压下看笔录时的焦灼心情。 她还想再说什么。即便是在亲善的诡异中,眼前的两位也是足够友好的一批。如果他们多少提供一些帮助,哪怕…… 还没等组织好言语,「漆匠」站起来了。 他并没有赶客的意思,而是去一边拿了一张纸来。 “你说的宣传单,”宁琤把周六从闻小淙身上抖出来的东西摆在客人们面前,“是不是这个?” 乔满侠和卢巍一起愣住。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周末两天三次元都忙忙的,终于有空更新了 ps?接下来周一到周三都会有更新,正好这周榜单要求字数是1w5 pps?有一部分小天使的吧唧已经发货了,我惊呆了怎么会这么快……今晚or明天我会开始填单号,大家可以查看一下。《 》 70-80 第71章 番外八(二) “欢迎来到童梦乐园!”宣传单上写,“这里是孩子们快乐的天地,梦想的港湾!” 文字下方,是两个孩子手拉手、一起奔向乐园的简笔画。笔法生动,让人看了便对乐园大门之后的事物感到好奇。 乔满侠和卢巍就这么看着……看着…… “还是没有感觉。”卢巍叹气,“难道有了宣传单也没用,还是得要小孩子去才行?” 这自然是最坏的结果,尤其是在「守候婆婆」不知所踪的时候。 乔满侠慢慢吐出一口气,道:“先把东西拿回去看看吧。再有,「金星」小区那边,还是得一直让人盯着。”万一真像刚才那两个诡异说的,能把成年人变成小孩子的诡异只是被打伤了。于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休息,再过两天就现身了呢? 毕竟是自己负责小区的事情,卢巍有些在意,额外多问了一句:“或者乔主任,有没有可能,「守候婆婆」其实——” 乔满侠说:“那就得上调「漆匠的同居者」的能力等级了。不过,看刚才的样子,再怎么上调,他的「危险度」应该也有限。” “那是,那是。”卢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已经把乔满侠送到小区门口。 眼看对方上了车、安安稳稳地离开,他才慢吞吞转身,朝物管会办公室走去。 路上再度经过「漆匠」所住的单元楼。卢巍没忍住,挑起眼皮朝窗口的位置看了一眼。 透着暖意的灯光从玻璃内侧透了出来,隐隐能看到屋内的家具影子。 这么看,诡异的「家」,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啊。 …… 闻淙的下巴还搭在宁琤肩膀上。 他和宁琤一起看着卢巍出去、进来,忍不住问:“哥,那到底……” 宁琤:“你的纸人可以独立活动吧?” 闻淙一愣,回答:“可以,但我还是不能离得太远。” 宁琤皱着眉头,低声说:“这就有点难办了。” 从省医院得到的「病历单」已经用完,闻淙现在可没有合适的理由请假。 “这样吧。”宁琤说,“如果情况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紧急,我想这个世界的人类晚上也一定是闲不下来的。咱们现在就出发,去你跟着那个诡异去过的地方。顺利的话,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了。” 闻淙点点头,心头有些感叹。 他就知道,爱人或许会因为眼下的身份无法去和人类们开诚布公。但真碰到这种事了,也一定不会不管。 「金星小区」与「明月湾小区」之间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乔主任和卢巍是八点半从宁、闻的住处离开,扣除两人后面潜心等待、确保卢巍无法发现他们动向的时间,再加上一路消耗,宁琤跟着站在「守候婆婆」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了。 闻淙一只手和他握着,另一只手则在口袋里摸索摸索,把已经显得有些皱巴的纸人拿出来。 接着,他手一松,纸人便飘飘忽忽地落在了地上——竟是立住了,只是仿佛觉得身上很不舒展,于是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把自个儿抖平整了,这才迈开两条纸腿前进区。 宁琤眼皮跳跳,心想,这玩意儿待会儿能爬楼梯吗?还没台阶高。 纸人却没当真让他担心。两步之后,「它」的身体快速地拉高、变大。还没到楼梯口呢,已经又是从前那个佝偻着身子的婆婆形象。 宁琤原先是一心注视着,可看了会儿,手心忽地痒了一下。 他一怔,侧头去看闻淙。男朋友凑了过来,小声开口:“哥,楼上果然有人……我让纸人装成还是很虚弱的样子,把人变成小孩儿以后就没力气了,正好被乔主任他们的人「反杀」,你看怎么样?” 宁琤觉得挺好的,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这么一来,对方会不会发现「守候婆婆」是个纸人。 他当然愿意给这个世界的人类帮忙。但宁琤也不会忘记两边已经不是一个族类。别说活人永远不可能真正相信、配合诡异了,就是当初他们还在另一个世界的文景市时,活人之间相互捅刀子的事儿还少吗? 保留「能力」的消息,就是保留安全。 他没有说这么多话,但闻淙能听懂。 “有道理,”他说,“嗯,想个办法。让纸人自己掉到锅里,然后被烧化了怎么样?” 宁琤:“……” 闻淙小声叹气:“唉,要是在咱们小区就方便了,直接说是被小区吃了就行。” 宁琤干巴巴道:“哦,你很有创意。” 闻淙笑了。明明是黑暗里,只有路灯落下的一点模糊光亮,这点笑意却还是清楚落入宁琤眼中。 “哥,这是在夸我吧?” “不是。” “啊,好伤心。” “嗯。” “抱一下才能好。” “你不是本来就抱着吗?” “好吧,”闻淙说,“我要开始用心了。哥,你扶着我,别让我倒下去。” 宁琤对男朋友究竟需不需要人扶着这件事心怀疑虑,不过没有拒绝。 有了他的帮忙,闻淙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 这是在把注意力放在操控纸人上吗?宁琤有些好奇地扭过头看男朋友。注视片刻,手指不由地抬起来,去触碰对方眉眼间的一点竖痕。 这自然是对方专心时压着眉尖才有的痕迹,可宁琤记得。自己「死亡」之前,男朋友明明不是这个样子。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光是宁、闻,其他很多人也注定要度过一个无眠的夜晚。 十点过后,并未回到家里、而是要去参加一场区上会议的乔主任刚刚坐下,便接到一个电话。 她朝身边另一个街道的主任露出歉意神色,自己将手机接通。而后,对面不过说了两句话,乔满侠便愣住。 “好,好,我知道了——对,立马给区长汇报。” 她霍地站了起来,拿着手机匆匆走向会议室前方。 除了汇报外,还有接下来工作的安排部署。 乔满侠一夜没有合眼,和她一样的也大有人在。 相比之下,闻淙和宁琤都还算休息得不错了。 周二一大早,两人按部就班地起床、上班。宁琤的工作不用和小孩儿打交道,可有了「近期许多孩子失踪」的印象在,再看公交车上,也觉得未成年人比平日少些。 闻淙就更不必说了。五年级一班的学生多是诡异,「请假」人数在秦老师口中是多,可真和其他班比起来,又不算什么了。 看着地鼠洞一样的孔位,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课。 “不过,”晚饭桌上,和爱人说起白天经历时,闻淙提到了一件让自己意外的事,“政教主任也明显很不高兴,竟然直接抱怨,说不知道警察是干什么的,这么多孩子没了都找不到。” “哦?”宁琤也有些没想到。诡异知道孩子们不来学校的本质是失踪不奇怪。作为必须招收学生的大型诡异的员工,对此有所抱怨也很正常。可按照小淙的意思,政教主任竟然是嫌弃人类警察的效率太低? 然而仔细想想,从小淙入职到现在,受到伤害的好像还真只有诡异学生。 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宁琤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有了新的认识。 “你不是说了吗,”他道,“昨晚一共有五个官方安排的人变成小孩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今天就能进到乐园。” “我也觉得。”闻淙道,“实在不行,还有我给的宣传单嘛。” 考虑「雾」出现时榴花市官方的各种表现,宁琤和闻淙对眼下情况还算乐观。有完备的机制在,不说救出多少受害儿童,官方的人自己全身而退应该不成问题。 两人没想到的是,到了周三,失踪孩子的数量还在增加。 傍晚,小区门口,宁琤和黑眼圈快挂到下巴上的卢巍正面碰到。卢巍明显在想什么,根本没发现宁琤的存在。还是宁琤主动打了招呼,他才回过神:“呀!宁先生,你好你好。” 宁琤拎着刚买的菜歪了歪脑袋:“你们行动失败了?” 卢巍沉默一下,似乎在挣扎该不该回答。 宁琤给他理由:“小淙还跟我说呢,他们学校那边也很不高兴,觉得最近孩子们太浮躁,一个一个都不知道认真读书。” 卢巍扯了扯嘴唇,“哎,孩子们……”嗓音压低,“以我的级别,其实也不够知道行动的细节。但我和乔主任是老搭档了,只是她后来高升,我还留在小区这边。” “她和我讲,行动组一开始还能传出来消息,说那个乐园里都是小娃娃,甚至还有行动组一个组员的弟弟。可没过多久,就没了音讯。” “后来第二组人又去了「金星小区」,可「守候婆婆」又不见了!我们现在就愁呢——宁先生,”他说了这么多话,目的也不过是最后这一句,“你知道什么其他办法,能让大人变成小娃娃吗?” 宁琤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他回答。短短两个字,却听得卢巍眼里本就不多的光彩又熄了一半。 “不过,”宁琤又道,“说不定很快就能有转机呢?”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72章 番外八(三) 对卢巍而言,宁琤此刻说的只是一句客套话。 诡异帮助人类的事的确很美好,但过往的经验早就告诉他们,人类的未来必须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于是他匆匆地扯了一下嘴角,道了声「是啊」,便怀着忧虑告辞。 宁琤却并未直接离开。他留在原地,注视着卢巍的背影。目光又挪开一些,去看小区外拉着父母的手、正在说笑中走进小区的孩童。 最后,一口轻轻的气被叹了出来。 略显沉默的气氛,在今日一直延续到饭桌上。 心不在焉的不光是宁琤,还有闻淙。 白日又空了一些的教室反复出现在眼前,这个世界的人类仿佛也确实很无力…… 闻淙心头矛盾。一边告诉自己,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就是和爱人重逢。一时又想,如果两个人还是从前的人类身份,仍在文景市里经历一场又一场的「游戏」,那遇到了类似的状况,他们会不会有所行动呢? 这么吃完了一顿饭,闻淙放下筷子片刻才想起来,今天轮到自己洗碗。 但在他起身之前,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在收拢碗筷的同时问闻淙:“小淙,纸人已经没了,你还能让人变成孩子吗?” 闻淙一愣,蓦地抬头去看宁琤。 宁琤似乎也被他过快的反应弄得怔了一下,眼睛眨了眨,才又露出笑容。 闻淙喉结滚动,情绪竟是比方才更是矛盾,“还可以,不过——” 宁琤说:“之前不是说好了?不管有什么事,咱们都要一起。” 闻淙沉默。 宁琤说:“你觉得,如果现在咱们不做什么,以后会不会后悔?” 闻淙:“会吧。” 宁琤又说:“但小淙,这确实不是咱们的「责任」。”嗓音是轻柔的,“你和我,还有和咱们关系亲近的人都没有事,有事的是陌生人。” 闻淙喉结滚动。他知道,爱人这些话更多是在帮自己梳理心绪。 作为诡异,对同类捕猎的行径冷眼旁观才是正常的,除非损害到了自己的利益。 政教主任愈发不好的心情就是源于此。这么下去,连个孩子都没有了,榴花市还需要小学吗?要是连小学都没有了,政教主任的职位不是更没必要存在? 而作为人呢? 兔死狐悲,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有一个失踪的小孩。”闻淙说,“在学了《贺卡制作》这节课之后,选择给我做贺卡。他说上美术课是他在学校最放松的时候,觉得我最不严厉、在课堂上很放松。不过我觉得,可能只是我不对他们流口水。” 宁琤说:“你提过这个,说贺卡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了,对吧?” “对。”闻淙笑了一下,笑容又很快收敛,“还有一个小孩,在我抱着教具去教室的时候,会主动跑来给我帮忙。话特别多,我看着就在想,她一定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每天都那么开心。” 宁琤说:“话多?比你还多吗?” 闻淙:“哥。” 宁琤:“好好好,你继续说。” “我就是觉得,”闻淙说,“想个办法,让乔主任他们的人里又有几个变成小孩子也不是不可行。但听哥你的意思,前一批人没有放出来什么线索,新人过去的处境和前一批没什么区别。效率上,应该也没什么提升。” “咱们毕竟是诡异……” “咱们虽然不是人了,但怎么还总把自己当人看啊?”他去握宁琤的手。想了想,觉得不够,又把人的腰整个劝住,脑袋去贴宁琤的胸腹。 宁琤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说:“哎,等等,我还说去洗碗呢。” 闻淙的声音闷闷的:“嗯。” 宁琤停了停,又低声说:“但我觉得这样很好啊。记得咱们之前都是什么样子,记得咱们当了很长很长时间人,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我觉得可以请假。”闻淙道,“给郑主任打电话问问,特殊情况,他可能会批准。” 宁琤:“嗯,我这边也有年假可以请。” 闻淙一时不知道该说这大家都不当人的公司还挺正规,还是该说要不然哥你还是放弃吧,我自己也…… 算了,就像他不可能放开爱人,哥也不可能放他一个人。 闻淙嘟囔:“这都什么事儿啊!” 宁琤摸摸他的脸,笑着说:“我去洗碗,你去打电话。” 闻淙深吸一口气,答应下来。 和他之前隐隐预感的一样,在被暗示闻淙打算去找抢学生的儿童乐园干架之后,政教主任很痛快的批假了,还暗示如果闻淙能活着回来,他可以想办法把接下来的缺勤算成公出。 闻淙哭笑不得。等宁琤过来了,也把这事儿学给他。 宁琤:“公出?那应该有补贴吧。” 闻淙:“哎?”不知道,不了解。大学一毕业他就投身带人过「游戏」的行当,到怪谈世界当小学美术老师算是第一份正经工作。 宁琤看着男朋友茫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那就以后再说。对了小淙,你具体是要怎么做?” 闻淙把手伸出来,“握住。” 宁琤照做。 两人手指碰到,掌心贴上——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紧跟着是强烈的头晕目眩。 宁琤脚下发软,近乎要跌倒在地上。但在那之前,闻淙拉住了他。 缓了好一阵儿,宁琤终于从头晕眼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紧跟着,他意识到不对,略显艰难地问:“小淙,你怎么不变?” 闻淙小声道:“哇,这么小的哥这么叫我,好可爱。”蹭蹭脸颊,举起来。 宁小琤:“……” 宁小琤抽了一口气,眉毛竖起来:“闻淙!唔!” 闻淙有点心虚,却还是把人搂在怀里,仔细感受一下抱着变小只的哥的感觉。 “哥,”他更小声了,“你也把我叫声「哥」呗?我小时候特别盼着这个,尤其是被你……唔哟!” 宁小琤忍无可忍,抓住闻淙的头发,在他耳朵旁边喊:“快点变,变!” “好吧。”闻淙叹气,“但是冲我喊的样子也好可爱啊。” 搂着小小的哥,他也变成了小小的自己。 两个小孩看看彼此。某位一米三的「编剧」继续遗憾,榴花市除了疑似拥有某样道具的电视台,其他所有人都不能轻易使用录像设备。否则的话,他真想将眼前场景记录下来。 宁小琤开始催促:“走了走了!” 闻小淙:“唉——走吧。” 宁小琤拉着弟弟出门,空余的那只手则悄悄握成拳头。 他怀疑对方是故意的。虽然两个人都成了孩童模样,可闻小淙还是比他宁小琤要高那么一公分。 但这话要怎么往出说?想也知道,闻小淙一定会狡辩:“这肯定是哥你的错觉。”“说不定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就是没有我高呀。”“哥,你好可爱。” 宁小琤:“……” 不好,变小以后脑子果然会受到影响,自己怎么那么在意这种事? 深吸一口气,他扭头问闻小淙:“还记得传单是怎么到你手里的吗?” “就是有个人站在超市门口发。”闻小淙说,“喏,就和小区外面那个人一样。” 宁小琤瞳仁震了一下,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个戴着卡通头套的人站在小区门口,热情地朝自己二人招手。 他脚步停下,舌尖抵着上颚。 卢巍不久之前刚从这个地方经过,可他半点不曾察觉,自己想要找寻的目标近在咫尺。 “「明月湾」把「它」拦住了。”旁边,闻小淙压低嗓音说起,“难怪乔主任昨天说,这儿算是街道上最安全的小区之一……” “哥,咱们现在?” “来都来了。”宁小琤说,“走,咱们去领传单。” 一刻钟后。 两个孩子手拉手,仰着头,去看眼前的巨大告示牌。 和榴花市的其他场所一样,「童梦乐园」外间也张贴着长长的「规则」。 《童梦乐园游玩须知》 亲爱的小朋友,欢迎来到童梦乐园! 想要玩得安全又开心的话,一定要认真阅读以下内容,然后好好遵守哦! 1.普通门票可畅玩五个项目,优选门票可体验八个项目。每个项目游玩结束后,请前往项目旁的机器处印花。当门票上的印花位全部印满后,请迅速离开乐园,不要在园内逗留。 2.严禁私自涂改门票。若发现此类状况,涂改者将被列入乐园黑名单。 3.进入高空探险区后,请勿向下张望。若在游玩过程中感到不适,请闭上双眼,呼喊工作人员。 4.海洋球池内没有红色海洋球。若发现红色海洋球,则为清洁疏漏所致,请向工作人员说明此事,不要自行捡起或触碰。 5.滑滑梯的轨道洞较为狭窄,滑行过程中请勿大声尖叫,避免声音在洞中扩散惊扰其他游客。 6.手工区需保持安静,请专注于自己的手工创作,勿与身旁陌生人交谈,避免因分心导致工具使用不当造成伤害。 7.…… 将所有内容收入眼底,宁小琤和闻小淙在记忆的同时,还发现另一件事。 大约是为了契合「儿童乐园」的气质,眼前文字并不似一般「规则」一样字体端正,格式齐整,而是做成了类似小孩涂鸦的样式。 横不平竖不直,颇有童趣。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73章 番外八(四) 既然知道「童梦乐园」已经吞噬了无数孩童,进入之前,宁小琤和闻小淙便都做好会看到血腥可怖场景的心理准备。 就连弯下腰给他们递门票的另一个卡通头套NPC,也显得一点都不可爱,而是别有用心。 宁小琤快速接了过来,低头去看上面的标志。 正面是「普通票」三个字,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翻一遍,也都没看到藏在角落的「优选」陷阱。 宁小琤松了一口气,旁边的闻小淙则是直接问出来:“如果我想买优选票……” 卡通头套并不说话,而是两只手夸张地摆向另一边,示意两个孩子去看那里贴着的购票规则。 “普通门票为免费赠送,优选门票为付费购买。” “如普通门票上的印花位已用完,可咨询工作人员,升级为优选门票。” 还是这么说,可牌子上并未表明要怎么付费。 发觉和NPC沟通似乎没有危险后,闻小淙干脆又问:“先声明一下,我们两个没有升级门票的打算。不过,如果想要升级的话,费用大概要怎么算?” 可爱的白兔头套歪了歪脑袋。明明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却给人一种「它」在思考的感觉。 不光闻小淙,宁小琤也略略屏住呼吸,去等待对方的答案。 可白兔头套最终也只是做出端详牌子、满身迷惑的样子,仿佛在告诉宁、闻,自己也只是一个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打工兔,眼下已经完全被难倒了。 两个小孩:“……” “算了。”宁小琤低声和闻小淙说,“这应该就是一个「陷阱」,但咱们不至于……唔。” “哥你别立flag,”闻小淙严肃道,“答应的话点头。” 宁小琤没有点头,而是眨了眨眼。 闻小淙尽量让自己不要露出被萌化了的表情,放下手,再度看向乐园门口。 “呼,”他吐出一口气,“走吧!” 牵着手的两个孩子,再度站在大门前。 真正踏入的那一刻,宁小琤忽地出现一个念头。 “我们这个样子,倒是和那张宣传单很像啊……” 不等往下探究,这份思绪就被打断了。 几乎就在宁小琤和闻小淙在乐园内部站定的瞬间,一道身影凑了过来,快乐地说:“哇,又有新的小朋友进来了!你好你好,要不要我带你们玩?” 定睛去看,说着话的也是一个男孩。和宁、闻眼下差不多的岁数,看起来阳光自信。 在两个人打量他的时候,男孩也不忘记继续叽叽喳喳:“我已经玩儿了好多项目了,最知道哪个有趣!你们想要开卡丁车吗,还是去高空探险?我觉得还是卡丁车更刺激。”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滴油漆正顺着自己的话音流淌。顺着他的鞋子攀上脚踝,又以脚踝为基础继续往上。 裤子,上衣下摆,整件衣服,还有脖子…… 在男孩一无所觉地抬手抓脖颈时,油漆来到了他后脑勺。 宁小琤差不多能确定了:“身上所有「外在」都正常。”不像有的诡异,装人都装不像。 但能断定男孩是否是人吗?虽然他身上有很重的「它们」的味道。但宁小琤的经验,被污染得足够严重的人,也会有类似气息。 乐园外的「规则」有提过这种场景要怎么应对吗?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宁小琤心里有了成算。也是这个时候,闻小淙凑过来,在他耳朵旁边低声说:“哥,这里不是「手工区」。” 不存在「不要和陌生人交谈」的要求。 以上种种说来复杂,但对经验丰富的「玩家」来说,完成所有判断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秒,宁小琤和闻小淙都露出了灿烂的笑。 前者说:“你玩了这么多,是不是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呀?” 后者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们两个要一起的。”不仅要动嘴,还动手展示这件事。仗着比宁小琤多了一公分的身高,闻小淙快乐地再次把人搂住。”咦,”男孩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你们关系好好!是好朋友吗?” “……”宁小琤沉默地想:“没有就着要带我们一起的话题纠缠,这种反应倒像是真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那眼前的男孩,还有他身后站着、跑着、笑着,无数个在各色设施中玩闹的孩子。难道都是还没有被完全「消化」的受害者吗? 稍稍估量一下其中的数量,宁小琤的头皮就有点发麻。 “不是哦。”闻小淙神神秘秘地和男孩说,“他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两个从小就定下娃娃亲啦!” 男孩眼睛都瞪大了,一副天雷滚滚的样子:“啊?” “是真的。”闻小淙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爸爸妈妈和他爸爸妈妈都是好朋友嘛。在我俩出生之前,他们就说好了,不管我们生下来是男孩女孩,都要……哦哦哦,哥你干什么!” 宁小琤皮笑肉不笑地在他身上擦了擦手——就在刚刚,他想要捂住闻小淙的嘴巴,可是失败了——与男孩讲:“你别听他瞎说,我是他哥哥。” 男孩看看闻小淙,再看看宁小琤,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是这样!呀,我也有个弟弟,我弟弟也特别调皮。” 他说着话,还从旁边揪过来一个男孩。说是弟弟,对方竟隐约要比男孩要高一些。 “这是小澄。”男孩介绍。宁小琤礼貌地和人打了招呼,眼看话题似乎是再也回不来了,只好自行努力,“哎呀,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说呢。你在这个地方玩了很久吗?不是说一个人只能玩五个项目?还是说,你升级了优选?” “那没有。”男孩回答,“升级不是免费的,我哪有钱啊!但是之前,我和小澄不小心把票拿错了,一直到盖印花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我们就发现,原来这个票是谁拿、谁用都可以。” “所以啦,我就开始在乐园门口找新进来的小朋友。我给你们介绍,你们给我留一个空位,让我试试其他项目。” “也不光是我,后头这些留在门口的人都是这个想法,只不过现在排队到我和小澄了……正好哎,你们也是两个人!” 他说着说着,眼睛越来越亮。 “真的?”闻小淙有意问,“你确定吗,票还能给别人用这事儿。” “确定确定!”男孩赶忙说。 宁、闻便知道了,票绝对不能给别人用。 盯着男孩期待的目光,两人客客气气地拒绝了对方,手拉手去找合适的游玩项目。 一路上还在咬耳朵。闻小淙拿余光看背后,“还一直跟着咱们……看来他们「排队」也有讲究,是竞争关系。” 宁小琤则沉思:“从「规则」给出的情况来看,高空探险,滑滑梯,海洋球这几个项目都有不确定因素。”所以才会强调出事了要怎么办,“咱们先去手工区瞧瞧。不和陌生人说话,这个简单。” 总归他们两个又不算陌生人,彼此沟通是没问题的。 为防万一,进入之前,宁小琤还在闻小淙身上留了几滴油漆。 两人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真开始项目的时候,一切又简单轻松得不可思议。 颜料盒里没有颜料以外的东西,用来涂画的石膏娃娃不会涂着涂着就开始尖叫,椅子上也不会突然冒出锁链。 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忍不住蹿了进来,继续叽叽喳喳的男孩:“哎呀你们就放心吧!咱们之前已经认识了,我不算是「陌生人」,你们和我说话也没关系!” “要不是早就知道这个,我怎么会一直和你们讲话?” 很有道理,要是你身上的诡异气息再淡点就更可信了。 宁小琤和闻小淙继续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就是坚决不理会对方。 男孩从活跃到郁闷,后面也不开口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宁、闻手里的石膏小动物。 他弟弟小澄叫他:“哥哥,他们不和咱们说话,怎么办啊?” 男孩抓耳挠腮,“怎么办——但是咱们再排队的话,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遇到后面的人了。再努力一下。” 小澄吐槽:“但你这么努力有用吗?虽然说过话了,但咱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也不知道咱们——呃,只知道我的名字,这怎么就不算「陌生人」了?” 男孩愣住。 男孩沉思。 男孩恍然大悟。 他再度凑到宁、闻身边,欢快地告诉他们:“刚才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和小澄都姓孙,我叫孙宇泽,弟弟叫孙宇澄。你们呢你们呢?” 这话出来,宁小琤并不觉得有什么,闻小淙却明显愣住了。 察觉到身边人在轻轻拉自己袖子,宁小琤眼皮跳了跳,敷衍地朝男孩假笑一下,侧头去看自己弟弟。 他低声问:“小淙,怎么了?” “之前乔主任他们安排的人,”闻小淙也低声说,“我只知道他们长大以后是什么样,所有人变小之后纸人也废弃掉了,就「看」不到……” “他们有互相喊名字。其中是有一个叫「孙宇泽」,而且他也有一个弟弟。”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明天大概没有更新,溜了溜了(小黄人跑路.gif) 第74章 番外八(五) 竟然还有这事? 宁小琤手上还在涂画,余光却落在旁边的男孩脸上。 要是其他人来做这动作,怕是有露馅的可能。但宁小琤的「能力」就是油漆,自然能控制颜色均匀、恰到好处地落在石膏面上。 而在这同时,男孩的神色变化也被他全部收入眼底。 最初是满脸期待,到后面,期待一点点成了失望。 孙宇澄碰了碰兄长,小声说:“他们还是不理咱们哎。” 孙宇泽则咕哝:“这也太严肃了吧!一点儿都不像小娃娃。” 孙宇澄问:“那怎么办?这个项目的规定毕竟是那样,也难怪……” 「啪嗒」一声,孙宇泽上半身趴在桌子上,脑袋也埋进胳膊里,两条腿在桌子下面踢腾,同时:“啊啊啊!” 叫声不大,但确实是叫了。 宁小琤眉毛都没动一下,心中则想:“这个样子,还真是个小孩子。” 可这是不对的。如果孙宇澄是这样的反应,倒还好说,看起来只是很正常的被污染了。偏偏孙宇泽的内核是一个成年人,做出此类动作,实在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就好像…… “要么,他被污染的程度太过严重。除非导致他出现变化的诡异消失,否则几乎不可能恢复正常。” “要么,他根本……” 宁小琤咽了口唾沫,突然扭过头,去看闻小淙手中石膏的涂画情况。 和他手中已经显得十分精美的石膏体不同,闻小淙那边就显得「惨淡」多了,也只有眼睛这种位置上了黑漆漆的颜色。 宁小琤假装不曾听到弟弟前面的话,只催促对方:“小淙,你怎么才是这个效率啊!快点快点,咱们还要玩其他项目呢!” 闻小淙「啊」了声,干脆利落地把石膏推到前面:“我搞完了。” 宁小琤:“哎?” 闻小淙一本正经:“是完了啊!哥你看,这个是不是正经的小白兔?” 宁小琤:“……” 是,正经的浑身白的小白兔。 他吐槽:“怎么搞的?小白兔的眼睛不是红色吗。” 闻小淙抓抓头发,仿佛不好意思:“是哦,但是你不觉得黑色更可爱嘛?” 谢谢,不觉得。 但插科打诨了这么一会儿,闻小淙「认真完成」石膏的意思是透出来了。 虽然「规则」里没说把手工做完才能走,但这种事总是有备无患。 “好啦哥,”换闻小淙催促,“下一个项目你想玩什么?” 宁小琤想了想:“不着急,咱们先去印花。” 两个人从座位上起来,还是手拉手,去找据说就在项目点附近的印花机器。 只是到了机器前,宁小琤又捏了下闻小淙,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喂——”他朝还跟在不远处,但明显已经没有此前劲头的兄弟俩喊话,“你们之前有用过这个吗?” 闻小淙听着兄长的声音,眼神动了动,若有所思。 孙宇泽和孙宇澄则是相互拉扯了片刻,才来到两人面前。 “是,用过,”孙宇泽恹恹地说,“怎么了?” 宁小琤问:“要怎么操作?” 孙宇泽抿着嘴不说话了,孙宇澄则仿佛对哥哥十分无奈,主动凑上来帮忙。 “你们别生气,”他一边指点宁、闻两个操作,一边小声与他们说,“我哥虽然是想多玩几个项目,但也是真的想帮你们。” 宁小琤问:“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啊!你们还不回家,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孙宇澄反问:“那你们呢?” 闻小淙扬起下巴:“我们没有家人,相依为命!” 孙宇澄:“……” 孙宇澄脸上露出愧疚的样子,和两个人道歉。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个有礼貌的男孩。 大约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话给宁、闻带来的伤害,他很小心地扭头看了一眼兄长,接着扭回脑袋,用很轻很轻,宁、闻近乎听不到的嗓音说:“其实是这样的。我和我哥从其他乐园里的小孩那里听说。除了表面上的项目以外,这儿还有一个隐藏的寻宝项目。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但他们都讲。如果能完成寻宝,就能被实现一个愿望。” 宁小琤看着他,问:“什么愿望都可以?” 孙宇澄道:“对!所以大家都很期待呢,一个个都想去自己还没去过的项目瞧瞧。” 闻小淙:“你们有搜集到「宝」吗?” 孙宇澄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了为难的目光。 “好了好了。”宁小琤打圆场,“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不过,不能说你们有没有找到东西,总能告诉我们你们都去过什么项目吧?” 孙宇澄还是很犹豫,还又去看自家哥哥。 孙宇泽察觉到了,大步走过来,狐疑道:“你们在干什么?” 宁小琤笑了下,大大方方道:“你不是号称自己玩了很多项目,所以最知道哪个项目好玩吗?那就给我看看证据吧。” 孙宇泽一愣,“证据?” “是啊。”闻小淙跟着伸出手。虽然两个人没有更多交流,可常年共同行动、亲密无间的默契在前,他已经差不多猜到兄长的思路。 比起「确定有哪些地点已经被寻宝人去过」,哥他应该更想知道「孙宇泽曾经去过哪里」。 口中的话可以作假,门票条子却不同。不说绝对安全,却起码有一定可信度。 而一旦弄清这些细节,事情就好说了。 在宁、闻的要求下,孙宇泽拿出自己的门票。 果然也是普通票,上面的空位已经全部满了。 不同项目有不同印章。宁、闻前面看到手工区印花机上的标注时,就察觉了这点。 于是,两人可以轻易分辨出,孙宇泽曾经参加过的项目是:室内过山车,蹦床,攀岩,高空探险,加上海洋球。 “你呢?”闻小淙又去问孙宇澄。有兄长的行动在前,孙宇澄很快就拿出了自己的门票。 低头去看,他参加过的项目和孙宇泽不甚相同——确切地说,是没什么相似的地方。 室内`射击场、碰撞卡丁车……闻小淙又去和宁琤咬耳朵:“好像都是挺刺激那种。瞧不出来啊,这小子比他哥狂野多了。” 后者笑了笑,口中没有回答,心里则想:“也「无序」多了。” 孙宇泽挑选的项目,虽然也是单从「规则」就能看出不太平的类型。可和孙宇澄那边相比,问题又都在可以掌控的范围内。 闭眼睛,不动海洋球,不直接从岩壁上跳下……总比「如果玩具枪发射的光线变成红色,务必要躲开」容易。 两厢对比便能发觉,孙宇澄是真的来玩的,孙宇泽则多少带点探究乐园情况的意思。 宁小琤随口问:“那小泽,你觉得这里面哪个项目最有意思?” 孙宇泽:“这里?其实都挺没意思的,还是小澄那边的更好。” 宁小琤眼皮都不抬一下,“我们爸妈都是出车祸去世的,所以不想开车。射击看起来也有点吓人,我们胆小。” 这话还能怎么接?孙宇泽面皮抽了抽,勉强道:“那,那就攀岩吧。别看在下面的时候觉得岩壁不算高,但真上去了就不觉得了!还挺刺激的。” 宁小琤「嗯」了声,和闻小淙说:“咱们去高空探险。” 孙宇泽:“……” 孙宇泽怨念:“你压根没听我的话吧!” 宁小琤坦然道:“听了啊!但你说那个挺刺激,我觉得不太适合我弟弟。” 孙宇泽委婉:“你觉不觉得有点保护过度了?” 宁小琤笑道:“没有没有。就是我弟弟什么都听我的,没办法。”眼看对方表情不太对了,又补充,“放心,你也可以给我们推荐类似这样比较舒缓的游戏嘛!” 也对。孙宇泽勉强接受这点,领着两个人去到高空探险区。 进入项目需要穿戴安全绳一类设备,孙家兄弟便没有跟上。 等远离两人,宁、闻终于开始抓紧时间沟通。 “哥,”闻小淙开门见山,“你选这个项目,是觉得?” 宁小琤:“那个孙宇泽说的估计都是谎话,但真的孙宇泽应该的确去过票上的地方。几个项目里,这边最适合藏东西。” 闻小淙沉思:“也对。和咱们这种单打独斗的不一样,听乔主任她们的意思,官方的人都是一批一批进入这种大型诡异。他们八成会做两手准备,如果自己出不去了,需要在诡异内部留下线索。” 可惜两人并非内部人员,不知道更具体的官方行为模式,眼下只能海底捞针。 宁小琤耸了耸肩:“找呗,还能怎么办?” 两个一米三的假小孩挽起袖子,勤勤恳恳开始找寻。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三十分钟…… “要找东西还不能往下看,”闻小淙悲愤地小声喊,“我脖子都要扭了!” 宁小琤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自己沉思起来。 “咱们可能得换个思路。”宁小琤说,“如果「留线索」这件事并不是每个阶段都会做,而是一个更整体的行为,按照印花顺序,他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哪里?” 闻小淙「啊」了声,脱口而出:“海洋球池!” 宁小琤果断道:“走,咱们去那边看看。” 这会儿两个人的想法还很简单。不触碰红色海洋球,听起来有风险,但宁琤的「能力」实在特殊。只要有一点空隙,他就能避开风险。 “但「规则」也没说,要是池子里只剩下红色海洋球了要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根据过往经验,明天大概率还是没更新…… (:з”∠)_ 第75章 番外八(六) 五分钟前。 刚进入海洋球池的时候,宁小琤和闻小淙都维持着之前的乐观。 除了避免触碰某些海洋球,宁小琤的「能力」在找东西上也很好用。寻常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翻一遍池子,他却只需要将身体完全化作油漆形态,在池中「游」上一圈。 这期间,闻小淙自然也和他一同行动。迎着孙家兄弟的视线,假小孩儿装模作样地朝着球池喊:“哥,你藏到哪儿了?快点出来吧!” 没有人回答,但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堆海洋球往上隆了隆。 像是某种「提示」。闻小淙当即大叫一声,朝那块海洋球扑了过去。 “哈哈,哈哈——哥,你怎么跑了啊!” 正在专心寻找有可能存在的「线索」、争取把整个池子边边角角都摸一遍的【漆匠】:“……” 如果是平常,他会觉得小淙只是在假装开心,实则只是配合自己完成一场面向诡异的表演。 可现在,他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但「漆匠」也没把这点细节放在心上。小淙眼下的表现,本就是他们在高空探险区中商量好的。大多诡异都更钟情于落单的猎物,哪怕「编剧」的能力并不适合在海洋球池展开,两人也绝对不能分开。 再有,看孙家兄弟刚才的表现,谁能保证两人分别再重逢时,面对的依然是真正的对方? 眼下,在闻小淙与池子最上方那层海洋球的遮掩中,油漆继续静静地流淌着。 无声无息,无穷无尽。 而在闻小淙背后,孙家兄弟并未像此前那样多话打闹。无论是自见到宁、闻开始就没停下过嘴巴的哥哥,还是明显对兄长十分无奈、总想着打退堂鼓的弟弟,都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注视着闻小淙的背影。 一直到闻小淙的「找寻」工作来到面对他们的方向,两个人才忽地有了生动神色。孙宇澄有点担心地小声念:“宁哥哥已经藏到池子里好久了哎!他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小小的眉尖跟着皱起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换来孙宇泽的笑声:“能有什么事儿!宁哥不是一直鼓捣出动静吗?” 孙宇澄:“也是。” 孙宇泽:“对吧。” 随着闻小淙再次转身,两个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闻小淙暗暗撇嘴,心想这俩诡异做得那么明显,难道是怕进来的人类发现不了? 也正常,大部分猎物都是小孩儿,从这儿就能看出诡异自个儿的欺软怕硬。唯独不正常的是昨天进来的那批官方的人,依照自己和哥此前种种经历来看,闻小淙实在有些琢磨不透他们到底是在哪儿中了招。 难道,这海洋球池中存在自己没有察觉的危险? 闻小淙端正心态,目光再度在池子表面的一个个小球上扫了一圈。 蓝的白的汇在一起,完全没有「规则」中掉的危险出…… 「现」字被闻小淙「咕嘟」一下咽下喉咙。怎么回事?刚刚自己去看的时候,那边的海洋球还都是正常样子啊。 然而,当下。 在其他海洋球映衬里,一点鲜红像是刚刚自人身上淌落的血珠似的落在水中。 “哥,”闻小淙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轻轻叫出一声,“我现在位置的两点钟方向,隔了差不多两米的地方,有——” 话没有说完,剩下的音节就被他自己吞了下去。 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几缕油漆流淌过来,围绕着闻小淙的腿。 他听到了轻微的声音,在说:“我「看」到了。没事,小淙,你先去池子边儿上。” 闻小淙心中一定。 对!眼下最重要的,是自己不要在诡异爆发的时候成为哥的拖累! 想通这点,闻小淙当机立断,迈开步子便朝海洋球池的边缘走去。这倒是不难,只是有层层阻隔,速度也自然比不上寻常走路那样快。 池外,孙宇泽面露惊讶:“是要出来了吗?这才玩儿了五分钟吧!” 孙宇澄则探过脑袋:“宁哥还是没影子啊?咦,闻哥,你不会是因为找不到宁哥,所以不玩儿了吧?” 兄弟两人笑嘻嘻地调侃起来。闻小淙没有在意,继续大步往前。 偏偏此刻,他又听到兄长讲:“小淙,绕开前面的地方,下面有红球。” 闻小淙瞳仁一缩,心头大骂「卑鄙」。 他听话地绕开了,同时低下脑袋,试图自己分辨新出现的红球的方向。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诡异控制的地方那八成不是——这个时候,孙家兄弟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一点。 像是自己避开危险之后的确在顺利地往前。既然拉近了距离,自然能更清楚地听到声音。 可这时候,不等兄长再提醒,闻小淙也再次见到了一点若隐若现的红色。 他的呼吸符合年纪的急促起来,抬起头四处张望,还朝孙家兄弟喊:“喂——你们有看到工作人员吗?不是说看到红球的话要去找他们?” 孙宇泽便像模像样地朝其他地方看了起来,孙宇澄则喊:“其实没关系的,最多把手弄脏一点,你快点出来吧!” 不对。 闻小淙再度绕开了,可这个时候,他的余光却捕捉到更异常的状况。原来不知不觉的时候,自己与池子边缘之间的地方,已经多出那么多不该出现的红色球体! 明明不过一米多的距离,眼下竟似成了天堑! 还是因为现在的身体太小了,球池里又不好借力。 但没关系,另一个方向…… 闻小淙转身,想要去其他位置努力。见状,孙宇泽「哎」了一声,身体前倾、压在池子边儿上,拿手在池子里翻搅起来。 他很快捞出一个红色球体,摆弄了两下,便拿沾了「红漆」的手心朝向闻小淙。 是有喊了些什么的,但闻小淙没有在意。他更留心的是哥的话,就在刚刚,对方叫他:“停下,小淙。” 历经快要十分钟的「失踪」,宁小琤终于从池子里站了起来。 孙宇澄「哇」了一声,十分惊喜地朝他挥手,脸上都是开心灿烂的模样,“宁哥!你终于出来啦!” 宁琤没有理会他。 他手中抱着一个黑色封皮的记录本。细看的话,会发现扣着本子侧页的手指完全是融化状态,油漆正渗在一页页的笔记上。 看着四面八方的鲜红色,「漆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办呢?这下子要逃不出去了。” 原来短短时间之内,红色海洋球的数量再度暴增。数之不尽的鲜红聚在一起,近乎要将整个池子淹没! 也只有宁小琤和闻小淙身边的一小片地方,还保留着一点蓝白色。 两个诡异还在池边热烈地招呼二人,像是半点没有察觉到两人的拒绝。 前路——退路—— 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是啊。”闻小淙脸上都是害怕,心头却还算镇定。 他听明白了兄长的意思。比起使用「能力」离开,留下才是更好的选择。 于是闻小淙眼巴巴地继续道:“那咱们只能留在这儿了,哥。” 啊,哥的头发已经开始变白了吗?他到底在本子上看到了什么…… 闻小淙思绪转动,同时身体则果断前扑,把宁小琤紧紧抱住! 就在此刻! 本该仅仅是死物的海洋球,动了! 大量球体聚集在一起,组成了涌动的浪潮! 猩红浪花拍起,刹时便超过池中两个「孩童」的身高。 紧接着,这道可怖的「潮水」朝着宁、闻打下。无数红球飞溅,落入四方同色池中。 浪潮消散,两个「孩童」的身影一起消失。 这还不是结束。 方才遍寻不到的戴着动物头套的身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从一动不动的孙家兄弟身旁走过。 「它们」踏入池中,所过之处,一个个球体重新成了原本清澈纯洁的蓝白颜色。 到了宁、闻方才不见的地方,动物头套的身影弯下腰,用自己同样戴着毛茸装扮的双手开始翻找。很快,新的猎物被拖了出来,安置在「它们」带过来的小推车上。 这时候,孙家兄弟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和海洋球池区域地面一样的蓝色。 小推车距离「它们」越来越远,孙家兄弟也变得越来越矮,直到完全消失在地面。 宁小琤和闻小淙保持僵硬体态,静待结果。 这份状态对于他们来说是伪装,对那个被捡到的本子的主人、也就是真正的孙宇泽而言却并非如此。在宁小琤使用油漆「看」到的最后一页里,他用颤抖的字迹描绘了自己的状态。 一开始,只是被红球触碰到的地方会变得僵硬。接着,他的手脚全部都成了无法自主活动的状态。 不光是他。 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其他同事那里也传来了差不多的消息。似乎是「乐园」在告诉他们,嘘,游戏时间结束,该从美梦当中醒来啦—— 时间拉回此时此刻。头套人在一道铁门前站定,从兔子的围裙中摸出一把钥匙。 「它」熟门熟路地开了门,又将推车上的宁、闻运送进去。 室内一片黑暗,可「童梦乐园」的光线正在从外间照入。暖色的甜蜜光彩勾勒出其中那一个个小小的身躯,宁、闻可以分辨出最前方几张稚嫩面颊上透着的迷惑与恐惧。 而往后看,这样的身躯密密麻麻地站立着,仿佛无穷无尽。 宁、闻心头俱是一震,还要细究,却听到「砰」一声从身后传来。 照亮僵硬孩童们的光线在同一时间消失,两人就此落入黑暗。 ——就在刚刚,负责运送两个新猎物的「工作人员」从仓库中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老规矩,周一到周三三天都有更新w 第76章 番外八(七) 好在宁小琤和闻小淙的眼神都不错。即便是黑暗中,也仍能视物。 很快,宁小琤通过流淌出去的油漆「看」到了什么,低声对闻小淙说:“找到了。” 闻小淙与他极为默契,短短三个字,便意识到:“是真的孙泽宇。” 宁小琤点点头。在场那么多真真假假的孩子,他能认识的也就这一个。 闻小淙松了口气:“还好算是保下来了。”想了想,“哥,人在哪儿?” 宁小琤听着他的语气:“你是有什么办法?” 闻小淙摸摸鼻子:“我也不知道,就是试试。「乐园」只给小孩儿进,这关人的鬼地方也看不见一个成年人。所以我琢磨啊,「成人」是不是和这儿的「规则」有冲突。” 真正的行动小组是被他变成孩子的。闻小淙不敢在让人从僵硬状态中挣脱上打包票,却总能把他们重新变成成年人。再剩下的,就看「乐园」认不认成年猎物了。 他这么一讲,宁小琤也觉得有道理:“是可以试试。” 闻小淙跃跃欲试,宁小琤又:“不过还是等等。如果他们能变回来,接下来咱们是个什么打算?” 闻小淙停顿下来。 从这鬼地方出去?那根本不用这么麻烦。他相信,即便从整个「乐园」里排号,海洋球池的危险性都是名列前茅。 找找其他设施,凑够五个印花……别说自己和哥了,那些行动队员应该也能做到。 重要的是,他们眼前这些小孩儿。 几分钟的沉默后,闻小淙低声说:“如果想让他们变回来,恐怕得是「乐园」被毁掉才有可能。” 宁小琤叹气。 闻小淙试着安慰他:“但哥,咱们也没想到里面是这种情况。再有,这些小孩儿光是被摆到这儿,短时间内也没什么危险。孙泽宇他们只要弄清楚了「乐园」是怎么回事,回去一报,没准儿下次来的时候就能带上什么有用的道具。” 宁小琤想了想:“也有道理。不过小淙,你发现没有?” 闻小淙:“嗯?发现什么。” 宁小琤:“这儿小孩子的数量,和哪天乔主任跟咱们说的对不上。” 闻小淙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对。咱们刚刚看到的,这儿的面积也不大。小孩儿是站得密,可最多也有两三百个吧,剩下的人——” 他想说可能有其他「仓库」来安置。毕竟就连乔主任也确定了,「乐园」有不止一个入口。换句话说,只要拿着宣传页这个「邀请函」,任何地方都能成为「乐园」的入口。 既然如此,「仓库」数量同样繁多也显得正常。 闻小淙是真心这么想的。偏偏就在自己讲到一半儿的时候,他和宁小琤又一起听到了车轮声。 两个人瞳仁收缩,朝彼此看了一眼,立刻又恢复成之前的样子。 动也不动地立在原地,就连神色也和头套人走的时候毫无区别。 “轰——” 铁门再度在两人面前打开了。 头套人一如既往地推着小车「卸货」。 这回被带来的小孩儿有三个。和宁、闻此前看到的孩子们一样,身体动弹不得,神色还保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恐。甚至一个孩子眼角挂着泪珠,手向前伸,像是在僵化前最后的时间里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 接着,头套人离开,室内黑暗。 宁小琤和闻小淙一时都没有开口。 前者在想:“我是在哪儿找到孙泽宇的?哦,差不多是屋子最里头。” 闻小淙则在想:“孙泽宇他们是什么时候进到「乐园」的?昨天我和哥赶到「金星小区」那会儿已经很晚了,再接着……总不会,他们其实是零点过后才过来的吧?” 宁小琤轻声说:“咱们被关进来多久了?” 闻小淙回答:“最多五分钟。” “五分钟啊。”宁小琤喃喃道,“咱们再等五分……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宁、闻共见到三拨小孩被带进来。 头套人忙忙碌碌,仿佛不知疲倦。 这还是周内的一天,孩子们白日十有八九都处在诡异学校的「保护」之下。到了放学以后,接到宣传页的猎物才会多起来。 “小淙,”又一次陷入全然的黑暗之后,宁小琤问出声,“你能让「如意公寓」再来客串一次吗?” 闻小淙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低头用手指在上面噼里啪啦。 宁小琤并不催促。 安静等了片刻,他听到闷闷声响:“不能。所有这个角度的「剧本」编写都失败了。” 宁小琤尝试领悟这句话。是「公寓」拿「乐园」没办法,还是只是小淙的力量不够? 从前一个角度出发,如果拿着「乐园」的宣传页,走进诸如「春泽公园」,「绿森林超市」,乃至「明月湾小区」或者「光明小学」内部…… 不等宁琤细想,闻小淙忽地「咦」了一声。 宁小琤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小淙?” 闻小淙一转前面的丧气,开始跃跃欲试:“哥,我找到办法了!” “「如意公寓」让人变成纸主要是用两个途径。一是让人待在「它」控制的范围内,一点一点完成演化。二呢,是让人把一部分纸吃下去,这样也更快。” “我刚才试着直接把地面变成纸,算是走第一个途径吧,可是不行。但要是带着「公寓」力量的纸进入「乐园」内部,事情就成了!” “不过……” 闻小淙的声音又拉长了一点。 宁小琤接过他的话:“要怎么才能进入内部?”「乐园」又不是「守候婆婆」那样会吃东西的诡异,“还有,什么样才算「内部」?咱们现在不算在里面吗?” 闻小淙发呆,沉思,噼里啪啦。 文字一次次地在手机备忘录上出现,又消失。 宁小琤将弟弟的状态看在眼中,想了想,走到墙边。 他将掌心贴在墙面上,油漆刹时开始顺着墙面流淌。转瞬之间,整个屋子的状况都被他收入脑海。 原先是想着凿开墙壁是否可行,可在触及到某样事物的时候,他忽地扭过脑袋,看向其存在的方向。 许多相框错落地被贴在墙壁上,又被孩童们的身影挡住。别说旁人了,就算换一个诡异在这儿,也极难发现它们的存在。 现在不同了。 黑暗当中,油漆悄然流到相框之后,将它们轻轻卸下。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捧着,从孩童们的身影间穿过。 借着闻小淙手机照出来的光线,宁小琤低头,从流回身上的油漆间接过印刷最大的那张照片。 虽然本身显得陈旧,可「漆匠」还是分辨出来,照片的背景是崭新的「童梦乐园」。 而乐园招牌前站着的一排人,似乎是乐园还并非诡异时的工作人员。 一缕白发在「它」眼前垂落,「漆匠」忽地抬起头,去看外间。 早前遗落的油漆,此刻依然可以成为「它」的双眼。 手工区里,两个新进入的孩童正开心地挑选待会儿可以贴在收纳盒上的装饰品,丝毫没有察觉到架子顶上正缓缓淌落的漆液。 「它」注视着手工区外的头套人,又低头,看着照片中抱着头套、笑容灿烂的面孔。 “原来,”宁小琤自言自语,“这个可以摘下来啊。” 宁旭升的笔记本中,曾记下一个他和同伴们多次讨论过的猜想。 ——诡异依托现实而存在。 这份「现实」,可以是真实存在的事物。可以是流传多年的故事,也可以是人类在某一刹那萌发的幻想。 最初最初,那些人类手中并没有道具,只能依靠自身的观察与判断来谋求一线生机的时刻,找到恐怖中的「现实」,就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等到他的儿子变成「漆匠」,新诞生的诡异重新去看父亲昔日的记录,「它」惆怅地发现,原来父亲在很多事情上是对的。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活下来。 “小淙,”宁小琤叫了声,“你来看看这个。” 闻小淙抬起头,面上蒙着一层手机上的光,应:“来了!” …… “又一次打开仓库大门、运送新落网的猎物的兔子头套NPC并没有发现。在自己卸下车中孩子的时候,一道油漆流淌到了自己身后。” “「它」推上了仓库大门,将「工作人员」一并锁在仓库中。” “「怎么回事?」「它」惊诧地回过头,「是门自己阖上的吗?也没有其他原因了吧,除了工作人员们,其他人根本无法来到这片区域。时日长了,铁门滑动也很正常……」 “「它」相信了这个理由,匆匆完成「卸货」便来到门前,想要将门打开。” “毛茸茸的手碰上铁门的刹那,油漆从门上扑了下来,将「它」完全淹没。”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有没有觉得这一招很眼熟?没错,从海洋球池抄的—— 小闻:哥哥哥!(打call)(打call) 第77章 番外八(八) 作为人类的时候,宁琤其实很擅长与旁人打斗。 除了在「游戏」里活下去外,训练自己就是「玩家」们最重要的事情。他们要防备的不光是诡异的侵袭,还有来自同类的恶意。 跑得更快一点,力气更大一点……自然不可能真的对诡异有什么作用。但起码能在「它们」到来的时候,多一丝幸存的可能。 可在成为诡异之后,这一点发生了变化。 和物管会拿到的记录一样,「漆匠」亲近人类、喜好平静的生活。「它」不会对活人下手,也不会主动和其他诡异爆发矛盾。这么一来,虽然在「把自己的身体化作油漆、操控它们去各种地方做事」上十分熟稔。但到了要控制住另一个诡异的时候,宁琤还是有点生疏的。 好在眼下是一个绝妙的环境。 铁门隔绝了仓库内外,无论室内发生了什么,也不会有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头套人在油漆的包裹下疯狂挣扎,爆发出一阵阵尖锐叫喊。宁琤——此刻还是宁小琤——被这叫喊震得意识发昏,油漆上泛起一阵涟漪。 头套人察觉松动,振奋地想要挣脱!「它」也的确有了些成果,半个上身都逃离了油漆的掌控—— 等等。 头套人的身体僵住了。 是什么时候……怎么会—— 一缕油漆悄无声息地从「它」背后涌了上来,目标明确,径直抵达「它」后颈处。 油漆快速在头套上的「毛发」间穿梭,寻找着必然存在的缝隙。 闻小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哪怕有「剧本」在手中,他依然捏了一把冷汗。 自己的「能力」自己最清楚。编写的过程是能替他排除掉一些错误的选项,「剧本」成型后也的确能轻微影响其他诡异的意识,可这并不是万能的! 正在局中的又是他最在意的人,他怎么能不紧张? 好在情况到底一直都在掌控当中。 某一刻,头套人的动作忽然停滞了。 「它」还保持着一只手往前,另一只手按着地面的姿势,像是一个静静的白兔雕塑,就这样伫立在闻小淙眼前。 然后,一派静谧当中,「它」的脑袋忽地小幅度晃了一下。 闻小淙眨眼。 又晃了一下。 大量油漆从头套人的脖颈位置流了出来,「咚」一声,那颗白兔脑袋掉在了地上。 这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头套人的身体也软绵绵地落了下去。「它」脖子里、身上、身下的油漆则依然在流动,快速在旁边空处汇聚。等到积累了足够多的一滩,宁小琤的脑袋先冒了出来。 一边继续转化身体,他一边问:“「它」里面没东西的话,还能不能吃纸了?” 闻小淙这会儿已经在头套人面前蹲了下来。他先抱起对方的脑袋看了看,见原本红亮的眼睛已经失去光彩,又扭过头,去看空空如也的身体内部。 闻小淙说:“试试吧。” 宁小琤「哦」了一声,分出点油漆去闻小淙身边,“用这个。” 闻小淙没动。他知道哥的意思是让自己先把他丢出来的一小部分变成纸,然后喂给头套人。可这会儿他有种预感,面对已经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诡异,或许不用这么麻烦。 宁小琤便看着闻小淙把手放在兔子服脖颈位置。他眉毛不动声色地压下一点,很快又松开。 方才流出的油漆被收了回去,宁小琤的身高恢复一二九。 他也蹲了下来,和弟弟并排,看着下方的纸兔子。 宁小琤干巴巴:“哇,好大。” 闻小淙一愣,尝试接话:“哇,好……” 他打了个磕绊。宁小琤有点迷惑地看过来,面上写着关切。 闻小淙晃晃脑袋,道:“看来只要诡异没有反抗的意识,我也可以直接把「它们」变成纸。” 眼下再想,这明明是无需考虑的事情。自己在「守候婆婆」那儿不也一样?把自己的手变成纸,然后再撕下一截指头。 当然,去见哥之前他肯定是让指头长回来了。但从这儿也能看出,「如意公寓」的客串方式早早就显露出来过。 他胡思乱想,宁小琤则道:“不过,「乐园」本身还要更大。” 闻小淙接:“当然!啊,哥,你是还在担心咱们拿这鬼地方没办法?” 话音落下,他看到宁小琤抿了抿嘴巴。 闻小淙眨眼,凑过去,又和兄长咬起耳朵:“后面一部分剧本你没有看嘛……放心,一切尽在掌握!”眼珠转了转,“现在,还得哥你先把孙泽宇搬出来。” 宁小琤看他一眼:“和他们一起的话,事情就不会完了。” 闻小淙道:“如果一切顺利,后头「乐园」不存在了,变大这事儿不是随便咱们解释嘛,就说是诡异把他们识破了。” “变纸的话,本来就很容易和咱们产生联系。那天从「如意公寓」里出来,老卢他们都看着呢。” 宁小琤垂着眼思索,目光恰好和死不瞑目的纸兔子对上。 “也对。”他改变了主意,“你既然已经是诡异了,就需要有一个明面上的「能力」。其他人可以不知道具体,但总得有点真真假假的猜测。” 闻小淙就笑:“我都把「编剧」写在群备注里了……不过也对,编剧怎么能和纸没关系,让纸人演戏也一样,是吧?” 两人说定,宁小琤便开始在人群中搬运那个真正孩童模样的孙宇泽。 油漆将旁边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拨开,让出一条通道出来。 等到孙宇泽出现在二人身前,闻小淙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对方肩头。 宁小琤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心头则是有几分好奇。 自己被变小孩的时候只觉得眼前花了一下,再睁眼的时候身体就缩小了。要说小淙实际上是做了什么,他还真不知道。 直到眼下,宁小琤视线当中,孙宇泽身形肉眼可见地变大起来! 原本穿在他身上的衣服成了束缚,少年——青年——身形一震,不等意识完全回笼,便本能地朝一旁翻滚而去! 留下闻小淙维持着举手的姿势,留在原地,歪头看他。 嘈杂了一瞬的屋子很快重回安静,只能听到宁、闻二人的呼吸。 闻小淙纳闷,不知道孙宇泽为什么贴着墙面,一动不动。 宁小琤:“他看不见咱们。” 闻小淙恍然大悟:“哦——” 宁小琤转向孙宇泽,仰头看对方,“孙先生,我们是春泽路的普通居民。”一顿,很不习惯这种以小孩身形与成年人说话的情况,“前两天还和街道办的乔主任一起喝过茶,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 男人明显是听进去这话了,神色有所变动,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宁小琤观察着他的面容,继续道:“我弟弟瞎胡闹,一定要来这儿瞧瞧,结果害得我也……” 闻小淙:“等等!为什么是我瞎胡闹?” 宁小琤:“嗯,就像现在这样。” 闻小淙:“……” 闻小淙哼了两声,抱着胳膊:“我们在外头也看见一个孙宇泽,他一直拉着我俩玩游戏。我俩觉得不对劲,干脆把他身上的门票诓了出来,又去了上面的最后一个项目,海洋球池,在那儿看到了你留下的笔记本。” 前面的斗嘴只是演戏,为了让警惕中的男人能放松些许。后面的话,才是眼下要紧的事。 宁小琤:“来这儿一看,果然在一群不会动的人里头看到了你。原本只是想着研究一下你和外头那个冒牌货有什么区别,不过……” 闻小淙:“你是怎么变大的?” 男人沉默。 他还在分辨眼下状况。记忆当中,前一刻,自己刚刚被大量的海洋球淹没。那些红球触碰到身体之后便化作了粘腻的液态,将他整个人都覆盖其中,无法挣脱……下一刻,就到了这两个孩子面前,听他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孙宇泽自然不会相信「普通居民」这种话。但他还是开始考虑,双方能不能合作。 “我们本来也是成年人。”其中一个诡异和他讲。说到这儿,又轻轻咳嗽了两下,仿佛当真有些尴尬一样,“结果好像变不回去了。” “我不知道。”孙宇泽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回应对方,“我——唔!” 熟悉的心神大震感再度袭来,他连腿都没有踢出去,整个身体就已经软倒在地。 完了。 诡异多狡诈,自己竟然还是中了计。 小澄,哥哥再也没办法…… “啊!”前面两个诡异一起叫了一声,显得十分惊诧,当着孙宇泽的面儿议论起来,“这个家伙怎么又变成小孩儿了?” “是「乐园」本身的「能力」吧,不让成年人出现在里面。” “有道理。那现在要怎么办?” “你之前不是说要出去骗外面的假小孩吗。多他一个,咱们成功的概率更大一点。” 孙宇泽依然是沉默地听着。 闻小淙给宁小琤使眼色:“怎么办啊哥,鱼不上钩。” 宁小琤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继续道:“动作得快点。要是之前没有猜错,过了12点,这儿的所有小孩儿都要被送走。” 所有小孩,送走? 孙宇泽脑海中「咯噔」一下,心脏猛然下坠。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之前抽奖的单号已经全部上传完毕啦,大家注意查收哦(撒花) 第78章 番外八(九) 两个诡异还在忙活。 孙泽宇听着撕纸的声音、两个人持续而细密的讲话声。他脑海中天人交战,诡异自然是不可信的,可——眼下最坏的结果又是什么? 是自己什么都不做,等待弟弟与自己一同被「送走」;是一同进入的同伴们不知何时才能触发「乐园」的机制,从小孩儿的躯壳里恢复,或许在那之前就来到12点;是…… 他看不到的地方,闻小淙朝宁小琤眨眨眼睛,又朝男人的方向努嘴巴,示意:哥你看!他马上就要加入咱们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两人预备出门的时候,现场唯独会动的另一个假孩子开了口,叫道:“你们刚才说的帮忙,是怎么帮?” 成了。 闻小淙悄悄去和宁小琤击掌。后者无奈,和他贴了一下掌心。 “就是这些纸啊。”在把自家兄长的手捏住的同时,闻小淙用带着不耐的声音回答:“就是把这儿的纸想办法喂给外面的「饵」啊!「它们」不是想和咱们交朋友、骗咱们给「它们」用门票吗?那咱们也礼尚往来,送点东西过去,很正常吧?” 孙宇泽迟疑。这时候,另一个仿佛年长些的诡异开口了,“你知道「如意公寓」吗?” 孙宇泽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个B级——你们有类似的能力?” 闻小淙「啧」了声,“看来你的等级还挺高嘛。” 孙宇泽没有接这句话。他抿抿嘴,从墙边走过来:“我和你们一起。”一顿,“还有,我知道时间紧,但这儿还有另外几个我的同伴。既然我能恢复行动能力,那他们或许也行。我的建议是给他们留下东西和消息,到时候他们会自己加入行动。” 宁小琤和闻小淙对视一眼,后者撕吧撕吧纸片,凑到一个灯泡大小。接着,灯光在屋子里亮起来。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孙宇泽一愣。但他迅速调整过来,在终于恢复的视野中打量面前两个诡异,试着和脑海中那一个个档案对上号。 失败了。 “你说的同伴,”闻小淙把纸灯泡举得更高了点,“在哪儿呢?” 宁小琤则说:“我们把他们先搬出来,你负责留言。” 说着话,他把怀中的本子递了出去。 孙宇泽看在眼里,怔了怔,这才赶忙将东西接过。 一人两诡异配合,前者给后者指引,让宁小琤和闻小淙找到人群中的行动队成员。 后头就是双方分工了。借着前面运送孙宇泽的通道,这回宁小琤的行动顺利了很多。再有,闻小淙也凑上来帮忙,和兄长一起把那一个个假小孩送到屋前。 两个人又咬耳朵:“这么长时间都没新的头套人过来,事情恐怕有变,咱们得尽快出去。” 宁小琤说完,又看一眼闻小淙:“小淙,这些人……” 闻小淙:“我稍微延迟了一点他们恢复的时间。不过,他们待会儿应该不太舒服。” 正常情况下,「守候婆婆」对猎物的转化是一个十分缓慢的过程。加上诡异常常能够影响人类的意识,「它」的猎物往往直到走到锅里,都不会发现异常。 现在不一样了。 闻小淙前前后后所做的,其实都是将转化的过程变快。尤其此刻,还要将把足足两个完整流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先变大,再变小。 拉长前者最初一段转化的进行时间,又给后续的转化加速…… “他们应该不会吐的。”闻小淙不太确定地说,“吐了也没什么……哥?” 宁小琤摸摸他的脸,“会不会很累?” 明明已经是最亲密的人了,可听到这话,闻小淙的心跳还是稍稍漏了一拍。 他微微脸红,小声说:“不累……嗯,这当然是假的。不过哥,你回去以后多亲我两口就行了。” “现在就可以。”宁小琤亲了亲他的脸颊。闻小淙嘴巴张开,有些愣,又有点高兴。 等回过神,他挽起袖子,干劲十足地继续搬人。等这边结束了,又跑到一边研究怎么把头套人提供的纸片变成糖果。 整个过程中,孙泽宇都在抱着本子涂涂画画。 他没有刻意避开两个诡异,但两个诡异似乎也没有窥探的意思——假的,宁小琤留了油漆在本子上,他落笔之后写了什么,对「漆匠」来说都是一清二楚。 前半段,是老老实实交代着前面商量的计划没错。后半段,则写得比前面生硬了些。大致语句倒是还算通顺,可不必细看,宁小琤也能猜到,里头八成藏了什么让人警惕的暗语。 也无妨。他并不在意,而是有点疑问地看向闻小淙放在糖果堆外的新东西。那是一张张面具,看起来质量堪忧,比起旅游景点两块一副的塑料孙悟空都不如。 但当闻小淙真把东西放在他手上,宁小琤还是从上面感受到了流动的力量。 他不动声色,听弟弟解释:“为防万一,咱们还是把脸的样子改改。” 宁小琤「哦」了声,将纸面具贴在脸上,又抓一把闻小淙手里的「糖果」,道:“走了,咱们出发!” …… 不知是因为头套人已死,还是从「乐园」到仓库的路本就只有单向屏蔽,几人折返的路还算顺利。 宁、闻自然还是一起行动,孙宇泽则和他们分开,去另一个方向找寻目标。 临走的时候,看着仍握着对方手的两个诡异,他欲言又止。 不是说要扩大范围……算了,管诡异想做什么呢。 他感受着口袋的鼓鼓囊囊,到底什么都没说。 和宁、闻此前想的一样,少了头套人的维护,「乐园」中怪异的一面稍稍暴露。 他们加入另一堆真假小孩之前,「饵」们正试图让猎物忽略掉不远处倒下的僵硬孩童。 “咱们去那边玩嘛,”「它们」殷殷地邀请,“那边——那边会有工作人员去看情况的!咱们就算过去了,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被包围的孩童却明显还是担忧,皱着小小的眉头道:“总得知道他们是怎么了!还有,我们上课的时候学过急救的办法。” 这倒是真的。在「光明小学」教师办公室的话题中,其他学校的课程开设也是经久不衰的话题。尤其美术组这种课程少、老师空闲时间多的,备课之外,大伙儿谈的除了家长里短便就是这些「竞争对手」的情况。 还在浑浑噩噩中的家长听到这种「杂课」开设的消息,多半是要觉得校方不务正业。可对于那些略有猜测的父母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学校在尽力给孩子们增加生存保障的信号。 换句话讲,学校是人类开办的效率更高。 新到岗的美术老师不曾经历学期之前的招生阶段,听着这些也只能一边接受讯息一边礼貌微笑。 再说当下。宁小琤和闻小淙挤进真假小孩当中,兴致勃勃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真小孩立刻要拉人支持自己,假小孩则露出一点茫然迟疑。 什么时候……门口那边明明…… “这样啊,”宁小琤左右看看,像模像样地开始劝说,“不管怎么说,你们别吵架呀!刚刚我们在旁边听着,还真有点担心呢。” 闻小淙则直入主题:“吃糖吃糖。吃完以后大家全部都是好朋友,不吵不吵!” 无论真小孩还是假小孩,听到这话都算不上高兴。但糖果已经在眼前了,不接过来总算不上礼貌。 真小孩接了,又被热情地招呼:“尝尝看吧,味道很好!” 真小孩礼貌地答应,假小孩也不好太不合群。两边一起将糖纸剥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糖块。 宁、闻眼睁睁看双方吃下,过了片刻,闻小淙给宁小琤打了一个「成了」的手势。 「编剧」能感觉到,接下来,只要自己心念一动,「纸化」就要开始了。 对假小孩、真「乐园」来说,这自然是悄然敲响的丧钟。而对真小孩而言,差不多等同于在学校里调皮捣蛋吃下的作业纸。说不定会肚子不舒服、不消化,但并不会有什么大碍。 “都是好朋友了,”不等宁、闻想办法抽身,去往下一个假小孩身边,真小孩提了出来,“是不是应该陪我们一起去那边看看?” 假小孩卡壳,宁小琤则看了闻小淙一眼。后者会意,跳到真小孩们当中,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话。 注意力转移行动十分成功。趁着这个机会,漆液悄然往前流淌。等到真小孩们再抬头时,原本躺在地上的孩童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这只是很简单的视觉错觉,孩子们却并不知道。发觉目标没了,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阵,最后得出的结论竟是:“这个地方太没意思了。”领头真小孩道,“也看不见爸爸妈妈。平时我到这种地方玩,他们都在外面等我的。” “不管了,我要回家!” 宁、闻近乎同时脱口而出:“等等,别急着出去!”停下,在真小孩不解的神色中,宁小琤想了想,补充:“你的项目玩完了吗?” “没有,不过为什么不能?”领头的真小孩反问,“如果项目已经玩够了,还想玩其他的,那的确不行。可我没有玩完呀,现在出去,算是我吃亏了吧?” 宁、闻:“……” 两人微微怔然。 是这个道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小闻:啊? 第79章 番外八(十) 不对。 近乎是下一刻,宁、闻便反应过来。面前孩子说的的确是现实中的情况不错。但这与诡异当中的「规则」并不能一概而论。 两人过往还是「玩家」的时候,也目睹过有人自以为找到「漏洞」,实则下场凄惨的经历。 诚然,真到了危急关头,这些孩子们的想法并非完全不能一试。但眼下仍算情势不明,真让宁、闻直接目送这些孩子离开,两人也做不到。 想了想,闻小淙小声问:“你说的也对。但还有个事儿,你,还有你们,”看看其他孩子,“是不是就在这附近上学啊?” 话讲得很含糊。什么叫「附近」?一百米以内,三站路以内,好像都能被涵盖进去。 更不用说,「乐园」本就是个有无数入口的地方。 但的确起效了,几个孩子不明白他真正要说的是什么,到这儿却一起点了头。闻小淙暗暗松一口气,脸上浮出几分忧心忡忡。“在外头的时候,我们俩碰到一个附近学校的老师!那人好像刚刚才碰到一个学生,还挺生气的,说都这个点了,为什么人还在外面玩。” 啊这。 几个真小孩相互看看,旁边的假小孩则趁机道:“还是先别出去了!多玩玩再走!” 真小孩犹豫,还是前面领头的孩子开口,和闻小淙确认:“那个老师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高矮胖瘦……” 闻小淙神色不变,大脑转动,思考自己要怎么把这话圆过去。宁小琤则忽然道:“我想起来了,她说她是常青小学四年级三班班主任。其实你们要是不在她的班,那都没事。” 哪能没事?几个真小孩顿时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劝领头的孩子先不要走。闻小淙则眼皮跳一下,目光落在正在从孩子们口袋里冒出来的漆液,知道哥肯定是在里面找到了什么线索。 “还真是啊?”宁小琤也露出几分惊讶,紧接着便遗憾道:“那你们也太倒霉了……实在不想玩也没关系,我看附近不是有些休息区吗,你们去那儿坐着,我俩到入口帮忙再看看。” 真小孩们答应下来,轮到假小孩不高兴了。宁小琤眼皮都没眨一下,主动问:“那你们呢?要不要在我们过去的时候,给我俩说说路上的项目?” 假小孩们相互看看,立刻答应下来。 前一波猎物看起来是难啃的骨头,这种时候有主动送上门的,当然不能拒绝。 宁、闻就这么带走了几个真孩子身旁的危机。等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闻小淙暼了旁边的假小孩一眼,正想发动「如意公寓」的能力,忽听兄长又道:“哎呀,不过其实我俩也应该早点回家了。就是门票上的项目数量还没玩够,你们说,如果明天接着玩的话,还让我俩进来吗?” 闻小淙迅速反应过来,跟着道:“是啊!明天再来的话,是直接让进,还是再给一张新的票?” 他搓搓手,显得十分期待。假小孩则无语:“怎么可能!这儿也要做生意的,第一次来是想要大家喜欢乐园,后面嘛,肯定要付钱。” “所以,”另一个假小孩接话,目光紧紧落在宁、闻面上,“你们今天一定要把项目体验够了再走,知道了不?” 宁小琤笑了一下,侧头看闻小淙:“小淙,听到了吗?” 闻小淙点点头。下一刻,正在喋喋不休的两个假小孩身体开始变得苍白,原本与真实人类没有差异的皮肤纹理也变成了纸张的纹理。 「它们」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嘴巴都还张开。 宁小琤看着这一幕,脑海里又浮出了前面在仓库见到的场景。 他深吸一口气,道:“走吧,咱们是有的忙了。” 闻小淙点点头,又道:“我感觉到了,这会儿大概有三四块糖被送了出去,看来孙宇泽那些队友也已经开始行动。” “人多力量大。”宁小琤道,“咱们好歹是诡异,也不能落在人后。” 两人主动出击,没一会儿,便碰到了另外一个假小孩。 照旧是分享糖果、纸化对方……不知不觉,宁、闻已经完成四五次这个流程。 两人每次离开前,闻小淙都会给纸人们加一层伪装,好让「它们」从外观上与「乐园」融为一体。 转眼又有目标出现。大约是被纸化了不少地方的缘故,眼前的假小孩明显比前面迟钝,一直到宁小琤和「它们」打招呼,「它们」才慢吞吞地发现两人,“呀!就你们一起吗?咱们能不能一起玩?” 闻小淙自然答应,“好啊。咱们一起做游戏,算是好朋友了。喏,这个给你们。” 几个假小孩开心地接过糖果。宁小琤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隐隐觉得古怪。 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它们」的数量,实在显得太多了吗? 他思绪转动,紧接着,却见假小孩们和前面遇到的那些一样,在「如意公寓」的能力下变成纸人。 “小淙,”宁小琤松了一口气,叫弟弟,“咱们走吧。这个地方有点奇怪,竟然没有项目……” 话还没有说完,同时又几道声音响了起来。 一是欢快雀跃的童谣,被附近的音响播放着,强势地钻入宁、闻耳朵。 “捉迷藏,捉迷藏。我们都是好朋友,我们一起捉迷藏!” “花园里面藏一藏。藏在大树后,藏在花丛中。” “我的家里藏一藏。藏在柜子里,藏在门背后……” “这里是「捉迷藏」项目的地方呀!”许许多多道童声叠在一起开口。宁、闻骤然回身,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自己身后再度出现了一群假孩子! 「它们」有着和对面纸人同样的样貌,一个个都在以同样的表情看着宁、闻,用同样的语调欢快地招呼,“快来和我们一起捉迷藏!” 饶是宁、闻都已经称得上见多识广,真正处于这样的场景当中时,也都是头皮一炸! “捉迷藏,捉迷藏……我们一起捉迷藏!” 音乐声更大了,音响震动,连带地面也开始震动! 已经完成纸化的假小孩皮肤上浮出了淡淡肉色。察觉到「乐园」的反扑,闻小淙猛然回神,集中精力让「如意公寓」的能力继续蔓延。 好在一切顺利。 眼看吃过糖的假小孩重新变成纸人,他松了一口气,轻轻哼起来:“捉迷藏,捉迷……” 这个时候,宁小琤捏了捏他的手:“小淙!” 闻小淙骤然反应过来。他瞳仁收缩,咬紧牙关,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自己和哥走进了「乐园」的陷阱!电光石火之间,二人都想清楚发生了什么。「它」察觉到了来自内部的威胁,拿几个假孩子当诱饵,将他们引入新的项目! “我们来石头剪刀布,”所有假小孩又一起说,“输了的人当鬼!输了的人当鬼!” “我们不参加。”宁小琤抬高嗓音,“「乐园」的「规则」里没有必须要参加某个项目的要求!” 没想到,这个说法竟然被假小孩认同了:“你可以不参加。”「它们」脑袋齐齐转向宁小琤,说完这句,又一起转向闻小淙,“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要一起做游戏!” “我们来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人当鬼!” “或者,你现在就认输!” “咕嘟。” 闻小淙咽了一口唾沫。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是自己前面说的那句话触发了项目。还好哥没有被牵连,依然能够直接离开。 宁小琤也意识到这点。不过,和闻小淙不同的是,发觉弟弟不可能离开后,他第一时间转变思路,思索起:“是当鬼更好,还是当人更好?” 当鬼的话,找不到「它们」,就是输。当人的话,被找到了也是麻烦事…… “咱们要先说清楚,”宁小琤道,“具体的规矩是什么!一场捉迷藏是多长时间,躲藏的时候有什么不能做的事。” “哥,”闻小淙在他旁边小声说,“我——” 宁小琤暼了他一眼。看着对方的眼神,还有更重要的,兄长又白了一些的头发,闻小淙不说话了。 本我浮现,被歌谣影响的思绪逐渐归拢,他想起:“对「乐园」来说,最重要的是除掉我们,或者至少限制我们的行动。而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则是拖延时间。” 让纸化范围继续扩大,也让孙宇泽等人行动时长增加。 “既然是好朋友,”闻小淙话锋转变,“你们也要吃我分享的糖,对不对?” “一场游戏五分钟。”假小孩先回答,“所有人都被鬼找到了就是鬼赢,有人没被找到就是鬼输。” 宁小琤问:“结束之后呢?” 假小孩开开心心地回答:“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找新的人玩捉迷藏呀!吃糖的话,等结束之后再吃好了。” 宁、闻心里皆是「咯噔」一下。 「它们」的话表明着两件事。一,好朋友不会拒绝被分享来的零食。但孩子们有选择什么时候吃零食的权利。 换句话说,纸糖一时半会儿是送不出去了。 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 如果宁、闻输掉,恐怕会直接变成「它们」的一份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收到好多条大家的repo了,开心—— 第80章 番外八(11) 时间紧张,情势却十分糟糕。 要怎么样才能避开这次危机?他们两个人……对了,两个人! 闻小淙双眸微微一亮,低声与宁小琤讲:“哥,咱们只要出不同的手势,就可以去不同阵营了!” 接下来,无论哪一边是鬼,都能给另一边提供掩护。 恰好两人的「能力」都很特殊。无论是油漆还是剧本,都能起到一定的伪装效果。 顶着假小孩们的目光,宁小琤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弟弟提出的方案。 似乎可行,但…… “你们有钟表吗?”他示意闻小淙稍安勿躁,又向假小孩们提出了新的问题,“如果没有的话,我这儿有手机,也可以看时间。” 说着话,宁小琤摊开掌心,将机子展现在假小孩们面前,并且贴心地建议:“要不然,待会儿就让我来负责报时?” 虽然依旧算是在拖延,可他问的毕竟是和捉迷藏有关的问题。假小孩们便也没有拒绝回答,而是齐齐扭头,看向空地中间的方向。 宁、闻跟着看了过去,只见前面还显得平坦的地面竟是开始隆起。这幕说来与假孙家兄弟消失的场面有几分相似,只是情形反了过来。 不多时,隆起的部分有了更清晰的线条、形状,俨然是一架座钟。 假小孩们欢快地道:“我们有钟表!可以计时!” 宁小琤舌尖压着上颚,舌根微微发酸。 「乐园」都做到这一步了,自己也只能收起手机,只是…… “开始游戏!”假小孩们催促起来,“开始游戏!开始游戏!”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也越来越高昂。落在耳中,像是有长针刺到人耳中翻搅。 “咱们还没说好呢,”宁小琤嗓音更干了,却还是继续道,“捉迷藏的场地是什么样?「乐园」里有这么大的地方。我看,活动范围也可以稍微大一点。” “我们只有五分钟。”假小孩们反对,“只能在红圈的范围内活动!” 好吧,范围内。 宁、闻伸长脖子,去看远处突然出现的在地面上的红色标记线。动作间,假小孩们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点。 宁、闻被「它们」包围着,只要稍微抬起手臂,就能碰到假小孩们的身体。 再看看假小孩们黑漆漆的眼眸,情况很明显,「乐园」已经没有耐心由着宁小琤东拉西扯下去。 假小孩们果然也道:“开始游戏!开始游戏!石头剪刀——” 一群人样的诡异同时抬手,又同时落下。 宁、闻被裹挟着,无法露出半点不同。 只是在最后一刻,宁小琤忽道:“小淙,你出石头。” 闻小淙一愣,身体已经本能地听从了兄长的安排。 再定睛去看,对方出的却并不是布。 闻小淙惊讶:“哥,你?” 宁小琤轻轻摇头,看着咧开笑容的假小孩们,跟着露出一个微笑。 假小孩们收回自己出着布的手,开开心心地宣布:“我们是鬼,你们是人,快点藏起来吧!”「它们」说着话,齐齐捂住眼睛,“开始倒数啦!” 闻小淙心跳较方才更快,这个时候,却觉得手腕微微冰凉,还夹杂着隐约的痒。 不用看他也知道,这是哥握着自己手腕的地方已经化作漆液,顺着自己的腕部往上,静静流淌。 …… “三——二——一!我们来啦!” 「乐园」为新诞生的捉迷藏项目规划的场地并不算大,客观说,甚至比不上宁、闻前面体验过的高空探险区。 面积如此,在地形复杂、形式多变上自然更是如此。好在两人也不是完全没有躲藏的地方。作为一个正经场地,「乐园」还是象征性地给空地上堆了一些遮蔽物。 宁、闻现在就藏在其中。 前者完全化作了油漆,后者则把自己变成薄薄的纸片。 油漆紧贴着遮蔽物的外围,化作与其一样的颜色。纸片则被夹在油漆和遮蔽物中间,半点儿痕迹都不显露。 这无疑是一次成功的伪装,几个假小孩数次从旁边经过,都没有察觉二者的踪影。 闻小淙起先还有些紧张,到后面,随着五分钟的时间截点越来越接近,他也越来越放松。 这么下去,应该没有问题……嗯? 哥怎么开始流动了? 油漆带着纸片,以极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把自己转移到了地面上。 闻小淙虽然已经没有心跳,不妨碍他这会儿依然觉得胸口发紧。 哥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情。看眼下他行动的方向,仿佛是直奔外间的红线。 是想要直接离开吗?难道担心时间到了、两个人胜利之后,假小孩们翻脸?也有道理,看前面海洋球池的情况就知道,「乐园」是有玩不下去就掀桌的先例在的。 闻小淙很快便找到一个解释。可紧接着,他又觉得不对。 油漆无声无息地流淌,纸人则一动不动的漂浮在当中。 真说到掀桌,那群假小孩本身就是「乐园」的一份子,「它们」当真没有发现自己和哥藏在哪里吗? 诚然,两人的隐藏技术是出类拔萃,可有句老话说得好,不存在没有生路的「游戏」。 换算到现在,这句话也可以改成「不存在没有漏洞的【规则】」——这并不是说「规则」之上还有什么事物存在,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如果当真做到全知全能,「它们」还有什么必要用尽手段去捕猎呢? 如果换成两个普通人在这儿,就像是孙宇泽和他的同伴们。几人拼尽全力地抵抗着污染,终于坚持到了捉迷藏时间结束。这种时候,却被告知自己做得还不够。 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是哪里出现了漏洞? 方才哥与「它们」对话的场景再度出现在闻小淙脑海当中。接着,他不寒而栗地意识到:“我为什么要觉得只要赢了就行?「它们」是输是赢,会影响到「捉迷藏结束之后,我们去找新人一起玩」这个结果吗?” 不会! 这个死局比自己原先想到的更难解!只要五分钟一到,无论是什么结果,参与者都要沦陷! 自己果然还是受到了比哥更多的污染,竟然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再从这个角度推断,如果自己和哥去了不同阵营,怕是无论如何都有一方要折在此处。 好在…… 闻小淙感受着油漆的流动。 他们并不用面临这样的结果。 转眼之间,空地中央,钟表上的指针转到最后一圈。 同时,油漆之下,宁小琤的手机屏幕亮起。 计时来到四分半,接着一秒一秒地往前推进。 方才还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的假小孩们不知从何时起转变了方向,开始一起朝宁、闻所在的方向靠拢。 五十三。 五十四。 五十五,五十六…… 终于,在五分钟到达的瞬间,油漆携着纸片离开红圈! 此时此刻,「它们」与宁、闻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一米! 也是这短短一米距离,俨然成了天堑。红圈外,油漆再如何流淌,都不曾引起假小孩们的半分注意。「它们」迷茫地在原地停留着,好像完全没有发现猎物已经从场地中离开。这样过了片刻,竟是又一次朝着四面八方分散,到处找寻目标二人的存在。 这个时候,宁、闻已经绕到了另一个项目侧面。 他们各自恢复人形。闻小淙拍一拍身上蹭的土,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在视线触及兄长竟已化作纯白色的头发时愣住。 宁小琤正在观察四周情形,越是看,眉毛越是压紧。 在他们前面被绊住的时候,外面明显又发生了什么。虽然一时说不上具体变化,可总觉得眼前场景比二人进来的时候要……陈旧了一点? 正思索时,他留意到了弟弟的目光。 “小淙?”宁小琤歪了一下脑袋,微微抬头看着对方,“哦,刚才都没有机会和你说。我想着恐怕……” 闻小淙干巴巴地接话:“咱们不能赢,也不能输。” 宁小琤笑了,“对,我就知道咱俩特别默契。想破局,只能从「五分钟」上下手了。” 闻小淙抿着嘴点头,又低声问:“那哥,你是分了油漆去钟表上吗?” “嗯啊。”宁小琤唇角还是勾着,“趁着「它们」都不在,把指针往回拨了点。「它们」自己要在上面看时间的,错了也不能怪别人嘛。” 至于他们自己,还是按照手机上的时间来就行。正好手机本身也是个小诡异,不会受到「乐园」的影响。 话音落下,一声细微的「咔」响从旁边传了过来。 宁、闻皆是一怔。 “咔——嚓。” 在他们目光转动、四处搜寻声音来源的时候,动静再度重复。 这一回,两人终于锁定,原来是旁边项目外围的漆皮在开裂。 不止如此。 低矮童趣的围墙很快无法承受漆皮脱离的幅度,「啪嗒」一声,后者落在地上。 这依然只是一个开始。不多时,宁、闻围观了一场彩色的局部降雨。 “哇哦。”宁小琤干巴巴地说,“怎么回事,要破产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小闻来之前,乐园:做大做强! 宁哥小闻来之后,乐园:破产_(:з”∠)_《 》 80-90 第81章 番外八(12) 这自然只是玩笑话,一个连正经经营都没有,又何谈破产? 可变化又是实实在在发生着。众所周知,诡异场所露出破败的真实面貌,只能说明「它」已经完全与进入其中的参与者们撕破脸皮,这才卸下伪装。 而之所以会如此—— 宁小琤断然开口:“小淙,你现在试试「如意公寓」的效果!” 近乎是同一时间,闻小淙亦叫道:“哥!这儿变纸的速度在加快!” 宁小琤听到这话,登时双目炯炯! 他朝弟弟道了句「抓紧时间」,眼看对方闭上双目、开始专注于「能力」的推进,自己便也转过注意力,一边警惕四周、防备危险,一边分出心思,去思考自己二人被困的时候,外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如果单单靠小淙分出的那些糖果,应该不至于做到这一步。否则的话,变化不至于此刻才出现。 既然如此,“应该是孙宇泽他们做了什么。” 宁小琤喃喃地说。 「它」的身体又开始融化了。漆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分出一半流到闻小淙身边,再顺着「编剧」的身体往上流淌——这个动作没有引起对方半点反应,闻小淙依然紧紧闭着双眼,好像两诡异天然便应该这样亲近——另一半则避开捉迷藏的场地,快速流向其他所有方向。 要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普通人类都能做到的事情,诡异的效率会更差吗?不,「它」只会推进这一切! 可惜手工区那边「它」已经看过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嗯? 石膏玩偶上的漆液往下滑了一点,又滑了一点。 宁小琤忽地意识到一件事。是,在「它」能够注视到的那些桌子、区域围栏上是没有什么变化发生,可放置项目道具的架子上,情况变得不一样了! “所有用来给石膏涂色的工具都没有了。”「漆匠」喃喃自语。如果有旁人从「它」身边路过,大约要惊讶地看一眼地面上出现又消失的油漆泡泡。 细微的声音在泡泡破开时飘散在空中,又迅速被风带走。 “涂色,”宁小琤继续自己分析,“要把这个「乐园」涂成别的颜色?不太可能吧,那笔和颜料还能用来做什么。” 这好像不足以成为一个问题。可真落在宁小琤面前的时候,还是让「它」显犹豫。 好在并未过去多久,犹豫便消散了。 油漆流过一片地面,又察觉到了什么,「哗啦」一下向四面八方散开,留出刚刚经过的那一小片地面。 上面是乱七八糟的文字,“这个游乐园一点也不好玩,我再也不要来了!” 更多油漆泡泡「咕噜咕噜」地出现,又「啪」一下消失。 一个人影从油漆里冒了出来。宁小琤腰部以下还保留着与漆液融为一体的状态,上半身则微微弯了下去,仔细端详那些内容。 “我到过的最差的乐园。” “差评!差评!” 宁小琤把文字一句一句地读了出来。 语调还是干巴巴的,没有感情,全是攻击。 但在这同时,周围的任何一点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漆皮在脱落,项目道具在褪色。「咵」一下,有什么东西直接散了架,倒在地上。 所有事物当中,最亮的是「漆匠」的眼睛。 「它」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身体则「哗啦」一下重新倒入漆液,继续朝更远、更多地方散开! 临走的时候,宁小琤还好心地帮地面上的字补了一下漆。 在「乐园」的艰难努力下,略显褪色的文字又一次变得鲜明起来。 同时,油漆流上项目外部的矮墙、围圈,近乎嚣张地在上面留下印记。 “没错!”宁小琤断定,“这就是我到过的最差的儿童乐园!” …… 与再度恢复行动能力的同伴们重逢后,孙宇泽等人便还是按照在外时的分组,两人一个小队,共同行动。 诚然,这么一来他们的效率是低了一些,安全性却提升不少。有什么变故出现的时候,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的概率也大了很多。 对付诡异,不能只看一时,细水长流才更合适。 抱着这样的心思,孙宇泽一手调色盘,一手水粉笔,胳膊上还挎着小小的水桶,吭哧吭哧地写着标语。 这还是他们在休息区碰到的那群小孩儿处得到的灵感。最先只是谭老师发现,有个方向的项目好像比其他方向都要破败一些。众人短暂商议过,很快就派了人前去查看,这才发现,竟然有几个真的孩子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抱怨:“早知道就不来了。”“一点意思也没有,还不如去欢乐谷呢!” 这会是陷阱吗?经历了前面诡异变成孙宇泽弟弟出现的事,行动组这回谨慎了很多。但试探之后,他们还是得出了答案。 大约有三四成可信度吧。 但这已经足够了。先辈们可是在九死一生的环境中,给他们创造了可以和诡异转圜的今天。这样的概率,足够队员们冒死一试。 后面发生的事也并未辜负他们的冒险。经历过一次全军覆没之后,众人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转机。 “噗嗤——” 笔尖戳破了矮墙。 孙宇泽愣住了,本能地扭过头,去看和自己一组的谭悬。 这一看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谭老师已经停下了动作,皱着眉头去看四周。 孙宇泽便也这么做了。紧接着,他瞳仁一震,低声脱口而出:“这鬼地方变得更旧了!难道是其他组……” 谭悬转过头,手指轻轻触碰被孙宇泽戳破的地方。 “不,”他说,“你不是说,是两个诡异帮你逃出来的吗?” 孙宇泽点点头:“其中一个人的「能力」是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油漆,很有可能就是谭老师你说的「漆匠」,”他也是在听说谭悬仿佛知道那个诡异之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按照谭老师的说法,榴花市官方记载当中,似乎有提到对方「亲近人类」「愿意帮助人类」,“另一个我有点看不出来,主要当时状态不好,人总是特别晕……可能是「它」没有使用,也可能是我没有观察到。” “这可能就是「它」的能力。”谭悬道,“让东西变成纸。” 是这样吗?孙宇泽重新转过目光,视线凝聚在身旁「孩子」指尖落下的方向。 某个本就显得荒谬的猜想在这一刻被风吹去,他深吸一口气,振奋道:“诡异最知道怎么对付诡异!谭老师,既然「它们」也出手了,说明咱们的方向没有错。” 谭悬点点头,手中同样是调色盘和水粉笔。 两人埋头苦干起来,速度已经算得上快。不过比他们更快的,还是已经蔓延至整个「乐园」的油漆。 从变成诡异之初,宁琤就知道,自己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能力」。 或许不像许多诡异那么能轻易置人于死地,在灵活性上却很少有人能比。 只是—— 任何「能力」都不可能没有限制。更何况,作为一个称得上遵纪守法的榴花市公民,他「进食」的次数实在算不上多,提升便也很有限。 当身体分散到极致,意识模糊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漆匠」并不后悔。任何诡异与诡异之间的斗争,都是一场豪赌。他愿意用自己落入危险作为代价,为赌局赚来胜利的可能。 …… 意识空间。 「编剧」的双手已经从键盘上放下,可「它」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依然在不断地跳出文字。 「编剧」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它」还不知道「游戏」存在的时候,也曾当过无忧无虑的大学生。那会儿是曾听到一个说法:创作到了后期,角色会挣脱命运给予的枷锁,走向自己的人生…… 现在,「如意公寓」仿佛正在充当这个想要拥有自己人生的角色。 「它」的本体已经毁灭在一场大火之中。但这一次「客串」,让诡异迎来了自己的新生! 「它」为此兴奋着,战栗着,吞噬着,完全忽视了注视着自己的那道目光。 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一度被自己转换的小诡异罢了。 「它」轻蔑地觉得。 这份喜悦,一直维持到了「编剧」的双手重新放在键盘上的时候。 「它」低声说:“我不喜欢这个结局。「乐园」变成纸的、重新开业有什么意思?小孩子嘛,还是要安心读书——” 「如意公寓」愣住了。 「编剧」又说:“毕竟写剧本只是一个副业,我的正式工作还是一名老师。相信「光明小学」也是这么相信的。” 「如意公寓」留下的文字被删去,新的故事出现了。 仿佛过了许久,也仿佛只过去刹那。 「编剧」重新睁开双眼。在「它」的身边,是大片大片色泽陈旧的纸张拼凑而成的一个个项目设施。 「它」转动视线,注视着这一切。又记起什么,低下头,去看从自己身上缓缓掉落的…… 闻小淙:“……” 闻小淙捧着漆皮,惊慌失措:“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客串角色不要试图抢戏! 宁哥:(噼里啪啦碎掉) 小闻:? 宁哥:没事,我在偷偷变强…… 第82章 番外八 在惊慌失措的闻小淙冲回意识空间、再度检查过「剧本」的结局前,他脑袋被拍了拍。 闻小淙先是一怔,随即迅速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的兄长。 他眼睛眨一下,又眨一下,双手仍有细微颤抖。 直到当下,才意识到自己心中怀着的恐惧有多么巨大。 他没有失去最重要的人,哥依然在他身边……只不过—— “哥,”闻小淙狐疑,“你是不是踮着脚?” 所以这会儿才显得比他高。 宁小琤:“……” 闻小淙心想,哥也实在太可爱了点,竟然这么在乎两个人身高的差距。 他被萌得不行,正暗暗计划待会儿自己可以先恢复过来,再继续抱着哥举高,却听兄长无语地开口,道:“你再仔细看看呢。” “这不是看着嘛。”闻小淙嘀嘀咕咕,“咱们刚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的确……等等,哥,你竟然长高了?” 前面那些轻飘飘的心思烟消云散,闻小淙终于再度正色起来,压着眉尖,担忧地看面前孩童模样的爱人。 “是,有点奇怪。”宁小琤一边感受,一边缓缓地说,“但没有觉得不舒服,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闻小淙还是担心,想再说些什么。这个时候,宁小琤却是一怔。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一层一层陈旧的纸页,看向某个方向。 依然停留在上面的油漆印记们在「看」,在告诉「漆匠」,无数孩童正出现在这片纸堆当中。他们一个一个都聚在一起,脸上带着小心和惊慌,像是误入险境的小动物,只能依靠贴近彼此来获取温度。 「漆匠」从中分辨出了孙宇澄——是说真正的那个——的身影。他看起来显然也在无措,却还是努力地告诉身边的孩子:“我哥哥是专门对付这些坏蛋的英雄,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近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正是叫:“宇澄!” 这一刻,「漆匠」的双眼闭上,又睁开。 「它」重新看向眼前的同伴,笑着问:“你可以在不碰他们的情况下,把他们变回来了?” 没有很明确的指代,但闻小淙还是一听就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他点点头,毫不隐瞒地开始讲述:“应该是因为到「结局」的时候,我又吸收了一点「童梦乐园」散逸出来的力量,所以变得更厉害了吧。”说着,想到了什么,“哥,那你是不是?” 宁小琤点点头,打了个呵欠,“善后的事儿就给他们自己搞吧,咱们先回家。” 闻小淙:“好!那哥,我把咱俩也变回来。” 话是这么说,某人心头却是遗憾。和年幼模样兄长的相处时间还是太少了些,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想到,却是宁小琤自己拒绝了他:“等一下。我身上本来就有变化,先观察一下。” 闻小淙舌尖在上颚压了压,点头。 “好。”他答应,“现在时间还早。正好明天不上班,就在家里待一天吧。” 既然兄长没有恢复的意思,他便也保留了孩童形态。 两个假小孩和来时一样,手拉手,从纸乐园中离开。 他们走得悄无声息,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路上唯独一次停顿,还是宁小琤看到同样化作纸页的《游玩须知》时,稍稍放慢了脚步。 闻小淙时刻留意着他的动静,见状立刻跟着停下:“哥?怎么了,身体有不舒服吗?” 宁小琤摇头,示意对方也看看自己正注视的方向。 闻小淙便转过视线。很快,他「呀」了一声,“上面的字,全都变乱了?” 更确切地讲,原本童趣的字体,这会儿彻底成了一根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许许多多色彩不同的毛线落在纸页上。 这是宁、闻从未见过的场面。在「如意公寓」的时候,哪怕是烈火焚烧整个诡异的时刻,前台那份《入住指南》也安安生生地摆着,被火焰一同吞噬。 而不是像眼下般,仿若随着「乐园」被摧毁,所有伪装都被撕破,再也无法恢复光鲜。 闻小淙脑海里浮出了模模糊糊的猜测,只是时间短、线索少,一时无法肯定什么。 宁小琤则道:“回头问问卢巍吧,看他能不能把官方内部对「乐园」的报告拿过来。” 闻小淙「呀」了声,当即笑呵呵道:“哥,你也太聪明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宁小琤礼貌道:“夸得太过头了,收着点。” 闻小淙:“哈哈——哎?” 两个假小孩一起站在马路边,东张西望。 闻小淙沉思。 闻小淙费解。 闻小淙仰天大叫:“怎么回事!咱俩不是从家门口进的「乐园」吗,这又是什么地方?” 前前后后、上下左右看一圈儿,两人目前所处的位置绝对和春泽路没有半点关系。 叫到一半,一只手拍在闻小淙后背上。 “别叫了。”宁小琤语气平平道,“那不是有车过来了吗?” 闻小淙「哦」了声,乖乖去看传说中有车的方向。“哥,车灯怎么是红的?” 宁小琤:“可能是装错颜色了。” 闻小淙:“呃,但是驾驶座刚才是不是还没有人。咦,这会儿又有司机了!” 宁小琤:“嗯,应该是刚刚弯腰捡东西吧。” “很有道理,”闻小淙说,“不过哥你发现了吗,车轮子好像没在地上跑,而是在路面飘。” “行了。”宁小琤瞥他,“现在不打车,你是想自己走回家吗?” “……”闻小淙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起来,“不想。” “一辆出租车而已。”宁小琤轻轻地说。讲话的时候,他手抬起来,摸了摸肚子,“我没有觉得「它」危险,更像是……觉得那是一个小小的点心。” 闻小淙听着,双眼再次眨动。 他听懂了兄长的言下之意。「童梦乐园」留下的更多力量,恐怕去了对方那边,这才有了对方身上的变化、方才的话。 「编剧」憎恶「失去」。按说能强大自己的力量被别人获取,同样会触犯「它」的规则。可面对兄长,「编剧」只觉得开心。 闻小淙兴致勃勃地说:“那哥,走,咱们加顿餐去!” 话音落下,便听到「哧溜」一声,红光出租车从两人身边冲了过去。 双方擦肩的一刹那,窗后的「空车」牌倒下,怎么看怎么像是慌不择路,徒留宁、闻在原地。 现场一片寂静。良久,才有宁小琤喃喃开口的声音:“我话还没说完呢。这会儿吃太饱,本来也没肚子加餐啊……算了,小淙,咱们去坐公交车吧。” …… 月升月落,晨曦初起。 对于榴花市的大多数人来说,周三都是个平常而忙碌的日子。 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只从各种小区群聊、同事聊天中拼拼凑凑地得到消息,最近总有孩子闹着要去某个地方玩耍,可人一进去就要沉迷其中、不知道回家。 这可不行!从出家门到目送孩子进校门,一路上,家长们都在提心警惕,生怕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张宣传页,引得孩子不学习。 重新见到失踪的孩子的家庭便是另一番景象了。孙宇泽从记录室出来时,外间已经安静了不少。不像昨天半夜,虽然时间极晚、按照《榴花市便民手册》中的建议,市民最好不要出门,可还是有大批家长赶到了他们的办公地点,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痛哭不止。 行动队成员们虽然已经见多了各种此类场面,可当无数个家庭的哭声、笑声交织在一起,他们心头还是涌现动容。 再说此刻。孙宇泽盘算着去休息区找弟弟,路上,却被人拦了下来。 那是对神色憔悴的夫妇,二人小心而期待地看着孙宇泽:“小同志啊,我们昨晚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没我们家的名字,但还是想着来看看。” “那个地方真的没找到其他孩子吗?要不然你和我们说说具体是什么地方,我们自个儿去找找?” 孙宇泽喉结滚动一下,酸苦蔓延开来。 他回答:“两位家长……还有其他家长,”是说看到前面那对夫妇的举动后,围过来的更多人,“诡异所在的场所过于危险,我们这边也都有保密规定,不能和大家透露具体地点。也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不会放弃,而是尽最大的努力,把孩子们带回大家身边……” “叮铃铃!” 八点二十,「光明小学」早晨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按时响起。 政教主任在教学楼各层的走廊里转了一圈,满意地看着学生数量不再减少的教室。只是紧接着,他看着后面空下来的桌子,眉头还是皱起。 而在教学楼外,校门之外,隔着一条马路的「明月湾小区」内—— 闻淙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把身边的人揽进怀里。 “小小的哥,真可爱,嘿……嗯??” 青年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怀中的爱人,在对方无语的目光中失魂落魄:“啊,变回来了。” 完全没机会听到哥把自己叫「哥」了。 闻淙难过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不叫「哥」也行,哥你喵一声听听? 宁哥:?? 第83章 番外九 难过的闻淙,把脑袋埋在爱人胸口。 蹭一蹭,再蹭一蹭。 把宁琤的无语蹭成了痒,然后又变成了轻轻一声「嗯」。 他的手指原本是屈起来,要去敲弟弟额头。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指尖的力气没了,变成附在弟弟发间,叫对方的名字:“小淙……唔!” 两个人比先前更加亲密了。 闻淙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一下一下轻轻吻着宁琤的额角、脸颊,又在爱人的脖颈上重重吸了一口。 动作间,头发撩在宁琤面上,弄得他又是痒,又是难过。 只是这份难过还不曾抒发出来,就被闻淙终于落在唇间的亲吻完全吞去了。 「教训弟弟」的心思早就消失无踪,宁琤脑海中唯一仍旧清晰的念头是「好舒服」。再接着,才是隐隐约约的一句——“小淙和我都没有事,我们又离开了一个诡异,甚至吞掉了「它」的力量……真是太好了”。 …… 带薪休假的两个人,在卧室里消磨了整整一个早上的时光。到了中午,眼看外卖快要到了,才终于拖拖拉拉地起床。 先洗了一个澡。水流冲下来的时候,宁琤还咬着牙刷。既然思绪空了下来,他便开始仔仔细细地复盘着昨晚的情况。两人找到的「规则」中哪些是对,哪些是错…… 正想着呢,随意一抬眼,对上了闻淙的视线。 宁琤一顿。 狐疑地看看对方。 早晨的无语又一次浮现在「漆匠」先生心头,“闻小淙,你叹什么气?怎么,还真想让我一直变成小孩儿的样子待着?” “那肯定不是。”闻淙立刻否认,“我又不是——咳咳!但哥,我这不是真没见过嘛。你想想哈,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你一清二楚,你就不一样了,这也不公平嘛。” 宁琤面无表情,指出:“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是十岁,不是二十岁。” 客观地说,和昨天晚上的样子差不多。 “不一样,”闻淙嘀嘀咕咕,“你十岁,我才四岁,那会儿有什么脑子。” 宁琤深呼吸。 想敲弟弟吧,人家都承认自己没脑子了,他再有什么动作总像是在欺负人。 可要是不敲——宁琤手指动了动——又有点忍不住,总觉得手痒。 闻淙又道:“放学了是你接我,幼儿园有什么事是你给我出头,”这是真的,虽然对来接人的宁家父子来说那只是小朋友和小朋友之间微不足道的拌嘴,宁旭升甚至觉得自己多说一句话就是以大欺小,于是全凭宁小琤发挥,“后来上了小学,同学知道我有一个十几岁的哥哥,都觉得我很厉害。” 宁琤已经在吐嘴巴里的泡沫了,闻言随口道:“厉害?你们小孩子也太没逻辑……嗯。” 又被抱住了。 水流从两个人身上淌过,感觉已经很清晰,可更清晰的是身旁另一个人的体温。 其实没有水流那么热,可大约是更加贴近的缘故,温度便被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宁琤。 “我就是挺遗憾的。”闻淙说,讲话的时候,脑袋埋在宁琤颈窝里,“哥,一直都是我抬着头看你,见你在我前面走啊走,见你偶尔停下来保护我,也见你……为了我,做了那么多。” 宁琤的动作停了下来,垂下视线,去看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 闻淙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他也不好意思了一样,“其实我也不是第一次想了。如果我才是哥哥,是不是你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变成我来保护你呢?” 宁琤喉结滚动。 很难描述他现在的心情。情话听了太多,生死关头的嘱托也不是没有过。可眼下,这么平平常常的时候,他的爱人,他的家人,他的弟弟说,如果他可以保护自己呢? 笨蛋。 宁琤心想,你不是一直都在这么做吗?为什么还要特地去说。 “你松开点,”「漆匠」先生道,“我都没法放牙刷了。” 闻淙:“哦。” 他乖乖地松开了,见兄长把牙刷放回旁边的洗手台上,又转过头,摸一摸自己的脑袋。 动作间,宁琤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种大家坦诚相见,头发都被水流打湿、贴在面颊上的时刻。即便是相貌一直挺不错的闻淙,也有了点落汤小狗的气质。 闻淙被他笑得迷茫,紧接着,又有软乎乎的触感落在唇上。 “快点洗完吧。”宁琤说,“外卖应该快来了。这次不及时拿的话,我看咱俩真的要被加黑名单。” 谁让前面给他们送饭的外卖员牺牲了呢?虽然在宁、闻看来,那纯粹是对方自己的问题。饿着肚子跑到客户门前,这是想好好工作,还是想顺便把客户当一顿饭? 但站在外卖APP的角度来讲,招聘雇员应该也不容易。要是某个地方雇员的死亡率太高,那还真不如不去。 闻淙突发奇想:“诶哥!你说我刚过来的时候要是没和小学签合同,是不是也能去试试送外卖?” 宁琤:“去吧,看我回头还有没有机会见你。” 闻淙「哈哈」地笑了,关掉水,从一旁扯来毛巾。 两人今天运气倒是不错。出了盥洗室,正好听到外面的敲门声。 取的过程也很顺利。今天的外卖员看起来很礼貌,走前甚至记得和宁、闻打招呼,还自荐:“两位先生,APP上会给显示我的名字。后面我们公司可能会有改革,出个顾客指定外卖员的功能。如果你们觉得我服务得不错,到时候可以考虑一下我。” 宁、闻答应下来。等关上门,想想别人的事业心,再想想两人这么光明正大地摸鱼,不免摸一摸鼻尖。 “哥你点了什么?”手刚放下来,宁琤就听到闻淙问。 “炒菜米饭。”他随口回答,“你先往外摆,我去换身衣服。” “换衣服?”闻淙有点没听明白。两个人不是刚刚把衣服穿上吗,哥怎么…… 但他还是本能地应:“哦哦,那哥你快点。最近天气冷,饭凉得快。”又嘀咕,“也不知道这地方暖气什么时候来。” 不是在问宁琤,但宁琤还真有点被问住了。后头进了卧室,他心头也一直在琢磨,是不是要去找物管会问问。 他也的确不慢。闻淙把两双筷子掰开的时候,宁琤已经再次出现在了客厅里。 在对方目瞪口呆的神色中,他镇定自若地爬上椅子。两条腿踩不到地面,只能在前面晃悠。 没晃两下,闻淙过来了,在他跟前急得团团转:“哥哥哥!你怎么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守候婆婆」那个客串有什么问题?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等等啊,我这就——” 宁琤用筷子敲弟弟的手:“吃饭。” 闻淙停下了,低下头看他。视线在宁琤——宁小琤——脸上、身上转了好几圈,终于冒出一个有点奇怪的猜测来。 捏一捏幼年版哥柔软的脸颊。 揉一揉幼年版哥毛茸茸的头发。 戳一戳对方额头——“啊呀!” 筷子又敲过来了。也不疼,就是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闻淙原先都没当回事,是留意到宁琤的眼神了,才夸张地叫了声。 “哥,”他从旁边拉了另一把椅子坐下,身体也靠上前,小声问,“有几个问题哈。你现在这样,真的不影响身体吗?” 宁小琤淡淡看他,“有什么影响的。” 闻淙:“可是,你又没有「守候婆婆」……” 宁小琤:“但我有油漆啊。” 闻淙若有所思。 也对。其实自己早就应该猜到了,哥的油漆可以改变形态、做出各种不同的样子。既然在「乐园」里流来流去、到处写字没问题,那眼下这样,把自己塑造成小孩的样子自然也没问题。 甚至往远处想一点,是不是—— “能不能变成两个?”闻淙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去上班,一个被我揣在口袋里,带到学校去。” 听起来就很可行。毕竟哥的「能力」他也差不多摸索懂了,任何一滴油漆都是对方本身。就是对哥来说辛苦了点,需要一边上班一边摸鱼。 宁小琤:“不行,你们学校上课期间又不许外人进。” 闻淙「哇」了声,两只手捧着面颊:“哥你竟然真的考虑了,我好开心。” 宁小琤再度深呼吸。 闻淙:“不过不行也没关系。你能为了我变成现在这样,我已经很开心了。” 宁小琤:“……” 闻淙本来以为自己手上会再多一筷子。可事实上,面前的小孩儿只是转过视线,两条腿又开始晃来晃去。 这么晃了一会儿,又重新正过视线,下巴微微抬起来,道:“刚才不是还说时间长了饭就凉了?怎么现在话这么多——快吃快吃!” “好好。”闻淙应道。他注视着对方,心跳「扑通扑通」作响。 一句话攒在心里,他想,要等哥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了再告诉他。 “好爱你。” 愿意保护我,照顾我,关怀我,考虑我的每一个荒谬愿望的你。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老规矩,明天没更新哦。 后天见啦。 第84章 番外九(二) 饭后,闻淙开始和宁小琤大眼瞪小眼。 小只的哥是很可爱没错啦,但和小只的哥在一起的时候能干什么?闻淙一时有些想不出来。 他试图从两人年幼的经历中寻找灵感。奈何无论是「被哥缠着看电视」,还是「被哥缠着玩玩具、做游戏」,好像都不太适合眼下情境。 到最后,宁小琤晃动的小腿缓缓停下,道:“小淙,要不然我还是……” “不要不要,”闻淙赶忙说,“哥,咱们出去转转?” 宁小琤歪着脑袋看他。 闻淙额头上写满了「虽然我也不知道出去以后能做什么,但还是随便溜达一下」。 眼神倒是挺真诚的,人半蹲在宁小琤身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宁小琤在心里默默地数过十秒,然后又有些无语了:这家伙,都不眨眼的吗。 “行吧。”某个假小孩儿道。说着话,从椅子上跳下来。 闻淙在他身后遗憾地叹气。 宁小琤狐疑地看他,听到一声嘀咕:“唉,哥都不给我个机会把他抱下来。” 宁小琤:“……” 他看看闻淙,又看看自己刚刚坐的椅子。 闻淙把他的动作收入眼中,忍不住笑了,“好啦,我开玩笑的。” 两人既然说定,很快便出发了。 工作日的街道上算不上热闹,但人也不算少。 宁小琤一只手被闻淙牵着,另一只手随意插在口袋中,原本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走,可随着时间推移,还真给他看出点什么。 “小淙,”他道,“昨天晚上都没发现,这个地方在小孩儿眼里好像不太一样。” 闻淙「哎」了声,配合地问:“哪里不一样?” 宁小琤道:“很多、很多引诱他们的东西。墙上的画一直在和我招手,要我去和「它们」一起玩;地上有一条彩色的粉笔线,不知道是通到什么地方;马路上有一群小孩儿在跑来跑去,还喊我……嗯,也是问我要不要加入。” 闻淙起先还只是随便一应,听着听着,开始咋舌。 他看着自己视线当中空旷平静的街道。路边墙壁、脚下地面都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有认真打扫。马路上也没什么异常,最多最多是又有一辆隐形的车冲了过去,带起小片灰尘。 这一刻,他忽然记起自己前面有过的疑惑:既然学校里那么危险,那家长们为什么还要送孩子过去? 或许,那一个个学校为孩子们提供的保护,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这还是在「光明小学」的《学生守则》有厚厚几十页、低年级时老师会反复抽查背诵的情况下。 虽然已经不是人了,虽然心头只在乎哥,但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闻淙的情绪还是微微沉重。 同一时间,宁小琤的列举还没结束:“坐在红绿灯上的玩偶,还有十字路口那边的棉花糖车。” 闻淙回过神:“哥,等一下!” 宁小琤疑问地看他。 闻淙道:“棉花糖车我也看到了……嗯,好像没什么大问题?”他用属于诡异的知觉感受了一下,“怎么样,要不要吃?我请你!” 宁小琤眼皮跳了一下:“你有钱吗?上个月工资还是打我卡上。” 闻淙「咳咳」两声,“这不是不知道银行那边是什么情况,也没时间研究,正好哥你的卡是现成的嘛。再说了,咱俩谁跟谁。” 宁小琤「嗯」着应他。闻淙一开始还没发现,后头注意到了,顿了顿,脚步停下。 宁小琤疑问地抬头,还没说什么,脸颊就被弟弟的两只手夹住了。 他肩膀缩起——哦哦哦!闻淙眼睛睁大,哥怎么还能变得更可爱?脸颊肉被很清晰地揉了两把。 “哥,你老实说,是不是在敷衍我!” “没有。” “真的?我才不信。” “真的没有……哈哈哈,小淙!”怎么、怎么还带挠人痒痒的! 宁小琤愿意陪弟弟玩,但在大街上被挠胳肢窝这种事,还是有些超出限度了。 脸颊迅速变得滚烫,他还试图抿着嘴巴不透露异样,可突然涌出的红早就出卖了他。 闻淙自然是第一时间捕捉到。再接着,他自己的脸也开始变红。 自己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儿幼稚了啊? 闻淙略有心虚地把手收走,开始左言他顾:“棉花糖应该有挺多味道吧?哥你想吃哪种。” 宁小琤道:“先看看再说。” 这一看才发觉,棉花糖车后面操持的竟然是个熟人。 看到宁、闻两个,这位熟人也很惊讶。袁嘉迎「呀」了一声:“闻先生?呃,还有这位……” 她大脑快速转动起来,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漆匠」竟然主动变成了小孩。只是从「编剧」牵着的孩子眉眼当中,的确看出了宁先生的影子。 难道——袁嘉迎脑洞大开——这对情侣关系的诡异已经突破生殖技术,把孩子搞出来了?不对不对,这孩子的年纪也太大了点。 她胡思乱想,表情倒是一点也没藏。闻淙一开始觉得好笑,后头又意识到,以哥的性格,眼下场景对他来说恐怕的确是羞耻了点。 于是他又开始转移话题,问袁嘉迎:“袁代表,你们还有副业吗?” “这不是副业。”袁嘉迎摸了摸鼻子,开始解释,“算是一个宣传点吧,回答关于最新版《便民手册》的问题送棉花糖。如果是小孩子,回答对了还能做云朵、花朵那些图案。” 所以她们特地把棉花糖车安排在距离「光明小学」很近的地方。虽然距离放学还有些时候,但中间的时间,正好能让袁嘉迎练练技术。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朝宁小琤看了一眼,弱弱地问:“话说……闻先生,这位弟弟不用上学的哈?” 还有你自己,不上班吗? 虽然也算是官方的人,但袁嘉迎平时负责的只有「明月湾小区」这一块,又不像卢巍那样和乔主任有私交,自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闻淙也没有和她解释的意思,简单回答今天请假了。 袁嘉迎「哦」了声,不曾再问,而是埋头捣鼓起棉花糖机。 没一会儿,一个云朵形状的棉花糖就出炉了,被宁小琤接了过去。 原本在马路上奔跑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在他身侧、身后围了一圈。一个脑袋扁扁的男孩儿问:“这个可以给我吃一口吗?” 宁小琤垂着眼睛,嘴巴张大:“啊呜!” 闻淙的心跳又开始「扑通扑通」作响了,思绪转来转去,忽地意识到:“我好歹是个美术老师,能不能把哥现在的样子画下来啊?” 他越是想,越是觉得可行,只是更具体的还要等回家以后再和哥商量。 “我也想吃!”又有一个孩子说了。这话依然只是一个引子,在「它」之后,更多声音响了起来。一叠一叠,像是翻涌的浪潮。 宁小琤始终没有理会。 棉花糖这种零食,看着大,吃着小。 他很快就解决掉了签子上的「云朵」。而这时候,推车后的袁嘉迎还在迟疑自己的多话。 就算是被记录了「友善」的诡异,也不能说是相处起来完全没有风险了,她刚刚怎么昏了头……唉。 正想着呢,忽然听到那个小诡异问:“袁代表,可以再做几个吗?” 袁嘉迎:“哎?哦哦,你等等哦!” 机子又启动了起来,香甜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 新的「云朵」很快出现了,可那个小诡异接了过去,却没有吃的意思,只道还想再要一个。 然后再要一个。再要一个。 到最后,大大小小两个诡异,四只手上一共拿了几乎十个棉花糖。袁嘉迎嘴巴闭着,心里却不断犯嘀咕,难道诡异不会有蛀牙? 正想着呢,便见小诡异招呼着大诡异去旁边的墙边。接着,在袁嘉迎惊讶的目光中,两人将棉花糖插在了墙上。 “哎——” 她刚刚叫了一声,声音就被吞进嗓子。 诡异的事情,人类少管! 再有,那些竹签,为什么在空气中晃了起来? 轻飘飘的糖丝在袁嘉迎的视线中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 袁嘉迎咽了口唾沫。这个时候,两个她能看见的诡异回来了。小的那个仰着头,和她说:“袁代表,后面如果还要做这个活动,都选在这里吧。记得每天换墙上的糖。” 袁嘉迎喉咙发干,艰难地点一点头,看着两个诡异手拉手走远。 宁、闻到底没在外间停留太久。等到转去农贸市场、买完今明两天的菜以后,二者就回到家中。 让这个身高的哥做饭实在太不厚道,眼看也五点多了,闻淙主动进了厨房。 开始的早,结束自然也早。等填饱肚子,「编剧」先生看着不知何时趴到窗口去了的幼年版兄长,欲言又止。 要不然还是变回来吧——他正想这么说呢,忽然听到:“小淙,家里要来客人了。” 闻淙讶然,宁小琤又道:“我去换个衣服。人要是上来了,你先招待一下。” 闻淙立时反应了过来:哥要变回来了! 啊,重点错了。 多半是卢巍和乔主任又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幼年版哥固然可爱,但长大的哥才……(眼巴巴) 宁哥:…… 第85章 番外九(三) 闻淙的猜想一点没错。差不多就在宁琤从卧室出来的同时,家门口响起了「笃笃笃」的敲击声。 紧接着,就是乔、卢二人的自我介绍。 闻淙应了声「来了」,连忙过去开门,楼道里果然是两张熟悉的面孔。 闻淙笑一笑,侧过身子,“我和哥还在说呢,乔主任和卢哥,你们也该来了。” 乔满侠与卢巍听了这话,同样笑一笑,脚步向前,让自己沐浴在室内柔和的灯光下。 客厅的装修整体偏向木色,显得温馨平和。上次来时坐过的沙发旁还铺着地毯,毯子更是暖黄色调。踩上去时柔软无比,让人连烦恼都一并忘却。 如果忘记眼前是两个诡异,这堪称是一个完美的「家」了。可想到宁、闻的身份,两个客人心头还是会冒出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但这并不重要。无论是乔满侠还是卢巍,都早已习惯在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世界中生存。 他们接过诡异递来的水,喝过之后才将杯子放在一旁,笑着说起今天的来意。 “原先应该一早就来的,但考虑宁先生和闻先生白天还要忙,”无论是忙着上班还是忙着休息,“干脆还是晚上再来拜访。” 说着话,乔满侠朝卢巍示意。后者将一个宁、闻此前曾见过的样式的档案盒摆在茶几上,推给二人。 上面贴的字样从「桃花仙子」变成了「童梦乐园」。打开看,和前头那次不同,入眼的第一样东西是篇报告,标题是:《关于大型诡异童梦乐园的情况汇报》。 宁、闻:“……” 闻淙隐晦地用手肘碰了碰爱人。要不是乔主任和卢巍距离他俩太近,这实在不是一个说悄悄话的好场合,他八成是要问出来的:哪个倒霉蛋运气这么差,昨天半夜刚刚从诡异里出来,今天就要把报告赶完? 宁琤的回应是瞥他一眼,又转过目光,手指压在纸页上,就这么看了起来。 闻淙心头遗憾,但也并不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十分要紧,便跟着哥看。 报告的第一部分内容是背景说明,大致包含「童梦乐园」的出现时间、污染手段,以及失踪儿童的相关状况。 再往后,则是昨晚行动队成员们的任务报告。从他们的进入方式,到在「童梦乐园」的经历,再到最后脱身的手段。 经历部分和宁、闻原先的猜测差不多。刚到「乐园」当中,孙宇泽就遇到了诡异伪装成的弟弟。虽然手中的仪器已经在报告危险,但他还是决定与对方接触。 其他人在权衡之后,也没有反对这一方案。已经有大量案例表明,即便是被深度污染的人,也有可能在强烈的感情冲击下短暂恢复意识。己方与其去接触那些情况更是不明的被污染者,不如在小孙的弟弟这儿碰碰运气。 他们并没有想到,自己面前的并不是真正的孙宇澄,而是「乐园」伸出的触角。等到众人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若非「漆匠」和「编剧」进入「乐园」,并选择站在人类阵营、无私地提供帮助,行动五队大概率将全军覆没。” 看到这一句,宁琤翻页的手稍稍停下,眉尖挑起。 乔满侠和卢巍自然不会忽略这一幕。但二人谁也没有出声,连眼神都不曾交换。 作为感谢,将官方掌握的「童梦乐园」情况对着两个诡异和盘托出,这只是他们今晚到访的第一个目的。 第二个嘛…… 还是得看待会儿的见机行事。 对面的长沙发上,宁琤还在继续翻阅。 《情况汇报》的第二部分行动报告结束后,第三部分的内容也呈现在眼前了,这一部分是详细统计了「童梦乐园」出现以来榴花市各区的儿童失踪情况。 里面也有提到,依照当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并不能确定所有儿童失踪都是「乐园」的手笔。依照过往统计数据,榴花市每个月的儿童失踪数量本就超过三位数。 看到这里,宁琤指尖的力气微微加重。 喉咙发干,思绪也有些走远。 已经与诡异共存了二十余年的榴花是这样,那自己曾经生活的、成长的文景市呢?按照爸那本笔记上的内容,在他们刚刚与「游戏」接触的时候,来来回回见到的「玩家」其实也就那些。大伙儿平日沟通不便,可到了具体的场地中还是能认出彼此面孔。 可随着时间推移,「游戏」造访的地方越来越多,被迫卷入其中的「玩家」也越来越多,甚至…… 悄然影响着普通人的古怪现象,也越来越多。 “哥,”闻淙叫了宁琤一声,“怎么不往下翻了?” 宁琤眼皮颤了颤,回过神,没说什么。 他重新往下看了起来。第四部分内容是行动队下一步的目标,与那些影响寥寥、于是被封存进档案室的诡异情况汇报不同,「童梦乐园」出现的时间虽然短暂,牵扯却实在过多。上千个孩子,背后便是上千个家庭。他们的父母、亲朋,实在不是一个小数量。 自然还是想要找寻关于其他孩子去向的线索,可要说思路,却的确没有。行动队当前拿出的方案有三点,一是继续在「乐园」坍塌的地点搜寻,二是等被解救出来的孩子们情况稍稍恢复之后,尝试和心理状态相对较好的一批谈话,看能否从他们口中得到同龄人们的去处。三嘛,则是提取关键词后尝试在其他诡异的档案中搜寻,看能不能找到「乐园」与别的诡异的关联。 在宁琤看,情况的确只能这样。 他把《情况汇报》合起来,递到闻淙手上。到这一步,闻淙原先的八卦心态也已经淡下了。 他原本就不是多么无私宽宏的人。当人的时候,只盼着哥和自己能平安长久。如果做不到,那唯独哥一人能平安也好。偏偏就连这样的心愿,最后也没有达成。 后面不当人了,更是…… 闻淙嘴巴抿起一点。这个时候,手背上多了点温暖温度。 不用看都知道,是哥握住了他的手。 闻淙叹气。好吧,他就知道,哥和自己肯定也是一样的。 小闻老师说:“那些失踪的孩子里,有一部分是诡异,「它们」的父母或许能提供一些情况。正好,学校期中考试就在最近,考完以后按例是要开家长会的……” 宁琤把自己和男朋友的手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问:“孩子都没了,还来开家长会?” 乔满侠和卢巍微微亮起一点的眼睛又暗了下去。闻淙则想了想,说:“说不定哪个诡异家里孩子比较多呢,只有零星失踪了——对了乔主任,卢哥,你们有去朱姐家看过情况吗?” 卢巍遗憾地摇头:“看过,「它」说「它」不会太在意失踪的孩子的情况。” 宁琤、闻淙:“……” 好吧,少说一百多个孩子,这个答案似乎并不让人意外。 “总之,我到时候试试。”闻淙说。 乔满侠和卢巍听了这话,自然要代表人类官方道谢。闻淙听着,只觉得情绪十分奇怪。 对方自然是善意,可每一个字落入他耳中,都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反反复复地提醒:你已经不是人类了,不是了。 他想要在客人离开后把这份情绪和爱人分享。但乔满侠和卢巍还有另一件事要说。 隐约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前者组织一下语言,尽量快地向两位善良的诡异先生发出邀请:“其实像宁先生,闻先生这样,和我们平时打交道的特异人士还是有很多的,”用了很中性的表达,“人数上来了以后,我们这边也搞了一个小小的协会,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加入?” 宁、闻眨了眨眼睛。 是榴花官方麾下的诡异组织吗?好像并不值得意外。但真要说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宁、闻还是不曾给出肯定答复。 乔满侠和卢巍离开时,带着的答案是「这样啊,那我们考虑一下吧」。 两人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这已经不是什么糟糕的结果,于是含笑点头。 他们走了以后,屋子重新变得安静。 宁琤收拾了用过的纸杯回来,就见男朋友靠在沙发上发呆,两只手都摊开了,落在沙发背上。 他有点好笑地站在对方面前,垂眼看过去:“小淙,你这是——唔!” 话还没说完,闻淙忽地直起身体,脑袋「啪」一下撞在宁琤腰上。 宁琤:“哈哈哈,干什么呢。”揉一揉对方的头发。 爱人的手指轻轻压在自己头皮上,是种很舒服的体验。 闻淙闭着眼睛,身体往后靠去,双臂仍紧紧将人搂着不放。 宁琤只好自己调整姿势,双腿跪在沙发表面,算是跨坐在闻淙身上。 他再揉揉对方脑袋:“怎么了?是觉得那些学生家长不好打交道?真是这样的话,也不是一定要去问,他们应该也没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闻淙低声回答,“我只是……” 宁琤:“嗯?” 闻淙的手已经从爱人衣服下摆摸了上去,掌心贴着对方光滑的背脊,应:“哥,咱们现在这样子,到底算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好晚了qaq,但我竟然还是想吃夜宵…… 第86章 番外九(四) 宁琤在思考。 某个人的心情仿佛很郁闷,问出的话也颇有深意。 问题是,同样的某个人,手怎么已经挪到按说更晚一点的时候才应该去的地方了?他是真心在问,还是仅仅习惯性地装装可怜、好让宁琤主动安慰? 「漆匠」先生的眼神动了动,手从男朋友发间滑落,改为扣着对方的下巴,让人抬起脑袋。 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对在一起。宁琤仔细看了片刻,心头有了答案。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了回去,同时解起了男朋友的衣服扣子。 闻淙很配合,不用宁琤说就该抬手抬手。 两人顺顺利利坦诚相见,口中的言语也一样坦诚。闻淙道:“虽然不是人,但要真说是诡异,也不太一样。” 宁琤听到这话,先是笑。笑到一半,眉尖又压了下去。 闻淙凑来亲一亲他,“这样是有点奇怪,不过我又不是不喜欢……可能就是,不习惯。” 宁琤勉强侧过脑袋,正想说什么,又被闻淙追来的唇舌噙住。 身体也被男朋友紧紧扣在怀中,没有一点挣脱的可能。 “还不习惯?”又一个换气的间隙,他终于含着笑说。闻淙见状,也跟着笑了,“哥,我有没有说过,你这种表情特别好看?” 宁琤:“……” 闻淙再来亲亲他,下一次开口的时候,话题的中心思想已经完全变成:“真想多看看哥这样的表情。”“可惜这个地方没法拍照。”“哥你只会在我面前这样对不对?”“哥,我好爱……” 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宁琤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压在闻淙肩头,微微用上力气,留下一片白印。 等到闻淙再蹭蹭他的脸颊,小声问「哥,你怎么不回我了」的时候,指尖松开了,换作整条手臂都拢上男朋友的肩膀。 “还用说吗?”宁琤问,“我不是……表现得很明显了吗?” 听前半句的时候,闻淙眼睛细微地睁大了,一种刻意的不满流露出来。 他当然知道哥对自己的心意啦,但这种场合,这么说话,实在是让闻淙心头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但到了后半句,他立刻偃旗息鼓,开开心心地应:“是,我已经感觉到了。” …… 虽然已经当了大几十天诡异,但依然没有完全解决身份认同问题的小闻老师在请假结束后,重新回到了学校。 不知是巧合,还是政教主任有意等待,总归他一进校门就遇到了对方,又在从门口到办公楼的一段路中,接受了一番政教主任的言语鼓励。 譬如学校完全知道闻老师的贡献,只是这种事情毕竟不在平日考核的范围内。所以很遗憾不能凭借此事给闻老师提一提职级啦; 比如在此基础上,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学校一定会给闻老师奖励啦; 比如如果闻老师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向学校提出来啦…… 说到这儿的时候,政教主任拍了拍闻淙的肩膀。 闻淙嘴巴上说着自己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紧接着便话锋一转:“想要的嘛……”笑了一下,“还真有。” 政教主任露出洗耳恭听的样子,紧接着,就见闻老师露出了热心教学的同时,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目光。 “作为一个美术老师,我当然希望自己的课能更受学生欢迎,同时也给学生提供更多帮助。但副课毕竟是副课,真抢了学生用在主课上的时间也不合适。” 政教主任「哦哦」了两声,“闻老师这个心是好的。” 闻淙更不好意思了:“正好,咱们马上就要期中考试。考完要开家长会嘛,我想着,直接占用会上的时间肯定不合适。但会前会后,我要是去找那些有美术天赋的孩子的家长聊聊,其他老师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政教主任微微一愣。 「它」打量着闻淙,道:“我还以为闻老师会提提休假的事儿呢。” 我倒是想。闻淙心道,但你前面不都说了,这回的事没法走学校明面上的流程奖赏。既然如此,请假这种实在的东西不就落在你一张嘴上? 现在你可能答应得好好的,可时间一长,谁知道情况是什么样。 考虑这些,闻淙遗憾地放弃了增加假期的愿望,转为为自己后续搜集线索的事儿增加一重保障。 他假笑着应:“休假……当了老师,本来就有寒暑假。除非是特殊情况,这方面的需求确实不大。但美术教学就不一样了,有天份的孩子要是被耽搁了,这多让人遗憾啊。” 政教主任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嗯,有道理。” “咱们学校方面,就应该和家长共同努力。”闻淙胡说八道,“郑主任,我主要担心的还是前面说的。要是其他老师觉得我这么做太显眼……” “不会,”政教主任斩钉截铁,“闻老师,你放心去做!” 闻淙的笑意真心了很多,还试探:“其实我有时候看办公室其他老师收上来的作业,里面也有一些孩子很有想法,可惜不是我带的五年级。” 政教主任咳了声,“是不是你带,那也都是咱们学校的人,一样的。” 闻淙拿到了这句话,登时心满意足。恰好办公楼也近在眼前了,他便客客气气地和郑主任告别。 两个诡异分开,闻老师轻轻哼着歌,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中间路过音乐组办公室,初时不觉得,快要到楼道转角了,才发现那边屋子里正在扬出音乐声。仔细分辨一下,和自己刚才哼的动静一般无二。 闻淙:“……” 怎么还带暗暗搞同事的?太不厚道了! 这么想的也不光是他。到了美术组,其他人口中多多少少也有所抱怨。 闻淙顺利加入话题,等到隔壁终于安静下来,又顺势说起自己前面和郑主任的对话。 他「不辞劳苦」,其他美术老师听得新奇,倒是都没有反对的意思。 事情暂且敲定。这会儿闻淙倒没想到,自己真正见到某些学生家长的机会,比预计中来得早了很多。 五年级一班的美术课原本安排在周二。但秦老师找闻淙换了节课,他就在周一见到那群小诡异。 与今年的实习老师们初次来到学校时相比,班级里的人数实在是少了很多。本该习惯这点的学生们却显得十分躁动。课还没上五分钟呢,闻淙就见到至少一半儿人或是趁着自己搬书的时候悄悄回头。或是假装掉了橡皮,捡东西的时候光明正大地转过脑袋。 一个个的,注意力都被摆在教室后面的某张空桌子吸引过去。 闻淙神色不动,大脑却快速转了起来,思索《教师守则》上有没有增加一条关于教室内空课桌的「规则」。 应该是不曾出现的,可眼下的情况,明显有所不对。 顶着学生们透着紧张的目光,闻淙从从容容地下了讲台,假装面对黑板上安装的多媒体讲解。 嘴巴上动着,两只脚也没有停下。没一会儿,整个教室都被他转了一圈。 随着他的动作,学生们抽气,吐气;抽气,吐气。 终于,在差不多有了「闻老师只是随便走走,不会发现空课桌的秘密」的念头后,学生们明显露出松一口气的样子。偏偏也是这会儿,闻淙再一次在那张吸引着众人关注的桌旁停下。 诡异学生们:“……” 闻淙笑道:“接下来就请同学们说说,蓝色和黄色,这两种颜色在美术作品中象征的情感意义有什么不同。” 说着话,他目光垂下,不动声色地看一眼旁侧课桌抽屉内的阴影。 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得益于值日生的勤劳,虽然这个位子已经很久没有人坐了,却没有落上什么灰尘。入眼的一切都干干净净,也安安静静—— 近乎是在思绪转到这里的刹那,闻淙听见一声「砰」响。 举起手来的学生们僵住了,闻老师的神色也凝滞在脸上。 半晌,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说:“其实老师刚才就开始好奇了,这儿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同学们……大家平时明明都是好学生,一直很遵守《学生守则》的要求,今天怎么就不停地分心呢?” 讲着话,闻淙保持着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的姿势蹲了下来,目光恰好与桌兜平齐。 不当人还是有不当人的好处,至少目力比从前好了许多,任何躲在阴影中的事物都瞒不过闻淙的眼睛。 可这会儿看到的东西,还是很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人用的桌兜,里面怎么会有这么多垃圾? 揉成一团的作业纸,不同口味的零食……皱着眉头,闻老师伸出手,开始在里头翻找。 学生们大气都不敢出,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幕。 终于,半分钟后,闻老师结束了找寻。 他的手从桌兜里抽了出来,指尖轻轻地捏着一样事物。 不对,纠正一下。 他轻轻地捏着一个人。 一个大约只有寻常人小臂高,身上裹着一层破破烂烂的布条,正拿惊恐目光看着自己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 小闻:啊啊啊哥救我! 宁哥:……有点浮夸了,亲爱的。 第87章 番外九(五) 教室里先是响起了低低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又在闻淙站起身时变得一片安静。 闻老师抬起眼皮的刹那,幼年模样的诡异们已经一个个都低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前面躁动的人不是「它们」,「它们」当中没有一个知道闻老师手中那个人的情况。 视线在所有学生头顶转了一圈,落在某个点时,闻淙停了下来。 虽然一班的确是五年级人类数量最少的班级。虽然榴花才刚刚经历过一场大型诡异的「洗礼」,而普通人总是比诡异更容易中招……但是,班上还是有人类孩子的。 闻淙正看着的就是一个。 以他的角度,看不到对方脸上的具体表情。可紧紧握着笔的样子,脸颊抽动的细微变化,还是清晰地落入了他的眼睛里。 这让闻淙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找到了一个「人」的事儿,在对方眼中,和在诡异眼中似乎没什么不同。 闻淙沉默下来。 半晌,他拎着颤抖的、身高只有一尺见方的小人回到讲台上,平静地说:“我刚才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但还是没有人站出来承认,这个……是谁带来学校的。” 学生们的脑袋压得更低。 闻淙继续说:“班长,去叫班主任来吧。” …… 不管是不是人,在处理「学生带了不该带的事物上学」这件事上,老师们的做法似乎都是一样的。 后半截美术课被取消了,留给班主任秦老师发挥。对于又有学生违反了校规这件事,对方明显很高兴,还暗示性地问闻淙。毕竟是在闻老师课堂上出事的,闻老师自然有对违规学生的主导权。既然这样,「它」能不能分…… 闻淙只好说:“秦老师,我又仔细看了一遍《学生守则》上的内容,好像没对学生带活物上学这件事有什么具体的规定。” 班主任:“……” 闻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为难的样子:“我也是才意识到,唉……难怪其他老师都没什么反应,还是我的经验太少了。” 同样已经上过课,在课堂上没有反应。但其实是真的没有留意学生状态的秦老师:“……” 「它」安慰闻淙:“也没关系。咱们给学校反应一下,后面应该能把条目加上去。” 闻淙忧郁地点点头,又到底提出希望对方把人找出来。“还是心里有个谱,下次再有类似的事儿,才好处理。” 秦老师其实已经兴致缺缺,但还是不曾拒绝闻老师的请求,这算是「它」身为班主任的职责内的事。 在「光明小学」中,班主任们除了《教师守则》要遵守外,另有一份《班主任工作守则》需要留意。里面是有一条,其他老师遇到教学问题和「它」求助的时候,「它」必须给出积极反应。 经历了一系列言语教育后,那个带人上学的孩子出现了。 闻淙悄悄松了一口气:是个诡异。 他已经看了出来,这会儿被找了个纸箱子装着、正抱着膝盖在角落里发抖的一尺人是被污染的受害者没错,但他本身也是一个新的传播源。班上的普通人学生已经出现了「认为饲养一个活人很正常」的认知偏差,不过并不严重。只要远离对方,过上一段时间,意识就能自己恢复过来。 虽然到了那个时候,恢复的学生是个什么心情…… 闻淙暗暗叹气,正好这个时候,班主任叫了他一声:“闻老师,你是打算怎么处理?” 闻淙的目光从一尺人身上掠过,再抬头的时候,他回答:“秦老师,我想请这位家长晚上放学的时候留一下,和「它」谈谈。” 班主任答应下来,说自己会去联系对方。闻淙道了句谢,等到下课时间,也没忘去找政教主任备份。 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一群人正围在他办公桌上放着的纸箱旁边。 闻淙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前,假笑道:“陆老师,孙老师……大伙儿都在呢。” 诡异们笑着转过头,倒是都还显得很友善,教六年级美术的陆老师还说:“闻老师,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闻淙不动声色:“还是得看学生家长那边。” 陆老师便把话挑得更明白了点:“之前我姐姐的孩子出去玩,好像也看到了有人摆摊卖这种宠物。小孩儿当时就想要,但是身上没钱。后来带着我姐去了,卖宠物的贩子又不知道去了哪儿。” “为这事儿,已经闹了好几天了。闻老师,要是家长那边不要,你能不能?” 「它」很期待地看着闻淙,无论是话音里的意思,还是脸上的神色,都透着友好商量的意思。 缩在盒子角的人似乎听懂了,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闻淙「啊」了声,确实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得问问我爱人的意思。前面我都和他说了,又收了一个学生养的东西,方不方便在家里养。前头我不是还收了一条鱼吗,可惜后面和他一起参加他公司的团建,给那条鱼跑了。” 美术组的诡异们的确都记得这事儿。听到闻淙的说法,便纷纷道:“怎么给跑了?我记得人面鱼几个月的时候不长脚吧?” 闻淙:“……”等等,那玩意儿再过段时间还能长脚? “没关系的陆老师,这种对着小孩儿卖的宠物都是一阵一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看到摊子,”也有人去安慰,“再说,我看这个长得也不好看。干巴巴瘦呼呼,面相也不好。你真给带回去了,回头再遇到摊子,你姐不给孩子买,说不定娃娃才要不高兴。” 陆老师陷入沉思,闻淙心里则又飘过去六个点。 正琢磨要怎么结束话题,旁边的诡异拍了拍他的肩膀。 闻淙微微一愣,侧头看对方,却见同事朝着办公室门的方向努了努嘴。 顺着望过去,那个带着一尺人到学校的小诡异正一脸忐忑地站在教室门口,紧张地朝他看来。 闻淙眼神动了动,走到对方面前,“马上就要开始上课了,怎么这个时候来?秦老师已经给你家里人打了电话,出了这种事,学校肯定要和你家里谈谈。” 小诡异摇了摇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把一个袋子递到闻淙眼前。 “闻老师,”「它」说,“家里本来就不让我养,所以我才把球球悄悄带到学校的,现在学校也不能养。” “这是我给球球买的吃的。闻老师,你能好好照顾球球吗?” 说话的时候,小诡异抬着脑袋,嘴巴瘪起一点,眼睛却很亮,就这样看着闻淙。 无论怎么看,都是普通孩子的样子。 如果闻淙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者他从未见过对方上课时偷偷把脑袋转过一百八十度,和后桌讲话的样子,或许真的会相信。 可现在,听着「它」的话,闻淙只能感受到胃里涌起的强烈愤怒和恶心。 “叮铃铃——” 「编剧」先生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闻老师,”小诡异焦急地叫了一声,“可、可以吗?” 讲话的时候,「它」扭过脑袋,焦灼地看着教学楼的方向。 学生在校的最大使命是学习。好好学习的学生不应该迟到。 “闻老师,闻老师?” 小诡异还在叫。 闻淙睁开眼睛,终于开口,“把东西给我。” 小诡异终于放下心,匆匆将一个袋子递给闻淙,这便离开了。 闻淙看着「它」的背影。 最先的时候,小诡异只是在埋着脑袋奔跑。可跑着跑着,上课铃声开始加快了。 于是,在转过拐角的刹那,小诡异的身形忽地一闪。「它」浑身的皮肉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态扭曲起来,像是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要奔涌而出。 「它」——或说「它们」——催动着小诡异的皮囊,不断、不断地向前。越过走廊上的窗子,越过教学楼和办公楼之间的花坛。在铃声落下前的最后一刹那,涌进五年级一班的教室里。 看完全程的闻淙收回目光,抬步走回自己办公桌前。 几分钟过去,同事之间的话题已经发生变化。「它们」遗憾于刚才那个学生还是准时回到了座位上,又用探究的目光看着闻淙,低声念:“闻老师可真是太大方了。” 闻淙坐下的动作一顿,侧过头笑道:“大方倒是说不上,但我上礼拜不是才请过假吗?” 诡异老师们躁动起来,可当「它们」以为新加入者还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后者却没了声音。 低着头,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舞。 很快,某个写字楼内,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宁琤第一时间将机子拿起。动作间,歉意地朝正在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笑一下。 倒是没人觉得他的动作不对。大伙儿手机基本都是一个牌子,「规则」自然也半斤八两。 不过当下,宁琤垂下眼时,看到的还真不是什么来源未知的电话,而是来自男朋友的短信。 一串儿文字从上往下,正好是从近到远的距离。 第一条:“哥,我好想你。” 宁琤无奈而好笑。 第二条:“放学以后要和学生家长谈话,晚点回家,你先吃饭。” 宁琤歪了歪脑袋。家长谈话?小淙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第三条:“刚刚上课没收了个人。” 宁琤:“……”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弱小,无助,茫然 小闻:TT 第88章 番外九(六) 会议结束后,一群人从室内鱼贯而出。 宁琤落在稍稍靠后的位置,红冲锋衣则略带担忧地走在他身侧。 “宁工,”「它」悄悄问宁琤,“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刚刚看完手机以后,你的表情就一直不对。” 宁琤听得一愣,他以为自己掩饰得不错。 但再怎么不错,以霍工跟他的距离,被看出来也寻常。 揉了揉眉心,宁琤尽量用寻常的口吻说:“也没什么,就是小淙学校出了点事。” 红冲锋衣明明没有脸,但这一刻,他还是感受到了对方期待的目光。 微微梗了一下,宁琤继续道:“具体是什么我也没看明白,晚上再问吧。”从措辞上看小淙本人应该没什么,这就够了。 红冲锋衣的期待便成了失望,但「它」还是礼节性地安慰了宁琤几句,说闻老弟那边肯定没什么问题。 宁琤笑了一下,“那就借你吉言了。” 转眼几个小时过去,做好饭的宁琤等到回家的闻淙。 听到门廊处传来的声响时,他第一时间从餐桌旁站了起来,加快脚步往男朋友所在走去。 走着走着,看着对方怀里抱着的纸箱子,宁琤一愣,“小淙,这是?” 他的第一反应是闻淙前面大约打错了字。闹得自己在意良久,实在有些好笑。 偏偏话音刚落,便见对面青年脸上露出几分紧张。 闻淙左看右看,还是没把纸箱放在高度更合适的餐桌上,而是跑到沙发旁边。 宁琤跟了过去,见闻淙深吸一口气,把盖在纸箱上的一块薄布揭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视线垂落,宁琤跟着沉默了。 两个诡异,一个被诡异污染、此刻仍旧处在惊恐当中的人,在极为怪异的状态下对视着。 很快,宁琤舌尖抵着上颚,挪开了目光。 闻淙则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宁琤身边,低声道:“哥,恐怕还是得联系一下物管会那边。”一条鱼,他们能放生。一个活人,却不能随随便便搁到哪儿吧? 宁琤点了点头,就要去拿手机。可这时候,闻淙又拉住他。 宁琤怔然。本以为男朋友只是撒娇——有些不是时候,但小淙更重要……他侧过脑袋,想要摸摸男朋友的脸,再亲一亲他的面颊。但闻淙把人抱住后,只是补充:“得再说一下,他身上的污染还是很重,会影响人的认知。今天在学校的时候很多人类学生就被影响了,觉得这种……宠物,是正常的。” 宁琤牙根咬紧了一点。 闻淙的手臂也扣得更紧,像是在用两人此刻的亲密证明什么,“太诡异了,哥,那种环境里,我还以为是自己有什么问题。” “带他来的小诡异说,这是在路边买的,他可以带人去找买的地方,但贩子不一定在。” “找了家长,家长倒是干脆地说不要了,随便我处理。可听了这话,其他人的反应……” “我好想你。”他低低地、郁结地说。话音落下的时候,宁琤的手到底落在了他脸颊上。 “没事了。”他朝男朋友笑了一下,“卢巍不是说他们已经很有经验了吗?那哪怕没遇到过一样的事,肯定也有接收过被污染的人。咱们现在就把人叫来,把那边的……先生交给他们。很快就处理好,接下来什么都和之前一样。” 闻淙「嗯」了声,声音还是有点闷。 宁琤低声说:“那个人在看呢。”这是真的。发觉两个诡异似乎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后,一尺人踩着纸箱里的各种事物让身子更高了些,两条手臂都搭在箱子上,借着这个动作支撑起身体。 逃跑,逃跑! 他的脑海里剩下的信息很少,只是本能觉得所处的环境令自己恐惧。 既然这样,逃跑,一定要逃跑! 宁琤:“晚点再安慰你,好不好?” 闻淙深吸一口气,答应下来。 两人结束亲密。饭菜一时是没法吃了,宁琤去和卢巍打电话,闻淙则回到茶几旁边,想了想,还是没用自己的「能力」去拦一尺人。 虽然一直看着对方显得麻烦了点,但万一两个诡异的「能力」对上,造成新的状况,事情怕是还要麻烦。 他坐在一旁盯着。好在就像是宁琤说的,卢巍的确来得很快。人到的时候,鼻梁上还架着一个此前没见他戴过的眼镜。 宁、闻一看就知道,那个眼镜也是某种沾染了污染的造物。 卢巍则是顿了顿,主动解释:“这个能屏蔽掉一些东西。虽然管用的时间不长,但这会儿应该够用了。” 宁、闻点点头。虽然他们其实并不好奇,但对方能主动说,也是一种诚意。 两人让开一点,等着卢巍进门搬箱子。偏偏等了片刻,等到的却是:“咳咳,所以宁先生,闻先生,我现在也看不见你们俩,能不能麻烦你们……” 宁琤和闻淙:“……” 卢巍自己也有点尴尬。好在这份尴尬没维持多久,他就看到一个纸箱飘到面前。 他克制着自己没去低头,又朝不知道在哪儿的「漆匠」和「编剧」点头致意了一下,便抱着箱子离开了。 电梯很快在一楼打开,刚刚抵达的行动队队员们如临大敌地迎了上来。 卢巍照旧维持着抱着箱子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站在单元楼入口处的袁嘉迎喊他:“卢老师,可以了!”这时候,卢巍本人才松了一口气,抬起手去摘眼镜。 也是此刻,他终于发觉,自己鬓角竟已全是冷汗。 这些后续的细节,如果宁、闻想要探究的话,自然逃不开他们的目光。 但两人又是真的对此毫无兴趣。当下时刻,他们已经坐在餐桌旁边。宁琤看看菜上微微凝结的冷油,再看看闻淙。 闻淙看着爱人的视线转来转去。终于,他认命地拿起手机,嘀咕:“好吧好吧,都有「超能力」了,让菜维持在出锅时候样子也挺正常。” 他改了几个说法,终于算是顺利完成此次编写。宁琤看得好笑,又在闻淙目光幽幽落来时轻轻咳了一声,颇正经地与人道谢。 闻淙嘴巴还抿着,宁琤却觉得对方脑袋上有一对看不见的耳朵支棱了起来。 他微微笑了一下,很快垂下眼,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今天才是周一啊。 不过,和男朋友在一起这种事,应该没有那么讲究时间。 要怎么「安慰」小淙才好呢。宁琤有些走神了。 在此刻的他,包括此刻的闻淙看来,这个小小的插曲已经演奏到了尽头。 周五便要迎来「光明小学」本学期的期中考试,紧接着则是家长会。 虽然今天发生的事并没有为找寻「童梦乐园」其他失踪儿童提供什么线索,却也是继朱姐之后,闻淙难得的和学生家长打交道的经历。他后面和宁琤复述起来,也是记忆犹新。 看出男朋友脸上写着「后怕」,宁琤有意用轻松口吻,问:“那个家长长得很吓人吗?” 他想让小淙放松一点。可听了这句问题后,闻淙只是摇头:“不,「它」很普通。” 宁琤眨眨眼睛:“普通?” 闻淙斟酌言辞:“就和之前在哥你公司那边看到的上班的人没什么两样。到了以后先和我道歉,说白天太忙了,没法请假,虽然收到了秦老师——也就是班主任——的通知,也只能这个点再过来。” “然后就是当着我的面抽「它」孩子的脑袋。嗯,差点把那个小诡异的脑浆抽出来。” 宁琤:“……” 闻淙在他面颊上蹭了蹭,小声问:“是不是有点吓到你了?” 宁琤原本只是心情复杂,这会儿连表情也跟着复杂起来。 先捏了一把男朋友的脸,才说:“这算个什么,我都没瞧见。然后呢?” 闻淙:“然后就是保证回家教育孩子,还说以后肯定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秦老师就看看我,应该是想问我对这个处理结果满意不满意。其实我只是想看看其他家长都是什么样,顺便确保一下把那个人带走的事儿,到这儿算是两个目的都达成了,当然没意见,所以「它们」就走了。” 宁琤温柔地揉揉他脑袋。他看出来,小淙应该有还没有说完的话。但对方既然没有直接说出口,就是还需要有点时间来组织。 宁琤并不催促他。这么等着,等着,一直到他以为男朋友已经困倦、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终于听到:“我们四个放学以后是一起走的,但出了校门也就分开了。秦老师去开车,那对诡异说是要坐公交。” “过了马路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对说是母子的诡异,的确是在往候车亭去。到了一半儿路,两个人的身体已经粘在一起。” “先是手臂贴着,然后……再然后——” 「它们」皮肤下面的东西涌动着,涌动着,让两边的「皮肤」张开愈多,方便真正的「它」汇聚。 闻淙静静地看着。 他已经不会觉得这种场景可怕了。但在抱着爱人的时候,他还是委屈地说:“真的很恶心啊!差点吃不下饭了!” 宁琤:“……”真的吗?可你晚上不是吃的挺多嘛。 作者有话要说: 宁哥: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小闻:蹭蹭蹭! 第89章 番外九(七) 相处的日子太过漫长,宁琤自然知道,男朋友这会儿的话比起表面含义,更多是在向自己表达:“哥,不够不够,你也要抱我还要亲我,我想对你做好多事情,当然也欢迎你履行各种另一半的义务。” 至于小淙的那些情绪,不能说完全没有。但真认为他调节不过来,那就大错特错了。 宁琤心里想着这些,嘴上则道:“嗯?这么可怜啊……我们小淙太辛苦了。” 揉揉脑袋,再揉揉。 闻淙明明是比他高一些的身量,肩膀也隐约宽些。不算多,但恰好能把爱人圈在自己怀中。 却还是露出一点似乎不好意思的神色,顺便道:“是啊是啊!当然,哥你也很辛苦。” 他也会好好犒劳对方的。 该做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剩下整个夜晚的时间,都交由这对伴侣自己决定。 在第三次被闻淙咬了脸颊的时候,宁琤笑着侧过头,道:“小淙,你可以改名叫作闻小狗。”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而每次听到,闻淙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有时会配合,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稍稍露出几分不满,还胆大包天,道:“还说我呢,那你算什么?宁小猫?” 宁琤暼他。平心而论,眼神不算毫无攻击性了,偏偏脸颊是红的,更有被汗打湿了的头发贴在面颊上。非但起不到一丝半点威胁效果,还让闻淙更「啧」了声,直接去亲他的眼皮。 宁琤觉得痒,肩膀微微缩了一刹。这么点小动作,竟也被闻淙捕捉到。 “凶巴巴的。”闻淙嘀嘀咕咕,“对我哈气,但其实尾巴一直缠着我。” 宁琤:“……”怎么还越说越离谱了。 虽然场合有点不对,但宁琤还是抬起手,去拉扯闻淙的面颊。 动作很轻,简直像是纯粹摸摸脸侧。 闻淙在他指尖蹭了片刻,直到听爱人说「哪里有尾巴」,才察觉到不对。他一下子笑了,手臂撑在宁琤身侧,低声问:“没有吗?那哥,你现在是怎么缠着我的。” 这个话题就太超过了。 宁琤闭上了眼睛,却还是觉得男朋友正注视着自己。 诡异总是比寻常人要敏锐些。小淙的视线不像视线,倒像是另一种比指尖更轻微的触碰——再借着,真正的手指也出现了。拨拉一下宁琤的头发,片刻后,像是有什么极为惊喜的发现一样,“哥,你看,这是不是猫耳朵——唔!” 宁小猫侧过脑袋,咬住闻小狗的手指。 后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哈哈」声中胸膛震动。 往后良久,好不容易到了笑意平息的时候。闻淙问宁琤:“哥,你现在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宁琤便叫他:“小淙……” 闻淙还是含笑应了,宁琤又道:“你让我好舒服。” 闻淙:“……” 这、这也是可以说的吗? 哥也太犯规了! 宁琤勾住他的指尖。同一根手指的指背上还有清晰的咬痕。 「漆匠」先生低声说:“陪我。” 于是「编剧」缴械投降,气势再无。 …… 两个诡异不用考虑太多,人类当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行动队接手新的污染受害者后,迅速将其转移到此类从未出现过的诡异受害者聚集的地方。 车子驶入建筑前方的大门,大门之上的文字正是「秦川省第八疗养院」。 是的,这个地方本身也是一个大型诡异。 但和「童梦乐园」等场所不同,「秦川省第八疗养院」的污染对人类的负面影响近乎于无。更重要的是,「它」还能在很大程度上压制其他诡异的污染。 孙宇泽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对于进入其中后的一系列手续,他已经算得上有经验。 把污染受害者带到「疗养院」的「治疗师」跟前,让后者观察对方的状况、形成初步诊断报告。在这同时完成一应手续上的交接,整个流程都很快。不过半个小时之后,他和其他队员就从门牌下出来。 上车的时候,孙宇泽听到同伴低声讨论:“每次来这儿,都觉得心情特别平静。” “听说要是任务里出了状况,心理评估不过关,咱们也有可能被安排到这里休养。” “那不错啊。哎,小孙,”有人拍了拍孙宇泽的肩膀,“你和谭老师之前不是白天来过吗?这儿白天看起来怎么样?” 孙宇泽眼神动了动,先看了一眼谭悬,发现对方对这个话题明显没有兴趣、正低头扣安全带呢,这才开口:“环境是不错,院子里绿化很多,而且……” “而且什么?” “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路上都是阴天。”孙宇泽笑道,“但到了「疗养院」附近,天气忽然又放晴了。进到里面以后,感觉更是特别好。太阳很明亮,天也特别蓝,但一点儿都不会给人太热啊,或者眼睛不舒服的感觉。风也很舒服,我就吹了一小阵儿,都觉得差点睡着了。” 队员们:“……” 谭悬扣好安全带,头抬起来,往年轻队员们面孔上看了一眼,似乎是笑着问:“是吗?你们想来这儿住?” “不了不了。”刚才挑起话题的青年立刻说,“虽然小孙说的都是好话吧,但我听着总觉得毛毛的。” 其他人也道:“对啊!诡异能那么好心?要是个能说话能沟通的也就算了,起码能稍微判断一下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这种的话,什么时候被吃了都没感觉。” 谭悬脸上的笑仿佛清晰了点,点点头,这才道:“按照《入院指南》上说的做,基本不会有什么大事。但要是随随便便进去,情况就不一定了。” “也不用太担心。「疗养院」毕竟是市里掌握时间最长的大型场所诡异,二十多年了,该摸索的肯定早就摸索清。” “行了,开车吧。本来以为今晚能早点休息,现在看,回宿舍又要半夜了。” 众人叹气。没办法,谁让「疗养院」的位置太偏远,已经到了南山脚下呢。 开车过来就要快两个小时,回去也一样。 但换个角度想,自己一行人总还能回去。不像是驻扎在「疗养院」里的「实习治疗师」。虽说是上一休三的工作制,压力却不知道大了多少。 车内逐渐安静下来。孙宇泽撑着脑袋,去看窗外安然伫立的南山。 夜幕之下,山形也只是模糊的黑影,只是依然巍峨,庞大。 只是一眼过去,青年便挪开了目光,暗暗想:“一般来说,污染受害者进了「疗养院」的半天后就能平静下来,再接着就是身上的污染一点点被压制。” “像是今天的受害者,差不多周三、周四就能想起来他原本遇到什么了。” “只是不知道污染他的诡异是随便捕个猎,还是和「乐园」一样……” 孙宇泽抿了抿嘴巴。他自然希望答案是前者,但这几年,从数据上看,大型诡异明显多了起来。 他的预计十分准确。周四下午,安平路街道新进的工作人员接到一则讯息。再接着,袁嘉迎在接电话时:“好的,好的,曾老师,我马上联系卢老师。” “对,目前「漆匠」和「编剧」都是卢老师负责,他一般值晚班。曾老师,您放心,那两位白天本来也不在小区,乔主任知道这个情况。” 说着话,她「唰唰」地在手边的本子上做着记录。等到再给卢巍拨去电话的时候,袁嘉迎照着笔记,把刚才听到的各种安排一一念给对方听。 卢巍应下来了,又琢磨一下后头的具体说法。几个小时后,宁琤和闻淙便听到:“当然,去不去那边,去了以后是不是看看情况再说,都看宁先生和闻先生自身的意愿。只不过从我个人来说,还是建议两位如果有参与后续调查的想法,那还是参与的程度深一些比较划算。” “看上头的意思,一些A级,甚至S级的保密文件,都在这次可以向两位开放的表单里。如果宁先生和闻先生目前没有了解更多文件资料的想法,想要其他东西作为「酬劳」,也都可以告诉我,由我来当传达人。” 对面的沙发上,宁琤和闻淙对视一眼。 就挺出乎意料的。 本来以为小闻老师上课没收了个人的事儿已经结束了,没想到几天过去,又有人凑过来说,希望把「编剧」先生从诡异学生口中得到的情况和污染受害人那边想起来的情况做一个具体对比,以此来进一步判断那个污染了他的诡异的「规则」和「能力」。 不是白白让「编剧」先生干活儿,事情更像是一个交易。因为宁、闻前面提出过希望得到官方研究资料的事儿。所以上头已经批下来了,他们只要点头,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能开放部分资料给两人。在这基础上,闻淙提供的消息越有价值,能换来的资料也就越有价值。 对上男朋友询问的视线,宁琤朝他眨眨眼。 ——我又没法和诡异学生接触。具体怎么做,有没有危险性,都看你那边判断。 闻淙领会了这个意思,深吸一口气。 “明晚再说吧。”他道,“明天是周五了,正好,也是这礼拜的最后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陪我。 小闻:(投降) 喜欢这个。 第90章 番外九(八) 依照学校里的各种「规则」,只要闻淙不主动做出某些违背教师身份要求的事。身为学生的诡异便几乎不可能对他下手。 换句话说,主动去找小诡异谈话是没问题的。然而对方能否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结果,还是得打个问号。 考虑这点,面对卢巍的时候,闻淙没有给出一个太肯定的答复。卢巍倒是早有心理准备,听了他的话,便笑道:“应该的,应该的!那宁先生、闻先生,我就不多打扰了哈。” 他起身告辞,宁、闻便也顺水推舟的送客。等人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看着似乎还在思索什么的男朋友,宁琤想了想,道:“你也别太有压力。” 闻淙听了这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哥,你还不放心我了?没事儿,一个小鬼……呃。” 好吧,自己要面对的还真不是人。 闻淙稍稍改变话题:“明天咱俩随时联系,一有情况我就和你汇报,怎么样?” 宁琤答应他:“行,就这么办。” 既然承诺了,事情就要好好办。 第二天一早,闻淙便主动去了趟五年级主课组的办公室,和班主任提起自己有点关于周一没收的那个「宠物」的事儿想问问小诡异的情况。 秦老师看起来有点意外,但还是爽快地点了头:“今天不是期末考试吗,上午下午空余时间都长。这样,等一班语文考完了,我第一时间跟人说,让人去找你。” 闻淙便道谢。这一套流程,他自己也觉得麻烦。但按照《教师守则》规定,一般情况下,非自己排课的时候,学校里的老师们不应该进入任何一间课程教室——像音乐教室、科学实验教室这种本就带着老师个人属性的不算。 除非拿到政教主任的批条,但眼下显然没到这一步。 等到第一门考试过去,美术组外果然传来了敲门声。 闻淙喊了声「进」,便有一颗脑袋从外间探了进来,犹犹豫豫地叫他:“闻老师,秦老师说您找我?” 闻淙应了:“对,快来。老师有点事儿要问你。” 得到准许,小诡异当即踏入办公室。让闻淙略有意外的是,没等自己开口,对方已经主动问:“老师,是不是球球出了什么事儿啊?” 看着学生盛满了担忧的眼睛,闻淙:“……” 对方猜出这一趟行程和之前被没收的「宠物」有关,很正常,毕竟闻淙与「它」原先也没有更多交集。 不正常的是小诡异的表情。过于真切了,就好像它真的在为了心爱的、离开了自己照料的宠物而不安心。 刹那间,闻淙心里浮出一个自己也觉得古怪的念头:“所以,诡异也会为了人类「宠物」担忧吗?” ——如果是哥与自己那种情况,或许还可以考虑。可从此前和卢巍等人交流时得到的讯息来看,至少在榴花市的官方统计当中,「由人类转化为诡异」从来不是一个大众的选项。 深深的执念……好吧,说得更直白些,恶念,以及某种汇聚了许多人类长久信任的传说,此类更加唯心的东西,才是「它们」占比更大的来源。 然而,当下,见他不说话,小诡异竟然还咬了咬嘴唇,一副紧张又急切,差点哭出来的样子,和闻淙说:“闻老师,到底怎么啦?是不是球球生病了?你告诉我吧!” 闻淙喉结滚动,知道眼下不是细细思索的场合,到底把前头那些联翩浮想都压了下去。 他回答:“他的身体的确有一点问题。现在不是老师负责照顾他,所以具体的情况,老师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小诡异的神色随着他的话变化,从担忧到迷茫。 “那闻老师,你叫我来……” 闻淙已经换上了平静从容的面具,道:“明天我可能要去探望他。”对上小诡异期待的目光,他一顿,先道,“不好意思啊,没法带你去。不过老师可以承诺,如果真的去了,等周一到学校,会把他的情况告诉你。” “当然,老师也不是医生,可能没法说得很专业。不过,是好是坏,还是有个标准的。” 小诡异听到这儿,嘴巴瘪了瘪。很明显,「它」觉得闻老师这个说法并不能让自己满意,但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到底接受了:“好,闻老师。” 闻淙这才提起正事:“「治疗师」那边的想法是,他的情况可能和之前所处的环境有关。如果能知道些其中的细节,或许能对后续诊断那些有帮助。所以白栎,我这趟找你过来,就是想再详细了解一下,你是在什么地方买到他的?当时的摊子是个什么样子,和他一起的又有多少其他……一样的东西。” 小诡异「哦」了一声,脸上浮出几分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他殷殷地与闻淙讲,“闻老师,你早说嘛!只要球球能好,我肯定什么都告诉你。” 这是实话。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闻淙从小诡异口中得到了一份极为详细的描述。一直到下一场考试的铃声响起来了,对方依然显得意犹未尽,还问闻淙,需不需要自己下午再过来。 闻淙只好回答:“要是你再想到什么重要的细节,也可以过来。” 小诡异「嗯嗯」地点了头,眼看时间确实不多,只能紧赶慢赶地离开。 这回闻淙没有去看,但他知道,想要确保自己不错过课程,对方只能再一次以特殊的形态「赶路」。 他转回自己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根笔,轻轻地敲着桌面。 片刻后,记挂着男朋友的宁琤接到了一条信息。除了说明任务完成、顺道报了平安外,最下面竟然还有一句:“哥,你说,那些诡异也会有意模仿人说话做事吗?” 给宁琤看愣了。 他的余光中,红冲锋衣正兢兢业业地掐着组长没来巡视的时间摸鱼玩手机。前方隐隐传来声音,是其他同事在悄悄吐槽某些人从来不洗手,实在是太不讲卫生……阳光从身旁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肩膀上,宁琤能感觉到其中的温度。 是暖和的。 虽然自己已经不再是人了,虽然远离了家乡、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生活。但无论在哪里,阳光都平等地照耀着每一个人。 宁琤开始打字:“没事就好^^。模仿不模仿的,明天问问送咱们去「疗养院」的人,他们说不定已经有研究了。” 手机「嗡嗡」地振动片刻,闻淙先给了他一个扑过来抱住的表情包,随即才道:“哈哈,也对。” 宁琤又问他:“小淙,你的工位能晒到太阳吗?” 闻淙有点意外,小声嘀咕:“哥怎么突然……”但还是快速回复:“可以。” 宁琤:“多晒晒,能长高^^” 闻淙:“……” 闻淙对着这句话钻研半天,终于得出一个结论:“哥他怕不是又把我当小孩儿哄吧!”不行不行,自己一定要让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小孩儿,更不是弟弟,而是老公! 闻老师雄赳赳,气昂昂,预备纠正爱人的认知。偏偏不等他发出新消息,宁琤已经敲了个1过来,意味着他那烦人的组长又出现了,某人需要结束摸鱼。 闻淙只好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放下手机。 “闻老师和爱人感情真好,”陆老师在旁边笑眯眯地打趣,“每次看到闻老师和对方发消息,都感觉周围氛围完全不一样。” 闻淙:“哎?”先是意外,随即是不好意思,“是这样吗?我都没有留意到。” “闻老师的爱人来过咱们学校吗?”八卦是最好的聚集人群利器。不等陆老师再次开口,其他年级的美术老师也兴致勃勃地加入聊天,“之前还吃过他送的东西呢,也没时间给个回礼。” 陆老师:“对啊闻老师!”挤挤眼睛,“虽然你们这个情况,领不了证,但有没有打算办个仪式?到时候可要请我们参加啊。” 其他诡异:“对对。” 闻淙抓抓头发:“哈哈,还没有到这一步呢。不过我们之前是有说起来过,虽然在一起那么多年了,可真算起来,我都没和他求婚过。” 有了这句话做引子,接下来半个钟的时间,诡异们都在讨论「如果是一对同性爱人的话,求婚这件事应该由谁来进行」。 闻淙笑着听「它们」讲话,那个念头又出现了,再也压不下去。 虽然在老家那会儿自己没上过班,可从各种影视剧来看,普通同事的聊天也就是这样了吧?「它们」此刻眉飞色舞、兴致昂扬的样子,究竟是真是假? 算了,还是按照哥提议的那样,明天问问官方的人有没有什么这方面的研究。 他默默地打定了主意,然而等到真上了前往疗养院的车时,不等闻淙开口,又有另一件事打断了他的思路。 一本《秦川省第八疗养院入院指南(访客版)》被送到「漆匠」与「编剧」手中。 孙宇泽等人所在的小队今日休假,换了另一队人进行护送工作。六个人,两个诡异,加上一个不看车厢情况的司机,大伙儿被塞在一个车厢里。 人类明显紧张,诡异则低下头,先研究起送到手上的「规则」。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不是,重点竟然是我们都是男的,而不是我们都不是人吗? 同事们:(聊天)(大声聊天)(物理眉飞色舞地聊天) 小闻:…… 宁哥:(摸摸头) ps?角色卡部分的贴贴有上新哦,邀请大家参观——《 》 90-100 第91章 番外九(九) 大约因为只是「访客版」的缘故,手中的册子并不厚。快速读了一遍,宁、闻便能得出结论:有了官方人员的带领,自己二人这次「到访」要注意的事项实在不多。 「疗养院」对外开放的时间是早八点到下午六点,外来人员必须以前申请过才能入内,并且一次停留时间不能超过四个小时。 ——接他们的车八点才从武德区出发,开到南山下还需要不少时候。 访客们在「疗养院」中不能穿白色,蓝色,绿色的衣服,这几样装扮分别对应了病人、「实习治疗师」,以及「治疗师」。 ——这点卢巍也事先提醒过,闻淙便从衣柜里扒拉出两身从头黑到脚的衣服给二人。 在参访的时候要按照「疗养院」划定的路线走,不能随意前往其他区域…… 废话。宁、闻是来帮忙的,不是突发奇想预备攻占大型诡异场所。对他们来说,自然是有现成路线、不用多余花心思探索地图更方便。 不多时,两人先后阖上册子。想了想,宁琤又问:“李队长,这上面的内容我们应该都记住了,那你个人有没有什么建议?” 被他叫到的人停顿一下,露出个十分营业性质的笑脸:“建议……虽然上面说了,有问题可以找「治疗师」和「实习治疗师」寻求帮助,但毕竟后者才是我们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惊动前者。” 话音落下,营业也差不多结束了,车内又恢复了安静。 看着新见面的行动队队员们紧张的样子,宁琤心里飘过一串省略号,还是放弃了让气氛缓和些的想法。 他轻轻「嗯」了声,很快转过目光,看向窗外的山林。 不知不觉,已经出城了啊…… 视线落在外间的时候,肩头忽地一重。 宁琤笑了。他目光收回些,却也只是对着玻璃上男朋友的目光。 “小淙?”他叫,“怎么忽然?” 闻淙趴在他肩膀上抱怨:“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你都不看我了。” 宁琤:“……” 他神色自若,还抬手摸了摸男朋友压在自己身上的手,这才说:“咱们上次出来是和霍工一起,当时一是一路都在和霍工说话,二是走的也不是这条路。到了新鲜地方,我当然会好奇啊。” 讲话时用了寻常音量,说的似乎也是寻常内容。声音在车子里扩散开,行动队队员们一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根木头。 接到任务的时候,他们自然同样接到了两个诡异的资料,还有前一个和「它们」打过交道的队伍,以及安平路街道办那边提供的分析报告。诡异也会谈恋爱,这事儿已经不稀奇了。署名卢巍的那份报告甚至提出,在自己打过交道的那么多诡异里,「漆匠」和「编剧」的配合度都能算得上名列前茅。 “与此前接触过的、更多是对人类漠不关心的诡异相比,「它们」的善意显得尤为真实。” 并不是把人类纯粹当做弱小的对象,也不是只对特定一部分人类提供帮助。有很多个刹那,面对宁、闻的时候,卢巍都有一种自己其实是在和新同事谈话的错觉。 顺便一提,在他这份文字资料下面,还附带了一份精神状态鉴定,得出的初步结论是此人没有受到污染。 “看起来也就是普通的山啊。”闻淙说,“嗯,没什么好好奇的。” 宁琤:“也不算特别普通吧?” 闻淙认真想了想,肯定了这句话,“是,刚刚路过的那辆车司机不是人,在路边摆摊卖水果的也基本都不是人,山上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咱们。但这条路李队长他们走过那么多次,应该没问题?”一顿,“咦,前面怎么还有个隧道?隧道里黑洞洞的。” 他说到第二句的时候,李超的头皮已经炸了。再到最后一句「隧道」,更是整个车上所有行动队队员们一起支起身子。其中一人脱口而出:“是「南山隧道」!” 宁琤缓缓转头去看闻淙。 闻淙脸上先是露出一点茫然,随即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也开始眼观鼻、鼻观心。 “宁先生,闻先生,”李超小心翼翼地开口和两人询问,“咱们距离那个隧道还有多远?从这儿到隧道,中间还有什么岔路口吗?” 在他开口的时候,宁、闻很明显感觉到,车子行驶的速度慢下来了。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环山公路范围甚大,也不能看作某个单独的诡异场所。可要在上面开车,的确有些需要遵守的「规则」。 保持车速,不停留超过五分钟,非必要情况下决不能让路上遇到的人上车。 不光是李超,连带司机在内的所有人都一起屏住呼吸,心头大叫不要。 「南山隧道」作为S级的诡异,平时出现的时候其实并不多。如果是在路上的人并不打算离开榴花市、仅仅是在市区周边转悠的情况下,更是几乎不会现身。 今天是怎么回事?倒霉,实在是太倒霉了! 众人心头惊乱,神色倒是还算镇定。 虽然出了意料之外的状况,可以他们的身份,平日自然也接受过这方面训练,不至于还没见什么呢就自乱阵脚。再有,眼下车上还有两个诡异在。 在李超等人带着探究的目光中,「编剧」拿起了手机。 李超一愣,下意识去看旁边的「漆匠」。后者歪着头,显然注意力都放在旁边的男朋友身上。 李超仿佛还听到一句抱怨,是:“早知道这样,我们应该先去学开车。” 他思绪先是一滞,接着,脑袋顶亮起一个灯泡。 是,安平路那边至今不能排除某个叫「卢巍」的工作人员已经被污染的风险。但如果他说的是实话,这两个诡异,好像还真挺好打交道? 遇到问题,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可以换下人类,自己来在危险路段开车……因为实在不会开吧,才退而求其次,不知道做起什么。 “行了。”没一会儿,「编剧」的手机又被放了下来。 人类们并不知道此人做了什么,只觉得对方的脸色好像的确苍白了些,虚弱地靠在旁边「漆匠」肩头,眼睛都闭上了。 他们便也不由地放轻了呼吸。不好直愣愣地看着人,于是只将目光压下许多。也因此,发觉「漆匠」握住了「编剧」的手。 前者侧头去看后者,神色里带着担忧。 李超喉结滚动,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说点什么:“宁先生,”声音还是放低了,尽量不去打扰需要休息的诡异,“闻先生这边如果需要办理「疗养院」的入院手续的话,我们马上去做。那里虽然是个……场所,但在小问题的治疗上的确很有用。” 话音落了,见「漆匠」抬起眼皮。 与一般人「诡异往往形貌可怖」的概念不同。作为真正会与之打交道的人,李超自然知道,相貌和普通人没有区别的诡异才是大多数。其中又有一部分会格外出挑,换句话说,过于艳丽的容貌本身就是一种污染途径。 但眼前这两位似乎是不一样的。「它们」的样貌也很好,却不会看得人头晕眼花,而是周正清爽的类型。一眼过去,除了「长得很帅」的暗暗赞叹外,再不会让人心头泛起更多波澜。 “不用。”宁琤回答。同时捏了捏男朋友的手,意思是:要你装模作样,看吧,还有后头的事儿呢。 闻淙也「虚弱」地应:“没关系,你们继续开车,应该不会有问题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自己直接趴在哥肩膀上,哥好像觉得姿势不太舒服。现在不一样了,他光明正大地枕着对方,哥也只能一脸心疼。 两个诡异都这么说了,李超等人自然不好再讲什么。 怀着和前面不太一样的心境,司机继续开车。终于,时间快要迈入十点的时候,一块巨大的门头出现在众人面前。 车停下来后,宁琤「叫醒」闭目养神的闻淙。后者看看正在开启的车门,眼珠转了转,刚要说一句「哥,你先走」,就听爱人低声讲:“别想着待会儿倒我身上。” 闻淙:“……” 闻淙若无其事:“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宁琤暼他,对上闻淙假装无辜的目光,到底没忍住,快速笑了一下。 闻淙:“哎?我看见了!” 宁琤恢复寻常表情:“你看错了。” 两个人低声说笑,倒是没耽搁下车进度。 停车场本就在「疗养院」范围内,但车上大约也存在某些装置。站在平地上的刹那,宁、闻方清楚地觉得不同。 蓝天白云,阳光明媚,清风吹拂。 这样的环境中,心头的烦恼好像也被一并吹去了。人只想在这青山绿水中长久生活,再无忧虑。 ——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宁琤将那方才出现在李超等人身后的、若隐若现的白色细雾收入眼中。 丝丝缕缕的雾从他们身上散开,愈到远处愈是纤细。几米过去,便成了一条指头粗的长线,绵延向「疗养院」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抓紧时间和哥贴贴(冒心心) 宁哥:……幼稚。 宁哥:(握住手) 第92章 番外九(十) 人类们知道这件事吗? 这是宁琤的第一个念头。他眼皮缓缓眨动了一下,目光从延伸的白雾换到行动队队员们的面孔上。 他们明显已经察觉到了宁琤神色的变化。李超这个队长在关键时刻又一次站出来,道:“宁先生,闻先生,咱们走吧。你们也看过「规则」了,外人在这儿的停留时间毕竟有限。” 哦,知道。 宁琤点点头,笑着说:“这里环境倒是不错。”又侧头看闻淙,“你之前不是还说吗,等到年纪大了,就从城市搬出来,咱们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养老。” 有这话吗?闻淙脑子转了转,意识到:还真有。 但那是还在文景市时的事儿了。在他们因为「游戏」心力憔悴,脑海深处已经并不相信自己还有「未来」的时候,他这么和哥提议,哥答应了。 当时的闻淙看着爱人的神色,心情复杂极了。不能说完全不开心,喜欢的人也在畅想着与自己在一起的未来,并且真切地期待这一切。可问题是,他们的确有未来吗? 现在看来,至少在文景市,答案是「没有」。从这个角度出发,结合现状,哥的意思,恐怕是提醒自己小心「疗养院」中碰到的一切。到了有必要的时候,不论人类方怎么说,都及时离开吧? 闻淙也笑着应:“对。这儿是挺舒服的。” 两个诡异一边讲话,一边跟着人类们往前。 不知是官方有意交涉的结果,还是「疗养院」对住院人员的安置方位本有规定,刚刚走到第一栋住院楼前,行动队就带着宁、闻走了进去。 上电梯的时候,宁琤随意地扫了一眼旁边贴的《搭乘须知》。倒都是些很好遵守的内容,提醒人不要和「治疗师」或「病人」搭话,这些人并不会乘坐眼下的电梯。再有,因为建成年代久远,电梯也显得老旧,显示屏上的数字偶尔会出现错误。虽然住院楼本身没有地下层,但如果乘客看到「-2」「-1」的字眼,请不要离开电梯,重新按下1层键就好。 刚看到最下方一行,宁琤便听到「叮」一声提示。闻淙和他十指交扣着,凑到他耳畔提醒:“哥,地方到了。” 呼吸落在宁琤皮肤上,有些热,又有些痒。 宁琤「嗯」了声,顺手把男朋友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这动作明显弄懵了闻淙,一直到两人抵达504病房门口,青年都是一副想笑又觉得不该笑的表情。 不过很快,这份表情又成了略带吃惊和受伤。 宁琤:“……”差不多得了,小淙同学什么时候这么热爱演戏?“你不热吗?不脱外套?” 闻淙「哦」了声,老老实实地回答:“还行吧。热是热,但也没到流汗的程度。” 宁琤乜斜他,眼神意思是:“那是因为你不是人了。” 闻淙叹口气,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又接过宁琤的外套,将二者一并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做完这些,他才有空打量眼前屋子的布局。客观地说,除了几把椅子外,空旷得可以。再有,也没看到其他人的影子。 这情况自然不对。但不等宁、闻提出什么问题,李超已经熟门熟路地来到旁边那面磨砂的大窗户前,在旁边点下一个按钮。 霎时间,窗户变得透亮,背后的病房、正被穿着蓝色大褂的「实习治疗师」从床上扶起的男人一起映入所有人眼帘。 李超解释:“曾先生——就是之前闻先生解救的那位污染受害者,他在到这儿的第二天就已经恢复正常身材了,就是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咱们一次进去太多人的话,可能会让他有压力。” 这话还是含蓄了。闻淙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怕是得有八成的压力是来自自己这张面孔。 他旁边,宁琤则道:“原来是这样。没关系,只要确保这个房间能听到对面的声音就行。” 心里则想,原来是这样。「疗养院」的建筑外观如何,和里面真实的房间分布存在些许错位。至少在外面看的时候,自己无论如何都料不到,室内竟然有这么宽阔的空间。 “那是没问题的。”李超笑道,“咱们现在在的这个屋子,本来也是院里的专家评估一些不好见人的病人时待的,从装修开始就设置了收音的设备,让我找找开关……有了。” 他又按了另一个钮。原先安静的观察室内顿时多了其他声音,细细分辨,先是「实习治疗师」询问男人身上感受如何,昨晚有没有做梦。等到一个个问题都得到答复、前者也做好记录之后,「实习治疗师」轻言细语地说:“那曾先生,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今天就请你再尽量回忆一下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早点想起来,我们也好早点帮你联系警察,送你回家。” 男人喉结滚动一下,看起来茫然、无措,又被说出几分期待。 「实习治疗师」又道:“之前你告诉我们,你应该有一份需要清晨出门,黄昏的时候才回家的工作。你会在路上买菜,赶在其他人回家之前到家……” 随着引导,病床上的男人慢慢跟着讲了起来:“对。我上下班一般都是骑车,车子会经过一条河。从河的一边看过去,能看到另一边的晚霞。我觉得很漂亮,有时候也想停下来拍照。但如果停下来的话可能会来不及回家,所以我没有做。” 「实习治疗师」便问:“那曾先生,你印象里最后过的那一天呢?也和平常一样吗。” 男人沉默,似是陷入了回忆。 他喃喃自语:“一样……应该是一样的,我下班的时候第一个从楼里出来,还能从窗户看到其他人的影子了,但我已经上车了。” “后面往外走,晚上的人总是比平时多。我听到有人在唱戏,很多人,很热闹……他们里面有人问我要不要也加入戏团,其实已经拒绝过挺多次了,但还是每次碰到了都要讲一遍。” 听到这儿,宁、闻尚没说什么,李超便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下一句话。 男人继续说:“我继续骑车。经过河的时候,能闻到水味儿。旁边不是还有个禁止下到水边的牌子吗?我看着它,想,这牌子都生锈了,上面的字也不太看得清楚。” 李超又记了一句话。 男人:“后来我继续往前走,去了菜市场。那边档口的菜更干净卫生一点,但偶尔也会有人过来卖点自己种的菜。我知道市场一直在广播,说这种小摊贩拿的东西没有保障。但之前有一次见个老头儿转悠来,转悠去,实在是挺可怜……买了,也没出什么事,后头就开始经常买。” 李超奋笔疾书。 他没留意到,不知不觉的时候,自己肩膀上多了点很不显眼的油漆星子。 不怪他不谨慎,实在那点星子恰好与衣料同样颜色,能看出才是难事。倒是他本子上的内容,被「看」了个一清二楚。 宁琤很快不感兴趣地转回心思。和他想的差不多,男人下班的一路撞见的全是诡异。他却也是真没察觉,浑浑噩噩,一无所知地生活。 “那天不太一样。明明是卖菜的地方,却有人立了块牌子,说自己是从小人国来的,带了那边的人到榴花。谁会相信这种哗众取宠的东西?我是真不感兴趣……虽然不感兴趣,但还是停下来看了看。就见那人把面前罩在箱子上的布掀开,里头还真有几个小人儿在!” “我看着这场面,一面觉得惊奇,世上还有这事儿呢?一面又觉得不对劲。” 「实习治疗师」温柔地问:“哪里不对呢?” 男人没有像前面一样快速回答。他呻吟了声,痛苦从脸上浮现。 “我不知道……我再醒来的时候,一开始以为自己在家里,后来又觉得周围哪儿都很奇怪。家居,墙,一个个都不对劲。再有,家里人也都变成了不认识的样子。” “我们正比划呢,突然一个巨大的头从旁边靠了过来。看起来是个小孩儿,可一般小孩儿哪有那么高的?他伸手碰旁边人的脑袋,那人赶紧跑开了。我也想跑,但是被那个人撞倒,巨人小孩儿的手伸了过来……” “我先是被他关在笼子里,然后又到了一个特别闷的地方。不知道是昏还是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他拿了一堆东西在我跟前。医生,那、那竟然是手指头!特别大一条,有这么长,这么粗,按说是假的,但上头的纹理又像是真的。” “我又怕又想吐,还想跑,可是根本跑不了。那巨人小孩儿好像说了点什么吧,但我实在听不明白。过了会儿,他把手指头拿走了,接着却又、却又……呕!!” 男人捂住胸膛,开始干呕。 宁琤身旁,闻淙眉尖动了动,忽地在一片安静中开口。 “手指饼干。”他说,“那个小诡异给了我一包东西,说是给他的吃的,里面有手指形状的饼干,还有做成眼球样子的糖。”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大家有空的话可以重温一下62章(摸下巴 第93章 番外九 也不光是这些。 做得惟妙惟肖的一根舌头,包装袋上写着「草莓巧克力」; 红彤彤、血淋淋的一块心脏,整体包装竟是走全然相反的卡通幻想风格,标注的商品名是「纯洁之人的心」,下面用小字写着「宠物零食」,配方部分则喜气洋洋地宣告自己的肉含量是95%; 在那一袋中占了最大位置,也让闻淙印象最深刻的,则是一个颇为精美的正方形包装,从正面透明塑料纸看,里面有一个表情生动、正在啼哭的婴孩脑袋。 旁边也有标注,其实是个营养果冻。 一件件的,闻淙愈看愈是心烦。在拎着病房里那位曾先生回家的路上,他先绕路去了一趟「明月湾」的垃圾站。 恰好为了等小诡异的「家长」,他从学校出来的时间稍稍比平日晚些,到地方时正赶上垃圾站开放的点。 当下,闻淙把自己见到的东西简单描述了一遍,最后补充:“扔之前我也看过了,都不是什么带着污染的东西。” 李超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赞同对方:“这种东西,是不想往家里拿。” 只是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想要将东西拿到手,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关于「宠物贩子」的线索。 这份心思并未被认真隐藏,于是下一刻,行动队队员们又听到:“而且我们之前也见过类似「零食」的商品图,就在「吃了么」的APP上。” 李超明显惊讶:“哎?那个——” 前面开口的宁琤道:“你们一般不会下这个软件吧?没见过也很正常。” 另一个队员干巴巴道:“是。而且我们没有大活儿的时候,还会分到小宣传任务,就是到小区门口、学校门口发传单,让大家不要下载来历不明的软件。” 宁琤「嗯」了声,心想原来是这样。 难怪APP上能找到的纯人类开的店铺越来越少。这本身不算坏事,说明新被拉进去的基本都是诡异,只是找顿零添加的外卖变得有些难。 几人说话间,病房内的男人在「实习治疗师」的安抚下逐渐缓和过来,能够继续讲述。 其实他遇到的事情也算寻常。无非是小诡异见他不吃那根手指饼干,不知怎么琢磨了下,就觉得是饼干太大了、他无法咬动的缘故。于是将东西拿走掰碎,又重新放回自己给「宠物」准备的窝里。 男人还是不想吃这些东西。但他身体变小了,各种感觉却还没有消失。也会口渴,也会饥饿。 算来应该是周天晚上,他终于抱起了一块饼干渣。入口之前做了无数心理准备,真吃下时却意外地发现味道还不错。 男人很是为此松了一口气,不久之后,察觉到自己「宠物」终于进食了的小诡异也开始欢欣鼓舞。男人看着这一幕,莫名生出些念头:“「它」好像还真没打算折磨我。” 这是好事,可不代表他不痛苦。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诡异的玩物!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呢,虽然…… 自己迟迟记不起对方的身份和面孔。 发觉这点的时候,男人立刻陷入的惊慌。是,他此前就觉得思绪有些混沌,脑袋也昏昏沉沉,可总觉得这是遭逢变故、尚未回缓的缘故。到这会儿,终于发现,自己竟然在逐渐遗忘作为人时的身份、周围人的状况。 「逃跑」两个字冒了出来。他的确这么做了,可没一会儿就被小诡异从床底下掏出来。后者竟是忧心忡忡的,小声说:“买的时候那人说你会「越狱」,让我看紧点,现在来看还真是这样。球球,你可千万别乱跑啊,万一妈妈看见了呢。” 「它」歪了歪脑袋,面孔上浮出一种天真的担忧。偏偏在这时候,男人似乎从「它」脸上看出了另一张更加成熟、性别也有变化的面孔。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惊恐。怀揣着这样的情绪过了半晚,他终究是困了。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小诡异将他揣进口袋中,与他一起到学校。 更多诡异出现了。「它们」凑在一起惊奇地小声叫着什么,男人还是很害怕,同时又十分茫然。他把自己藏在诡异们用来安置自己的桌兜角落,人靠着后壁坐下,双手抱着脑袋,竭尽全力去想:“我究竟是谁?我……我难道真的只是那个小怪物的宠物?” 事情不对,他又不知道为什么不对。这么惊恐了大半天,终于,在一只手从外间伸出来,翻找片刻,将躲着的他拎起来时,内心的慌乱达到了顶峰。 “……”观察室里,闻淙摸了摸鼻子。 这个描述……好像,似乎,是挺恐怖的哈。 但不管怎么说,曾先生因此获救了。 他的回忆至此告一段落。等到病房内安静下来,李超等人的目光相继落在闻淙身上。 俊秀青年外貌的诡异似乎是组织了一会儿言语,才道:“刚才听到的,和我之前听白栎同学说的没什么冲突,只是还有几个细节需要补充。” 李超便继续记录。曾先生本人不知道自己被「购买」的地段,小诡异却是一清二楚。再有,售卖现场,曾先生身边到底有多少个和他一样的污染受害者,贩卖他们的诡异又是什么面貌…… 对于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行动队队员们抱着极大的期待。可惜闻淙只是遗憾地摇摇头,“白栎同学说他不记得了。” 李超失望,但还是没有直接放弃:“不记得?是指——” “没记住。”闻淙换了一种说法,“他说自己完全想不起来那个诡异是什么形象,应该是受对方力量的影响。” 这样吗?虽然不算什么好消息,但也算一条线索。 看着自己本子上记了数页的内容,李超有点激动,又有点头疼。 好在整理它们是回去之后的事。当下,他第一个站了起来:“今天实在是麻烦宁先生和闻先生了。现在已经一点多,这样,咱们还是先出去。” 宁、闻自无不应。 离开之前,闻淙留意到,哥好像看了曾先生好几眼。 他眼神动了动,等到了外间,人稍稍落后了点,小声和宁琤讲:“哥,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曾先生看起来怪怪的?” 宁琤轻轻点了一下头,回答:“他身上的「雾」要更多一点。” 只是角度受限,「漆匠」先生虽然意识到这点,却也无法更准确地观察。 闻淙回想一下方才见到的场景,恍然道:“这地方只针对人类吗?咱俩背后倒是干干净净。” 宁琤摇头:“还是时间问题吧?「实习治疗师」虽然是人,但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明显带着「它们」的力量。换句话说,穿着工作服的状态下,他们其实也有一半诡异的能力了。” 其中或许牵扯到什么人类官方和「疗养院」的协议。宁琤暂且对此没有兴趣,停顿一下,便继续顺着前面的话题说了下去:“但他们身上也是有雾的,只是淡了挺多。” 闻淙若有所思。 虽然做出了避人的样子,但两人其实没有刻意控制音量。 一个个词若有若无地飘到李超等人耳中,仿佛这也是一种友好的表示:看吧,我们的确和人类站在一边,不会在合作阶段有所保留。 说话期间,一行人已经来到室外。 虽然曾先生的病房在第一栋住院楼,但从这儿到大门,还要走长长一段路。 作为初至此地的访客,进来时,宁、闻更多是去看整个疗养院的建筑分布。眼下离开,两人才有精力留意其中细节。 这一看,还真叫两人看出端倪。原先只是觉得路边某棵树的红得耀眼,又想到叶子的模样十分奇怪,与寻常见到的不同。视线落上去的时间长了,闻淙忽地吸了一口气,“哥!红蝶!” 《榴花市便民手册》与《光明小学学生手册》中都有提及,反复强调让人避开,连看都不要多看的红色蝴蝶! 「它们」一只只,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干枯树干,远远看去,仿佛冬日里常见的红枫。可细细去观察,变会发现那一片一片鲜红颜色哪里是枫叶?分明是薄而灼目的蝴蝶翅膀! 头皮发麻的感觉出现了,闻淙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让爱人避开污染。再有,为什么「疗养院」里会有这种东西? “小淙,”宁琤捏了捏青年的手,“没事,那些蝴蝶只是「空壳」。” 他家男朋友纯属关心则乱。 “可以的话,”宁琤又转向行动队,“让曾先生早点出院吧。” 早前只是疑问,现在他却算是知道知道「雾气」从人身上散完之后会是什么结果。 听了这话,李超怔了片刻,很快点头。 动作间,目光也落在旁边的红树上。 自己倒是来了「疗养院」很多次,可眼下还是他第一次细看周遭。 那就是传说中的红蝶吗?第一次亲眼看,和其档案中附带的图片仿佛不太一样。 “队长?队长?” 旁边队员的声音又拉高了一个分贝,终于换得李超回神。 他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背心漫起一片冷汗。过了片刻,才用干涩的嗓音开口:“宁先生,闻先生,那咱们就先出去……很抱歉,辛苦你们这么久,我们连饭都没管。” 宁琤笑道:“没关系,你们不也没有吃吗?”「疗养院」中是有食堂的,但显然没人想去尝试,“快点回市区就好了。” 人人都这么想,但车往回开的一路,速度还是平平稳稳,没有丝毫加快速度的迹象。 下午三点过半,宁、闻重新回到家中。不等脱掉外套,宁琤便在沙发上靠了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能休息了……嗯?” 闻淙则直接进了厨房,开着冰箱研究里面有什么能简单快速填饱肚子的东西。 “哥,”青年扬起嗓音问,“那我就炒个饭吧?” 爱人没有回答他。 闻淙疑问地回过头,正见宁琤重新变成直直端坐的姿势,低头去看手中那张纸。 ——就在刚刚,一份「疗养院」的宣传折页被他从口袋中拿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日常告一段落,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是宁哥公司团建(携带家属版) 第94章 番外十 叫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应答,闻淙干脆先将冰箱门阖上,自己走到爱人身边。 到这儿,他自然也看到了宁琤手上的东西。他神色一变,不等对方说什么,便有了下一步反应—— 纸单上「疗养院」的LOGO那么大,一看就知道是从哪儿带回来的。这东西不会平白出现在家里,一定是在自己和哥身上。换句话讲,如果哥能从身上摸出来,那自己那边十有八九也一定会有! 意识到这点,闻淙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衣架前查看自己方才脱下的外套。可走了没两步,他便觉得脚下艰难。低头去看,却是一片油漆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淌了过来,俨然已经覆盖自己的脚面。 “别动。”宁琤道。讲话的时候他低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速跃动。同时,那片挡住闻淙前进脚步的漆液还在继续往前流淌,明显是冲着衣架去的。 “……”闻淙站在原地,思考自己这会儿要是不听哥的话,待会儿会不会被教训。 肯定是会的。但如果他们面临的污染仅仅停留在宁琤身上,他又无法安心。 场面一时僵持,宁琤那边,他拨出去的通话已经被接通了。“是李队长?是我。到家以后才发现,「疗养院」给我带了点东西。” 结合官方对该大型诡异的态度,宁琤觉得眼下其实不用太紧张。果然,在短暂反应时间后,李超迅速回答:“是宣传页吗——没事的宁先生!只要不拨打上面的电话,就不会触发下一个阶段。” 这话被宁琤开了免提的手机清清楚楚地播放出来,同样落在闻淙耳中。 闻淙喉结滚了一下,默默停下脑海中剧本的编写。 李超还在解释:“我们的人也有收到这东西的,一般就是统一上交了。因为是自己接触过的东西,我也见过对它的评价。只是F级,没什么风险。” 宁琤「唔」了声。闻淙脚下的油漆开始缓缓后退,到了「漆匠」先生脚下,重新变成「它」的双腿。 李超小心翼翼地问宁琤,需不需要他们再折返回去,把东西带走? 宁琤道:“没事,我们拿着就行。”笑了一下,“听李队长那么说,说不定能起到什么用处。” 这仿佛涉及了诡异之间的争斗。李超明智地闭上嘴巴,不表现出对通话对象口中「用处」的半点好奇。 他又道了几句宁先生辛苦,如果有需要一定要联系己方……电话挂断了,闻淙已经拿着自己那张宣传页回到宁琤跟前,人凑得极近,“也就是说,后头咱们要是再碰到「如意公寓」那种进去了就不让人出来的黑店,就可以给这儿打电话?” 宁琤抬起眼皮看他。 闻淙无辜地眨眼,又眨眼。片刻后缓缓后退,道:“我去做饭……” 宁琤没说话,而是朝着闻淙的方向抬起手。掌心朝上。 闻淙怔了片刻,去握爱人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哥,”他小声说,“我刚刚,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宁琤:“嗯。” 闻淙抿了下嘴巴,凑得更近了些,把人抱住。 宁琤额头抵着弟弟的、也是男朋友的肩膀,深呼吸。 闻淙有些手足无措。如果哥只是说他不对,他一定会大声反驳。可眼下这样…… 闻淙继续反思:“让咱们两个一起被污染的确没什么好处,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一个人在局外说不定更容易摆脱。” 宁琤:“嗯。” 闻淙把人抱着,总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一时又是头脑空空。 思来想去,也只能低下头,轻轻去吻爱人耳侧。 这么片刻后,他听到宁琤说:“炒饭可以。” 闻淙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好!那哥你先休息,我快点弄好。” 他满血状态去了厨房,背后,宁琤看着青年的身影,稍稍歪了歪脑袋。 吸取教训这话,小淙说说就算了,他怎么可能直接相信。 还是得要事儿来教人。只是具体怎么做嘛,宁琤现在还没有思路。 他坐在原处思索半晌,干脆又晃起来,去吃闻淙刚刚炒好的鸡蛋。 闻淙笑道:“哥,你那你先吃着。” 还是闻淙:“没事,咱们不一定吃蛋炒饭,火腿炒饭也行。” …… 各科老师批卷结束之后,「光明小学」的家长会如期召开,闻淙也的确和几个诡异家长聊了聊。 他把自己聊出的结果汇总成一份文档,下班以后先去了趟物管会办公室,将东西交给正值班的卢巍。 卢巍先是惊喜,随即便听闻淙道:“这东西应该没什么用。” 卢巍意外:“闻先生怎么这么说……呼,原来是这样。” 对话期间,他匆匆把U盘插到旁边的值班电脑上,扫了一眼文档中的内容。 不怪「编剧」先生那么说,实在是每一个诡异家长给出的答案都不一样。这个道偶尔是能感觉到那个贪玩跑出去的孩子在西边,下一个给出的答案就是走丢的孩子仿佛在东边。这么南辕北辙的答案,很难从中找到具体线索。 卢巍自然是失望的,但还是郑重地对闻淙表示了感谢。“之前不是调过几个你和宁先生想看的档案吗?这个我后面也会往上打报告,如果你们还有需要……” 闻淙拎着刚刚买的菜,「嗯」了声,“我回去和哥商量一下。” 卢巍和和气气地送人离开了,看着对方的拐入小路的身影,暗暗想,要是所有诡异都这么好说话该有多好。 就算是愿意和人类合作的诡异,偶尔也会冒出些「想要我使用【能力】,也可以,给出一份【肉】就行」的要求。相比之下,只是希望看看人类这边总结出的档案资料的宁、闻两个身上简直散发着天使一样的光辉。 天使闻淙到家的时候,意外地发现爱人已经到家了。 不仅如此,还很兴致勃勃地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闻淙进门的动静,便探出脑袋来打招呼:“小淙——呀,忘了给你说了,我今天下班早。” 闻淙惊讶完了就是惊喜,猜测:“是你们手上那个项目终于结了吗?” 宁琤笑着点头:“对。甲方那边终于把方案通过了,戏台那些都用了我们组的设计。组长很高兴,所以提前让人走。” “这么好。”闻淙这会儿已经到了厨房。往锅子里瞅了瞅,发觉哥是在烧排骨后,他果断把自己买的清汤寡水小白菜扔进冰箱,还夸张地「哇」了声:“这也太香了!哥,我能不能先尝尝?” 说着话,手已经熟练地摸到爱人腰上。宁琤被他弄得有些痒,手肘往后碰一碰,“别闹啊,等吃完饭再……” 被亲了脸颊。 “那我先去洗澡?”闻淙问,“这样的话哥你一吃完饭就能吃我了。” 宁琤:“……” 宁琤斜眼去暼身后的人,闻淙笑眯眯地回望。 “去吧去吧。”宁琤道,“还有件别的事儿,待会儿给你说。” 闻淙觉得对方一定是故意的,这么吊自己胃口。 等他把自己洗白上桌,宁琤也端着几道菜出来。只有两个人,于是每一道的份量都很少。两素一荤,加上一份汤。别说到榴花之后了,就算是在文景市那会儿,自宁旭升去世,家中餐桌上便难有这样丰盛的时候。 看来哥的心情的确很好。把筷子伸进碟子的时候,闻淙这么想。 “小淙?”见青年吃过一口菜后身形微微凝滞,宁琤跟着凝滞了,“怎么了?味道不好吗?” 虽然——但自己应该不至于把糖当盐放了吧? 他心头狐疑,正打算自己也尝尝,便听闻淙谨慎道:“哥,你还没说要告诉我什么呢。” 原来只是这件事儿。 宁琤放松下来,回答:“我们公司前面不是一直说要去团建吗?但是后头事情多起来,又耽搁了。现在项目结了,据说是上面的老板批准的,所有小组都能一起出去转转。不过我们组报上去的地点是南山没错,其他组就不知道了。” 闻淙跟着轻松许多,笑道:“你们组做了项目最重要的那个部分,肯定也更参考你们的意见。” “但我觉得不去滑雪也好。”宁琤无奈道,“上次卢哥拿的东西里不是有吗?说「雪场」评级也有S。本来就是放松去的,干嘛要这么累呢。” 闻淙由这话记起来了:“说到卢哥,”讲了卢巍给他的新承诺,话题就这么被岔开,“这次咱们要什么地方的资料?” 宁琤沉思。 手中的筷子在碟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宁琤:“等等吧,咱们都和同事打听打听,哪些地方比较有价值,现在先吃饭。” 闻淙乐呵呵地答应了。 这天又是周五。转眼到了下一周,礼拜一下班到家,宁琤带回来一个新消息。 “团建地点定了,还是南山,不过……” “不过?” “想去滑雪的人不多,最后定的是去山脚部分露营,”宁琤道,“差不多是B+的评级吧,应该没什么危险性。就在这个周末,和之前说的一样,能带家属。” 闻淙听过,想了想,由衷地评价:“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想了想还是觉得雪山的难度有点大,先来个简单的露营吧(点头) 小闻:哎呀,你怎么知道我是哥的家属?家属家属家属…… 宁哥:……(男朋友变成复读机了怎么办) 第95章 番外十(二) 大约的确在桃花坞的单子上赚了一笔,公司老板大手一挥,给批下一笔数额很不错的活动资金。 有这笔钱,露营两天的食品采购、帐篷租赁都有专门的营地管家负责。员工们不必操半点心,只要周六早晨去公司楼下集合就好。 抱着「这还是我跟哥第一次参加类似活动」的期待,周五晚上,闻淙高高兴兴地收拾起东西,顺道和宁琤分析:“这个季节就不用带太多衣服了,准备个厚一点的外套,到了山上如果降温了就能穿。” 宁琤:“嗯。” 闻淙:“虽然说那边什么都有,但洗漱用品还是得用自己的吧?装上装上。” 宁琤:“好。” 闻淙:“要不要带点零食?虽然你们群里发的通知上说公交车上本身就准备了吃的……” 宁琤:“小淙,你像是个准备秋游的小学生。” 闻淙专心收拾,头也没抬:“什么?” 宁琤:“小学生。” 闻淙好像还是没听清:“什么什么?” 宁琤眼皮跳了一下,自然看出来了,男朋友已经进入和自己开玩笑的阶段。 他又快又轻道:“我特别喜欢小淙。” 闻淙:“……”不说话了,只是脸上透出了可疑的红。 宁琤笑一笑,看着逐渐满起来的背包,想了想,又去拿了一样东西。 闻淙见状有些惊讶:“这个也带着吗?” 宁琤:“反正不占地方。” “也是。”闻淙把东西接过来,折吧折吧塞进包的夹层,“明天是个什么流程来着?” 宁琤:“开车到山脚下,然后大家一起爬一小段,应该挺快就能到露营地。午饭就在那边吃,说是有烤肉。” “下午是在营地附近自由活动,好像那边本身就有挺多项目,可以去参加也可以纯粹自己溜达。” “晚饭是营地准备好的,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天差不多黑了就能睡了。周天可以早起,跟着带队的营地管家一起去看日出,也可以继续睡懒觉。” “不错嘛。”闻淙评价,“我还以为晚上又要搞篝火晚会了。” 宁琤忍俊不禁:“群里好像也有人问,但下面贴了一份《营地须知》,说这个季节天干物燥的,营地里不能出现明火,否则有可能出事。” 闻淙点点头,把这个话题放到一边,“好了!东西差不多就这么多,接下来就是咱们自己啦。” 宁琤:“咱们自己?” “嗯嗯。”闻淙试图把人扛起来,“哥,我帮你洗洗。” 宁琤眨眨眼,不知道自己应该把体重放轻一点,还是单纯嘴上配合男朋友的动作。 但他很快便不用犹豫了。闻淙的动作出现细微变化,掌心从发力的状态变作单纯搂着宁琤,脑袋也贴过来。 两人的嘴唇莫名贴到了一起,闻淙含含糊糊地说:“你是不是刚才偷吃了我放进包里的糖啊?好吃……” 宁琤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指插在男朋友发间,指尖轻轻按揉对方。 从后脑一点点下滑,碰到脖颈的时候,他的嘴唇被咬了一下。 闻淙暂且停下亲吻的动作,但额头依然贴着宁琤的额头,“有点热……” 宁琤笑着问:“是吗?都这个月份了。” 闻淙:“都怪哥你。” 宁琤无辜:“也没有吧……嗯!” 他被咬了。一开始是下巴,然后是脖颈,接着再往下。 闻淙的身体挤在他两腿之间。明明宁琤背后就是床铺,偏偏两人要维持一人坐在地板上、另一人半跪着的姿态,就这样一路靠近。 等到终于有半边身子贴上床铺,宁琤近乎是眼睁睁地看着汗水滴落下去,氤氲出一小片湿痕。 明明是寻常的场面,他却莫名失神了片刻。再接着,闻淙的胸膛贴了过来。刚才就在喊热的青年,这会儿皮肉更加滚烫。性子还是黏黏糊糊的,贴在宁琤耳畔,一声声叫自己的兄长,自己的爱人,自己最重要的…… 床单在宁琤指尖下褶皱起来。 他想说,虽然自己已经听习惯了,但这种时候被喊「哥」似乎还是有些奇怪。又想,算了,谁又能说他们不是彼此的家人呢。 …… “啊,宁工,闻老弟,早上好!” 周六早晨,宁琤和闻淙准时赶到集合点,签完到后便上了大巴车。 两人抵达的时间不早也不晚,车前的位置是没有了,只能一路往后走。走着走着,宁琤被人叫住。 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红冲锋衣,霍工很有精神头地和两人打招呼,还和他们介绍:“这是我孩子。本来想让他妈妈今天也来的,但我爱人说,要让我也试试单独带他两天,哈哈。霍雨辰,叫叔叔。” 顺着他的话,宁、闻的目光挪到霍工身旁。 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件小号的红冲锋衣,可出乎意料,入眼的竟然是个有皮有肉的小孩。和闻淙在学校时要面对的孩子们差不多年纪,十岁出头的样子,被爹薅起来前正在拿着一个魔方摆弄。听到爸爸的话了,才匆匆抬起头,急忙喊了一句:“叔叔!” 顺道抓住想要逃跑的魔方。 宁、闻:“……” 两人仔细往小孩儿手上看了看,才发现那哪里是什么玩具,分明就是个——呃,看起来粒粒分明的活物。身体花里胡哨,五颜六色。除了老老实实的方块形态外,那些彩色小块似乎也能直接拉长,像是蛇一样缠在小孩儿腕上。 哦,又被他团吧回去了。 宁、闻决定不去细问这「玩具」究竟是什么,只继续和霍工寒暄。说了几句「小孩儿上几年级了」「哦马上就要升初中,家长也要努力给孩子做后勤工作了啊」的废话后,宁琤找了个空子结束话题,笑道:“又有人上车了,那我俩就不一直堵着路,咱们到营地再说。” 霍工应了下来。离开路上,宁琤还听到人在教训小孩儿:“霍雨辰,你刚才太没有礼貌了!叔叔他们还在这儿呢,可你光顾着玩儿。” 他有点想笑,闻淙倒是已经习以为常。等两人找到一个空位坐下,他还小声和宁琤说:“那些去开家长会的大诡异也都是这样。”他一开始会觉得奇怪,还延伸出了一系列其他念头,后头则成了略显麻木的习惯。 宁琤歪着脑袋看他,捏了捏他的手。 闻淙便也笑了。 公司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十个员工,按说一辆大巴就足够将所有人装下。但既然允许携带家属,上车的人数就要乘二,车数也一样乘二。 开车之前宁琤留意了下,六、八、九三个小组的员工好像都没有到了休息日依然和同事凑到一起的想法,而是全部坐得十分分散。 “喂喂,喂——” 车子最前方,有人拍了拍麦克风,开始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春风营地」的麦管家,这次咱们车上所有人的吃、穿、住、行都由我来给大家安排。” “之前大家应该都已经收到了《营地须知》。接下来,我带大家重温一下其中比较重要的几项内容……” 原本略显嘈杂的车子逐渐安静下来。生活在榴花市里,无论人类还是诡异都很知道「规则」的重要性。此刻在麦管家的话里一个个地低下脑袋,开始跟着对方再次确认。 零碎细小的注意事项暂且不提,在宁琤看,自己二人要注意的事项其实只有以下几点: 一,就像昨晚说的,营地里不能有明火。 二,晚上八点以后,不要离开营地。 三,营地中的每一个帐篷都有规定的住宿数量,睡前务必确认帐篷中的人数与之符合。 四,营地管家会在看日出那天早晨四点前来唤醒顾客。如果不想参加该项活动,要明确告诉管家「谢谢,我不去看日出」,并且在日出之后再离开帐篷,接下来自由活动即可。 五,不要相信徘徊在营地外的野导游,更不要跟随他们从营地附近离开。 对于最后一点,麦管家苦口婆心:“咱们营地带领大家参观游玩的,都是已经很成熟的旅游区域,也可以在最大限度内保证大家的安全。但那些没有经营资质的野导游就不一样了,为了吸引客人,他们是什么话都能往外说的。真碰到危险,那可就来不及了。” 这话之后,车厢里伸出一只小孩儿的手。 “麦管家!”霍工的儿子霍雨辰喊道,“要怎么区分你们的工作人员和外面的野导游呢?” 麦管家听着这话,笑着举起自己胸前挂的塑料牌:“我正要说这个。请大家一定看清楚,所有「春风营地」的人都会带着我们的工作牌,上面会写清楚人员编号,还带着营地的LOGO。” “大家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趁着车还没上高速一并提出来吧,待会儿就不方便给大家解答了。” “还挺遵守交规。”闻淙又在和宁琤嘀咕了,“走高速啊,和之前去南山那边不是一条路。” 宁琤「唔」了声,道:“是啊。待会儿可以看看路上是什么情况。” 两人计划得很好,偏偏未能实现目标。 车子驶过收费站后,所有人一起闭上眼睛,在突如其来的困倦的浪潮下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结果居然又贴起来了……怎么说呢,虽然这篇更得算是江江所有文里最慢的,但莫名有种能写很长的感觉。干脆先定一个小目标,看能不能写200……300章吧! 如果写不了就看一眼今天日期w 第96章 番外十(三) “喂,喂喂——” 有什么声音? 不是不愿意去分辨,可倦意太浓,就像是一块柔软的云朵,将人包裹在当中。 “大家醒一醒。现在距离营地已经很近了,海拔也稍微升高,我们下车的时候要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 似乎已经听清楚了。可云朵太暖太绵,还是不大愿意睁眼。 不过,话说回来,身上的沉重感又是怎么一回事? 胸膛被什么压着,包括肩膀,脖颈……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那片床铺似的「云」终于开始飘远。 宁琤的眼皮抖了抖,再抖了抖。一丝光线泄了进来,接着越来越多,照亮了眼前景象。 “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八爪鱼呢。”他自言自语,“原来是你啊,闻淙同学。” 「八爪鱼」对此仿若未闻,而是又往他身上蹭了蹭。接着,被宁琤揪住脸颊。 “哥哥哥!”闻淙手忙脚乱,“我醒了,醒了!” 宁琤的手松了一半儿,但还是虚虚地抚着男朋友面颊,小声问:“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这是正事儿。闻淙收敛了前面的玩笑态度,仔细感受片刻,这才回答:“没事。不如说补过觉之后,精力都变好了。” 这样吗?宁琤眼神转开,去看前面的麦管家。后者还是笑眯眯地站着,正在和坐在第一排的「美居公司」员工讲话。单从神色上看,好像也很期待接下来的旅程。 但是…… 这是个人类。 身上沾满了污染气息的人类。 在确定麦管家脸上的笑容在足足一分钟里都没有半点变化后,宁琤缓缓吐出一口气。 算了,不管这个营地里有什么,他们这么一群诡异,总不能通通被吃了。 “说中午的烤肉是电烤,”他换了话题,“应该是几个人一组,用一个炉子,咱们到时候和霍工搭伙儿。” 闻淙点点头,“我都听哥的!” 说话间,两辆大巴一前一后驶入停车场。 一道道人影像是终于遇到水流的鱼儿,迫不及待地扑腾进蓝天白云之下。 脚踏实地之后,宁、闻的第一个念头都是:“这儿的空气还不错。” 不光是他们,霍工也道:“还是咱们南山好。我之前也去过不少地方,但有的地方吧,就算到了山顶也是「浊」的。” 宁、闻对此只是笑眯眯听着,并不接话。倒是霍工的儿子撇了撇嘴,道:“又来了,神神叨叨。” 话音刚落,脑袋被爸爸抽了一下。 不给这对父子继续抬杠的机会,宁琤加入话题:“那霍工,待会儿上山路,我们就跟着你了。” 霍工笑着答应,宁琤便也松了口气。 不是说他真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感天动地同事情——虽然作为饭搭子,毫无交情也不至于——但以早前在「玩家」交流网站上看到的那个帖子来看,「红冲锋衣隐形人」还真是那种一旦开始爬山,就一门心思攀登的诡异。两边搭伙儿,起码不会从内部出问题。 他们说定了,人群也完成集合。麦管家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串耳机,分发给自己负责的所有人。 “这一路虽然都是自然风光,但也有一些值得讲解的地方。还有啊,要是发现里头没声音了,就说明你距离大部队已经远了,一定要及时追上来。” “山上不至于有老虎、黑熊这种危险的猛兽,但蛇虫鼠蚁也够一般游客头疼了。不过,要是所有人一直聚在一起,它们是不敢来的。” “大家都戴好了吗?行,咱们出发!” 大约因为下车时间迟些的缘故,宁、闻离开停车场时,另一波人还在领耳机。 踏上山路的一刻,宁琤回头看了看「它们」。一群熟悉的、没那么熟悉的面孔中,穿着和麦管家一样工作服的高瘦青年做着和她一样的事情,脸上也是一样的笑容。 “哥?”闻淙又拉住宁琤的手,跟着他一起回头看,“怎么了吗?” 宁琤摇了摇头。 营地……现在看,应该是「营地」了。「它」需要他们,所以他们还活着。 毕竟是为了让员工放松才举办的活动,众人早晨集合的时间本就不算早。又经历了快两个小时的车程,到此刻,正值太阳挂在天空高处,阳光肆意洒在众人身上。 没走多久,大伙儿纷纷脱下外套系在腰间。留意到这点后,麦管家的提醒又从耳机中飘了出来:“大家留心,不要着凉。咱们营地里虽然有准备常用药,但到底是在山上。” 闻淙听得有些担忧,转头去看宁琤。后者倒是十分轻松,对上青年的视线,还有些惊讶:“小淙,你忘了?我的体温……” 只要宁琤想,就是可以自己控制的。 闻淙倒是没忘。但看着哥发间近乎和阳光融为一体的零星白色,多少还是担忧。 他小声和宁琤嘀咕:“早知道这边也有那么多麻烦的「规则」,就不来了。” 宁琤也觉得和男朋友一起窝在家里同样不错。可人都在这儿了,他便只能捡点好的说:“起码风景是不错。” 这倒是真的。这个季节,山路旁的林子里便也看不到什么青翠颜色。可不同植株的枯叶凑在一起,成了一片层层叠叠的秋色,正是层林尽染的模样。 再有——宁、闻有些微妙地想,那个麦管家在「营地带大家参观的都是成熟旅游线路」这点上竟然没有说谎。除去「受凉」大约是整片南山的共通「规则」外,他们这一路上,竟再没碰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等到前方景象骤然开阔,「春风营地」四个大字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不少诡异都显得意犹未尽。 宁琤一不留神,身旁的霍工就没了。感受到旁边叔叔的目光,小孩哥霍雨辰很无语又很习惯,和两个叔叔吐槽:“我爸就是这样,肯定是去问他下午能不能不参加活动,自己一个人登山。” 宁琤不跟他一起抱怨,而是笑道:“霍工应该很有经验吧?要是你不想去,就和叔叔们一起玩。” 霍雨辰摆弄着手上的玩具,仿佛应下,又仿佛没有发出声音。 宁琤便也没再提。还没摸清楚同事家孩子的「规则」是什么呢,嘴上客气一下就足够了。 没一会儿,霍工回来了。虽然依然看不见五官,旁人却能从红冲锋衣的晃动中感受到对方的失望。 小孩哥继续吐槽:“爸,你再这样的话,我回去以后要给妈告状了。” 话音刚落,就被揉了脑袋。 宁、闻未在意这对父子后头如何打闹。两人走到队伍前,听麦管家介绍露营地点的炉子要如何使用。 操作倒是都很简单,事先准备的食物也很丰盛。唯独的问题是电炉数量比宁、闻原先预计得要少些。于是除了霍工父子外,另有一对七组的情侣加入进来。 两人自我介绍,男生姓刘,名叫刘易阳。女生姓薛,名叫薛凌。 方才在车上没看见他们。宁琤先想到这点,紧接着便听小孩哥问起:“你们是后面那辆车的吗?” 刘、薛两人应了,大人们便都觉得意外,霍工道:“我还以为两辆车后面也都是分开的。” 薛凌笑道:“都是一起来的,也就是路上不在一块儿吧?”又转开话题,“我原本还想着来了以后又得切菜、腌肉,不知道忙活多久才能吃上。现在看倒是方便,东西都是准备齐全的。要是烧烤吃不饱,那边还有炒饭能拿。” 她男朋友已经开始挽袖子了:“凌凌,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烤。” 闻淙见状,也跟着道:“哥,你想吃什么?” 只剩下霍家父子没说话了。等待片刻后,霍雨辰用手肘碰了碰爸爸,恨铁不成钢:“怎么回事,还让你儿子饿着啊?” “那不成,当然不成!”霍工一溜烟地跟着刘、闻两个跑了。宁琤看着这幕,又开始想笑。 唇角勾着,心头的警惕却一直没有消掉。如果「营地」也是一个大型诡异,总得出点什么事,才对得起身份吧? 这么警惕了一下午,黄昏笼罩山林。在各种项目里挥洒了半日精力后,即便是一群诡异,也没了再在餐食上自给自足的精力。 麦管家依然很贴心:“晚饭和餐后水果都已经准备好了,就摆放在大家中午吃饭的地方。早点吃完,大家尽快去找帐篷休息。” “这儿毕竟是山上。虽然我们营地每天都会对住宿区做灭虫工作。但大家最好还是不要把食物带过去,保不准就有什么小虫子被吸引到帐篷里。” 话说得很友好,但不必想,这一定也是条「规则」。 宁、闻等人自然不会明知故犯。两个人,连带一起度过了整整一下午的霍家父子、刘易阳和薛凌这对情侣都安安生生地填饱了肚子才去找住处。 大伙儿都没有和不熟悉的人共度夜晚的心思,便也都只冲着最小号的帐篷去。因来的还算早,和人争抢的工夫是省去了。几人相互道了晚安,说定明天都要去看日出。 宁、闻暂时还没打算休息,便开着帐篷,在里头整理明天看日出时要带的东西。 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做很久的工作。没一会儿,宁琤把包链拉上,招呼闻淙:“小淙,咱们早点休息?” 本以为男朋友多少也要闹腾闹腾,可眼下的青年竟是异常乖巧,很快答应:“好啊。”说着话,就把帐篷一并拉上。 毕竟是在外面,两人睡下时便保留着底衣。原先是一人一套被褥的安排,可没一会儿,闻淙到底顾涌进宁琤的被窝。 不光如此,他还把被子直接拉过两个人的脑袋,笑着说:“哥,我给你看个东西。” 宁琤:“……”果然还是要作妖。 正是哭笑不得的时候,闻淙把手机举到了兄长面前。 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段字。 “哥,刚刚那会儿,天上的星星好像在看咱们。”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闻小淙写作文:秋高气爽,天气明媚,我和哥去爬山啦! 宁小琤写作文:弟弟静悄悄,一定要作妖……嗯? 第97章 番外十(四) 白莹莹的光线洒在黑暗里,显出几分刺目。 宁琤此前的情绪淡了下去,大脑迅速转动起来,回忆着麦管家的话、自己一行之前看到的种种内容……他把手机从闻淙那边接过来,自己也打字:“睡觉吧。晚上不要出帐篷。” 闻淙看了,轻轻「嗯」了声,又凑来把宁琤抱住。 宁琤摸摸他的脸,低声讲:“小淙,被子是一个人的尺寸。咱们一起盖的话,你背后要受风的。” 闻淙好似抱怨,嘟囔:“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充一下电——行了!” 其实不用哥说,他也觉得「两个人的帐篷」和「两套被褥」之间恐怕存在某种关联。要是自己和哥钻在一起,保不齐睡到半夜,旁边就要多一个伙伴。 但撒娇是不能停的。再说了,不稍稍演一出戏,他前面钻过来的举动又算什么? 到底又抱着人腻歪了会儿,闻淙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那边。人走了还不算,手还留在宁琤被窝里,和往常一样扣着哥的手指。 这回宁琤倒是没说什么,只道:“晚安,小淙。” 闻淙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也道:“晚安,哥。” 还是白天做了太多事的缘故,原先还不觉得,这会儿躺下了,倦意便很快袭来。 两人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整个晚间,无论是山中夜风吹过、刮得帐篷窸窣作响的声音,还是帐篷外传来的「呜呜」哭声、求救声,或者是更远处其他帐篷的响动,都没有将他们唤醒。 这么一夜安眠,直到第二日凌晨,有一道嗓音在外面唤他们:“两位,两位,快起来,咱们要去爬山了!” 宁琤和闻淙这才醒来。第一反应却不是回应,而是去看手机。 3:29分。 昨晚差不多八点半睡下,对于两个诡异而言,睡眠时间倒是足够了。就是这个唤醒时间嘛,仿佛有点差错。 被子下面扣着的两只手相互捏了捏,两人闭上眼睛继续睡。 “两位,两位,”外面的声音在短暂停顿后又响了起来,“你们不去爬山吗?如果不去的话,请像我在车里告诉你们的一样回答我哦。” 宁、闻两个:“呼呼,呼呼。”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帐篷的拉链发出一点动静,像是落下些许。再接着,带着湿润气息的凉风吹上两个诡异的面孔。 “呼呼,呼呼。” 宁、闻还是闭着眼睛。 不请自来的访客并没有长久停留的打算。没一会儿,小小的空间里恢复了此前的温度。 两个住客依然睡着,直到半小时后,新的叫早声响起来,两人才应声而动。 虽然还有一部分旅客没有醒来,但营地里还是已经亮起灯光。 沿着灯光的指引,宁、闻先去洗漱。随即到就餐区简单取了些东西垫吧。 他们还是和霍家父子、刘薛情侣坐在一桌。不知是不是起太早的缘故,小孩哥总显得有些没睡醒,眼皮耷拉着,魔方变成数个彩色方块连接在一起的长长一条,盘在他胳膊上。 爸爸拿了鸡蛋馒头给他,他也完全没胃口,要走的时候都还剩下半拉。 宁琤叫红冲锋衣:“霍工,这边有提示语,说别浪费食物。” 红冲锋衣扭过身看了看,也不知他是做了什么,总归小孩哥缩了缩脑袋,把自己剩下的食物摸给魔方吃掉。 宁琤:“……”这东西到底哪来的嘴?算了,不想这些。 饭后,麦管家点了自己带着的人,又强调了一遍大家务必不要跟着山上的野导游离开,这才领着大伙儿出发。 宁琤在心里也数了数人头。二十多个,和昨天大巴上的人比只有一半儿。但「美居公司」的员工本来也没几个活人,要说一个个都在晚上中招他是不信的,没来的应该真的只是留在帐篷里休息。 “组长竟然也一起。”红冲锋衣走到宁琤身边嘀咕,“你发现了没?昨天那老东西都没和麦管家握手。” 按照霍工的真实想法,当然是更愿意自己走到队伍更前面。但有个小拖油瓶跟着,讨厌的人又一马当先,「它」便也难得放慢了脚步。 宁琤的回答是摇了摇头:“我们来的晚,还真没注意。” 这是实话。霍工也知道这点,叹了口气,也说了句实话:“早知道就不来了……带个小祖宗本来就麻烦。” 宁琤听得心中一动。果然,三点半被叫了一遍的恐怕不光是自己二人。 他开玩笑:“要是不参加集体活动,小心上下一次裁员名单啊。” 霍工果然笑了。声音刚出来,他旁边的小孩哥「咦」了声,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竟然加快了脚步。 红冲锋衣急匆匆地追着儿子往前跑,留下宁琤和闻淙,还是依照前面的速度走在队伍半拉。 此刻远远不到天亮的时候,除了脚下被路灯罩着的上山台阶,周遭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黑暗中。 两人本也没有看山景的意思——笑话,看到什么掉在树上的██、从山顶滚下来的██、不好好梳头的██,那多尴尬——这么牵着手往上走,忽略掉周遭环境,倒像是平常散步。 闻淙还笑着说:“之前上大学的时候,我不是还问过哥你,等我放假了要不要去爬泰华山吗?你说没时间,我还失望了半天。” 宁琤叹气:“看出来了。”要不然怎么惦记到现在呢。 闻淙又道:“但回去以后看你好像真的挺累的,就不失望了。” 宁琤便也笑。唇角刚勾起来,见男朋友凑得更近了一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讲:“毕竟我心疼哥嘛。” 其实只是普通的一句话,但他偏偏要学着从前视频中看到的那样捏着嗓子。宁琤的忍俊不禁就更清晰了点,道:“对对,我知道。” 他愿意配合,闻淙便更近一步:“光是知道不够吧?不给点好处吗?” 宁琤笑道:“你心疼我不是应该的吗?还要好处?” 闻淙:“……” 青年沉思片刻,承认:“好吧,哥你说得对。” 不光这样,他还继续问宁琤,走得累不累,要不要自己背。 宁琤轻飘飘地斜他一眼,正要说什么,神色忽地微变。 闻淙看出来了,原本调笑的表情也跟着收敛,顺着爱人的视线望过去。 山路上并没有多出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只有那对和他们一起玩过、又一起吃了早饭的情侣,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闻淙背后,正欲言又止地看着两人。 对上宁、闻的视线,两人也显露出些许尴尬,男方快速道:“我们不是有意听你们——就是想问问,看完日出之后,你们是个什么打算?” 女方接话:“这边的安排不是早晨也自由活动,等午饭完了再走嘛?营地里的那些项目,咱们昨天该看的都看过了,我们是没兴趣再玩。” 就这样?闻淙有点无语,随口问:“那你们是什么打算?” 刘易阳:“打算也谈不上。就是听说这边附近有一个挺有特色的古建,想着要不要去看看。” 闻淙懂了,原来是要作死。 不用看哥的神色,他也知道对方一定没兴趣。闻淙直接拒绝,道:“不用。我和哥平时都不太运动,这两天体力消耗已经挺大了。”一顿,想着两人毕竟是爱人的同事,还是稍微友善些,便又提醒:“再说,麦管家不是也说了,最好不要去营地线路之外的地方。” 薛凌道:“也不算是之外,我查过导航了,确实只偏了一点点。而且挺多人说那边许愿挺灵的,唔,是个庙。” 宁、闻还是不为所动。刘易阳咬咬牙,往前看了看,忽地压低了嗓音:“哎,就实话跟你们说吧,我俩主要也是觉得营地的情况不太对头。我俩旁边那个帐篷的应该是九组的人,早上没见他们出来。但往前想想,也没听到他们回答麦管家说不来爬山的声音。还有更早一点,你们也碰到了吧?有麦管家之外的东西来叫早。” “那么多能玩儿的地方,公司偏偏选这里。宁工,闻哥,你们说,那群老东西是不是要把咱们都当猪仔卖了?”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恰好有一阵山风吹了过来,落在宁琤和闻淙颈后。 两人看着面前男女的神色,视线细细勾勒出他们的犹疑和惊慌。 诡异也是惜命的。 遇到了比自己更加强大、明显将自己视作猎物的捕食者时,逃离是本能。 闻淙不再说话了,而是看向宁琤。哥才是和公司其他诡异接触更多的人,自然能做出比他更准确的判断。 宁琤则沉默了会儿,脑海里转着霍工前面说的话,又抬眼,去看那对走在前头、正在拉拉扯扯的父子。 “那你们说的庙,”他问,“是真有那么个地方吗?” 薛凌点点头,嗓音更低了,“当然了。而且啊,实话和宁工你说,要是个普通地方,我俩还不去呢。” 只有诡异能对付诡异,这算是个常识了。宁琤「嗯」了声,继续问:“是叫个什么庙?我们也查查。” 很合理的要求,刘、薛并不觉得奇怪。薛凌应了,快速道出三个字。 “仙灵庙。”她说,“神仙的仙,也是神灵的灵。” 这名字,是不是太随便了点儿? 闻淙在心头吐槽,又打算待会儿把这话说给哥听。然而,还没等到「待会儿」到来,他便觉得兄长与自己交握的手猛地一震。 “这样啊。”宁琤轻声细语地回答,“我知道了。你们先别急,咱们上了山再细说,总归现在没法脱队。”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果然一到节假日更新时间就会很晚_(:з”∠)_ 也是果然:宁哥小闻在一起就会贴贴—— 第98章 番外十(五) 距离日出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扣在众人头顶的天幕泛出淡淡的白。哪怕没有路灯照亮,大伙儿也能分辨出脚下的台阶。 与之一同清晰起来的是山林当中的雾气。如果自更高处俯瞰,便会察觉怪异的一幕:那条被铁链围挡住的山路,在一望无际的雾中仿佛唯独清晰的「线」。一群人勤勤恳恳地向上攀登着,与雄壮高山相比,游客的身形就像蚂蚁般渺小。 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即便是一群诡异,也很难从中逃开。 但是,真的会出问题吗? …… 哥知道这个地方。 在宁琤低着脑袋搜索「仙灵庙」三个字时,闻淙也在心里梳理情况。 而且,八成是从老家知道的。 「编剧」先生很快敲定了这个前提。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得出的结论,如果是从榴花得到消息,哥在听到「南山中的庙」时就应该有所联想。但很明显,一直到薛凌讲到了庙的名字,哥才有了反应。 可如果单单是在论坛上看到相关线索,哥的态度会这么严肃吗? 青年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兄长面孔上,看对方嘴唇紧紧抿着,眉尖也微微压下,脸颊上有来自手机屏幕的幽光。 可要说这三个字来自宁叔,好像也不太对。 在发觉闻淙同样成为「玩家」后,宁琤立刻将父亲留下的笔记本拿给闻淙。和他一样,闻淙也不止一次读过里面的内容。 倒背如流不至于,对宁叔经历的每一场「游戏」都印象深刻却是没问题。闻淙很肯定,里面绝对没有一个叫做「仙灵庙」的地方。 不过——他又想——如果单单说「发生在山里、和神鬼有关的经历」,自己倒是能想起几个。 那边,宁琤已经找到些东西。 “榴花周边!周末游玩好去处!” “求事业最灵的地方在哪?就藏在南山深处!” “榴花有没有比较灵的庙啊?最近一直倒霉,想去请点东西。” “遇到好多次奇怪的事了【紧张】,你们说去拜拜有用吗?被同事推荐了个地方,叫仙灵庙。” 看到最后一个标题的时候,宁琤眼皮跳了一下,点进去看。 帖子是一个月前发的,没什么热度,回复也显得零星。 先是有人问贴主仙灵庙在哪儿,得了「好像在山上」的答复,便建议人别去。 “《便民手册》里不是讲了吗,山上有很多野兽,路也不太行,从当年的塌方到现在一直没修好,不建议出市区。” 贴主当时的回答是:“我也在犹豫这个,要过去好像挺麻烦。” 接下来又有人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要不然你先说说,没准其实不是什么问题呢。” 贴主回答:“抱歉,我不想被他们发现……” 这就是评论区的全部内容了。 宁琤舌尖抵着上颚,点进账号的主页。 他做好了看不到其他博文的心理准备,可出乎意料,贴主竟然还在陆陆续续地更新。 先是一条自己还是去了山中老庙的日常贴。里面还分享经验,说自己本来以为路程会很麻烦。但查了以后才发觉,榴花有专门的环山公交线。 坐公交到了山脚下,又被好心的村民带到山上。贴主顺利进到庙里,许下希望自己再也不要遇到怪事的愿望。 帖子里还写:“庙里有些注意事项,我凭印象复述一下。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要心怀尊敬,不要喧哗。还有最重要的,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口述三次自己想要的结果,最后一次结束之后再默数十秒,这就可以啦。” “走的时候也是村民婶婶带我下山的。她说这个庙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了呢,就是因为灵才一直有香火。也就是到了近代,山里住的人少了,这才没名声传出去。不过这几年也慢慢被人发现,去的人越来越多。” 往后还有两条博文,一条是抱怨最近工作突然加重了,一条是说自己晚上在家加班时妈妈来送水果。 “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我写作业的时候,妈妈都会给我鼓捣点吃的。” “好怀念这种感觉啊,挺多年没有过了,哈哈。” 宁琤的视线在「挺多年」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慢慢在心头画了一个圈。 但如果说这是异常,好像也不至于。 正在记忆中扒拉、想知道宁叔去过的哪个地方能与两人眼下处境扯上边儿的闻淙感觉到胳膊被碰了碰。接着,关于去庙里情况的分享帖出现在他眼前。 他快速读了上面的文字,饶是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不禁「啊」了声。 动静不算大,但依然吸引了刘、薛的注意力。感受到落在自己背后的目光,闻淙面皮动了动,低声和兄长咬耳朵:“哥,是「山灵村」?但你怎么知道?” 宁琤轻轻点头:“论坛上有人提过的。不过那个人去的不是村子,而是学校。” 闻淙眼巴巴看他,宁琤继续讲:“当时「玩家」的身份是民俗研究专业的学生,他猜自己看到的一些非「游戏」内容有可能也和诡异有关,等到出来了,立刻把能记起来的细节全部在论坛说了一遍。” “当时帖子里用的就是「仙灵庙」这个名字。但我看其中的描写和爸之前去过的地方很像,所以想到二者之间是不是有联系。不过只是随便想了想,没证据的话也没必要和你提。” 闻淙皱眉:“确实,宁叔那个地方不是已经被……咳了吗?” 宁琤垂眼:“谁知道呢?” 作为宁旭升留给儿子的最宝贵财富,笔记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当年数个「玩家」在村子里的所有经历。 他们是以驴友的身份抵达「山灵村」,到了以后恰好碰上村民们为即将到来的山神祭祀做准备。众人也受到邀请,决定参观完整场仪式再离开。 当然了,不论是宁旭升还是其他人,都能猜到所谓「山神」多半就是自己这一轮要面临的恐怖存在。身边的村民嘛,情况好点,是助纣为虐的活人,自己一行还有与之交手的可能;情况差点,同样是披着人皮的诡异,「玩家」们的生存概率也会大大降低。 而所谓山神祭祀的地点,就定在距离村子不远的山神庙里。不知道为什么,数年之后论坛帖子中,这个地方有了「仙灵庙」的新名字。 入局的没一个新手,宁旭升很快和其他人达成合作,大伙儿分开寻找线索。 几天下来,一个真相被拼凑出来:古时常有山体塌方等天灾,也有野兽袭人的惨案。对于当时的村民们来说,这一切虽然艰难,却也能从中支撑。 直到一伙儿自称方士的人到来。他们以为山神献上祭品、保佑村子里再不出现灾祸的名义,隔三差五就要带走一批童男童女——是的,隐藏在「做法」之下的真实情况,是一群拐子借鬼神的名义,从父母手中骗去孩童。 对这伙拐子来说,他们用的是个屡试不爽的把戏。却没人想到,竟然真有什么东西被一行人的行为吸引、苏醒。 宁旭升等人原本以为,这场「游戏」的生路在于找出古时曾出现的封印那个假山神、真诡异的手段,在自己一行被摆上祭台之前完成新的封印。 可在最后关头,宁旭升本人意识到了不对——来自山里的那个东西本来就是被村民的信念吸引,可自己一行强烈的封印对方的意愿,不也是一种「信念」吗? 本就是因信而有的东西,他们却在加强「它」的存在。 他认识到这点的时间有些晚,村子里已经没有其他活人。 对宁旭升本人来说,却很及时。没有其他会贡献信念的人出现了,留下的只有一个命令自己「不信」的他。 经历了与诡异正面相对,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因没有任何愿力支撑而溃散的场面之后,宁旭升作为唯一生还的「玩家」,回到文景市里。 时间回到当下。想到宁叔的经历,闻淙心头沉沉,问道:“那咱们?” 宁琤已经有了决定:“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比较好。” 闻淙深吸一口气,赞同这话。 “对,”他回答,“咱们的情况和宁叔那会儿不一样,人太多了。” “还有啊哥,我总觉得这个人的话怪怪的。同事给推荐的地方,那同事是跟刘哥、薛姐一样,在网上看到那庙的,还是自己也去过?后头又说工作忙,呃,这人的同事是不是已经?” 宁琤看了男朋友一眼。 闻淙做出被自己的猜测吓到、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逗得宁琤眉尖舒展开来,笑道:“至于吗,怕成这样?” 当然不至于。闻淙心想,但哥你明显是因为想到了宁叔的经历,所以心情不好。这种时候,作为最亲近的人,有义务逗哥开心! 他干脆又补了一句:“当然至于,所以哥,你一定要保护我!” 依然和前头一样捏着嗓子。宁琤听着,脸上的笑意更加清晰,再次伸手摸了摸男朋友的面颊。 两人身后,相距数个台阶的地方,另一对情侣:“……” 喂喂,要不要这么对别人视若无睹啊! 闻淙还真没忘了哥的两个诡异同事。终于逗笑了爱人,他很快又忘后瞄了一眼,而后再压低嗓音问宁琤:“就按之前说的,上山以后再?这俩人也是奇怪,在自己组里没朋友吗,偏偏来找哥你。” 宁琤一顿。 有什么在脑海中划了过去,速度太快,像是被什么追赶。 他没有抓住,只能简单回答弟弟:“咱们不去的话,他们可能还要喊其他人,但那地方的确不合适。晚点吧,到时候也和他们说两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终于有一个礼拜天没有鸽,感动.jpg 没想到会有小天使猜到和爸爸有关,江江震撼! 第99章 番外十(六) 无论公司几个组长背后是什么考量,至少上山这一路,麦管家对众人的确是精心带领,并没打算随机送几口吃的给路两边一看就不对劲的山林。 一个多小时的攀登后,众人顺利抵达山顶。这会儿正是日出之前最后的小段光景,往东方看,已经有晨曦的光色落在众人眼中。 即便是思绪乱糟糟了一路的宁、闻两个,此刻也不由静下心,感叹:“是挺漂亮。” 静了片刻,闻淙又遗憾:“可惜没法拍照,否则咱们还能留张合影。” 宁琤听了,便笑道:“你不是美术老师吗,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闻淙:“哎?你是说画画?也行,不过这个收费要贵一点哦。” 宁琤不说话了,只是笑眯眯看他。 纵然身边有其他诡异在,闻淙还是被爱人看得心痒。 太阳逐渐出来了。 从背后抱住兄长,下巴也贴在对方肩膀上。两个人的体温交融在一起,对闻淙而言。纵然知道他们这会儿并没在什么安生地方,也不由冒出「起码享受眼下片刻」的心思。 两人一起注视天际渐起的太阳。清晨时刻,那朵圆黄不似平常那样耀眼刺目,光线近乎柔和。大片霞光伴随在侧,无数颜色在云中交织。从浅浅的红,到淡淡的金,再到随着风、随着云流动的珍珠色。 “真漂亮啊。” 宁琤叹了一句。他的手也扣在男朋友揽着自己的手臂上,稍稍侧过头,去看对方被霞光照亮的面孔。 闻淙怔了片刻,随即纠正:“哥,你这就不对了,形容你老公应该说帅。” 宁琤:“……”谢谢了哈,但他刚刚是说眼前景色。 原本的柔和心情里多了几分被打破的无奈,闻淙将此看得分明,便又露出得逞般的笑。 他更贴近爱人一些,脸颊也要蹭着对方的脸颊,嘀咕起一些情侣之间的话:“不过,我现在更觉得这会儿应该在家。” 宁琤哪里听不明白他的意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还是让青年看清了他想说什么。 闻淙夸张地「哇」了声,假装受伤:“我一门心思让哥你舒服,结果你说我坏?” 宁琤:“悠着点,还有小孩儿在呢。” 闻淙委屈:“有小孩儿又怎么样!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宁琤:“呵呵。” 闻淙又在爱人脸上蹭了起来,继续嘀咕:“不过哥,你虽然欺负我,但脸还是软软的,嘴巴看起来也软软的,好想亲一口。” 宁琤眼神晃一下,往旁边看去。 二十多个人,聚在一起时好像还能说一句「多」,分散开时却显得没了份量。与自己二人最近的就是被晨光照亮的红冲锋衣和小孩哥父子了。即便如此,双方也有个十多米距离。 他喉结动了动,一样侧过脑袋,在闻淙表演欲大作、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快速擦过了男朋友嘴唇。 闻淙果然被他这个动作弄的愣住,过去足足三秒才重新启动,却也只是「啊」一下,又「啊」一下。接着,宁琤觉得揽着自己的手臂好像骤然用力了。弟弟的气息落在他脸颊上,也显得比方才很热。 “再来一下?”闻淙问,“时间长一点——大家这会儿都在玩自己的呢,没人注意咱们。” 宁琤还是笑眯眯的,摇摇头:“不行。” 闻淙不开心了:“为什么啊?” 也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弟弟此刻的样子有趣。 难得当一回坏哥哥,宁琤放任自己欣赏片刻,这才「改变主意」,「想听原因啊?那你过来一点。」 能和哥更接近?闻淙又开心了,专心等哥再来亲自己。 他并没有等到。 哥的表情有了细微变化。对闻淙而言,这一幕有些意外,却又让他觉得很熟悉。 顺着这份熟悉回头一看,闻淙懂了。那对前头就打断过哥和自己玩笑的情侣,不知何时又到了他们旁边。还是那副略有尴尬的样子,只是这次尴尬当中又带了几分焦急。 薛凌道:“宁工,闻哥,怎么样,咱们走吗?” 刘易阳则谨慎地往旁边看了看,“那个管家一直到处看呢。还好咱们人多,她现在到另一边儿了,事不宜迟啊!” 说着话,被焦灼攻占心神的两个诡异便想要来拉宁、闻。偏偏不等真碰到二人,后者的拒绝就传到了耳朵里。“我们商量过了,还是跟着管家走。” 刘、薛的动作僵在原地。 “可是,”刘易阳又往旁边看了看,脸颊也跟着抽搐,“你们刚刚——” “刚刚说商量一下,”闻淙放下了环在宁琤身上的手,自己站到爱人前面,“现在商量的结果有了,我们不去。刘工,薛工,我们建议你俩也别去。” 被建议的人却并不是还能听进去话的样子。不光是刘易阳了,薛凌脸上也显露出和男友同样的焦灼。细看的话,还有几分怨愤。 她很快隐藏起情绪,继续尝试劝宁、闻一起:“为什么?你们没看到网上那些说法吗,那边的「规则」还算清晰,只要许愿的时候留意就行了!随便说个愿望,大家都能安安生生地从山上走!” 宁琤从闻淙背后拉了下对方的手,同时回答:“「营地」这边现在看起来还算太平。你说的晚上出事的人,说不定触犯了什么「规则」呢。” 他并不是敷衍。前一天还能打招呼的人,第二日就再也没了影子,这在榴花实在不是什么稀奇情况。光是隔壁帐篷中的诡异早晨没出来的小事,刘、薛未免太大动干戈。 都不像是诡异了。等等,难道「美居公司」还有人类员工吗? 宁琤仔细端详起刘、薛,却只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深深的污染气息。更具体的就没法分辨了,还是那句话,双方实在不熟。 “宁工,你们再想想!” 薛凌更着急了。可惜的是,她话说到一半儿,就被另一道嗓音打断。 “咱们距离山崖边儿上远一点哈,”麦管家终于转了过来,脸上带着和昨日大巴上一般无二的笑容,站在四个人身边,“虽然有防护栏,但还是自己小心一点。” 刘、薛一个扭头,一个默默后退,都没有回应麦管家的意思。 宁琤只好自己来接话:“说得对。我们也是觉得风景好看,不知不觉就往外走了点儿。” 麦管家道:“是啊。虽然我们基本隔上三两天就会看一次日出。但每次看的时候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宁琤心中一动:“你们经常住在这边,是不是回家的时候很少?” 麦管家道:“而且吧,换个角度想,每天的日出的确都不一样。今天这样其实不是最漂亮的,真有那些运气好的团,看到的就是漫天霞光……” 前面说话的时候,宁琤已经从闻淙身后站了出来。可这会儿,后者挪一挪,又挪一挪,明显很想继续用自己把宁琤挡住。 「漆匠」也清楚,自己前面那句话有些过线了。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假装没有留意到麦管家态度的古怪,“那些早晨没起来的人也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景色都看不到。” 麦管家笑道:“你们不像我们,平时就是跑来跑去的,体力好。要是那种大学生团,看日出的人还能多点。但类似的公司团建团,基本人能来个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宁琤:“那我们的人数还真不错。” 麦管家:“是吧,一辆车是三十多、快四十个客人,今天上来了十四五个呢。” 哪有这么少?宁琤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样。不说那些自己不熟悉的七组面孔,就是自己组的人,都有五六个了。 还有六组、九组,大伙儿天天在公司见面,是不曾深入打过交道,但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说句不好听的,也不是没在洗手间听过「它们」讲自家组员的坏话。 倒是七组人,从前不觉得,这会儿才发现「它们」实在是安分,从来没和其他组的人闹出什么矛盾。 宁琤瞳仁微微颤了一下。 是这样吗?从来没有…… 此前曾在脑海中模糊出现的念头再度闪了过去,这一次,宁琤抓住了它。 刹那间,闻淙再度察觉到了爱人的情绪起伏。对方握着他的手是那么用力,比前面听到「仙灵庙」三个字时更胜一筹。 “怎么说,其实我们也挺年轻的,”宁琤和麦管家开玩笑,说着话,又将主题引到另一边,“对了,听你强调了几次野导游,那些野导游一般都是什么人啊?一天到晚在山上晃来晃去,他们也不嫌麻烦吗?” 麦管家听着,表情里第一次有了笑容之外的变化。她露出了很生动的嫌弃,愤愤道:“还能是什么人?就是周围村子的村民呗!光是和我们营地抢生意就算了,重点是他们走的线路也不安全啊!万一出了什么事,传出去,毁的是整片南山旅游业的名声。” “原来是这样。”宁琤说。 “行,”麦管家道,“我再去那边看看,提醒一下他们。” “我们也过去吧。换个角度看,可能还有不一样的风景。”宁琤道。 麦管家答应了,闻淙被兄长拉着离开。 他心头已经有了预感。走出一段路后,青年回过头,再看自己二人前面站的地方,哪里还有两个「七组」成员的身影。 哥他们公司,一共几个组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建议重温:63章 第100章 番外十(七) 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闻淙骤然惊觉,自己脑海里竟不知何时多了一团迷雾。 它们静静地挡在自己对爱人公司的所有了解之前,让他在哥在自己离开前不觉得丝毫不对。即便是现在,他明知道「七组」两个字有问题,也依然忍不住想:“是啊,六、七、八、九……”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呢? 这种明知中了招,却依然难以分辨的感觉化作一阵寒意,从脊骨浮了上来,化作头皮上的麻意。 闻淙一声不响地跟着宁琤在霍家父子身前站定。一大一小两个诡异被他们的到来吸引了注意力,红冲锋衣转过身子,似乎是用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同事夫夫一下,这才迟疑着问:“宁工,闻老弟,你们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早上穿少了?” 宁琤看着他,却是道:“之前七组的人有问过你们去不去其他地方吗?” 这让霍工又怔了一下,随后回答:“有说。但我带着孩子呢,还是不节外生枝了。” 宁琤便「嗯」了声,又说:“霍工,你记不记得,我刚到公司报道那会儿问过你一个事儿?” 霍工笑道:“你都入职那么久了,这哪记得住?” 宁琤:“我是问你,为什么咱们公司开头就是六组,然后是咱们和九组。” 霍工:“啊,原来——因为其他组工作上多多少少都出了点差错,然后被开除了。六组倒是运气好,就在你报道之前那个礼拜,他们的人刚刚和七组竞争过留下的名额,然后……” 「它」也卡了壳。 霍雨辰疑惑地看向父亲,接着,小孩哥脑袋上的头发明显被压了压。 是被父亲揉了脑袋。霍雨辰皱起眉毛,没说不愿意,肢体语言却明显是想摆脱那只手——也算成功了,毛扎扎的短寸很快恢复了原样——“爸,你们在说什么啊?” 霍工说:“没什么。待会儿下山的时候,你跟得紧点儿,可别走丢了。” 霍雨辰撇撇嘴,明显是没把父亲的叮嘱放在心上。于是霍工又使出杀手锏:“你不是想给斑斑换个笼子吗?” 宁、闻:“……”斑斑?什么斑斑? “行吧。”小孩哥妥协了。说话间,又低头摸了摸缠在手臂上的魔方。 宁琤和闻淙眼皮跳了跳,转过话题,开始和霍工聊日出景色有多壮丽,爱好到处旅行的某诡异又曾看过多少类似景色。 这种事,就算霍工此刻是一心多用,也不影响「它」侃侃而谈。四人就这么聊得热热闹闹,直到麦管家喊人:“大家,咱们该回营地了!” 几个诡异闭上嘴,没多说,默默走到麦管家身后。 年轻的女孩儿笑道:“日出之后,山上的一些野兽也会开始活动。虽然咱们的路线都是一直有人巡逻,也会定期做一些驱散。但保险起见,还是营地那边更安全。好啦,我点一下人,咱们就下山。” 说着话,「它」注视着眼前众人,一个一个地数了过去。最终,数字停留在「十三」。 麦管家明朗的神色中有了一瞬裂痕,可很快,这道裂痕又消失了。仿佛前面流露出的愤怒仅仅是宁、闻等人的错觉。 “人齐了啊。”「它」轻飘飘地念了一句,“呵呵,齐了就好,咱们走吧。大家看好我的旗子,不要跟错了。” 跟错…… 闻淙心里有了预感,走了两步,往前一看。果然在麦管家衣角看到了油漆的痕迹。 他情绪一定,却还是一路都和哥握着手。小孩哥的声音隐隐约约从旁边传来,是在嘀咕:“哎?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要这样走路。” 话音落下,又被霍工敲了脑袋。虽然在危机当中,父子两人却还是表现得仿佛对篡改了自己记忆的诡异一无所觉。 但已经清醒过来的几个人又都知道,眼下的热闹仅仅是一层伪装。「它们」暗暗带着警惕,沿着自己上山时登上的台阶往下。一直到营地的招牌重新出现在眼前了,这才算是将胸口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再看营地中的场景。昨天下午那些项目还是开着,参加的人数却少了不少。倒不是怪事,毕竟有许多人上了山,但…… 宁琤低声问红冲锋衣:“霍工,你看到组长了吗?” 霍工「哎」了声,大约是观察了片刻才回答:“还真没有,是不是在哪儿窝着休息呢?” 那就说不上了。宁琤对对方的死活并不关心,只是清楚知道组长的实力比自己几人高出不少。从这个角度来讲,他并不希望对方出事。否则多少有些担忧自己一行的安全。 “不知道。”他回答。过了片刻,又象征性地笑了:“起那么早,我现在是没心情玩什么了,就在休息的地方坐坐吧。” 闻淙紧随着道:“我也是。哥,那边好像就有地方。” 霍家父子跟上。 十分钟后,看着仿佛有所克制,可毕竟不由自主地挨在一起的同事夫夫,霍工:“咳,霍雨辰,你们学校最近是不是布置了古诗背诵?来背一个。” 小孩哥:“??” …… 考虑到「野导游」们此前蒙蔽了「营地」,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麦管家却对此一无所觉,几人心知肚明,真正安全怕是要等回到市区以后。 但等吃了午饭,上了大巴,大伙儿脸上还是显露出清晰的轻松。 唯一不同的恐怕是霍雨辰了。小诡异撇着脑袋,气鼓鼓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明显很不开心。 说好了出来玩,怎么突然就检查起功课?背个古诗都是小事,爸竟然还让自己当场写篇作文出来,这都什么事儿啊! 小孩哥不高兴,霍工只好承诺,回家以后不光会给儿子的宠物换笼子,还会额外买些玩具。 宁琤和闻淙坐在与父子俩隔着一条走道的位置,听着耳畔传来的声音,视线缓缓在车厢内部扫动。 来时坐得满满当当的车,这会儿后方空了足足两排,却没有任何一个员工提出不对。 就算是平日工作,「美居公司」的员工流动性也颇大。出来一趟就少七八个人这种事,根本不值一提。 只不过…… 闻淙身体歪了歪,脑袋靠在宁琤肩膀上。 后者收回视线,垂眼看身侧的男朋友,听对方说:“外面挺冷,车上倒是怪暖和……哥,我有点困了。” 车子驶上山路,两畔林木清晰映入眼中,再也看不出早晨的浓雾。 阳光懒散地洒落下来,为所有人带去明亮、温暖,与愈发清楚的倦意。 这明显并不正常,但来的路上也是这样,大约—— 宁琤想说,「大约只是进出【营地】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可他的思绪就像是快速生锈的齿轮,前一刻还能转,后一刻却已开始卡顿。 “是有点热。”他和男朋友说。话音入耳,闻淙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自己的手臂一点点流动。 青年不由哼笑,“哥,我之前有没有说过?” 宁琤:“什么?” 闻淙:“想让你……” 后头的声音变轻了,近乎无法用耳朵捕捉。 脑海中的「锈」越来越重。唯独能让宁琤得到一点安慰的,就是自己已经用上「能力」,将二人牢牢地连接在一起。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他与小淙都不会分开。 再有。 周围的同事们也开始入眠了,宁琤听到一声声鼾响。按说十分吵闹,可当下,就连「吵闹」的感觉也变得朦朦胧胧。 他眼皮砸落前,目光最后停留的位置是放在架子上的背包。 在收拾行装的时候,自己往包的侧面塞了一样东西。为免万一,这会儿那样东西已经到了宁琤的口袋里。 话说回来,自己还是应该对「营地」有些信心—— 宁琤的思绪跌入云里,顷刻便被柔软云层完全吞没。 时间的流动变得模糊起来。他仿佛在梦境中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被无形的手拨弄过的短短一刻。原先混沌的感知重新变得清晰,宁琤听到:“哥?哥??” 有人扣着他的肩膀,连声大叫。这么几嗓子过去,又似觉得不够,掌心也贴上他的面孔。 温热的,温柔的…… 周遭的温度不知何时降了下来,不至于冷,却也的确不似早前那样温暖。 “哥,你……呼!总算醒了。” 看着睁开眼的宁琤,闻淙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接着,不等宁琤观察,他快速介绍起眼下情况:“我也是刚醒,就看出来车停了,司机不知道去了哪儿,再有就是麦管家不见了。” 油漆从青年的手臂上滴落,在座椅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宁琤喉结一滚,猛地坐直身体,看向窗外。 闻淙的吐气声传了过来,他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收敛。 “车,也不知道停到了什么地方。” 在众人睡着的时候,外间的天色已经开始微暗。 这儿明显不是营地周遭,却同样不是入山时的道路。映入眼中的茂林密密叠叠,无穷无尽,组成一个巨大的笼子,将车上所有人扣入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好废的大型诡异,就这么被偷家了。 小闻:哥说得对!《 》 100-110 第101章 番外十(八) 【美居公司】的员工们陆陆续续下了车,同组的人三五聚在一起,看着周围环境,神色各有各的沉重。 宁、闻也在这些人之间。而比起「无法从南山上离开」,宁琤又比旁人多了一重担忧。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再喃喃和闻淙讲:“小淙,要是你没有请假但旷工了,学校那边会怎么样?” 闻淙:“……” 本来打算商量一下现下如何,结果听到这么一句的霍工:“……” 于是霍工也开始担忧。他又揉了一把儿子脑袋,“你们学校也是,万一礼拜一真没法去上学,学校会不会给你开除?” 倒不是真想让孩子成绩多好,可上学这事儿,本身也是在白日里给孩子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待着。 两人一起发愁,倒是闻淙已经反应了过来,不太确定地讲:“应该会有点麻烦,不过问题不大?大不了从山上带点「土特产」给郑主任。” 前提是,他们能顺利离开。 宁琤深吸一口气,“行吧,咱们先走。” 他身边,红冲锋衣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霍工十分高兴,问宁琤:“宁工,你知道怎么出去?” 宁琤摇头。 几人身旁,被霍工的话吸引的诡异们扭过脑袋,继续讨论眼下该从哪个方向走。 “不过,”宁琤又讲,“我有个建议:咱们现在别想着出去了,就说怎么回「营地」吧。” 霍工沉思,闻淙则是心中一动。 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暴露本钱是愚蠢,亲近的人却能从最简单的话中了解言下之意。 他记起早上上山那会儿,沾在麦管家衣角的油漆。青年心明如镜:“这会儿我们还在南山范围内,比起家里留下的那些「标记」,的确是去找「营地」更容易。” 他立刻赞同:“你说得对。这儿毕竟算是「营地」的地盘,就算「它」的掌控力下降了,总不至于真一个人都送不出去。咱们要是能回去,重新开一辆车,情况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说不定?”近乎是在闻淙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旁边就有诡异反驳,“现在都这样了,还要想着靠那地方?怕不是要被带到沟里。等等,你是哪个组的?” 闻淙眼皮跳了一下,没回答,而是去看宁琤。 宁琤简单道:“他是八组的家属。你们也遇到了?” 反驳的诡异看看他,再看看旁边的青年。片刻后,「它」哼了一声,“家属……行吧,我就先信了。” 宁琤想了想,从脑海中翻出对方的名字:“你是潘工吧?之前项目第一次开集体会的时候,九组是你汇报。” 潘辉下巴微抬,算是认可了这话。宁琤又笑了一下,道:“潘工觉得我们不能往后退,但留在这儿肯定更不可能。难道说,你有办法带大家出去?” 三十来个人凑在车边,看数字仿佛很多,实质却显得零星。 潘辉回答:“我可没那个能耐。再说,现在已经六点多了,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天黑。昨天那个管家是怎么说的,你们应该没忘吧?” 更多声音陆陆续续响了起来,“八点以后不要出营地。” “山里晚上是有点东西。” “呵,咱们这么多人,还真怕那些?” “你不怕,”潘辉看向最后说话的那个人,“我是怕的。这车虽然把咱们带到沟里了,可多多少少也算个「营地」出来的东西。我们已经打算好了,就在上面待一晚上,谁要和我们一起?” 宁琤眉尖挑了一下,仿佛被说服了:“潘工说得也有道理。” 闻淙露出意外之色:“哥?” 红冲锋衣也又发出几声摩挲的响动:“宁工……算了,”大约是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儿子,接着便觉得还是少冒些险才好,“留在这儿也好,说不定「营地」能找来。” 几人三言两语,说定了这个晚上的打算。 接着,宁琤他们闭上嘴巴,看潘辉继续卖力宣传,又引了几个明显面熟的公司员工留下。 时间分分秒秒的推移,天色在诡异们的话音中愈暗。 十多分钟后,人群中的喧闹逐渐停下。两批并不打算停留的诡异从车前离开,各选了一个方向的山路,一上一下。 宁琤和闻淙站在大巴前方,看着「它们」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眼前。 这期间,有人陆陆续续地上了车,但他们俩始终站在原地。霍家父子、潘辉和另几个九组员工则在旁边,等到确保前方的人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一个诡异笑道:“有这群人把李鬼引走,咱们就顺当多了吧?” 潘辉也笑了。「它」转头看宁琤等人,问:“你们现在是个什么打算?” 宁琤言简意赅:“和前面说的一样。” 听出对方的暗示、决定共同甩开「野导游」是一回事,接下来如何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山林昏暗,落在麦管家身上的那点油漆却仿若一片暗色中的萤火。虽然份量实在少了些,宁琤无法将意识完全落在上面,他却还是能从中「看」到周遭景色。 他很确定,被污染的人类已经回到控制着自己的诡异场所。她周围是一道道穿着同样亮色马甲、同样一动不动的身影,将视野微微抬高,宁琤甚至能模糊地分辨出那些陌生面孔脸上的笑容。 而他已经不会因此不寒而栗了。 没再理会若有所思的潘辉,宁琤转头问霍工,要不要和自己二人同路。 霍工先去看潘辉。后者识趣地转到一边,这之后,前者才说:“宁工,你有多大把握?” 带着孩子,总得更谨慎些。 宁琤理解,但他不打算给出什么保证。“把握不敢说,但咱们都到这儿了,我对下山更没把握。留在车里也不是办法,之前那边的「规则」说得挺清楚了,八点以后是不能出去,不是必须带着「营地」里给的什么东西才能出去。” 霍工叹气:“行吧,看来还真只有这一条路。” 两边搭上伙,潘辉这会儿没说什么。但等红冲锋衣转向其他人时,「它」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就这么点儿人,还是别挖墙脚了吧?” 红冲锋衣一顿。旁边,身高刚到父亲下巴的男孩抬起眼皮,注视前方的叔叔。 「它」肩头的衣服被压下一些,大约是被父亲压住了。 男孩重新低下头,更熟悉的那位叔叔打圆场的声音传了过来,是说:“那潘工,保持联系?” 宁琤晃了晃手机。潘辉的神色又真诚起来,同样笑道:“保持联系。” 虽然周边环境明显不对,信号倒是还在。双方在社交APP上加了好友,宁琤几人这才离开。 看着高高低低的四个人朝「下山」的方向走,潘辉脸上没露出半点意外。 底牌这种东西,哪个诡异还没两张了? “咱们也走吧。”「它」身体没有动,脑袋却怪异地转向一边林木,“再待会儿,刚才的人就要回来了。” 再说另一边。 男孩肩头的重量早就消失了。「它」这会儿正好奇地看着旁边那位闻叔叔,见对方一只手被宁叔叔拉着,完全不看路地跟着对方往前走;另一只手则握着手机,指尖在上面点来点去。 小孩哥悄悄和父亲吐槽:“爸,人家也边走边玩,他哥哥都不说。” 明显是在点父亲。要是其他时候,霍工多少要教训儿子两句。但眼下,他脑子里飘过一串对「哥哥」两个字的省略号,一下子觉得自己之前让对方背书、写作文的事儿完全是多虑了。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作为礼貌的同事,打听别人的「能力」是不对的;作为更强大诡异的捕猎对象,不弄清楚同路人的「能力」就是傻子。 斟酌了会儿言辞,霍工主动介绍:“宁工,我就是未雨绸缪一下——你应该也能猜到,有需要的时候,我和这小子都能让人看不见自个儿。” 宁琤对对方的开口并不意外,但还是表现出一点惊奇:“雨辰也行吗?” 霍工点头,冲锋衣又有了「沙沙」的响声。 “持续的时间不算长。”「它」补充了这么一句,接着把时间留给宁琤。 宁琤客气地笑笑,知道这句「不算长」一定有水分,但也没太在意。他道:“你应该也能猜到,我这边和你一样,没太大攻击力,就是做点小标记挺方便。放在现在嘛,起码保证咱们不走回头路。” 霍工应道:“「能力」都是有用的,就看是什么场合。” 双方相视一笑,红冲锋衣转向旁边的闻淙。 宁琤也看过去,随即一怔。 青年的表情不太好看。 难道——他喉结滚动,不安的感觉骤然升起——这一路上,还要出什么意外? “小淙的话,”脑海里思绪翻腾,嘴上,宁琤还算冷静,“攻击力好歹比我强点。再有,能做一些测算,也是给我提示吧。” 似是为了印证这话,闻淙手机屏幕上,大片文字开始消失。 他瞳仁收缩,猛地抬头:“哥,不要再往前走了,前面走不通!” 宁琤心跳随之加快,毫不犹豫地听从:“先后退!「营地」就在前面,咱们能从山上绕过去吗?” 闻淙指尖近乎飞出残影:“我试试。” 同一时间。 彩色方块从男孩胳膊上竖起,往左右晃动。如此片刻后,最高处的方块靠在男孩耳畔。 霍雨辰咽了口唾沫,小声道:“爸,斑斑说,周围好多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害羞)哥,如果我被开除了,你会包养我的吧 宁哥:会……吧。(为什么这里要用「包养」,又搞不懂弟弟了) 第102章 番外十(九) 天色更暗了,闻淙掌心的手机再度成为几人周遭最明亮的实物。 他还在专注地为己方寻找出路,宁琤则一边顾着弟弟,一边借着屏幕的荧光,去看霍家父子的面孔。 小诡异的嗓音虽轻,却并没有到听不到的地步。 「它」说的是真的吗?四面八方,已经全部没有出路。 宁琤的心情沉了下去,思绪剧烈翻腾。片刻后,他轻声开口:“霍工,等小淙试出方向,我们先过去,你和孩子就把自己藏起来,晚点再走。” 这话出来,霍家父子明显愣住,闻淙的手指也略略一顿。 有惊讶从脑海中闪过。他当然知道,在情况允许的情况下,哥不介意在「游戏」中结一份善缘。然而,眼下—— 闻淙又记起:“这会儿站在我和哥旁边的,可不是以往那些活人。” 活人是会有心眼,也可能拿到一些道具。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霍家父子前面交的底一样,从诡异的掌控领域里无知无觉的离开。 有些话,哥说不说是一样的。自己讲出来,好歹能得到些许主动。 想明白这些,闻淙的心情更是不好。好在夜幕很好地遮掩了他眸中暗色。这时候,另几人的对话声落在耳畔,不管霍工实际是怎么想,「它」嘴上是很迟疑:“可宁工,万一你们……” 宁琤道:“你们要是能离开,再往前不远就是「营地」了。记得麦管家之前的话吗?「营地」对「仙灵庙」抢自己客人的行为明显是深恶痛绝。现在一车人都被劫走,呵,”唇角勾起了一瞬,很快又压了下去,“这种挑衅,「营地」要是能忍下来,恐怕也离这地方彻底被吞掉不远了。” 红冲锋衣安静了片刻。旁边,男孩侧头去看山林,神色里流露不安。 宁琤将这些收入眼底,未再说什么。 他等待着对方的回应,也等待着闻淙的信号。不知是不是此前倒霉良久的缘故,这一回,幸运终于稍稍眷顾了他。 “哥!”闻淙看着终于没再消失的文字,按下心头狂喜,“是有一个方向。要从林子里走段儿,不过转过去就是下一层山路了,路上碰不到什么其他东西。” 莫说宁琤,就是霍家父子,听到这里时也露出短暂欣喜。 这是眼下最好的状况。无论真正心情如何,宁琤面上都微微笑了一下,“行,那霍工,我们就先走了。你——带着孩子,后面要多小心。” 红冲锋衣明明没有面孔,却还是让人察觉到了「它」的情绪。 “宁工,”「它」答应,“你放心,我们只要能到「营地」,就一定会去求援!” 宁琤快速点头,接着便没再理会这边,只问闻淙具体要如何走。 闻淙立刻回应:“这边,和我来。”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林中,留下一大一小站在原地。 不,纠正一下。 留下原地一片空空。 “爸,”男孩到底有些不安,看四下无人,于是小声叫了出来,“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等等。”「它」的父亲说,“过上十分钟,再问问斑斑情况。宁工……心思不坏,但好人也是要活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离开的二人也在提起「它们」。 闻淙脚下走着,脑袋却转了回去,和宁琤汇报:“看不见人了。” 宁琤没有说话。 闻淙暗暗叹气,知道这会儿哥八成没心思讨论诡异之间的信任问题,于是又介绍起来:“我刚才先是把前后左右几个正方向试了一下,通通都是刚把「摆脱【仙灵庙】的窥探」几个字打上去,就立刻消失。没办法,只好又开始试其他位置。只有这边,字保留下来了。” 说着话,他又把手机拿了出来。 宁琤还在往前走。山体倾斜,脚下情况更是复杂。石块、枯枝、包括各种以怪异姿态横过来的树干,通通都在拖慢他们前进的脚步。 如果有另一双眼睛这会儿低头去看,便会察觉「漆匠」踩在地面上的早已不是双脚,而是流动的漆液。 时间渐晚,在路上时还不觉得,进入林间才发觉周遭温度在明显降低。 丝丝缕缕的雾气升了起来,人的情绪也随着视野的逐渐受阻而愈显憋闷。像是一锅将沸之水,看似平静,却也有无数蛛丝马迹映射其中焦虑。 “应该没问题。”闻淙暗道,“这么走下去,哪怕撑不到白天,至少得坚持几个小时吧?” 他又确认了一遍备忘录中的文字,确保它们没有消失。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吗?为什么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闻淙喉结滚动,视线落在手机左上角。 那儿正显示出此刻的时间。已经过了七点五十,在他的目光中,数字跳动,原本的「3」变成「4」。 像是某种暗示。 已经是诡异了,闻淙自然不会单单对这种数字有什么反应。可怪异的感觉还在翻腾直上,他不由去叫:“哥,你有没有觉得——”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谁都知道南山是无数诡异的聚集地。哪怕当真能摆脱「仙灵庙」的影响,两人的处境也远远谈不上安全。这种情形中,本就亲密的宁、闻二人自然更是一刻都不会放开对方的手。 可现在,闻淙惊觉,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贴在自己掌心的不再是哥温暖、干燥的皮肤,而是某种更加冰冷粘腻的存在。 他的视线垂了下去,脑袋的角度没有变化,仿佛依然在注视手机,实际却看着正扣着自己掌心的东西。 那也是一只手,却和哥完全不同。更加纤细,苍白,指甲乌青。 触手冰冷,寒意近乎要渗进骨头里。 闻淙双脚仿若生根,扎在原地,再也没有前进。 感受到青年停下的脚步,宁琤有些意外地回头:“小淙?” 在他的目光中,青年缓缓抬起面孔。 露出的并非他熟悉的弟弟、男朋友,而是陌生的五官,尚没有藏好脸上的怨毒。 只是在宁琤的注视中,那点怨毒又迅速消失了,变成一个虚假的笑脸,和闻淙平时一样,喊他:“哥。” 宁琤哑然。 是什么时候?自己竟然也中招了。 如果他还是个活人,这会儿应该保持镇定,不让诡异察觉端倪,在此基础上想方设法从对方身边逃离。 可当下,宁琤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落在男朋友身上的漆液都好好留在原本的地方。换句话说,自己背后的就是小淙本人。 是一个障眼法。意识到这点,宁琤眼皮落下,又重新睁开。原本充当眼球的漆液顺着面孔流了下来,一双新的眸子牢牢镶嵌在框内。 那个影响了他视线的诡异大约是被这幕震住。宁琤等了数息,眼前场景再没出错。他却不曾为此放松,而是拢着眉尖,去看从方才起就没什么动作的男朋友。 “小淙?” 把两人没有交握的那只手抬起来,在青年眼前晃一晃。 没有反应。 伸出手,在对方面颊上……算了,还是肩膀上吧——摸一摸。 还是没反应。 宁琤「啧」了声,觉得事情有些难办了。 他死马当作活马医,干脆去摸男朋友的眼睛。 小淙和自己不一样,没法直接把原本的两颗眼球扔掉。但既然已经弄明白原理,他说不定能帮对方解决问题。 计划如此,可当指尖当真落了上去,宁琤触碰到的只有青年的眼皮。 柔软,细腻,温暖,也宣告了他计划的失败。 如果那玩意儿直接寄居到了小淙的眼球里,事情恐怕还的确有些难办。 宁琤神色微沉,要收回手。偏偏这个时候,自方才起就一直站着不动的青年骤然有了动作。 他空余的那只手顺着宁琤方才触碰过的地方一路往上,不多时,也停留在自己双目之前。 接着,闻淙指尖微屈,竟是直接戳了下去! 宁琤失声叫道:“小淙?!” 闻淙眼前一亮,“哥!我终于能听到你的声音了!” 伴随话音,两片薄薄的纸片出现在他指尖,纸片的末梢还停留在闻淙眼睛里。 这一幕说来不算惊险,却还是看得宁琤背脊生寒。过了好一块儿,他才在闻淙——“我就觉得奇怪,如果说有人顶了你的位置,为什么偏偏要让我发现呢?反过来想就正常了,那玩意儿恐怕就是想让咱们分开”“本来还不太肯定,后面哥你开始摸我了,我就一下子确定了”「原来这东西真藏在眼睛里,嚯,阴险」的叽叽喳喳里回过神来。 闻淙正担忧地看他,问:“哥,你还好吧?” 宁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回答:“八点了啊。” 闻淙一顿:“是,昨晚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不过,这地方树叶还没掉完,树枝也很茂密,天上就算真有什么东西,一时也照不到咱们身上。” 宁琤回答:“也是。” 但他还是没有走的意思。 闻淙理解兄长的担忧:就算不提「会看人的星星」,他们所处的环境也充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问题。如果能赶在八点前抵达「营地」,或许还能安然度过。可眼下,前面发生的事算是给两人提了个醒。 「仙灵庙」固然危险,南山却也不是什么能让人随便行走的地方。前面的障眼法他们是都看出来了,可细细去想,问题当真完全解决了吗?什么时候被污染了,有没有其他感官被污染,这些都还是未知数。 另一个念头浮现出来。是饮鸩止渴,却也是条在山中过夜的捷径。 “要不然,”闻淙开口,“咱们还是……” 再研究一下「仙灵庙」的「规则」,看有没有空子能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ps?角色卡上新x1,是上一章作话里求包养的小闻和无语.jpg的宁哥—— 还是ps?发现营养液已经快到3000了,是收藏的两倍了qaq,谢谢小天使们!! 第103章 番外十(十) 清晨看到的帖子又被找了出来。趁着还剩一半的电量,宁、闻把所有文字都牢牢印入脑海。 “这个许愿步骤肯定有问题。”闻淙一针见血,“怎么可能有诡异做好事不留名?就算是咱们也只是力所能及地搭把手,不可能别人想怎么样都行。”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三岁小孩都该明白的道理。只是当一切被套上层「向神灵许愿」的外皮,难免有人要被迷了心智。 宁琤没说话。他还在继续翻找,一个个帖子点进去,粗略扫一眼。的确,不管这些文字背后的人是死是活,他们都反复提着一件事。 “去许愿吧,别看那只是个山里的小庙,没什么香火,可其实特别灵验!” “我的愿望是一辈子和现在的对象在一起,第二天就被求婚了。” “家里老人生了病,医院那边都说回家好好照顾人最后一程,我实在没办法,只能看看这些手段。结果许愿回来第二天,老人就能站起来了,比之前还要有精神。” “我家……” “我听邻居说……” 终于,「漆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十有八九了。”「它」说,“「仙灵庙」的「致命规则」就是许愿,所以才会这么引导……不过,咱们现在毕竟没有真的去那边。所以还是不能排除这是个幌子的可能性。” 闻淙则道:“也不是没办法确定。” 他又把自己手机亮了出来。和哥在一起的时候,比起沉浸入意识空间完成「剧本」,还是能摆在明面的法子更方便。只是机子用得久了,这会儿电量不免不足。 只剩19%。闻淙扫了一眼,没把这当做太大的问题。他手指还是很灵活,继续沿着前面试探出的路子往下编写:“如果咱们真去了仙灵庙,但是不许愿,能不能平安离……” 开。 他是想要继续打字的。可眼前的场景忽地模糊了起来,像是双眸蒙上一层雾气。 闻淙皱着眉尖,心下暗叫不妙。 有前面发生的事打底,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又中招了,或者干脆没有完全将幻觉污染从眼球中拔除干净。 这自然不是好事。青年抬起手,预备重复前面的动作——利用「如意公寓」的「能力」,将一切化作纸页……然而,他没有做到。 闻淙后知后觉。自己的双手竟然被锢在原地,无法动弹。看到的画面也又一次发生了变化,有鲜红颜色在那片依然明亮的地方晕开,像是血。 他的血。 后脑像是被重锤猛然敲击,剧痛自大脑深处炸开,朝闻淙的整个头颅蔓延! 这一切落在宁琤眼中,便是弟弟前一秒还在用轻快的语气讲话打字,后一秒却爆出一声痛吟,人随之软倒在地! 宁琤心神大震,“小淙——” 「它」的身体在嗓音出口的同时融化,大片油漆从人躯上浪翻而起,扑向前方青年! 宁琤所有警觉都在这一刻调动起来。不等下一步危险来临,漆液在林中厚实的落叶之上蔓延开。不过眨眼,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小淙,”逃离路上,宁琤也不忘不断地轻声呼唤,“你还好吗?可不可以听到我的声音?” 可以。 闻淙想要回应,可前面的剧痛依然没有完全散去。他只能尽力从喉咙中发出哼声,却不知这动静能否传达到爱人耳中。 “哥,”奔逃了不知多远,宁琤终于听到,“可、可以了!” 漆液流淌的速度暂缓。 半个人身从满面鲜血的青年身上抽离,俯下身,指尖微微颤动,压在后者眼下。 「漆匠」问自己的伴侣:“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咳,没、没什么。”闻淙回答。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宁琤面孔上,很快转开,去看对方额角的一缕白。青年双目闭了闭,又睁开,嗓音都是沙哑的,“我想,可能是小动作被「仙灵庙」发现了吧。” 宁琤的动作一顿。 闻淙手臂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偏偏头痛还没有完全消散。努力失败,他只好先摆烂:“咱们之前不是聊过吗?我这个「能力」,本质上是一种大范围的意识操控。” 宁琤点头。是,就像两人在「如意公寓」的最后关头,为什么「画报女郎」和管理员会按照闻淙编写的剧本行动?说白了,是因为他稍稍催动了二者的欲望,让双方做出更有利于自己的抉择。 再换个情境,拿前面闻淙利用「能力」为二人找出路来说,也不是他真能预言未来了,而是意识操控存在一定范围。而既然连诡异的念头都能影响,那察觉对方的存在,并且对双方实力做出评估,从源头上避开强于己方的对手,也是理所当然的。 弄明白这点,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没觉得这是个无所不能的「能力」。没有硬实力的情况下,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该跑的就是得跑。可他们还是没料到,竟然连「剧本编写」这个过程,都有可能出问题。 “换个角度想,”闻淙看着爱人的担忧,尽量转移对方的思绪,“「仙灵庙」已经知道咱们不打算许愿了,但知道归知道。如果咱们最终选择不过去,「它」还是没办法。就算过去了,只要不被「它」影响认知……” 青年沉默。 但他感觉到了落在面颊上的液体。温热的,顺着自己的脸滑了下去。 我太托大了。 闻淙想。 前面是身体的疼痛,可眼下,心脏也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捏住。 真奇怪啊。都已经不是人了,还会觉得心痛……不过,如果直接和哥说要他不要为了这种小事——他一定会说,那不过是漆液的。 总归林荫繁茂,只透出一点细微的星光。这种环境里,即便是个诡异,「它」也看不清多少东西。 闻淙继续讲:“再说,哥,你不是还有一个「保险」吗?咱们只要多坚持段时间就行。还有,霍工那边没准也能帮上忙。” 宁琤闭了闭眼睛。 “早知道会成这样,”漆液缓缓从青年身上流下,在旁边变成更清晰的人形,“还来什么团建。” 闻淙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咱们之前怎么考虑得来着?要在这边长久生活嘛,多了解些情况才有好处。” 宁琤沉吟:“是。但现在来看,去那边还是PLAN Z。倒是山上……现在也过八点了。” 至于指望霍工,这就是纯粹安慰,无论开口的人还是听话的人都没放在心上。 闻淙摊手:“不知道,你刚才是不是没带我手机?” 话音刚落,爱人的目光从他面上扫了过去。 闻淙还是笑,甚至有意让自己显得更散漫些。是,这样不可能完全打消哥的担忧。但对方但凡能少操一点儿心,都是值得的。 同一时间,宁琤想到的则是方才从弟弟眼眶、耳朵、鼻子和嘴巴同时流出的血。 他静了片刻,才说:“小淙。” 闻淙:“嗯?” 宁琤:“洗把脸,或者别笑了。” 闻淙:“……” 闻淙:“哥,咱们还没结婚呢,你就嫌弃我了?!” 青年夸张的嗓音在林子里响了起来,调子不高,却让林子里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到这一步,宁琤和闻淙都依然是谨慎的。山里有可以用来取水洁面的溪流吗?一定有,但他们这会儿不可能去那种想想都有问题的地方。倒是眼下,两人停留的时间又比此前长了一些,依然没有什么危险。 “咱们毕竟不是人了。”没了手机,又被爱人禁止用其他方式使用「能力」,闻淙只好自我安慰,“也不至于完全没法自保吧?我看,也不用太担心。” 宁琤轻轻「嗯」了声。 星光照着他的面孔,衬得他那缕白发愈是显得朦胧,像是一湾小小的、流动的银河。 发丝之下,是俊美如往昔的面孔。不光肤色柔和白皙,连脸颊上的细小绒毛都能隐约看出。 “实在不行,”闻淙就这样定定地看着那片落在兄长身上的星光,还有那湾银河,“咱们也可以……” 宁琤接话:“也可以什么?” 闻淙说:“到天上去。哥,你想想,地上的树林不安全,还有「仙灵庙」在一边盯着,这地方实在不好待。就算出去了,榴花也……咱们不如到天上去。” 天上啊。 宁琤视线垂下一些,定定地思考起男朋友的提议。 是该说小淙幼稚的,明明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还有这种仿若童话的想法。可是还是那个道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为什么要用常理来思索?去天上,就像是故事里的嫦娥。 “是啊,”他不由地赞同,“咱们不如——” “是啊,”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赞同,“你们不如,到天上来吧。” 两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星光比方才更加明亮了,透过密密麻麻、茂盛生长的树枝,照在青年们身上。 他们即将抬起脚步。 他们已经抬起脚步。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同时说:“我们要到——” “要到「仙灵庙」去!” 一滩落在阴影当中、只有可怜兮兮一点儿的漆液鼓起了同样小的漆泡,泡泡里传出微弱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南山果然不是宁哥小闻现在能hold住的地方(擦汗) ps?调整了一下专栏的分类方式,彻底变成之前说的甜/狗血/无限流三大类_(:з”∠)_ 第104章 番外十(11) 【漆匠】是在看到地面上如水流般清亮的星辉时察觉不对的。可还是迟了一步,「它」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到了这会儿,再提什么「敲响警钟」就太迟了。面对突至的巨大危机,宁琤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在自己和男朋友果真到天上和星星肩并肩之前,把残余的所有意识散出去。 ——拼尽全力,去呼唤另一个诡异。 你刚刚不是还重创了看好的「猎物」吗?现在,他们要被你的对手抢走了。「仙灵庙」啊,你是否甘心? 来不及再想什么饮鸩止渴、更大危难。在当下时刻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以后? 可宁琤能做的也仅仅是发出一道最后的声响而已。 漆泡破裂以后,剩下的漆液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厚实的落叶层上,失去了所有生气。 宁琤和闻淙的身体已经来到半空。星星温柔地落下来,用巨大而怪异的身躯接纳他们。宁、闻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边缘崎岖的肉球,「它」周遭的荧荧星光原来红不是真正光亮,而是一片白色的、咋看起来仿若「眼白」的存在。而在更中心的「瞳仁」位置,则是一片深深的下陷。 阴影化作了漆黑,要将猎物引入当中。 两人的大脑已经近乎停止转动。少有一点思绪,也仅仅在想:“啊,看起来是一个多安全的居所。”可以和爱人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地居住在当中。 「瞳仁」动了。 周遭的肉褶扭曲起来,腥臭味从中喷薄而出。志得意满的诡异张开口器,想要吞噬今夜的成果! 宁琤和闻淙最后捕捉到的念头,是:“原来以后的家,是这么一片红色。” 就在这个时候。 “沙沙——” 林子里传来了新的声响。先是灌木被拨开,而后是沉闷的脚步。 “去「仙灵庙」的施主在哪里?”一道嗓音在宁、闻二人耳畔炸响。说的是寻常的话,却似一只大手搅入他们脑海之中,拨散迷雾! 鼻翼间的腥臭和眼前的可怖画面终于与「古怪」两个字联系在一起。来不及多想,宁琤一把拉住闻淙手臂。下一刻,「它」的身体尽数融化,将男朋友完全包裹! 往下,往下,继续往下! 漆液以不可思议的顺利触碰到了树冠,而后是地面。「星星」没有阻拦二者的逃离,而是定定地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对「它们」投以目光。 这仿佛是一件好事,却只让宁琤心头更加沉重。如果连这么轻易地蛊惑了自己和小淙的存在都要对着「仙灵庙」退避三舍,到了后者当中,他们两个当真有活下来的可能吗? 可至少,现在的一刻,两人的确活下来了。 流动的漆液在落上地面的一刻化作身姿高挑的青年。「它」弯下腰,拉住还没有停止下坠的男朋友。 后者在双脚踩实的那一刻同样站稳。接着,闻淙喉结一滚,呼唤:“哥……” 宁琤捏了捏他的手。 我知道。他心想。 有什么东西正在二者背后注视着。不用说,一定是「仙灵庙」派出来的伥鬼。情况更糟一点,或许直接是那地方的一部分。 “走一步看一步吧。”宁琤道。说完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映入眼中的面孔让他愣了愣。数息后,才在对方「哈哈,小宁,怎么,不认得我了」的浑厚嗓音中回过神,叫了一声「组长」。 出现在二人身边的,可不就是「美居公司」员工,本该和大巴车一并离开,却并未在上车集合时被瞧见身影的八组组长! 宁琤的思绪动了动,有什么念头在悄然成型。 在意识到组长并未像以往一样,见了面就笑呵呵地把自己的手往别人手上放时,这个念头骤然清晰! 霍工怎么说的来着?从上到「春风营地」的大巴时开始,老东西就显得不对劲了。平日里众人私下会笑话,一个诡异,不挑食到每天把所有同事试探一遍,想要碰上那个违反自己「致命规则」的运气,这事儿是很掉价没错。可要是有一天,「它」连这种掉价的事儿都不干了,那又说明什么? “我们「仙灵庙」就是很灵的。哈哈,小宁,还有这位闻老弟,这么说你们别觉得意外。我现在算是带发修行,所以才被派出来接人。” 宁、闻听着这话,目光不动声色地对在一起,又很快转开。 逃是不可能逃掉的。从帖子里的情况来看,「村民大婶」接到发帖人,将后者送到庙中,这里头多少还是经过了一些路程。而组长呢,虽然八成已经换了芯子,可面儿上还是一副和两人十分熟稔的样子。既然如此,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打探打探。 于是宁琤想了想,问出第一个问题:“组长,像你这样的修行人,在庙里多不多啊?我们之前是在网上看过的,说「仙灵庙」也不是什么多大的地方。你这么一说,我就有点好奇了。” “人数?”八组组长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很快笑道:“还真不少呢!这趟咱们公司到山上,人八成都说想要静静心,所以到了庙里。不过住处嘛,你们别担心,一来外人来参观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前面的地方,后头的屋舍是瞧不着的。二来也不是人人都要住在庙里,要真这样,咱们公司还开不开啦?” 这似乎是一个玩笑。 听着对方轻松的口吻,宁琤不太确定地勾起唇角,跟着「哈哈」笑了一声。 这时候,闻淙也插话道:“那组长,你也和我们说说呗,庙里都有什么注意事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俩想先参观一下,再考虑许愿的事儿,这样行不行啊?” 话里带着试探,八组组长却仿佛没有听出来,笑道:“是该好好考虑。不过啊,不管是什么愿望,咱们庙里都是能给人实现的。” “组长许了什么愿望?”闻淙问。 八组组长答:“希望和庙里供奉的神握个手,哈哈。” 宁、闻:“……” 该说你这老东西是胆子大,还是别的什么? 宁琤本来以为组长恐怕是在此前误入到庙中,这才有了后头的事情。可听到这儿,他忽然不确定了。 “哎?”闻淙仿佛十分好奇,“神也会和人握手吗?那是种什么感觉?” 八组组长:“感觉嘛,和跟一般人握手还真不太一样。” 不一样?到底有多不一样? 宁、闻耳朵还竖着,组长却明显不打算继续说了。 两人自是失望。不过,对方的话,也算给他们提了个醒。 “有意让「仙灵庙」触犯自己的「致命规则」”是行不通的。双方的实力差距太过悬殊,更不用说闻淙刚刚还重伤过,真这么做了是死路一条。 但除此之外呢?其他人还许过什么愿望,那些愿望又都是什么结果? 宁琤在心头计划着,闻淙则同样心神微动。 如果真像那位组长说的,许愿之前他们起码拥有一段考虑时间,那么…… 「尽可能地延长许愿之前的时间」,应该不算太过冒犯「仙灵庙」。 在宁琤看不到的地方,「编剧」的剧本又有了进展。这一次,「它」显得小心翼翼。 “「漆匠」在「编剧」之后许下愿望。” 兜兜转转,事情又来到这一步。 闻淙当然希望两个人都可以平安离开。但如果太过困难,他希望自己至少可以多给哥提供点有用的消息。 这回,文字顺利地留了下来。 …… 月上柳梢时,那座庙终于出现在宁、闻二人面前。 时间已经很晚,墙内却仍亮着灯。柔和的香气飘了过来,隔着很远,已经落在两人鼻尖。 待走得近些了,神像也变得清晰起来。只是毕竟尚未进入,二人看不见塑像的头颅,只看到其高大庄严的身姿。 贡花在前方的桌案上绽放,再前一点的位置,一道身影虔诚地跪在草垫上。 熟悉的衣服映入眼帘,宁、闻瞳仁微微收缩。接着,闻淙转头对宁琤做口型:“是之前和咱们分开的那个人。” 他记得对方的名字,潘辉。对方同样看破了“公司并不存在「七组」”这一真相,在「营地」的大巴停下后设法甩开已经被蛊惑的人,和自己一行走了相反的方向。结果数小时后,双方又碰面了。 两人再度认识到「仙灵庙」的强大。照这么下去,假以时日,恐怕南山这一带都要被冠上新的名字。 “小宁,”八组组长叫宁琤,“怎么不走了?” 宁琤笑道:“那不是潘工正在许愿吗?咱们就别去打扰人家了。” 组长听着这话,幽幽地看他。宁琤的双脚还是牢牢定格在原地,嘴巴上倒是服软,和闻淙说起:“小淙,你想好了吗,要许什么愿望?” 闻淙知道,哥八成是要多花点时间观察潘辉的情况,于是也配合地讲:“还没想好呢。其实和哥你在一起,我本身就心满意足了。” 宁琤露出感动的模样:“小淙啊。” 闻淙也很感动地和他手拉手:“哥!” 八组组长:“……” 八组组长还是静静地看着他俩,良久过去,终于回头。 同一时间,潘辉从草垫上站了起来,身体直直地走向庙门之外。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宁」这个称呼听起来很温柔,但说是「小赵」「小王」「小李」就是满满的社畜感……所以还是宁哥的姓太好听了 小闻:十分赞同。 第105章 番外十(12) 潘辉轻松地跨过门槛。见了等候在外的几人,「它」显露出三分意外,但还是与同事们寒暄。 “廖组长,”先朝八组组长点点头,“还有宁工……呃,宁工的家属。” 表情正常,语气正常,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很正常。 宁琤摆正身体,但还是留了一只手和闻淙交握,好奇地问对方:“潘工,之前和你在一起的其他人呢?” 潘辉笑了:“你要说全部的同事,那我也不清楚。山这么大,走着走着就散了。就像宁工,你,不也一样?” 某个刹那,宁琤以为对方要把霍工的存在也朝八组组长吐出来。但对方只是朝后者瞄过一眼,点到即止。 这让宁琤生出一个念头:“难道,「它」没有被庙污染?”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知道保护别人。 他接话:“那也就是说,潘工还是知道几个人的去向咯?” 潘辉大大方方地侧过身,让宁琤往庙里瞧:“「它们」说,要留在里头当义工呢。” 宁琤的心脏沉了下去。 “义工啊,”他喃喃道,“那——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我们组的人。明天就是周一了,组长还在这儿,有请好假吗?” “哈哈,”潘辉笑了笑,“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行,那我先下山。” 闻淙插话:“这个点?” 潘辉还是笑道:“宁工不是也说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人要走,宁琤和闻淙自然没法拦着。就这样,在「仙灵庙」与八组组长这个板上钉钉的被污染者的共同注视下,潘辉悠悠然地离开了。 看着「它」的身影没入林中,八组组长终于开始催促:“小宁,闻老弟,你们还不走吗?” 宁琤喉结滚动了一下,思绪还在快速转动。 ——毕竟是其他组的人,且也不是每一个诡异都像旁边这位一样把自己的「致命规则」到处宣传,他对潘辉算不上了解。想判断对方是什么状况,只能从前头短短几句话来分析。 愿意保护旁人,按说是没被污染才会做的事情。但是,官方行动队的人有这种觉悟,宁琤信。潘辉?还是保守些盘点更好。 再有,对方就这样下山,好像完全不在乎路上会碰到多少捕猎者。 目光落在潘辉方才经过的一段星光小路上,宁琤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就是这样!潘辉根本不曾真正逃脱! 自己和小淙被八点以后的星光照到,就直接被背后的东西污染。要不是组长带着「仙灵庙」的力量出现,他俩这会儿已经被那颗「星星」吞噬。 同理,此刻潘辉身上,一定也有同样的力量。「它」在宁、闻眼皮底下离开,更像是猪笼草张开叶片,是一种吸引新猎物的手段! 然而,知道这点又有什么用? “小宁,”组长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你们到底……” 属于庙宇的香气从「它」身上飘了出来。单单嗅着气味,会觉得这是非常不和谐的一幕。组长是普通中年男人外观,啤酒肚,肥肉堆积的脸,还有头顶较同龄人都显得稀疏的、油塌塌的头发。无论如何,都与那种庄严肃穆的味道沾不上边。 可当气息钻入宁、闻的鼻腔,两人的疑虑像是被风吹过的蒲公英一样消散了。 “走,”他们说,“我们这就走。” 青年们跟在八组组长背后,踏入「仙灵庙」当中。 这时候,宁琤与闻淙终于可以清楚地看到神像面孔。 虽然只是深山中的一个没有名气的庙宇,对塑像的雕刻却显得极为细腻。当柔和的光线落上去,那双悲悯的眼眸也显得更是生动。 慈和的目光落在新来者身上,像是在温柔地告诉来人:“许愿吧,许愿吧。不管你们有任何愿望,我都会为你们实现。” 不止如此。 除了自方才起就萦绕在宁、闻身畔的香气外,两个人还听到了轻轻的唱经声。声音不知来自多少人,可当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就显得无比和谐,像是在引诱旁人加入其中。 明明他们一点也不懂,可是脑海中仿佛已经出现了下一句的调子。 “来吧,来吧,”有一个意识从他们的脑海中冒了出来,鼓励他们,“许愿吧!” 信仰有什么错呢?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仙灵庙」就是庇护你们的地方啊! “来吧,来吧,”唱经的声音更清晰了,像是有意要把每一个音调都镶嵌到新加入者的喉咙之间,“神会给你安宁,给你祥和,给你一切——” 闻淙只觉得烦恼。近乎是本能地,他想要和爱人抱怨:“哥,你还记得吧,我之前也和你说过。学校美音体组的办公室很接近,每次我从音乐组门口路过,都听到里头有各种声音。”可能是乐器,也有可能是单纯在唱歌,“一开始听到的时候,我会特别想走进去,也当「它们」音乐组的人。但我合同上签的是美术老师啊!真的到了别的地方,只能是无名无份的实习吧?” 前头的平静宁和心情在这一刻骤然消退了。闻淙眼神晃动一下,骤然发觉:“不好!我和哥刚刚……要命,竟然已经站在这种地方了!” 「听」是不行的,「闻」也明显有问题! 闻淙当机立断,纸化了自己的鼻子、耳朵。同时,通过与爱人牢牢握在一起的手,他也试着将宁琤的这两个部位纸化。 如果面对的是其他人,这个算得上攻击的动作八成是要引来几分麻烦的。但在宁琤身上,事情很顺利地成功了。 闻淙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捏了捏。他提起的心脏缓缓落在踏实的地方,知道这是兄长给自己的回应:没关系,我很好,你不要担心。 闻淙稍稍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看旁边的八组组长,提醒对方,“廖组长,你前面是不是说了,我们可以先在庙里参观一下?” 不管怎么样,拖延时间是没错的。 八组组长回答:“行啊。哎,你们也不用跟我说,我就是带你们来这儿。后头怎么转,许什么愿望,都看你们自己。” 倒是显得很和气。宁、闻的目光动了动,大概读出了对方口型背后的意思,也朝对方笑笑,随即便绕过神像离开。 桌后另有一道门,从中跨出去,便来到「仙灵庙」的中庭院落。 几棵树被种在墙边。还是季节的缘故,上面的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只能从零星的残余叶片中分辨,这并非一般与「阴气」「鬼气」联系在一起的槐、柳等木。 树下有桌,近些去看,还能见到上面刻着的象棋棋盘。 宁琤的手指在上面的沟壑中轻轻抚过。他旁边,闻淙目光侧过些,看着中庭后方的另一个建筑。 唱经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和前屋一样,里面同样亮着灯。无数身影坐在当中,距离虽远,可有光线在,诡异们自然能看出那些身影脸上的沉静神色。 青年从中看到了大巴车上的其他面孔。与「七组」的人一同离开的,和潘辉一起走了其他方向的……除了霍家父子,车上的人近乎是被一网打尽了。照这么说,自己和哥倒算是来的最晚的。 这个认知让闻淙头皮发麻。纵然已经经历过无数危险,此刻也不由反复去想:“我和哥真的还有机会走吗?这么多的诡异都折戟了,我们又有什么特别的?” 还真有。 如果闻淙把问题向宁琤说出来,他会这么回答弟弟:“咱们是唯一知道「仙灵庙」来历的人。” 当年宁旭升的逃脱方式是「不信」。从这点出发,加上前前后后的各种见闻,宁琤已经可以肯定了,不存在「十之一二」的可能性。 「仙灵庙」的「致命规则」一定是和愿望挂钩的,最后可能的情况就是:只要许下的愿望被实现了,「仙灵庙」的污染就算完全完成,许愿人的一切都会被收割。 在愿望本身上做手脚是行不通的。潘辉很可能也看过网上那些强调「灵验」的帖子,猜到问题所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愿望又会是什么? 宁琤猜测,很可能和「从【仙灵庙】的控制中脱身」有关。所以他在这个点离开了,走得潇洒轻松。 但还是错了。 只是「不许愿」三个字说来简单,实际却很难。眼下自己和小淙还能通过纸化一部分身体的形式抵抗。但时间再长一点,事情恐怕会很难说。 这不算好消息。可宁琤唇角弯起,露出了长久以来的第一个轻松笑容。 闻淙见到,视线中多了几分疑问,不过宁琤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这难不倒闻淙。短暂思索后,他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哥方才触碰的棋盘上。借着昏黄灯色,一块与石桌同色,只是略略带了些反光的位置映入眼帘。那是哥刚才落在上面的油漆,油漆上有一个数字「8」字。 闻淙眼皮跳了一下。 哥最后带上的那一重「保险」,开启时间就是早晨八点到下午六点。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线索和这数字有关。 现在特地提起,难道?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吐槽音乐组老师暗算同事:86章。 不过被暗算久了算是加了音抗,ww 第106章 番外十(13) 喜意自闻淙心头升腾。哪怕他知道夜晚漫长,两人后续定然还会面对危机,此刻也不由想:“哥给我这么明白的暗示,应该是他已经弄明白一些事。” 在这基础上,再看到宁琤低下头、拿出手机,答案显而易见:自己的手机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在他尝试于剧本中留下「不许愿」的痕迹时。换个角度说,被「仙灵庙」这么严格防范的事,不正是「它」最担心来者做的事? 宁琤又一次看完时间,抬眼便见闻淙双目明亮,朝自己点头。 他微微怔然,随即一笑。 两人绕过唱经房,走旁边小路,向「仙灵庙」更深处探索。 毕竟只是个山间小寺,建筑并不会显得过于繁复。等宁、闻穿过贴着墙的狭长小径,眼前场景再度宽阔起来,他们看到一排整齐并列的屋舍。 屋舍前的小院里还有晾着的衣服,甚至开辟了一块菜地,生活气息十足。 闻淙一眼过去,便扭头和宁琤讲:“看起来是他们住的地方。” 宁琤看着他嘴唇动起来的形状,点点头,“走近瞧瞧。” 闻淙嘀咕:“我还以为他们一天到晚都要在前头念经呢,没想到真有地方睡觉……啊,还有厨房。” 两人将屋舍最边儿上那间稍稍推开,一眼看到里面的橱柜、厨具。 整体还算整洁,然而若是走到这儿的其他人还没完全被「许愿」的念头吞噬,仍有余力细细去瞧,就会发觉:“餐具的数量不够。”闻淙和宁琤比划。 宁琤点点头,他也意识到了这点。 闻淙又强调:“远远不够——就算去掉你们公司的人,也一样!” 宁琤读出这句话,心神微动。 他没说什么,而是拿视线转向旁侧其他屋子。闻淙会意,阖上厨房门,跟着兄长继续朝前走。 一扇门,两扇门,陆续在二人手中被推开。纵然不能交谈,但他们还是都有了底。 这地方,好像还真有人在啊。 原本他们只把外间展露出的东西当做「仙灵庙」的伪装,可在眼下看到的诸多细节中,宁、闻推翻了原先的想法。 诡异布置出的屋舍可以干净,可以脏乱,却不可能有那么多真实活人留下的痕迹。 问题是,人究竟在哪里? 宁琤打开了衣柜的门。闻淙从旁边凑过来,一起看塞得满满当当的柜子。 手臂自如地搂在兄长脖颈上,半个胸膛贴着对方的后背。 另一只手的手指顺着那一件件衣服翻了过去,很快,他和宁琤讲:“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的。” 同一个人的穿衣风格总会有些共性,而不会像眼前这样。哪怕不去细究尺寸,也会给人瞧出明显不同。 宁琤点点头,把柜子阖上。 在柜门之间只剩数厘米的时候,两人都看到,柜子一角的衣服微微动了动。 闻淙扣在宁琤肩头的手骤然用力。后者侧过头,无奈地看一眼弟弟。 闻淙朝着方才有动静的位置指了指,又比划了数下。宁琤点点头,“我知道,看出来了。” 明显有人藏在里头。但对方这个态度,也明显是不愿意见人。 或者说,对方并不能肯定半夜来找自己的是什么东西,于是在避害的本能中选择躲藏。 闻淙眨眼,终于不出声说话了,而是做口型:“可是,他在庙里待了那么久,总能知道些情况吧?” 宁琤自然知道这点。但他也担心人被吓到,再出其他事端。 闻淙沉思,顺道把人搂得更紧了点。 宁琤很习惯弟弟的树袋熊形态。他想了想,先把柜子门彻底阖上,又维持着挂人的姿势,慢吞吞地挪到屋旁的桌子前。 桌面也被擦得干干净净,只是摆了一本经书。 宁琤把经书打开,略略一翻。虽然没有用心看,眼前还是稍稍晕了晕。 他立刻把东西放下,也歇了从上面撕纸的念头。细细去想,前面网上的帖子里也有说,进了「仙灵寺」后不要喧哗、保持尊重……这些虽然不会是「致命规则」,但真违反了恐怕也有麻烦。而撕掉经书的事儿,怎么想都很不尊重。 宁琤「啧」了声,也不考虑其他了,直接将自己的手指放在桌面上。 闻淙看着这幕,喉结一滚,心头担忧。 哥的头发比前面更白了。虽然还没有到此前见过的全白地步,可也能说明他耗了多少心力。 宁琤起先没有察觉。等到油漆在桌面上形成了一行字的形状,而弟弟还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他才略有意外地拍了拍闻淙的手。 闻淙便也凑得更近了些,蹭蹭宁琤的脸颊,终于依依不舍地跟他离开。 也没走远。「仙灵庙」拢共也没多大,不在相对平静的生活区待着,两人难道又要去前头的唱经房挑战自己有没有被控制?转到另一间屋子,两人就停了下来。闻淙大概翻动了番室内的东西,判断这儿整洁有余,生活痕迹却不足。换句话说,后面就算有人住,怕也数量不多。宁琤则侧着头,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旁侧室内,「看」到衣柜被打开一条缝隙,其中露出一双眼睛。 眸子里带着警惕,稍稍在外间转了一圈,很快又将柜子门关闭。 宁琤:“……” 也没办法,自己总不能把字留在柜子里面吧?不是不能做到,但对活人来说未免惊悚了些。 好在没过一会儿,柜子里的人又似察觉到了什么,跌跌撞撞地从中出来。 是个女人。 不算高,身材也瘦削,脸颊微微凹陷。透出的却不是惶恐,而是精明。 她迅速地到了桌边,将方才宁琤随手放下的经书摆正,接着便想重新钻回柜子。 这时候,女人视线一扫,看到了桌上留下的文字。 “我们也是误入庙中,不知道怎么离开的人。看屋中仿佛有人生活,只是不见影子,是否恰好不在?如果归来,可否聊聊?” 女人眉尖压下,脸上浮出一点怒意。 宁琤:“……” 宁琤看着女人从壶里倒了水,开始擦桌子。 他「啊」了声,略有心虚。是了,如果连桌子上书摆放的方位都有讲究,那写字肯定也是不行的。 按说难以擦掉的漆液,在「漆匠」先生本人的控制下快速附着在抹布上,又被拧入水中、泼在墙角。 做这一系列事情的时候,女人都沉着脸。 宁琤生出种自己二人不可能从对方身上得到线索的直觉。也无妨,与在诡异场所中艰难生活的人类相比,自己和小淙本就过得更容易些。 他并不算失望。可出乎意料,在收好一应工具后,女人站在原地,用力咽了口唾沫。接着,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几分钟后,一张纸条被从窗子扔了出来,落在地上。 宁、闻对视,闻淙自告奋勇:“哥,我去捡回来。” 宁琤站起来:“一起去。” 闻淙笑了笑,仗着两人这会儿都听不到声音,他光明正大地蛐蛐:“怎么这么不相信人啊。我生气了,回去要哄我。” 宁琤似有所觉,扭头看他。 闻淙乖巧.jpg,被爱人拉着手往外走。 说是离开,但也是去去就回。 纸条很快在二人手中展开。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十分潦草,内容也简洁,却也总结了许多经验。 不要许愿。 不要听见。不要看见。不要闻见。 不要对话。 白天怪物会出去,可以在后面活动,晚上不要被发现。 不要想离开。 纸片本身不大,字也都挤挤挨挨地团在上面。 最前面四个字,和最后面三个字上各被画了一个圈。宁琤的手指在「想」字上摩挲一下,若有所思。 这句话的重点,是「离开」,还是「想」? 不知道,也没必要验证。这会儿已经很接近十二点,再坚持八个小时就够了。 闻淙的眼神往这个屋子的柜子上瞟了瞟,又努努嘴。 宁琤把纸团收好,拉着闻淙走到柜前,两人一起钻了进去。 能放下诸多衣服,同时藏下一个瘦小女人的地方,轮到他们俩了,却是十分拥挤。 闻淙不觉得有什么,把宁琤扒拉到怀里,便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气。 宁琤听不到任何声响,却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耳畔、脖颈上的湿润气息。有些痒,他不由缩了缩脖子,又抬手去摸闻淙脑袋。 前头在山上的场景他还记得。后来过了这么久,小淙一直没表现出难受,他却还是会担心。 闻淙感觉到这份关切,虽然爱人看不到,他还是忍不住笑了下,这才扣着宁琤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没事。”他小声说。讲话的时候,还用另一只手在宁琤掌心写字。 安慰完人,想了想,又问:“咱们要不要休息一下?” 宁琤思索,也写字:“你先。” 闻淙想了想,没反对。 眼下看起来还算平静,后半夜却不一定了。 他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后背抵着硬邦邦的柜板,怀里的人却温温热热。 大约是的确耗去太多精力的缘故,青年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宁琤有所察觉,情绪也安宁下来。他目光转去一边,透过柜门上的细细缝隙,去看透过窗子、落在地面上的月光。 这样看了很久很久,像是他从前孤身在榴花市中,度过的那些漫漫长夜。 耳畔始终是寂静的,看得久了,眼眶也有些发酸。 这样过去不知多久,他终于还是眨了一下眼睛——又一下、再一下…… 忽然之间,宁琤的身体微微一震。 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外,遮住了那片月光。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本来以为这章可以结束团建(回去上班)的,结果比预想中多了一些东西……没关系还是很快就要结束了! 好喜欢两个人在黑暗里相互依靠的感觉。 小闻:(叉腰)哄我!哄我!快哄我! 宁哥:? 小闻:(一秒乖巧)(伸出手)(被哥拉走) 第107章 番外十(14) 那显然不是人的影子。光看贴在窗子上的部分,都有超过两米的身高。身上的衣着也显得繁复,并非唱经房中人群普通的长袖长裤。 定定看着对方,宁琤喉咙发干,呼吸屏住。 他脑海中出现一个答案,并不清晰,指向却已十分鲜明。眼下重要的却不是那些,而是逃开对方的目光。 「漆匠」谨慎地调整姿势,身体一点点融化,去包裹住身后的青年。 「它」做得十分轻缓,闻淙却还是醒来了。眼皮尚未整来,他便已察觉到不对。于是保持着双目闭合的姿态,任由漆液流淌在自己身上。 是发生了什么吗?又过了些时候,看宁琤始终没有其他表现,闻淙终于悄悄抬起眼皮,手指动了动。 这就是足够清晰的暗示了。「漆匠」察觉了青年的苏醒,一道新的液体自闻淙手臂一路往下,滴在衣柜底部,又一点点往那道缝隙蔓延。于是闻淙懂得了什么,抬起目光,一样去看那个依然徘徊的存在。 他就说。 闻淙暗暗地想。夜晚为什么不能离开屋内?依照唱经房中的人数,这排屋舍是绝对不住下这么多「带发修行」之人的。而反过来去想,他们真正停留的地方已是明晃晃地摆在外来者面前。 「仙灵庙」看中的是让更多人到自己跟前许愿,对已经完全控制的人,「它」应该没太多饲养的意愿。活着来招待人是不错,死了似乎也没什么损失,总归还有许许多多后来者。 既然这样,后头这片屋舍的真正作用就很耐人寻味了。青年脑袋转了转,上头似乎冒出一个灯泡:这地方是在庙的内部没错,但能在白天容下躲避者,是不是本就意味着几个屋舍还没被诡异完全掌控? 所以外头的东西只能不断探索,想要找到其他违反了「规则」的细节,有了才能真正进入。 想了很多事,危机却始终没有出现。 似乎是判断这间屋舍并无异常,又几分钟后,那道身影离开了。 闻淙松了一口气,想了想,用指尖沾上身上的漆液,慢慢在衣柜壁上写字。 动作间,还有点微妙的不好意思:哥裹着我哎,我手指又伸进哥身体里……咳咳,谁说四舍五入不是这样。 脸上倒是正直。很快,一排文字成型了,正关于他前面的猜测。 宁琤想了想,赞同。 闻淙的脑袋在漆液的控制下点了点。这种感觉十分奇妙,让他嘴巴张开,无声地「哇哦」了下。 宁琤又收拢了前面那部分漆液,把它们变成新的文字:“如果天亮以后「保险」还是没有办法起效,咱们就只能从这方面入手。” 闻淙写:“不至于。那毕竟也是个盘踞一方二十多年的老东西。” 宁琤写:“以防万一。” 闻淙点点头:“哥说得对!” 宁琤:“……” 但还是要做好后备方案的。若说刚从大巴上醒来的时候,他对「保险」的能力还很放心。唯独担忧是自己能否付出请对方出面的代价,那现在,经历了夜晚种种,他已经开始重新评估「仙灵庙」能力。 不过,天亮后再想这些也来得及。 虽然外头的东西离开了,但宁琤并未掉以轻心。在和男朋友交流的时候,他始终留了一份注意力。是不用过于担忧,隔壁的女人能生存那么久,定有她的自保之道。可多留神对方的状况,对自己和小淙也有帮助。 如此一来,宁琤迅速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他留下的一点油漆静静守在女人那间屋子的角落,意识投影过去。紧接着,他「看」到一张慈和、充满了神性的面孔。 不同于方才仅仅是在屋檐下转悠,这一回,那张面孔紧紧地贴在窗子上,面颊上甚至有玻璃的印痕。 这—— “难道,”宁琤快速有了猜想,“那东西本来就知道哪里有人!只是就像小淙说的,「它」现在还没法进去!” 即便如此,被诡异长久盯着的压迫感,又有多少人能承受? 至少躲在衣柜中的女人觉得很困难。从重新回到自己「居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反复地思索,自己有没有不曾留意到的地方,桌面是否完全擦干净,将污水泼到墙角的决定是否不对。 但总不能倒到外间吧?也只有那对初出茅庐的小子,才有胆量这个点还在外头晃悠! 她咽了口唾沫,用一身身旁人的衣服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这些衣服大多都是女人趁白天到唱经房「收」来的。拿最初两件时还会害怕,担心自己的做法惊动那些伥鬼。可天气越来越凉了,自己总需要更暖和的衣服来熬过山中的寒夜。 到后面,确定自己的做法不会引来鬼东西的注意,女人的心思也慢慢发生变化:伥鬼是可恶,但他们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说到底,好像也都是可怜人。一天天出去,多少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于是女人改了念头,觉得自己起码可以给他们留下点什么。要是新闻里常提到的官方救援队有天来这儿,看到这些衣服,至少能查出些受害人的名字,让他们家人心里有底。 思绪起起伏伏,女人舌尖用力压住上颚,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偏偏此刻,她听到「吱呀」一声。 那不是在开门。 借着角落里的漆液,宁琤清楚地判断出这点。 仅仅是一种更进一步的试探。活过来的「神像」轻轻触碰着门扉,甚至没有太用力。只是建筑老旧,总能发出一点动静。 放在寻常时候,确定自己做好了一切准备,女人哪怕听到响了,也仅仅是心头紧张。今天却不大一样,分明只是一点极细微的声音,她却是头皮都炸起,胳膊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血液疯狂地涌上面颊,皮肤滚烫,唯有手心还是冰凉的。 “呼哧——呼哧!” 那个鬼东西要进来了吗?自己做了那么多准备,可还是有所疏漏?为什么那两个人要进到屋子里,自己干什么要管他们死活,竟然还把提示送了出去…… 女人闭着眼睛,紧咬牙关,哪怕大脑再怎么发出「不要动,不一定会出事」的指令,生理性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 不要动,不要动! 泪水滑过面颊,手指则落在身畔,触碰到了早已本该摆放在厨房的刀具。 这东西出现在住房里当然也是不对的。但在女人想来,如果真的到了底牌被发现的一步,刀有没有好端端待在灶台上已经不重要了。 她指尖微微屈起,去扣刀柄。双目猛然睁开,含恨含怒地望向外间。 我要活着,要活着,要活着! 等等。 女人瞳仁微缩,心道:“这……算不算一个「愿望」?” 极大的惧意在一瞬间将她完全抓住。也是此刻,不知是风的缘故,还是的确感受到了什么,「神像」推门的动作似乎更大了,门缝里透出一点发灰的肉色。 「它」要进来了。 女人绝望地意识到这点。然而,紧接着的一刻,她听到了巨大的「咚」声。 屋里屋外,两颗脑袋一起转头,看向旁边的另一个屋子。 「神像」挪动双脚,步伐又快又重。只是眨眼工夫,就从女人屋前消失了。 透过缝隙看到这点,女人先是怔忡,随即身体瘫下,大口喘起气来。 同一时间,另一间屋子的门被自外往内推开,高大的影子落入室内,紧随其后的,是完全不同于常人的巨大脚步。 「神像」先来到倒下的桌子前,围绕着四处看了一圈,并无所获。 也无妨。「它」开始细致地、像是猫捉老鼠一样在屋子里其他地方搜寻,一寸砖头都不放过。 脸上的慈爱笑容显得更加亲切,虽在黑暗里,去仿佛映着奇异的光辉。 这么走过屋子的一角,又一角,终于,一丝暴躁从那张端庄面孔中流露而出…… 二十分钟后。 高大身影携着怒意,重回外间院落。 「它」神色阴沉,视线在所有屋舍上又转了一圈,到底不曾再做什么。 小院重回静谧,月色静静流淌,追随天上玉轮奔向西方。 直到晨曦终起。 …… 手机的电量已经很低了,好在看个时间还是没问题的。 眼见屏幕上的数字终于从7:59跳到8:00,衣橱之内,一片和柜壁同色的木片——纠正一下,是纸片——落了下来,以奇异的姿态一点点鼓起。 木色随之褪去,闻淙皮肤、衣服的颜色慢慢露了出来。他晃晃脑袋,看着旁边同样恢复外观的爱人,先露出张笑脸。 宁琤忙活着拿起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保险」,并未留意他的神色。 闻淙:“……” 闻淙自我安慰:“没关系!等回到家里,哥肯定得好好哄我。” 他想完这点,又转过脑袋,替爱人放哨。 身侧一点,宁琤已经拨通了那个被印在自己带了一路的宣传页上的电话号码。 “你好,是「秦川省第八疗养院」吗?我遇到了一些病人,不知道符不符合咱们院里的接收条件。” “诊费吗?不,我的积蓄应该不够支付诊费,不过这儿有点其他东西,你们可能会有兴趣。” “好的,我等你们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本来以为这章能结束,没想到还留了点尾巴_(`”∠) 不知道有没有小天使看过隔壁钟总小池那篇文。如果有的话可以看看文下置顶评论,做了点无料 第108章 番外十 情况有点不对劲。 一大早就搭乘环山公交,赶到「疗养院」与人换班的「实习治疗师」正在整理病人资料呢,忽地听到外面救护车的声音。 李颖脑子「嗡」的一声,人立刻扑到窗前,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果然,一辆车子——不,不止一辆……起码六七辆带着「疗养院」标识的车子排着队,朝着大门的方向驶了出去。 负责带她的「治疗师」看到李颖的动作,眉头皱起来,“怎么了?冒冒失失的。” 李颖脑海当中千头万绪,却还是第一时间回答:“齐老师,我来这儿也有半年了,还没见过这么多救护车一起出去,难道这回的病人特别难搞?” 被她称作「齐老师」的诡异哼笑了声,道:“还是见得少了,能有多少车子?” 李颖老老实实,把自己刚才数的数字报了出来。 齐老师:“……” 齐老师也把手上的活儿放下,自己走到窗边。 对方接近的时候,李颖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水锈味。初来时她还会因此紧张,到此刻,却已经算习以为常。 “真是。”朝着大门方向看了会儿,齐老师也露出几分惊讶。但也仅此而已了,「它」侧头看李颖,脸上依然带一点笑:“等把病人接回来,你不就知道了?” 李颖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疗养院】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也就是自己这种刚刚入职的人,才会为了一点小场面担忧。 这让她稍稍安心了几分。不管怎么讲,「疗养院」都是能够在城南伫立足足二十年的大诡异,自己的确不应该太大惊小怪。 不过,出了这种事,给上级汇报还是有必要的。 在齐老师了然的目光中,李颖胡诌了一个「出去上厕所」的借口,接着便从办公室里溜了出去。 不久之后,特管局——全称是「榴花市特殊事项管理局」——接到消息。在再三与李颖确认了救护车离开的方向后,接线员第一时间将情况记入系统。 很快,更高层看到消息。车子数量入眼的瞬间,所有级别足以了解此事的人心跳都慢了半拍。 什么?你说「疗养院」里的诡异不觉得这个数字吓人! 那确实,「它们」本来就不是人,怎么会在意上一次同等状况出现的时候对榴花造成了怎样的破坏。 好在按照特管局派出的值班人员的汇报,此次救护车不是冲着市区来的。特管局怕是很难第一时间得知更详细的情况,但从大局考虑,这不是坏事。 “先继续观察。”回到办公室的李颖手机微微一震,拿出来看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指令,“再有情况,继续汇报。” 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胸口。早前的慌乱已经过去,当下,自己竟是出奇的平静。 李颖一面觉得这样的感觉十分古怪,一面想,也对。 毕竟这里是「疗养院」。 …… “嘀嘟——嘀嘟——” 清晨,南山之上。 数个救护车列成一队,以全然不符合常识的路线行驶在山林中! 高大的林木不再是那一辆辆车子的阻挡,而是被压在它们的车轮之下! 飞鸟自树枝当中惊起,行走在山道上的霍家父子也带着满脸惊诧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霍工喃喃道:“什么东西?救护车?这种地方?” 霍雨辰则歪了歪脑袋,像是又在听自己肩膀上的宠物讲话。 片刻后,「它」与自己的父亲讲:“爸,斑斑说那边就是它昨天晚上觉得最危险的方向。” 霍工「嘶」了声,脑海当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难道是宁工他们?” 霍雨辰没有回应,霍工自己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昨天晚上,在和宁琤二人分别后,自己父子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一个斑斑说可以离开了的间隙。 有宁琤之前的指路,两人虽然也经历一些波折,却还是抵达了「营地」。 自己的性命有了保障,霍工自然是高兴的。在这之余,「它」也没忘记找「营地」搭救自己的同事。 只是失败了。 霍工对此并不算意外。「它」甚至觉得,就算换成宁工在这儿,也是一样的结果。 稍稍尝试一下,发现此路不通,于是心安理得地放弃。 这不是冷酷,而是必要的生存之道。 可这不代表霍工不遗憾。无论如何,这快一年的工作生活中,自己和宁琤相处得是很愉快。 现在,发现对方或许活了下来,「它」自然是高兴的。 也有点犯嘀咕。不知道那救护车是个什么来历,再有,自己到底需不需要找新工作…… “嘀嘟——嘀嘟——” 声音越来越远了。霍工拍了拍儿子肩膀,“愣着干什么?继续走啊!” 现在这样,两人的下山之路应该能更通畅些吧。 …… 天亮后,为了前面的通话,宁、闻纸化的耳朵已经恢复成寻常状态。 对于同事父子来说由近及远的声响,对于他们却是由远及近。 两人此刻已经离开衣柜,却还是没有出房间。只是到了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已经近在耳边的时候,闻淙还是没忍住,凑到了窗户边儿上,想要观察一下外间发生了什么。 ——没观察出来。 念经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的目光,能听到的就是持续不断地「嘀嘟」声,还有些脚步啊,惊慌的叫声一类动静。 虽然没什么收获,闻淙的心情倒算是平静。他估摸一下情况,扭过头,和宁琤猜道:“应该是念经房里那些人身上的「仙灵庙」污染被「疗养院」消掉了,开始发现不对,这才一个个都在喊着放他们走。” 宁琤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点点头。 闻淙又喃喃道:“昨晚那玩意儿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疗养院」抢人?不大可能吧。” 宁琤沉思。 没等他有什么下一步反应,闻淙已经意识到什么,警惕道:“哥!我知道你留了油漆在前头的桌子上,但现在咱们都别掺和前头的事!” 两个实力远超他们的大诡异在干架,一堆不知道污染程度怎么样的小诡异在串场。这种情况下,稍稍冒个头都可能被牵连。 宁琤自然也知道这些道理。他无奈:“我就是在想,咱们有没有可能从后墙翻出去。” 闻淙眨了眨眼,也开始思索这个提议。 “试试呗。”他觉得可行,“万一「疗养院」是把整个「仙灵庙」都看成诊费了,咱们一直待在里头也不是办法。不如趁前头还乱着,咱们先溜。” 昨晚这么做是不可能,可现在,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不觉得「神像」还有继续控制后院的可能性。 既然有了打算,两人便预备速战速决。 他们从待了一晚的屋子里出来,却也没直接走,而是先去隔壁敲门。 无论如何,对方昨晚都帮了他们一把。有了脱身的机会,自然也要喊上一句。 「笃笃」地敲了数下,却是始终没得到回应。 闻淙猜测:“既然她给咱们说不能听到声音,那说不定真做了什么准备。” 宁琤「嗯」了声,觉得有道理,于是直接把屋门推开。 一股沉闷气息扑鼻而来。两人眉头稍稍皱了皱,脚下步子却是不停,直接进入其中。 其他地方都是空的,他们没有细看,径自朝着衣柜前去。 考虑到女人多半十分恐惧,有可能有过激举动,闻淙特地往前了半步,把宁琤挡在身后。 宁琤有点好笑,又知道对方不会对男朋友带来什么威胁,便任由闻淙去了。 青年拉动衣柜门。本以为会看到一堆衣物,还有一个缩在当中的活人,可映入眼帘的场景,却让他们同时愣住。 闻淙的手臂霍然收紧,宁琤也是心头猛地一跳。 他们的确看到了一个女人。 只是,对方早已没有呼吸,只留下一具枯骨。 维持着惊慌的姿态,蜷缩在衣柜的一角,头颅对着柜子缝隙的方向。 浓烈的腐败味道从柜中散发出来,充斥着整个屋舍。 闻淙的喉咙都是干涩的,低声道:“哥,昨天晚上……” 宁琤摇了摇头:“「她」死了不止那么点时间。”沉默,“恐怕已经有段时候了,只是「它」自己还不知道。” 闻淙喉结滚动,还是轻声说:“咱们都没看出来。” “是啊。”宁琤道,“和其他诡异比起来,咱们还都差得远呢。” 又是片刻沉默。最终,宁琤扶着闻淙的手,阖上了衣柜。 “走吧,”他说,“咱们记得她的衣着、样貌特征。回了市里,问问卢哥,说不定能知道她是谁。” 闻淙点点头,抿着嘴巴,跟在宁琤背后离开了。 两人很顺利地翻过后墙,来到山林中。 救护车的声响还在他们耳畔。眼见宁琤回头、朝庙前的方向看去,闻淙关切地问:“哥,你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宁琤道:“那倒是没有。就是想问问,「它们」能不能给你开个病历单,拿给你们学校请假。” 闻淙:“……” 对哦。 按照学校《教师守则》的要求,自己这旷工情况的确能够得上被开除。 一个合格的成年人,不应该没有工作,只能让爱人养。 尤其爱人的公司被「仙灵庙」一锅端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开下去。 闻淙也开始认真思索,“呃,那要不然,咱们在这儿等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急急急!万一和哥同时失业了怎么办! 宁哥:急什么,又不用交房租。 小闻:…… 小闻:……突然觉得「明月湾」还挺宜居? 第109章 番外十一 话是这么说,可听着庙前传来的动静,两人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最后选择折中。宁、闻一面远离「仙灵庙」,一面用宁琤手机所剩无几的电量给「疗养院」又拨了一个电话。报过身份后,接线人很愉快地表示:“病历单吗?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不方便来拿?没关系,两位提供一下地址就行,我们会把东西直接寄过去。” 宁琤听得眼皮跳了跳。大约是他前不久才详细地报过另一个诡异场所地址的缘故,眼下听到这话,心头也觉得古怪。 不过,「疗养院」的救护车出动条件之一,应该就是拨号者本人就在其告知的地方。眼下自己和小淙都距离「明月湾」甚远,应当不至于出事。 想到这儿,宁琤很顺口地把「光明小学」的地址报了出去。理由也很正当,“这是我爱人的工作单位,也是他需要病历单来请假。” “武德区,春泽路,光明小学……好了。”对面把宁琤的话复述了一遍,由宁琤确认过,这才结束通话。 到这里,手机电量彻底亮了红灯。宁琤把它丢进包里,和男朋友一起踏上下山路。 没了夜幕的影响,「仙灵庙」又自顾不暇。从茂密山林到环山公路,他们是走了颇长时候,但并未再出什么差错。 太阳挂在天空最高点的时候,两人坐上公交车。见到他们两个的时候,司机明显愣了愣。 宁、闻没有在意,投了币便安静地找地方坐下。 公交司机咽了口唾沫,默默把心脏放回胸膛里。 今天是怎么回事?自己前一班的同事也说,他车上上了奇怪的东西。好在对面儿没有捕猎的意思,车子到了终点站,就自个儿溜达下去。 这么算下来,自己的运气倒是比对方好点。起码遇到的诡异是肉眼能看到的,不像对方,只能凭借投币声响察觉有「乘客」出现。 而在司机思绪起伏的时候,车子角落,闻淙也在和宁琤嘀嘀咕咕。 “哥,你刚才留意了没?好像箱子里就咱们俩放进去的是钱,其他的都是什么票。” 宁琤:“嗯。” 闻淙分析:“这车平时是给那些官方在环山公路上值班的人坐的吧?其他上来的,要么和咱们俩一样不是人,要么已经被污染,能蒙蔽司机的感知。”要不然怎么也得劝一劝。 宁琤:“有道理。” 闻淙:“……” 他也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更觉得哥这会儿兴致不是很高。 闻淙有点担心地看了看爱人,便见宁琤眼皮微微耷拉下来,脸上透出几分疲倦。 他先是讶然,很快反应以来:自己昨晚好歹还睡了些时候呢,不像是哥…… 闻淙话锋一转,提议:“到市区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哥,先睡一会儿吧。” 宁琤瞥他。 闻淙对上爱人的目光,正想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绝对不会趁机做点别的事的模样,便见人朝自己歪了过来,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先是怔然,随即便感受到喜意在心头升腾。半晌,方清晰地分辨出来,此刻欢喜的准确叫法是:“我和哥又从险境中逃出生天了一次。” 这还是那个危险的世界,自己二人也永远不可能过上真正平静的生活。 但现在,他们还在阳光下,能够依靠彼此,落入沉静睡眠。 听着爱人的呼吸声,闻淙自己的眼皮也一点点发沉。 “刚才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东西应该也是某个诡异道具,这才能开到城外……不过,「规则」里没说不能休息。” 想到这儿,闻淙彻底放松,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两人的动静,同样没有瞒过前方的司机。 后者一面发愁回去以后要写的遇见诡异的报告,一面庆幸,这一路应该能平安无事。 …… 下车再倒车。宁、闻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四点。 在车上是补了觉不错,可和一夜未眠相比,睡着的时间又远远不够。 两人匆匆冲了个凉,又往肚子里塞了点外卖。头发尚还有潮湿的水汽,人便又在卧室里缠成一团。 这回再醒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花了点时间让思绪重新清晰,宁琤在脑海中列出两人接下来需要做的事:“和物管会联系一下,问问山上后续是个什么情况……他们自己当然不知道,不过都是官方的人,内部肯定有消息渠道。” “也联系一下霍工。不知道人还活着没,明天去不去上班。” “对了,小淙的旧手机被丢在山上,总得买个新机子。” “也不知道「疗养院」承诺的病历单寄出来了没。呃,这要怎么确定啊?” 不算清闲,但又没什么迫在眉睫的事。 宁琤一面构思,一面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思考要不要把伸进自己衣服里的手抓出来。 对此,闻淙表示拒绝。他哼哼唧唧,委委屈屈:“昨晚都能抱着你,怎么现在不行了?” 宁琤面皮抽了一下,实在很难把闻淙到处乱摸的手和普普通通一句「抱着」联系起来。尤其这句话后,对方还变本加厉,连腿都插到了自己两条腿之间。 “你不想我吗?”身上越来越热了,还要被问一句:“但我好想你啊。哥,咱们在山上的时候,我虽然知道可以找「疗养院」,可也一直担心会出岔子。还好最后咱们都平安。” 宁琤听到这儿,到底放弃按住弟弟的想法。 他有所松动,闻淙自然察觉。青年乘胜追击,把爱人的身体翻过来,正面压了上去。 体温是滚烫的,头发毛茸茸地蹭在宁琤肩膀上。 宁琤起先觉得自己应该忍耐,可随着时间推移,还是笑出了声。 第一声响从喉咙里出来,他便觉得不好。奈何闻淙已经听到了,青年脑袋抬起来,幽幽地看着爱人,见对方难得也露出几分无辜。 很可爱。 闻淙听到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声。他神魂颠倒,又甘之如饴,又叫了一声「哥」。 这依然只是一个开始。往后夜色愈深,玻璃上也浮起白雾。浴室里响起水声,踩着水的拖鞋在地面上「啪嗒啪嗒」转悠。 宁琤裹着睡衣靠在沙发上,任闻淙给自己吹头发,自己则浏览起购物软件:“这么晚了,商场早就关门,也不知道这上头能不能买到手机……嗯,有了。” 闻淙手指勾着宁琤发丝,指尖去压对方头皮。在发旋揉一揉,又挪到旁边的耳朵上揉一揉。 宁琤任对方玩自己,心思还放在软件的页面上。他仔细地看过商品的各种介绍,最重要的是《用户指南》里的诸多说明,确定没什么问题了,这才选择下单。 “叮铃铃——” 门铃声响了起来。 别说闻淙了,有过在本世界买手机经验的宁琤本人都是一愣,忍不住道:“这么快?” 闻淙按住他:“我去拿。” 宁琤看着青年离开。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自己也快速地捏了一下耳垂。 手感一般,被小淙揉久了,多少有点发热。 他「啧」了声,正想在心底吐槽,忽地听到闻淙叫:“哥——是卢哥来了!” 宁琤一愣,随即恍然:“难怪。” 赶在男朋友放对方进门之前,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服,让自己的穿得齐整一点。 卢巍也对两人的睡衣见怪不怪。都这个点了,他是真心觉得有些打扰诡异。但上头的任务来得又快又急,卢巍自己也明白事关重大,这才硬着头皮敲门。 到了屋子里,不等坐下,他已经满口都是歉意。连带旁边的小袁,也是不住说着「打扰」。 “不用不用,”宁琤道,“卢哥,你们这是?” 卢巍叹了口气,试探着问:“宁先生,闻先生,你们今天是不是从南山回来?”一句话出来,见宁、闻点了头,他心头安定一点,“那边出了点事儿,你们知道吗?” 闻淙给两个客人接了水。纸杯放在人身前,又得到一连串「谢谢」。 他在这动静里坐了下来,和宁琤腿挨着腿,肩膀挨着肩,听爱人道:“知道个开头——我们在山里遇到点麻烦,所以联系了「疗养院」。但后头是什么状况,就真不清楚了。” “嘶,山里!”卢巍抽了口气,旁边做记录的袁嘉迎也心头微颤。两人齐齐往前挪了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诡异。 胆子越来越大了。闻淙暗暗想道。 宁琤:“你们知道山里有个庙,一直在往里拉人吗?” 卢、袁:“不知道。” 宁琤又把自己手机拿起来,给他们看「仙灵庙」的搜索信息。 卢、袁粗略看了看。单看内容,仿佛没什么问题。但联想到宁、闻这样的诡异碰上这玩意儿了也不得不找外援,两人到底心惊。 把手机还给「漆匠」,卢巍苦笑:“我们是有一些线上监察系统,但是……榴花这情况,事情总分轻重缓急。一般来说,只有发帖的人明确地提到自己碰到怪事儿了,系统才会有所反应。对这种,是真没辙,唉。”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我也想和宁哥小闻一样,在周一补一天觉_(:з”∠)_ 第110章 番外十一(二) 想想也是。闻淙再度琢磨,以自己来榴花的这短短时间里看到的诡异数量,人类官方光是应对那些危害巨大、伤人极多的存在,就已经耗尽力气。像「仙灵庙」这样不声不响,阴暗活动的东西,没被发现也是正常的。 但眼下知道了,自然还是要重视。叹过气后,卢、袁打起精神,开始和两个诡异询问更具体的状况。 对此,「漆匠」和「编剧」都显得很好说话。不光提了庙宇中的细节,连两人在山上碰到的情形也有提到。 在这当中,宁琤又留意到,自己说到「差点被一个装作星星的诡异引诱」时,卢巍的脸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他已经有所控制,却还是没能成功。 卢巍自己也发现了这点。对上两个诡异略有惊讶的目光,他沉默片刻,还是道:“宁先生,闻先生,你们没有孩子,大概不知道。大概十年前,这玩意儿并不是在山上,而是在市里。” “那段时间经常有家长报案,说自家小孩失踪了,就和前面「童梦乐园」的情况有点像。呵,这些鬼东西——抱歉,我不是指你们……” 卢巍的手指动了动。半是因为心情烦躁,半是由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心头有了强烈的来根烟抽的念头。可记起自己身在何处,卢巍还是按捺下来。 “没关系。”宁琤客客气气地笑了,“我们前天晚上不也差点被「它们」弄没了?呵呵。” 卢巍刻意让自己不去想「漆匠」发出的最后两个音节是什么意思。他斟酌一下字句,继续道:“后来我们的人调查过,发现这些失踪的小孩出事前,都和父母提过一句话。星星在朝他们眨眼睛,邀请他们去天上玩。” “有那些不知道深浅的家长,只把这话当做小孩儿在开玩笑,后头也没什么防备。但也有些家长是有经验的,立刻就感觉到不对劲,多少采取了些手段。比如让孩子搬到没有窗户的房子、在学校也请了假啊。再比如大人一刻不离跟着,可惜都没有用。” “好在和「童梦乐园」不一样,「飞星」的污染不仅仅会影响到小孩,部分大人也会中招。对我们来讲这倒是好事儿了,只要能够接近,总有办法能将其驱离市区。” 「驱离」两个字,在卢巍口中轻描淡写。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真正实施起来有多么困难。 再有,袁嘉迎还多了一重心思:卢哥早年曾说漏嘴,提到他曾经有一个孩子。只是看眼下的状况,他的孩子明显已经不在了。结合前头的失态,难道事情和「飞星」有关? 她情绪复杂,难以言明,只能和其他人一起陷在沉默里。 “原来还有这一层。”打破沉默的还是诡异,宁琤道,“不过,从实力上看,「它」一定是不如「仙灵庙」的。” “还好「仙灵庙」现在不在了。”袁嘉迎赶忙接话。说着,听「漆匠」严谨地纠正道:“不一定。前面不是说了吗,我和小淙在救护车到了后不久就走了,后面是什么情况,我俩也不清楚。” 卢巍道:“至少「疗养院」肯定没受什么冲击。我们在那边安排的人也说,救护车全头全尾地回去了,有不少人下车。不过以他们在里头的级别,没法去那群人被安置的地方,只能等后面再探索。” 讲到这儿,双方算是交换完情报。 又道了几句场面话,并且承诺特管局的档案库随时朝两位诡异先生开启后,卢巍与袁嘉迎告了辞。 宁、闻将人送到楼道,负责关门的人还是闻淙。听到锁子落上的动静后,宁琤开始在心头默数:“三,二——” 没有「一」。男朋友已经又从背后抱了上来,还拨拉拨拉宁琤的头发:“刚才还有点潮,现在倒是干了。” 宁琤听出对方话音里有些遗憾。他心中好笑,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侧头:“你自己呢?”嗯,还是半干不湿状态,难怪卢巍他们走得那么急,看来也知道打扰了人,“换我帮你吹?” “行啊。”闻淙高高兴兴地点头,又用力抱了宁琤一下,这才在沙发上坐好。 宁琤:“往后靠一点。” 闻淙乖乖地:“哦。” 宁琤:“明天去上班吗?” 闻淙:“得去吧?咱们也没说病历单开几天,万一只开了一天呢?” 宁琤:“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闻淙:“不用了,今天休息得……呃,哥,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青年后知后觉,从爱人的言语之下读出了另一重意思。 师生们不违反「规则」的时候,「光明小学」的确是个气氛不错的工作地点。可自己做了明晃晃不符合规定的事,再怎么友善的诡异场所恐怕都要露出本来面目。 哪怕明知道还有底牌没有用出来,爱人的担忧也是再正常不过。 道理懂了,紧跟着出现的是细细密密的甜。像是小小的可乐泡泡,瞬间充斥了闻淙整个心房。 再抬头看爱人,对方眉尖压着,是很不安心的模样。 闻淙只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他笑着拉过宁琤没有拿吹风机的手,让对方掌心贴在自己面颊上,这才轻声说:“我也没有打算什么也不管、直接往学校里迈啊!郑主任平时是八点左右到学校,我明天出门再早一点,就在学校门口等他。只有确认他看到「疗养院」给的东西了,我才进校门,怎么样?” 倒是挺有打算。宁琤「嗯」了声,再看看男朋友跃跃欲试、仿佛打算咬自己一口的样子,他:“……” “闻小淙。” “嗯?” “你有皮肤饥渴症?” “咦,难道哥你没有?” 饶是已经和闻淙相处了二十年,听到这话的时候,宁琤还是由衷地生出「被打败」的感觉。 他面皮抽动一下,又抽动一下,到底没忍住,在闻淙的注视中笑出声来。 闻淙同样笑眯眯地看他,心道:“这才对嘛,哥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这会儿的「编剧」先生还觉得,自己已经和爱人讲明打算,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对方应该十分安心。 偏偏他刚刚收拾齐整,宁琤也跟了上来,道:“我和你一起去。” 闻淙一愣,本想说「可是你自己还要去公司」,又稍稍转念,“行啊,咱们一起去堵主任。” 既然不会有事,那当然还是让哥安心些更妥当。 闻淙计划着,同时也问:“那哥,你和霍工联系上了没?他是什么打算?” 宁琤漫不经心地回答:“打算啊,就是去星耀那边再看看。公司应该还在,网上的招聘信息有更新。” 闻淙抽了口气,小声说:“HR没去山上吗?” 宁琤想了想,“不是吧?平时上班的只有三个组的人,本来就没见过HR。” 闻淙肃然起敬,“看来你们公司的规模比我上次见的大一点。” 宁琤笑了笑,算是应下这话。 两人出门的时候,还有另一个插曲。 到屋外一看,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裹正落在地上,上面印着巨大的「久安」二字。 打开瞧瞧,果然是宁琤昨晚买的新手机。 闻淙拿着机子朝宁琤一晃:“这下好啦,我可以随时知道哥你的动向。” 宁琤「嗯」了声,默认这话。 闻淙心里甜滋滋,觉得谈恋爱真好。 事实证明,「疗养院」的确没让人失望。 不必抓到上班的郑主任,闻淙刚到学校门口,保安室就流出一片黑色影子,影子上摆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印着「宁琤先生亲启」几个字。闻淙见了,夸张地笑道:“哥,还好你来了!” 宁琤笑笑,将信封拆开。里头果然有他们需要的闻淙请假必备物品。再有,两张VIP卡也从其中掉了出来。 看着这意料之外的事物,宁琤和闻淙的表情都有点奇怪。不过,不等两人仔细研究,一道大嗓门传了过来。 “呀!这不是闻老师吗?” 抬眼一看,可不就是政教主任? 宁琤把东西收好,跟着闻淙迎了上去。可以看出来,虽然闻老师昨天没课。可郑主任依然对他昨天没来坐班的事儿一清二楚,话里也透出几分「虽然咱们俩关系不错,可这下真没办法」的意思。 闻淙也没耽搁,直接把刚收到的单子拿了出来。 郑主任看过,「哟」了声:“这地方啊……”拍拍闻淙肩膀,“行吧,给你补张病假条。” 闻淙嘴巴上说谢谢,两只脚一动不动。 郑主任试图带着人进学校,但对方不迈腿,旁边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家属盯着。没法子,「它」只能啧了声,从随身的空文包里抽出一张条子:“你要在这儿填啊?也行,那我就先进去了。” 看着闻淙填好病假条,安安稳稳地迈入学校大门,那股从昨晚压到现在的气终于从宁琤胸膛吐了出来。 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闻淙到了办公楼门口,回头朝他挥挥手,宁琤才露出笑意、同样做了道别的姿势。 小淙的事解决了,接下来轮到自己。 宁琤扭身去了候车亭,心里盘算,虽然眼下来看失业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真失业了,自己还能找个什么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周二,宁哥小闻上班ing 我和大家也上班ing (:з”∠)_《 》 110-120 第111章 番外十一(三) 不等宁琤想明白,他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霍工发来的,写道:“给咱俩,还有几个六组、九组的人归到一起,现在都算是十组。另外,十一组和十二组也来报道了。” 好吧。看来对于「美居公司」来说,南山上的意外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真正到了公司以后,宁琤对这点的感触更深了些。 前头几个组的标识牌已经全部被摘了下来,新的组员们在公司租的楼层中穿梭。一张张都是陌生面孔,见到宁琤了,还会拿好奇的目光看他。 宁琤其实也有点好奇。他花了点时间找到自己的新工位,发现原本放在桌子上的东西还在,只是换了地方,这才稍稍生出一点自己还在原本的地方上班的真实感。 不过,等到坐下来,他还是和霍工低声道了句:“怎么回事,这次新招的员工里有人啊?” 霍工「啊」了声,显得很见怪不怪:“之前也有,只不过你没碰上。” 宁琤:“……” 霍工:“我前面好像听过一耳朵,上头是觉得他们离职率太高了,所以有段时间只招咱们这样的。但这下弄的,整个公司,也没几个从山上下来。” 宁琤:“……” 霍工:“早知道这样,我说什么都不参加团建,回家以后你嫂子把我骂得哟。” 红冲锋衣「沙沙」响了两下,似乎是穿着它的存在缩了缩肩膀。 面对这样的场面,宁琤只好礼貌地说:“人没事儿就行,哈哈。”随后把声音压低点,“咱们的组长是谁啊?” 霍工摇摇头:“不知道。换了也好,我忍前头那老东西很久了。” 宁琤十分支持:“是,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洗手,见天地往人跟前凑。” 在吐槽已经挂掉的前上司这件事上,两个诡异的饭搭子联盟得到了新的升华。 等到闲聊结束,红冲锋衣去卫生间,眼看还没到上班的点,宁琤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小小的卡片。 正面看,上面是「疗养院」的名字和巨大的VIP字母,角落里印着「宁琤」两个字,说明是他专用。翻过来,后面则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写了许多说明。 细细看过,宁琤大致有了底。上面的内容大致可以归为两点,第一,再度强调了卡片只有宁琤本人可以使用——同样的,闻淙那张卡也只有他自己能用——第二,列出了作为「疗养院」的VIP,可以得到什么权益。 像是每年都有一次免费的体检机会啊。如果去了院里会得到专门的工作人员引导参观啊,加上对VIP病房有优先预订权啊……宁琤摸摸下巴,想:“回头要不要问问卢哥,这儿的「体检」是在说什么。” 又想:“我们现在能兑几份新资料了来着?还得和小淙商量一下,具体要了解点什么……” 琢磨来,琢磨去,上班的时间到了,新组长始终没出现。 不光宁琤,从洗手间回来的红冲锋衣也有点打脑壳。 两人的困惑持续到一个原六组、这会儿归过来的诡异过来,对着宁琤叫了一句「宁组」。 宁琤:“……” 红冲锋衣:“……” 红冲锋衣难得大声了一回:“什么??” 诡异组员困惑地看着他俩,低头指了指摆在宁琤桌子上的牌子。 宁琤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工位上除了各种私人物品外,还多了一样东西。 转过来瞧,上面果然印着「十组组长宁琤」。 愣过之后,红冲锋衣反应了过来,朝宁琤笑道:“原来是这样。宁组,恭喜了!” 话是真心的。在山上时没有竭力救人是一回事,念着宁、闻二人的帮助是另一回事。再说,让自己熟悉的人当组长,总比空降个陌生人好。 霍工迅速调整好了心态,倒是宁琤自己还在意外。然而装模作样还是会的,迎着面前并不熟悉的旧同事的目光,他微微笑了一下:“行吧,既然公司这么安排了,以后就请大家多担待。我这边先熟悉一下组长的工作,晚点咱们的人开个会,说说后面的具体安排。” 原六组的诡异应下、离开了,霍工的表情是瞧不见的。但宁琤能感觉到,对方这会儿情绪不错。 他起先并不奇怪。双方认识了那么长时候,完全分辨不出对面的态度才奇怪。 可等看到那双摆在隔壁桌上、透出下方鼠标垫的手时,宁琤的心尖突然跳了一下。 面孔转开了,余光却还落在上面。 宁琤后知后觉:“当了组长,好像是和当组员的时候不一样。” 有了这个认知,接下来的时间里,宁琤便留心观察起来。 他们组一共有八个人,除了自己和霍工外,此前六组、九组的诡异各有三名。在小会议室里碰了头,大伙儿先交流了下周天在山上的情况。 新组员们比宁、霍运气好些,上的是另一辆大巴车,但这份好运也十分有限。大巴上照旧有许多「七组组员」,在这群人的引诱下,大半辆车的员工都决定临时增加一个参观地点。 “我们强烈要求下车。毕竟公司的行程是定好的,多去了哪儿,超出的费用要怎么办?我在前司是财务,懂点这方面的规定。”新组员之一道。「它」是个女生,看外观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面孔清秀。 “小董把理由拿出来了,”另一个诡异道,“我们几个也都心里有数,当然是顺着说。那些鬼东西呢,应该也是不想闹出乱子,把其他人也喊醒,就答应放我们下车了。” 宁琤顺着话音看过去。这回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上捏着根没有点着的烟。 虽然是头一回和对方讲话,宁琤却有股直觉,对方的「能力」应该和那根烟有关。 前面那个女生也让他看出点端倪,「它」的「规则」应该和做假账有点关联。 把这些暗暗记下,宁琤总结:“不管怎么样,大家平安坐在这儿就好。之前咱们分别在三个组,算是竞争关系,可能也有人闹过些不愉快。但从现在开始,作为刚上任的组长,我希望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刚加入公司的那些人可都盯着咱们呢,别给人看了笑话。” 话落下来,所有人都应了。宁琤又道:“我这边暂时没有接到新项目的通知。但以公司的惯例,应该就在这两天了,大家最近尽量不要请假。对了,”这话由一个诡异来讲,似乎有点奇怪,但总还是要开口,“你们应该也都发现了,新到公司的同事里,有些活人。” 被中年男人捏在手上的香烟晃了晃,它的主人露出一个了然的笑,“组长,你住的地方附近是不是没有新鲜的「肉」卖?” 宁琤面不改色:“公司的《员工守则》有更新,都看了没?友爱同事,禁止在办公区域发生肢体冲突,禁止因私人矛盾影响工作进程。外头的那些诡异可能不知道咱们这边是什么情况,但我相信,你们会懂。” 中年男人撇撇嘴,露出点意兴阑珊的样子,宁琤没有理会。 等到会议结束,他才登上公司的办公系统,查看香烟男的信息,把对方的家庭住址记了下来,预备一并交给榴花人类官方。 这当中,霍工在一旁叫他:“组长,你升了官儿,是不是要搬到独立办公室?” 宁琤「唔」了声,记起来了。 “不急,”他应,“刚才不是说了吗,中午我请大伙儿一起吃饭,先看看周围哪家餐厅能定包间。” 霍工对这个任务十分喜欢,当即道:“得嘞,听领导安排。” 宁琤哭笑不得。 中午有了安排,晚上同样没得清闲。 快下班的时候,十一、十二两组的组长一起找来,要请宁琤吃个晚饭。 如果这会儿自己身在文景市,宁琤是一定不会答应的。比起和陌生人假笑着打哈哈,他当然更想回家。 但既然自己和小淙都在榴花,抱着多了解些诡异的情报总不吃亏的念头,宁琤给闻淙发了消息,说自己晚点回去,让对方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闻淙很快给他回复:“好的。” 宁琤心想,看来小淙还是很配合的,自己刚刚怎么会觉得对方会闹脾气。 闻淙:“虽然哥只想看新人笑,不想看旧人做饭,但我还是爱你^^” 宁琤:“……” 他默默地给前面的自己说了句「不好意思」。 放心太早了。 闻淙自然也是在和爱人开玩笑。等到八九点钟,他备着课,听到屋门打开的声音,青年第一时间应了上去。 先在宁琤跟前嗅了嗅,满意道:“没有喝酒。” 宁琤笑道:“那是,有个新组长要开车,这边禁止酒驾的力度可比文景大多了。” 说着话,他把外套脱了下来,闻淙顺手接过。 “「它们」俩都是什么来头啊。”青年好奇地问。宁琤还是笑着,回答:“我前头不是给你讲了,现在好像能直接看穿组员身上的一些情况。但对其他组的人,尤其是组长,还是不太能摸透。” “吃饭的时候观察了下,其中一个是左撇子。但好像不只是惯用手不一样,「它」用的手机页面也和咱们是反着的。” 闻淙抽了口气。 “另一个嘛,”宁琤说,“看起来好像挺正常的,就是整顿饭吃下来,屋子里的灯一共闪了两回,都是在「它」开口的时候。” 闻淙由衷道:“哥,你这工作怪刺激的哈。” 宁琤想了想,礼貌地回应:“呃,你们那边也差不多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小闻进行一个商业互吹( 第112章 番外十一(四) 随着圣诞节的各种装饰逐渐出现在街头,宁琤慢慢习惯了自己的新身份,也对自己当上十组组长这件事有了些全新感悟。 十一、十二两组的组长对自己都很客气,这份客气似乎不光是因为三者之间的平级关系,还隐隐带着对「漆匠」本人的敬畏。 虽然在南山的时候差点吃了大亏,但是,有没有可能,自己其实比想象中强一点?所以公司在活下来的员工里点兵点将,点到了自己? 宁琤沉思,远目,在属于自己的单人办公室中光明正大摸鱼。 还有一个小时就要下班了,外间的天色也已经沉了下来。倒不是天气不好,只是这个季节,日落时间是变得越来越晚。 虽然办公室也十分暖和,但宁琤的心思还是已经溜回家里。 作为「兄长」,在小淙面前自己总是更愿意表现得端着些。可到了对方不在的时候,承认「比起上班,我还是更想和小淙无所事事地打发时间」也并不难。 他数着分钟,眼看倒计时即将清零。这时候,手机上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是霍工发的,问宁琤方不方便接电话。 因《久安牌手机用户指南》里的那些条条框框。哪怕是到了亟需通话的时候,榴花市民们往往也要提前确认。 看着屏幕上的短短文字,宁琤心头「咯噔」一下,第一念头是这是否是一个陷阱。 霍工和另几个组员下午没在公司,而是去了新项目的场地,现场测算各种数据。「它们」走的时候宁琤已经讲好,几人不必再回星耀这边。现在这样,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在最短时间内,他把手机的「规则」在脑海中过了一圈,终于打下「方便」两个字。 紧接着,久违的手机铃声出现在办公室里。 “叮铃铃——” “宁组,”霍工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些混杂电子音的失真,语气倒是没什么问题,“咳咳,是这样,这边数据测起来比咱们原本想的麻烦点。但现在剩得也不多了,所以我跟蒋工他们商量了下,想着今晚能弄完就弄完。” 就是这事儿?宁琤的心情轻松起来:“行,回头做好记录,给你们算加班。” 「美居公司」虽然在有些事儿上不太做人,但在发工资上还算大方。 霍工道了句谢,却没有挂断电话,而是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提起另一件事。 “其实还有点私事,”「它」谨慎地开口,“不知道宁组方不方便帮个忙。” 宁琤也谨慎地回答:“你先说说。” 霍工叹气:“就是——我老婆这两天不在家,雨辰放学回去了只有一个人,吃饭也没着落。宁组啊,能不能麻烦你给他带个饭?随便买点什么,能填肚子就行。小孩子嘛,不方便点外卖。” 宁琤:“……” 霍工:“还有啊,学校老师出了份卷子,我,咳咳,平时都是拿办公室的机子打印,家里是没打印机的。所以宁组,您看?” 宁琤揉了揉眉心:“行吧,我打印好给雨辰带过去。” 有这句话,霍工的喜意穿过手机屏幕,落在宁琤身畔。 宁琤无奈,但既然答应的事儿,还是得做好。 他先是给闻淙说了声,随即开始印卷子、搜索去霍工家怎么走。从导航看,那边已经是另一个区了。经常出现在自家男朋友的同事口中那种。据说对方但凡开车出门,十有八九会在路上弄脏车子。 宁琤对未成年人的生长环境表示深切担忧,闻淙也在看到爱人的吐槽后回复:“这么算起来,咱们小区还真不错。” “是吧。”宁琤道,“「规则」简单,通勤方便,还不要房租。” 闻淙:“难怪卢哥说,外头一堆诡异想要进来。” 还是闻淙:“那哥,我先把菜准备好,等你回来再炒。” 宁琤:“行,辛苦了。” 闻淙:“不辛苦。” 闻淙:“不对,很辛苦!要哥亲亲才有力气干活!” 宁琤:“……” 宁琤:“=3=” 在和男朋友插科打诨的过程中,宁琤打印好东西,又在公司附近预定了份晚饭。 虽然已经是十二月了,但多套两层保温袋,东西应该不会变冷。再说,他还从来没去过霍工家那片,实在没工夫花心思去探索。 付款之前给霍工说了声,问这个菜单里有没有孩子过敏的东西,霍工快速回答:“没有,谢谢宁组!” 宁琤回了个表情包,看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打了下班卡,去饭馆取了东西,拎着去公交车站。 作为从未出现在线路上的陌生面孔,「漆匠」先生并不意外地又一次得到了司机的特别关注。考虑到对方的心理健康,虽然不是人了,「它」还是选择像人类一样仔仔细细地读了车子前门处张贴的《搭乘指南》,又小心翼翼地找了个避开其他诡异的地方坐下。 到这会儿,公交司机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然而随着时间推移,眼看车上的其他人类逐渐下干净,只留下一个宁琤弱小无助地被非人存在包围,司机还是没忍住,多按了几次提醒乘客尽快下车的广播提示。 宁琤还在和男朋友互发短信,对这些动静左耳进、右耳出。倒是车上其他东西,意外地看了司机好几眼。 感受到脊背上传来的凉意,司机不动了。带着某种惆怅心情,他看着宁琤在一个大约没几个活人的小区门口下了车。 这个倒霉鬼,看起来还有几分理智,可八成已经被污染了。 司机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马不停蹄地开车离去。 再说宁琤。进了小区后,他很快感受到了周遭的一道道探究目光。如果是刚刚搬到「明月湾」的他,兴许会因此警惕。但经历了这几个月中的种种,宁琤对自己的实力有了大概认知,此刻从从容容。 果然,没一会儿,那些目光又从他身上挪开了。 「漆匠」顺利地来到同事家楼下,上了电梯。 「它」是在一楼进入的,可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其中已经有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风衣的「人」。对方头发垂下来,加上角度的关系,大半面孔都被遮住,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 “你去第几层?”对方问宁琤。仿佛是因为自己站在按键旁边的缘故,好心为新来之人搭把手。 宁琤却没有回话。他目光稍稍落下,去看电梯地面。一点鲜红痕迹正在从「风衣人」身上滴落,啪嗒啪嗒啪嗒…… “你去第几层?”对方又问了一遍。宁琤能感觉到,小小的空间里,温度正在变低。 他眉尖拧起来。 手机没信号了,连小淙刚刚发来的语音都加载不出来。 细微的烦躁感出现在「漆匠」心头。比「风衣人」那边更多的漆液自他手臂、裤腿上同时淌落,朝前者脚下涌去! “你去……” 「风衣人」问了第三句话。可惜这一次,只说到一半儿,「它」的声音就像是被什么捏住了般,再也无法说出后面的话。 漆液将「它」的双脚包裹起来,无声而迅速地蚕食着送上门的挑衅者。某个刹那,宁琤眉尖动了动。 “哥,”闻淙的消息终于又一次跳出来,“你还好吗?怎么突然不回复了。” 「漆匠」注视着屏幕,忽地笑了一下。 同一时间,「风衣人」的手臂被漆液包裹,不受控制地抬起,按下了宁琤要去的楼层按键。 “还好。”宁琤清了清嗓子,确保声音正常,这才开始回答,“遇到一个「饮料」,不过不好喝。啊,我到霍工家门口了,咱们晚点说。” 青年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身后,油漆随着「它」的脚步流淌而出。 而在退去的漆液之后,一件风衣静静地躺在地上。直到电梯门阖上,都没有什么动静。 “笃笃笃,”宁琤敲响了同事家的门,“雨辰,在家吗?我是宁叔叔。” 虽然这个小区似乎没有「到别人家拜访时必须先自我介绍」的「规则」,但宁琤还是先报了家门。 门内很快传来了脚步声。接着,穿着校服的少年出现在门口。 双方也算认识。小孩哥看起来对父亲找人给自己带饭的行为也很无奈。但面对宁琤时十分礼貌:“谢谢叔叔。”身体侧过一点,“您进来坐,我给您倒点水。” 宁琤很想说不用,但有了刚刚在电梯上的一遭,他确实觉得口中味道怪怪的——并不是真的「喝」了什么,更像一种心理投射。 婉拒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好啊,”他笑道,“谢谢你,雨辰。” 进了屋子才发现,自己来之前,小孩哥正坐在茶几之前写作业。 不对。宁琤纠正了自己的想法,霍雨辰刚才应该是在看课外书。一本《镜中奇遇记》被翻开、倒扣在桌面上,显然是刚读了一半。 留意到宁叔叔的目光,小孩哥「啊」了声,解释:“我作业就剩下那个叔叔你打印的卷子了,所以……叔叔,您别给我爸说呗?” 宁琤笑着点头,目光还落在那本书上。 大约是对十一组组长的猜测也与「镜」有关,看着封面的名字,他心头便升起某种古怪的直觉。 趁着在沙发上坐下的机会,终于顺手把那本书拿起、翻开,“这本书我之前也看过……嗯?和我前面看的不太一样。” 看着故事主角的名字,宁琤舌尖猛地抵住上颚,这才克制住神色变化。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谁懂啊我好喜欢这个: 小闻:要亲亲! 宁哥:=3= 写到这章忽然发现小孩哥和前面光明小学那边的一个角色重名了(音同字不同),怎么会这样……但是要改的话有点多了,想了想,其实10后叫X雨辰/宇晨应该也挺多吧,那就先这样w 第113章 番外十一(五) 赵驰。 单看这两个字,并不是多难得的组合。可宁琤清清楚楚地记得,小淙和自己提过,那个将他带进「光明小学」的人名字就叫这个! 是巧合?亦或者—— 手上的书页还在「哗啦啦」地往后翻动,转眼到了后半段。看着眼前的空白纸张,宁琤有点疑惑地去看小诡异:“怎么还有这种印刷疏漏?” 霍雨辰笑了:“叔叔,这就是您有所不知了!我刚刚把书借来的时候,里头其实只有一个章节内容。但放在那儿不动,上面的故事就能自己更新。” 宁琤意外:“这么有趣?啊,你说这是借来的?” “对,”霍雨辰点点头,“是从图书馆。” 宁琤往书脊上一看,果然见到了「榴花市图书馆」的贴标。 他拇指在上面摩挲,思考,权衡,到底把那句话问了出来:“雨辰,你能不能把这本书借给叔叔?” 霍雨辰「啊」了声,看起来有点困惑:“嗯?您喜欢看这种吗?” 宁琤笑道:“就是想到年轻的时候了。” “……”小孩哥脸上写满「你一定在开玩笑」,看起来十分迟疑。 宁琤道:“就当是帮帮叔叔,好吗?” 小诡异叹了口气,妥协了:“行。不过叔叔,这本书的归还时间是在周六。你要是拿走了,可一定记得按时还。” 宁琤笑眯眯问:“叔叔还没去过图书馆呢,你给我说说,那边有什么要注意的?” 这话出来,霍雨辰的表情更纠结了,但还是配合道:“注意的,也就那些吧?不要打扰别人,要接水的话选新购入的机器,找不到想要的书的话去找志愿者,不要自己把架子翻乱……嗯,差不多是这样。” “还书的话,本来我自己去,刷了卡,在机器还就行了。但叔叔你过去,应该得把书放在前台。” 宁琤悉心地听着,一条一条记下来,还和小孩哥道了句谢。 小孩哥摸了摸鼻子,“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道谢才对,之前在南山上……” 宁琤道:“好吧,咱们互相道谢。” 他并未在对方家里停留太久。拿上书本,完成任务的宁组长很快从霍工的小区离开。 到了刚刚自己下车的候车厅,才发现另一个细节:这个点,路牌正面标出的公交竟然都已经停运了。不过绕到背后看,有一辆444路公交车还在。 宁琤有点无语,趁着车还没来,他和男朋友吐槽:“还好现在不当人了,否则去哪儿都不方便。” 闻淙则道:“看来武德区的情况是比其他地方强。”同样是市区,至少家门口的公交停运时间在九点。 两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过了十多分钟,一辆颇为陈旧的公交车停到宁琤面前。 和来时直接刷手机的车子不同,「444路公交车」上配备了一名售票员。宁琤上车的时候,对方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问:“要去什么地方?” 宁琤歪了歪脑袋,心想:“刚才牌子上的路线是有点奇怪,好像把整个榴花都转了一遍,难道?” 他冒出一个猜测,这会儿顺势说出来:“「明月湾小区」。” 售票员清点车票的动作停顿下来,抬头去看宁琤。 宁琤假笑一下,任由漆液从自己下巴上滴落。 售票员:“三块,”把一张票递给宁琤,“随便坐。” 宁琤道了句「谢谢」。 他是抱着怕是有麻烦的心态上来,没想到会一路平安。 倒是闻淙,自宁琤上车起就心惊胆战。要不是爱人还在一直回话,他怕是能直接飞到马路上。 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了,来不及让人坐下,闻淙先在门廊处围着宁琤转了一圈。 宁琤配合地张开手臂,任由男朋友在自己周身打量,最后又挂在自己身上。 他熟练地拖着人往厨房走,顺道问:“晚上吃什么菜?” 闻淙回答:“我打算炒个肉末豆腐,还有个蚝油生菜。” 宁琤笑道:“都挺下饭。” 闻淙深吸一口气,又在人身上蹭了蹭,这才觉得心脏落回肚子里。 宁琤见他这样,有些心疼了,摸摸男朋友的脑袋。 “还有个事儿,”他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你还记得赵驰吗?就是之前在学校一起做任务那个。” 闻淙「嗯」了声,宁琤又道:“我在霍工家看到一个东西,不太确定是不是和他有关,待会儿你帮忙看看。” 闻淙有点困惑地答应下来,“怎么回事?霍工和赵驰……” 宁琤道:“待会儿就知道了。也不一定,我纯粹是未雨绸缪。” 虽然听小诡异说完书会自动更新的情况后,他就判定那一定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但小淙才是真正和「玩家」赵驰相处过的人,由他看,毕竟比自己判断靠谱。 闻淙答应了。有「正事」在,他总算说服自己从爱人身上下来,炒菜、吃晚饭一条龙。 宁琤接过了洗碗的任务。去厨房前,他大致说了自己在小孩哥那儿的发现:“书就在我包里,你去瞧瞧。” 闻淙眉尖挑起一点,应下爱人的话。 等到宁琤回来,青年已经坐在沙发上,将那本《镜中奇遇记》翻开。 他指尖捏着纸页,目光落在上面,一动不动地看着。 这还不算。宁琤刚刚在他身边坐下,就觉得肩一重。 他心跳漏了一拍,“小淙?” 闻淙有点困惑地应:“哥,怎么了?” 宁琤深呼吸:“你刚刚……我还以为这本书的污染……”把他弟弟变得不会动弹了。 闻淙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哪有,我就是有点惊讶。”又在宁琤身上蹭了蹭,毛茸茸的头发从后者颈窝擦了过去。青年把自己摆成一个舒服的姿势,这才继续开口。 “是有点像。”他开口就是结论,“不过,比起我认识的那个赵驰,这里有的要更谨慎点,也,嗯,更会一些小招式。” 宁琤想了想:“你上次见他都是多久前的事儿了?有些进步也正常。” 闻淙赞同:“对。而且我留意过了,虽然里面没提那个「赵驰」的外貌、年纪。但从一些侧面描写看,那应该也是一个男性,青年。能对上。” 宁琤「唔」了声,陷入沉思。 闻淙:“哥,你是怀疑这是一个「游戏」吗?” 他旁边,爱人缓缓点头,“对。里头都说了什么?我还没仔细看。” 闻淙抓抓头发,“我也就粗略地扫了一下。说赵驰是一个到图书馆看书的人,结果有天他不小心在里头睡着了,过了闭馆时间还没起来。睁眼已经是二半夜的事儿,他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地方怪害怕的。所以开始到处乱跑,想找个出去的办法。结果呢,办法没找到,却找到一面奇怪的镜子。” 宁琤喃喃道:“镜子。” “对。”闻淙道。在爱人清理餐桌、厨房的短短时间里就总结出这些,说来应该和他作为「编剧」得到的一些加成有关。“他还没来得及碰那个镜子,只是走过去,人就被吸到里面了。 “看似不起眼的镜子,里头竟然是一整个世界,住着各种和镜子有关的诡异。比如「血腥玛丽」,「雨夜杀手」……前一个不用说了,你知道,后一个的「能力」是在各种液体里穿梭。” “这些诡异会轮班守着入口镜子。要不是「赵驰」进去的时候「漂浮的人」是背面朝上的,他当时就被瓜分了。但虽然逃过一劫吧,他却没法出来了。” “目前的进展是「赵驰」已经弄清楚「雨夜杀手」的「规则」,但还是觉得不保险。他想再弄清楚一个诡异的情况,这样好歹多一分在对方值班的时候出来的保障。” “总之,”闻淙总结,“整本书和爱丽丝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到前面的时候,宁琤的神色始终是严肃的。到了这最后一句,他没忍住,快速笑了一下。 换闻淙板着脸道:“哥!说正事儿呢,不要这么不庄重。” 宁琤应了数声「好」,这才继续沉吟分析:“有这么多诡异在,他却能活到现在,应该是诡异之间也会相互制约吧?” 闻淙赞同:“我觉得是。” 宁琤道:“不过,不管里头的主角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咱们都没法做什么。” “嗯,”闻淙道,“不说咱俩了,霍工家孩子拿着书时间更久,照样没掉进去。” 这么一来,无论宁、闻的猜测对不对,书中的「赵驰」都只能继续依靠自己,无法得到什么来自外界的帮助。 宁、闻得出这个结论,心头也没更多想法。靠自己的时候多了,他们自己不也是这么一路走来的? “不过,”宁琤又想起什么,“霍雨辰给我说,这本书最晚要在周六还回图书馆前台。” 闻淙「啊」了一声,沉吟:“周六啊……” 宁琤:“只是不知道,图书馆对赵驰来说是更危险的地方,还是安全的地方。” 哪怕其他都不能做,还个书还是举手之劳。问题在于,这会不会反倒给「玩家」带来麻烦? 两人一起沉思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当树袋熊的又一天 宁哥:好重……(温柔地摸摸小男朋友脑袋) 第114章 番外十一(六) 这种时候,闻淙的「能力」就很好用了。考虑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玩家」出现在榴花,本就不是什么众所周知的事情,他便隐去这点,直接从另一个角度判断。 如果宁琤没有拿走这本书,霍雨辰会准时归还吗? “「它」会。”青年迅速有了答案,“所以哥,大不了咱们也按照「它」的行动轨迹来。” 也是个办法。宁琤点了头,却没有出声。 闻淙感受到些许爱人的「不满意」,于是问:“哥,你还有什么想法?” 宁琤道:“我就是在琢磨,如果咱们想的没错,此赵驰就是彼赵驰,那「游戏」给他的任务是什么?” 闻淙猜测:“在书里活多少天?或者,”他猛地记起,“和咱们那个时候一样!让他给这本书一个结局!” 宁琤缓缓道:“很有可能。” 闻淙顺着思路往下想,“有了结局之后,书才算是书吧?” 宁琤:“图书馆里那么多书,也不光一本带污染,”虽然没去过,消息却还是听了一两耳朵,“这本……看起来也不算特别。” “赵驰的「游戏」结束时间如果在还书之前,咱们什么时候去都不会有影响;在还书之后,其实也一样。问题是,会不会还书本身就是一个节点。” “如果真是这样……” 闻淙听出来了:“那咱们还是早点去吧。” 宁琤想了想,点头:“保险起见,可以在图书馆里多待一会儿。” 两人这会儿还不知道,市图书馆内张贴的《入馆须知》里正有一条,内容是:“为充分保障广大市民朋友的权益,提高图书馆空间使用效率,每位市民单日仅可进入馆内一次,且停留时间不得超过六小时,请大家合理规划阅读、自习时间。” 到了周六,踏入馆中的两个人相互看看,闻淙的目光又往下一些,落在宁琤怀中的书上。 “去前台问问吧。”宁琤有些头疼地开口,“这本书最迟什么时候还。” 两人很快得到答案,只要在闭馆时间到来前把书交给前台,就算是顺利结束借阅。 “不过,”工作人员又笑了笑,“最好还是不要卡着点来。说是八点闭馆,但我们基本从七点就开始做一些整理工作了。要是还书的时候这边没人,耽搁了入库时间,可能会对后续借书造成影响。” 这下好了,宁、闻的入馆时间是早晨十点,无论如何都待不到这个时候。 两人向工作人员道了谢,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商量起接下来要怎么办。 馆中不能喧哗,但小声交谈还是没问题的。闻淙先提议:“看看书里到什么进度了吧?” 宁琤垂下眼,将手中的《镜中奇遇记》翻开。 他们此前已经发现,书中的时间流逝速度和现实一样。如今两天过去,赵驰过得不算好,受了伤,用掉了手中道具的两次使用机会。但算是达成目的,确定了「漂浮的人」会在什么情况下翻身。 按照他的预料,下一次安全时间的到来会在今天下午。如果错过,自己恐怕很难继续在镜中世界坚持下去。 虽然入眼的只是白纸黑字,可书中人的焦躁情绪还是传递给了宁、闻两个。 宁琤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就等等吧,反正咱们今天也没其他安排。” 爱人这么说,闻淙自然不会反对。只是周末图书馆实在人多,两人放轻脚步在各处转了一圈,实在没见到挨在一起的座位。没法子,只能又回到书架区域,在架子上打量。 “咦,”闻淙忽地发现,“哥你看,那边还有间屋子。” 宁琤顺着看过去,眉尖随之一跳。 屋门是关闭的,旁边是「报刊阅览室」的标识。 可以去瞧瞧——这是宁琤的第一个念头。虽然已经在榴花定居下来,也对城市现状有些了解。但对于这座城市、乃至这个世界是怎么变成眼下这样的,两人其实没什么思路。 背后还有一个更加隐晦、也更加让他们在意的问题:从卢巍等人偶尔透露的信息来看,至少二十年前,榴花并非现在的样子。那么,他们的故乡,文景市的未来,又会是什么样? 「线索」两个字似乎是明晃晃地摆在他们面前,但宁琤反倒迟疑了。 如果两人进去了,或许能够得到一些关于城市过去的线索。但这种东西,他们真想知道,问卢巍要明显更方便些。 既然这样,自己为什么还想要进去呢? 宁琤眼睛闭了闭,又睁开。接着,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闻淙的面孔上,问对方:“小淙,《入馆须知》上有提到什么去那边的注意事项吗?” 闻淙「啊」了声,开始回想。 按理说是会提的,就像是亲子阅览室,要求了每个家长只能带一名儿童进入,并且儿童的年龄不超过十二岁;艺术展厅呢,则要求进入的时候将身上所有背包、手提袋都寄存在外,也不能带任何饮品。 还有报告厅,信息查询室,这些都有和场所相对应的「规则」。唯独眼前这间屋子,闻淙把整篇《须知》都回想了一遍,却依然没找到有关信息。 他沉默片刻。此前不觉得头脑昏昏,这会儿却骤然有了一股清醒感。 “就在这儿看看书吧。”宁琤说。 他随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小说,塞在闻淙手里。 闻淙还是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应下爱人的话,尽力让注意力集中在新拿到的书本上。 小半天时间在略显悬浮的故事剧情中过去。下午三点四十,两人拿着还有五六页不曾印刷的《镜中奇遇记》,等了又等,还是只能前往前台。 还书的手续倒是很快。看着身上没有多少污染气息的工作人员,宁琤在对方说完「可以了」后,冷不丁道:“麻烦再问一下,馆里有几本这个书?” 工作人员一边在电脑上操作,一边回答:“嗯?让我搜搜——啊,这是唯一一本。”笑了,“上个周末我是礼拜天值班,当时还有人来借这本呢,可惜没找到。现在有了,不过不知道他还来不来。” 上个周末。 算一算,正是赵驰进入镜子的那天。 宁琤喉结滚动,道了声「谢谢」。 心里则打定主意,明天一早,自己和小淙还是再来图书馆看看。 这个念头,赵驰自然是不知道的。 几个小时后,他摔在自家的地面上,身体仍然不住战栗。 哪怕明知道「游戏」已经结束了,自己身边是干燥空旷的环境,可鼻腔还是有着若有若无的刺痛,胸膛也沉得吓人。 像是人还沉在水里。 他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在窗外传来的广场舞音乐声中缓过心神,生出几分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紧接着则是遗憾:好不容易拿到的道具,这下又报废在那个恐怖的世界里!下一次再有机会,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赵驰心中难受,又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打起精神,给自己点了个外卖。接着,他一边等待,一边打开了手机上的玩家论坛。 自己这一局的情况实在诡异。任务明明是「找到一本《镜中奇遇记》,并把它交到图书馆前台」,可自己从头到尾都没见过书本的影子。虽然活下来了吧,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发了个帖子,说是想知道有没有经历和自己相仿的人,实际更多是希望看到别人的分析。等编辑完,外卖恰好也来敲门了,赵驰便先接了东西吃饭。 填肚子的过程中,他随意找了个热热闹闹的游戏剪辑看。等东西都被咽下去了,又扔掉垃圾,在床上躺下来,游戏论坛才重新被打开。 楼层比赵驰预想中高出很多。他看得一愣,立刻开始细细翻阅。 嗯?怎么这些留言都在说他运气好? 他先是困惑,随即顺着评论指点的关键词,找到论坛里另一个贴。 那个发帖人同样接到了「寻找某本书籍」的任务,也同样度过了和书本名字似乎有所关联的惊险一周。与赵驰不同的是,在对方终于从困境中逃脱、自以为「游戏」结束的时候,却愕然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古怪的地方!与此同时,身边还有一本任务里要求寻找的书籍! 打开书一看,里面写的,竟然是自己过去几天的经历! “简直太恐怖了,从那个小区里出来,一路上起码遇到了十几个诡异。我能感觉到,要不是那本《木偶历险记》也是个诡异,把其他盯着我的鬼东西压制住,怕不是还没下楼,我就已经被生吞了!” “后来上了公交车,又差点中招。好不容易到了图书馆,好险赶在前台走之前把书还了回去,这才真的完成任务。” “我还问了那个工作人员一嘴,如果今天下午没来得及过去,明天去来得及吗?那玩意儿就一脸奇怪地看着我,那表情,卧槽,现在想想我都头皮发麻。” “「游戏」也太阴了!玩儿这套,把人当猴耍呢?!” 赵驰屏息静气地看下来,原本回复些的血条又没了一半儿。 他有些明白了:看来这趟「游戏」里需要寻找的书籍,就是玩家自己的亲身经历。 至于后面的种种差别,大约…… 是运气的缘故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接到小闻的委托算是这个路人小哥运气最好的一把 第115章 番外十一 周天一早,宁、闻再度抵达市图书馆。 有昨日的「教训」在,为保证两人在十二小时的开馆时间内尽可能地待在馆内,他们应该分开行动才对。可道理都明白,真正来了以后,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不曾提起这个方案。 他们比昨日到的早些,这会儿跟着背着书包、讨论作业的学生们一起排队。看着爱人略略拧起的眉宇,闻淙安慰:“那本书里只出现了赵驰一个人。依照「游戏」的惯例,单人参与的场次时间总要短点。他能待七天,已经算得上长了,昨天肯定就是结束的日子。” 宁琤瞥他,眼神里写着:“我担心的是这个吗?” 闻淙叹气。他当然知道,哥在意的并不是赵驰本人。双方连正式见面都没有过,又何来的交情? 可赵驰有一重不同身份,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无论是自己还是爱人,都做好了在榴花市终老的准备。可这不代表他们不惦记故乡,赵驰来的地方,才是他们出生、成长,相伴、相爱的地方。如果可能的话,不光宁琤,闻淙自己也希望能得到更多关于那个世界的消息。 虽然眼下赵驰是没法当传话筒了,可对方能来榴花两次,说不定就有第三次。 再有,哪怕是出于老乡之间的朴素情谊。在双方没有冲突的情况下,希望对方活下去也是寻常。 “总之,”闻淙道,“待会儿就知道了。” 宁琤「嗯」一声。点头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远方的天空上。 大约还是冬日的缘故,天色也显得灰蒙蒙。细细一想,原来已经许久没有过蓝天白云的日子。 但街道还是显得热闹。从公交车站走到图书馆的一路,两人都有听到圣诞的音乐声,宁琤不由地轻轻哼了起来。 闻淙面色先是一变,随即无奈地拍拍脸,嘀咕:“我都被搞出心理阴影了。” 宁琤停下来,问:“什么?” 闻淙:“没什么。啊,这儿怎么这么多人,我想抱着哥都不方便。” 他十分认真地抱怨,还又凑近一些,低声讲:“其实我是没觉得不好啦,但哥,你肯定会不好意思……唔、唔唔!” 脸颊被捏起来,其实没什么影响,但闻淙还是做出了说不出话的样子。 宁琤被他逗笑。心头阴霾还在,脸上却露出开朗。 两人随着队伍一起慢慢前进,终于到了入馆的时候。而当他们熟门熟路地到了前台,值班的已经是张新面孔。 也是人类。听着宁、闻询问的话,对方很快查到两人要找的书籍的区域、具体书架。情况太过顺利,以至于真正重新拿起那本在自家待过两日的《镜中奇遇记》时,闻淙还在犯嘀咕:“就这么简单?嗯?” 他面前,宁琤已经将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故事的主角还是「赵驰」,可现在看,已经没有了此前那样让他见了文字,就随之焦躁点的感觉。 而在「完」字上方,正是主角从镜中离开、回到安全世界的描述。 “呼——” 宁琤吐出一口气,闻淙也笑道:“好了吧哥,这下放心啦?” 宁琤克制片刻,还是笑了,抬手摸摸男朋友的面颊。 闻淙眼神亮亮的,任由他动作。不止如此,等到宁琤放下手,他还又往前凑了一些,把自己另外一边面孔也侧过来,“这边也要。” 宁琤更是忍俊不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并不曾出声。 闻淙维持着前面的姿势,狐疑地看他:“嗯?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宁琤:“没有。” 闻淙:“不信,快说。” 宁琤:“真的没有……好吧。”叹了口气,快速地讲,“在想你如果和我一个年纪,会不会更成熟一点。” 闻淙惊讶地看着他。这副反应,倒是让宁琤跟着意外起来:“你以为是什么?” 闻淙:“没什么!不过哥,人家都是希望另一半小一点的,你怎么还嫌弃上了?” 宁琤哭笑不得:“我哪有?不要乱说。” 闻淙:“我很伤心,要哥哄我。” 宁琤:“好好好,回家哄你。” 得了承诺,闻淙这才算是笑逐颜开。 宁琤见他这样,也跟着轻松起来。 两人将手中的书放回原位,从图书馆中离开。 此刻时间还早,一天不过刚刚开始。出门的目标达成了,一时又没什么新的事要做,宁琤干脆提议,两人一起顺着街道走走。 闻淙听到这话,脸上浮出几分失望。不过不等他再「抱怨」什么,宁琤已经先一步将男朋友的话堵住:“咱们也好久没有约会了吧?” 约会?闻淙琢磨一下这话,来了兴致:“对,咱们好好逛逛街!” 宁琤微笑,在心里收好那份《闻小淙使用说明》。 虽然是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可身边是最特别的那个人,原本并不晴朗的天空也多了点别样色彩。 闻淙还打探起来:“哥,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嗯,不能是放大的我。” 他原本想做一个用手臂在面前打叉的姿势,可一只手和宁琤握着,动作便在一半时卡住。 宁琤好笑。半是因为男朋友的动作,半是因为对方的话:“我就说了一句,你怎么一直惦记着。” 闻淙「哼」了两声:“那是,哥你说什么我都记得,特别用心的!不像是有些人……” 宁琤:“有些人?” 闻淙:“有些人今天表现得还不错,希望回家以后继续努力,再创佳绩!” 宁琤:“好好。那你呢,想要什么圣诞礼物?” 闻淙眨眨眼,开始用心琢磨。 他嘴上显得幼稚,心里却明白,和爱人说的很多话都只是嘴巴碰碰,并没有更深刻的意思。 可玩笑开多了,里头多少会夹杂几分真心。闻淙半真半假地苦恼:“今天哥把我当「弟弟」,好像比当「老公」要多……嗯,说到这个,我小时候是不是真有个愿望来着?” 闻淙发呆,出神,从记忆里揪出一段对白。 “想要,”他说,“和哥你一起打雪仗!” 宁琤:“什么?” 闻淙笑道:“嗯,这是小学那会儿的事儿了,你记不记得?” 在男朋友的注视下,宁琤回忆片刻:“哦,那会儿我在上初中吧,有天凌晨下了雪,但早晨只有薄薄一层积在地上。到你起来的时候,已经剩不了多少。” “但你看了就兴奋,一边吃饭一边往外张望,说要去堆雪人。我说你上学要迟到了,你说好吧,放学以后再堆雪人……结果回家的时候雪早就化了,你看起来挺失望。” “我原本也没有多想。但后来你在我家写作业,留下了一张纸。” 闻淙意外,哥记性怎么这么好:“停停!到这里就可以了。” 宁琤笑道:“为什么要停?那张纸上不是写了,你列了三个计划,预备在下次下雪的时候偷袭我。” 闻淙:“哼哼。” 宁琤还是笑眯眯的:“有什么说法来着?在床头上放雪人,吓我一跳。在我出门的时候设「陷阱」,等我投降了,就让我帮你写作业。” 闻淙:“哥哥哥,别说了!” 宁琤:“为什么?多可爱啊。” 闻淙幽幽道:“给你老公点面子。”怎么办,有点后悔提这事儿了。 宁琤:“啊,更可爱了。” 闻小淙那会儿的第三个愿望,就是和宁琤一起在小区里打雪仗。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钻研了小区地形,给自己找出一个绝对不会败的阵地,并开始摩拳擦掌,想要宁琤当手下败将。 可惜一直到春天到来,文景市都没有下一场足够让他实现愿望的雪。 许多年后,在另一个城市里,闻淙长吁短叹。 宁琤道:“就那么遗憾啊?” 闻淙:“也没有,只是觉得自己的形象更不伟岸了点。” 宁琤笑个不停:“小淙,你换个路线。” 闻淙没有接这话,而是认真地道:“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有哥哭着求我的时候,嘿嘿……” 宁琤:“……” 闻淙做出期待的样子,宁琤无奈,摇了摇头,嘴巴里喃喃说:“小坏蛋。” 两人的笑声、讲话声,被冬日的寒风吹散。 不知是不是白日提到了「下雪」话题的缘故,这天晚上,宁琤在梦里见到了一片大雪。 他已经不是寻常人的体质,却还是感受到了寒冷。 好在身边有另一个人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他眼皮始终没有睁开,便觉得自己被另一个人用力搂着,对方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 转眼到了第二日。清晨,有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屋子,亮得晃眼。 宁琤被光线照醒,迷迷糊糊地看过时间。已经七点多,是该起来上班的时候。 他推一推闻淙。青年「唔」了声,眼睛还闭着,手慢吞吞地顺着宁琤的背脊摸下去。 “不想上班。”嘀嘀咕咕,抱怨抱怨。 “想把哥藏起来。”眼皮抬起一点,眸子里多了点亮色。 “让哥求着我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哎哟!” 畅想中的某人被弹了脑袋,眼睁睁地看着怀里的爱人冷酷无情地离开。 宁琤:“打住,什么冷酷无情,我就是拉个窗……”帘。 他的话音被卡在喉咙中,视线定定落在外间。 昨晚竟然下雪了。 厚厚的雪层压垮了小区中的树木,夸张地堆在路间,近乎将公告栏淹没。 森森寒气透过窗户散进屋中,变成诡异以后第一次,宁琤有种浑身油漆都要被冻住的直觉。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榴花市里平平无奇的一天( 第116章 番外十二 闻淙刚刚住进小区的时候,还保持着前一周的习惯,兢兢业业地每天早起放水。但日子长了,他也从爱人的态度中悟到一件事: 那些在小区里乱窜的诡异多半是欺软怕硬的。 活人住的地方,「它们」隔三差五就要光顾。诡异住的地方,尤其是两个诡异一起住的地方,却是有多远就跑多远。 “而且我前段时间才教训过那玩意儿一次。”某个没有在七点之前起床的日子,宁琤说,“不用管,「它」不敢来的。” 闻淙听着,喉结滚动一下。 他自然是在因爱人的话放心,可在这同时,也多了点其他苦恼。 青年问:“哥,你是不是很想赖床?” 宁琤「嗯」了声,轻轻的,眼睛都没睁开。 不光如此。他脑袋埋在闻淙肩膀上,手臂也搭在对方身上。这还只是从被子里露出来的部分,更不用说被子下面,两个人是怎样紧密地依偎着。 闻淙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那你介不介意我先起床?” 宁琤眼皮抖了抖,终于还是看向闻淙,眼神有点疑惑。 慢慢的,这份疑惑又变成无语。 “别乱动。”他低声说,“我帮你,快一点。” 闻淙喉咙发干,不知道后面那三个字是解释,还是「命令」。 很快,他又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些了。目光垂落,正停留在爱人身上。这个角度看,哥的嘴巴抿着,睫毛则在微微颤动…… 他忽地生出一股冲动,没有更多询问,便抱着人吻了下去。 宁琤是意外的,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声音。再之后,成了一句:“还要上班呢。” “我知道。”闻淙说,“只是亲一下。哥,你也说了,很快的。” ——这些都是从前的事了。 回到当下。闻淙很快也从床上爬起来,随即发现外间的不对。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很快做出这会儿最必要的选择: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 宁琤:“说是可以居家办公。” 闻淙:“哦吼,我也不用去学校了。全市所有学生统一停课。” 宁琤应了声,神色里却没有多少高兴的意思。 “上次这样,”他道,“小淙,还是你过来这边的时候。” 闻淙停顿,同样想起了那场弥漫到整个城市的大雾,还有自己作为普通人的时候,在其中行走,却险些被吞噬的场景。 他一只手抱住爱人,下巴搭在对方肩膀上,“嗯,还是看看物业群有没有什么说法吧……哥?你身上好凉。” 宁琤道:“是冷,不过还好。”毕竟已经是诡异了,前面没反应过来,这会儿却已经调整好体温,“卢哥他们有说什么吗?” “就说是少出门。如果家里没有食物了,或者缺少什么必要的药品,第一时间找物管会的人登记。”闻淙总结道,“不过咱们家还有吃的,够顶上一两天吧。” 宁琤想了想,把「吃了么」APP点开,“还能用。” 闻淙:“怎么办,突然觉得自己工作很不努力。” 宁琤笑了,侧头去摸摸男朋友的脸,“行了,我先去换一下衣服,你随便。” 闻淙知道,这么说是因为哥待会儿八成要开线上会议。但他想到爱人前面流露的一丝忧虑,便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道:“急什么,既然不用出门,咱们应该多补一下觉。” 跑偏话题、转移哥的注意力,这种事儿,他最擅长。 宁琤果然眨眨眼睛,笑道:“光是补觉啊?” 闻淙「啧」了声,猛地按着身前人的肩膀,把对方身体翻过来。 这下子,宁琤就是后背对着玻璃。他正迷惑男朋友又有什么新招式呢,便见对方一只手撑在自己耳边,另一只手抬起来、捏着自己下巴,“嘶——冷冷冷!” 刚刚触碰到玻璃的左手被收了回来,虚虚地按在旁边的暖气片上。 宁琤:“……” 宁琤:“哈、哈哈哈!” 是应该关心男朋友的,可那是笑过之后的事情了。 在闻淙逐渐怨念的目光里,宁琤艰难地压下唇角,两条手臂都架在男朋友肩膀上,到底流露出几分心疼:“那么冰吗?” 闻淙眼巴巴:“嗯嗯。” 宁琤:“好可怜,帮你暖暖?” 闻淙眉飞色舞:“嗯嗯!” 他开开心心地被宁琤带进浴室,看对方往洗手池里放了一池热水,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闻淙的表情从高兴到再度怨念,看得宁琤更是好笑。 “乖啦,”他对闻淙说,“我去做早饭,想吃什么?” 闻淙:“冰箱里能做的东西也就那些。”一顿,“稀饭,土豆鸡蛋饼,再来个小菜。” 宁琤笑着答应下来。 闻淙也没真让他一个人忙碌。没一会儿,洗漱好、顺便换好普通衣服的青年在厨房闪亮登场,和宁琤一起打起鸡蛋来。 虽然对外界的情况不算完全放心,可和对方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又都是放松的。 早饭过后,宁琤准备起开早会的东西,闻淙也没闲着。虽然临近期末,美术课的内容基本已经结束了。但诡异小学里,也不存在主课老师抢占副课的情况,总还得有些东西给学生讲。 他心不在焉地琢磨着课题,再过一会儿,耳边响起兄长从容的声音。 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不太一样。闻淙暗暗想,要更低一点,也更严肃点。整体来说,算是更有「上位者」的气场。 如果是宁琤听到这话,一定会笑话他。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组长而已,哪里有闻淙说得那么威风?可之于闻淙来说,这些又是的确存在的念头。 好想当哥的下属啊。 青年撑着下巴,手上的教案本上久久没有落下一笔新内容。 正好,哥现在有独立办公室里。等自己去汇报工作的时候,就可以…… 嗯?哥怎么突然看了自己一眼。 闻淙无辜地回望过去,假装自己刚才没有想七想八。 等到宁琤的视线收回去了,他才又笑眯眯地继续看着对方。 在男朋友过于热烈的视线当中,宁琤神色如常,只是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闻淙便看到一缕漆液朝自己流淌过来,慢慢形成一串文字。 “好好写教案,待会儿我要检查。” 闻淙:“……” 宁琤:“听话。” 闻淙:=///= 好吧,都听哥的! 两人相对而坐,倒是安安生生地度过了一上午。 午饭时验证了下外卖APP的可靠性。虽然迟了些,到手的饭菜也冰冰凉凉,但至少说明他们的确不用担心断粮问题。 闻淙把炒菜、米饭重新回了一遍锅,端着食物出门的时候,正好看到宁琤在看屋门方向。 他便也朝同样的方向看了看,接着便生出几分恍然:“有人在上楼?” 宁琤「嗯」了声,转过头,“应该是物管会的人来送吃的。” 闻淙笑道:“所以哥,你安心了吧?这个世界的人类肯定不是头一回碰到类似情况,上次起雾的时候,他们的应对措施看起来就挺成熟的。”食物供应,包括在厚厚的雪层中行动的手段,对物管会以及他们背后的人类官方来说应该都不是问题。 的确是这个道理。宁琤笑叹:“我就是觉得,虽然不知道文景市以后是什么情况,但这边好一点,那边就更有希望一点。” 闻淙安慰他:“可文景市那边,也就是咱们这样的「玩家」被挑中了,会来这种鬼地方……呃,虽然偶尔也有些地方不对劲,但不都是偶尔吗?” 宁琤道:“但爸的笔记本里,他去的那些地方。对于背后的世界来说,也都是「偶尔」出现的问题。” 闻淙听得一怔,倒是宁琤很快笑笑:“好了,吃饭吧。” 虽然早晨两人的活动量都不大,可份量不少的午饭还是被他们吃了个干干净净。 不光如此,几个小时后,晚饭也被二人清空了盘子。 冬日天黑的早,洗碗的时候,窗外已是一片暗色。唯有几盏路灯,还照着莹莹的大雪。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诡异,”闻淙说,“嘶,不是一直说南山那边有雪吗?难道?” 是山上的什么东西下来了?宁琤听出了这个意思,却只是摇了摇头,“希望明天能雪融吧。” 抱着类似期许的不光是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乃至许许多多的诡异。 可这注定是个难以实现的愿望。约莫一个小时之后,外间响起了扑簌簌的声音。非常细微,只有耳力极好的诡异才能听得分明。 又下雪了。 雪花轻盈地飘落着,在夜晚的寒风里晃晃悠悠地掠过半空。只是夜色深沉,无法让人分辨清楚。 也唯有路灯之下不同。乍看起来,竟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汇聚在一起,于光束照耀中翩翩起舞。 「明月湾小区」内,物管会办公室里,卢巍、袁嘉迎……所有正透过窗户看着这些「白色蝴蝶」的人类,脸色都极其难看。 “这一片雪花就有那么大!”袁嘉迎忍不住道,“别说雪停了,到了明天,恐怕得积到二楼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当了哥的下属,办公室play得有吧? 宁哥:…… 宁哥:虽然也不是不行…… 第117章 番外十二(二) 事实证明,袁嘉迎的担心很有道理。 等到第二天天亮、在办公室里睡了一夜折叠床的众人醒来,看到的就是大雪已经没过窗户的景象。 好在推开大门的时候,外间的小路依然留出了一条能供人行走的通道。 可发现这一点时,众人的神色非但不显得开怀,反倒纷纷露出凝重。 “是「明月湾」特地留了一条路出来……” “「它」想干什么?” “就是要咱们好好去送吃的吧?否则小区里的人变少了,「它」也会跟着变弱。” “但现在这样,本身就是在耗费小区的精力。你们还记得吗?昨天下午,咱们一个个都饿得特别快。要不是物资还算充足,恐怕——” 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变成「饥饿的人」。 虽然加入官方的时候,众人就做好了直面诡异的心理准备,也不是没有想过更坏的情况。但要真在自己负责的地方,被最基础的「致命规则」弄倒了,未免有些好笑。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到最后,还是资历最老的卢巍一锤定音。 “行了行了,”他说,“路都留出来了,咱们还能不去吗?不光要走,还要尽快走!” 讲到这儿,卢巍沉吟了一下,“不过走之前,咱们最好还是重新规整一下要送的东西。” 袁嘉迎迅速反应过来:“卢老师,你是担心昨天打包的分量不够?” 卢巍点点头,又说:“还有,带好「家伙」。” 袁嘉迎和其他工作人员的表情都凝重起来,应下:“知道了,卢老师。” 按理来说,他们已经准备得很充足。 可半小时后,被数名「饥饿的人」一起追着往楼下跑的时候,不说年轻些的袁嘉迎了,卢巍心头也在叫苦。 谁能想到啊!不过一晚上过去,自己昨天还去送了食物的人家,竟然已经灭了一大半! 放在以往,想到这些消逝的人命,卢巍心头自然是沉甸甸的。可现在,自己的命都要跟着没了——因为对情况预判不足,拿出来的碱面不够——哪儿还有心思去想其他?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跑到楼下,希望「饥饿的人」们能在极寒当中失去行动能力。 顾及同伴的安危,卢巍有意落后了些,让袁嘉迎跑在前面。 放在以往,这么做是没问题的。「饥饿的人」攻击力虽强,但双方拉开距离之后,也没有那么容易被追上。然而,今天,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 卢巍没有回头,却听到背后「咚」一声巨响。紧接着,腥风朝他刮来! 不顾面前还是楼梯,男人身体一压,直接滚在地上! 磕上水泥台阶的痛感传来,卢巍两眼发花。到底已经不是自己年轻的时候了,刚刚那一下是躲了过去,可是之后…… 他来不及想这些了。 袁嘉迎的尖叫声传了过来,卢巍只希望对方快点离开,起码将消息传递出去。 “跑!”他用尽所有力气,也只吼出了这么一个字。接着,来不及去看对方有什么反应,卢巍强撑着站了起来,与对面的诡异相对。 一秒过去。 三秒,五秒,更长时间过去。 最鲜明的感受不再是疼痛,而是疑问。 可不等疑问真正成型,面前的可怖身影便化作一片轻薄的纸页,软绵绵地朝着卢巍倒了下来。 卢巍瞳仁骤缩,意识到什么,猛然回身。 就在他刚刚摔下去的楼层中,一扇门被打开了,某个熟悉的面孔从里面探出脑袋,皱着眉头:“怎么这么吵?哥还在开会呢——啊,卢哥!” 卢巍怔怔地看着对面的青年,等到对方出了门、带着点疑问朝自己走近的时候,他才猛地回神,道:“闻先生,咳,原来你现在住这边。” 闻淙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作为和自己与哥还算熟悉的人类,卢巍自然知道他们前面一段时间还算固定的楼号、门牌号。对方这么说,便意味着在短短时间内,他们的住处又有变化。 也就是说,小区已经死了很多人。 闻淙的瞳仁暗了暗,这点变化很快被他收敛,只露出纯粹的担忧。 “你没事吧?”他把卢巍从地上拉起来,过程中,见对方还是呲牙咧嘴,便叹道:“得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办公室?” 卢巍本想说「不用」,可尝试着活动了下,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一个人挪回去是有些麻烦。 但他也没直接点头,而是往后瞧瞧,看着那些变成纸页的「饥饿的人」,露出几分犹豫。 “闻先生,”虽然虎口夺食很难,诡异口夺食更是罕见。但考虑到双方从前的相处,卢巍还是鼓起勇气,预备劝上一嘴,“这些……最好还是送「它们」回屋子。当然,随便找个能锁上门的空屋子就行。” 闻淙听着这话,歪了歪头。 在卢巍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青年忽地笑了出来,说:“当然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咱们小区一样好住的地方,外面都零下几十度了,咱们暖气竟然还烧着。虽然比平常冷一点吧,但已经很不错了。” “卢哥,那你在这儿等等,我去去就回。” 卢巍咽了口唾沫,点头:“好。” 等到「编剧」上了楼、身影消失在自己视野当中,他才重新露出呲牙咧嘴的表情。 别说,还真疼啊! 他坐在原地,却也没有发呆,而是继续尝试活动。 等闻淙再回来的时候,卢巍已经能勉勉强强站起来。 他知道袁嘉迎虽然前面走了,但待会儿一定还会回来。于是待「编剧」再出现,第一句话就是:“那闻先生,咱们现在就走?” 说得略有忐忑,但对面的诡异确实很好说话,这会儿也是笑道:“行,不过你再等一下,我去给哥说说。否则他见我一直不回去,该担心了。” 卢巍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诡异之间也会有深厚的感情吗?年轻的时候,卢巍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怎么可能」但现在,随着时间推移,见识愈广,他心里有了不同的想法。 别说诡异和诡异了,就是诡异和人,也未尝没有呢! 再说闻淙。也是巧合,他进屋子的时候,宁琤刚刚结束会议,从桌边站起来。 见到青年回来,他显然是放松一点。 两人在屋子中间会合,闻淙乖乖站好,给哥摸自己的时间、空间。 脸颊被摸摸,头发被摸摸,肩膀也被拍了拍。 嘴巴上汇报:“给卢哥解决了一点麻烦,去了一下楼上,待会儿还要下一下楼。” 听到最后一项的时候,宁琤眉尖压下一点,又很快恢复。 “咱们一起去。”他道。 对这种话,闻淙是不会反对的,但他还是多提了一句:“那哥,你公司?” 宁琤:“工作已经布置下去了。居家办公,哪能和在办公室一样被盯着。” 闻淙笑道:“那就好。” 卢巍便见「编剧」去而复返,还带上了「漆匠」。 和裹得严严实实、衣服下面还贴着几个暖宝宝的自己相比,两个诡异显得轻装简行。 卢巍略略感叹,倒是没有更多念头。 这会儿已经没有电梯了,几人一路下楼。果然在门口遇到了去而复返的袁嘉迎和另几个工作人员。 看到卢巍,袁嘉迎差点喜极而泣:“卢、卢老师!” 卢巍半是安慰她,半是告诉其他人:“我这不是没事吗?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哎哟,你刚才有没有看其他楼的情况?” 袁嘉迎调整一下情绪,快速道:“我回去的时候有碰到咱们的人。大家多少遇到点麻烦,不过没咱们这么麻烦。” 他们能被一群「饥饿的人」追,除了客观上没带够碱面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纯粹倒霉,碰到了游荡在楼道里的「它们」。换作其他人,发现有一家屋子里出了变异,便会直接从楼里退出来,确保自身安全了再做后续打算。 听到这个答案,卢巍松了口气,这才说起身边两个诡异帮了忙的事。 袁嘉迎感激地看着宁、闻。不过,不等她再多说一遍「谢谢」,「漆匠」便道:“先走吧。停在路上,你们不冷吗?” “哈哈,也是。”卢巍道,“宁先生,闻先生,刚才实在是辛苦你们了。我们的人来了,他们送我回去就行。” 是这个道理,但宁琤还有点其他打算:“不用,我们也走一段儿。卢哥,其实还有点事想问你。” 卢巍「啊」了声,“什么事?” 宁琤:“这雪下的,干什么都不方便,你们那边有接到什么消息吗?具体是怎么回事,知不知道多长时间能停。” 说话间,这个由人类和诡异共同组成的小队伍已经在「明月湾」特地留出的小路上挪动起来。 闻先生说得对。卢巍心想,自己工作这地方,在当下的榴花已经算是情况最好的一批区域了。是有人被小区本身吞噬,但起码不会有人被冻死。 想到早先看到的其他消息,他沉默片刻,这才说:“没有。行动队去了好几个方向,”私下消息,有几队已经折了,“但还没什么线索。” 闻淙问:“和南山上的雪无关吗?” 卢巍苦笑:“应该是没关系的。有无人机看过那边,雪还在下,环山路上也没什么雪。” 也就是说,这次的大规模诡异灾害源头,应该就在市区。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18章 番外十二(三) 有了这么一个结论,但要说源头具体在哪里,官方还没有思路。 宁、闻显得失望。卢巍看出来了,顿一顿,补充:“不过,我和熟人私下聊起来,雪好像是从文翰区开始下的。” “文翰区?” “对,大部分行动队也是去了那里。” 只是接下来再也没了消息。 剩下的话,卢巍没说出来。他和一众同事被诡异送回办公室,对方走前,还留下一句——“后头要送东西的话,可以叫我们一起。” 没和「漆匠」「编剧」打过交道的人听到这话,多多少少流露出几分惊讶。卢巍却知道二者是认真的,于是郑重地道了谢谢。 “但最好等哥他不上班的时候。”闻淙又记起什么,转身提醒。 卢巍笑着应下,见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外间刺骨的冷风吹来,袁嘉迎赶忙将屋门关上,这才庆幸:“卢老师,还好咱们刚刚去的是「它们」现在住的楼!” “是啊。”卢巍也叹道。 其他人踟蹰一下,还是问:“「它们」刚刚说的那话——” 自己负责的小区出了两个对人类特别亲善的诡异这事儿,他们都知道。但眼下关头,给人送食物完全是个纯自找麻烦的活计,那群「饥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明月湾」的猎物。完全喝不上汤的差事,那两位也愿意干吗? 卢巍同样理解诸人的顾虑。想了想,他还是说:“和「它们」打了那么多年交道,我应该还算有些经验。宁先生和闻先生,给我的感觉是真不太一样。” “当然,大家的顾虑我也懂。有要劳烦他们的时候,我负责出面。” 这些后续情况,宁琤和闻淙自然是无从得知了。 从物管会办公室到自己所住单元楼的路并不长。此前行走时,两人已经适应了周身的严寒。还是会觉得冷,但把手伸出来、碰一碰旁边已经堆积到比人脑袋还要高的雪层,对他们来说并不算负担。 眼看闻淙将手伸进雪堆里,握了一把出来,宁琤脑袋上缓缓亮起一个问号。 小淙难道还没有放弃打雪仗的念头?虽然自己严格来说还在工作时间,随时可能有事来找;虽然当下场地狭窄,「明月湾」只给居民们留下几条勉强够两人并肩行走的小道;虽然两人算是此刻唯二还在户外的人,真有什么动静,周遭楼上的居民一定会围观到。 虽然,虽然,有很多「不合适」的原因,但宁琤的苦恼其实只有一点:如果半道真有工作消息发过来,自己要怎么糊弄过去? 他仔细琢磨,闻淙则甩了甩手,将掌心的碎雪丢到地上。 他给爱人说自己的发现:“感觉就是真的雪,不是什么伪装物。” 宁琤:“……” 宁琤严肃地:“哦,我看也像。” 从表情到语气,都没有任何露出破绽的地方,可闻淙还是疑问:“哥?我总感觉你不是想说这个。” 宁琤:“是你的错觉。” 闻淙肯定了:“啊,你敷衍我!” 他扑到宁琤身上,后者拖着比自己还要高的弟弟,在雪地里慢吞吞前行。 “像是迷宫一样。”几步之后,闻淙已经抬起脑袋,看看周围延伸出去的其他岔路,发出这样的感想,“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外面啊。”宁琤喃喃道,“咱们也找人问一下吧。” 人类有人类的消息渠道,诡异也一样。 这天下午,度过工作时间后,宁琤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面前就「啪」地多出一张地图。 他眉尖挑了一下,低头去看男朋友花一下午时间绘制出的成果,心想,小淙果然是偷懒了,这明明是他五分钟画完的水平。 但上面的内容已经很清晰了。榴花的几个区,包括南方的山岭都清晰地体现在上面,同时标注出的还有他们两个的同事们的居住地点以及从「它们」那儿得到的有关下雪的情况。 “咱们武德区在北面,”闻淙道,“云华、昌平在城中,再往南,就是文翰和崇仁。” “青梧、鹤渚,还有丹枫区,这几个行政区划虽然还有保留,但距离太远了。从之前听到的消息来看,好像都是诡异的地盘……呃,而且都是没什么脑子那种,咱们同事都没有那边儿的,先忽略。” “总得来说,卢哥那个雪是从文翰区开始下的结论应该是对的。它附近的地方,都比咱们这儿的雪要大一点,晚上开始的时间也更早。唔,这个可以今晚再观察一下。” 宁琤听到这儿,问道:“那咱们认识的人里,也没有文翰区的吗?” 闻淙摇摇头:“没,主要那边儿距离武德还是有点远了。我们学校是有个老师在崇仁,但那是人家情况特殊,咳咳,”压低嗓音,“好像和校长有点关系,所以平时不用严格打卡。” 宁琤:“……” 闻淙:“这是陆老师偷偷给我说的,还让我不要外传。” 宁琤叹气:“好吧。文翰区啊,那边有什么东西和雪有关吗?” 问是这么问了,但他其实并不指望男朋友给出一个答案。果然,闻淙摊手:“没人知道,而且我觉得,大家都猜不出来才是对的。以这边官方的资料齐整程度,真有什么过往线索,他们肯定就直接冲着目标去了。” 是这个道理,宁琤若有所思,喃喃说:“难道是个新诞生的诡异?” “真这样的话,”闻淙道,“那就不知道官方什么时候能有一个结果了。” 的确如此。转眼来到大雪降临的第三天,清晨起来,宁、闻就觉得屋子里的温度更低了些。 「明月湾」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那些本身就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小区了。 于卢巍等人来说,除了天气寒冷带来的身上的难受外,他们还有另一重心理上的折磨。 工作群里的人员伤亡情况每天都在更新,向物管会求助的人也明显减少。 这场突然降临的大型诡异究竟带走了多少同胞?当这只是心头的模糊疑问时,众人尚且能打起精神。可在统计工作真的开展起来时,许多人开始默默流泪。 再度听到若有若无的抽泣声时,袁嘉迎悄悄握紧了手中的笔。 自己这边情况还好点,起码爸妈还能联系到,可崔姐那边,从今早开始,就再没了家里人的音讯。 大雪封住所有的路,就连物资也是靠有合作的诡异力量送来的。对普通人来说,回家看看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明明一家子都在榴花市,却上演着生离死别。 昨天那两个诡异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他们拒绝了工作人员们一起做事的提议,而是道:“你们不在,我们还能轻松点,至少不用顾忌人了。” 工作人员们欲言又止。好吧,的确是这个道理。 “不过,”宁琤又道,“你们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咳,万一有人不认识我们,不愿意开门,那就麻烦了。” 小区那份《生活指南》里是有提到敲门时必须自报家门。但是,那份指南的落款本身就是物管会,而不是「明月湾」。 换句话说,那并不是诡异场所本身的「规则」。而是眼前这些人类为了同胞们活下来做出的努力。 “有的,宁先生,请等等!” 袁嘉迎立刻回库房翻找,很快拿出两件印了官方LOGO的马甲,“这个给你们!辛苦了。” 宁琤和闻淙看着那衣服,眼神动了动,当场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来穿上。 出了门,才轻声讨论两句。闻淙:“好像比之前稍微暖和一点。” “这个世界的人是一直在探索怎么活下去。”宁琤叹气,“不过,可能还是难了点。” 这会儿算是「美居公司」的午休时间,阳光还算明亮,撒在周遭雪上,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两人只好多看对方。手上的袋子轻飘飘的,不是东西少,而是闻淙把它们都变成了纸,预备上楼以后再恢复原样。 这么看,「如意公寓」实在是自己遇到的最实用的诡异。最重要的是本身底子也厚,「客串」那么多次,也没什么被削弱的情况。 既然东西好拿,两人的效率就很高。拿着物管会给的名单一栋栋楼走过去,没到下午上班的时候,就算完成任务,回办公室还马甲。 人类与诡异们见了面,自然又是一番感激表现。宁琤急着回去工作,简单道:“回头再说吧,我下午不方便迟到。” 众人立刻表示不好意思,要送两个诡异离开。 宁琤应了,目光却在他们背后的墙面上略略停留。 卢巍留意到,立刻介绍:“宁先生,这是咱们榴花的地图。” 宁琤看出来了。他还看出来另外一件事。 当着人类的面,「漆匠」什么都没有说。还是等离开以后,他才对上「编剧」关切的目光,提到:“小淙,市图书馆就在文翰区。” 闻淙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自己前头不还在怀疑这次闹出事儿的是个新生诡异吗!图书馆那边,不正有两人知道的新生诡异?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19章 番外十二(四) 但闻淙很快又道:“可是哥,镜子里的诡异是多,但真没有哪个带下雪的能力。而且咱们之前不是也去看过,现在那就是本普通的书。” 宁琤道:“也是。” 闻淙脑洞大开:“除非,这次「游戏」拉进来的本身就不是赵驰一个人。他好好逃出来了,连带书里的东西也被继续封着,成为故事的一部分。但有其他玩家的故事和下雪有关,而且人没逃出来,反倒让诡异出来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两人正好来到家门口。考虑这几天的情况,宁琤先仔细核对过两人当下的居住地址,这才推开门。 动作做到一半儿,听到了男朋友的话。他掌心还扣在门把上,侧过头,视线幽幽地看着闻淙。 闻淙「呃」了声,摆手,“我就是随便想想。” 宁琤回头进门,“但小淙,你这个「随便想想」还挺有逻辑。” 其实闻淙自己也这么觉得。但面对诡异,线索不足的情况下,最忌讳的就是把空想太当回事。 “不,”宁琤道,“不是说下雪一定和赵驰的「游戏」有关,只是的确,咱们之前不是猜过吗,他接到的任务应该和「完成书里的故事」有关,而「完成」的评判标准应该是他活到了最后,并且有一个相对确定的存活象征,就是离开。” “他的确成功了,但相应的,也会有失败的情况。如果的确是单人任务,情况还好点,如果是多人……” 宁琤揉了揉眉心。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能解释赵驰为什么会在「游戏」里停留那么长时间,可事情仍有太多不确定性。 本来想说自己二人早前就可以给人类官方提个醒,但话到喉咙,到底没有讲出。 到现在为止,两人都对本世界的人类官方印象很好。但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们在努力让己方同胞活下去的前提下。当事情中牵扯了另一个世界的人,谁知道会出什么变故?或许自己和小淙原本就在潜意识中考虑着这些,于是没有开口。 “可惜咱们那天只顾着看《镜中奇遇记》,”闻淙则说,“都没瞅瞅附近还有什么书,搞得现在什么都没法确定。” “是啊。”宁琤轻声应。 两人进单元楼的时候,外间天色虽然阴,但总体来说还算清净。 可等到宁琤重新在桌前坐下,闻淙闲着无事,在屋子里溜溜哒哒,往窗外一看,竟又见到了飘散的雪花。 他脚步停下,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轻松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唇角压下去,眼神定定落在屋外,再度想到爱人前面的话。 上次有这种波及全市的诡异,还是与自己到来同时出现的「雾」。 和「雾」一样,下雪的时间也越来越早了。 可这一回,「游戏」已经结束,不会将雪一并带走。 …… 夜间,愈冷的屋子里,两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倒是都显得平稳。可时间推移,再推移,宁琤叫出一句「小淙」的时候,闻淙还是第一时间应声。 宁琤坐了起来,揉揉眉心:“我还是有点不安心。” 闻淙已经在下床了:“嗯,咱们去图书馆看一眼。” 宁琤一愣,看着青年的身影。半晌,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问:“你是不是已经?” “对。”闻淙应道,“用「能力」试过了,之前咱们看的开放时间还有六个小时的规定应该是官方总结出的避险方式。普通人是不好违反,但我在「剧本」里写咱们半夜潜入,没像之前在山上一样难受。” 当然,自找麻烦也是真的。不过闻淙觉得,以当前情况来看,二人能够承担当中的风险。 “过去的话,咱们只要搭哥你说的「444路公交车」就行。而且我有种感觉,那辆车好像有自己的态度,就是……” “过分!太过分了!”半个小时后,公交车上,宁、闻作为唯二两个乘客,坐在公交售票员旁边。 两个人维持着假笑,听售票员狠狠地抱怨:“自从这破雪下起来,不光我们这辆,公司的所有车都再难拉到客人了!你们说说,这对吗?” 宁、闻顿时开始摇头:“不对不对!” 售票员「哼」了两声,继续道:“哪有这么做事的!自己就算吃肉,也得给别人一口汤喝吧?” 宁、闻的动作一秒切换到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唉,”售票员开始叹气,“我们养家糊口也不容易。而且这车吧,大个子,光放着也是个成本呢!再不找点东西给它吃,它怕是要吃我了。” 说着话,「它」脑袋抬起来,微笑着看着车上唯二的乘客。 两个乘客:“……” 宁琤看向闻淙,闻淙摸了摸鼻子,露出几分心虚。 原来还会有这出吗?自己的「能力」还是太不完善了。 不过,想想自己前头若有若无感受到的、属于「榴花市公交公司」本身的意志,他还算从容,说:“我们这不是猜着那下雪的倒霉玩意儿在图书馆,所以想过去看看情况嘛!要是真能有什么收获,你们也能尽快恢复正常营业,哈哈。” 售票员「咦」了声,表情顿时鲜活不少,但还是有点怀疑:“真的吗?” 闻淙信誓旦旦:“这还能有什么假话!要不然我们过来干什么,总不能是学习吧?” “好像也是。”售票员喃喃道,“学习……现在的图书馆……” 「它」垂下眼,显然是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这期间,车子依然在路上狂奔。车体凌驾于雪面之上,穿过一条条街道。 没等售票员回过神,公交已经开始播报:“本车即将到达:市图书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宁琤和闻淙的眼神碰到一起,看看对方,再看看面前的诡异。对方的位置刚好在二人与车门中间。待会儿下车的时候,恐怕还会有些麻烦。 但无妨。宁琤双脚踩着地面,与之相接的地方已经有部分化作漆液。闻淙也准备好纸化自己,到时候轻飘飘一张,哥卷着就能跑。 “啊,到站了!”正计划的时候,售票员也回过神来。「它」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在宁、闻略有惊讶的眼神中往一边让开。 “你们先去瞧瞧,”「它」笑着说,“没关系——现在整个榴花,也就我们公司的车在运营了。” 话仿佛没头没尾,但宁琤和闻淙都听懂了。 就算自己现在能好端端地下去,但到了要回家的时候,他们还是只有一条路。 到那会儿,如果城市还没有恢复以往的生机,等待他们的,恐怕就不是这么「好说话」的售票员了。 两人没再说什么,就这么下了车。 下着大雪的夜晚,即便是以他们身为诡异的目力,也很难看清更多东西。 好在图书馆占地庞大,不至于找不着路。 为了让身体不要陷在雪中,两人到底纸化了一部分身体。温度太低,难以融化的雪花都显得干燥,并不会将变成纸页的部分打湿。 这样一步步到了图书馆入口,大门自然是不会打开的,但门下的缝隙也足够两人进入了。 漆液静静地流淌。片刻后,建筑内部,一个人影从中拔起。 「它」旁边,另一张薄薄的纸片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很快变成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还甩了甩脑袋。 按照宁、闻路上的商量,《镜中奇遇记》所在的外国文学区在三楼,去之前两人最好还是跑一趟前台,看能否将白日里工作人员操控的电脑打开。 要是能进入馆中系统,他们就能初步了解《镜中奇遇记》附近有没有以「雪」为主题的图书,不至于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摸索。 再退一步,万一前头的所有猜测都是真的,偏偏相关书册压根没在三楼呢?事先多了解点信息,不会有坏处。 抱着这样的念头,闻淙拉住宁琤的手,就要往前走。 自己迈了一步,身旁的人却还停留在原地。 感觉到这点,闻淙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回头。 “小淙,”好在他立刻听到了爱人压低的嗓音,“有点奇怪,这儿的地板,好像比咱们之前来的时候滑了不少。” 闻淙意外。眼看爱人半蹲下去、似是用手指细细摩挲起地面,他同样压下了身体,顺道说起自己的感受:“是有点,不过我还以为是鞋上沾了雪,进来以后脚滑。” “不对啊,门既然关着,外面的雪就进不来。就算门口有一点……不,门口也没有堆上雪,不然的话,咱们刚才是怎么进来的?” 闻淙陷入沉思,宁琤则是已经拿出了手机。 细微的光从他掌心冒了出来落在地面上,为二人照出一小片区域。 看清眼前景象的一刻,无论是宁琤还是闻淙,都有种浑身血液都被冻住的感觉。 前面两次前来时,图书馆中到处都是的石纹瓷砖哪里还有影子?他们脚底下的,竟是纯然的冰块! 宁琤舌尖抵着上颚,身体缓缓站起。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也被一点点抬高,更多馆内事物被照了出来。 不,不光是地面—— 四面八方,头上脚下。 他们竟是站在一座完全由冰砖建造的堡垒中,自己却还一无所觉。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到这里,具体是哪个故事出了问题已经一目了然 第120章 番外十二(五) 看清周边景象的刹那,宁琤熄灭了手机屏幕。 光线在一瞬间消失了,两人的心跳却并未减缓,依然不断地在胸膛中鼓噪。 “咚咚,咚咚!” 听着盘桓在耳畔的细微声响,宁琤和闻淙脸色愈发难看。 “咚咚,咚咚!!” 不能继续等下去了!闻淙猛地拉住宁琤,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前台! 有亮光的时间虽短,他们却还是看出来了,虽然建筑各处都成了冰雪,可总体样式并没有变。 虽然风险大增,但总还是得去一观! 再有,眼下—— “咚咚,咚咚!!” 在他们冲进前台柜台之后的刹那,那道自方才便响起的声响达到了最大! 宁、闻背靠着柜台坐在地上,身下是寒冰,掌心却透着滚烫热度。 是什么东西在响?如果图书馆真的是造成大雪的存在的老巢,那这会儿出现在入馆处的就是「它」吗?或者,这儿其实不止一个诡异? 无数问题盘桓在二人心头,眼下却没有精力去细思了。 “咚……” 那个到来的东西在门口停留了片刻。紧接着,竟是直接朝着宁、闻躲避的位置奔来! 如果两人还能看见,他们便会发现那是一个身形巨大、骑着戴满盔甲的高头大马的骑士。 骑士的面孔同样被头盔覆盖,瞧不见五官。而「它」浑身上下所有部分,包括那匹伴着一起的马,竟都是冰雪组成。 坚固的冰块是「它」的盔甲,漫漫大雪是「它」的披风。 这是一个冰雪骑士! 很快,「冰骑士」来到前台之外。 「它」一手拉住缰绳,身体朝着柜台内侧倾斜。伴随动作,细细的冰屑洒了下来,飘飘扬扬落下。 把入目的所有地方扫视一遍,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前台还是从前的样子,乍看是整洁的,细究才能觉出下方柜子里的杂乱——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冰骑士」没有在意柜中堆积的各种资料册。确定没有找到方才那道光线的来源后,「它」的身体重新回到马背上方,一抖缰绳,就这么离去了。 “咚咚,咚咚……” 马蹄声越来越远。 柜台还是显得安安静静,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在确定「冰骑士」不会再回来后,那沓被「它」忽略的资料册上有了动静。 一张看不出形状的纸页从其中挪了出来,慢吞吞落在地上,然后尽量安静地将自己展开。 这个过程中,还有一滴滴与冰雪同色的漆液从柜子里流出来。 没一会儿,两个人影重新出现在柜台内。 无论宁琤还是闻淙,这会儿都没有说话。 闻淙握住宁琤的手,抬起来,朝电脑的方向示意。 宁琤吐出一口气,按着闻淙的手站起来。 有了刚才的教训,在尝试打开电脑前,他先做了一件事。 本就没有完全成型、而是在「漆匠」身下堆积的漆液又一次流淌起来,在最短时间内,将整个电脑包裹在内。 哪怕是站在旁边的闻淙,从这一刻开始,也听不到任何「漆壳」中的声音。 他干脆把所有问题都交给宁琤,自己睁大眼睛,尝试给对方望风。 效果平平。远的地方是看不见的,倒是同属柜台之内、距离两人所在不远的地方,竟有一道静静伫立的黑影。 意识到对方存在的时候,闻淙身体微微一震,倒是没有发出更多动静。 他同样动也不动地站着,静静与那黑影对视。终于,当厚重的乌云稍稍被风吹去,月光透过图书馆的冰雪穹顶照进来,落在位于中庭的前台之上,闻淙看清了黑影的面孔。 他的心情在这个瞬间复杂起来。身上的紧绷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并未真正发出的叹息。 他认得那个黑影。 自己和哥在赵驰的「游戏」结束之后、周天又一次来到图书馆的时候,正是对方给他们说了《镜中奇遇记》的位置。 对方那会儿还是条鲜活的生命,眼下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息。细碎的冰屑铺在变作青白的皮肤上,定格住一张惊讶的面孔。 闻淙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同一时间,宁琤正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冰雪塑造的建筑,徘徊在其中的「骑士」——两者结合在一起,他即将搜索的那个故事已经很明确了。唯独的问题是,电脑到底还能不能打开。 放在馆外的任何一个地方,极寒环境里,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都是「否」。偏偏在被变成冰堡后,图书馆内的温度虽低,却没有到电器无法运转的程度。 漆液滴滴答答地落在鼠标与键盘上,屏幕间很快出现搜索结果。看到「三楼」「外国文学区」的字眼,宁琤却是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如果「它」真的脱胎于《冰雪女王》,这本可以算作诡异「家乡」的书会好好地放在原本的地方吗?不知道,但看着书籍入库时间那一栏的「12月16日」标志,宁琤又明白,自己一定会去看看。 那正是上周六,自己来还《镜中奇遇记》的时候。说是还书,但他方才也搜过了,这也是这本书真正入库的日子。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宁琤关掉电脑。等屏幕暗下,主机里「嗡嗡」的响声消失,漆液也重新落在闻淙旁边,成了原本的人形。 宁琤轻声给闻淙说了情况,后者应下了,却总显出几分心不在焉。 宁琤便问他怎么了,闻淙抿抿嘴巴,给他说了自己的发现。 心里是有些抱怨意思的。哥这个人,明知道自己心软,却偏偏要听这些。 他只好更用心地留意爱人的情绪,果然察觉对方沉默的那个瞬间——也只是一个瞬间。很快,宁琤吐出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咱们上楼吧。” 闻淙狐疑地看他,也是分辨着宁琤的呼吸声。倒是的确比自己预想中的平缓。 如此一来,他的动作不免慢了一拍。宁琤发现了,有点惊讶,但还是安慰地凑过去、用自己额头抵着闻淙的额头,说:“咱们快点把事情确认好……如果可以,直接解决了「它」,这样就不会有更多人遇害了。” 感受着落在自己面颊上的温热鼻息,闻淙心中柔软,“好。” 话虽如此,上楼却不算容易。 还没到一至二楼的台阶前,宁、闻已经又遭逢一次「冰骑士」。好在有前一回的经验,这会儿刚刚听到马蹄声,两人便迅速做出反应,藏在旁侧区域的书架里。 这回「冰骑士」并非听到什么动静,只是寻常巡逻。于是并未徘徊,很快便自宁、闻眼前离开。 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再度恢复了自己寻常模样的「漆匠」和「编剧」却不曾显露出放松。细细听来,那「咚咚」的声音似乎还徘徊在耳畔…… 宁琤坐在原位,借着月色的微末光线去看已近在眼前的二楼。 闻淙这回没再说话了,而是拉过爱人手臂,在对方手心里写了一个「多」字。 宁琤叹气。是,他也察觉到了,这会儿的声音似乎是从上方传来。且层层叠叠,绝对不止一名骑士在。 这似乎也解释了自己前面的疑问。如果那本《冰雪女王》真的停留在三楼,对方一定另有其他倚仗。 闻淙写了第二个字:“避?” 宁琤把对方的手压下去,心头踟蹰。 闻淙歪了歪脑袋,没再表示什么,而是缓缓靠向宁琤,眼睛也闭起来。 宁琤眉尖压下一些,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不免担忧。 好在这次闻淙身上没再出现和南山夜间类似的状况。没过多久,他睁开眼,连呼吸声都没什么变化。 宁琤正要松一口气,便听到男朋友用略显古怪的口吻开口,“奇怪,「剧本」没法影响「它们」——哥,咱们现在可以说话,那群东西的听觉范围应该是有限的。” 宁琤相信他的判断:“没法影响?什么意思。” 闻淙小声:“我想着先拿一楼的骑士试试,所以让他往咱们这边走。也不要太近,能听到声儿就行了,可是等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宁琤:“……” 闻淙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弄得人又痒又酥。 他叹口气,转而思索起男朋友的话。“上次对面儿没被你的「剧本」影响,还是「仙灵庙」。不仅基本没用,「它」还警告了你一次。” “但这回没有。”闻淙连忙说,“我好好的呢!就是,呃,感觉对那个大块头来说,压根没有我这回事。” 宁琤顺着他的话,静心思索:“那就奇怪了,你的「能力」本质是对其他人意识的影响。有的诡异太强大,反倒被激怒了,倒是能说的过去。但像现在这样,明明没有被激怒,但也没有其他反应,实在讲不通。” “除非……” 一点微光出现在乱麻似的思绪当中,意外地越来越清晰。 某个刹那,宁琤和闻淙同时想到:“会不会说,「它们」根本没有自主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脑补了一下,总觉得「冰骑士」是个很酷的东西…… 写到一半儿发现《冰雪女王》的故事里也有很重要的镜子,不过毕竟是另一个世界了,就先忽略这个点吧qaq《 》 120-130 第121章 番外十二(六) 场面安静了片刻,很快,又有人将话接了下去。 宁琤:“没有自主意识,但可以在发现「异常」的时候前去查看。” 闻淙:“嗯……「异常」一定是确实发生了的,不能是我直接放在「它们」脑子里。” 宁琤笑了一下:“因为「它们」没有脑子?” 闻淙便也笑:“哇哥,你怎么那么说人呢!应该的,不然赵驰那一轮「游戏」的难度就太不平衡了。” 《镜中奇遇记》的诡异们虽然生活在一个地方,彼此之间却并非亲密合作的关系。赵驰能够搜集到「它们」中一部分存在的「规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诡异们的相互挑衅。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游戏」里并不存在必死的局面,一定会有某条路摆在「玩家」面前,等待人们发现……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 虽然不是合适的时机,宁琤的思绪还是顺着这个方向略微发散。 并非他一个人在往这个方面考虑。早在二十年前,宁旭升就在笔记本上写下「游戏的目的」几个字,并列了无数个猜测上去。 只是在宁琤看到的时候,那些猜测又都一一被划掉了。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早有无数「玩家」去探究,去尝试,去赴死。 他眼皮颤了一下,耳畔还是闻淙的声音:“都是数量很多的诡异,一边关系不好,一边只是掌控者和傀儡,嗯,这才有道理。” 前面涌出的各色念头如流水般收回,宁琤又回到了现在。 “总结一下「冰骑士」的行动模式。”他轻轻地说,“在这儿有异常动静的时候,「它们」会到异常的发生地查看情况,也会在附近一片地方搜索,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五分钟。” “去三楼的楼梯在另一边,”闻淙跟着道,“好在咱们对路线还算熟,不过不知道路上具体有多少那东西。” “还有,”宁琤道,“要二楼的「冰骑士」被引走,咱们只能在二楼做什么吗?还是一楼也行?” 闻淙摸了摸下巴:“刚刚光是直接照到顶上的,但还是只有一个大块头来。” “两种可能。”宁琤道,“要么那点光不够,要么的确和咱们的方位有关,不过——” “说不通,”闻淙道,“要真是这样,那玩意儿怎么跑了呢?「它们」根本不知道咱们在哪嘛!” 在这你一言、我一语中,一个计划逐渐成型了。 能远距离吸引「冰骑士」的无非两种东西,光线和声音。 图书馆眼下被变成冰雪堡垒,就算刚刚才在前台用过电脑,宁琤和闻淙也不能保证原本的电路依然还存在。再有,从行动难度考虑,他们直接去开灯也是不现实的事情。 制造声音的方案或许更加可行。馆内的设施被完整保留着,其中任何一样倒下都将发出巨响,而如果想让一切更像是意外…… “咱们得再找找。”闻淙小声说,“看这里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有了前面的经验,躲避一楼那零星的「冰骑士」倒是不难。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宁、闻听到了三次那巨大盔甲碰撞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再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他们一边在脑海内模拟二楼的场景,一边快速将整个一楼都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将目光放在堡垒内到处都是的一排排书架上。 它们这会儿倒还是本来的样子,只是架面和书籍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雪。 宁琤抬起一只手,虚虚地放在雪花之上。接着,闻淙看到爱人的手开始融化。 来到榴花市这么长时间,他也算见多了此类场景,可当下看到,还是不由加重了揽着宁琤肩膀的力气。 后者察觉到了,心头有些无奈,更多是细细密密的心疼。 “可以了,”宁琤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在感觉到书架真正的表面后才低声开口,“雪之间的空隙很大,虽然慢了点,但我的确可以……嗯,找到了。” 高大的书架边缘,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一点油漆滑到了木头与木头连接的空隙里。 宁琤稍稍用上力气,默默感受了片刻,得出结论:“小淙,我可以把这个拆掉。” 闻淙应他:“这样的话,就像是东西自己散架了。” 宁琤:“一楼是这样,二楼呢?” 闻淙:“咱们的计划得分成两步……” 虽然并非土生土长的榴花人,但他们这会儿还是由衷地感谢起上世纪那位设计了市图书馆的建筑大师。 对方给整个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庭。站在一楼,也能若有若无地看到二楼部分区域书架的阴影。 让它们倒下去是第二环,将部分油漆顺利送到那些区域则是第一环。做到后者的话,大约只需要吸引一个在附近巡逻的骑士的注意力。 闻淙在这个时候又一次拿出了手机。 再一次打开手电筒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青年叫了声,“待会儿你上去以后……” 宁琤道:“我会小心。” 他摸了摸闻淙的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我会小心。小淙,放心吧。” 闻淙听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将爱人的身体揽住。 哥的「本体」会一直在自己身边,但他待会儿要操控上楼的油漆,精力最好还是全部放在上面。到那时候,自己就要负责在「巨响」出现的第一时间带着哥离开。 “没关系。”他心想,“就算没法上去,我们应该也能离开。不一定要搭那辆公交,反正不当人了,大不了走回家里去。” 青年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 原本只盛着浅淡月色的图书馆一角骤然明亮起来,光线清晰地照出二楼的围栏,又从栏杆之间的玻璃上穿透,覆上更远处的书架。 在光线没有照到的地方,一片油漆安静地顺着宁琤的双腿、双脚流淌,将自己藏进冰雪之间。 在听到头顶和身后同时传来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巨响时,闻淙断然将光线截断,自己身形闪动,带着一个人没入黑暗。 “呼啦啦——” 他们原先所在的地方,「冰骑士」带着满身霜色奔赴而来。速度太急太快,以至于大量冰屑被「它」一并带到闻淙身边,落上那和雪一样洁白的纸页。 纸化之后的人是不会心跳的,可闻淙仿佛依然能听到连绵不绝的「咚」响。与之一起的还有扑面而来的寒气,用一双不会转动的眼睛,他「看」到身形巍峨、全身都是冰雪洁白的骑士朝自己靠近。 好冷。 明明不该,可闻淙还是冒出了这个念头。 好冷,好冷。 冰屑拍打着轻薄的纸张,只有两下,三下,带来的也仅仅是寻常人不可能听到的声响。 「它」能够听到吗? 或许自己和哥的计划还是太过匆忙,不够完善…… 一张轻薄的纸张压在另一张同样轻飘飘的纸页上,默默地想。 「它」能听到在自己正上方的二层,同样有阵阵马蹄声。要比自己正在面对的更多,更密。 哥正在操控的那片油漆是同样躲藏了起来,还是已经去了这些骑士来时的方向? 闻淙不知道。 眼下能做的或许只有等待了。好在自己运气不错,洁白的纸页埋藏在雪间,就像是和整个堡垒融为一体。面前的「冰骑士」已经在抬头,似乎要拉着缰绳远去。 一只晶莹剔透的蹄子抬起,落下,距离闻淙是那样接近。好在它还是离开了,而前蹄之后又是后蹄…… 变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刹那之间,闻淙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重」了一点。 这实在是种奇妙体验。轻飘飘的白纸,看起来脆弱、接触到一点外力就会粉碎,可当「力」均匀地从天而降,闻淙便并不觉得疼痛,只感到细微怪异。 紧接着,「它」又意识到,原来是那只后蹄落在了自己身上。 虽然不疼,但被踩到的人不是哥也是好事……吗? 可为什么已经离开的冰屑又出现了。 它们扑簌簌地来,分明是室内,却像是有一场小小的冰冷风暴在闻淙身前酝酿。再接着,闻淙听到了盔甲碰撞的声音,原来「冰骑士」下了马,在自己身边的位置蹲下—— 不,「它」被「它」发现了! “咚咚,咚咚!!” 闻淙的心跳和楼上的马蹄声混合在一起! 一个合格的骑士,即便那双藏在头盔后的眼睛分辨不出地面上的白雪与白纸,在马蹄落下之后不同触感传来的瞬间,便意识到了其中古怪! 这一刻,闻淙浑身冰冷,头脑却是出奇地冷静。 他注视着「冰骑士」。「编剧」注视着冰骑士。去看对方高大的身形,去看对方盔甲上的缝隙。 等等。「编剧」又想:“会不会……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自己已经看得很清楚,不光是马蹄,再上方的马腿同样显得晶莹。这只是诡异的造物,「它们」并不具备真正的血肉、心跳,所以,事情或许很容易。 与骑士一同来的冰雪中,一片不太一样的「雪花」悄悄飘起,眼见就要落在对方手臂上。 不用去找「缝隙」。对方身上的所有部位都是同样的冰雪。换句话说,只要来自「如意公寓」的纸片触碰到骑士,眼下的危机便会迎来「终结」。 “咔嚓。” 这是又什么的声音? “轰隆!!” 二楼巨响传来,打断了「编剧」所有思绪。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嘈杂喧闹的「哗啦」声响。虽未亲眼见到,闻淙脑海中却自动出现了大量书籍落在地上、书页散乱翻动的场景。 「冰骑士」自然也无法忽略这等动静,霍然起身上马。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不好意思qaq,大概一周没写文了(五一期间的更新是节前写好的),这章花了点时间找手感,所以比平常晚_(:з”∠)_ 第122章 番外十二(七) 冰马的缰绳被用力扯起,前蹄高举,又重重落在半空! 是的,半空。 闻淙自下而上看着这一幕,还没来得及担忧自己再被踩上一脚,便见冰马后蹄同样前蹬,竟是在三两下间直接上到二层。 “……”早知道这样,自己和哥在一楼闹点动静出来就行,何必那么麻烦。 闻淙有些懊恼,却也知道这并非当下重点,很快将此类思绪压下。 从声音判断,大量「冰骑士」已经被成功引开,就是现在! 青年用最快的速度修改起意识中的剧本,在「它」身下,一层油漆流动起来。 潜在雪层之下,带着身上的纸,用最快速度涌向通往目的地的台阶! 骑士们汇在一处的嘈杂并未结束,直到来到二层,宁、闻都能听到无数盔甲碰撞起来的声响。 客观来说,双方此刻距离的确不远。图书馆的中庭原本是一个不算标准的矩形,二、三层的楼梯分别位于东西方向。而为给自己留出一条通路,宁、闻选择的行动地点则在矩形北方。 两人并未耽搁,断然向南行动。不过数息,再次看到了出现在眼前的台阶! 已经很近了! 涌动在最前方的油漆触碰到台阶边缘,眼看就要继续往上流淌。偏是此刻,一道声音突兀地落了过来,是:“咦,这是什么?” 油漆的动作忽地停住。 不至于的。宁琤心想,自己多半是杞人忧天了,他们的速度足够快,那些骑士依然在书架坍塌的地方徘徊。大约是太多个聚集在一处的缘故,自己伏在地面前进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从北方传来的细微震动。 想通此节,「漆匠」预备继续往上。然而不等「它」有所行动,一道阴影落在了上方的纸页上。 “谁撒了东西?”另一个声音在说,“真奇怪,那些卫兵又不需要吃喝,怎么会把牛奶撒在这里?” 前一个声音鄙视道:“这怎么会是牛奶!蠢东西,你没有闻到那股味道吗?” “什么味道?”阴影更接近了,宁、闻虽然都不是需要呼吸的状态,却还是感觉到了淡淡的腥气,“你才是蠢东西,难道我们现在还能闻到味道吗?” 前者明显是停顿了下,紧接着,竟像是被说服了:“是啊,我们怎么会能闻到……一定就是那些卫兵做的,瞧瞧,大块头们甚至在上面盖了一张纸,想要掩盖罪证!” 后者幸灾乐祸:“我们要去告诉女王。” 前者询问:“可我们要怎么见到女王?” 后者开始思索,眉头深深地压着。 到这一步,宁琤和闻淙已经发现,交谈的声音来自两只挂在墙壁上的驯鹿头。 「它们」是己方进入冰雪堡垒之后,难得见到的不属于原本图书馆设备,却依然带有其他色彩的事物。除了驯鹿皮毛的颜色外,宁、闻还看到了二者脖颈处结了冰、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鲜血。 虽是一副刚刚断了脑袋的样子,两颗鹿头却似不觉得疼痛,还在继续计划告状的事。一个说等到女王从台阶上经过,二者自然会得到机会。另一个则是快速反驳,完了又提议把事情喊话告诉远一些的鹿头同伴,请「它们」帮忙传话。 “蠢货!”前一个鹿头又骂了起来,“你要让那群家伙抢走我们的功劳吗?” “这是我们发现的,它们怎么能抢走!” “……”两颗脑袋当着宁、闻的面大声斥骂对方,动静传出,宁、闻似乎又一次听到了「冰骑士」马蹄靠近的声响。 宁琤心知不能继续耽搁,眼看鹿头们只在相互指责,似乎没法有其他行动,他干脆不再理会对方,继续拽着闻淙朝上方台阶流淌。 两颗鹿头沉浸在争吵中,起先并未留意「牛奶」和「白纸」的行动。直到宁、闻来到楼梯中段,最先开口的鹿头倏忽尖叫:“不不不!!为什么「罪证」不见了?” 后面那颗则道:“都说了你才是蠢货,一定是大块头们回来了,把「罪证」带走!” 前者疑惑:“是这样吗?” 后者:“一定是——不对,它们在上楼!” 前者:“哈哈哈,牛奶怎么可能……” 「它」的声音在看到宁、闻的身影时戛然而止。宁、闻心道不妙,可不等二人有所反应,一声尖叫从背后爆发出来:“卫兵!卫兵!!有奇怪的东西溜进来了,你们在哪里??” “咚咚咚——” 马蹄震响,奔向楼梯的方向! 知道己方已经暴露,宁琤毫不停留,继续朝着外国文学区的方向流淌! 漆液之上,原本与之紧密贴合的白纸折起半身,目光紧紧盯着二人后方。 分明是再没有第三个人的场合,却像是出现了一双无形的手,顺着纸页边缘窄窄地就撕下一条。 “小淙!”宁琤的声音传了过来,又急又气,再掺上担忧,“你在做什么?” 声音落下的刹那,便见原本的纸条又被继续撕开,在眨眼工夫里变成几十上百粒纸屑,飘向「冰骑士」们追来的方向! “哥,「它们」能下雪,我也能啊,哈哈哈!” 闻淙大笑,可惜声音刚飘出来,就有漆液从下方升起,将折起的纸页重新按回身上。 闻淙正要「反抗」,却见一道玻璃从自己眼前飘了过去。他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原来二人已经抵达目的地。 暗处是不好分辨书架上的编码,好在宁琤记得《镜中奇遇记》的方位,加上前面从电脑上查到的信息,他心头推算一圈,漆液目标明确地来到某个架前,像喷泉一样快速拔高身形。 一根手指落在架子四层最边缘的书册上,这时还是苍白的,可等它沿着每本书的侧脊点过,指尖已经恢复了原先的皮肤颜色。 宁琤的心情却沉了下去。 “没有。”他低声说,“小淙,咱们恐怕猜错了……” “也猜对了。”闻淙道。他的视线还在快速扫过其他几层的书籍,话音则一刻都未停歇,“那本书被拿走,说明它十有八九真是「本源」!” 宁琤失笑:“好吧,是这个道理。” “咚咚,咚咚。” 「冰骑士」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过,”「漆匠」轻声道,“在这种地方找一本书,恐怕……” 这个时候,闻淙终于确定《冰雪女王》确实不在二人眼前。 他转过目光,视线落在爱人纯白色的头发上。 闻淙心中一痛。 他身前身后,四面八方,大量书架上已经出现蔓延过去的漆液。 无数架子、上面的书册开始轻轻晃动。这份晃动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剧烈。 在「冰骑士」们终于出现在外国文学区入口时,一场比方才二楼更大的崩塌出现在「它们」眼前! 无数书架在那一双双寒冰制成的眼眸中倒下,成千上万册书籍一并落入废墟。而闯入者躲藏在这片废墟之下,仿佛再也寻不到其踪迹。 细细去看,会发现这些骑士身上多少都带着些奇怪的地方:瘪下去的马腿,破了一个洞的马肚子,还有某个骑士那条软绵绵垂在身边的手臂…… 如果宁、闻能够顺利回到外间,他们或许能在骑士们赶来的路途中发现几片更加大片的、落在地上的破碎纸片。只是与更多还在源源不断赶来的骑士相比,这些纸片的数量又显得太少,转眼便被冰霜覆盖。 也是此刻,马蹄声又起! 除去几名留在外间守着、确保敌人不曾离开的骑士外,其他骑士重新拉动缰绳,进入室内。 冰霜顺着「它们」的动作蔓延,所有书册和架子、木板在这一刻被雪花连作一体。 用最短的时间封冻一切后,某个身形尤其高大的「冰骑士」环顾四周,到底没有捕捉到两次坍塌的源头。 「它」只得挥一挥手,带领其他骑士暂且退去。 ——看来将鹿头口中的不速之客揪出来的确很难,但不让它们离开还是很简单的。 现在,就是和女王汇报的时候了。 可惜的是,只有守卫「冰宫」本能的骑士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宁琤和闻淙竟已又一次恢复了人形。 他们站在一块空旷、安静的空间内,仔细读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规则」。 准确地说,它的名字叫做《榴花市图书馆报刊借阅室行为规范》: 欢迎来到本馆报刊借阅室!为了您和他人的阅读体验,请务必遵守以下规范: 1.请读者朋友遵守本馆《入馆须知》。 2.本室固定配置为12张桌子、24台电子借阅机及24个报刊架,所有设备应摆放整齐。若发现设备位置混乱,则表明当前为清洁时段,请读者朋友于一小时后重新进入。 3.报刊架仅陈列近两个月的实体报刊,往期内容需通过电子借阅机查询。每人凭借阅卡限用一台电子借阅机,使用完毕请及时退出账号。 4.若在阅读过程中发现报纸出现乱码符号,请立即撕下并投入进门处碎纸机销毁,并告知本馆工作人员。 5.为保护颈椎健康,读者朋友们请勿持续低头阅读一小时以上。如遇持续低头阅读的读者,请提醒其起身活动。 6.请在本室内请保持安静,勿要播放音乐。若有人违反规定,请勿与其争执,联系本馆工作人员处理。 7.若门锁突发故障无法外出,为避免潜在危险,请迅速躲至桌下,等待本馆工作人员自外间开门。 8.本室上班时段灯光为白色,下班时段灯光为绿色。 9.…… 此时此刻,看着桌椅乱糟糟挤在墙角,报纸散乱落在地上,整体充斥红色微光的借阅室,宁琤、闻淙:“……” 闻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声问宁琤:“哥,咱们是不是应该出去?” 宁琤沉默片刻,目光从角落处某个若有若无的黑色影子上掠过,同样低声回答自家男朋友:“等个五分钟?好歹到那群冰块儿走远点。” 闻淙没有说话。 他正看着一张原本落在地上的报纸被无形的风吹起,飘忽忽、晃悠悠地朝自己和爱人身前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23章 番外十二(八) 就在不久前,宁琤和闻淙知道自己恐怕很难从现在的图书馆中找到那本带来异变的《冰雪女王》。于是在并未与对方商量的情况下做出决定:今天的探究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两人要做的事是尽快离开。 可这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无数穿行在「冰宫」内的骑士正在向他们赶来,前面避了一路。难道眼下终于要与「它们」正面冲突? 不,宁琤的选择是制造一场更大的混乱。 他和闻淙此刻都没想到,就在书架开始散落的时候,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侧。 在《入馆须知》上并不存在、此前曾被二人躲开的报刊借阅室。 事情变得古怪起来。 本着「敌人的敌人或许是朋友」的念头,宁、闻没有经过更多思索,握着朝自己伸出的「橄榄枝」,踏入这个从未接触的诡异场所。 虽然眼前的场景不算友好,但是…… 原本落在地上的报纸在原地候了片刻,似乎有些着急了,竟是又一次飘了起来。这一次,直接落在了两个外来者的脚面上。 忽略是不可能的。宁琤「啧」了声,一手拦住试图和自己抢东西的闻淙,一手将报纸抄了起来,在眼前抖了抖。 闻淙抽了口气,抱住爱人的胳膊:“哥!” 宁琤一心二用:“嗯,乖,看看这个上面写了什么。” 闻淙皱着眉头,知道这会儿再阻止已经没用了,干脆和宁琤一起看过去。 他抱着「或许这的确是【借阅室】在试图和我们联手」的念头,偏偏入眼的只是一篇普通报道。年份也很陈旧,大约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榴花市图书馆引入电子借阅机。于是借此办了一场小小的活动,还有相关部门领导出席。 看着看着,闻淙眼皮跳了跳,意识到什么:“是不是让咱们用借阅机和「它」沟通的意思?” 宁琤将报纸折了折,笑道:“我也觉得。” 话是这么说,不过两个人的脚都没动。 幽幽的红光照着他们的面孔,半晌,红光闪动一下,又闪动一下……像是付出了什么努力似的,「啪」一声,变成寻常白色光线。 虽然桌椅、机器还是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可宁、闻至少可以确定,眼下的借阅室里只剩他们两个能活动的存在。 宁琤安抚地拍了拍男朋友的手臂,再清一清嗓子,问:“我们用哪个机子?” 他话音落下,一声轻轻的「滴」响传出,正是距离二人最近的那台借阅机开始启动。 宁琤笑了笑,带着闻淙一起走过去。 和闻淙前面想的一样,两人靠近的时候,略显陈旧的屏幕上已经出现一行文字。 是「借阅室」在问:“要离开吗?” 闻淙终于还是抢在宁琤之前开口:“你能送我们离开?” 「借阅室」回答:“可以。但你们要找到一样东西。” 宁、闻心中一动。 什么意思?难道「它」会知道…… 似乎也很正常。作为榴花市图书馆的一部分,并且显然是能够自由活动的一部分,「借阅室」对馆内书籍的了解程度,自然远远高于他们两个外来者。 在两人准备放弃的时候就对方恰好出现,正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宁琤与闻淙的目光短暂相对,又一起朝屏幕看了过去。 闻淙不动声色,继续问:“什么东西?” 这句话结束后,他心脏猛地一跳! 出现了!眼前的屏幕上竟真的显示出一本《冰雪女王》! 闻淙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压下情绪,这才又问:“我们要去哪里找?这地方那么大,你总得给点线索吧。” 他表现出讨价还价的样子,并且已经想好下一句话要怎么讲。 “如果半点儿线索都没有,还不如直接把门打开。我和哥既然能进来,再出去应该也不算难。” 不过,「借阅室」并没有给闻淙把话说出口的机会。 屏幕上的封面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新的回答。 “就在门打开的地方。” 宁、闻一怔。 闻淙:“你说什么?我们刚刚不是在外国文学区找过了吗?那里……难道在其他书架上?” 他眉头皱着,突然觉得二人搭理这诡异场所的举动实在有些浪费时间。 宁琤也抱着差不多的念头。但眼看男朋友话后过了数息,屏幕上的文字都未有变化,他眼神动了动,忽地想到另一种可能。 “你是不是在说,门打开以后,我们会去另一个地方?” 文字闪烁,变成一句:“是。” 闻淙笑了,“哥,还是你想得快。” 宁琤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难道就想不到了?还有其他要告诉我们的情况吗?”他又朝「借阅室」问道,“那本书究竟在什么环境里?「冰雪女王」在不在那边?有没有什么关于「它」的线索?” 借阅机上的字变成:“不在。” 近乎是下一刻,又闪烁着变化成:“快。” 和前面普通大小的对话文字不同,新出现的「快」字号数极大,近乎占据了整个屏幕。 见宁、闻没有立刻给出反应,他们身侧,其他机子的屏幕竟也亮了起来,上面是如出一辙的催促。 快,快,快! 角落里的打印机开始「嗡嗡」震动,纸页如雪花一样从中喷吐出来。 快!快!快!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宁、闻同时意识到一件事:“难道「女王」……”恰好被两个人闹出来的动静吸引,从书所在的地方离开了? 想到这里,两人登时站不住了,朝着「借阅室」大门方向走去,几个呼吸的工夫就到了门口。 先将掌心按在门把手上的人是闻淙。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不同于室内温度的寒冷,他清楚地意识到。哪怕「女王」的确不在外面了,二人即将面对的也不是什么轻松场合。 “哥,”闻淙说,“那玩意儿的意思恐怕是一出去就能看到书,既然这样,咱们出去一个就行吧?” 在他开口的时候,原本已经有停下趋势的打印机再度喷吐起来。片刻之间,两人脚下已经落了一地雪白纸张。 宁琤明白这是「借阅室」无声的催促,更明白两人的时间的确不多,「女王」随时可能回来。 “你知道我不可能答应的。”他说着话,手同样按在门把手上,用力下压。 闻淙面皮绷紧,没有阻止爱人当下的动作,脑海中却浮出更多思绪。 但他并未顺着这些念头细想下去。 「借阅室」的大门已经被推开了,果然有新的场面映入二人眼帘。虽然周遭景物变化,可宁琤和闻淙还是意识到,他们来到了图书馆楼顶的空中花园。 一个冰雪铸就的王座正坐落于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而王座之上,可不正是二人正在寻找的《冰雪女王》? 闻淙心头一喜,又听到:“小淙,快,雪已经吹进来了!” 闻淙听到这话,再不犹豫,和宁琤一起冲向王座! 也是此刻。 图书馆三楼,前面率领所有「冰骑士」的那名格外高大的骑士正半跪在地上。 「它」摘下了自己的头盔,脑袋恭恭敬敬地垂落。视野范围内并没有什么人影,仅是一片翻卷的风雪。 “事情就是这样。”骑士长讲到这里,脑袋压得更低了些。 「它」肩负着所有同僚身上最重的职责,自然也懂得更多关于「女王」的「规则」。 自己恐怕不能继续担任这个职务了。 保持当下的姿势,可以让女王阁下更快地取下自己的头颅。 雪花继续在骑士长面前飞舞,寒风随之呼啸。 “我知道了。”「它」听到来自创造者的指引,“全部如我所想。” “如您所想?” 骑士长困惑起来。只是直到这个时候,「它」依然不曾抬起自己的脑袋。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也因此,「它」忽略了雪花正在向上浮动的细节。 它们在整个外来者曾经闯入的外国文学区充盈着,甚至不满足于此地朝外间落去。清冷的月光照在雪花的边缘,也平等地照亮了天顶玻璃之外的景象—— 两个外来者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取到了他们眼中的珍宝,又抱着它回到此前躲藏的地方。 「借阅室」的大门「砰」一声关上,宁、闻脚下是已经结冰的地面,眼前则是又一次闪烁起来,最终依然定格在白色的光线。 他们身旁,打印机开始吐出新的文字,是:“把书放进碎纸机,你们就可以出去。” 新的纸落了下来,压在那一张张叠在一起,似乎是无穷无尽的巨大「快」字上,像是某种声嘶力竭的催促。 想到不久前看到的《行为规范》,宁琤心道,这恐怕的确是一种让手中书本消失的办法。但为什么到了此刻,自己心头依然并不觉得安定呢? “哥,”闻淙也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合着这地方是忽悠咱们呢。出去?「它」把门再打开一次,不管外头是什么,咱们都算是出去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24章 番外十二(九) 小淙说得对。 不安的来源被拉住一个边角。宁琤指尖扣在手中那本《冰雪女王》的封皮上,皮肤依然带着方才在外沾上的、开始融化的冰霜,口中道:“是这样……” 作为本体是漆液的诡异,任何外来的事物都不会停留在「它」身上。 清澈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宁琤脚下。他身边,闻淙已经走上前,在距离二人最近的借阅机上敲一敲,脑袋也歪了一下,问:“是不是这个意思,给个话呗?” 和自己的爱人不同,雪水打湿了青年的刘海,让乌黑的发丝贴在他的面颊上。 在他和「借阅室」谈话的时候,宁琤低下头,翻开刚刚拿到的书。 到现在,赵驰和《冰雪女王》故事中的主角、也就是那个叫做「韩瑶」的人应该是同属一场「游戏」的「玩家」,应该是无需怀疑的事了。那么,韩瑶又经历了什么? 伴随着闻淙的声音,书页在宁琤指尖快速翻动。 里面的内容本就不多,他又是一目十行,很快便在心头有了一个大体结构:两边的开头都一样。韩瑶在图书馆里睡着,醒来时已经到了午夜。她也在馆内探索了一段时间,但那面赵驰曾进入的镜子并没有出现。 外间是漆黑夜幕,出门一定不是个好主意。抱着谨慎态度,韩瑶一直在馆内待到天亮,这才准备离开。 这会儿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到了一处不大的镇子上。 小镇正在下雪,所有人都穿着厚实的衣物。刚进入「游戏」的韩瑶则是瑟瑟发抖,好在她遇到了好心的NPC,对方不光把她带到自家开的旅馆,还主动给她借了旧衣服。 面对这样热情的照顾,韩瑶自然表现出了热烈的感谢。但同时,她心里的警惕一直没有消散。 同样是从「玩家」身份一路走来,宁琤对此十分理解。 半是为了回报NPC,半是想要探查情况,韩瑶过上了每个晚上都帮对方招呼客人、收拾旅馆的生活。 这么过了几天,还真被她探听出点细节:镇子上的孩子们都在说,这场一直持续的大雪和「冰雪女王」有关。 在他们口中,「冰雪女王」每天都会驾驶着由驯鹿拉着的雪橇,从小镇上方飞过。雪花是她的披风,风暴是她的威严。 于是韩瑶同样每天都会仔细观察天空。可惜日子一天天地走,她却始终没有更多收获。 虽然处境还算安全,可韩瑶还是不可控制地焦虑起来:论坛上也有一个说法,某些「游戏」前期会给「玩家」一个毫无危险、近乎是和现实世界一样的环境。可越是这种地方,就越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在「游戏」结束的前一天还不能找到生路,「玩家」近乎百分百会死在里面。 可她已经在白天走过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和所有能搭上话的人打听过消息。大人们都只说「冰雪女王」是孩子们的玩笑,自己走出的图书馆里也没有一本叫这个名字的书籍。 到底是怎么回事?「游戏」不可能给出绝境…… 但是,自己已经马上要面对真正的绝境了。 来到小镇的第四天,韩瑶起床之后花了很长时间给自己加油鼓劲,而后才离开这几天的住处。 帮了她的NPC和前几天一样,正在柜台后整理昨日的账单。韩瑶与对方打招呼,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给她回应。 面对突然发生的变化,韩瑶先是惊讶,随即又想,难道这会是一个机会? 她花了点时间去观察NPC,思索自己应该怎么知道对方变化的来源,这个过程会不会给自己带来危险…… “哥?”一只手在宁琤肩膀上拍了拍,闻淙疑问:“怎么那么专心?叫你好几声了。” 宁琤回神,也有点意外:“还真没听见。怎么样,谈好了?” 闻淙点点头:“是。咱们先把这本书的一半扔到那个机子里碎了,然后这儿的门会再打开。外面是图书馆一楼,应该距离大门已经很近了,不过咱们还得走几步。” “走的时候「借阅室」的门会一直开着,等咱们到了外面,就把剩下一半儿书扔回来。「借阅室」里头不是还有几位朋友嘛,「它们」会把剩下的活儿干完。” 说到最后一句,青年朝着墙角的方向努了努嘴。宁琤知道,男朋友在说的正是二人第一次进来时看到的黑影。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整个流程,觉得整体还算完善。唯独的问题,就是黑影万一没有及时将书碎掉,「冰骑士」会不会追着两人去到外间。 「444路公交」万一还没来,或者即便来了也不想搭上他们,情况或许会有点麻烦。 宁琤沉吟。他思索的时候,闻淙安静地站在一边。 觉得头发上的雪水嘀嗒碍事了,还压着眉毛、抬手捋了捋发间的水珠。 水珠顺着青年的手,在空中飞出一个弧度不算明显的抛物线。奇怪的是,在发间时还显得晶莹的水,落在地上时便多了点模糊的颜色。 闻淙眨了眨眼,并未在意这个。 “行吧。”宁琤还是做了决定。考虑的时间并不长,但足够他将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过一遍。 有风险吗?当然。但直到书被重新丢回来前,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和小淙手上,完全可以尝试一下。 他答应了,本以为闻淙听到这话会笑一笑,可青年只是点了下头。 宁琤脑海中闪过一丝困惑,可比起还没脱离的陷阱,这点困惑似乎不算什么。 再有,自己心头的不安似乎没有完全消散…… 指尖捏了捏前面看过的书页,恰好是快要一半的厚度。 宁琤将其撕下来交给闻淙,自己靠着借阅机,继续抓紧时间往后翻页。 想好话术之后,韩瑶带着自己身上的道具,来到NPC旁边。 她半是担忧自己会碰到危险,半是害怕什么都不发生。 后一种可能在当下来说是好事没错,可韩瑶并不想要这样的「好事」。 在明确意识到NPC的态度和往日不同以后,她的两种焦虑心情愈发像是拧在一起的麻绳。而她自己则踩在麻绳上,在危险的深渊之中晃晃悠悠,每一步都有跌落的可能。 旅馆老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是碰到了什么,还是……变成了什么? 聊到最后,韩瑶都没有得到一个清楚的答案。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虽说上次读《冰雪女王》已经是儿时的事。但她还是勉强从故事里提取出一个要点:女王曾经剥夺了主角之一的小孩的感情。直到另一个主角找上门去,将自己的同伴唤醒。 韩瑶怀疑眼前的NPC也被剥夺了感情。这也能解释另一件事,自己已经开始眼下的「游戏」很久了,却始终没有感受到诡异的痕迹。那有没有可能,是「它」其实早就出现了,只是还没有正式露脸? 发现在旅馆老板身上无法得到更多线索后,韩瑶抱着担忧,又一次走进雪地。 宁琤手里压着的书页也已经快到最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前面快了些。 “是啊,”「漆匠」喃喃道,“诡异一定早就开始影响其他人了。但除了那些小孩之外,没有任何新的传言出现,会不会……” 「它」出现的方式,要比孩子们口中更加隐蔽,这才一直没有流露痕迹? 不等宁琤想出一个更确切的结果,闻淙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叫他:“哥,我这边好了。” 宁琤的思绪还是复杂的。千头万绪盘桓在脑海中,偏偏给他一种「只要找到最重要的那个线头,答案就会出现」的直觉。 他口上应了声。无论如何,时间是耽搁不得。两条腿迈开,朝着闻淙的方向走去。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了纸页落在地上的「哗啦」声。 宁琤鬼使神差地转头,正瞧见那张最初吸引了自己和小淙注意力的报纸飘下。大约是自己方才倚靠的时候正压着它,这会儿走动了才会产生影响。 本是个不值一提的巧合,可他头脑太过繁乱,竟由此停下步子,视线直直落在翻开的报纸上。 入眼的已经是另一篇报道,宁琤也没有真正看清上面的文字。偏偏脚步沉重,难以抬起。 “哥?”闻淙又叫了他一声,人还站在原地。 “来了!”宁琤回应。 他忽略自己隆隆的心跳,快步朝着男朋友方向奔去,“走!” 从闻淙身边经过时,宁琤顺势扣住青年腕部。 两人一同到了门边。再将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楼景象。 “倒是方便。”宁琤轻声嘀咕了句。声音飘落,耳畔没有半点回响。 他疑惑地看闻淙,见青年望着自己,眼神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心。 宁琤觉得自己太多心了。仅仅是因为小淙没像之前那样笑笑闹闹,接话接个不停,就觉得对方态度奇怪,就像…… 就像自己手中那半册书里,韩瑶在「游戏」后期遇到的人们。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立一个这周开始恢复更新状态的flag 第125章 番外十二(十) 哪怕知道时间紧急,没有半点耽搁的余地,宁琤的脚步还是稍稍停顿了一刻。 “小淙。”他还是又叫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 闻淙也有了很多反应。他脸上的关心成了疑惑,接着是紧张,“哥,是不是还有什么情况?” 宁琤定定地看着他,见青年已经是全然警惕的样子,还往自己身边靠近了些,像是想和以往那样,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危险和宁琤之间。 可当下还是有些不同的,闻淙并没有切实看到「危险」在哪儿,只是从爱人的态度中察觉到不妙气息。这让他情绪更是波动,视线转了一圈儿,到底落在不远处的碎纸机上。 要说两人正在面对的诡异,其实不就是「借阅室」和「冰骑士」两个选项?后者明显并未出现,前者…… 他却不知道,自己脸上丰富的表情正在让宁琤的疑虑寸寸打消。新的念头冒了出来,“可能小淙只是太累了。也对,今天晚上这状况,谁能不累?” “没事。”宁琤道,“咱们先走。” 闻淙明显没想明白,但还是选择听从爱人的安排。 他跟在宁琤身后,两人快速通过身前的灰色大门,又在抵达那扇通往外界的玻璃门扉前化作能够从下方通过的漆液和纸片。 幽幽的光亮从身后照来,不必说,正是「借阅室」的灯色。 诡异场所半是帮两个交易者照亮前路,半是提醒他们:“不要忘记你们前面答应了什么。” “还真差点忘了。”嘀咕的人还是宁琤。他此刻已经站在馆外,两条腿下就是厚厚堆积的白雪。一只手抬起来,落在玻璃门中央的金属锁上。还是很冰,但有了前面拆解书架的经验,这会儿再对上这种东西,宁琤心头微动,很快就听到「咔嚓」声。 锁打开了。 更多漆液从他手臂上流淌下来,将玻璃门朝两边推动。宁琤心头比划着,觉得流出的空子差不多够两人待会儿扔书了,这才停了下来。 这些事说来复杂,真做起来却并未耽搁太多时间。至少在一楼巡逻的「冰骑士」始终没有被惊动,不知道对方是依然徘徊在方才轰响发生的地方,还是单单无法察觉本就是图书馆一部分的「借阅室」的光亮。 两个人依然安全。 唯一不妥当的地方,就是宁琤的心跳还在加快。 怎么回事?明明两个人已经到了馆外!接下来,只需要像小淙谈好的那样将书送回去,再在「借阅室」彻底销毁它前躲开「冰骑士」的追杀,一切就将结束了。 冰雪消融。虽然距离春天还有很远,可城市会回到以往的节奏上。不会有人冻死、饿死,也不会有人像韩瑶的经历一样,莫名其妙就失去自己的感情。 宁琤的瞳仁骤然收缩。 他叫身边青年:“小淙。” 闻淙:“嗯?” 宁琤和对方确认:“咱们现在要是把这本书扔过去,是不是……” 闻淙:“什么?” 宁琤:“雪就化了?” 化了?闻淙还是没弄明白兄长为什么这么问。但他只听对方的话语,想了想,回答:“应该吧?如果咱们没想错。” 说到这儿,闻淙又多理清了点思绪。 “哥,你是不是觉得事情太顺利了?”他问,“这么一说也是,不过那个下雪的诡异能把书放在「它」的王座上,就说明书肯定是有特殊作用的。哪怕干不掉「它」,起码也能重创。” 是这个道理,那自己忽略了什么? 宁琤道:“「它」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闻淙眨了眨眼睛:“的确。呃,会不会是「它」本来也想不到书会丢?” “小淙,”宁琤转了话风,转头去看身旁的人,“你感觉怎么样?” “我?”闻淙怔然,又毕竟知道这是爱人的关心。浅浅的涟漪从心头荡漾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我还好啊。就是哥,咱们是不是……” 不要耗费时间了? 闻淙是想这么说的。可不等他开口,宁琤的反应已是让他更加摸不着头脑。 “你有点不对劲。”对方皱着眉头,“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对,但小淙,你可能也中招了。” 闻淙不解。可不等他多问,新变故骤起。 他们耽搁的时间还是太长了。「借阅室」的等待化作不耐,原本柔和的白光上先是燃了一层粉,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变成血红! 无数黑色的影子从角落走出来,聚在一起,朝着外间。 「借阅室」明显仍旧有所顾忌,于是并未将自己饲养的东西完全释放,可是—— “韩瑶是真的没有和诡异对上吗?”宁琤问自己,“不,可能的确没有。「游戏」不会让经验相差太多的人到一个地方。虽然看不出来她水平怎么样,但最基本的感知危险的能力她总有。所以并不是明面上的诡异,而是更隐蔽的「规则」。” 自言自语的同时,他低下头,快速翻阅起手中的书本。 正如宁琤前面的感受,如今剩下的页数已经很少。不到半分钟,他已经看到封底。 入眼的内容却是大大超出他的意料。虽然已经猜到韩瑶在这场「游戏」中失败,可宁琤还是怎么都没想过,对方竟是在第六天清晨,便直接放弃了所有探索! 书上是这么写的:“来小镇之后,韩瑶还从未看过晴朗天气里的明亮阳光,今天也一样。” “早上八点,已经是她前几日起床、吃过早餐,开始寻找线索的时候。没有变化的环境里,她本人却出现了变化。” “昨晚睡前的浓浓惶恐仿佛已经顺着那个热水澡的水流离开了,同样带走的还有她的所有焦灼。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并不是不记得,只是这些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 “时间在流逝,韩瑶却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和小镇里的其他人一样。” 书页翻过来,接下来就是最后一面了。 “在小镇的第七天,天气好像比从前更冷。” “暴风挟着雪花来拍打窗户,叫醒了仍在沉睡的女人。” “「好冷」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出现,就在韩瑶的意识中消失了。她清楚地知道,这恐怕就是自己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 “少许不安在此刻从她的脑海中爬了出来,催促她做点什么。但很快,这些不安也消失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听着风暴冲破窗户的巨大声音。第一片雪花落在她身上,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故事在这里迎来了结局。 “可她究竟违反了什么「规则」?”宁琤的大脑极速地转动着,“有什么事是这本书里所有人都做过,小淙也做过,但是我没有……” “书名是《冰雪女王》,虽然不知道背后的诡异是不是叫这个名字。但「它」的「能力」一定和下雪有关。下雪,情绪减少——” 宁琤脑海中骤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雪花融化,雪水打湿了闻淙的头发,也悄悄落入他的眼睛。 「漆匠」的牙关紧紧咬住。没有更多时间验证了,「它」只能依靠经验做出判断。除此之外—— 就是「本能」! “是融化的雪吗?”宁琤喃喃说,“雪在人身上融化,把人的情绪一并带走……和「仙灵庙」一样,这些诡异需要的并不是简单的「吃掉」多少人,而是更模糊的东西。” “已经下了这么多天,是有人冻死,但数量的确很多吗?别的地方不说,在我们住的小区里,恐怕被「明月湾」吃掉的人都更多吧。” “所以,「它」没有拦住我们。是因为自己没法销毁这本书吗?说得过去,毕竟是「它」的本源。「借阅室」又没法自己行动,这种时候我和小淙出现了,就好像是给「它」提供了一只手。” 那么,「借阅室」和「它」会是一伙的吗? 宁琤短暂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很快又意识到,无论答案如何,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雪绝对不能在现在融化。一旦情况这样发展,对于榴花市而言,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可是,也不能让雪一直下下去。” 转动的思绪出现了短暂停滞。 他身前,闻淙霍然睁开紧闭多时的双眼,喉间泛起一阵腥甜。 虽然不确定哥那边有了什么线索,但爱人需要时间,他自然是当仁不让地挡在对方前面。 「编剧」尝试通过自己的剧本和「借阅室」谈判。过程不算顺利,「它」清楚感受到了来自诡异场所的愤怒。对方认为自己二人想要毁约,那些黑影凑在一起,隐约成了数个高大骑士的影子。 “问我们不怕那些大块头吗?”闻淙读出这个意思,忍不住笑了,“当然怕,但是……” “小淙。”宁琤在他背后叫了一声。闻淙回头,看到爱人的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的思绪好像比寻常迟钝了很多。 怎么能让哥看到自己状态这么差的样子。 闻淙懊恼,宁琤也露出更多凝重。 “你。”他心尖巨颤,酸,痛,涩,苦,无数情绪在此刻杂糅在一起,“我怎么现在才想到……” 闻淙想要安慰爱人,可以往信口说来的插科打诨,眼下却似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挡住了,让他不知如何开口。 “小淙,”宁琤深呼吸,嗓音仍带着细微颤抖,是难过,心疼,还有决心,“恐怕还是得要你辛苦一下,咱们得让公交车过来。” 一顿。 “越多辆越好。”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冰雪女王」的「规则」第一条: 不要让雪在你身上融化。 第126章 番外十二(11) 讲着话,宁琤将手搭在闻淙肩上。 闻淙难得没有扭头去看爱人的动作。他注意力集中在对方面孔,想了良久,终于磨出一句:“哥,你别担心,我没事儿。叫车是吧,得嘞,马上来!” 宁琤便朝他笑一笑,本就已经成了纯白色的发丝在月光中映出了近乎透明的光泽。 闻淙看在眼里,再度后知后觉,原来刚刚哥是又把一部分漆液覆在自己身上。 薄薄一层,均匀地盖上闻淙的面颊、衣物。低头去看时,它们已经近乎和自己身上的颜色融为一体,看不到半丝痕迹。 更多情绪翻腾起来,拍打着那张无形的「膜」,想要将它冲破。 闻淙眼神变换,无数想法在这一刻交织,最终还是化作:“先做好哥要求的事吧。” 哥看完了整本《冰雪女王》,这会儿一定已经有了线索,才会要自己尽可能叫来更多车。 想到这儿,闻淙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我果然是不对劲」的念头,开始尝试用自己的「能力」和「榴花市公交公司」联络。 宁琤则是一心二用。要留意男朋友的状态,更要警惕两人周边的事物。 时间不断前推,那些「冰骑士」却始终不见踪影。这不算坏事,可越是如此,宁琤的担忧就越是沉重。 始终没有从馆前离开的自己和小淙,威胁姿态愈发清晰的「借阅室」,还有慢慢落下、偶尔会碰到二人肩头的雪…… 周身的一切,在此刻形成了岌岌可危的平衡。可只要稍有一点外力影响,这份安逸便会被即刻打破。 闻淙就是在这时候睁开眼睛的。 他眉梢挂着一丝喜意,想告诉爱人,自己圆满完成了对方交付的任务,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臂就被宁琤按住。 闻淙察觉不对。在提问和沉默中,他犹豫了下,选择后者。 接着,他看到宁琤唇角那丝似乎带着鼓励含义的勾起。闻淙的情绪微微上升,模糊地想:“我好像做对了。” “小淙,”宁琤在此刻道,“我想了想,咱们现在距离「借阅室」还是太近了。都说蚊子再小也是肉,万一把东西给了「它」,「它」却还打算再多吃两口「肉」呢?” 风在两人耳畔呼啸,发出「呜呜」的声响。 闻淙尽力理解爱人说出的意思。哥平常讲话不是这个节奏,所以……重点是「远」吗? 他看看「借阅室」已经照到外间的猩红光线,还有顺着光从室内离开、不知何时已十分接近图书馆大门的黑影,喉结滚了滚,想:“不,不是这个。” 直到现在,自己和哥都不在红光覆盖的范围之内,足以证明这些虚张声势的影子对他们无法构成威胁。 那么,真正需要远离的东西,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滴滴!” 两人身后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 所有线索骤然串联,汇聚成唯一的那个答案。 哥认为,即便摧毁《冰雪女王》也不能结束危险,所以要带着那本书远离图书馆! 「越多越好」的「444路公交车」的作用也由此呼之欲出。果然,就在闻淙想到此处的下一刻,无数书页在他面前飞扬! “小淙!” 风声,书页翻卷声,人声,还有来自他们身后建筑内的沉闷「咚」声在此刻交织。不等宁琤再次开口,闻淙已经大声应道:“哥,我明白了!” 他面前,风雪卷着无数书页,要将它们带回来处。 消失已久的「冰骑士」缓缓自红光之外的阴影处现身,冰冷的眼眸注视着不知好歹的外来者。 “控制「风」和「雪」,我是不行。”闻淙喃喃地说,“但说到「纸」,恐怕是你不行啊……” “「冰雪女王」。” 随着他的话,即将落入建筑之内的纸页周围出现了奇特的变化。 风的吹动凝滞了,雪的拍打消了,所有推着书页往前的事物都好像不再存在。 不…… 宁琤眉尖挑起些,摊开掌心,接住一根飘飘悠悠落下来的纸条。 他的表情先是费解,然后是哑然。某个略显离谱的猜测冒出来,按说应该很快消散的,可宁琤越是不愿往那个方向考虑,他的猜测便愈像是在脑海中扎了根,无论如何都无法挪开。 他只好深吸一口气,朝另一个方向考虑:“总不能……是小淙,你正在「告诉」我吧?这张纸条不是凭空出现的,它就是「风」?” 以「编剧」的「能力」,做出这种潜意识暗示很正常;以自己和小淙的关系,对此完全警惕不起来也正常。 至于更多内容……自己还没有接触「游戏」的时候,偶尔也会看看漫画,上头对「风」的表现,不正是几根线条? 好的,依然很离谱。 宁琤很快便没空想这些。 风雪消失之后,场面的控制权彻底落入「编剧」手里。 一张张书页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边角,带上它们往那些停在雪地上的公交车的方向飘去。 车窗内,售票员们纷纷抬头,困惑地看着那些贴在自己面前玻璃上的纸张。 上面印着文字,像是一个并不完整的故事,不过…… 有的诡异按捺不动,也有诡异拉开了车窗,探出一只手,快速将纸拽进车内。 “这到底是什么?”如果宁琤和闻淙在这儿,他们大约会认出送自己二人来到文翰区的那个诡异,“雪还在,这不会是那两个家伙的「买命钱」吧?好像有点意思,我尝尝。” 撕下一点,嚼嚼,嚼嚼嚼。 “呸——不好吃。” 售票员干咳了几声,表情更难看了,却不曾真的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它」从上面感觉到了微弱的力量。很显然,虽然不会说话,也没法主动动弹,但这是一位「它们」的同胞。 饥饿多日的诡异绝不会浪费。「它」快速将剩下的书页团成一团,直接塞进口中。这之后,又再次朝车窗外探出身子,试图抓到更多「食物」。 “滴滴——” 身下的车子开始震动。 “行了。”售票员拍了一下车窗,“还能把你漏下?快,那边还有一页!只要抢到了,就分给你!” 说话的时候,「它」的眼睛眯了眯。 “那两个小子不够意思啊。喊我来就算了,还喊来这么一群……” 发现书页作用的诡异不光「它」一个。从风雪暂歇到公交车乱起来、各个车辆相互冲撞,说来不过几分钟时间。 趁场面动荡,宁琤拉着闻淙上了一辆还算安静的公交车。 “「明月湾小区」。”说话的时候,宁琤把自己手上剩下的书页拍在陌生的售票员眼前。对方眼皮耷拉着,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什么?真麻烦……” 看起来恨不得当场打个呵欠。 有进取心的诡异见多了,眼下来个毫无进取心的,倒是让宁琤略觉意外。 他对症下药:“哦,所以你其实不想来?也不想上班?那简单,这书还剩下十来页,我只要一页带走,剩下都给你。每天和这辆车分分,应该能休息一礼拜了。” 售票员听着这话,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三人脚下的公交却是震了震,明显很有兴趣。 售票员感受到了,眉头皱得更深,翻起一张纸端详。 宁琤看看「它」,又侧过头,去看已经整装待发、预备开始追击的「冰骑士」们。 月光恰好躲入云后。以双方这会儿的距离,宁琤最多接着「借阅室」透出的那道垂死挣扎的光线,看到一片模糊的身影。 一个接着一个,一排接着一排,仿佛没有尽头。 要来不及了。 他咬了一下自己舌尖,强令自己保持冷静。接着指节屈起,在桌面敲了敲,竟是略过摆烂的售票员,直接和车子道:“或者,我看这位……魏先生,”念出售票员胸口工作证上的名字,“好像对这些书纸兴趣不大?那更好,带上来的这些「书」可以全部分给——” “什么全部?”售票员打断宁琤,把自己手上的书页收好,半是抱怨半是强调,“不是说好了吗,我和车哥一人一半儿,这怎么还能变卦呢!” 宁琤看他,见售票员舔了舔自己嘴唇,还拿手肘碰了下车窗。 终于还是成了。 宁琤假笑:“都可以,你们决定就好。不过,”他提醒对方,“要是再不开车,咱们恐怕一张书都留不下来。” 售票员「啧」一声,“知道了知道了。车哥,咱们走!” 不等他话音落下,宁、闻已经听到了车子启动的「嗡」响。 这响声和「冰骑士」马蹄落下的声音融在一起,也和新落下的雪花拍打玻璃的动静融为一起。无数嘈杂齐响,汇成公交车向前奔出那一刻的静谧。 身体晃动的刹那,宁琤与闻淙一起看向玻璃之外—— 寒风如刃,铅云低垂。 冰雪打造,数之不尽的骑士们从雪幕深处现身,策马冲向四散的车辆。 尖锐长枪穿透暴风,晶莹马蹄踏碎冰雪! 大地在这一刻震颤。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27章 番外十二(12) 十数辆「444路公交车」以榴花市图书馆为中心,分散驶出,冲向四面八方的雪幕。 光色暗淡的弯月自高空俯瞰这一幕。从它的角度,那冲在前方的公交车便似一只只蚂蚁,去往城市的钢铁牢笼之中。而那源源不断自图书馆中出现的「冰骑士」,则以远超前者的数量追在其后。 “大概有二三十个。”闻淙在公交后窗处观察了片刻,得出结论。 他说话的时候,窗上的雾气已经渐渐凝结成霜,要将车内人的视线遮挡。 闻淙皱了皱眉头,伸出手,想要将那霜雾擦去。可除了掌心的寒冷外,并没有什么收获。 倒是自己,被冻得刺痛。 他的脸色更沉了。这时候,原先在前观察公交车前进路线的宁琤走了过来。 感受到身畔的热度,闻淙的表情以极快的速度切换,灿烂地朝宁琤笑一下。 宁琤无奈:“这种时候就不要笑了。”指尖点在青年唇角,轻轻压下。 闻淙委屈地变成抿嘴表情。落在宁琤眼里,怎么看都有点“小淙终于弄明白了身上的变故,于是开始用力过猛地表达「自己没事」”的意思。 自然还是心疼的,但他不希望男朋友勉强,落在对方眼里好像成了另一重意思。 宁琤放弃了。他转而看向后方奔腾的「冰骑士」,手滑到闻淙肩膀上,保持揽着男朋友的亲密姿势,问:“能单独把外面的冰变成纸吗?” “应该可以。”闻淙小声回答,“但是也会粘在窗户上,还是看不清。” “是啊。”宁琤喃喃应,“但还是得看到……” 他说着话,手也贴上玻璃。闻淙在一边紧张地瞪圆眼睛,去握爱人手腕。 宁琤近乎瞬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还是觉得自己冷,又不想打扰「正事」。所以用这种敲边鼓的法子帮他保暖。 他有点哭笑不得,更多还是高兴。“等到摆脱「冰骑士」,把东西交到人类官方手里,就能好好和小淙休息了”的想法在脑海中转了一圈,被压下去。这时候,闻淙在旁边惊讶地说:“哥,外面的冰开始掉了。” “嗯。”宁琤简单解释,“我顺着玻璃边上的缝流了点油漆出去。” 闻淙眉头又皱起来。可惜这会儿再怎么看爱人的头发,都无法从中得到更多与对方身体状态有关的信息。 倒是宁琤自己在男朋友的视线里揉了揉脑袋,“没事,剩得多着呢。回头补补,很快就回来了。” 闻淙闷闷地应:“嗯。” 小可怜。宁琤在心里叫,明明自己的脸色还那么差,竟然一门心思地关心别人。就算明白他对小淙来说一定进不到「别人」的序列里,也还是会忍不住怜惜。 “小淙。”他放柔了声音,“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外头那么多东西在追,大雪里又算是人家的主场,咱们不能光想着靠速度把「它们」甩开,后头肯定得有一些手段。” “我这边对付一两个诡异可以,数量多了就难了。这辆车,咱们不大了解,但也不能光想着靠别人。” “我知道。”闻淙乖乖地接话,下巴又抬起一点,“等我把「它们」都干掉。” 宁琤笑一笑,去摸男朋友的脑袋。入手是毛茸茸的触感,小淙以往应该会很亲密地朝他掌心蹭一蹭,今天却只缩缩肩膀。 宁琤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歉然道:“啊,手上的温度还没回来,对吧。” 闻淙立刻摇摇头:“不是不是,就是有点太喜欢了。” 宁琤疑问,闻淙不好意思地说:“感觉刚和哥你说了厉害的话,现在应该表现得帅一点。” 宁琤再度哭笑不得,回家的念头也更坚定了些。 只是回家之前,他们毕竟还要面临很大困难。 两个「乘客」的话音停了下来,一起去看后方追赶的骑士。 「它们」似乎结成了某种阵型,在雪地里不断朝公交车逼近。若非车子也并非凡物,以骑士们的速度,恐怕早早就来到了宁、闻身后。 可在双方都是诡异,一边能够在「女王」打造的寒冰猎场中驰骋,另一边可以忽视路况飞驰的情况下,场面似乎陷入了某种僵局。 这不是好事,按说也不是坏事,可宁琤心头还是隐隐浮出几分不安。 “魏先生,”他扭头去看依然坐在「工位」上的售票员,“你能联系到其他车吗?它们都怎么样了。” 售票员又恢复了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姿态,嘟囔:“还能怎么样,到处跑路呗。我看得等天晴了,这些大冰块儿才能消掉。” 宁琤一顿,正要再说什么,忽听闻淙叫了声:“哥!” 音调明显比寻常更高。宁琤霍然回头,立刻明白了男朋友惊诧的缘故。原来就在自己和售票员的三两句话间,最前方那名「冰骑士」举起了手中的长矛! 强烈的危机感从宁、闻二人心头迸发,前者立刻回身叫道:“骑士要开始攻击了!能躲开吗?” “啊?那些冰块儿还会攻击?”售票员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体,抬手重重在身前拍下:“车哥,打弯儿!” 「它」的叫声,与冰矛破风而来的呼啸声落在一处,成了让人心神紧绷的乐章。 原先平稳行驶的公交车骤然急转,饶是宁、闻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险些被这一下甩到窗上。 好在冰矛也因此和车子错过。两人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售票员再度抬高了声音:“还没完!车哥,再转!” 宁、闻表情一凝。闻淙眼疾手快,察觉车子后座两边算是个前前后后都没什么空隙的地方。于是拖着宁琤就将爱人和自己一起塞了进去。 同一时间,公交车再次剧烈倾斜,像是个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醉汉,在雪地上滑出一个「S」型。 宁琤在闻淙的掩护下抬头的时候,恰好看到厚厚雪花自车子后窗飞溅。他思绪停顿了刹那,这才想到:“这……车子终于还是开始在「雪上」行驶了吗?” 对于一辆平日里轮不沾地的诡异公交来说,这不算好事。 “没事。”闻淙安慰兄长,“哥你看,那些骑士已经有一大半儿把武器甩了出来……嚯,有点意思,那个路灯是不是刚才被扎中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宁琤抬起眼皮,便见满满大雪当中,一道冰柱笔直笔直地伫立。从那晶莹冰块当中隐约透露的形状、颜色来看,的确是闻淙所说的「路灯」。 一根长矛正扎在路灯顶端的装饰处,而这也是冰层最厚的地方。宁、闻近乎能想象出不久前的画面:从攻击落下的地方开始,冰霜快速凝结、蔓延,直到将事物完全包裹。 把这些尽收眼底后,闻淙眼神动了动,继续说:“不过咱们这辆车自己就会躲。本来也是诡异,总得有点抗性,应该没什么大事……嘶!” 从前和卢巍等人闲谈时,人类们便会冒出「榴花这地方邪门,讲什么来什么」的说法。此刻不等闻淙话音落下,两人便见数条长矛同时从「冰骑士」们手中飞出! 大约也是意识到了一个个地攻击只会让车子继续躲开,「它们」改变了战术! 至少五六根冰矛在同一时间腾空飞来。看到这一幕的不光是车上的两个乘客,还有已经彻底失去冷静、也扑到车后的售票员,「它」大叫:“往左,左……不,往右,车哥!!” 冰矛投出的方位明显是有意设计过,在不算宽敞的道路上均匀分散,将每一个落点都算计妥当。 继续往前,己方一定会被击中;如果停下,倒是能让冰矛在前方落地,可这么一来必定避不开后面追来的骑士…… 售票员脸色煞白,身体不自觉地流露出作为诡异的本相。汩汩鲜红血流从「它」的手腕滑落,沿着车子的倾斜来到宁、闻脚下。 “来不及了……” 「割腕的人」喃喃道。 在「它」说话的时候,正有一根冰矛冲着「它」面颊的方向扎了过来。这么下去,一定会扎穿玻璃,将售票员整个人都钉在车上。 空气里的血腥味更加浓郁,引得闻淙警铃大作。他正要想办法带宁琤从车尾离开,手腕忽地一痛。 “我们都要死了,哈哈。”「割腕的人」笑着说。讲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已经近在咫尺的矛尖上,“都要死了,哈哈,哈哈哈——” 不…… 在闻淙低头去看宁琤手腕的时候,后者轻轻抬手,与男朋友十指相扣。 不等闻淙领悟这份安慰,他另一边的掌心重新贴在玻璃上。原本覆在车外的透明漆液腾空而起,朝着冰矛方向涌去! 像是被放了慢动作。 漆液裹上矛尖,进而围拢了整根长矛。宁琤的眉尖拧起,听到一声细微而不容错过的「咔嚓」声。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下一刻,冰矛开始碎裂,寸寸落入雪中。 「割腕的人」愣愣地看了过来,空气里的血腥味好像开始变淡。 公交继续往前开,一场危机算是消除。宁琤在心里计算:“满打满算也就是这么多骑士,刚那一波,加上前面躲开的,那些武器是不是已经全部用完了?” 这么一想,又开始觉得不对。 “小淙,”宁琤和闻淙确认,“冰矛的数量是不是比骑士多一点?” 闻淙「啊」了声,也开始仔细思索。 “恐怕是的。”两人身旁,一道幽幽的声音飘了过来。不必说,正是已经恢复了普通样貌的售票员,“早知道就不上你们这条船了……啧。” 车子后方,冰雪落在骑士手边,成了新的长矛。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28章 番外十二(13) 雪依然在下。 虽然已经经历繁多,可细细算来,这会儿距离车子驶离图书馆不过二十分钟。 宁琤在男朋友预备站起时将人按了下去,扭头看向售票员,和对方确认:“你的「能力」是影响人的感官,还是确实能让其他东西速度变慢?” 后者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态度明显算不上好,但宁琤并不在意,继续说:“总不能让它们一直追下去,要想点办法。” 售票员皱皱眉头,沉声道:“等你们下了车,那群……” 宁琤笑着问:“难道那群冰块儿只追着咱们走?” 售票员不说话了,显然是想起了图书馆前的场景。 他沉默,宁琤的表情也收敛下来。他注视车后,轻声道:“我刚才感受了一下,骑士虽然也带着「冰雪女王」的力量。但毕竟只是傀儡,并不是完全坚不可摧。你也看到了,我能把「它们」的矛折断——当然,矛是矛,人是人,不能指望我一个对付那么一群。” 售票员撇了撇嘴,脸上的神色快速从期待变成索然无味。 偏偏宁琤又笑了:“问你话也是因为这个。如果你只是影响了我的感官,那这招就不行。可如果那根矛的速度是真变慢了,咱们或许可以搞点小小的反击。” 这话说出来,不等售票员考虑,闻淙直接插话:“哥!你放心,我看得清楚着呢,就是变慢!” 宁琤缓缓眨了眨眼睛。 售票员「啧」了声,“行吧。你先说说,打算怎么做?” 宁琤微笑一下,“打算谈不上,就是个建议。还得先请教一下,这附近有什么坚固点的建筑吗?” 售票员:“建筑?嘶,劝你别打这个主意。今天过去,我们还要做生意呢。” 宁琤哑然。“也对,”他很快反应过来,“是我的倏忽,那……嗯,有没有什么人类建造的,撞坏了也不会有太大损失,而且现在里面肯定没有人的建筑?” 售票员摸了摸下巴,陷入思绪。一旁的闻淙则是先看看爱人依然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叹口气,这才同样开始思考。 哥的意思很明白了。既然「冰骑士」的矛可以碎,那「冰骑士」本尊十有八九也可以,只要找准位置,引得那群大块头撞上去。 然而这个「位置」究竟怎么找,让售票员和哥有了点分歧。对「444路公交车」来说,想要在经历过「冰雪女王」带来的大面积降雪后继续运营,就不好和城市里其他的场所型诡异弄僵关系。所以售票员拒绝了哥起初的建议,哥他则是迅速反应过来,提出另一个方案。 “有用吗?”售票员问,“要是人类建筑,不得一来就被撞碎?” 闻淙和对方一起去看宁琤,见自己的心上人微微一笑,道:“那不是有骑士们自己来帮咱们加固吗?” 咦?啊!原来如此! 闻淙预备抬起手来给爱人鼓掌,奈何他这「不老实」的举动,明显被宁琤解读成另一重意思。在售票员继续琢磨地图的时候,他微微弯腰,在闻淙耳边道:“小淙,听话,你才休息了多久?” 被误解了,闻淙有点不高兴。但爱人是心疼自己,想到这儿,前面那点模糊的烦恼迅速被冲散,化作一张笑脸。 宁琤看得一怔,伸手拉扯一下闻淙面颊,“现在感觉怎么样?「女王」的影响还在吗?” 闻淙去摸爱人的手,顺道老老实实回答:“我说不上来,还是感觉有点奇怪,但本身也不是很影响。” 宁琤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结果话音被售票员打断。 “过了这条路,前面就是应昌楼。”他道,“在十字路口中间,别说这个点了,平常那上面也没人。” 宁琤眼神微动:“应昌楼……”他知道这栋建筑。算来它的建筑历史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算是榴花市中心的一样重要保护建筑。放在平常,自己一定不会打它的主意。但现在,比起接连数日都不停息的暴雪,还有冰雪在错误时间消融后带来的可怕结果,其他都可以往后放放了。 宁琤更关心另一件事:“它的高度够吗?” 售票员:“你是担心整个应昌楼都已经被雪淹没了?放心,不至于。” 宁琤点头:“那行,就这么办吧。” 售票员微笑一下,又拍了拍公交车:“车哥,听到了吗?就按我们商量的来。” 在几个诡异讲话期间,他们口中的古楼已经现于人前。 再没其他车辆行驶的马路上,公交车开始以古楼位中心画圈。 第一圈转到一半儿的时候,冰骑士们霍然现身! 几个人形诡异的心齐齐提了起来。在宁琤看不到的角度,闻淙悄然将自己的一条手臂纸化,又用另一只手在上面撕下细细的纸条。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撇过一旁的窗户,心头笃定:“要是待会儿哥的计划出问题了,我就——” 在古楼的遮挡下,车上人近乎看不到骑士们的影子。可尖矛再度破空而来的声响还是刺穿雪幕,抵达诸人耳畔。 公交车再度倾斜,避开朝自己刺来的武器。近乎是紧接着,售票员看着古楼上蔓延起的冰雪,叫道:“成、成了!” 在诸人看不到的角度,霜花以矛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蔓延! 青瓦红柱在不到一息的工夫里被冰霜覆盖,悬铃化作冰棱垂于檐下,宛若雪兽的獠牙。 “继续!”宁琤沉声喝道。 公交车身再度急转,一切仿佛方才的重演:冰矛破风,更多建筑被冰雪覆盖—— 又一圈结束的时候,整个应昌楼已经化作全然的冰雕。也是此刻,宁琤喉结滚动,喃喃道:“差不多了——魏先生,”他扭头去看抿着嘴巴、面容紧绷的售票员,从对方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出诡异此刻的紧张,“你的「能力」以此能施加到多少个「冰骑士」身上?” “我不知道。”售票员咬牙道,“我就是个打工的,谁能想到碰到这事儿!都几天了,营业额不达标,连班都下不了!” 宁琤被他说得好笑,却又知道眼下远远不到放松心态的时候。 “没关系,”他道,“咱们的目的不是对那群骑士做什么,只是稍稍绊住「它们」,让它们慢点反应过来。” “魏先生,你负责左翼的骑士。小淙,你负责右边。我嘛,就是中间那几个。” “不求让那群冰块儿全部中招,撞上几个算几个,行吗?” 还有我的事儿?闻淙歪了歪脑袋,迅速跟上:“行,都听哥的!” 售票员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没有kpi啊……那好,就这么办吧。” 宁琤笑着点头,心情却仍然凝重。 他看着闻淙将窗户稍稍打开一条缝隙。霎时间,无数飞舞的雪花灌了进来。 却没来得及落在在场诸人面上。一片漆液自宁琤甩起的手臂飞出,恰好将它们拢住。接着,漆液、纸屑,连同雪花一起被重新合拢的窗户挡在外间,宁琤眼皮垂下,注意力从自己的身体上转开,专心控制起在外的那一部分。 自己的任务不算难,只有六七个骑士,可漆液还是太少了点…… 它们被风带动,来到马蹄之下。 「漆匠」的眉尖压了下去。衣物遮掩的地方,皮肤化作了和头发相似的透明。 没有关系。「它」心想,总归小淙现在是看不到的。 即将转弯的骑士在拉起缰绳的那一刻,才意识到不对的地方。 冰雪头盔之下,寒霜似的眼睛霍然抬起,却已经挡不住战马冲锋的势头。 “咔——嚓——” 「漆匠」以一种古怪的角度,「看」到再度被公交车甩到后方的场景。 先是长矛触碰到冰楼的墙壁,再接着,是骑士的头盔。 那晶莹的盔甲,带着穿着它的骑士,一起在墙面的撞击之下碎裂! 没有横飞的血肉,只有四处飞溅的冰块。 这个骑士之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它」的同伴。 追逐了公交车一路的「冰骑士」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消逝了。车子再度转到「它们」撞击的方向时,看着墙壁之前堆积起的碎冰,几个诡异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也是此刻,公交车的喇叭声骤然响起,「叭叭」的动静像是某种无言的催促。 “还剩下几个。”售票员看着后方道,“怎么办,再来一回?” 宁琤还没来得及点头,忽听一阵「滋啦——滋啦」的动静从售票员身上传了出来。 后者也是一愣,而后才像记起什么似的,从腰上摘下一个对讲机。 “喂?喂喂?这里是六号车,是总部吗?”诡异叫了两声,终于得到了回应。 “这里是「444路公交车」指挥中心。”出乎宁、闻意料,这会儿开口的竟然是一道还算沉稳的男声,“目前已知情况:车上那片……根据其他车辆反馈,从市图书馆得到的纸张一旦消失,追逐者就会停止动作。” 售票员听得抽了一口气,看向宁、闻的目光更加怨念,口中问:“消失,是指丢出去?” “不只是。”男声幽幽地回答,“六号车,你们也可以现在就开始「进食」。追逐者并不会攻击完成「进食」的车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试图在周天结束之前更新结果失败的又一天_(:з”∠)_ 没关系没关系,这块剧情马上就要结束啦,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宁哥小闻日常w be like:要圣诞节了,给男朋友送什么礼物才好呢…… 第129章 番外十二 车内十分安静。 前面的谋划并未让所有追击着的「冰骑士」消失,却还是大大减轻了公交车的压力。继续行驶的过程中,几个有人形的诡异已经无需担忧来自后方的袭击。 算是「安全」的环境中,售票员正在观察手中的纸页。 神色轻松,甚至称得上雀跃。 “早说嘛。”「它」嘀咕,“要是一开始就知道,还整那么累做什么?这下好了。” 宁、闻没有说话。 两人眼看售票员把纸页撕开,变成小片,开始往嘴巴里塞吧。也不光是自己忙活,「它」的两条腿迈动起来,走到车前,把给「车哥」的那部分扔进投币口。 虽然味道不好,不说和「肉」相比了,就连普通的食物也够不上。但在感受到丝丝能量涌入身体的时候,售票员的眼神开始微微明亮。 喉结不引人注目地滚了滚,视线垂落,去看刚刚被自己塞了东西的塑料口。 有点惋惜,夹杂着微妙的渴望。但最后,「它」还是慢慢叹了一口气,继续嘟囔:“算了算了,这年头,找个工作不容易——唔?冰块儿怎么还在?” 售票员眼珠转了转,记起什么,开始催促:“你们两个那儿还有一页,对吧?耽搁什么啊!要是不想吃,不如直接送我。” 说着话,「它」的脸色显得比前面苍白一些,袖口也有了若隐若现的红。 宁琤并不在意,只道:“急什么?现在已经到武德区了,再过会儿就要把我俩放下去,耽搁不了你们多久。” “话是这么说,”售票员朝车后努努嘴,“看着那群,难道你们不糟心?” 宁、闻:“……” 那当然还是糟心的。不止如此,此前对讲机里传来的话音,也让两人觉得不妙。 听话音里的意思,那群骑士可以直接追踪《冰雪女王》书页的踪迹。 原本以为只要让书页上了不同的公交车,就能引开骑士与「女王」的注意力。现在看来,这个结论大错特错。 宁琤沉默,闻淙看在眼里,心情同样算不上好。 “无论如何,”青年心里盘算,“现在还没到毁掉那张纸的时候。哥说得对,一旦那条「规则」大面积铺开,榴花恐怕……” 再也剩不下几条鲜活人命。 摆在两人眼前的仿佛只剩一条路。宁琤同样想到了,他忽略掉售票员的眼神,压低嗓音,在闻淙耳边开口:“小淙,等到了小区,你直接去物管会那边,我——” 还没有说完话,手就被按住了。 “哥,你不会想自己拿着书在外面躲吧?”闻淙问他,脸上带着难看的笑。 宁琤又是沉默。过了片刻,他才再度开口:“我知道,咱们不应该分开,但这和之前不一样。” “咱们已经和「冰骑士」周旋这么久,小淙,你也能看出来,对面的攻击力、速度,这些都不算强。只是拖延时间的话,问题应该不大。” “万一呢?”闻淙却问,“上次咱们分开,我还能到榴花来找你。这次要是再出事,我还能去哪?” 宁琤静静地看着他,闻淙目光坚决,与他对视。 哪怕是情绪受到「冰雪女王」的影响,宁琤依然从男朋友双眸中看到了很多东西。忧虑,紧张,恐惧,交织在一起,成为了两人分开那段时日里闻淙的缩影。 他的心脏蓦地颤了一下,难以言喻的酸楚从胸膛蔓延开,连嘴唇都跟着抿紧。 “小淙……” “我不同意!”不等爱人再说什么,闻淙已经断然开口,“传话而已,没必要一定是咱们去,打电话不也可以?实在不行,还有那谁呢。” 他朝售票员抬了抬下巴,后者莫名其妙地看过来,“喂喂,怎么回事?你们俩到底在说什么?” “而且,”大约是心神实在绷太紧的缘故,闻淙还真在短短时间里想出另一个方案,“它们不是喜欢找书吗?分给这么多辆公交车还不够,那再多分一点出去呢?” 宁琤眼皮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闻淙舔舔嘴巴,“我还不太确定。但哥,你说这本书起作用的最小单位是什么?” 宁琤思索,闻淙看着他的侧脸,从睫毛,到眼睛,再到往下的鼻梁与双唇……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依然在心动。 绝不能让「女王」的「规则」彻底爆发,将这份心动夺走。下了这样的决心后,闻淙才继续道:“如果一页也能起效,那半页呢?或者更少,只是这么大一小片呢?” 他的食指和拇指一起屈起来,和宁琤比划,两边指尖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宁琤看着他的动作。 “反正还有时间,就让我试试呗。”闻淙笑着说,“要是行了,皆大欢喜。要是不成,那哥,我也只能和你一起私奔了。” 宁琤:“……” 原本严肃的气氛被打破,他无奈地看一眼自家男友。 闻淙还是笑嘻嘻地看他。看宁琤不答,还故意做出偷偷摸摸的样子,“喂,不要做出一副让我想亲你的表情行不?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放心,我又不是要去和大块头打架,保证半点事儿都出不了。” 宁琤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行吧,就按你说的来。” 闻淙笑了一下,“好,那来帮我个忙。” 宁琤脑袋上缓缓浮起一个问号,只是来不及说什么,男朋友就把半拉纸页塞进他手中。 “撕开啊。”努努嘴巴,“起码要撕个两百份吧?” 宁琤叹口气,将东西收回来,“好,听你的。” 在售票员费解的目光中,两人开始撕纸大业。 进度倒是很快。纸页折在一起,再折在一起。几番重复后,便听到声清晰的动静。 车子已经拐入春泽路,但宁、闻都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们迅速在闻淙掌心堆起一个小小的纸片山,而后青年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将其拢住,宁琤则朝售票员招呼:“魏先生,可以开下窗吗?” 说罢,不等后者有所反应,他又补充:“用一条「规则」换。” 售票员眉毛动了动,不太明白,但还是答应下来。 当着宁、闻的面,「它」去和车子沟通。像是有许多双无形的手动了起来,所有车窗同时被推开。外间呼啸的风雪没了阻挡,顷刻间被灌入车厢,让人睁不开眼。 纷飞的雪花当中,宁琤朝闻淙点点头。后者还是笑笑,松开了手上的纸片。 那些小小的、轻飘飘的纸片瞬时被风雪带走,再无法用肉眼分辨它们的痕迹。 只是对于闻淙来说,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就在刚刚,他对这堆东西发动了「能力」。 原本就是纸片的存在,可以再一次变成纸吗?「编剧」初时还不太确定,可等看到骑士们纷纷朝某个方向偏过脑袋的场面,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一股热流冲上面颊,强烈的冲动让他将宁琤搂入怀中。爱人明显是惊讶的,失声叫:“小淙……怎么了吗?” 他感受到对方的掌心贴上自己面颊。很温暖,让人不愿离开。 “没事。”闻淙轻声说。 他还在「感受」着。并不是所有纸片都被「如意公寓」的力量覆盖,还是有一部分保留着原始模样,将追逐二人的骑士引走。再剩下的那些则在乘着风上升,去往整个城市的任何角落。 “还是太少了。”他动了这样的念头,紧接着,宁琤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等闻淙开口,他主动将自己手上残余的书页拿了出来。“是需要这些吗,小淙?” 闻淙用力蹭蹭爱人的脸颊:“嗯。” 于是再一次地,无数细碎纸屑自车窗中起飞。整个城市都被它们光顾着,甚至朝向更远的地方:通往南山的道路,阻碍在榴花和其他城市之间的高山……公交车停下了,闻淙却还是维持着前面的姿势。 宁琤等待了片刻,到底在售票员催促的咳嗽声中拍拍弟弟的手臂,小声说:“咱们先回小区。对了,魏先生,前面说的「规则」是这样的……” 「444路公交车」自宁、闻身后开走。不久之后,物管会办公室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击声。 漫漫夜色里,这声音让所有被惊醒的工作人员都屏息静气。不过很快,他们的惊乱化作狂喜。 宁、闻没有在意他们的心情。交代好事情后,两人就回家了。 无数骑士依然在城市中策马奔驰,执行着「女王」命令。 经历了重重危难的「漆匠」则和「编剧」一起推开了新单元、新房号的屋门。内里倒还是两人离开时的样子,然而更加寒冷的温度,覆盖了整面窗户的冰霜,到底在无声地告诉屋主,危机尚未真正过去。 “洗个澡吧?”闻淙提议。出乎意料的是,爱人拒绝了他。 “先睡觉。”宁琤脱下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闻淙看在眼里,嘴巴抿了抿,“睡觉也可以,不过哥,你得让我……” “什么?” “检查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接下来的日常还是老规矩贴贴贴…… 这两天好想写一些贴贴。 第130章 番外十三 客厅里的氛围有些奇怪。 听着男朋友落下的话音,宁琤的动作跟着停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几步外的青年。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空气都仿佛陷入凝滞。直到数秒之后,宁琤再度弯起唇角,笑道:“检查?小淙,现在都快三点了,你不困吗?” 闻淙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朝宁琤走来。 不光是靠近。明明两人的身体已经快要挨在一处,他却还在往前,手掌压着爱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扣在对方腰间……等宁琤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他已经被青年压制在沙发上。 小淙单腿压在他两条腿之间,阻止了他所有下一步动作。 宁琤只觉得自己额角都跳了起来,“你到底……”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男朋友的亲吻堵住了。 闻淙含着宁琤的唇,却不像以往夜间那样情浓亲密。他只是简简单单地阻止爱人说话,姿态变化间手上的动作也并未停下,一边固定着宁琤的身体,一边将指尖自对方衣下探进去,触碰着爱人的皮肤。 有细微的喘息声从宁琤喉间冒了出来,又轻又快,像是某种错觉。 “小淙,”这种时候,被「压制」的对象又开口了,很无奈,“你不就是想看我身上吗?好了好了,起来点,给你看。” 闻淙没有理会这话,还在一心一意地在爱人的皮肤上抚摸。掌心贴过温热的皮肉,没有停留,迅速去往其他地方。终于,一片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冰冷区域出现了。他手指发抖,轻轻压了下去,身体跟着战栗。 竟然是空的。 哥的身体——他就知道!头发成了自己从前没有见过的样子,身上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可是哥仗着穿着衣服,自己看不到,就那么肆无忌惮地用着「能力」。要不是自己在最后关头想到办法,他这会儿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淙?”感觉到男朋友停下动作、把脑袋埋在自己肩膀上,宁琤心头浮出点紧张。他慢慢把头转过去,也尝试着触摸青年的面颊。指肚沾上一点湿润,引得这位「兄长」瞬时失声。 “不至于,”他花了点时间,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嗓音,只是讲起话来还是显得底气不足,“真不至于啊,咱们现在不都好好的,你怎么还哭了。” 闷闷的反驳声立刻传了出来,“没有哭!” 宁琤抽了口气,心说这小子怎么越来越难缠了,嘴巴上倒是配合:“好好好,我感觉错了。”停下来等待三秒,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情绪的确平息了许多,于是笑一笑,问对方:“怎么办,我觉得刚才小淙亲得人不是很舒服,能重新来吗?唔。” 又被亲了。 凶狠很多,也热烈很多的亲吻。唇齿一起被打开,属于另一个人的舌尖探了进来。是侵略性很强的动作,宁琤却自始至终都十分放松。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梳理起身上人的发丝。一边动着,一边趁着换气的时刻匆匆讲话,说一句:“没那么不开心了吧?真没事儿,回头吃两口「肉」就都回来了。” 虽然价格高了点,但相信「吃了吗」APP会继续竭诚为顾客服务。 闻淙的声音还是没有往日的清亮,但勉强也算答应下来:“行。但我还是要看看。” 宁琤懒洋洋地答应:“好好,听你的。不过小闻老师啊,你是不是得先起来点,我才好脱衣服?” 闻淙否定了:“我给你脱。” 宁琤笑着看他,手摊开,很放松的样子:“好啊,就等这话呢——先说好,我是真有点困,除了脱衣服不能干别的啊。” 闻淙看起来不大高兴,但还是答应下来。 宁琤:“你刚刚是不是又嘀咕了句什么?” 闻淙否认:“没有!哥你别冤枉人!” 宁琤挑起眼皮看他,像是要从青年脸上找到更多蛛丝马迹。可惜失败了,他察觉的只有对方的专心。 无奈的情绪出现在心头,他自己倒是态度更和软些,轻声道:“嗯,摸摸也可以,毕竟是检查嘛。” 话音刚落,男朋友的掌心就再度贴了上来。青年的身体也更靠前了,膝盖压着宁琤,让他肩膀微微缩起。 一句「别闹」到了喉咙里,到底没有说出来。看着爱人腰腹处空了一块的身体,闻淙眉毛抖了抖,唇角又撇了下去,简直像是一只走丢了的小狗。 宁琤将心比心,也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是有点吓人。所以他尽量把手举得高一点,加上闻淙配合地压低,终于还是实现了呼噜呼噜男朋友脑袋的成就。 “都住到这种不用房租的小区了,”他苦口婆心,“你发工资是干什么用的?不就是等在这种时候嘛。” 闻淙:“嗯。” 宁琤的手又滑下来,捏捏青年的耳朵,再挠挠对方下巴。 闻淙眉毛皱起来点。倒不是不喜欢哥这么在自己脸上碰来碰去。但对方的动作,总让他有种额外的联想。 不过,短暂的紧绷后,他又放松了下来,心想:“这个样子,至少说明哥的状态是真的还好吧?可能我对诡异的了解还是不够多,对于「我们」来说,事情的确没严重到那个地步。” 思绪转到一半,下巴被人捏住了。 宁琤还是笑眯眯神色,把人拉到距离自己更近地方,问:“那你呢?” 闻淙没反应过来:“我?” 宁琤朝自己身旁抬了抬下巴,道:“我也要检查一下你身上。小淙,去脱衣服吧。” 闻淙「啊」了声,等回过神,也笑着点头。 在这种事上,他的确比哥的「自信」要多一点。早前虽然疲惫了一段时间,可这会儿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不能说身体还在最佳状态,但也不会像哥那样,头发、皮肤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 在宁琤检查他胸口的时候,闻淙还抖了抖胸膛的肌肉。 宁琤有点没反应过来,抬起头,却见男朋友委屈巴巴看自己,还说:“你弄得我痒痒的。” 宁琤面皮微抽:“我的错?” “嗯哼,当然不是,但哥你要给我道歉,最好让我咬一口。” “我看你是真不想睡了。”宁琤吐槽,“咬……嗯——” 他嘴巴上是一个态度,实际行动又是另一种表现。说归说,但闻淙真又压上来了,宁琤没有半点推开他的意思。 只是眼睛眯起一点,嘴唇也抿起一点。在清楚地感觉到男朋友牙尖的时候,他「嘶」了声,“小淙!” 闻淙放缓了动作,笑道:“我慢点咬,不会让你痛。”停顿一下,“哇哥,你看这像不像是一块樱桃奶油蛋糕,上面是红红的,下面——唔嗯!” 宁琤捂住了他的嘴巴。下一秒,掌心传来了股热热的感觉。 竟然又被舔了。 手腕被握住,青年的嘴唇从掌心一点点挪开,到了指尖,又到手背。做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宁琤面孔上。 窗外还是很冷,屋子里的温度却在慢慢升腾。 某一刻,达到了那个临界点。 闻淙问宁琤:“哥,能在你睡前再耽搁你二十分钟吗?” 宁琤无语:“只有二十分钟?” 闻淙立刻澄清:“正常情况下当然不是!但我这不是赶时间嘛,就想着亲两口——咦哥,你的意思是不是可以多来点时间?” 宁琤推推他:“当然不是。”没推动,叹气,“总得先洗个澡吧。” “哦耶,和哥洗鸳鸯浴咯!” 最终还是没有多做什么。 想要和哥亲近,想要更多地确定哥是存在的、安全的……抱着这样的心态,哪怕宁琤的一切表现都在告诉闻淙,自己腰腹处那块「空缺」的地方的确没事,闻淙也还是只要看到,就觉得心脏被只看不见的手握紧。 宁琤别无他法,只好道:“好啦好啦,别老哭丧着脸,安慰你一下?” 闻淙:“好好,不过哥,你说的「安慰」是……” 宁琤在他皮肤上嗅了嗅:“嗯?没什么沐浴露的味道。” 闻淙预感到什么,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到爱人低低笑了声,说:“好吧,是小淙的味道。” 闻淙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 一晚上时间,足够「明月湾」物管会的工作人员把新收到的消息报到上级,再让上级做出一系列反应。 天还没亮,整个榴花市已经动了起来。 一条条通知出现在各个小区、学校、工作群里。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所有人都被这个看不见的消息网紧紧联系。 看到大片文字的刹那,不少人表示:“我还以为今天突然就复工复学了呢!紧张了半天,仔细一看,合着是继续放假,就是强调外面的雪可能带着工业污染。所以直到它化完了、排到下水道之前都不要出去。” 这些热闹,暂时和宁琤与闻淙没有关系。 两人此刻还窝在床上,胸膛贴着胸膛,手脚缠着手脚。呼吸绵长,正沉沉睡在梦里。 一定要说的话—— “闻小淙,”宁琤咕哝,“不要再咬我……” 闻淙没有回答。 他埋头在梦里那片小小的蛋糕山里,嘴巴张大,又是「啊呜」一口落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小闻520快乐——《 》 130-140 第131章 番外十三(二) 意识真正回笼的时候,闻淙本能地觉得怀中空空,于是开始四处摸索。然而摸来摸去,也没在床上找到那个本该在的人。 青年双眼蓦地睁开,皱着眉头爬起来,开始在屋子里探索。 不在卧室,也不在客厅。嗯?有了! 看到仅在腰上系了一条浴巾、这会儿正站在浴室里刷牙的爱人,闻淙眼前一亮,扑到对方身上:“哥!!” 宁琤被他压得微微踉跄,好在有此前多年的习惯在,到底还是站住脚步,含糊而无奈地说:“嗯唔——咕噜噜。” 漱口,把水吐进池子,口齿总算清晰起来。 “怎么这就起了?本来想让你多睡会儿。手拿开。” “不要。”闻淙坚决拒绝。他一只手搂着宁琤的腰,另一只手则去摸爱人胸膛的牙印,笑嘻嘻道:“怎么不把衣服穿好?不冷吗,我帮你暖暖。” 不光是嘴上说,实际行动也要把这份「热心」贯彻到底。先是手指轻轻抚过,感觉到怀里人的略微僵硬后,又笑一笑,掌心将那块印子完全包裹住。 皮肤上传来的触感让闻淙脊背都有些发酥。他心满意足,与人贴得更紧了些,“现在几点了?” 宁琤眉尖压着,似是失神。 闻淙等不到答案,又蹭蹭爱人脸颊,加大嗓音:“哥!魂兮归来。” 宁琤缓缓侧头看他,脸颊微红,回答:“快十一点……小淙,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想吃东西。”闻淙道。说着话,他又低头去捏爱人胸口,迅速变得口干舌燥:“但好像暂时不吃饭也行。哥,你转过来,让我再咬——哎等等,别敲我头!” 宁琤放下屈起的手指,拿男朋友没办法:“你忘了咱们在哪儿吗?” 闻淙:“没忘,但之前也不是没饿过肚子,应该……”停下。记起来了,外面的雪恐怕还没化呢。 以「明月湾」近来的状态,还是不要干在小区「规则」上蹦迪的事儿比较好。 他终于站直了身体,不再像是树袋熊一样挂在宁琤身上。不止如此,还认认真真地叮嘱宁琤:“哥你说得对,赚工资就是要花的,待会儿多点点吃的,咱们都吃饱。” 宁琤笑着答应,脚步却没挪开。 在闻淙不解的视线中,他又问了一遍:“你再好好感觉一下,还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闻淙终于明白:“哦,原来哥你是说这个。” 他歪着脑袋,低头摸了摸自己胸口,再仔细过了一遍自己睡醒以来的所有心理活动。这之后,一个灿烂的笑容在青年面孔上绽开,“好像已经恢复了,没有那种情绪出不来、憋得慌的感觉。” 宁琤看着他,像是想要再确认一点。 闻淙便继续道:“比如现在吧,我特别想抱着你再亲两口,最好再……” 大早上的,总有点额外的苦恼。 “但咱们先吃饭。”他又说。话音落下,猛地记起什么,警惕地问:“不对,你下午不会还要继续开会吧?” 宁琤笑了:“不会,昨晚睡前我就请假了。” 闻淙快活地「哇哦」了声,开开心心刷起牙来。 宁琤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忍俊不禁。 他并未从闻淙身边离去,而是靠在门边,搜索起这会儿能点的吃食。 经历了接连数日的暴雪,「吃了么」APP今天虽然也在营业,可上面的食物价格明显贵了很多。哪怕只是想要简单些填饱肚子,没有三位数依然叫不来外卖员。 再有,看了一圈后,宁琤的视线停在某家店上。 很简单的炒菜馆,上面列出的菜色也平平无奇。辣椒炒肉,清炒土豆丝,木耳笋片……看起来都是家常吃食。 要说不同,就是它那比其他店至少多了一位数的价格了。 「漆匠」先生摸了摸下巴,心想,赌一把? 有些店并不会把「肉」的含量直接标在商品列表上,买卖全凭缘分。这本身不是大事儿,问题在于这会给另一些店钻空子的机会。 原本很普通的菜色,却偏偏给人一种可以买到「肉」的错觉。 如果自己和小淙真有这么倒霉……好像也没关系。 某位诡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张开,再握成拳头。 虽然APP上可以隐藏店铺地址,但外卖员还是会和买卖双方有所接触的。真出了问题,让人把自己和小淙带去和老板当面谈就好。 想到这儿,「漆匠」先生果断付了款。他的一番表情变化正被旁边的闻淙看在眼里,匆匆吐掉嘴里的泡沫后,闻淙好奇地问:“哥,你点了什么?” 宁琤笑道:“一点炒菜。你收拾好了?” 闻淙果断点头。想想当下应该没什么事儿了,于是看向宁琤,又有点蠢蠢欲动。 宁琤道:“也不知道那群冰块现在找到多少碎片了。呃,应该不会那么寸吧,飘出去的反倒找不着?” 闻淙摇摇头:“不会,我大概能感觉到它们在哪儿。实在不行,再让它们往冰块儿跟前飞飞。” 宁琤笑笑:“那就好。” 闻淙:“所以……” 宁琤:“你们学校的群里有什么新通知吗?别光惦记我工作,你也得惦记点儿啊。” 好吧,有道理。闻淙凑到爱人面前亲一口对方,然后回卧室找自己的手机。 宁琤笑吟吟地看着他。半晌,又似想起了什么,脸上神色稍有收敛。 昨晚发生了太多事,其中最重要的无疑是两人从「冰雪女王」的堡垒逃离,并且找到了让一切彻底结束的方式。而不那么重要的就实在太多,按说该被归到记忆的垃圾库里。 可宁琤还是忍不住惦记。 自己那会儿是眼花了,还是的确看到了什么?时间太紧,当时他来不及确认,眼下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还真有。”闻淙抓着自己的头发从卧室出来,人还没到宁琤跟前呢,嘟嘟囔囔的抱怨已经来了,“说是马上要过年了,学校准备办个新春联欢会,应该放在期末考试之后。” “联欢会?”宁琤的思绪被打断。不等他多问,闻淙已经自觉地把手机放在兄长眼前,“喏,你看。” 宁琤念:“四、五、六年级各要报一个舞台剧,每个年级的美术老师负责指导舞台布置。”同情地看一眼男朋友,“那你可有的忙了。不过也是,其他老师要负责期末考试,你们倒是没什么事。” “也不能说没事吧。”闻淙反驳,“我们明明也要检查学生一个学期的学习成果……嗯。” 又亲到一起了。 考虑到外卖员随时会来,两人这会儿其实很克制。充其量是闻淙把宁琤抱到了餐桌上,再从人的双唇吻到面颊,又从面颊吻到脖颈。 他能听到爱人的喘息声。正要再往下一点,却被对方拦住。 闻淙不太高兴地抬起头,预备「控诉」对方,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宁琤已经笑出声了。 闻淙瞬间破功:“哥你笑什么嘛,再给我咬一口。” 宁琤逗他:“怎么回事,小狗也没这么喜欢咬人吧。” 闻淙哼哼唧唧,“昨晚我不是也让你咬了,这叫公平,礼尚往来。” 宁琤两根手指捏着男朋友下巴,笑眯眯问:“真的吗?你觉得?” 闻淙舔舔嘴唇,视线往下,喉咙有点发酸,“虽然的确不是一个地方……好吧,那现在也可以更公平点,我没意见。” 别说,宁琤还真心动了一下。但很快,他摇摇头,“还是别了,真来就肯定没完没了。乖,咱们吃完饭再说这个。” 闻淙只好重新抬起头,“那再亲一口。” 宁琤拿他没办法,两个人又黏黏糊糊地搂到一起。 直到外间真响起了敲门声,他们才不得不分开。 闻淙把宁琤推进卧室换衣服,自己则抱着爱人「如果没有【肉】就把人留下」的叮嘱,挽起袖子准备和外卖员干仗。 出了门却发现,装饭盒的袋子竟是掉在地上,负责送餐的存在则没了影子。 闻淙眨眨眼睛,辨认着空气中的淡淡酸臭味,后知后觉:“不是吧,这么倒霉?” 他纠结了一下,这才把袋子拎回家,和宁琤回话。 “八成是那位,咳咳,走着走着肚子饿了,然后……” “行了。”宁琤明白过来,表情也有点微妙,“这么下去,咱们家地址不会被拉黑吧?” “应该不至于?”闻淙道,“反正地址不是固定的。” 宁琤叹气:“那可能是整个小区都被拉黑。算了,先看看咱们点的东西。” 打开饭盒研究一番,肉是普通的猪肉,素菜则有点意思。 宁、闻能感觉到,咀嚼的过程中,自己肢体明显有力了很多。一顿饭下来,各自的发色、肤色都逐渐成为平常的样子。 饭后,闻淙再扑上来要给宁琤「检查」的时候,他没有拒绝,而是轻轻扣着男朋友后脑勺毛茸茸的头发,笑着问:“刚才说什么来着?礼尚往来?” 闻淙眼珠转了转,“原来哥你喜欢这个。放心,包满意的!” 宁琤:“……”突然有点后悔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闻小淙,一款专注prprprpr哥哥的小狗型卡瓦1。 宁哥:但是就是很可爱啊(摸下巴) 521也快乐—— 第132章 番外十三(三) “我和哥不一样。”闻淙说,“虽然哥前科累累,信用零分,但我绝对不会对哥撒谎。” 宁琤不言。 “呃,”闻淙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像是记起了什么,“之前那个——那个瞒着哥去接单的事儿不算,毕竟是哥你先瞒着我的。” 宁琤不语。 闻淙:“说讨厌吃馄饨也不算,谁让哥你之前厨艺那么烂,搞得我也过了好久才知道怎么煮馄饨才对。” 宁琤:“……” 他眉尖始终拧着,手指压着闻淙的肩膀、后背。 人坐在餐桌上,两条腿晃晃悠悠。一边落下去,却因高度缘故,踩不到地面,只能勉强缠在男朋友身上;另一边则压在桌间,时不时碰到身前青年的手臂。 “闻老师,”他勉强问,“你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原本是希望青年能安静些。哪怕宁琤知道,以男朋友的性子,这大约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当对方手上忙活的声音和嘴巴里不停的念叨声混在一起,光是听着,年长一方的皮肤就开始发烫,于是做出了这份无用的努力。 总觉得身体在变热啊。 大约还是因为这会儿正是下午,气温总要高一些的缘故吧?再有,距离自己二人将《冰雪女王》的最后一片碎纸交到物管会手中已经过去十多个小时,或许那张纸片已经被销毁,笼罩城市数日的寒冰开始融化……稍等一下,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下雪不冷,化雪冷。” 宁琤的眉尖拧得更紧了些,这时候,一阵温热气息落在他耳畔。 “哥,”闻淙咬住了爱人的耳廓,嗓音还是带着笑,却总能听出几分不满,“我这么努力,你刚才也说了满意的,现在怎么能分心呢。” 刚才? 宁琤的目光侧过一些,落在青年比平时更红的嘴唇上。 “难道刚刚又在骗我了?哇哥,你这样的话,我会伤心——唔!” 话还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就被爱人的亲吻堵住了。 闻淙动作停顿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笑着用另一只没有在忙碌的手将宁琤搂住。 两人之间的本就贴近的距离再度减少,呼吸也慢慢合成了同样的节奏。唇齿纠缠,鼻息交融。 某种热烈的感情不断从胸膛迸发,敦促他们更进一步。 “哥。”这个吻结束的时候,闻淙的嗓音明显变哑了许多。他的额头还抵着宁琤的额头,每多吐出一个字,嘴唇便又要与对方唇瓣相碰,“好喜欢你……” 宁琤低低地「嗯」了声。 可以感觉到,男朋友方才一直忙活的手终于开始休息了。此刻正压在自己大腿上,掌心湿漉漉。 就像自己一样。薄薄的汗珠贴在额头上,聚得多了,便开始顺着面颊的弧度蜿蜒流下。最终成为挂在下巴上的水滴,再「啪嗒」一下落在胸膛。 “好喜欢,好喜欢。”闻淙还在说。讲话的时候,他的身体压得更低。宁琤被他带着,后背贴上桌面,又被冰冷的触感惊得抽了一口气。 闻淙听到了,皱皱眉毛,“还是去卧室吧?” 他是一定不愿意让爱人有半点难受的。倒是宁琤自己,已经在这短短时间里适应完毕,“不用。” 闻淙把「不赞同」三个字写在脸上,正要再开口,却见宁琤自己的手指一点点往下。先是碰到男朋友放在自己腿面的手背,再摸摸索索地与之十指相扣。 迎着闻淙莫名的眼神,宁琤笑了笑,将青年的手拉到自己面颊边上,让他手心贴上自己的脸庞。 闻淙将整个过程都收入眸中。这一刻,他忽然不再想说什么「哥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想听哥你也说喜欢我」之类的废话。兄长是不是同样爱他、是否与他抱有同样热烈的感情,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小淙,”他还是听到对方开口,“你不要光说这个,让我感觉清楚一点……好吗?” 闻淙的眸色顷刻间发生变化。 …… 大约还是纸片飞得太过散乱的缘故,整个周四的白天,「冰骑士」在城市各处出没的消息都在不断出现。 好在除了耗费更多时间等待外,事情再没有出现什么变故。下午六点,天色已昏,卢巍得到了来自上级的指示。接电话的时候,一群年轻同事围在他旁边,脸上皆挂着紧张和期待。 “是,是……我明白了。对,和「漆匠」、「编剧」沟通的事儿一直是我在负责。好,后续沟通我们也会……” 袁嘉迎等人听着卢巍的话,眼神越来越亮。 不多时,通话结束。放下手机,卢巍深吸一口气,而后扬起一张笑脸。 “成了!根据各个行动队的反馈,最后一个「冰骑士」也已经消失。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开始化雪了。” 所有人都因这话松了口气。 卢巍又道:“对其他地方的同志来说,今晚的居民保暖工作是个大问题,好在咱们不太用担心这个。”声音慢慢变低了,“不过待会儿大家还是得辛苦一下,再统计遍住户家里的存粮情况,最好留够一到两天的食物。” 「明月湾」已经帮人类们在「饥」「寒」中做出选择,他们要做的,就是竭力再不让惨剧发生。 袁嘉迎用力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卢老师,今晚宁先生和闻先生……” “我试着发条信息吧。”卢巍沉吟,“「它们」昨晚的状态挺不好的,今天能不打扰还是不打扰人家。大家出门的时候也留心点,把东西拿好。” 袁嘉迎摸摸鼻子,“误会了误会了,我知道这个,就是刚才上头不是还说要和人联系嘛?” 卢巍笑了:“是啊,发短信。”要是人正在休养,自己一个不得不接的电话打过去,那就不是感谢,而是在结仇了。 卢巍把握着分寸,很是花了段时间斟酌字词。他却不知道,闻淙看到那条信息后,竟然十分遗憾地叹了句:“卢哥也真客气,这么大的事儿,都不和咱们现场说说。” “……”宁琤又开始觉得男朋友话有点多了。尤其对方快速回复完信息后,又凑过来亲亲他,笑着说:“不过这样也好,我才舍不得让哥的声音被别人听见。” 宁琤斜他一眼:“我平时是没和人说话吗?” “那怎么能一样。”闻淙说,“你老公特别大度,对哥你平常和人说话是从来不管的,但今天不一样嘛。” 在人脸颊上蹭一蹭,亲一亲,再用力抱住。 宁琤无语,喃喃说:“你管自己叫什么?” 闻淙眼睛亮晶晶:“是哥的老公啊!你前面不是也叫了嘛。”眉眼里浮出几分陶醉,随即警惕起来,“不是吧不是吧,刚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了吗?” 宁琤一顿。 闻淙脸上写着:“委屈!非常委屈!哥快哄我!” 宁琤摸一摸男朋友的脸,小声说:“我也一样。” 闻淙:“哎?什么一样。” 宁琤笑一下,说:“不想让咱们被打扰。小淙你这么可爱的样子,怎么能有其他人看到。” 这回换闻淙不说话了。 强烈的喜悦从心头迸发出来,在最短的时间里冲向四肢百骸。 他整个人都有股晕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半晌才回神,还是抱着宁琤,声音却已经软了下去,嘀嘀咕咕道:“哥你犯规……好喜欢你,爱你,多说点多说点。” 宁琤却是沉默了片刻,才慢吞吞道:“我是不是真的年龄有点大了?” 闻淙:“什么?怎么可能!哥永远十八岁!” 宁琤:“那你怎么又……” 闻淙笑嘻嘻:“因为哥给我告白的样子太好看了,怎么能忍住嘛。等等,差点被绕过去了,怎么又偷偷转话题!” 宁琤:“没有。” 闻淙盯着他。 宁琤无奈:“嗯,爱你。” 闻淙:“还有呢?” 宁琤:“小淙很帅。” 闻淙:“还有呢还有呢?” 宁琤:“看到就觉得心跳会变快。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闻淙:“呜呜!” 闻淙:“我也一样!别不好意思,我还要听,多说点。” 前面响过的手机,已经被两个人忘到了九霄云外。 洗了一天内的第四次澡后,屋子里躁动的空气才算是稍稍平息下来。 闻淙喜滋滋地做饭,宁琤靠在门框上看他。手指摩挲一下,觉得指尖缺了一根烟。 他还是走神了。闻淙发觉,便问:“哥,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宁琤看着他,慢吞吞地说,“咱们以后再想去图书馆,会不会还没到门口呢,就被人打出来。” 闻淙指指点点:“这种事?哥,敷衍老公是不对的!” 宁琤笑道:“好吧。其实是觉得小淙你精力太旺盛了,身体吃得消吗。” 闻淙「哇」了声,要不是身前灶台上还开着火,他大约要当场扑到宁琤面前。 两个人笑笑闹闹,外间,物管会的工作人员们则是忙忙碌碌。 到了深夜,所有事终于告一段落。大伙儿相互打气,这种只能在办公室凑合休息的日子应该马上就能过去,他们一天后,不,大约是两天后就能回家了。 想到各自家中的情况,不免有人流露担忧。 这个时候,几声「笃笃」声响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众人神色惊疑。卢巍制止了同事们,自己前去开门。 见了站在外面的那道身影,他大是意外,脱口而出:“宁先生?!” 无数疑问冒了出来:【漆匠】怎么会单独出现在这里?又是这种时候,难道「编剧」出了什么意外? 不等卢巍有更多猜测,对面的诡异开口了。 “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卢哥,你帮我去市图书馆找一张报纸。”宁琤开门见山,“一张……印着图书馆报刊室开始用上电子借阅机那条新闻的报纸。” 停顿,补充。 “不要让小淙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我就说哥一直在骗我啊啊啊! 宁哥:…… 宁哥:(心虚)(点烟)(没有烟) ps?可以回头看看124章后面那块。 第133章 番外十三(四) 事情好像更奇怪了。以这两个诡异之间的亲密关系,「漆匠」竟然会要求别人对「编剧」有所隐瞒。 卢巍心里这么想,口中却道:“这个新闻应该挺多报纸报道的,宁先生有没有特别要求哪一家?” “哪一家,”「漆匠」眼皮垂下些,似是思索,“榴花日报。对,应该是这个。” 卢巍答应下来:“好!一旦找到,我立刻和宁先生你联系。不过……” 面前的诡异反问:“不过?” 卢巍苦笑:“你也知道,最近市里这个情况。找报纸的事儿我会立刻上报,但真推进起来,可能要等雪化之后。” 这话说出口,躲在后面的人类们多多少少都提了一口气。卢老师是在和「漆匠」讨价还价?不是,就算对方表现得一直十分温和,那也毕竟不是人类啊! 众人忧心忡忡不说,卢巍自己也是捏了把冷汗的。好在「漆匠」听了这话,只是沉默片刻,又念了句「也好」。 接着,不等卢巍琢磨出这句「好」是什么意思,对方便道:“我先回去了。今晚过来的事儿,也请卢哥你保密。” 卢巍尽量让自己露出张笑脸,“当然,当然。” 他是目送「漆匠」离开的。一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实现里,卢巍才将办公室门关上。 回头一看,同事们一个个眼睛都亮着,里头写满挂念,哪儿还有之前困倦的模样? 阵阵窝心浮了出来,卢巍的笑意变得真切:“慌什么。别忘了,这次冰天雪地能结束,也全亏了宁先生他们。” “话是这么说,”袁嘉迎叹气,“要是敲门的是「漆匠」和「编剧」两个人,我就不担心了,可现在,莫名其妙的。” 卢巍其实也这么想,可当下绝不是一个探寻具体变故的好时候。他仔细地检查了门锁,而后道:“先睡吧。有什么事儿,都明天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 物管会的灯光很快灭了下去,小区再度恢复沉寂。 在这片沉寂当中,宁琤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家单元楼下,接着快速上了楼梯。 到了屋门口,他没有拿出钥匙,而是化作漆液,又轻又快地从外间流进屋内。 摸着良心说,这会儿是挺紧张的。自己出去的时间不算长,可满打满算总有二十多分钟。万一在这段时间里小淙醒了、发现自己没在…… 嗯,家里灯还关着,应该算得上安全。 心虚的某人维持着漆液形态,一直到回到床上,才算稍稍安下心来。 他旁边,失去了「抱枕」好一会儿的青年像是感受到了身侧的变化。虽然还睡着,眉头却皱起来,两只手在身旁摸摸索索。 宁琤静静地看着对方,在感觉到青年的手落在自己身上时无奈地笑了一下,挪到距离闻淙更近的位置。近乎是下一刻,他被人用力揽住,还听到含含糊糊的声音:“哥……” 颈窝处多了颗毛茸茸的脑袋,闻淙还是半睡半醒,却似是分辨出什么:“你刚刚是不是出去了?” 宁琤心跳慢了一拍,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怕是误解了男朋友的话。 “去了下厕所。”某人镇定自若地回答。闻淙的回应是「嗯」一声,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宁琤只觉得自己的皮肤被含住,潮湿的热度从那一小块被齿痕包过的地方蔓延开,让他连脚趾都不由绷紧。 除此之外,小淙好像没有更多动作。 宁琤花了点时间确认这点。他压着的眉尖一点点松开,手指轻轻捋过青年的头发。许多情绪藏在眼中,又绝无被察觉的可能。 这晚过去,新的一天里,宁、闻仿佛回到了之前的生活模式。 宁琤在家里线上开会,闻淙则在他旁边溜达来、溜达去,然后被漆液布置任务:“不是要做舞台指导吗?要不要先准备一下?” 闻淙对此十分摆烂。距离所谓新春联欢会还有起码一个月,他连出话剧的是五年级哪个班、节目大概是什么主题都不知道,又能怎么准备? 但哥上班已经挺心烦了,闻淙也不愿意真的打扰对方。于是他稍稍收敛了些,抽出张白纸,装模作样地在上面涂涂画画。注意力仍然有八成放在宁琤身上,另外两成,则被外间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吸引。 真的开始化雪了啊。 哥上半身穿得一本正经,下半身却是睡裤,太不讲究了。 但很可爱,想抱在怀里玩。 五年级的孩子,能编出什么能看得过去的剧本?嘶,最后不会让自己加班吧。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转来转去,闻淙的表情也在随之变化。 从索然无味到兴致勃勃,再从兴致勃勃到苦大仇深。宁琤不是时时都看着,可将这些不同归入眼中的时候,多少还是会觉得好笑。 好不容易结束线上会议,他把电脑暂且推开,手撑着下巴,兴味盎然地看着闻淙,想知道男朋友什么时候才能留意到自己。 闻淙也没让宁琤失望。爱人的目光在他面孔上停留的第三秒,青年像是被什么指引着一样看向对方。他的五官再度出现极为生动的变化,“哥!!” 被扑倒在椅背上的宁琤:“……” 有点想笑,并且没有忍住。 闻淙跨坐在他腿上嘀嘀咕咕:“外面都那样子了,你们公司竟然还能接到活儿?一天到晚这么多事儿,给发多少钱啊。” 还有:“哥你也真是的,衣服也不穿好就跟人视频,多不符合「宁组」身份啊,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还有:“太可爱了,想吃掉。” 宁琤:“嗯?” 声音还没完全发出来,男朋友热烈的吻就落了下来。 宁琤的手指在最初那一刻是紧绷的,往后却是慢慢松开。 他还是揉揉闻淙的脑袋,尽量抽出换气的空子,笑着说:“小淙,我有点想吃东西了。” 闻淙眼睛亮晶晶。 宁琤的手滑到青年下巴上,没忍住,还是挠了挠,“真的吃东西。你瞧,都要11点半了。” 闻淙双眼眨巴眨巴,有点失望:“哦,好吧。” 说着话,却是顺势把脑袋压在爱人手上。本就是距离极进的两个人,这下好了,宁琤看着在自己视线里放大又放大的男朋友,也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就在闻淙觉得氛围很好,可以和爱人再有一个吻的时候,一阵滴滴答答的提示音从宁琤面前冒了出来。 宁琤的眼神霎时变化,越过闻淙去拿手机。后者看着这一幕,不太满意,却也别无他法。 “好啦好啦,”他站了起来,“我先去做饭,晚点再来找哥玩。” 宁琤抬起头,朝他笑一下。 周五下午,他们的经历也是类似的。 穷极无聊之下,闻淙还真在舞台设计上琢磨出点花样。等到宁琤在线上打完卡,某位美术老师看他似乎有兴趣。于是还算认真地和人介绍起来:“我想了半天,虽然不知道他们会搞什么主题,但应该不会太脱离平时阅读的内容。现代的学校、职场,民国的室内,还有古代和野外,差不多就这些。” 最开始的时候,宁琤的确在认真听着。可随着话音进行,他的视线落点逐渐变化。从青年的眉眼,到鼻梁,再到不断开合的嘴唇。 他不觉得自己这会儿走神不对。小淙待他总是热情亲近,那他被感染也是理所当然…… 吗? 在窗外传来的绵绵不断化雪声中,两人又莫名其妙地吻到一起。 工作日都是这样,周末的闲散就更是理所当然。礼拜六的整个白天,宁琤连窗边都不曾去。还是闻淙晃悠到旁边,感叹:“雪好像差不多了。对了,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放电影。” 他说的是「明月湾」往常每个周六都有的环节。从「如意公寓」出来至今,小区又放了两三部片子。宁琤趴在床上,闭着眼睛回想,记起上周出现的电影名是《向阳高中》。 思绪转动的时候,一只手出现在面孔上。宁琤眉尖抖了一下,睁眼去看闻淙。 闻淙摸得上瘾,顺道和爱人聊天:“不过外面还是没什么人。也对,路上都是水,群里也有新的通知,明天可能会好一点?” 宁琤喉咙里发出一声「嗯」音,同时想,到那时候,卢巍应该也会联系他,说明报纸的情况。 想到自己那日在新闻背面的匆匆一瞥,宁琤的心情顿时烦躁起来。 他当然不是有意瞒着小淙,可如果后面确定过了,得到的答案是「否」,那小淙本就不必为了自己的一个晃眼烦忧。相反,如果答案是「是」…… 小淙晚点知道也是好事。 “等水彻底流干净了,要不要出去转转?”闻淙提议,“也在屋子里闷了这么多天。” 宁琤低笑,“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 闻淙小小地咽了下口水,突然觉得哥说得也没错。 他的手越摸越是往后,抚过爱人光滑的背脊,到了柔软的山峦。 宁琤眼皮抬起一点,懒洋洋地朝上看去。 闻淙再也忍不住,又低头深深吻住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з”∠)_周末竟然是在白天更新——这说明什么,说明江江今天加班qaq 所以宁哥到底在报纸上看到了什么,摸下巴 第134章 番外十三(五) 与前几日的天气阴沉不同,周日是个大晴天。 清晨时分,冬日里难得灿烂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窗帘,照进屋内。 接连几日都是早睡,宁琤睁眼的时间便也比平日早了很多。他难得执行一次小区内「七点钟给水龙头放水」的规则,接着一边刷牙,一边查看群消息,又一边…… 嗯,卧室里有声音传出来了。 宁琤在心里默数。不过三声过去,他已经被人抓进怀里。 作为兄长的某人唇角勾起一点,抢在弟弟之前开口,“你昨晚不是还在想电影的事儿吗?”晃晃手机,“物管会说是作为补偿昨天耽搁的事儿,今天有新活动。” 闻淙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宁琤又想起了那个「小狗」的比喻,脸上笑意更浓些许——半是吐槽半是感叹:“他们也不累啊!不过真的是物管会吗?还是物业?” 在自家小区,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前边是人类官方探入每一个同胞大范围聚集点的触角,在危难时刻撑起普通居民面对诡异的时的最后一道防线。后者嘛,则是小区的延伸,也是诡异本身。 放电影的活儿按说也该归物业负责。但物管会似乎与之达成了什么协定,不说能在里面做主,起码可以掺和一脚,尽力拦住误入电影放映场地的普通人,同时记录小区诡异们在电影世界的进出情况。 当下,宁琤的说法是「作为补偿」,无怪闻淙会多想点。 但宁琤闻言只是笑笑,道:“当然是物管会!小袁说了,现场找准她们那几个熟面孔就行。” “那还不错,”闻淙摸摸下巴,“具体是什么活动啊?” 宁琤低头读,“今天是平安夜,所以是做小游戏,然后拿积攒的贴纸换苹果。哦,好像不光是吃的苹果,还有些其他小零碎。” 闻淙客观评价:“给小孩子玩儿的吧。” 宁琤笑着看他:“你不就是小孩子?” 闻淙:“……” 闻淙害羞地把脑袋埋在爱人肩膀上:“讨厌啦哥,你瞎说。” 宁琤笑得肩膀都开始抖。只是这么片刻后,他的表情又显出几分微妙。 “闻淙。” “咦?哥怎么喊我大名!” 宁琤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复读机:“把手从我衣服下面拿出来。” 闻淙哼哼唧唧:“不要。” 宁琤深呼吸,想说什么,到底却是无奈地笑了。 “好吧好吧,你不想去玩就算了。反正今天也是周末,咱们继续在家里待着呗。” 闻淙听到这话,脑袋又抬了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眼前的宁琤。 哥好像并不是在「以退为进」,而是认真觉得单单和自己待在一起就很开心。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闻淙心里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甜。他身子站端正,去拿自己的牙刷牙杯:“也不要。物管会准备的游戏奖品肯定是有限的吧?咱们先去拿一套回来,然后再继续窝着!” 宁琤便答应:“行行行,都听你安排。” 业主群里发的活动安排里还提到,物管会准备了面包+牛奶形式的简单早饭。于是宁、闻没再耽搁,七点刚出头,两人已经来到小区内的小广场里。 看到他们的身影,工作人员们先道:“快快快!有人来了!”等看清楚二者面孔,“哦哦,原来是宁先生和闻先生。” 卢巍站出来:“呀!欢迎欢迎——就是我们这边其实还没准备好,只有几个小项目摆出来了。” 宁琤和闻淙拉着彼此的手,笑道:“没事,我们先吃点东西。” 卢巍便拿来两人份的早饭。 看他忙活的样子,宁琤把心头那句「不是还给我发消息,说报纸找到了吗」咽下去,顺手帮闻淙扎了牛奶。 闻淙开开心心地接过。宁琤笑着看他,也知道,自己和小淙如今的模样一定也落在物管会的人眼中。 不怪他们眼神里带着探究。他暗暗叹气,自己那天晚上的表现的确奇怪了点,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终极大奖啊?”卢巍在旁边和闻淙介绍,“今天前十名拿到所有项目贴纸的人,咱们都送一箱苹果。” 闻淙三下两下把面包塞进嘴巴,“那我能先把那几个小项目玩了吗?” 卢巍笑呵呵:“也行。都挺简单的,这个是丢沙包,把沙包丢到对面那块板子上的洞里就行。还有这个,闭着眼睛走直线。我们本来打算在线后头再放块锣的,走过去后能敲中才算赢。但仓库里东西放太乱,一时找不到了。” 他念念叨叨,闻淙礼貌地听了几句,心思很快转移到项目上。 眼看「编剧」是这种状态,卢巍识趣地闭上嘴巴,把一张用来收集贴纸的卡片交到对方手里。 闻淙立刻和宁琤表态:“哥!你在这儿等着就行,我把东西给咱们赢回来。” 宁琤笑眯眯:“好啊,加油!” 等青年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场了,他脸上的笑意依然迟迟不散。 卢巍在旁边欲言又止片刻,开始觉得眼下的确不是一个好时机,于是准备去一旁继续忙碌。偏偏这个时候,宁琤转向他,还是带着笑意,问:“我还以为你们今天都会回家修整一下。” 卢巍眼神动了动,回答:“是该这么安排。但这几天弄的,不说普通居民了,就连我们这样知道事情已经结束了的人,心里都还是乱。上头就想着,组织点小活动,把大家从家里喊出来。溜溜弯、晒晒太阳,状态兴许能好点。” “你也看出来了吧?我们搞的这些项目都怪简陋的。嘿,都是看能凑出什么材料,再对着那些破烂儿头脑风暴。” “本来是不妨碍想回家的人休假的,但工作安排下来,大伙儿又都说晚点回去也没事。今天各个小区都会搞活动,居民呢,看着平常熟悉的面孔总能放松些。” 他说着话,习惯性的摸出烟盒。可东西到了手上,看到旁边的诡异,又有些不好意思。 还是宁琤说:“给我一根?” 卢巍笑了:“行。”麻利地把自己和宁琤的两根都点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旁边的诡异却没动,还是把东西夹在指尖。 卢巍没多问。场面一时冷了下来,他低头,又吸上一口。这时候,宁琤忽然道:“东西给我吧。” 卢巍心尖一跳,猛地抬头。「漆匠」还是原来的样子,神色懒散地看着正在不远处蹦蹦跳跳、努力通关的「编剧」。对方甚至没有看自己……「编剧」朝这边招手了,「漆匠」就笑笑,也朝男朋友的方向挥手。 卢巍舔舔嘴唇,从身旁的箱子侧面抽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迟疑道:“宁先生,这个……你方便拿吗?” 宁琤面不改色地把东西接过来,贴在自己衣服上。 卢巍正要心说一句这不是等着掉吗,就见信封消失在自己眼皮底下。 卢巍:“??” 宁琤:“注意表情。说点别的。” 卢巍咽了口唾沫,往前一看。原来就在那几句话的空子里,「编剧」又完成了一个项目。 男人只好道:“那宁先生,你们这边对这次解决问题的酬劳有什么要求?” 宁琤看看他,在卢巍觉得自己是否挑错了话头的时候,他又笑了一下:“还没想好,晚点再谈吧。” 小广场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宁琤从中看到很多张平日进出时会看到的面孔。 朱姐也带着女儿们来了。两个差不多和母亲一般高的女孩儿到了地方,就跑到闻淙旁边,给闻老师摇旗助威。 卢巍的身体不断往外间倾斜。看他这样,宁琤便道:“卢哥,人多了,你先去忙吧。” 卢巍「哎」了声,匆匆道:“那宁先生,你要是有什么事,咱们再联系。” 宁琤答应下来,见对方快步离开。从袁嘉迎身边经过的时候,二者仿佛还交换了一个眼色。 再看场上,闻淙的收集贴纸大业已经接近尾声。朱家姐妹的打call声越来越大,还帮闻老师计划:“下学期运动会的时候,老师你要不要也报个项目?” 闻淙转到宁琤的方向,做出一个「饶了我吧」的表情,宁琤笑着给他鼓掌。 七点多下楼,不到八点,闻淙就成了第一个扛走苹果箱子的人。 回家路上,他眉飞色舞地和宁琤计划着晚点做苹果派来吃。“或者做烤苹果。把果核挖出来,里面放糖和黄油……” 宁琤听着,把扫兴的那句「可家里没有烤箱啊」咽下去,回答:“好啊,那我就等着啦。” “哼哼,你就瞧好吧。”闻淙昂首挺胸。一回到家,就主动钻进厨房。 宁琤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脸上还是笑。笑过了,却又叹了口气。 他悄然转身进到卧室。门没有关,只是从厨房看不到内里景象。 包裹了信封一路的漆液流下来,露出浅棕色的封袋。袋子拆开,里面正是宁琤朝卢巍要求的那份报纸。 不知不觉间,他的舌尖已经抵住上颚。心跳那么急,那么快。 “哗啦。” 报纸在宁琤面前抖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比他男朋友年纪还长的报道。大案告破,办案警察接受专访……配图是一张女警的照片,新闻稿里还提到她的名字,陈慧敏。 对宁琤来说,她有一个更让人熟悉的身份。 ——闻淙的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江江的套路又被猜中了_(:з”∠)! 第135章 番外十三(六) 有浓郁的甜香味从屋外飘了进来,丝丝缕缕钻入宁琤鼻腔。伴随着的还有闻淙的嗓音:“哥!快来快来,尝尝我弄的这个。” 是水果的味道,加上闻淙前面提过的黄油气息。 家里是有这两样东西,可宁琤一时还是想不出,男朋友究竟是怎么将所有东西结合起来加热处理。 “哥?” 迟迟见不到人,闻淙的呼喊里多了点疑惑。接着,一串脚步声响起,距离宁琤越来越近。 很快,青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系着围裙,手中端着碟子,碟里正是正在滋滋冒香的烤苹果。见到正在往外走的宁琤,便松一口气,转而抱怨:“怎么不回我?吓死人了,我还当……” 宁琤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平稳些,“当什么?” 闻淙:“当你睡着了。” 宁琤不太信这话,闻淙也有点心虚。他的确说了个小小的谎,实际上,方才那会儿自己的心理活动是:“我声音那么大,哥怎么可能听不到?哪怕真又睡了,也该被喊醒、给点回应吧?完蛋了,难道是「明月湾」又闹了妖。” 这才有了前面的快步赶来。眼看爱人平安无事,前面的担忧就通通被闻淙扫进「呸呸呸,不吉利」的垃圾桶。 他转移话题,把盘子捧得更高了点:“来试试?我用微波炉弄的,本来还担心会不会失败,但现在看好像挺成功。” 话音落下,见宁琤慢慢抬手,却不是去碰苹果,而是屈起食指、敲一下自己脑袋。 “哎哟!”疼是不疼的,但不妨碍闻淙夸张地叫出声。 但他还没来得及再表演一次委屈,宁琤就道:“小淙,你打算让我用手抓吗?” 闻淙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时情急,竟然忘记拿叉子。 “不是不是。”青年连忙往餐桌的方向跑。宁琤晚了一步,跟在他身后,同样晃荡到桌边。 他看着闻淙小心翼翼地将烤苹果切下一小块,上面饱蘸了黄油的光泽,轻轻吹一吹,确保是能入口的温度,这才递到自己面前。 宁琤张口含住,迎着男朋友期待的目光,细细用唇舌品鉴片刻,终于露出苹果烤好以后的第一个笑:“还不错。” 闻淙欢呼:“太好了!那哥,这个你先吃,我再琢磨一下苹果派。顺利的话,咱们中午就吃那个。” 宁琤舌尖碾着软腻的果肉,没有说话。 闻淙看着这幕,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又补充:“要是想吃别的,现在买菜也来得及,大不了继续叫外卖嘛。” 宁琤意外:“什么?”一顿,察觉到青年话音背后的缘由,“小淙,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淙「嗨」了声,“跟我还客气什么。” “真的。”宁琤说。讲话的时候,他也学着方才闻淙的样子,叉了一小块熟透的苹果给对方,“你还没尝吧?甜甜的,和平常吃不太一样,但味道是不错。做派也很好,就是之前还没试过吧?你也别一个人琢磨,咱们一起试试。” 按说是会让闻淙高兴的话,可真正落入耳中时,闻淙只觉得狐疑:“可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 “是吗?”宁琤笑了一下,“可能……我想到一点其他东西。” 有了这个开头,他是必须补充更多答案了。 宁琤自己也觉得意外。原先下定决心的事,真正说出口时,怎么那么困难。 有了之前的生死相别,到了今日,他绝对不愿意在任何事上隐瞒小淙,尤其陈阿姨还是对方的亲生母亲。 可记忆中去世的长辈,竟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按说绝不可能的地方。别说闻淙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了,就连宁琤自己,也是大受冲击、久久无法缕清思绪。 “你刚到小区的时候,”他听到自己这么说,“也给了我一袋苹果,还记得吗?” 不,不是这个。 可是——自己是否应该再找一次物管会,起码多弄清些情况,而后才是与小淙坦白? “啊,那个!”闻淙想起来了。接着,他心念一转,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爱人情绪不振的关窍。 在说点什么前,青年先凑到宁琤面前,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中快速吻过对方双唇。 和想象中一样,甜甜的,带着苹果的热度。 “哥,你不会还在觉得我不该来找你、不该变成诡异吧?”重新站直身体后,闻淙开门见山道,“可你应该也能感觉到,这小半年来我过得多开心。” “每天睁眼就能看到你,不用一个人守着冷冰冰的屋子,看着咱们之前的照片。想抱你的时候伸手就行,想亲你了也一样。就算是咱们俩都要上班的时候,给你发了消息,你也会尽快回我、想各种办法哄我……” “太幸福了,有时候我都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以后我还在文景市。” “要真是那样,”闻淙苦笑一下,“我恐怕——啊!”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就被捂住了嘴巴。 “瞎想什么呢。”宁琤无奈,“好吧,我现在觉得告诉你也问题不大了。” 闻淙眨眼,又眨眼。 宁琤放下手:“你和我来。” 闻淙迅速跟在他背后。几步路的工夫,视线也一直在宁琤背上晃晃悠悠。等到宁琤转过头、让他先坐下,青年又瞬时收敛了眼神,做出一副乖巧.jpg的样子。 这副表现让宁琤摸了摸他的脑袋,喃喃念:“小可怜……” 闻淙愈发茫然,却还是朝爱人卖萌:“哥,手别收回去,再摸摸。” 宁琤却还是停下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去捏旁边的床单。 闻淙的困惑在听到报纸声响时消散。他「啊」了声,虽然还是有很多不解的地方,可至少对自己要做什么有了模糊头绪。目光顺着爱人的指引落在报纸上,看到那个身着警服的年轻女人。 闻淙沉默。 宁琤等待片刻,见青年迟迟没有反应,才轻声叫了句:“小淙?” 闻淙眼睛用力闭上,又睁开。 宁琤在他旁边坐下,揽住身侧人的肩膀,柔声问:“你还好吗?我也刚刚看到这个,是很惊讶,但……也没什么。之前那么多事,咱们都一起过来了,这个也一样。” “你想追究的话,就一起想办法追究。有什么其他想法,也一定都告诉我。” 他的手臂、掌心,都能感觉到青年的僵硬。 宁琤极是心疼,可除了更进一步、抱住对方外,到底做不了更多。 不过,对于闻淙来说,这样也足够了。 他任由那张轻飘飘的报纸落在自己膝盖上,扭头去看宁琤。两人静静地对视着,直到闻淙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打破一切:“是巧合吧?” 宁琤看他。闻淙喉结滚了一下,说话难得有些打绊:“你想啊哥,咱们之前也发现了,文景市和榴花就是有很多类似的地方。地形啊,历史啊,包括老城区的建筑风格还有……还有南山。我大学是在文景那边的南山下上的,这边呢,车一直往南开,也有一片南山。那会儿你和我不还开玩笑,说这两边可能是什么「平行时空」?” 宁琤被他带得思考起来,“你这么讲,也不是没有道理。” 闻淙得到了认同,语速开始加快:“既然这样,有两个一样的人也正常吧!再说,虽然名字是一模一样的字,可长相……” 他的母亲在他十岁时就去世了,往后虽有照片用来怀念,却毕竟不是会动会笑的人。日子久了,脑海里的那张容貌未免变得模糊。 闻淙轻声道:“也可以说只是有点像,对不对?不过哥,”他低头重新看报纸,“这么看来,导致不能拍照的诡异那会儿还没有出现,竟然还能拍照片。” 怎么这就换话题了?宁琤怔然,原本是要回话的,但真开口前,他又看到了男朋友紧紧扣住报纸边缘的、已经有些发白的手指。 他换了口吻,还是用尽可能柔和的态度讲:“是呀,之前卢哥不也和咱们提过,至少二十年前,这边的情况都还算好,就连官方层面也没有很清晰的关于诡异的认知……” 闻淙道:“她也还是个警察。” 宁琤一顿。 闻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蓦然将报纸合上。想说自己还是先去处理做苹果派时需要的那些原料——最重要的是从那张照片前面逃离——偏偏两条腿都沉重极了,竟然连起身都难以做到。 看他这副样子,宁琤更是难受。想了想,他把纸页从闻淙手中轻轻抽出来,再掰过对方的面孔:“小淙,你听我说。” 闻淙苦笑,点头。 宁琤道:“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关于阿姨工作的事情……爸一直只给我说她和叔叔都很忙,经常要去外地出差。我理解成他俩是在做什么生意,爸也就默认了。但后面看,爸也有很多事瞒着我。就连他最开始在「游戏」里已经认识阿姨的事儿,也是我前几年才知道。” 闻淙抿了抿嘴巴。 宁琤摸摸他的脸颊,“没关系,你可以再思考一下要不要说,要怎么说。还是之前讲的那样,无论你是想知道更多这位陈警官的情况,还是不想再管这些事,哥都支持你。” “好。”闻淙深呼吸了一下,这才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哥,你等我一下。我那时候实在太小了,根本不知道事情到底……让我捋一捋。对,捋一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27章提到的,小闻的大学在南山下。 第136章 番外十三(七) 爸妈究竟在做什么工作?闻小淙头回面对这个问题,是在学校发了家庭信息表、让一群小萝卜头拿回家填写的时候。 当时闻达和陈慧敏还没有后来那么忙,一家三口拥有着聚在一起、吃饭闲谈的时光。偏偏正是因为日子太好,还在上幼儿园的孩子完全想不到珍惜。他更惦记邻居家的哥哥,还有对方马上就要拼好、据说可以自己跑动的汽车模型。 在儿子第不知多少次问出「我能去找宁宁哥玩吗」以后,闻达终于给出肯定答复:“小琤这会儿应该写完作业了吧?行,咱们先去看看。不过小淙,你得答应爸爸,要是宁宁哥没空,你就立刻回家,不能打扰人家。” 闻小淙自然是满口答应,心里却悄悄计划:就算哥哥没空,我也要留在他家。 一个年长数岁孩子的屋子,对那个年纪的小萝卜头来说就像是一个百宝箱。他永远能从角落里找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宁琤本人对此没有一点办法。 不过,那天闻小淙的运气很是不错。他碰到了已经整理好书包、开始调整模型内部机械装置的宁琤,用自己带来的一小包薯片,换得坐在哥哥身边、老老实实看对方动作的机会。 “咔嚓咔嚓。” 薯片被打开了,迎着年长孩子望来的目光,闻小淙无辜地伸出手:“哥哥,你也吃!” 他还没到建立起物权归属概念的岁数,脑子里扎得最深的概念就是「分享」。 宁小琤被他这份坦然打败了,一边咬着小孩儿递到自己嘴边的薯片,跟着对方一起假冒松鼠,一边含含糊糊地问:“你这么喜欢我玩儿的东西,怎么不让叔叔阿姨给你也买?” 对此,闻小淙舔了舔手指,回答:“可哥哥好看。” 宁小琤一愣:“好看?” 闻小淙认真重复:“对!你装那些东西的样子,好看!” 和刚到人腰高的他不同,当时的宁宁哥已经是个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的小少年,连手指都比闻小淙粗粗短短的的儿童手更加修长好看。 这么一双手,拿着模型细碎的零件,仔细对照、拼装……不知不觉,一艘船、一个火箭,或是和当前一样的一辆车就成型了。落在幼儿园小朋友眼里,和魔法没什么两样。 可惜宁小琤没法领悟他话中的意思,只猜测:“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太复杂了,你自己没法弄?但也有简单的系列,再说了,让叔叔帮你呗。” 闻小淙有些失望地摇摇头,还学着电视里的样子,长长地「唉」一声。 宁小琤:“……” 二十年后,重新想起这些,闻淙思绪万千。 宁琤耐心地看着他,并不催促。 到最后,还是闻淙自己开了口,“他俩填的都是「自由职业」。” “我记得这个,是因为那会儿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所以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和不同人说过很多次。现在看,大概还是当时年纪太小,脑子也没发育好……” 他是真心这么觉得,偏偏宁琤听不得男朋友拿丧气口吻讲话。于是话音都没落下,闻淙的嘴巴又被捂住。 他有些发懵,好在宁琤很快又放下手,与闻淙一起分析:“那他们有没有说过什么具体的和工作有关的事儿?打个比方,当老师的人,在家总有要备课的时候吧?做生意的话,不管是和客户还是和自己周边的人,不可能没几个电话。” “是有提过客户难缠。”闻淙尽量在早已模糊的记忆里搜索蛛丝马迹,“我爸就安慰我妈,说以后不接那个人的单子了。我妈叹了口气,说只能这样,希望再也不用碰上——呃,怎么越说越觉得耳熟。” 宁琤无奈:“是耳熟,咱们之前接单带人的时候也经常这么讲。” 闻淙便开始放空:“所以,会不会这就是他俩的职业?一直在「游戏」里,所谓去外地忙其实也是接了外地的带人活儿。这么一天天,一年年地过着,直到……” 宁琤听着,一下一下地拍着男朋友的后背。 再回神时,闻淙露出一个充满苦意的笑。 “哥,我不知道。就刚才吧,我冷不丁一下子,好像记起妈提过一句,说她之前在警队的时候怎么样。可这话太快了,也太……陌生,我不知道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还是她确实讲过,只是之前她儿子一直不记得。” 宁琤道:“那要不要休息一下?看看你,脸色好差。” 闻淙正面去抱爱人,把脑袋埋在对方胸膛。 以二人如今的位置,这并不是个舒服的姿势。可只要有宁琤在身边,他就会安心许多。 “我当然想知道报纸上的到底是不是她。如果不是就好了,她就在文景市,和爸埋在一起,旁边就是宁叔叔他们的墓地。在世的时候几个人关系就好,现在这样应该也没人不高兴。” “我早就接受她和爸不在了那么多年。他们没从「游戏」里逃出来,但咱们不一样。把现在的日子过开心,就算他们再也不可能知道了,也是好事儿,对不对?” “可万一是她。”闻淙道,“那事情就太复杂了……哥,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下挖。” 以两人目前知道的情况,想要去往另一个世界生活,只有「在新世界中转化为诡异」一个办法。但陈慧敏会是诡异吗?如果她是,那被十月怀胎生下的闻淙又算什么?同样,如果她不是,那两个世界的屏障又是如何被跨过? 疑问太多,堆积在一起,却仿佛是个平静的水潭。闻淙站在潭边,不确定自己即将面对的是虚惊一场,还是暗流汹涌。 这时候,有人打断他的思绪:“小淙。”是宁琤叫他。话音间,目光寸寸扫过闻淙的面孔,“那是你妈妈。” 闻淙深呼吸:“是啊,我知道。” 宁琤沉吟:“如果你是担心在找答案的过程中碰到麻烦、危险,那这不算不去找的理由。” 他温柔地用手指梳理青年的头发,感觉对方压下来的力气越来越重。终于,宁琤上身朝床铺上倒了下去,后背落在床单上,身上还是一个大型附着物。 “再说,”宁琤又道,“也不一定会有麻烦吧?陈警官算是官方的人,官方应该有她的资料才对。咱们稍微打听一下,说不定就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工作。嗯,应该已经高升了才对。” 闻淙抬头去亲他,宁琤接受了,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 “那卢哥问咱们为什么打听她的事儿,”稍稍充了电之后,闻淙问起,“要怎么说?” “……”宁琤眉毛皱了皱,意识到这的确是个问题。 实话肯定不能说,那「有选择的实话」呢?比如「我家长辈和陈警官有些渊源,于是想要了解对方近况」? 也不好。如果陈警官还在,那和诡异的亲属有来往,却没有上报的事儿,八成会给她带来麻烦。 「我就是好奇心爆棚,随便问问」呢? 呃,想也知道不行。 闻淙看着他表情变化,抿抿嘴巴,低声说:“要不然,还是……” 宁琤说:“不能算了。这样,咱们先打听一下,有没有诡异带着找人方面的「能力」。” 闻淙「哎」了声,“好像是个办法。” 宁琤看着神色生动起来的青年,笑一笑,又去挠对方下巴。 “开心了?”他问。闻淙没回答,而是低头去咬宁琤的手指。 指尖碰上男朋友柔软、温热的口腔,宁琤莫名缩了缩肩膀。 他左言他顾:“不是说做苹果派吗?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闻淙轻轻咬了一下兄长的手腕:“哥,可我现在有点想吃别的。” 宁琤看他,想要判断这个「吃」的具体含义是什么。 闻淙很快给他答案。青年脑袋凑过来,在宁琤脸颊边、脖颈上嗅一嗅,“嗯,甜甜的,很适合被吃。” 宁琤:“甜是因为刚才吃的烤苹……唔!” …… 化雪后的第一个周一,也就是圣诞节当天,榴花市重新恢复运转。 在霍工来找自己签字的时候,宁琤顺口问了「它」这个问题:“知道名字、有照片,能找到人吗?” 红冲锋衣上传来几声「沙沙」的响动。借着窗外照来的明亮日光,宁琤看到一个透明的人在摸下巴。 “我好像听过这种「能力」。”对方说,“玩户外的时候,偶尔会闹纠纷嘛。要是当面没解决,事情放到了私下,就得先把人揪出来。” 宁琤哭笑不得:“我还以为一群人为了爱好凑到一起,氛围会很和谐。” “怎么可能。”红冲锋衣摆摆手,“乱着呢,隔三差五出来一个维权的pdf。不过宁组你要是需要,我就去打听一下那个找人的是谁。”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宁琤由衷道:“谢谢啊。对了,上周在家过得怎么样?线上办公虽然事儿也多,但比起来公司,还是方便了点。” “别提了。”霍工头疼,“我是没什么,但霍雨辰那臭小子,气得我头疼。” 宁琤「哈哈」笑一下,“还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霍工叹着气摊手,“可不是嘛。” 「它」倒是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发给宁琤一个地址。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感觉「宁宁哥」的叫法很萌hhhh 第137章 番外十三(八) “怎么回事?这不是买东西的网站……哦,明白了。” 点开聊天框中的地址,宁琤的表情很快从疑惑过度到恍然。他顺手回复霍工:“谢了啊。没想到还挺正规,还有专门的电子券购买窗口。” 霍工很快回答:“哈哈,所以我才能打听这么快。” 这倒是。宁琤又给了对方一个抱拳的emoji,接着切到网站页面,一气呵成地购买电子券、查看付款之后弹出的说明。 内容总结下来并不复杂,最重要的是这三点: 一,店主的找寻「能力」有失败概率; 二,买家得尽可能提供与被寻找者有关的信息,内容越多,找到人的概率越大; 三,每次付款仅对应一次「能力」发动。换句话说,如果在失败后再要重试,就需要再付一次费用。 宁琤皱眉,看看高达三位数的月销量,总有种自己即将被套路的感觉。 但以对面在霍工圈子里的口碑,倘若真能找到那位陈警官的消息,多花点钱也没什么。 想到这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复:“好的。提供信息的话,方便把纸质材料邮寄给你吗?” 对面很快答话:“可以,不过纸质材料?都有什么?” 宁琤:“关于那个人的一则新闻报道,上面附了照片。” 对面:“照片?少见啊,一般人给的都是被找对象的个人物品。你是有特殊相机吗?” 宁琤:“那倒没有,不过,”他突然想起什么,“你是看到照片就可以吗?还是必须要有什么接触?” 对面:“个人物品的话,必须得接触。但照片,能看到就行了。” 依然是对面:“不过你得先确定好,别让人从电脑里直接钻出来。” 宁琤:“……” 在榴花生活时间长了,他差不多也知道,这地方有一个关于「影像」的大范围诡异。没有拍照功能的手机,禁止在任何地方出现的镜子,还有其他生活中时常出现的不便利,都是为了防备「它」出现。 “行吧,”宁琤回答,“我先看看情况。要是能线上发给你,也省的折腾了。” 这句话后,他点开了一个新的网页,敲击搜索词:「榴花市剧院人质事件」「十一九」「陈慧敏」。 分别是那场让陈警官登上报纸的案件名称,发生日期,还有她的名字。 页面转了片刻圈,随即跳出许多陈旧的新闻链接。宁琤挑选了带着「专访」字样的一条点开,里面是篇内容和报纸上不太一样。但同样介绍了陈警官其人,还有她在抓获嫌疑人、拯救人质过程中贡献的报道。 配图中,刚从警校毕业不久、来到工作岗位上的陈警官对着衣冠镜扶正制服帽,嘴巴略显严肃地抿起来。 宁琤悄然在心里将她和自己从前见过的「陈阿姨」做着对比,可年月久远,自己对阿姨又谈不上熟悉……最后也只能叹口气,想,好在照片还算清晰,就连陈警官左边眉毛上的小痣都能看清楚。 “就这个。”他把地址发到购物网站的对话框里,“陈慧敏警官,我想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对面:“咦,是个人啊?” 宁琤:“是的。” 对面:“哦,人要好找一点,说不定能一次就成,你等等哈。” 宁琤还真没想到这个发展。他落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加重力气,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屏幕。见聊天框上的文字变成「正在输入中」的时候,甚至连呼吸都多了几分急促。 可惜新冒出来的文字并非找寻答案,而是:“不过话说回来,老板你怎么要找个二十多年前新闻里的人?我不是乱打听哈,但知道你们之间的渊源,对找人也有帮助。” 宁琤眼皮跳了一下,指尖抬起、落下,反复几次,终于出现几句回复:“二十年前我年纪还小。她救了很多人,应该不光是我记得她。我还有个弟弟,他也很想找到陈警官。” 每句话都是真的,读起来却和实际状况完全不同。 宁琤并不知道对方「能力」的发动需要多少主观作用,姑且这么尝试一下。 找人的诡异接受了他的答案:“原来是这样。好嘞,老板稍等,我这边一有情况就联系你。” 宁琤:“好。” 在他想来,对面用了「有情况」的模糊说法,那今晚、明天,乃至更远的时候联系自己都有可能。 万万没想到,还没到下班的点,对面就给了他一个小区名。过了片刻,又发出一个门牌号。 “她就在这儿。”对面说,“嘿,我就说吧,找人是简单点儿。” 宁琤看着小区前缀着的街道名、区名,一时没有说话。 昌平区,那个小淙有同事住在里头。于是他时不时就要在办公室听一耳朵抱怨,再回家学给自己的地方。 比武德区乱很多,但毕竟还在市中。大量住在其中的普通人都在过日子,自己一个诡异,实在没必要担忧什么。 想到这儿,他手指动了动,到底打下「谢谢」二字。接着,宁琤把消息转发给闻淙,附言:“说是陈警官的住址。” 闻淙:“?” 闻淙感叹:“哥,你也太有效率了吧。” 宁琤唇角勾起些,大致描述了前面发生的事。闻淙看完,发给他一个飞扑过来拥抱的表情包。 宁琤又写:“咱们周末过去看吧。要是周内晚上拜访,时间可能有点紧张。” 闻淙眼睛用力眨了眨,深呼吸。 等到自己的手不再发抖了,他才重新开始打字:“行,都听你的。” 再带一张撒娇的害羞捂脸表情包。 宁琤看在眼里,想到男朋友当下会有的状态,又有点心疼了。 他想做些什么来让小淙开心。正好,今天是圣诞节…… 宁琤很快打定主意,微微笑了笑。 当晚,到家早些、已经开始操持晚饭的闻淙听到宁琤到家的声音时,依然是立刻从厨房探出脑袋。 原本只想说句「欢迎回家」,没想到竟看到了爱人手中的鲜花和蛋糕。 闻淙「哇」了声,立刻窜了出去,“哥哥哥,怎么突然?” 宁琤笑道:“今天过节啊。我看路边商店都在卖这些,就顺道买了。” 假的。商店都在卖外表差不多的东西,不代表所有鲜花和蛋糕都「干净」。在经历了被卖花的小诡异推销、听到蛋糕上的装饰小动物说话、让路边没主人的玫瑰花勾住衣角……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后,宁琤总算找到了不带有污染的店铺。 特殊的日子,诡异们也比平时努力了很多。同样费心的还有人类官方,刚才在小区外的街道上,宁琤又碰到了支了桌子当宣传点的袁嘉迎。对方身边也有一堆花束,正在卖力吆喝:“圣诞社区活动!送花了送花了,有送的就不用买了!” 这些细节没必要说给小淙。 “我去找个瓶子。”闻淙抱着鲜花窜走了。宁琤看着他,心里数:“一、二……” 闻淙又窜回来,朝爱人努嘴巴:“亲一个亲一个。” 宁琤笑着吻他。 在鲜花蛋糕的加持下,两人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闻淙特地把蛋糕上的樱桃留在了最后,看奶油将它们裹成一圈,再含入口中。 虎牙的牙尖压上去,没有用力咬,而是轻轻地磨。 直到宁琤催他,要他不要那么磨叽,闻淙才幽幽地说:“好吧,快一点,我都听哥的。” 宁琤:“……” 宁琤委婉:“我觉得,你说的和我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不管,对闻淙来说就是一个意思。 他笑嘻嘻地又用手指挖了奶油,再推着它在爱人的皮肤上融化。 就说嘛,哥是甜甜的。 …… 有联欢会的事儿在,这一周,闻淙比平常忙碌了很多。 五年级所有班级都排练了话剧节目。虽然这会儿还远远没到准备服化道的地步。但他担着「美术指导」的名头,周内的午休时间、体育课时间,包括周二以后下班的时间,都被观看学生们的排练一事占住了。 还要和各个班主任讨论,看哪个班的话剧最适合登上联欢会的大舞台。不光闻淙,美术组的其他老师也纷纷吐槽:“我们年级二班的班主任在想什么啊?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口水都流下来了,好像我不说二班节目好,人就要一口把我吞了。” “我这儿也一样。知道的明白就是个小表演,不知道的以为我把「它们」班上崽子吃了。” “下了班也不能回家。现在天黑的本来就早,七八点再往回走多危险。” “还好这两天「444路」还算稳。”美术老师们交流起经验,“就是固定车站少,在其他地方能不能上全凭运气。” “……”这么忙忙碌碌,心绪起伏。周六早上睁眼的时候,闻淙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依然是「四班的剧本要怎么改」。 顿了顿,才嗅到屋子里的早饭香味。 意识归笼,青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朝卧室外扑去:“哥!!你怎么不叫我。”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下一更在周天早上,会在假期前写好存稿。 今天是……是给大家准备了六一礼物的江!(抬头)(挺胸)(摸一摸自己的红领巾) 是宁崽和闻崽的吧唧x1,因为柄图使用范围的问题就不在角色卡那边上传照片了。和之前一样,想要的话在这章留言即可。如果不想要但希望评论本章的话请打0分(段评也一样)。 六一当天开,会根据这章留言人数填阿晋的抽奖系统,从现在的订阅率看还是想要的小天使应该都可以有(柄图有制品数量限制,我觉得不可能超出,不过超出的话会送其他柄的闻宁cp制品给大家w) 下面是偷懒江把之前那次毛绒吧唧抽奖的注意事项直接复制过来: 开奖以后需要在后台填写地址,每个都是单独定制所以可能会有印歪的情况,是免费送大家的所以没法售后哦。以及开奖后三天(6.4的24:00结束)没填写地址就作废啦,大家记得及时填写。 可能会随机刷新其他宁哥小闻的制品。如果小天使收到之后给我repo我会很开心的! 第138章 番外十三(九) 初起时活蹦乱跳的青年,在去往昌平区的路上,变得愈发话多。 从上公交车开始,宁琤耳畔就没安静过。 学校各个班级的剧本内容,美术组老师们之间的暗潮涌动,五年级的旧闻和其他年级的八卦……宁琤听着这些,时不时地接话:“竟然会这样。”“真的吗?”“当老师也怪辛苦。”“好啊,犒劳一下小淙。” 这份喧嚣在下车的那一刻结束。身边的青年没再说话,他的紧张却一丝不漏地传递给宁琤。引得宁琤暗暗叹息,心头又出现了对弟弟的怜惜。 将心比心,如果那天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面容不是与陈阿姨年轻时相仿。而是一个二十多岁、在榴花市工作生活的宁旭升呢?对真相的迟疑,对自己身世的迷茫,一样会出现在他身上。 可这毕竟是小淙要面对的事情。宁琤此刻能做的,也只有陪在弟弟身边了。 与「明月湾」严格的门禁卡出入制度不同,眼下两人来到的小区氛围明显更加散漫。虽是陌生面孔,可走进大门的时候,正在打牌的保安甚至没有多抬一下眼皮。 找到目标的单元楼、简单看过楼道和电梯「规则」后,两人顺利地来到了陈警官所住的楼层。从电梯门中出来的那一刻,闻淙甚至开始同手同脚。 于是,虽然已经看到门牌了,宁琤却不急着去敲。他把闻淙两只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在青年略显迷茫的表情中道:“小淙,要是你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咱们就回家。” 闻淙愣住,过了数秒才应:“可是……” 宁琤道:“周末嘛,出门散散心也很正常。” 闻淙看着爱人,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 此前的紧张忽地变淡了。幼年失怙的孩童已经长大,经历过很多,也能称得上成熟。最重要的是,无论自己经历什么,都会有另一个人陪他。 闻淙脸上重新露出灿烂笑容,“哥,我现在准备好了。” 两人来到地址上的门牌前。敲门的是闻淙,一边听着「笃」响,他一边嘀嘀咕咕:“如果这两边儿真是巧合,陈警官现在应该还没退休吧?嘶,她会不会今天加班啊。” 宁琤歪了歪脑袋,“那要怎么办,改天来?” 闻淙心想,真到了「改天」,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又要好好积攒一番心力。 他并不希望是这样的结果,好在自己运气还算不错。门板后传来声「来了」的应答,紧随其后的就是脚步声。 闻淙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的门扉。 还是应该紧张的。哪怕不说对方的身份,只谈两人莫名上门拜访这事儿,就得费番口舌解释。再有,假若事情当真走向最诡谲的方向,两人也该在心头做些准备。 这么考量的不光闻淙,还有站在稍后半步位置的宁琤。他的思绪还要更多一重:“假如事情当真那么……我比小淙大了六岁,一直是他「哥哥」,这会儿又成了他男朋友,总得给陈阿姨个解释。” 「吱呀」。 屋门到底打开了。 一张比剧院人质案报道中年长许多,也比宁、闻记忆里那个陈慧敏年长很多的面孔出现在门后,倒是依然能从眉眼中看出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样子。 女人疑惑地看着站在屋外的两个青年,“你们是?” 嗓音里带着警惕,但要是忽略掉这点,就也能称一句慈和。 宁琤看着对方,几个呼吸前的紧张像是云烟一样消散。 他要开口,但闻淙比他更快一步:“您就是陈警官吗?可算又见到您了,哦,您肯定不记得我们。但当年市剧院演《绿野仙踪新编》的时候,我和哥就在里面。” 听到这里,女人的神色中多了几分恍然,“当时你们年纪还小吧?” “对啊。”闻淙笑眯眯说,“现在长大了!这么些年,一直想当面郑重地和您说声谢谢,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直到最近吧,机缘巧合之下,知道您住在这儿,所以冒昧地上门拜访。” 停顿一下,抿了抿嘴巴。 闻淙问:“陈警官,方便让我们进去坐坐吗?” 可以看出来,听到这话的时候,女人是十分犹豫的。 这并不值得奇怪。在一个并不安全的世界,两个青年没有事先做任何招呼,就这么跑到自家门口。就算陈慧敏是名警察,她也不能确保安全。 宁、闻将她的神色变化收入眼中,倒也知道此刻拿再多言语表态都没用,只能等对方自己做出决定。 他们并没有等很久。 当对面的屋门内传来响动、仿佛有其他存在要从里面走出的时候,女人猛地让开了身体,“先进来吧。” 闻淙拉着宁琤走入。 “事先不知道要来客人,”陈警官说,“家里也没有个纸杯……哎就用这个吧。” 她拿了两个盛了水的玻璃杯到宁、闻面前,示意他们坐在沙发上,又说:“当年的事儿,对我来说一是职责,二是没法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小孩儿受苦。真没想到,你们竟然能记得那么久。对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 两位到访者知道陈警官的话是什么意思。人质案发生的时候,剧院正在演的是一则儿童话剧,大量从学校领了票的家长带着自家孩子坐在观众席。 宁、闻在新闻报道中看到了这些细节,也正因此,闻淙会选择假借当时小观众的身份。 “我姓闻,”闻淙说,“这是我哥哥,姓宁。陈警官,您叫我们小闻、小宁就行。” “这样啊——啊,屋子里温度高,你们热的话,就把外套脱了。”陈警官说,“我给你们挂起来。” 宁琤眉尖稍稍压下一点。的确,不管小区里住的是不是人,这儿的暖气是兢兢业业地散发着温度。 热是真的有点,但他身旁,闻淙婉拒了屋子主人的安排,笑道:“我们就是坐一下,不麻烦警官您了。对了,”克制地四处看一看,“您是一个人住吗?” 陈警官说:“是啊。”大约是职业习惯使然,虽然是在自家,女人的坐姿还是很端正。 落在闻淙眼里,就是:不是妈妈,但像妈妈。 对方认不出自己和哥的面孔,很正常,毕竟距离母亲离开已有十年光景。可听到两人的姓还是没有反应,闻淙的情绪便慢慢沉了下去。 但还是像的。不光是一样的名字、极类的面孔,对方举手投足间的各种小习惯,包括讲话的节奏,都让闻淙记忆里本已模糊的母亲形象重新鲜活起来。像是一张已经褪了色的画,这会儿又被重新染上色彩。 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他也是瞧见女人那个把手放在旁边鞋柜顶端、手指无意识在上面敲动的画面,才决定进门做客。 闻淙决定问得更细致一点:“警官,我们可能比较冒犯,不过……这么多年了,您是没有结婚吗?” 女人大约是真的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光是听到,脸上就浮出淡淡的不耐。 “结了又怎么样?”陈警官问,“没结又怎么样?这世道,两个人没法过的情况多了去吧?” 闻淙看着对方眉尖出现的竖纹,还有撇下的唇角,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不该这么说。” 场面落入了让人尴尬的沉默。宁琤手指轻轻摸索着杯子的玻璃壁,一言不发。 “是很像。”他也开始这么想,“之前阿姨生气了、骂小淙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虽然曾经觉得邻居家的小鬼很麻烦,但不管是几岁的宁琤都会承认,小鬼总得来说还算乖巧。正因这个,他被家里教训的场面实在有些稀奇,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打破沉默的还是陈警官。大约也意识到自己前面的态度太生硬,她把口吻调整得柔和了些:“我知道,你们就是这么一说……那你俩呢,都长成大小伙了,现在都在做什么工作?” “我在一家小公司上班,他是个老师。” “老师?老师好啊。每天对着小孩子,我要是也能这样,应该能年轻好几岁。” “哈哈,”闻淙笑道,“警官说笑了,您现在就很年轻。” 宁琤也道:“老师这个工作就是轻松点,但平时烦恼也多。尤其是最近,学校弄了个活动,搞得我们同事之间都是一片抱怨。” 他挑着男朋友在路上告诉自己的大事小事讲了讲,听得陈警官感同身受似的叹气:“是,大家都不容易……小宁,小闻,和我说说,你们名字具体是什么?回头上了班,我也和当初一起执行任务的同事讲讲。他们知道你们还惦记着这事儿,一定也高兴。” “我叫闻达,”闻淙说,“他叫宁旭升。啊,您还要记下来啊。” “这个年纪,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陈警官道,“闻达……宁旭升。” 写着字,女人的眉头皱起来,进一步问:“是哪几个字?” 闻淙耐心地说:“走之旁的达,旭升就是旭日东升那两个字。” 女人继续在本子上记录,写着写着,表情越来越难看。 终于,笔尖在她手中崩裂。「它」抬起头,仇怨地注视着沙发上的两个青年,问:“这不是你们的名字——呵,你们看出来了?” 讲话的时候,右边眉毛上的小痣也随着表情变化细微地动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明天的更新应该在晚上or周二凌晨 抽奖的话今天晚上开,希望尽量让多一点小天使看到 第139章 番外十三(十) 六天之前,宁琤和闻淙在卢巍递来的报纸上见过那颗同样出现在陈警官面孔上,同样在点在眉毛上面的小痣。 更久远的记忆中,闻淙妈妈的面孔上也有一样的特征。 只是这二者又都和眼前披着「陈慧敏」皮囊的诡异存在差别。无论是人质案中立功的陈警官,还是另一个世界里常年奔波在外、难得回一趟文景市的闻淙妈妈,她们眉毛上的小痣都在左边。 因为这个,在假的「陈慧敏」打开屋门、出现在来访者们眼前的那一刻,宁、闻就意识到真相。 他们被骗了。宁琤拿到的地址并非通向陈警官,而是一个鱼饵,引得二人踏入陷阱。 如果己方两个人还是人类,这当然是糟糕的情况。可双方同样是诡异,宁琤便也不觉得紧张。 一句「你骗我们来这儿,是把我们当做【肉】了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儿。要说出来的那一刻,闻淙打断了他。 看着身旁和假陈警官对话的青年,宁琤起先是疑惑,随即反应过来:“小淙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是发现了什么吗?在这个有模仿方面「能力」的诡异身上……” 那就静观其变好了。 打定主意之后,宁琤和闻淙一起进到诡异家里,又听男朋友和对方自我介绍。当然,有意说反了双方的姓氏。 这是很明显的提示。不过,哪怕小淙没有这么做,宁琤也能猜到:对面的「能力」必然存在某些限制。而这些限制十有八九和自己购买寻人服务时需要提供的东西有关。姓名,面容,还有使用过的东西。 果然,小淙也拒绝了脱外套的事儿。但这依旧不保险,毕竟对面已经看过两人的样貌。 宁琤不动声色地控制着漆液,让它们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和瓷砖的颜色融为一体。 他开始明白男朋友为什么要进门了。对面的诡异似乎不单单模仿了陈阿姨的外貌——虽然是相反的,就像……那张年轻的陈阿姨在衣冠镜前的照片一样?同样模仿了对方的一些行为习惯。 这让事情变得更值得探究。所以在被问起工作的时候,宁琤不意外地听到男朋友说,他是某个公司的员工,自己则是老师。 不光是姓氏,两个人的身份也被交换了。好在宁琤和闻淙平日交流便多,此前路上更是被灌了一耳朵「光明小学」新春联欢会前期筹备的各样细节,于是顺畅地对此侃侃而谈。 倒是对面的诡异,大约也是意识到猎物比预想中难缠,开始显露出清晰的焦躁。 哦,不对,「它」直接选择撕破脸。 宁琤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问闻淙:“小淙,你还有什么想问的话吗?” 闻淙看起来有几分失落:“「它」连我爸的名字都不知道,看来要么和我妈没关系,要么只会模仿些表面工夫。” 宁琤看着他眉眼间的失望,心里也泛起了几分疼痛。 “没事,”宁琤柔声说,“实在不行,还是按照咱们一开始说的,去找卢哥问问。” 闻淙:“可是找卢哥的话,肯定要——” 宁琤:“解释嘛。咱们回去仔细想想怎么说,大不了多花点时间,好好编段话出来。” 闻淙定定看着他。原先的难过还在,可另一种心情已经浮了出来。 “哥爱我。” “哥最在意我。” “就算这一次真的没有收获也没关系,我还有哥。” 青年的神色一点点变得明亮。他回握住兄长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重重点头:“好!就这么办了。” 目睹了兄弟俩的一切举动、从头到尾被晾在一边的诡异:“……” 「它」的表情从起初的仇怨化作愤怒。属于「陈慧敏」的五官被不断扭曲,初时还保留着人类眉眼的方位,可随着两名猎物旁若无人的交谈,「它」面皮猛地一抽,整张面孔瞬间失控。 所有肌肉、五官都开始抽搐,起伏。皮肤下涌动的「浪」拍打在额头上,又像是融化的蜡液一样软塌塌地淌了下来,将诡异的两颗眸子遮住。 鼻梁早就坍塌了,嘴唇也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什么。 宁、闻没工夫关注这些细节。 在二人身前,完全抛下伪装的诡异霍然站起,身体也随着起身的动作不断拉高、拉长,快速顶在天花板上,不得不朝着宁、闻的方向倾斜。 那团勉强还能看出头部形状的「蜡块」中央,撕裂般的漆黑豁口开合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没……关……系……我会知道你们的……” 「它」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诡异的脑袋压得更低了。一颗眼球从「蜡块」深处蠕动着滚了出来,挂在那张难看的面孔上。眼球深处映着「它」脚下的景象,不知何时,「它」已经被大片大片的漆液包裹,寸步难行。 愈发愤怒的尖啸声从诡异脑袋上的豁口处传了出来,「它」猛地仰起头,质问:“你们……也是?” 宁琤「啧」了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进门前便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你不会是觉得我们要找的是个人类。所以我们也是人类,所以有意报了假地址,又装成陈警官,等我俩自投罗网吧?” 「它」沉默了。 事实是这样没错,但当下,诡异有了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自己到现在都没有摸到面前两个「客人」的底细。直接承认的话,会触犯到对面的「致命规则」吗? 脚下的漆液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等待什么。 诡异已经完全扭曲了的身体开始颤抖,缩小。「它」似乎想要重新把自己变成陈警官的模样,就连嗓音也比方才正常:“不是这样!只是你们要找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它」夺走了我的妈妈。” 这句话突兀地出现在闻淙脑海中。 “我要让「它」付出代价。” 「编剧」紧跟着想到。 “可是,究竟要是什么样的「代价」?变成纸,还是……” 「它」的目光落在已经蔓延到诡异腰间的漆液上。 「编剧」唇角弯起,愉快地笑了起来,心道:“啊,原来哥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是的。”已经恢复八成人类女人样貌的诡异惊恐地转向宁琤,喉咙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我就是有意的——” “噗呲!” 「它」一边说话,一边努力地将手抬起,扣在自己咽喉上。 手指猛然用力,竟是生生将咽喉捏碎,大量「蜡液」从指缝中喷涌而出! 「陈慧敏」的脑袋失去支撑,软软地落在一旁。 闻淙面皮跟着一抽,痛苦地转过目光。 “有意骗你们来。”诡异的脑袋竟然还在讲话,“有意……不,不是——有意要杀了、杀了你们,啊!” 大片油漆在这一刻猛然飞起,将诡异的身体完全包裹! 同一时间,闻淙被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好了,结束了。”他听见自己的兄长讲话,“坏人已经死了,不会再冒充陈阿姨,也不会欺负小淙。” 闻淙听前半句的时候,心里十分动容。到了后半句,则是难得的哭笑不得。 他半是抱怨地想:“哥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小孩子。” 当然,这话绝对不能直接说出口。否则的话,闻淙可以想象到宁琤的回答:“对我来说你就是小啊。”还要摸摸他脑袋,再摸摸脸颊。 这样也不错。二人在短短一个上午经历了太多事情,闻淙自觉眼下正是需要更多与爱人的亲密接触来调整心情的时候。 想到这儿,他正要直起身、说些什么,却听到了轻轻的「咦」声。 “小淙,那个东西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啊,一个袋子?” 袋子? 闻淙赶忙抬起脑袋,看着漆液推开黏黏糊糊的蜡块,让里面的某样东西出现在二人眼前。 正如宁琤所说,那是一本档案袋。整体是牛皮纸质地,看起来平平无奇,好像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办公室里。但随着漆液一点点从袋子表面流淌过去,宁琤的表情数度发生变化,终于还是道:“你得看看这个。” 闻淙莫名紧张起来。 很快,他便明白兄长为什么要这么说了。被漆液递来的牛皮袋上印着一个二人再熟悉不过的、为之出现在眼下地方的名字。陈慧敏。 “奇怪。”宁琤喃喃说,“为什么现在还有这个?难道那家伙还没死?不对啊,我明明感觉到「致命规则」已经被触犯了。” 既然他没事,有事的就只能是对方。 闻淙也给出肯定答案:“在「剧本」里,那玩意儿就是死了。这个,呃,可能不受「它」影响吧?” 宁琤看他仿佛没有将袋子接过的意思,只是一下一下地用眼睛瞄着表面,神色又忧又疑,便自己先将东西拿了过来:“也许吧?看看就知道了。” “等一下。”闻淙按住他的手,“咱们一起。” 宁琤笑笑:“这么紧张?我觉得没事。” 闻淙未再说话,而是解起了缠绕在袋上的封口线。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中奖的小天使尽快填写一下地址呀(敲锣打鼓) 感觉眼睛一闭一睁假期就结束了_(:з”∠)_ 第140章 番外十三(11) 摸起来不算薄的档案袋,里面的东西却不多。抽出来看看,摆在最上面的是张毕业生登记表。 表上贴着张女孩儿的照片。十七八岁年纪,正是青春岁月,抿着嘴微笑看向镜头。 再往下翻,榴花警校的毕业登记表,成绩单……哦,还有在校期间参加省级比赛的获奖记录。 闻淙的手有些发抖。 他迷茫地想,自己看到的一切究竟是属于谁呢?如果是陈警官,那自己会钦佩她当年救人的举动没错,可她到底与自己无关。 “奇怪。”宁琤在旁边自言自语,“看起来是份挺正规的材料,但这是从哪儿来的?而且为什么会在那家伙身体里?” 总不会是直接从官方偷来的吧。他心头狐疑,继续往下翻看。 可惜接下来的内容属实不多。除了「陈慧敏」的入职证明,就是她在人质案时的立功嘉奖。档案袋里的内容仿佛停留在了二十年前,再往里面看,已经是空空如也。仿佛袋子主人的人生也被按下暂停键。 纸页翻动的声音从屋子里消失,入耳是一片静谧。 两个人心头滑过百般思绪。不知过去多久,室内终于再度有了人声:“小淙,你说有没有可能……” “哥,我不想……”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看向对方。 宁琤道:“你先说。” 闻淙抿起嘴巴,显然是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我不想继续追究下去了。哥,我刚刚琢磨了很多事。陈警官是我妈的话会怎么样,她不是的话又会怎么样。想了半天,发现其实没有区别。” 宁琤轻声问:“是这样吗?” 闻淙点头:“如果她不在了,那不就是之前的情况?我知道她和我爸都为了「游戏」呕心沥血,咱们最开始能坚持,不也是因为他们俩和宁叔叔留下来的那些道具?” “我会记得他们,会好好活下去。哥,他们应该也希望看到这个。” 宁琤喉结滚动,“是啊。” 就像他以为自己要死在「游戏」里的时候一样。希望小淙可以平安,可以健康。如果可以的话,记得自己,但不要太记挂自己。 闻淙难看地笑了一下:“如果她在……她就是陈警官,宁叔叔肯定不知道这事儿,那我爸知道吗?” “都到现在了,谁也没法再去问一遍。可如果她希望咱们不知道,是不是也要尊重她的意思?” 宁琤沉默了会儿,抬起头,揉揉男朋友的脑袋瓜。 “好,听你的。”他说。 给小淙一个虚幻的、「或许妈妈还活着」的念想,大约不算坏事。 闻淙笑呵呵地握住他的手。两个人都知道,此刻的笑容里没有十分真心。可只要能看开,那就总有一天可以真正走出来。 亲了亲爱人的手指之后,闻淙记起什么,又问:“哎哥,你前面想说什么来着?” 宁琤眼神晃了晃,看向旁边的袋子。 闻淙眨巴眼睛:“别在意我!有什么想法就说。” 宁琤沉吟:“不是这回事儿。小淙,你能不能让这个诡异来「客串」一下。” 闻淙看看爱人,又看看地上那一坨「蜡块」。 嫌弃是真嫌弃,但他心念一动,已然明白过来:“哥,你怀疑档案袋是那玩意儿的「能力」?” 宁琤:“对,我还是觉得从官方偷东西有点离谱。而且那天我找到「它」的时候,刚把陈警官的信息发过去,「它」就说人家是人类。” 闻淙若有所思,宁琤又道:“如果没猜错,这个「角色」的「能力」就是咱们的杀手锏,只是不知道能用几次。对了小淙,「如意公寓」现在是什么情况?” 闻淙老老实实地回答:“感觉距离枯涸还有段距离,能再「客串」一段时间。”还有前一句话,“行,我试试。” 他摸出手机,开始尝试着打字。 初时并不顺利,备忘录里的文字不断消失。几番下来,闻淙的耐心明显受到挑战,郁闷地拉起宁琤手指咬了好几口。 轻轻的,只有齿尖压在皮肤上的感觉。宁琤不觉得疼,只觉得男朋友更像是一只小狗。 他镇定自若地在脑海里勾勒青年朝自己身上扑的场景,这时候,听到对方「哇哦」了声。紧接着,一个手机被递到自己面前:“哥,你看。” 宁琤缓缓眨眼,念出文档顶端的文字:“「人生档案」之……「空心人」?” 闻淙:“嗯哼。” 宁琤看看旁边的档案袋,再看看闻淙的手机。 他什么都没说,动作里的意思却很明显。引得闻淙又咬了下他的耳廓,这才嘀咕:“这个能力好像是根据使用人的习惯来呈现内容的。嚯,还挺智能。” 宁琤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闻淙笑嘻嘻地把人搂在怀里。 感觉到肩膀、颈侧多出的重量与毛茸茸触感,宁琤摇了摇头,开始仔细看文档的内容。 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份「规则」,内容如下: 1.空心人无固定外貌、声音或生理特征。 2.当空心人同时获取某个体的姓名、面容、个人物品中的任意两项后,它将生成该个体的「人生档案」。 3.「人生档案」的完整程度取决于获取要素的精确性与情感浓度。 4.空心人对这个「能力」十分满意。 5.持有某个体的「人生档案」期间,空心人可幻化出该个体的外形,包括体态、声音等一切外在特征,以及部分行为习惯。 …… 文档中没有官方诡异档案那样的「致命规则」标注。但宁琤和闻淙都能看出来,被对方掌握了那些要素之后,自己将落入十分被动的境地。 这让闻淙有点奇怪:“照这么说,「它」想要大规模地控制别人也很容易吧?像我,至少知道学校几百个学生、几十个同事的名字。哥你也是,公司人的情况基本都了解。这么厉害的「能力」,怎么就给过成这样?” 宁琤摊手:“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不过「能力」的使用必然有限制,咱们可能只是没来得及弄清楚限制是什么。” “也对。”闻淙又在爱人颈窝蹭了蹭,这才继续往下翻看。 他前面就好奇了。「空心人」的「规则」不算多,基本一页就能阐述清楚,那文档后半部分又是什么内容? 很快,这个问题得到了解答。第二页开始,呈现在宁、闻面前的成了诡异曾经的猎物陈列。 两人先是咋舌,随即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以文档中的描述,至少在「空心人」开始活动的前期,并不存在「人生档案」一说。 既然如此…… 闻淙手指动了动,直接开始在文件中搜索。很快,一段文字被锚定了。闻淙直接跳过去查看,映入眼帘的文字却出乎意料。 这一页也是对「空心人」某位猎物的描述,而对方的「能力」正是「人生档案」。 半晌,宁琤干巴巴地「哇哦」了声,“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难怪他隐隐觉得文档前半部分的「猎物」质量平平,连路边的流浪猫流浪狗都算上了。那会儿只觉得诡异口味奇特,现在看,恐怕是在拥有这个「能力」之前,对方根本没办法长时间在外活动,只能龟缩在角落里盯着小动物。 拥有了制造档案的手段后,「它」的效率显著提升。不过,最初的惊喜后,「能力」消极的一面出现了。 在「空心人」和前任拥有者手中,「人生档案」的生成都是被动的。不管拥有者愿不愿意,只要得到了三项要素中的两个,档案就会出现。 前任拥有者生生被自己的「能力」抽干,轮到「空心人」,自然要吸取教训,把龟缩的地方从街角换到了某个小区,顺道做起线上找人生意的营生。 …… 虽然没有达成目的,但闻淙心结解了七七八八,两人这趟出门,也算有所收获。 “差不多到时间吃午饭了。”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青年提出来。宁琤应下,“行。刚刚来的时候我也看过,这附近是有不少饭店,不过……” 店是人开的还好,要是诡异开的,两人想安安生生吃完,怕是必须得付出点什么。 宁琤摸了摸下巴,“这样,我在空哥的屋子里找找,看人有没有藏什么东西。”道具,或者「肉」,只要是来自其他诡异的都行。 实在没有也无妨。宁琤的目光幽幽地落在地上堆积的「蜡块」上,做好待会儿打包一部分的心理准备。 就这样,他开始在屋子里晃悠。闻淙则难得没有继续挂在爱人身上,而是迟疑片刻,又一次拿起属于「陈慧敏」的档案袋。 他的想法很简单:【空心人】死了的事,周围住的诡异迟早会发现。如果将档案袋留下,可能会给陈警官带来麻烦。 或许还有其他念头夹杂在其中,但闻淙尽量克制,没让它们清晰浮现。 片刻之后。 宁琤推开一扇房门,看着里面的场景,难得发愣。 排排叠叠的柜子,上面每一层都有无数个档案袋整齐放置。粗略一数,恐怕有四位数的人类信息堆积在这里。 同一时间,闻淙捏着「陈慧敏」的袋子,总觉得里面还有什么东西。于是皱皱眉头,怀着自己也觉得莫名的心思,将袋子重新打开。 一张此前绝不存在的纸页被他从里面抽了出来。定睛去看,竟然是张样式古朴、看起来很有年月的婚书。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陈慧敏,闻达。 “怦怦,怦怦。” 闻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住。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日常再有一点点就是下个番外啦,桃花坞。 终于还是开始加「主线」了or2……不记得之前有没有在作话提过了,但开这篇文的最初想法就是611的剧情线写得非常卡。所以想写个简单点的短篇放松一下。结果正文确实是「简单点的短篇」,番外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但我觉得能一直放松往下写的状态更难得,所以就「将错就错」啦。虽然也有卡文的时候,但因为每一个番外都短短的嘛,总得来说还是很舒服。 也是因为三次元一些情况的原因,至少今年之内都会维持这种慢吞吞的更新频率了。既然这样的话就再多写点宁哥小闻的故事吧……大概就是这种想法之下,决定从「完全的单元模式」变成「有主线的单元模式」了w《 》 140-150 第141章 番外十三 “小淙,”回过神后,宁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去看男朋友,“情况有点变化,咱们恐怕不能直接走……” 他的声音一点点变低了。青年此刻的状态落入宁琤眼中,霎时压下此前看到满屋档案袋的惊疑。他迅速回到闻淙身边,担忧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闻淙没有回答。 他抬头去看宁琤,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还是将手中的纸页递了出去。宁琤目光一扫,脑子跟着「嗡」了声。 “陈警官,”闻淙茫然地说,“好像真的是……” 是他的妈妈。 年岁小的时候,闻淙也问过自己的父亲母亲,两人是如何相识相知。闻达回答:“经人介绍,相互都觉得有眼缘,就这么试试。” 陈慧敏则说:“原本觉得你爸性格闷得慌,后来相处过了,又觉得他脑子还挺活络,可以多联系。” 中规中矩的答案,听得闻淙有些失望。可过了十多年,再回想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经人介绍……应该是经「游戏」介绍吧?” 青年的视线重新回到那片纸页上。 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想说什么,可声音已经从喉咙里发了出来,“我在家里没见过爸妈的结婚证。偶尔会想东西在哪里,又总是一转头就忘了。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还有我在,怎么可能不是夫妻?” “可是哥,这哪儿是咱们时代的东西?你说,他们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只是阴差阳错,到了一场「游戏」里,然后?” “不会。”宁琤回答。 闻淙看他。对着弟弟的目光,年长的人也有些紧张了。他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对小淙而言怕是非常重要。 他需要说服对方。他可以说服对方。 “你那会儿年纪小,”是还算轻松的口吻,听不出宁琤花了多少心思控制语调,“怕是也没心思注意叔叔阿姨是怎么相处的。但我当初,其实一直很羡慕你家。” 闻淙眼皮颤了颤,倏忽意识到:“对啊!哥他——” 他急切地拉住宁琤,语无伦次:“哥,我不是……” “我知道。”宁琤温柔地说,“小淙,虽然爸妈都不在了,但就像你前面说的,知道我过得幸福,他们也会欣慰。所以呢,作为给我幸福的人,你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就觉得自己说错什么、做错什么。” 闻淙舌尖抵着上颚,点头。 宁琤在他身边坐下来,身体靠着男朋友的身体,继续回忆:“虽然叔叔阿姨回来的日子不多,但他俩在一起的场面一直都很温馨。” “有次周五晚上,你在我房间睡着了,阿姨来接你回去。我看着她把你背起来,有点担心,就跟上去看看。到了你家,叔叔正在念叨什么「衣服破了也看不见」,有点抱怨的意思吧,其实是在给你妈缝缝补补。一抬头,发现你睡着,又赶忙收了声。” “我们仨一起把你送到房间里,看你还是安安稳稳的,才放心出到客厅。叔叔和我说谢谢,又要拿零食给我吃。我知道那都是买给你的,不过——” 闻淙从记忆里翻找出一点细节,笑道:“你吃了。” 宁琤摊手:“我那会儿长身体嘛,一天二十四小时能有二十个小时觉得饿。”停顿一下,又继续说:“在我从那一兜子零食里挑挑拣拣的时候,叔叔阿姨就在背后讲话,商量第二天要带你出去玩。我知道他们看不见我的脸,就放心地想,小淙那臭小子运气真好。” 闻淙哼哼两声:“我邀请你了!是你不跟着一起去的。” 宁琤叹气:“没办法啊,那会儿我马上要高考了,得上课外班呢。” 闻淙摆摆手:“好吧,原谅你。” 宁琤失笑。过了片刻,他再次开口:“我毕竟不是你,没法代替你觉得什么。但至少在我看来,叔叔阿姨很关心对方,也很在意你。” “他们只是……太忙了,所以和你见面的时间比较短。但每次见面,他们其实都很珍惜。” 闻淙嘀咕:“我知道。” 宁琤侧过脑袋,温柔地看他。闻淙则依然捏着那张婚书,此前的情绪平复了,取而代之的却不是放松,而是更多困惑。 “所以,我妈和陈警官真的是一个人?她用了某种方式,在自己还是普通人的情况下,长期停留在另一个世界?” 宁琤想了想,说:“可能这个思路从一开始就有问题。陈阿姨不是「长期停留」,而是隔三差五去那边参与一场……”「游戏」。 原本是想这么说的,可不等话讲完,宁琤也察觉到里面不靠谱的地方。 不说陈慧敏是怎么做到固定在周末回家,就说「游戏」过程中的种种危机,也让她注定无法从中离开。 讲来讲去,事情又指向唯一的答案。 闻淙也意识到这点。与之一同出现的是另一个念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在乎。 他出了会儿神,忽地低头,将那张婚书塞回档案袋。 接着,闻淙问宁琤:“哥,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那个屋子里是什么?” 宁琤仔细看他面孔,见青年神色平静坦然,大约的确已经想开,这才道:“是这家伙之前攒的档案。不知道其他诡异会不会有类似的伪装类「能力」。但就算没有,让那么多人的隐私暴露在外也不是好事。而且,我怀疑里面还有其他诡异的档案。” “很有可能。”闻淙点点头,“那咱们怎么说?报警?” 宁琤摸摸下巴。他们和卢巍更熟,但…… “咱们现在不在武德区,等卢哥上报就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了。行,报警。” 这里就显出文景市和榴花市的另一个不同了。榴花的报警电话并非全国通用的三位数字,而是更长的五位数号码。 宁琤想了想,觉得没必要透露太多己方的身份,于是找来「空心人」的电话拨打。 电话接通后,他简单说明了自己发现的情况。对面明显十分紧张,和他确认:“这位先生,你现在在诡异家里吗?” 宁琤:“是。” 对面压低了嗓音,安慰他:“先不要紧张,按照你的描述,屋主诡异的「能力」应该和攻击性没什么关系。不过你也不要继续停留了,尽快找借口离开吧。” 宁琤「啊」了声,知道对方是一片好意,于是道:“谢谢你啊,不过没关系。” 对面着急了:“先生!你既然知道这些诡异的情况,就应该也知道「它们」有多危险!” 宁琤道:“也不至于,屋主已经死了。” 对面:“……” 对面沉默片刻,谨慎地问:“先生,您……是人类吗?” 宁琤回答:“总归算是榴花的公民吧?我说实在的,别耽搁了,快来人把架子上那些东西搬走。我急着去吃饭呢,没法一直给你们看着。” 对面因这话有什么反应暂且不提,至少警察——纠正一下,宁琤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见到了数张熟悉面孔,正式此前在「儿童乐园」打过交道的孙宇泽行动小队——来得很快。 宁琤和闻淙借用「空心人」的伪装手段,用两份现场生成的「人生档案」主人的面貌与他们错身而过。有队员警惕回头,却也很快转过脑袋。 工作要讲重点。如若不然,事情根本没法推进。 宁、闻顺利离开小区,随便找了家餐馆填饱肚子。 同一时间,行动队众人进了屋子,迅速发现:报案那名诡异带走了屋主身体的一部分,并且明显无意隐瞒这点。 发觉有新加入的成员面色不好,孙宇泽拍了拍对方肩膀,“往好处想,可能也不是真带走了,咱们只是觉得那玩意儿的……呃,遗体,好像缺了一块。” 年轻队员脸色仿佛没那么白了,孙前辈又道:“说不定是现场自助了呢。” 年轻队员:“!!” 揉了揉脸颊后,人稍稍缓过来点儿,喃喃自语:“诡异靠着彼此吞噬来增强力量,对,训练的时候教导员提过这事儿。” 孙宇泽乐了,问他:“心理素质还行啊。然后呢,人还说什么了?” 队员想了想,回答:“和很多人害怕的不一样,大部分长期与人类共同生存的诡异是不会轻易拿自己「邻居」当食物的,而是正常吃人类食物。” “人肉算是味道很好的零食,但不吃也不会可惜。” “其他诡异的「肉」就不同了。这是补品,是「它们」力量强大的根源……咦,所以这儿竟然剩下那么多?” 年轻队员后知后觉地意外起来,孙宇泽则笑着摇摇头,道:“看来咱们运气的确不错。面对同类的「肉」也能自控,报警的那位应该是非常理智的诡异了。” 这些评价,宁、闻自然没有听到。 两人填饱肚子便搭公交回家。进了屋,闻淙转来转去,还是不知道该把妈妈的档案放在哪里。 还是宁琤建议:“就和银行卡那些放一块儿吧。” 闻淙眨眨眼,“行啊!听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所有六一吧唧都已经下好单了,等制作好发货我就把单号填到后台w 第142章 番外十四 元旦假期结束后的一周,「光明小学」迎来期末考试。 闻淙虽然是美术老师,却也被分到了监考任务。他对此十分发愁,和宁琤讲:“我问过老郑了,监考安排已经报给校长,没法换人。”说着话,眉头皱得更深了点,“实在不行,我直接辞职得了。” 宁琤半是无奈,半是窝心,安慰他:“不至于,我就是去那个镇子上转一圈儿,又不是没去过。再说,你合同上根本没写辞职的事项,提了怕是麻烦更大。” 他口中的「镇子」,自然是指「美居公司」此前做的古镇项目桃花坞。这段时间传来消息,说是镇子的前期建设已经完成,即将对外开放。作为设计方,他们公司需要派人过去转一圈,看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提建议的地方。 宁琤是肯定得去的。当初六、八、九三组职工参与项目,而他算是仍在公司的人里职位最高的一个。剩下的人选,他挑了和自己最熟悉的霍工,还有现在组里那个「能力」和烟有关的诡异。 对方姓王,单名一个斌字。虽然不太赞同宁琤对活人的友善态度,但在公司规定和组长要求的双重压力下,真到和新同事们打照面的时候,「它」也能摆出友好姿态,算是一种识时务者为俊杰。 宁琤选「它」却不是因为这个。他和男朋友说的是实话,从现有情况看,桃花坞有没有问题且不说,至少对合作方直接出手的概率实在不大。但真要过去,身边人还是带点攻击性更好。 假账小董明显不合适,组里其他人的「能力」也多多少少差点意思。唯有这个王斌,宁组长能感觉到,对方的烟雾和自己的漆液有些类似,能大范围散开,在攻击、隐蔽方面都能起到作用,是个有用的人选。 一辆车能坐五个人,在公司的要求下,剩下两个人分别由十一、十二组的组长指派。收到名单的时候,宁琤「啧」了声:好嘛,双方竟然不约而同地派了人类同事过来。 他压下由此浮起的心绪,客客气气和人打招呼、定好出发时间。又想,小淙听到这话,恐怕…… 果然是会担心的。 当晚,眼看闻淙不像放弃辞职想法的样子,宁琤语气认真很多:“小淙,不要让我担心你。桃花坞有危险的可能性不大,就算真出事了,我和一起去的人也是单纯「外来者」,打不赢还逃不掉吗?” “但你不一样。你和学校有合同,已经算是那个地方的一部分。在合同到期,或者「光明小学」明确表现出你可以离开之前,你不能有任何辞职的想法。” 闻淙看着他,目光深深,面皮绷紧。 宁琤脑袋歪了点,伸手,去捏他脸颊:“快说「知道了」,不然不给你带纪念品。” 闻淙破功,揉着脸抱怨:“要什么纪念品啊!你安安生生回来就行。唉,这年头,上班都这么不容易。” 宁琤笑道:“就算是在文景市,咱们也得上班啊。” 闻淙摇摇头:“那哪儿能一样呢,不过……” 他吐了两个字,随即结束话音。宁琤听得狐疑,又去捏男朋友的脸,“不过什么?怎么不说了。” 闻淙把人搂到怀里,用舌尖顶了顶自己腮肉,感觉到爱人手上的姿势由捏变成摸了,这才小声道:“我就是忽然想,姑姑知不知道爸妈之间的事。” 宁琤一怔。 闻淙声音更小了:“当然,和「游戏」有关的那部分肯定不知道。对姑姑来说,事情应该只是我爸谈了个外地的女朋友,后来和她结婚……但其他事呢?两个人具体是在哪一年认识,最开始的时候我妈出现在文景那边的频率,还有,”犹豫一下,“宁叔叔给你留了一个笔记本,那我爸妈呢,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在知道父母也是「玩家」后,他曾在家里翻找过很多次,始终没有线索。 闻淙一度放弃,也差不多说服自己,大约是父母离开的太过突然,这才不曾留下任何讯息。可当意识到“就算妈妈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爸也是真实生长在文景市的人”后,他再想起曾经姑姑对把自己接到家中一事的上心,也开始觉得心头酸涩。 她用的方式或许不适合自己的家庭,却是真的在关心自己。闻淙相信,这一定是因为姑姑真切地关爱着自己的弟弟。 感情都是相互的。闻达还活着的时候,虽然无法吐露自己遇到了怎样的恐怖,但或许会和姐姐提起其他事情。 “就是随便想想。”闻淙补充,“唉,希望我姑听到我「死」的消息以后不要伤心太久。” 宁琤摸了摸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静静相拥,明明是闻淙先挑起的话题,先转过话锋的也是他。 “哥,”某人强调,“到了镇子上,你得一直和我保持联系。不对,路上也得!” 宁琤笑着答应:“行。” 闻淙「威胁」他:“二十分钟发一次消息,还要回复我所有消息。否则我就辞职去找你。” 宁琤看着男朋友的表情,又开始觉得指尖发痒。 闻淙揺他肩膀:“听到了没?” 宁琤:“听到了听到了。” 闻淙:“你确定?不许敷衍我!” 宁琤笑道:“当然确定。” 有了之前的经历,他清楚知道,无论自己还是小淙。在失去另一方的情况下,根本无法独自生活。 什么「就算我死了,爱的人也要好好活下去」都是虚的。自己真出事了,小淙必然会来。既然这样,提前和他说清楚那边的细节也是好事。 于是,在「光明小学」开始期末考试的那一天,负责给五年级一班监考的闻老师每隔二十分钟,就会往教室门口晃悠一圈。 ——「考场」内屏蔽了信号,只有到外头才能看到哥发的消息。 和他搭班监考的班主任秦老师不由好奇:“闻老师,你是有什么事儿吗?” 闻淙摸摸鼻子,“我爱人和其他人一起出去了。” 秦老师:“哦哦!” 闻淙:“那个地方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不知道。虽然他现在说见到的都是活人……呃。”这鬼东西怎么露出一副有自助餐能吃了的表情?“总之,有点担心。” 秦老师咳了声,小声问:“是在哪儿啊?” 闻淙又是无语,又是烦心:“他们工作上做项目的地方。” 秦老师:“原来是这样。”看起来已经被其他势力划成地盘了,失望,“啊,闻老师,咱们快回教室,出来太久了!” 闻淙点点头,心事重重地回到五一班。 另一边,宁琤看着眼前古色古香,已经开始有零星游客的街道,也是真的觉得意外。 前面在短信里提到的「活人」可不光是这些游客,还有那些站在店铺里的员工,以及正在往镇中心大桃树上缠假花的工人。 古镇那边负责带他们参观的人介绍:“我们桃花坞,肯定是要以桃花为主题的。但现在寒冬腊月,也不可能有真桃花,就想出这么个招式。” 霍工抬头看了看,评价:“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负责人笑呵呵道:“那是。花这种东西,近看可能很明显,但这么远的距离,一般人根本分不出来上头是什么。” 宁琤眼皮跳了一下,有种对方话中有话的感觉。 可当他再抬头,入眼的又的确是塑料布做的一片片花瓣。放在文景市,这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场景,而现在…… 他低头,发出又一条给男朋友的信息:“闻老师,现在安全,我们正在……” “哎?”王斌往树跟前凑了凑,“这怎么还有块牌子呢?上面还写了字。「保佑和好」?什么意思。” 负责人笑了笑,“桃花仙子嘛,就是要保佑有情人顺顺利利、高高兴兴的。从这点上,我们延伸出了一系列周边产品,这种祈福牌就是一项。五十块一张牌子,写了可以挂在镇子里任何一棵桃树上,仙子就能满足人在感情方面的愿望。” 说着话,嗓音压低了点:“这牌子成本才五毛钱,无本买卖!你们要是也想写,我给你们拿一沓。” 王斌和霍工纷纷表示不用了,宁琤则想:“这还真是普通人建的景点里会有的样子。” 可今天的榴花市,还会出现这样的「普通景点」吗?一群普通工人,又真的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把镇子建成? “还是你们会做生意。”王斌又感叹起来。负责人则一副把他们当「自己人」的样子,嗓音又压低一点,“这才哪到哪啊!喏,看到前面的仙子殿了吗?那儿还能求签。” “求签?” “上头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负责人摆摆手,“要是有人检查,解签就是免费,算是仙子她老人家的「有缘人」。要是没人检查嘛,有多少心意,都看游客自己的。” 宁琤:“……” 就连这专心坑……哦不,专心赚钱的态度也很活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让我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小闻:独守空房,qaq 第143章 番外十四(二) 虽然眼前的桃花坞看起来十分安全、毫无危险,但宁琤还是一直保持着警惕态度。 五个设计师在负责人的引导下参观了整个古镇,还在镇子里吃了一顿饭。等到从镇子里出来,负责人笑呵呵地给车上装了五盒点心,“按说应该给公司所有人都备上的,但你们这车应该装不下了。也没事儿,等过年的时候,我们老板应该直接去找你们老板拜年。” 宁琤看一眼后备箱里包装精美的礼盒,笑着点头。 今天开车的是十一组新入职的青年。当着负责人的面儿,他还记得保持稳重态度。上了车,人就变得话多起来,和同事们讲:“这地方还真不错。宁组,咱们以后来这儿,有没有打折啊?” 后座上,王斌笑了声,又不动声色地把身体朝另一个人类员工边儿上靠近了点儿。 后者坐在中间位置,本就有些拘束。感觉到旁边来的压力,眉头皱起点,到底忍耐下来。 宁琤余光看到这些,先慢吞吞回答:“镇子本身没有门票,能花钱的地方都是对外出租的店铺。哦,还有那个仙子殿,打折怕是难吧?”停了一下,“王斌,把你那边窗户开一下。车子里人多,闷得慌,通通风。” 开车的青年热心地问:“也是——宁组,前面的窗户要不要也开了?” 宁琤笑了一下:“不用。风有一点儿就行了,天这么冷,省的刮得人脑袋疼。” 后座上的员工则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总算觉得周围宽敞了些。 一路开车回到市区,作为职位最高的那个,宁琤自然是头一个被送到家门口的。 在他略带警告的目光中,王斌遗憾地叹口气,提出:“把我也放这儿吧,前面车站正停的公交车正好能开到我家门口,小李你就别再绕了。” 这也是实话。热心青年又和王斌确认了两句,便爽快地和人告别。霍工则坐在原先的位置,和车外的宁琤点头,意思是「放心吧,我再看他们一程」。 宁琤颔首。 “宁组啊,”等车开走了,王斌开始抱怨,“你就是太谨慎了,这也不是公司里。” 宁琤摇摇头:“在不在公司,你都是公司的人。”瞥对方一眼,“要是真想试试,不如挑个简单点的「规则」触犯?” 王斌不说话了,宁琤假笑了下:“行了,快去坐车吧。” 他没再看王斌,而是扭头进了小区。 这会儿时间还早,监考的闻老师仍未下班,屋子里难得空空荡荡。 宁琤随手把点心盒子放在茶几上。一时无事,便靠在沙发闭目养神。这么没过多久,又觉得身边实在太过安静。 他曾经已经习惯这点。无论新的世界、新的住所,还是新的邻居、新的同事……没什么不能适应。再者,只要想到最爱的人活了下去,宁琤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可现在,小淙重新回到了他身边,每天吵吵闹闹,缠着人不放。说来好像太折腾了点,宁琤却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算了。”他重新站了起来,“闲着也是闲着,今天我来做饭吧。” 于是,闻老师刚进门,就嗅到了饭菜香味。 他眼前一亮,熟练地飞扑到爱人身上,话匣子打开:“哥你炒了什么菜?哦地三鲜!看起来就下饭。还有汤啊?好香,待会儿你多喝点。咦,这个是什么,好漂亮。” 宁琤回答:“之前给你说的点心,”做好饭后他顺道打开盒子看了眼,见到数种不同口味、但同样是桃花样式的吃食,各捡了一个装进盘子,“去洗手吧。” 闻淙委屈巴巴:“哥,怎么感觉你一点也不想我?” 宁琤叹口气,扭头亲亲男朋友,“乖,担心你饿肚子。” 闻淙笑嘻嘻地回吻,“不会。唉,本来四点就考完了,结果又去看他们排练。” 其他年级暂且不论,五年级最后脱颖而出的话剧正出自诡异学生最多的一班。剧情套了个俗套的西方童话壳子,但也有些「新编」的意思。恶龙抢走了国王最重要的宝物,为了将宝物夺回,国王宣布,打败恶龙的勇士将迎娶公主。 可事实上,剧本里最大的反派并不是「龙」,而是执政手段暴虐的国王本人。勇士和假扮法师、想要考验「妹夫」的王子将在冒险的过程中认识到这点,于是杀个回马枪,干掉国王。 “我也有一个角色。”闻淙开始暗示,“郑主任说,凡是当天参加演出的人都可以邀请家人看节目。哥,你要不要去?” 宁琤原本只在一味地点头、「嗯嗯」应声,听到这儿才惊讶:“你?哪个角色?” 闻淙两只手捧着脸颊,有点害羞地看爱人:“你猜呢,哪个更适合我?” 宁琤沉思。 闻淙:“给你个提示。是个贯穿主线,但是基本不用出场的角色。也是因为这个,那群学生定完剧本了才发现没人演,最后干脆来问我。” 宁琤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已经有思路了。但还是又和男朋友确认了遍:“你刚刚说,结局是勇者和王子成为了最好的朋友,王子答应勇者。如果自己以后变成了和国王一样的人,欢迎勇者来打败自己?” 闻淙:“嗯嗯。” 宁琤:“公主呢?” 闻淙:“就在一边。” 宁琤:“你不会是恶龙吧?” 闻淙:“哎?” 闻淙:“哥你怎么知道?我还以为……” 宁琤:“感觉是龙的话比较可爱。”比划一下,“当天你会穿那种演出服吗?全身套头,还有翅膀。” 闻淙笑了:“会吧?但具体看他们怎么采购。朱陆玲本来很积极地说想大家各自做衣服,可其他学生都说还是从外面买更好。” 宁琤便叹气:“可惜这儿不能拍照。” 闻淙畅想:“不知道能不能去电视台把他们的摄影机偷出来。” 宁琤笑道:“要这个做什么?我会记得你当龙的扮相的。” 小闻龙。闻小龙。 他家小淙果然很可爱。 晚饭期间还这么想的宁琤,睡着以后就有点后悔了。 大约是早前谈论了太多和话剧剧本有关内容的缘故,梦境当中,他竟然变成了被闻小龙抢走的「宝物」。 身体被完全覆盖在闻小龙的翅膀下面,时不时感觉到粗而热的鼻息落在自己身上。对方似乎觉得他味道不错吧,偶尔还要来舔上一口。 简直荒谬。 宁琤气喘吁吁地睁开眼,便察觉自己身体被人紧紧缠住。男朋友的呼吸和梦里一样洒在他面颊、肩头,而滚烫的又不只是呼吸。 宁琤:“……” 找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朋友,就是有好处也有坏处。 相比之下,升职就只有好处了。成为组长后,宁琤的年假比当普通员工的时候多了许多。 他把自己要在某小学新春联欢会召开那天请假的申请报到系统上,很快得了准假批复。同时过来的还有一句提醒,说他去年的年假还剩十天没用,这些假期在春节之后作废。 话都说到这儿了,宁琤自然选择请假。新的批复照旧很快下来,加上前后周末、春节假期,便是二十余天时间。日子太长,反倒让他有点不知道干什么。 “没事儿。”宁琤心道,“正好小淙要放寒假。他一个美术老师,又不牵扯假期补课,一个人在家实在太无聊了……要不然出去玩玩?” 摸鱼,思索,出神。 直到霍工来敲他办公室门,宁琤才反应过来。在给文件上签字的时候,他顺道给对方说了自己要休假的事儿。想了想,又补充:“这段时间,你帮我看着点。” 霍工问:“宁组,你想开了王斌吗?” 宁琤沉默一下,笑了:“我又不是老板,哪来的那么大权限?不过,要是他违反了什么……” 停顿一下。 “后头再说吧。对了霍工,雨辰也马上要放寒假了吧?你打算带他去哪儿玩吗。” 原本是想得到些关于出行目的地的建议,可霍工直接进入育儿模式,和宁琤倒苦水:“他不是马上要小升初吗?但参加了几次点考,成绩都一般般,也不知道后头能去哪儿。” 这就不是宁琤能参与的话题了,他礼貌微笑。 好在霍工很快意识到这点。「它」跟着匆匆笑了笑,便拿着签好的文件离开。 宁琤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自言自语:“算了,实在不行就待家里,小淙应该也挺开心。” 他这会儿有了打算,可没过几天又变了心态。 那是假期正式开始日子,也是「光明小学」联欢会当天。 五年级的话剧开始不久,闻老师扮演的「恶龙」便完成使命、离开舞台。 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观众席后面,冲着宁琤的耳朵「嗷呜」一声。 宁琤没被吓到,反倒是闻淙自己,被爱人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朝自己微笑的场面惊了一跳。 见状,宁琤哭笑不得,重新把脑袋转回去:“怎么胆子那么小。” 闻淙哼哼着在他身边坐下,将自己的塑料龙脑袋也摘下来,小声说:“还不是哥你太坏了,欺负人。怎么样,我刚刚是不是很英姿飒爽?” 宁琤:“对对。”还给他鼓鼓掌。 闻淙笑着乜斜他:“骗我,肯定没这么觉得。哥,咱们后头去桃花坞玩吧?” 话题跳跃太快,宁琤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忽然?” 闻淙和他数:“你不是说那边都是普通人,没什么危险吗?我们同事也都说,难得有个新建起来的地方,可以去那边转转——好像镇子投了不少宣传到网上,还办了活动,挺热闹。”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宁琤还是有些迟疑。照旧是那个问题,一个真正「普通」的古镇,哪能那么快建成? 闻淙看出他神色中的犹豫,语气缓和下来:“没关系,哥你实在不想去就算了。” 可小淙好像很想出去玩。宁琤想了想,道:“回头问问卢哥吧,看那边有没有情况。要是没有,咱们就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前面get六一无料的小天使注意看快递信息,所有无料都已经发货啦。 收到以后请多多给江江repo!(被拖走 第144章 番外十四(三) “上头还真派过行动队过去。”一天以后,打了报告、调取到「桃花仙子」最新档案的卢巍这么给两个来访诡异说,“是考虑到那边最近刚开业,吸引了一大波人嘛。但前前后后三个队伍,都一点儿危险都没碰到。他们的行动记录就在里头,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自己看看。” 有了这话,「漆匠」目光垂落下去,望向茶几上的档案盒。 「它」也的确没和卢巍客气,就这么当着对方的面儿将盒子打开了。比起几个月前,里面文件的厚度明显增加了很多。宁琤还瞥见了一个标题,「【漆匠】与【编剧】关于桃花坞现状的说明总结」。 卢巍摸了摸鼻子。不用解释了,东西是他听过两个诡异的转达之后写的。 而现在,宁琤把三组行动队的记录抽了出来,和男朋友分别查看。 不同的人员有着不同的行动作风。像第一队,他们面临的情况最陌生,便也最是谨慎。几个人只是在镇子里转了转,又观看了每日都要在戏台上上演的剧目《桃花缘》,这就结束了任务。 当然,记录里也提到,他们分了很大精力在周围人群上,确保没有游客遇到麻烦——如果有的话,这份文件应该起码要厚上一倍。 第二个队伍的成员就大胆了很多,开始尝试着和镇子里的「NPC」们聊天,还阴差阳错地完成了一组隐藏任务、拿到奖励。 等到大伙儿安全回到市区,作为奖品的「《桃花缘》大型实景演绎体验券」和其他周边产品被一起交给研究部门。于是,这份记录后面又附带了份检测报告,说明队员们带回的都是普通物品,上面没有任何属于诡异的力量。 至于第三队…… 宁琤眉尖挑了一下,很意外:“他们竟然直接违反了《参观手册》里的条目?” 卢巍听着这话,心想,不光你惊讶,我看到这儿的时候也很惊讶。 但当细细看过记录中的说明,他又开始觉得,第三队的做法的确很有道理。 首先,有了前两队同僚的亲身经历,又有几个月前某个诡异嘴里说出的「那边好像都是一群人类在忙活」,桃花坞是诡异场所的可能性已经很低。 其次,普通市民或许并不了解,可作为行动队成员,众人却很明白:生活中的各种《手册》《指南》《规章》……并不完全等同于诡异们的「规则」。 后者是客观存在的东西,触犯即付出代价,前者却包含了行动队前辈们的苦心总结、普通人适应四处都是的条款后的「跟风」、诡异们对人类行为习惯的模仿三类内容。 也因此,越多人生活的地方,条款就越完善、真实;相应的,人少的地方,条款也会因无法及时更新,或者被诡异直接修改,而扭曲、出错。 落在桃花坞这个具体的地方,在前期准备充足,队员们已有极大把握的情况下,违反《参观手册》中的要求的确是个简单有效的试探方式。 小队成员们也的确「成功」了。先是随手扔了垃圾在地上,没事发生。折下一根无人处的桃枝,还是没事。一项项试验下来,众人愈是放松。最后,看着册子上的头一条内容,刚刚把垃圾重新捡起来的队员建议:“说是情侣不要在镇子上闹矛盾,否则桃花仙子会不高兴……咱们这儿也没情侣啊,怎么办,假扮一下?” 小队成员们面面相觑。正要石头剪刀布、选出对「情侣」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对真正情侣的争执声。 众人相互看看,默契地跟了上去。 宁琤摸了摸后面还很厚实的纸页,目光短暂落在旁侧的男朋友身上。青年这会儿也是眉尖压下,神色里浮出一丝担忧。 「哗啦」一声,纸页被翻了过去。 第三队成员便见前面吵架的情侣被镇子上的NPC——其实也就是工作人员——拦了下来,开始和他们推销姻缘符,同心锁,以及强烈建议他们去参观仙子殿。 姻缘符一百,同心锁两百,在仙子殿里结次缘八百。 行动队队员:“……” 宁琤和闻淙:“……” 卢巍看到「漆匠」表情复杂地感叹:“嗯,还是很会赚钱。” 整个过程中,行动队成员们手里的仪器都没有报告危险。但他们还是不太放心,于是分成两队,跟踪起了NPC和拒绝了掏钱的情侣。 前者人不老实,但的确只有推销商品的欲望,就连有小朋友撞到身边的时候也没咽口水;后者虽然始终没有花钱换得桃花仙子「宽恕」的意思。但一直到离开镇子、回到市区都没出问题。 行动队仍然不放心,又跟了对方数天。本以为不会有收获了,偏偏在他们准备撤离的时候,忽然有几个人冒了出来。 重点。 几个「人」。 他们悄悄徘徊在那对情侣家附近,看起来就是不怀好意的样子。行动队跟着耐下性子潜伏,几天后,答案浮出水面。 这些人给情侣的电动车做了手脚,只要骑着上路就十有八九要出事故。好在行动队及时将人抓获,这才没有后头的事发生。 而在审讯当中,那伙人起先的说法是:因为情侣二人的拒绝,那天朝他们推销「结缘」业务的人没达成任务,被扣了钱,于是怀恨在心。 行动队:“……” 第二轮审完,说法又变成:希望通过自己的人工介入,把「情侣在桃花坞吵架后,会得到桃花仙子惩罚」的「招牌」打出去,好让大伙儿日后都方便赚结缘费。 行动队再度:“……” 看到这里的宁琤和闻淙同样无语。半晌,宁琤才干巴巴说:“哈哈,还挺有决心。” 卢巍叹了口气:“是吧?但毕竟都是普通人,特管局那边也没法做什么,最多是把人移交给警察。” 不涉及真正诡异事件的情况下,档案的保密度便很低,他也可以看其中内容,这才有了眼下的评价。 宁、闻则不在意人类官方的弯弯绕,而是继续往下看。 这几个嫌疑人的生理身份应该不会有问题,特管局交人之前专门找省医院的毛专家鉴定过。报告照旧附在文件后面,和前面那份不同的是,这份报告里的内容几乎都是打印的,除了最下面的一个梅花爪印。 两个诡异:“?” 毛专家?爪印? 按说应该惊讶一下,可以两个人的身份,这会儿惊讶好像又有点没面子。 宁琤轻轻咳了一声,将文件收好、重新塞回盒子:“行,我们知道了。” 卢巍笑着打探:“宁先生,闻先生,你们后头要是有什么新见闻,也欢迎来和我聊聊,咱们按照老规矩来?” 闻淙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头,“那我们就先走了。” 卢巍:“行,二位慢走。” 出行的事算是定了下来,当天晚上,闻淙就开开心心地收拾起明日要带的东西。 倒是让宁琤哭笑不得:“咱们就去一天,怎么还有这个步骤?” “难得嘛。”闻淙说,“好不容易放假了,前期调查也没问题。哪像之前,就算是我放寒暑假的时候,也没什么心思玩儿。” 他口中的「之前」,自然是在文景市的时候。听得宁琤怔然片刻,也笑着加入收拾东西的行列:“好吧,那你说说,具体要干什么。” 闻淙盘算:“那边不近呢,咱们是搭公交去,路上得有零食饮料吧?到了地方,据说人特别多,你看要不要拿个折叠凳?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就凉了,包里再塞个围巾。” “对了,我上网搜了一下那边的活动具体是什么。除了行动队遇上的NPC任务链外,还有舞台挑战,具体点说就是情侣默契闯关,有什么你画我猜、快问快答,哦,还有一个「不生气挑战」。” 宁琤:“等等,折叠凳就不用了吧?咱俩也不会站两下就累啊。什么挑战?” 闻淙:“比如这样,我给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宁琤笑道:“你说。” 闻淙想了想,脸上又露出略有害羞的样子,小声道:“那天你到学校,有学生看到咱们俩在一起说话了,问我你是谁,我说……” 宁琤挑眉:“说什么。” 闻淙:“嗯,”把人搂在怀里,防止跑掉,“你是我老婆。” 宁琤:“就这?” 闻淙围绕他左看看,右看看,“咦,哥,你也这么觉得?” 宁琤摊手:“你那会儿都亲我了,总不能再给学生说我是你哥。哦,虽然也没错。” 但两人之间复杂的关系,还是不要让学生平添一重困惑。 闻淙笑着把人搂得更紧一点:“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两人说了几句,注意力重新转回背包上。 经过一番增减,最后只拿了一个小包,里头是闻淙特地采购的吃食。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起身、吃了早饭,而后便出发前往桃花坞。 按照景区的说法,专门开到古镇的公交路线还没开通。所以公共交通出行的游客们都是先坐车到南山前的公交终点站,再登上专门负责接人的专车,正式前往目的地。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所以桃花坞到底有没有事呢……(沉思) 还有一个问题,小闻是真害羞吗(沉思x2) 第145章 番外十四(四) 就好像带着小淙出门春游。 看着抱着零食包坐在身旁的男朋友,宁琤脑子里忽然浮现了这样的念头。 他被自己逗笑。闻淙原先正在朝窗外看,这会儿疑问地转过脑袋,问:“哥?” 宁琤眼睛弯起,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再过段时间,就到春天了。” ——小淙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子,当着车上这么多人的面,得给他留面子。 他这么体贴地为男朋友考虑,换来的是青年愈发不解的目光。再有,就是片刻之后,闻淙长长地「哦」了一声。 “对对,”他赞同,“咱们晚上可以早点回家。” 宁琤:“呃?” 这又是什么意思? 算了,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此行的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 …… 说是「古镇」,可作为一个人工建造的旅游景点,桃花坞的占地面积并不算大。 整体算是一个长条形,推荐的参观路线也是从入口往前,沿着古色古香的街道转上一圈,抵达镇中心的大桃花树。树旁有镇子上最重要的两处建筑,一是仙子庙,二是舞台。 每天早晨、下午,舞台处都有免费的戏剧演出。一般游客只是瞧个热闹,远远站着看会儿就离开了。但如果到得早又愿意花钱,也可以买一壶茶、两碟点心,坐在舞台前的「观众区」。 而再继续往前,则到了美食街。和前面街道上售卖的零食饮料不同,这儿的都是相对正式的吃食,米饭炒菜、各色粉面,倒也齐全。 更往后的地方,虽然也有店铺在,但从宁琤前段时间过来的那趟看,明显较景区入口的地方冷清很多。店里的工作人员们倒还显得老神在在、不动如山,负责人在旁边介绍:“宁组长,我们这儿的规划是你们做的,你肯定了解。再往后点,我们的实景演绎是在前头的桃花林开放。到时候,这边儿人就多了,他们可不就等着嘛!” “再说了,你们瞧那几家写真、古装租赁的地方,做的都是客单价高的大生意,人少点也不是事儿。” 哦,又是「生意」。 前前后后的见闻中,做买卖赚钱一事好像在桃花坞工作人员心里占下不俗的比重。惹得宁琤反思:“是不是我太没有事业心?可当了组长也没涨多少工资,真的很难不上班摸鱼。” 正走神呢,一个缀满了桃花花环被放在他头上。 宁琤费解地往自己脑袋上摸了摸,还没摸出个结果,又听闻淙叫:“哥,手!” 手伸出去,掌心上多了个纸盒子,盒子里是带着桃花图案的米糕。虽是寒冷冬日,米糕的热度却源源不断地传到宁琤手心,连带还有糕点本身的甜香气。 “那边还有热饮料卖,”闻淙跃跃欲试,“我去买两杯?咱们带的喝的都是凉的。” 宁琤想把人拉住,又觉得没有必要。他笑着点头,看着男朋友兴高采烈地冲向人群,到街道对面的饮品店排队。 如果正在和青年一同排队的人足够细心,便会发现他衣袖上的一块油漆印。可难得到了寒假,又有早前莫名暴雪、所有人都被困在家中的经历,这会儿出门的人们只想要全心放松、享受与自己家人相处,哪有工夫再去关注旁人? 只有一个宁琤,他虽然吃起了米糕,注意力却还是一直放在男朋友身上。看着青年排到位置,又扭过头朝自己喊:“哥,你想喝哪个?” 宁琤将嘴巴里的米糕咽下去——别说,这香甜软糯的东西味道还真不错——回答:“招牌的桃花酿就行。” 闻淙:“好嘞!” 宁琤笑着看着这一幕。 等到青年将杯子拿回来,宁琤低头喝了一口,吸管里果然传来淡淡的酒酿香。 很浅,但也足够为饮品增色。 宁琤觉得自己还算喜欢,但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做。“小淙,”他叫了声,看男朋友抬眼望向自己,“帮我拿着。” 闻淙有点困惑,但还是乖乖地重新接过杯子。下一秒,方才放在爱人头顶的花环来到他脑袋上。 脑袋顶说不上有什么重量,只是痒痒的。 他努力把眼睛往上翻,耳畔是爱人的笑声。最先还算收敛,到后面,却是越来越明显。 闻淙不看了,而是自抱自泣起来:“哥,你不喜欢我送你的东西吗?” 宁琤笑眯眯看他:“没有呀,但是你戴着也好看。”也算实话。青年本就生得俊朗,难得的是配上主体是粉色的花环也并不违和,而是显得比平常时尚了些。 再说了,哪怕不论这些,宁琤也有自己的评价标准:小淙就是好看,怎么样都好看。 闻淙眨巴眼睛:“好吧,既然哥你喜欢,我就戴着。” 宁琤还是笑眯眯:“好啊。” 闻淙进一步提出:“你也要!咱们戴一对。” 本来已经想好,如果哥不答应,他定然是要「无理取闹」一下的。可宁琤只是点点头,依然说:“好啊。” 都是老夫老夫了,可看着爱人含笑的眉眼,闻淙还是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平常「害羞」的表现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知道哥会高兴,这才和对方撒娇。眼下却不同,闻淙是真有几分耳根发热,恍恍惚惚地想:“哦,他当然会答应,他那么喜欢我。” 不过,青年很快又发现不对:“哥,魂兮归来——怎么还走神了?” 宁琤:“嗯?哪有。” 闻淙眼睛眯起一点,正要说些什么「揭穿」爱人,却听到对方解释:“刚才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稍微多看了两眼,这不算走神吧?” “眼熟?”闻淙眨眼,“咱们在这儿哪有什么熟人啊,难道是邻居?” 宁琤:“总觉得见过,但不是邻居那样能经常见的……” 他沉思片刻,很快将疑问放下,笑道:“想不起来的人,那也不算重要。小淙,你那个花环是在哪个店买的?” “哎呀,”闻淙开心起来,“这边这边。” 两人带着花环,喝着桃花酿,一起顺着人流往前。 闻淙还是对没法拍照记录两人眼下造型的事儿很遗憾。于是在街边出现给游客绘制漫画形象的店铺之后,整个人都开始跃跃欲试。 奈何排队的人太多了点。两人只好先领了号,预备晚点再来。 “那些漫画都挺夸张的,”路上,闻淙和宁琤嘀咕,“正好避开了镜像这个「规则」的要点,难怪这么多人。” 宁琤看他,了然:“你也想开家这种店?” 闻淙摸摸下巴:“也不是不行。”他自己也是学美术的嘛,基本功方面没什么问题,“但开店还是累了点,我想想,有空的时候可以去小区门口摆个摊子?” 宁琤顺着这个思路脑补了下,总觉得物管会那群人看到摆摊的诡异,怕是第一时间尖叫。 不太合适,但他还是笑出声:“嗯,提前给卢哥他们打个招呼,我觉得可以。” 闻淙「嘿嘿」两声,得意道:“这也算是有副业了。正好,等哥你假休完了,我也找点事干。” 宁琤一顿,又有点心疼了。 闻淙看着他的表情,意识到什么,果断开始转移话题:“哥!前头就是舞台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这会儿已经十点出头,按说算不上「时间还早」。但桃花坞远离市区,榴花市民们又普遍没有在外住宿的习惯——到处都是一堆规矩,白天还能玩乐,晚上实在没心情动脑子适应,还是回家更好——于是,这个点到舞台附近的人其实并不多。 又有大半被仙子庙分去了目光,于是台前观众区还有空位。 宁、闻虽然并不累,但看着拿菜单前来询问的工作人员,还是掏了钱。 两人被对方引到位置上,一边等点心茶水,一边不可避免地关注起台上的戏。 虽然早前看过《桃花缘》戏本,但真正见到其中角色的扮相还是头一回。大约还是考虑观众,做了现代化改编的缘故,演员们唱得并不难听懂。不光宁、闻,旁边也有观众在低声讨论:“这才到第二幕。前头是桃花仙准备下凡给人调解矛盾,现在就是第一对闹矛盾的男女。” “男的想着两个人家里情况都不太好,日后实在难供自己读书,所以打算当个教书先生。女的觉得咬咬牙还是能供的,未婚夫上次考试是身体出了问题,这才没发挥好,起码得再试一次。” “两个人都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可不是吵起来了?哎哎,这个新出场的老太太又是谁?” 是幻化了外貌,来劝解这对未婚夫妻的桃花仙子。 她安慰了负气的青年男女,又以溪水中的桃花花瓣作为引子,劝解两人:缘分不易,要相互包容才能流往共同的目标。 未婚夫妻幡然醒悟,在桃花林中找到彼此,相互道歉,冰释前嫌,自此感情更好。 看到这儿,闻淙悄悄拉了拉宁琤的手。 宁琤看过去,见男朋友和自己说悄悄话:“还好咱们知道这儿没有诡异了,否则我指定觉得那个林子里有什么让人迷路的「规则」。”要不然几个角色怎么能转那么久。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揭晓答案。 小闻害羞.jpg十有八九是装的,因为知道他哥好这口。 宁哥:可是确实很可爱(笑眯眯) 第146章 番外十四(五) 接下来两幕戏,套路大抵和未婚男女那一幕类似。 中年夫妇劳于生活,丈夫觉得妻子对家中关照不够,自己做了一天苦力,回家却没一口热饭吃;妇人则觉得自己也是艰难,虽然身在家中,却也接了替人洗衣缝补的活计。不过一日疲倦太甚、睡过了头,明明也从过路卖货人手中买了炊饼下肚,如何就要被指责至此? 分明就是无理取闹。 话说回来,那炊饼倒是好吃,上头竟有股淡淡的花香气。 家中气氛冷淡压抑,晚上却还总要睡在一个屋里——没法子,家里再没第二间屋舍——而后,又巧合地落入一个梦境。 丈夫在梦中成了操持家里的妻子,妻子则化作在外劳苦的丈夫。两人体验了把对方生活的艰辛,再睁眼时只觉得恍惚。 两人都不算善于表达,但再回家时,丈夫为妻子买了木簪,妻子则为丈夫打了烧酒,如此重归于好。 闻淙评价:“哇,要是真有这种能改变别人做梦的「能力」就厉害了。” 宁琤想,的确是这样。 闻淙拿手肘碰碰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声问:“要是哥你有这个技能呢?要拿来做什么。” 宁琤听出来了,男朋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会儿想让自己问他。 他生出点逗小淙的想法,仔细想了想,回答:“在梦里把公司的前组长揍一顿?看那玩意儿不爽很久了。” 闻淙眨眼,“然后呢?” 宁琤:“然后啊,看看十一组、十二组的组长都在想什么,是不是打算抢我们组业绩。” 闻淙眼巴巴:“还有呢还有呢?” 宁琤已经快要忍不住笑了,却还是尽量做出认真的样子:“然后——” 闻淙:“哥,你想好再说!” 宁琤「扑哧」地笑了出来,“嗯,要和小淙你在一起啊。不光是白天,晚上也不想和你分开。” 闻淙:“……”犯、犯规啊!哥怎么突然这么打直球。 分明是自己想听到的答案,可真正入耳的时候,闻淙还是高兴极了。他扣着宁琤的手「嘿嘿」笑了会儿,这才清一清嗓子:“我也一样。对了哥,其实我之前是梦到个有意思的,咱们要是能试试就太好了。” 宁琤有种古怪预感,谨慎地问:“什么有意思?你确定适合在这里说?” 闻淙一点也不心虚:“有什么不合适,反正也没人在意咱们嘛。” 台上的戏已经进展到第四幕。这一回,主角是对老年夫妻。 还是夫妇二人闹了矛盾,桃花仙子则化作少女出场,以捡桃花枝回家挂在祖母床头、希望她身体康复为由,与夫妇俩搭上了话。 在少女的引导下,夫妇两个想起过往。年轻时世道不好,两人过得艰难,经历了千辛万苦的逃难,好不容易有了落脚地方。饿的只能拿树皮填肚子时,身边的人也愿意把最后一口让给自己。有了这样的经历,这才有后面的数十载相濡以沫。 台下,闻淙声音更低了一点:“梦到你也来演我们的话剧了。那天扮公主的同学请假,我们急得团团转。这个时候,你变出条特别漂亮的裙子。” 当然了,话剧怎么样一点也不重要。重点是回家以后,闻小龙兴高采烈地抱住宁公主。 宁琤听到这里,无言以对。 好吧。 他终于知道那天晚上小淙为什么会……了。 “哥,你觉得这个梦怎么样?”闻淙明示。 宁琤转移话题:“啊,已经到最后一幕戏了吗?” 几组主角在桃花林里碰了面,从交谈中拼凑出此前遇到了桃花化身的神仙的真相。 怀着感激心情,众人提议要为桃花娘娘立寺建庙。 神界,桃花仙子原本正在回味自己助力过的几段姻缘。这时候,祂隐约听到了从凡间传来的声响。细细辨认之后,仙子微微一笑。 戏剧到这里便是结束。有观众站了起来、预备离开,旁边工作人员则开始喊:“大家可以再坐一会儿!后头还有游戏环节,感兴趣的话都可以参加。” 喧闹声里,闻淙斜眼瞧宁琤:“要是不喜欢的话,直说也行的。” 宁琤扶额:“小淙,也不能光许你不好意思吧。” 咦,原来哥也在难为情吗? 闻淙眼睛亮起来,先是仔细用目光勾勒过爱人的面颊,随即听到自己心跳「怦怦」作响。 “好可爱。”他小声说,“哥,你害羞的样子好可爱,好想一口吃掉。” 宁琤尽量让语气干巴巴一点:“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闻淙捧脸:“不承认自己害羞的样子也可爱。哥,想亲你。” 这会儿已经有游客开始上台了,场面比方才乱了很多,一时似乎没人会看这边。 宁琤并不在意旁人怎么看自己与男朋友的关系。但这不代表他喜欢对着陌生人「表演」,如此情境自是最好。 他先是「哦」了声,等了片刻,看闻淙还是坐在原处,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幽怨,这才笑道:“怎么还不来?” 闻淙:“嗯?”一顿,反应过来了,“犯规犯规!今天怎么不主动了。” 嘴巴里「抱怨」着,行动倒是一点都不停。他快速凑到宁琤旁边,亲一下,再亲一下。 “不过瘾,”某人嘀嘀咕咕,“还想亲。” 宁琤笑道:“好吧,咱们明天开始就在家里,不要出门了。” 闻淙摸下巴:“可惜现在给哥你买裙子也来不及了。诶,这地方是不是也有古装的裙子卖?” 宁琤叹口气:“怎么还惦记着。” 闻淙笑嘻嘻:“会一直惦记着!”再回味,“哥,你嘴巴甜甜的,还是刚才那个桃花酿的味道。” 宁琤也低笑,回答他:“哦,我杯子里还有点儿,送给你了。” 闻淙正要闹几句「才不要,我要哥」,台上又有了动静。 一个大约是游戏环节主持人的工作人员上了台,拿着话筒道:“大家看过来!游戏环节马上开始,除了胜利的参与者有奖品外,我们也准备了几分礼物给幸运观众。” “什么礼物?”台下有人喊。主持人笑一笑,“那样式可就多了,不过可以透露一下,都和我们桃花坞有关。” 观众们笑了起来。如果宁、闻这会儿扭头细看,会发现:和方才台上唱戏的时候比,眼下人倒是更多了点。 也对。游客总是爱热闹的,而戏剧这种东西再怎么现代化、台词又是再怎么浅显直白,也比不上这种人人都能参与的游戏。 然而,无论是宁琤还是闻淙,这会儿都没有细看的心情了。 上台的游客一共五组,目光从其中一人面上扫过的时候,宁琤眼皮一跳,再度出现那种「仿佛见过」的感觉。 可要说具体是在哪里,答案上却仿佛蒙了一层雾,总是让人想不分明。 宁琤心头隐隐浮现出一股犹疑。某个猜测冒了出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清晰:“是啊,我在这个世界还能见过多少人呢?倒是在文景市,我和小淙生活了那么久,留下那么多记忆。” 他迫切的想要和男朋友说些什么,也是此刻,闻淙重重地抓住了他的手。 “哥,”青年低声说,“那是贾简。” 一顿。 “她是我在「光明小学」入职之前,和我一起的「实习老师」……” “这儿有一场「游戏」。” 风轻轻地吹着。虽然冷,可和此前「冰雪女王」带来的极寒暴雪相比,又显然不算什么。 可此时此刻,在主持人愈发激昂的嗓音中,在其他观众凑热闹的笑声里,宁琤喉咙一点点发紧。 “是这边官方的消息错了?”他顺着男朋友示意的方向看,再度见到那张让自己忧疑的面孔。只是这一回,宁琤已经知道答案。 是小淙与诡异场所签下合同的那天。自己穿过「虫雾」去找他,那会儿目光曾在操场上的所有人身上扫过。 这名叫「贾简」的女人也身在其中,这才构成了眼下的记忆。 “也有可能他们的「游戏」和「桃花坞」无关?”闻淙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只是恰好路过这里。之前论坛上不是也有类似的情况吗,跟着旅游团去几个景点参观,其中一部分是普通景区,另一部分才是诡异场所。” 宁琤喃喃说:“也是。” 台上,游戏已经开始了。 最先是你画我猜。给出的题目很简单,每一组「情侣」都顺顺当当地过了关。 贾简脸上却并未浮现喜色,她的搭档,并另外两组男女也显得十分凝重。 主持人在旁边笑呵呵地开玩笑,说今天自己找到了三对很有事业心的情侣,桃花仙子一定保佑他们感情顺利。当然了,也不光是他们,其他两对——应该是真正来自榴花市的游客——也一定有仙子的青睐。 这之后,他宣布了本次互动的第二个环节:问答游戏。 对于真正关系亲密的人来说,对方喜欢什么食物,生活上有什么小习惯……这些都是轻易就能答出的题目。每次白板翻过来,上面都是一模一样的文字。 可对于「玩家」来说,情况截然不同。 接连几次双方回答对不上号之后,主持的脸色都变得微妙尴尬,更不必说已经快要维持不住表情的「玩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ps?说到小闻装害羞,感觉他在某些时候也会:哥,做这种事好不好意思啊,我不会弄,你教教我。 宁哥:? 宁哥:(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教男朋友口口自己) 宁哥:(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找这么一个男朋友) 宁哥:…… 想起来了。 原来是因为宁哥他根本拒绝不了小淙啊。(锤手.gif) 第147章 番外十四(六) 前脚刚说过桃花仙子保佑,后脚就让祂看到一对「情侣」感情这么不好的样子,那仙子的态度究竟是保佑,还是其他? 从「玩家」们的经验来看,实在没有第二种可能。 虽然贾简和另一个组合中的男人已经反应过来,可以通过和自己的「男朋友」「女朋友」相互用小动作暗示,让对方领会到自己的答案。但在搭档对象饱受惊吓的情况下,这么做的效果也很有限。 随着又两组错误答案出现,台上、台下的气氛愈发古怪。宁、闻甚至开始听到议论:“不是吧?都这样了还谈什么恋爱。” “我看他们心里也不好受,怕是下来就要分手。” “要是你也这样子,连我喜欢什么运动、讨厌吃什么水果都不知道,咱们肯定完了。” “哎哎,怎么突然扯我身上?” “哥,”闻淙捏了捏宁琤的手,在对方转过目光的时候笑一笑,“看吧,他们根本是一点默契都没有,但还是好好地站在上面。我现在更觉得前面猜对了,桃花坞就是个幌子。” 宁琤眼神晃了晃,点头。 这倒是实话。六个参与者,其中至少一个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这种搭配,要是真违反了「规则」,台上不可能还安安宁宁的。 堆在胸膛的郁气渐渐散了出来,宁琤双眸先是闭上,又睁开。 “但他们的心态会出问题。” “也是,”闻淙思索片刻,“实在不行,咱们给贾简提个醒?” 露面是没必要的。两人虽会思念文景市,可也都明白,他们现在的身份已经不适合与故人打交道。 但塞个纸条过去,以闻淙在「光明小学」里对贾简的了解,对方多半能推出七七八八真相。实在不行,在最前面写个「贾老师」嘛。 他把这话说给宁琤听。宁琤点点头,见男朋友朝自己笑笑,又缓缓掰开自己握着的手心。 青年的指尖在自己手掌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宁琤将对方手指捏住,果然看到了人略有委屈的表情。 小淙还真是玩不够。他好笑地想,转而又琢磨:“话又说回来,有人在这边见过我,也有人知道小淙为了找我主动留下来……接下来,这边的「故人」会越来越多吗?” 思绪像是一团毛线,骤然被打上了结。 光是「留在到处都是诡异的世界」显然不够份量。但如果加上「成为诡异的一份子,拥有【它们】的力量」呢? 不等宁琤考虑出一个答案,台上,主持人已经在遗憾地宣布三对情侣游戏失败。但是没关系,桃花坞也为他们准备了小礼物。 六人下了舞台,眼看要消失在人群当中。 闻淙拉起宁琤的手:“走!” 宁琤回神。在起身追上的时候,他的嗓音落在闻淙耳中。话说得很轻,但也很清楚:“小淙,纸条别急着递,先看看他们后面要做什么。” “对。”闻淙赞同,“就是不知道「游戏」的屏蔽对咱们生效不。要是不生效,最好直接弄清楚他们的任务是什么。哥,你不是在省医院遇到过那边的人吗,当时是什么情况?” 宁琤有点头疼了,“当时我看到人穿了病号服,就猜到他们是要「停留固定的时间」,可能还要「治病」了,哪想着再打听其他事儿。” 「游戏」会给「玩家」安排身份、布置任务,也会在这个过程中尽量隐藏自己的存在。如果有「NPC」听到了「玩家」对话中有关「游戏」的部分,还会被涂抹掉记忆。 依照这样的经验,宁琤在省医院时十分低调,哪想到还有今天。 “也是。”闻淙安慰他,“没关系,咱们见机行事。” 宁琤「嗯」了声。当下也只能如此了。 虽然舞台周围的人多,但贾简等人并不难跟。有在问答游戏里的表现在,他们走到哪儿,哪儿的议论声就要变大几分。 好不容易离开了舞台范围,「玩家」们才算有了一片清净空间。宁、闻远远看着,哪怕听不到几人话音,也察觉他们间的气氛不妙。 几滴油漆落在地上,分明是液体,却团成小球的模样,「咕噜噜」地朝前滚去。 翻过地上铺的青石板,绕开往来游客的脚步……不多时,有模模糊糊的声音落在宁琤耳畔。 “到现在都没事发生,那个游戏可能只是个障眼法。” 贾简还算冷静地分析着,但她的话音很快被前面答错最多题目那组「情侣」中的男人打断。“障眼法?哈,你们现在是不用急,就算这儿的诡异已经「标记」了人,也轮不到你。” 贾简皱了皱眉毛,也没惯着对方:“你如果一定要这么想也可以。”语速明显变快了,在对方再开口前打断话音,“都当了「标记对象」,你的应对措施就是站在这儿说些没用的话吗。” “……”男人被她噎住,神色愈发阴晴不定。 贾简分析:“目前来看,仙子庙里的塑像、戏台上的角色都不算是真正的「桃花仙子」。一定还有其他线索没被找到,如果参加活动拿情报这条路走不通,那咱们还是得去看镇上其他地方。” “「规则」里有提到几个NPC,这些应该是关键线索。咱们每组分两个去找,两个小时之后来这边集合。” “前面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这次「游戏」的时限是三天,比以往要紧迫……” 「玩家」们讲话的时候,宁琤把嗓音压低些,将自己听到的内容转述给闻淙。 一直到几人分散来来,他才算停下话音,只是表情不可避免地古怪起来。 “猜错了。”旁边的闻淙也喃喃道,“他们还真是来这儿的?卢哥给咱们的资料有问题?” 宁琤没有说话。 他知道,就算小淙说的是真的,也不代表官方有意欺骗自己和小淙。自己来的那两次,不照旧什么都没发现? 可这么一想,事情仿佛更加奇怪。难道是这儿的「规则」触犯条件非常苛刻,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碰上? 对榴花居民来说,这倒是好事了。 “听那意思,他们要找「仙子」。”闻淙继续分析,“可是……这也太奇怪了。镇子上的NPC不都是工作人员吗,又不是真在这地儿一直住着,那「规则」估计也是虚晃一枪。我看他们的新路子也走不通,可「仙子」还能在什么地方?难道是实景演绎?” 这是比较友善的情况,至少演绎场地里的人不会太多,出了事牵连的游客也少。 宁琤摇头。摆在两人面前的问题还是太多了,一时完全无法乱麻绳中找到头。 好在还有另一条路能走。想了想,宁琤道:“如果「游戏」给他们的「规则」是以某种可以随身携带的东西呈现的,或者哪怕是出现在某个固定的地方,事情都好说,咱们可以拿这个当理由联系卢哥。” “不过考虑到「游戏」过程中其他人会被屏蔽这方面认知的情况,也有可能联系了也没用。” “没关系,咱们做两手打算。” “要是这些都没有,小淙,你是不是说过,那个贾老师记性很好?” 闻淙点头:“对,她在学校那会儿能把所有老师、学生的《守则》一条不落地背过。” 宁琤:“那至少咱们可以知道「规则」都包含什么,”哪怕没法干预,也能了解更多线索,“等吧,看他们那边是个什么进度。” 闻淙点头,当下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没站在原地干等,而是找了一家小店坐下。 虽然是午饭时间,但真要填肚子的人基本都去了美食街,前头店铺里的人倒是少。 桌上很快又多了桃花主题的吃食。最先见到这些时宁、闻还会新鲜,眼下则是已经有些兴味索然,只偶尔往嘴里塞一口。 对话声还在继续传来。不多时,宁琤眉尖微微一跳。 “等吧,”竟然有人和他的想法一样,“找NPC是一回事,确定前头的游戏失误到底会有什么后果是另一回事。如果那两个人出事儿了,咱们下一步就往主持人身上找。如果没出事儿,明天咱们再参加一回,提前对好答案。” “行,就这么办。” “我也觉得。「规则」里那句建议参加舞台互动肯定是有用的,倒是那些普通NPC,刚才不是有其他人问了他们「规则」里提到的话吗?看起来也没事,没准提他们只是要误导咱。” “唉,虽然没出事挺好,但转了一早上还是一头雾水,我从来没碰到过这么奇怪的「游戏」。” “……”哇哦。宁琤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除了判断自己进入危机的两个人,剩下几名号称要分开的「玩家」竟然又聚到了一起,而且好像关系还不错,「贾姐」这种一听就是从前认识的叫法都出来了。 某个诡异了然:看来这位贾老师的「男朋友」,连带再另一组的人,都和她事先认识啊。 无论是和自己、小淙从前一样收钱带人,还是更单纯一点的熟人结伴进入「游戏」……总之,问答游戏垫底的两位明显不知道这点,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其他人的「饵」。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ps?角色卡有上新 第148章 番外十四(七) “卖花郎,卖花郎……有了!” 虽是隆冬时节,可想到自己十有八九已经触犯「规则」,垫底男脑门上还是不停滴落冷汗。 也因此,哪怕明知眼前的NPC同样十分危险,他依旧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惊喜非常,立刻拉着垫底女冲了上去。 “新折的桃花,鲜嫩水灵呐!挂在家里头,百病不侵呐!呀,客官,”卖花郎停下脚步,笑眯眯地看着直冲自己而来的一对「情侣」,“要来两枝花吗?这可是刚刚从村头那片林子里折的,开得正好呢!也只有客官这样的才子佳人,才配得上这么好的花!” 是这样吗?路过的游客看着演职人员背后背篓里的假花,露出了怀疑目光。 卖花郎自己倒是笑容不变。这可是一月初!想要真花,那起码得到三月吧? 大家伙儿算是心照不宣地玩儿在一起。就像是自己面前这对情侣,十有八九已经看过宣传部放出去的攻略,问自己:“真的吗?是村头那片林子里的桃花?” 卖花郎:“对。” “是桃花仙子遇到老婆婆、老伯伯的时候,说要给自己祖母折的那种桃花?” 卖花郎:“没错。” “那,”垫底男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膛跳出来,“我们是需要这种桃花,但是你这个背篓里的看起来不太新鲜了。这样吧,你带我们去林子里摘。” “……”宁琤听到了来自更远地方的、大约是正在对话的几人周围其他游客的窃窃私语。 “是隐藏任务吗?网上说只要找了正确的「角色」,和他们说了正确的台词,就可以开启系列任务!” “我说呢,二十块一枝的假花,到底是谁会买。” “花样还挺多,就是不知道真做完系列任务会有什么奖励。” “要是直接给奖金就好了,哈哈哈!” 本该是第一个回答的卖花郎,这会儿反倒沉默了更长时间。 不过,和焦灼的垫底男女不同,宁琤捕捉到了一道更隐秘的、来自对方身上的声音。 在所有有「角色扮演」工作的人员都穿了古装的时候,他们一直挂着的耳麦也成了很容易被忽略的东西。于是,在垫底假情侣还一无所知的时候,他们面前的「NPC」已经知道了两人不久前在舞台上的经历。 “行吧。”卖花郎笑着答应,“不过,跟你们一走,我这活计肯定是耽搁了,你们看?” 垫底假情侣看看对方背后篓子里的花枝,转过身凑钱。 这期间,争执是避免不了的。“就只有五十了吗?这都是什么时候了,真有剩的就快点拿出来!” “你不是也只有六十?这次进来,咱们身上本来就只有这么点……” “手机上有没有钱能用?” “那也不知道密码啊!呃,好像可以直接支付。” 两个不得不绑在一起的「玩家」话里刚出现火药味,就发现问题已经解决了。 性命危急当头,男方女方一起压下对对方的嫌弃和怒意,重新转向卖花郎:“你这儿一共十枝花,二百块,对吧?” 卖花郎嗓音中的笑意更鲜明了:“对。两位客官,和我走吧。” 垫底男女看看彼此。按说目的达到了,仿佛也没什么危险,自己应该高兴。但那「桃花林」听起来就是个没什么人烟的地方,落单必出事的道理,可不光是在恐怖电影里适用啊。 “行,”垫底男的嗓音有点抖,“咱们走慢点,咳,逛了一上午了,我俩腿是有点疼,对吧?” “对对。”垫底女连忙说。讲话的时候,她忙不迭地把手机拿了出来,开始在刚进入镇子时建的群里发消息。 一滴油漆能回馈给宁琤的视觉范围还是有限。他并未看到女人发出了什么文字,但大致能猜出来,是在和贾简等人说明自己的去向。 果然,另一边的油漆迅速传来对话。四人简单商量了两句,很快同样在群里回应,说自己已经看到消息,正在朝北面赶去。 垫底男女因此多了几分放松,但他们并不知道,手机另一边的人早已打定主意:不管他们走得有多慢,自己一行都绝不会在出事前「追上」二人。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就算是「规则」明确的时候,也需要有人去试错。更何况是现在,他们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有了「探索」的机会,自然需要物尽其用。 “走吧。”大桃花树南边的小店里,坐了许久的一对青年男子也站了起来。身量更高、面容似乎也更年轻些的那个负责结账,似乎是他兄长的男子则已经到了门口,神色微凝,看着桃树的方向。 即便到了现在,「漆匠」也没有从卖花郎身上感受到任何一点属于诡异的气息。 并不是说这是全然不可能的情况。如果这儿本来就是一个诡异场所,属于「古镇」的气息覆盖了其中人员的气息。或者更单纯点,对方远远比自己要强大,都能带来这种结果。 可是…… “哥。”闻淙过来了,顺手揽上宁琤的肩膀,更顺手地用拇指摩挲一下爱人颈后,“他们走哪了?” 宁琤早就习惯了这种时不时来一下的亲密小动作,半点儿没觉得不妥当,回答:“刚刚从这边过去。” 闻淙「哦」了声,举目一看,果然很快找到了打扮浮夸的卖花郎。再瞧他身后,可不就是那两个心惊胆战的倒霉蛋。 “看来还是结账得太早了。”他和宁琤抱怨。后者笑了一下,“也是坐太久了,稍微活动一下。” 两人说着话,走入人群中。闻淙的手始终没从兄长肩膀上放下。 他们身后,店员眨眨眼睛,表情有点古怪,自言自语:“啊,原来……” 两个男性,也可以是共同来到桃花坞的「有情人」吗? ……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了。 垫底男悄悄问垫底女:“群里怎么说?他们走到哪儿了?” 垫底女面皮猛地抽了一下,看着身旁男人焦虑的表情,一股烦躁感涌上心头。 “说是快了、快了,已经快要到那棵桃花树——我说,”女人咬着舌尖,不太愿意讲出口,又觉得在这种时候没必要再自欺欺人,“他们真的会来帮忙吧?” 垫底男「啊」了声,“当然会啊!万一这真是条找「桃花仙子」的路子,他们错过了,又有什么好处?” “话是这么讲,”垫底女喃喃道,“可万一……” “不要「万一」了!”垫底男烦躁道,“快,继续催催。” 两个人最先还顾忌着前面的卖花郎,尽量压住自己讲话的声响。 可慢慢的,时间推移,对彼此的不满也越来越浓重。 这当然是有道理的。同样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其他组假情侣为什么能看懂彼此在台上的暗示,回答出那么多问题?只有自己,配到一个脑子空空的蠢货! 这对假情侣的声音越来越大,「漆匠」先生甚至不用全神贯注地慢慢分辨,也能听清楚二人说了什么。 更不用说前面的卖花郎了。 他眼睛眯起点儿,露出个短暂的笑容。 后头的男女当然看不到这点细节。但两人虽然慌乱,却也没完全丢掉脑子。等到察觉卖花郎打算拐弯、进到一条小路上时,假情侣立刻停了下来。 垫底男警惕地问:“是走这边吗?地图上看,去林子不是要顺着大路走?” 卖花郎回身笑道:“这边近嘛。你们不是已经累了?那当然越快越好。” 道理仿佛没错,可看着四面八方相似的建筑,假情侣头一回默契起来。 “没事儿,还是走大路。” “前面多少都走过来了,也不缺这两步。” 最重要的是,就算他们在这儿拍了照片发给其他「玩家」,后者找起来也要耗些工夫。 虽然已经察觉到旁人不一定会真心实意地来帮忙,可总不能亲手把理由递给人家吧? 两人态度统一,姿态坚决。这副样子,倒是看得卖花郎为难起来。 “行吧。”他还是答应了,“我原本想着……既然你们自己都不担心,那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来,走这边。” 话说得含含糊糊,放在普通游客身上,恐怕只会觉得这台词写得太差。可也正是这样的含糊,正戳中假情侣紧绷的心弦。 不等卖花郎再开口,垫底男已经迫不及待地上钩:“什么意思?担心什么?” 垫底女咽了口唾沫,朝后方看去一眼。还是没有,另外几个「玩家」依然没有出现! “你们俩关系不太好吧?”卖花郎叹了口气,“在别的地方也就算了,可在桃花坞,仙子娘娘最看不得这种事儿。好好的有情人,怎么偏偏处得和冤家一样?” “可是!”垫底女脱口而出,“就算看不得,「桃花仙子」也只是和人讲道理吧?戏里都是这样的!” 卖花郎「哦」了声,嗓音有些模糊不清。 “戏是什么时候的事儿?现在又是什么时候?” “仙子娘娘渡了太多有情人,日子久了,难免要没耐心啊。” “你说你们,自个儿都不珍惜,娘娘老人家又要怎么办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有小天使问就再说一下,目前的更新时间是这样:一周五更,不出意外是12357。 工作日更新时间在早上,休息日在晚上or第二天凌晨 所以小红花有时候看起来只有四个,但算下来其实是五更没错哒。 有特殊情况的话会请假w 第149章 番外十四(八) 垫底男女最后一次在群里发消息的时间是13:24。十五分钟后,其他「玩家」出现在他们消失的地方,研究掉在地上的假花花瓣。 “是这边?”把贾简叫做「贾姐」、显然对对方很是信赖的黄外套女生顺着花瓣零散掉落的地方看过去,眉头皱起,“奇怪,难道咱们真猜错了,这儿的诡异和外面的桃花林无关?” 论坛上公认的「常识」:越是「规则」清晰的地方,就越安全;同理,「规则」数量少、内容也模糊不清的地方,往往都很危险。 因为这个,在进入这场「游戏」的时候,众人便做出判断:前期线索搜集工作应该在镇子里开展。建议参加的活动,有明确参拜要求的仙子殿,连带那些各有故事线的NPC,这些场景、角色都处于桃花坞内部。而关于外间林子的要求只有一条,“为防止在林中迷路,游客朋友请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桃花林。” 所谓「工作人员」究竟是什么情况、「迷路」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众人都还毫无了解。 不过,这不妨碍他们在群里安慰垫底男女:“不是有卖花郎在吗?而且这才第一天,不会出事的。” “骗你们做什么?没看到过论坛里那些经验贴吗,在「游戏」前三分之一的时间,只要不触犯「致命规则」,生路就很好找。实在不行,对着一个地方埋头跑也能出来。” 当然了,没跑出来的人也不会在论坛上写帖子。 打字的时候,黄外套女生不光在心里嘀咕这话,嘴上也说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贾简看了她一眼后,竟然开口:“不,这是真的。” “什么?”女生意外,其他两个男「玩家」也扭过头,一起听贾简分析:“如果「游戏」只是想弄死我们,根本用不到这些花样。很早之前就有人提出这个想法了,虽然相信的人不多吧,但我觉得确实可以参考。” “「游戏」最根本的目的,是让我们活下来。” “也因为这个,咱们会在进入场景的第一时间获得「规则」。至少在进入前期,这些「规则」可以让老手尽可能多地存活下来。而且,场景里的诡异会受到一些限制。” “不过,限制是时效性的。咱们在场景里待的时间越长,「它们」身上的限制就越小,直到最后,开启「猎杀时刻」。” 听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在场的男女们齐齐打了个哆嗦,脸色也微微发白。显然,是想到了很多不妙的记忆。 更让人忧心的还有另一件事:这一次,众人接到的任务需要他们和场景中的诡异直接接触,并且从对方手中获取「信物」。 看过早上那台戏之后,他们倒是能猜到。所谓「信物」应该就是一些和桃花有关的吃食,或者桃花本身的枝干、花瓣。至少当下看,似乎都是些能接受的东西。 自我安慰间,众人也不知不觉地默认了「这场任务的最终目标指向林子」的猜测。谁能想到,事情这么早就出了差错。 “去看看。”在队友们还在迟疑的时候,贾简拍板。 黄外套女生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却还是跟在她身后。 加上两个男青年,四人钻进那条与主街一样外表古色古香、实则都是在近几个月间建成的小巷。 桃花花瓣还是隔着三五米便落下一片,安静地为众人指引方向。背后透出的含义,却让男女们脊背不住发凉。 大约还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吧。与黄外套女生一起的运动服男生暗暗心道,冬天,自己一行又是从清晨到现在都滴水未进,难怪身上的不适感越来越强。 要不然呢?总不能是因为——“那两个蠢货明明前脚还能用手机,后脚却只能拿这种土办法指路,难道是身体被直接操控了?这地儿的诡异上来就那么厉害吗”的担忧吧? 再进一步讲,如果事情真的那么邪门儿,那给他们指路的真的会是那两个蠢货吗? 运动服男生悄悄咽了口唾沫,脚步越来越慢。 他完全想不到,自己的思路虽然完全错了,却还是猜中了一部分答案。 “他们怎么那么磨叽啊?”某个诡异正在和爱人抱怨,“咱们做的标志都那么清楚了,只要跟着走就能找到办公区,再在里头找到被关起来的两个「玩家」,发现他们新找的路子也是错的……结果呢,还要在路上耽搁多久?” “谨慎点也是应该的。”宁琤给挂在身上的青年顺毛,“换成咱们那会儿,应该也会多花点时间在路上探索。” 毕竟从逻辑上说,花瓣记号出现得确实有点奇怪。 宁、闻对此也十分无奈。是,被打晕了的男女不可能再留下什么线索。但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把时间浪费在找路上也不是事儿。眼下这样,算是他们权衡过的结果。 好在这段路并不算长。虽然有谨慎、疑虑……种种心绪徘徊在脑海中,可十多分钟后,贾简为首的几人还是看到了那座正关着垫底男女的建筑。 视线所及之处,最后一片花瓣正消失在建筑门口。 几人愈是谨慎。在类似地方探索的经验,他们都有很多。至于经验的来源是否愉快嘛,就很难说了。 运动服男生正开始觉得两条小腿都变得沉重、鞋底也仿佛被什么强力胶水粘在地上的时候,其他「玩家」动了。 趁着路上没有其他身影出现,几人快速移动到建筑门口。这个过程中,也看清了墙上贴的「游客勿入」招牌。 少了更清楚的说明,这四个字也显得神秘莫测起来。但至少贾简的决心是坚定的,她手掌轻轻按在眼前的门扉上,正要发力将其推开。动作到一半儿,忽然停下、扭头。 黄外套女生紧张:“贾姐,里头有动静?” 和贾简一组的男青年也压下眉尖,警惕地往门的方向看。 贾简却摇了摇头:“小姚,小汪,你们在外面等着就行。咱们人太多的话,进去目标太大。而且这种地方,总得留着自己人守门。” 当然,「自己人」其实只有黄外套女生姚蕾一个,这话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运动服男生因她的话松了一口气,不等女生开口,就忙不迭地应下:“是,不愧是贾姐,考虑得就是周全!” 女生原本还想争取一下,听到这儿,眉毛动了动,也没再反驳。 两人眼看同伴身影进入建筑,一时也没其他事好做。宁琤原本还留了三分注意力在他们身上,可接连听到运动服男生说了几遍「不知道贾姐他们怎么样了」,女生的回应也是越来越不耐烦后,他「啧」了声,转开注意力。 另一边,贾简本来做好了进入后就线索中断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到了院落内,照旧有熟悉的花瓣指引。 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则是又把「规则」中关于桃花的条目想了一遍,确保没什么内容和眼下情景对应,这才顺着花瓣往前走去。 一扇门出现在眼前,旁边还有窗子。呼噜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无形地告诉两人:这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你们瞧啊,还有人在旁若无人地睡觉呢! 来吧。来吧。 往更深处来吧。 同一时间,门外。 最不妙的状况出现了。留守的男女听到了从旁边路上传来的脚步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两人只好暂且避让。藏好之后,也没忘给贾简传信。 手指在屏幕上飞动,女生心里冒出几分庆幸:“这地方现在还能用手机,真不错。不像上次,我和贾姐到了一个村子里,别说手机了,就连……哎!” 她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人跟着剧烈一抖。心里已经出现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这个时候,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你好啊,这边是我们工作人员休息的地方,你们是不是走错了?” 「咕嘟」一下,卡在喉咙的唾沫被咽下去。 再拿余光看了一眼贴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很好,是活人的没错。 姚蕾正要庆幸,旁边的「男朋友」渠道出了岔子。他眼神一直往建筑门口的方向飘,旁人一眼就能察觉不对,问道:“怎么回事?有人进去了吗。” 不妙。不妙! 姚蕾脸皮绷着,灵机一动:“是,我们是有朋友进去——找厕所了!” 工作人员「咦」了声,脑袋略略歪起。 姚蕾这会儿已经回过头了。看着这一幕,却是松了口气。 歪脑袋没什么,不往下掉就行。 她以游客的口吻抱怨:“你们这地方怎么修的,厕所明显不够嘛!排得都是人。我朋友又着急,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东西……总之,看到这边还有楼,就想着进去找找。” 工作人员的态度十分和善,和她道歉:“原来是这样啊。没关系,用就用吧。” 对方没再多说什么,很快离开了。 姚蕾暗暗瞪了旁边的男生一眼,很快低下脑袋,重回给贾简报信大业。 另一边,贾简的手机振了一下,又振了一下。 她自然有留意到,可在现状面前,又有些无心回应。 怀着类似心情的不光是他们,还有更早之前溜了进来、正待在某间没人办公室中的两个诡异。 “人没了?”闻淙又和宁琤确定了一遍,“可是哥,怎么会,你的油漆——” “衣服还在。”宁琤道,“人昏了,本来就没有声音,所以我没发现不对。” 闻淙眉尖压着,各样猜测从脑海中闪过。 这时候,听到宁琤轻轻「咦」了声。 青年立刻转过心思,全神贯注地看着爱人。半晌,听对方缓缓开口:“他们说,屋子里也有桃花花瓣。” “屋子里?可我们明明没有放……” “是真的桃花花瓣。”宁琤说,“不是假花。”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小闻戏份比较少所以放个段子w 【日常】 虽然已经是非常亲密的关系了,但闻淙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两个人可以更亲近一点…… 把人吃掉是舍不得的,一直保持着负距离也是不现实的,那还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哥真的是我哥就好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宁琤本来正困得迷迷糊糊,只是还是听清了。那就要给回应,“闻小淙……你又要上房揭瓦了?” 闻淙笑着亲了亲爱人额头,小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咱们是亲兄弟就好了。” 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液,那就是实实在在无法割舍的关联了吧? 宁琤:“……” 他睁开眼睛,去看一脸「我想出好主意了,哥你觉得怎么样」的青年。 宁琤委婉地说:“要真这样,我估计挺有心理负担吧。” 闻淙「啊」了声,委屈:“你就不要我了吗,哥。” 宁琤感觉到男朋友手动了动。都是什么事儿啊,一边说着这种话题还要一边……但是也很喜欢和小淙亲近的感觉就是了。 他还是懒洋洋的,说:“要,当然要,不过可能会和你柏拉图一段时间吧。嗯。” 那个小坏蛋,竟然就这么来了。 闻淙追问:“「一段时间」是多久?” 宁琤笑了一下:“我怎么知道。四年?” 闻淙的脸垮了下去,哼哼唧唧:“你欺负人。” 宁琤:“讲点道理啊小朋友,到底是谁在……” 有点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闻淙还在抱怨:“我就是想早点认识你嘛,结果你说什么四年,那还是现在这样更划算,起码是小时候的四年。”否则的话,算下来,他岂不是到现在都没法和哥负距离贴贴。 宁琤没说话了。他去亲男朋友。 闻淙还是哼哼唧唧,但又觉得挺不错的。于是放下了前面的想法,开始专注当下。 第150章 番外十四(九) “卢哥,情况有点变化。” 在贾简等人重新聚在一起、气氛凝重地说起在建筑内发现的状况时,闻淙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身旁,宁琤还在仔细地听着来自另一部分漆液的声响。太专注了,就连闻淙拨弄他手指的动作越来越过分,从指尖摸到手腕、又顺着手腕朝袖内继续摩挲都一无所觉。 ——也或许,只是习惯了。 想到这样的可能性,闻淙的唇角快速勾起一瞬,又迅速地压了下去。 他一边尽量不动声色地把人往怀里搂,一边在卢巍焦急起来的嗓音里缓缓开口,说起前面发生的事。 自然不会提起「游戏」啊、「玩家」啊一类说辞,可光是「目睹桃花坞工作人员绑架游客、跟过去却发现游客消失」的经历,就足够卢巍心惊肉跳。 怀着自己也不大相信的期待,他问电话对面的诡异:“闻先生,消失这事儿,你……确定吗?” 闻淙低下头,鼻尖压在爱人脖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对方的气息。 两人一起采购的洗衣液的味道,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属于哥自己的味道。 再有呢? 原本没有发觉,可当被那几个「玩家」点明,就骤然变得有迹可循的,很淡、又清晰存在于这片环境中的…… 桃花的味道。 “确定。” 「编剧」这么对平日交流颇多、双方「关系」也一直维持的不错的人类开口。后者喉咙发干,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前脚刚带了证明某个场所没问题的资料给对方,后脚就听到了这样的结果。 对方会认为人类欺骗了「它」吗?会因此被激怒吗?是,电话里传来的嗓音称得上温和。但通话到现在,都只有「编剧」一个诡异的声音。以卢巍对对方的了解,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 就在此刻。 “小淙。” 一道更温和的嗓音出现了。恰到好处。 卢巍本已绷紧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放松。太好了,他本能地想,「编剧」前面的话里并没有隐藏某些重要线索,譬如失踪的人其实是「漆匠」。在这个前提下,人类应该能够与二者继续沟通。 他听到「漆匠」提醒「编剧」,道:“你没和卢哥说前面的事。” 「编剧」恍然:“前面?哦。卢哥,虽然我们现在还不确定这儿的诡异「规则」是什么。但那两个人前面参加了舞台游戏,而且几乎没有得分。我们猜,这很有可能是他们被「标记」的原因。” 卢巍这会儿已经打开免提。他和诡异们对话的时候,物管会的其他工作人员围在旁边,一起奋笔疾书,不错过任何一个关键字。 人类沉吟,分析:“是因为他们表现得「不相爱」?” “有可能。”闻淙回答,“但我们也觉得,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规则」被触犯了。” “我知道了。”卢巍吐出一口气,“谢谢你们,我会立刻将这件事上报。走急件,后头有了回音也会第一时间告诉二位。不出意外的话,一两个小时内就会有结果。” 这已经比宁、闻原以为的快很多了。一来,卢巍只是个社区工作人员,手上并没有什么实际权限。二来,桃花坞位于崇仁区和鹤渚区交界处,与武德区相距甚远,近乎跨越了大半个榴花市。又是行动队调查出错、诡异在有至少四位数游客的景点现身的大事儿,起码得报上市级层面才能有明确批复。再怎么情况紧急,这一流程花费的时间也不会少。 “行,那就到时候联系。”闻淙答应。 通话结束了,他却没有松开怀里爱人的意思。而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问道:“哥,那边什么情况?” 宁琤微微侧头,摸一摸青年的面颊,同时回答:“他们决定按照那两个人原本的路子,去北面林子里转转。” 闻淙了然:“哦,还是觉得那边最有嫌疑?”而且万一垫底假情侣真出了事儿,在「游戏」开始的第一天,接下来几个小时对于其他人而言算是一段相对安全的「真空期」。 这同样是一代代老手总结出的经验,贾简那个「【游戏】并不是真的想害人」的论点也带了这条经验一部分。 “他们还提了另一个细节,我觉得有点意思。”宁琤道,“都把人带走了,为什么偏偏有衣服留下来?会不会,在那个诡异使用「能力」的时候,猎物需要穿某些特定的衣服?” 闻淙听到这里,眼皮猛地一跳,脱口而出:“那个演绎——也是在桃花林!” “两个思路通往一个地方。”宁琤点头,“我觉得他们分析得很有道理。小淙,咱们也去那边瞧瞧。” 闻淙自无不应。 两个诡异出发的时间晚些,抵达的却较「玩家」们更早。 赶路细节按下不表,只说桃花林中。近乎是踏入的刹那,宁琤就察觉到不对。 自己前两次来镇上时,虽然没有真正进到里面,可远远看着,这儿的确只是普通林子的样子。 然而,当下,事情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沙沙……” 风从两人身畔吹过,拂动尚未冒出春芽的树枝。 这些枝丫分明不算密集,却似直接遮去五分天光。初进林中时人尚不觉得,没走几步,周围环境便明显暗了下去,连温度都又低了不少。 再有,因惦念着前面戏中仿佛「迷路」的剧情,从踏入桃林的那一刻起,闻淙就十分在意。他认真记下周围环境,以防自己二人也和故事主角一样找不到对方踪影。偏偏没过多久,他偶一回头,立刻发觉:“不一样了!” 身旁,宁琤:“嗯?” 闻淙转过头,嗓音放低了些,告诉爱人:“这儿的林子会动。” 本来嘛,诡异们让人失去方向感的路子就那么几套。要么是从人自己入手,迷惑猎物的感知,让人不知不觉就开始绕圈;要么从场地入手,不讲武德地改变地形,那可不是怎么都走不出去。 再或者,干脆双管齐下。 闻淙不确定林子究竟是第二还是第三种情况。但在口中谨慎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不算惊慌。 放在别人身上,他们可能真被困住、得耗一番力气才能离开。可哥是「漆匠」啊,做标记这种事,不是手到擒来? 果然,听着他的话,宁琤只是「嗯」了声,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不,应该还是有的。 闻淙明显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属于哥的手变得比刚才更柔软、也更滑了。漆液顺着他的指缝流向手背,再蔓延上手腕。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十有八九要开句玩笑:“哥,你要把我整个人都吃进去吗?” 当下,他还是乖乖被爱人拉着手,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冬天里天色暗下往往早一些,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没到三点就仿佛傍晚。 视线昏暗了,树影便更显得茂密。伫在外来者的四面八方,仿若一堵木枝缠绕而成的围墙,逐渐封锁所有方向。 明明是诡谲的场景,偏偏也是此刻,一股幽然香气教风带了过来,正落在人的鼻翼之间。 闻淙嗅了嗅,脸色微变:那股香气当中,还掺杂着一股淡淡的、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血腥味。 虽然早就知道那两个倒霉家伙凶多吉少,可到底不似现在这样。属于诡异的本能在和闻淙叫嚣,告诉他,另一个诡异刚刚捕获了猎物,正在兴高采烈地和人炫耀。 “小淙,”宁琤也忽然开口,“咱们要到了。” 闻淙喉结滚动一下,顺着爱人的嗓音去看他的面孔。 与平日面向自己时的温柔不同,眼下的哥,倒是更有从前文景市中那个「玩家」的样子。神色平静,不苟言笑,好像再多诡异出现在眼前也不会因之动容。 这样一个人,却像是忘记闻淙也是风中浪中过来的一样,带着担心地提醒他,想让自己的弟弟不要「害怕」。 闻淙心头动容,无数情绪交织,最后也化作「嗯」的一声。 再往前数步。 血腥气骤然浓烈,数片花瓣在风中舞动,落下,跌上外来者们的衣服,又被涌起的漆液碾碎、落在土中。 不。 不是土。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两人脚下的泥土化作花海。无数粉色的细嫩花瓣层层叠叠,为新出现的猎物铺就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花路尽头,两道黑影倒在地上。他们身上果真换了另一身衣服,仿若戏本里的古人一样融入林中。死去的时间不算久,面孔还没有变成僵硬的青白色。男女各执一根桃枝,桃枝另一头没入对方胸膛,刺破「爱侣」的心脏。 血液汩汩自伤处流出,染红两人的衣服,也染红他们身下的桃瓣。 “沙沙。” 沾着鲜血的花瓣和自己的同伴一样,被风带动,扑向新猎物的面孔! “沙沙……” 它们依然没有成功。 不等接触到人,花瓣已经变成苍白颜色。接着,闻淙不快地「啧」了声,这些纸片瞬间落在地上,连带还有周边的、厚重无比,像是要将人淹没的花瓣,也一起化作纸片,叠叠堆在两个诡异身侧。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 150-160 第151章 番外十四(十) 天色更昏暗了。 踏入桃林的几个「玩家」心里早已没了此前的笃定。是,根据一般经验,至少在第一天里,诡异不会连续杀人……问题在于,他们凭什么认定薛佳琳和李士伟已经死了呢? 运动服男生轻轻打了个哆嗦,再看着前面还在不断往林子深处走、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同伴」,心里浮起淡淡悔意。 可独自离开是不可能的。已经走到这里,只能继续跟着贾简往前了。 再有——他模模糊糊地想——人多一点,总是安全的。 说白了,自己只要比其他人跑得快就行吧? 大约还是天气太冷了的缘故,几步之外,贾简把手扎进口袋。 指尖是冰凉的,触碰到某样她带了许久、比自己手指更加冰凉的事物。 她表情变化,从犹豫,到笃定。 “没关系的,”贾简的思绪同样是起起伏伏,“目前来看,这场「游戏」的危险程度并不算高。我还有底牌,不可能出事。” “找到那两个人,最好的情况是一死一活,我们可以在「安全时段」里问清楚他们身上发生的事。不过,如果不是这样……” “就见机行事好了。” …… “有点奇怪。” 忽略掉周围的纸片,宁琤仔细打量起眼前两具尸体。越是看,违和的感觉就越清晰。 他不由伸手,隔空在已经去世的男女身上比划。片刻后,一丝灵光涌入脑海。 “是角度?”宁琤不太确定地说,“他们手握着桃枝的角度,不太像是能发力啊。” 闻淙眨眨眼睛,也跟着观察起来:“哥!你看,他们手旁边一点儿的树枝好像也被捏过。” 宁琤「嗯」了声,脑子里勾勒着此前在这儿发生的画面。正要理清思绪,身旁的纸堆里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啦」动静。 他顿时警惕。 是,纸片在小淙控制之下没错,但万一地下还有其他东西呢?然而,没等漆液铺出去,两个小小的纸人蹦跶了起来。 宁琤:“?” 他转头看闻淙,后者笑了一下,掰过爱人的脑袋:“我感觉是这样,你看看呢。”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操作的,这一转眼光景,纸人手上已经各多了根树枝。 巴掌大的小玩意儿,配上牙签似的枝子,分明没有五官,却让人觉得它们是面对面。 诡异的是,在闻淙操作的「表演」中,两个纸人竟然没像宁、闻来时看到的那样相互攻击,而是紧扣住手里的树枝,猛地捅向自己胸膛! 细微的「刺啦」声响过后,树枝尖梢齐齐透背而出!这似是惊醒了那两片晃晃悠悠的纸人,它们松开了自己那根树枝,扑到对方面前,同时将另一人胸口的树枝握住。 毫无迟滞,发力前推! “呃!”闻淙在宁琤耳朵旁边道,“好痛……” 宁琤思绪被他打断,猛地转头,却对上闻淙笑吟吟的面孔。 他的心脏还在「咚咚」作响,哪怕已经意识到前面的声响只是小淙在配音,也依然有些缓不过神。 这副样子,倒是让闻淙收敛下来,后悔道:“哥,我没事,真没事,你瞧。” 他拉着宁琤的手,让爱人来摸自己胸膛。想了想,又觉得隔着衣服得到的结果不够确切。于是将兄长的手塞进衣服下摆,再一路往上。 宁琤开始哭笑不得:“知道了,知道了,哎。” 闻淙仔细看他,确定兄长神色真的没了异样,这才松口气,小声说:“我错了,以后绝对不这样。” 宁琤瞥他一眼,没接话,而是维持着被扣着手——自然已经从某人衣服下摆抽出来——的姿势,沉吟:“你的意思是,他们本来是自尽的?”不知是否是已经有了答案,再去倒推结果的缘故,他竟真开始觉得这个猜测能够和桃枝上的痕迹对上,“只是快要死的时候,又开始攻击对方?” “换个角度想。”闻淙的嗓音还是显得很轻,“他们最终的目的是「杀了对方」,那此前「自杀」的动作就只是达成目的的一部分。” “虽然「玩家」里疯子很多,但这两个人只是普通的怂货。想让他们动手,必须有一个动力驱使。” “比如,杀了对方,自己就能活下来?要是真听到这话,以他们俩的关系,肯定不会愿意双双自我牺牲吧?” 宁琤喉结滚动:“戏里的第二对夫妇。” 闻淙:“嗯哼,哥,咱们太有默契了!” 前面那些话,他纯粹是边想边说。而说着说着,脑海里自然便浮现出前面在戏里看到的角色。 那对中年夫妇是怎么冰释前嫌、重归于好的?哦,他们在梦里成为了对方的样子。 就好像眼前两具尸体,在幻觉中自以为杀了对方,没想到被洞穿的是自己胸膛。再到惊醒时刻,发现自己身受重伤,想要拼着最后一口气达成目的,可只换得两败具亡。 以上内容虽然没有尸体二人亲口确认,但从宁、闻在「游戏」中的经验,还有「玩家」们多少有些的尸检知识储备来看,情况应该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再进一步,这个地方的「致命规则」也若有若无地浮出水面。一对有情人,难道闹了矛盾,就能自相残杀吗? “嗡嗡,嗡嗡。” 一阵振动忽地从闻淙口袋传来。两人思绪被打断,意识到这是什么动静,都有些惊讶。 虽然知道大伙儿的手机本质都是诡异道具。但在这明晃晃的鬼打墙里,电话竟然还能拨进来?不会是「桃花仙子」打的吧? 宁琤朝闻淙抬了抬下巴,示意:先看看。 闻淙也是这个意思。他拿出手机,扫一眼来电显示:“是卢哥。” 卢巍带回官方态度的消息比几人预想中都更快,可那消息本身却超出宁、闻预料。 “对,消息上报得很顺利,应该是特事特办,很快到了特管局。那边派了专门的人跟我对接,了解了镇子上的情况,呃,还有一些你们的情况。” 卢巍不知道宁、闻眼下正碰到什么。但也知道人在诡异场所里,便尽量长话短说。 “然后——他给我说,虽然出了事,但局里对镇子上诡异的评级还是比较低的。我个人觉得,这可能也和你们提到的只是失踪有关吧?” 闻淙朝两具尸体看了一眼,又去看宁琤。后者轻轻点头。 卢巍:“我虽然不是他们局里的人,但也算打过交道。造成的后果、距离人群的远近,还有达成死亡条件的难易程度,这些的确都是评判等级的因素。而现在看,镇子也就是第二项的评级高了一点。” “加上最近市里还有一些别的报案,行动队的人手一时忙不过来。所以那边的意思是,对宁先生、闻先生你们抱有充分的信任。一个应该不算强大的诡异,你们如果能对付,那后面得了什么都算你们的。咳,要是能回头跟他们聊聊,让他们的人写个汇报稿就更好了。” “卢哥,”闻淙打断道,“其实情况有点变化。” 卢巍「啊」了声,语气明显变得紧张,“你说。” 闻淙:“那两个失踪的人,遗体就在我和哥前头。” 卢巍:“……” 在对面的沉默中,闻淙重复了一遍自己和兄长的猜测。 「明月湾小区」内,物管会的工作人员又开始拿出笔、疯狂记录。 ——不是不愿意录音,只是和「影像」一样,「被记录的声音」也是一个大范围诡异。意识到这点后,人们只能开始使用些笨办法。 等到电话挂断,宁琤揉揉眉心,心烦地抱怨:“都是什么事儿啊。” 闻淙正要安慰他,耳朵却捕捉到一丝人声。 两个人一起安静下来,扭头往人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片刻后,宁琤道:“得了,彻底没的清净,剩下几个「玩家」来了。” 闻淙抓抓头,“那哥,咱们……”是走是留? 眼下还没见到人影,想来是双方还有一段距离。若是打定主意不见,有宁琤此前做的那些标记,两人这会儿直接从林子离开就行。 但宁琤想了想,却道:“反正假也没休成。小淙,想不想要加餐?” 闻淙一怔:“哥,你是说?” 宁琤眼睛眯起一点,“虽然人没了,但这儿的「规则」并不算强,”甚至可以说很弱,这才会需要那么苛刻的触犯条件,“就连「久安手机」也能把「桃花仙子」压下去。” “还有,如果「仙子」的「能力」和幻觉有关,不正和你的「能力」有交叠点?不是变纸那些,是你本来的。” “小淙,这块「零食」很适合你。” “「客串」是好用,但这是算是「能力」广度上的提升。现在,咱们有机会提升一下深度了。” 看着缓缓道来的宁琤,闻淙眼神晃了晃,似乎又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在强烈地心动。 “哥就是很在乎我,做什么事都会想到我。” 哪怕早就知道这点,当下,闻淙还是再次有了无比清晰的感受。 是,这么做可能伴随风险。可换个角度想,在榴花市生活的每一天,不都伴随危机。 在危机可控的时候,让自己强大起来,更好地保护哥。 “也是。”闻淙笑了一下,“中午都没正经吃饭,这会儿的确有点饿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人开始主动打猎了哎(摸下巴) 第152章 番外十四(11) 原本觉得林子里静得可怖,心头忍不住去琢磨:“还是前头街道上好,热热闹闹的,哪怕里头不知道有多少是人是鬼的东西,看着也比这儿舒心。” 可等真的听到自己一行以外的人声了,「玩家」们才发觉静自有静的好处。 运动服男生咽了口唾沫,先一步开口,磕磕巴巴问:“贾姐,大伙儿,你们听到了吗?” 他的「女朋友」听到这话,飞来一个眼神。见对方似乎毫无反应,又压低了嗓音,道:“安静!” 很多诡异都有一个很基础的【规则】:在被察觉到之前,都不会对人类出手。 可什么算是「察觉」呢?是意识到自己身边的并非同类,而是磨牙吮血的怪物,还是更简单一点,只是发现「它们」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姚蕾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明白,自己没必要赌。 倒是身边这个蠢货…… 早知如此,就不一时心软,把他带进贾姐的队伍。 姚蕾心思转动。而同一时间,贾简和她身边的男人也在重回静谧的桃林当中,安安静静地琢磨着不远处传来的声响。 片刻后,贾简拢起来的眉尖微微松开,“是人在吵架。” 姚蕾:“吵架?难道是他们俩?” 这下麻烦了——几个字从她的五官上冒了出来,只是不等她彻底开始担忧,贾简摇了摇头:“听起来像是两个男的。” 姚蕾眨了眨眼睛,惊诧:“两个男的?在这里?” 贾简倒是已经放松下来:“应该没事,去看看吧。” 道理是很好懂的。无论是薛、李两人的经历,还是桃花坞整个景区的氛围,都在让人确认一件事:这儿的「规则」生效对象应该是情侣关系。 眼下的情况,倒像是一种天然的回避。 带着六分放松,众人继续往前。果然,又转过几片林木,两个在手机手电灯光里争吵的男人身影出现在他们眼中。 不,不止是他们。 视线捕捉到二者身旁那两具几乎要被桃花花瓣淹没的尸体,在场所有「玩家」心情都是一沉。 “你别光说这些废话了,还是说说这会儿要怎么办吧!” “还能怎么办?继续走呗,我就不信这鬼地方真的走不出去!” “呵呵,咱们都已经绕了几圈儿了?来来去去不都回了这儿……这两个,”身量略高些的男子又惊又畏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无意打扰您二位,真的,放我们走吧!” 略低些的男子在旁边冷眼瞧着这一幕,表情不屑,可抠着衣角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而当手机在身边人朝下拜的动作,带动手电灯光晃动,让冷眼男子余光捕捉到不远处的几个人影时,他脸色骤变,却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让自己的身体挡在同伴身前。 贾简看着这一幕,眉毛动了动,心头倒是更安心了几分。 愿意保护同伴,尤其是愿意在把自己一行当了鬼的情况下还在保护同伴,算是个品格不错的人了。 想到这儿,她主动出了声:“你好,你们也在这个地方迷路了吗?” 伴随话音,几个青年男女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们起先仿佛并未发现脚下的尸体。可当双方距离拉进,躺在花堆里的薛、李二人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一行人眼前。 场面变得混乱。运动服男生夸张地惊叫,质问陌生人他们是否是害死自己同伴的凶手。姚蕾则硬是挤出两滴眼泪,喊:“他们这是怎么了?快叫救护车啊!” 在贾简看,这两人的演技都挺烂的,说出的话带着十足作秀的味道。但对于两个本身就在担惊受怕的陌生人来说,倒是也够他们相信出现的是和自己一样的倒霉鬼了。 于是,双方来到下一个环节:交换信息。 那边两个男子进到林子里多久了?他们之前在镇子上遇到了什么? 这边两对「情侣」又是什么情况?究竟是谁害死了他们的同伴?难道……这里真的存在「鬼」吗? 周围人说着话,贾简的眉尖逐渐拧起。 两个男人,手怎么还拉到一块儿了呢? 不光如此。没一会儿,高个子又搭上了低个子的肩膀,动作间半是安慰半是爱护。 一个念头在贾简心中成型了,她眼神动了动,心里冒出「恰好」两个字。 薛、李都不会再开口了,可自己一行还没完全弄懂这地方「规则」的机制。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出两个人试错。 可也不好直接让自己人上。这种情况下,有NPC主动送上门来,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当然,能不能真的用上这件「好事」,还要看他们能否安然从这个鬼地方离开。 她对此还算有自信,只是多少觉得可惜。所有从诡异世界得到的东西都有使用次数限制,自己手中这样已经用过两次,怕是很快就要失去效用。不过,该出手的时候还是得出手。 想到这里,贾简咳了声,打断众人的惊乱,“我可能有个办法。” 所有人齐刷刷看她。姚蕾特地留意了下两个男子的表情,见他们脸上有惊喜,也有犹豫。 随着贾简的话,那份犹豫之情还更重了些。也很正常,她暗暗想,谁让贾姐是号称家里有位在老家村子里给人看魂儿的姑姥姥,对方曾送她一把梳子。而自从进了这片树林开始,那把梳子就在散发森森冷意。 “不是,这话对吗?”低个子男子抽了口冷气,“你确定不是又招来一个鬼?” 没等贾简答复什么,运动服男生已经急匆匆道:“那还等什么!”转过头,“你们要是害怕,那就别跟着我们啊。” 空气里有了些焦灼的味道,不过,不等姚蕾出声劝人,高个子男子已经开始和同伴咬耳朵。 就是这个姿态嘛…… 姚蕾眼神动了动,看看他们,再看看贾姐,觉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什么。 最后低个子男子还是被劝住,愿意继续和几个「玩家」同行。 贾简则把梳子拿出来。在给姚蕾和自己「男朋友」分别使了一个眼色后,她闭上眼睛,开始梳头。 每梳一下,她的头发都要长上几分,也湿润几分。 低个子男子表情更差了,但他看看那个被叫做「小伍」、身高比自己超出快一个脑袋的男子,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梳到第三下的时候,贾简双目猛地睁开。 不同的是,她的瞳仁消失了,整个眼睛中都是白色。 一句话没说,往周围看了看,就用一种幽幽的步伐向前走去。 这是成了!曾见识过那样道具用途的运动服男生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 “走吧。”小伍对着两个NPC叫道。姚蕾在旁边看着,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意外的是二人竟然没说什么,就这么跟了上去。 尤其是不久之后,运动服男生不知怎么了,又拉开了自己和贾简之间的距离,心有余悸地打了个颤。这时候,距离她最近的就成了两个NPC。 他们这会儿不害怕了?姚蕾略略疑问。她没想到的是,二者正在用身后人听不到的气声交谈。 高个子:“看起来是梳子上的诡异暂且附到了人身上。这种情况下,人也是半个诡异了。” 低个子:“「规则」应该和眼睛或者头发有关?这两边的变化最突出。” 高个子:“头发臭臭的,看起来几年没洗过了。” 低个子:“……” 宁琤无奈。明明一看就知道,那是诡异用来攻击人的手段,怎么到了小淙嘴里就剩这么个说法? 没错,在贾简几人眼中面目普通的两个NPC,其实就是宁、闻两个。 在决定继续留在桃花坞、研究要怎么打败那位「桃花仙子」后,几个「玩家」距离他们已经很近了。 宁琤和闻淙也已经统一了认知。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虽然两人前面根据此前听到的内容,还有尸体的状态,把此地的「致命规则」猜了七七八八。但保险起见,还是完整地拿到「玩家」们手上的「规则」更好。 摆在他们面前的路是两条。要么,以本来面目现身。以贾简的性格,应该会很乐意用手上的东西和闻淙做交易,换取对方变成诡异的方法。 听起来很简单,但闻淙并不是很想做这份交易。 那就只剩下另一条路了。从「光明小学」中赵驰的经历看,贾简是名很擅长利用身边「资源」的「玩家」。她倒不算没底线,至少明面上总给了旁人选择的空间。只是里面藏了多少信息,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两个陌生的、在「玩家」们眼里本就不算同类的NPC出现,贾简的选择显而易见: 等几人从林子里出去,她大概就要以「我们现在都在一条船上」作为理由,大方地公开「规则」了。 「编剧」翻动着《桃花戏》这场故事,手指在键盘上敲动两下,邀请「空心人」前来客串。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之前已经干过一次用「人生档案」伪装别人样貌的事儿,就是他和宁哥从「空心人」住处出来、和孙宇泽行动队的时候(141章)。 第153章 番外十四(12) 跟着诡异附身的贾简,众人走着走着,便觉得周遭光线缓缓变亮,连刺骨的温度也开始逐渐回升。 再过一会儿,甚至能听到林外那条小河潺潺的水流声。 「玩家」们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这会儿也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庆幸一行人没有阴沟里翻船,到来的第一天就全军覆没。 再走几步,林子彻底被他们落在身后。 贾简在原地停住。姚蕾一行期盼而小心地看着她,在发现人的头发开始缩短时,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掉在地上。 转而又想起什么,视线转向旁边的两个NPC。 果然,离开林子后,两人如临大敌的对象就成了自己一行。高个子的还是护着低个子,前头没有察觉,这会儿看,两人与他们之间的距离都快超过三米了。 姚蕾着急了,赶忙给队伍里剩下两个男性使眼色: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人拦住啊! 小伍默不作声地往前,运动服男生此刻也没了丢命的担忧。对付诡异,他是不行的。但对付活人嘛……尤其是「游戏」里这种,算不算人都不一定呢,他是半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此刻也跟着来到两人身旁,还笑一笑:“兄弟,往哪儿去呢?” 高个子面皮紧绷着,冷冷地看着几个「玩家」。 赶在自己「男朋友」下一句话出来之前,姚蕾赶忙道:“哎,可别不把人好心当好心啊!就是提醒你们,可别距离旁边那条河太近了,没准儿还要出事的!” 河? 两个NPC一起扭头,看向旁边的水流。 天气太冷,靠近河岸的部分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周围也是一片枯色,和他们秋日里前来放生人面鱼时水草丰茂的样子大不相同。 这样的心理活动,「玩家」们自然不可能知道。落在他们眼里的,就是NPC们面露紧张,却还是对自己一行带着警惕的姿态。 姚蕾头脑快速转动,思索要是贾简在这儿,会怎么和两人开口。正琢磨着,身后传来一道嗓音:“你们和我们一样,已经被这里的诡异「选中」了。想要活下去,大家还是抱团取暖比较好。” 贾姐已经恢复过来了! 姚蕾大喜过望,便见两个NPC似乎被这话触动,对视一眼。 闻淙的眼神:果然,和咱们想的一样。 宁琤无奈。他家小淙什么都好,就是偶尔太跳脱了点。 当然,这也不能说不好。他把手搭在男朋友手臂上,像是安抚,又像是阻拦,和对面的女人对视:“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蕾死死拉住又想插话的「男朋友」,让他不要到谈判的舞台上蹦跶。 “刚才发生的事,不用我多说,你们心里也有数。”贾简娓娓道来,“莫名其妙的鬼打墙,这个季节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新鲜桃花花瓣……怎么,难道你们觉得这是简简单单两具尸体的问题吗?” NPC们沉默了。看到这一幕,贾简再接再厉:“你们平常可能没有留意过,但在这个世界上,是有很多人没法解释的事情。我们几个都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才能表现得这么镇定。刚才那把梳子,虽然的确是我家里长辈留下来的,但知道怎么用它,也是因为之前遇到其他诡异的时候,它曾经立过功。” “前面没说这个,是因为林子里危险,我不想多费口舌。但现在说起来,也是希望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几人面前,高个子又去看低个子。后者像是想了想,然后问:“那你说说,事情应该怎么解决?” 成了! 贾简唇角微微勾起,道:“根据我们之前的经历,每个诡异,都有针对性的应对手段。具体的,你可以先看看这个。” 说着话,她递给NPC们一样东西。后者还是显得谨慎,不过到底接了过去。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细细研究起来。 竟是一张旅游宣传的折页,上面写着: 《桃花坞游玩指南》 亲爱的游客朋友,欢迎来到风景如画的桃花坞!为确保您有用一场愉快、难忘的旅程,请在参观途中遵守以下内容: 1.本景区为全天开放的古镇,但商铺多为私人经营,营业时间不定,建议选择白天游览。 2.每天上午、下午,镇中心舞台准时上演经典戏曲《桃花缘》。强烈推荐您参与表演后的互动游戏,获得限定礼物——(说不定有桃花仙子的惊喜祝福哦!) 3.欢迎有情人们前往仙子殿为爱情祈福。传说中,桃花仙子会庇护真心相爱的恋人。许愿过程中,请您保持虔诚宁静,勿在仙子殿中大声喧哗。 4.为了您的安全,请您在工作人员的陪伴引导下进入镇外的桃花林,以防迷路。 5.请与镇外河流保持距离,谨慎落水。水流、颜色变化为正常水文现象,勿要担忧。 6.镇中的卖花郎只会售卖篮中现有的花束,请勿要求他去林中采摘新鲜桃枝。 7.酒坊飘香,当季新酿的桃花酒正在出售当中,欢迎品尝!旧年陈酿暂不出售,勿要向老板追问。 …… 12.爱护美丽桃花坞从你我做起,从身边小事做起。请勿随地丢弃垃圾,勿攀折树枝,勿在树木旁使用明火。 13.景区正在策划推出「夜游桃花坞」项目,相关信息请关注景区公众号了解。 愿所有有情人在灼灼桃花的陪伴下,幸福安宁,白头到老! 「哗啦」声响中,折页在宁琤手中翻过来,又转过去。 他没有说话,但某人仿佛已经听到了爱人的嘟囔:“也没什么重要信息嘛,这把赔了。” 闻淙:“……” 他其实也这么觉得。 没有冲突的要求,没有一看就危险的条目……哦,桃林的问题除外,他们已经知道了。河水的问题也除外,「玩家」们能直接把这条抛出来,就是因为想避免出事很简单,并不需要NPC来「探路」。 看来特管局那边还真有些经验,大致听取些情况就能做出准确的危险系数判断。 虽说如此,但面儿上还是要过得去的。清了清嗓子后,闻淙做出一副不解的样子:“这不就是张宣传单吗?景区里到处都是,有什么特别?” 贾简微微笑了一下:“等咱们回到镇子上了,你可以看一下,这到底是不是普通的宣传单。” NPC们露出狐疑的样子。贾简见状,又道:“简单来说,我们几个人在镇子里出现了一些……不太像是「感情好的情侣」之间会有的小问题。那之后,这个折页就出现在了我们跟前。” “现在,上面提出的「不要独自去桃林」一项背后存在问题的情况,已经被证明了。其他情况,我们也一定要谨慎。比如第一条说建议白天游览,对应的就是晚上最好不要出门。还有下面的,不要和镇子上那些角色说什么话。不瞒你说,刚才那两具尸体,我们是认识的。他们之所以会到林子里,也是因为和卖花郎说了那句要他来摘新鲜桃枝。” 两个NPC听到这儿,眼神明显发生变化。 贾简捕捉到这点,心中微动,继续道:“有没有在镇子上闹矛盾,这点你们自己比我要清楚。话已经说到这儿了,要不要继续和我们走,也是你们来决定。” “这个点了,我们要尽快回镇子上吃晚饭。” “那就这样吧。小姚,小伍,咱们走。” 她从从容容,从两人身旁走了过去。 姚蕾等人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不确定,但也是跟着贾简往前。 没走几步,背后果然传来声响:“等一下。”是那个高个子NPC,“你们还没说呢,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摆脱那些鬼东西?” 贾简眼前一亮,唇角明显上扬。 不过,回头的时候,她还是那张淡定面孔,道:“这个一时说不清楚。真想知道,就和我们一起吧。正好,我们在民宿里订了三间房。” 两个NPC先是一愣,随即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你让我们住死人的房间?” “新开房也行,反正我们没钱。” “……”明显在咬着牙犹豫。好在最终结果不出贾简所料,两人到底跟了上来。 离开古镇是在一点多、快要两点的时候,在林子里一耽搁,再回来时,已经将近下午五点。 游客的身影明显变少了,不少店铺也开始准备打烊。 贾简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些。不出意外的话,一行人明晚还要在这地方吃一回晚饭,到时候可得注意时间。 身后的两个NPC步子又放慢了。低低的讲话动静传来了,却不是二者在交谈,而是高个子正在和旁人打电话。 声音太轻,以至于「玩家」们无法分辨。不过他们也并未在意,人都来了,是和家里报平安,还是另有其他事,都不是自己需要关注的。 也只有走在男朋友身边的宁琤,把对方的话音听了个分明。 “是吗?还是因为危险评级低,行动队不会过来?” “……”卢巍又说了些什么。闻淙「唔」了声,“知道了。没事,回头有什么情况,咱们再联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成功赶上零点前的一天w! 第154章 番外十四(13) 【游戏】为众人定好的民宿也在镇子北面的街道上。看着已经开始黯淡的天色,贾简一行归程路上便计划好,为防天黑之后再出意外,干脆在住处解决晚饭。 结果不等天黑,意外已经来了。民宿老板遗憾地告诉众人,他们一行是自己这儿开张来的第一笔生意。此前没什么经营经验,便不曾预留住客那份食材。 「玩家」们相互看看,小伍隐晦地朝两个NPC的方向看了一眼。贾简见状,轻轻摇头。 人已经跟来了,接下来还是要张弛有度。要是早早将他们俩吓跑,前面做得事岂不是毫无意义? “小伍,”她说,“咱们俩去美食街给大伙儿买饭吧。你们先休息一下,等我们回来。” 男人答应了,姚蕾则主动道:“贾姐,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拎东西也方便。” 贾简笑了笑,“不用。” 几人打着眉眼官司,宁、闻不曾在意。 两人坐在民宿大厅的沙发上,还是脑袋挨着脑袋——确切地说,是宁琤原先端正坐着,低头摆弄手机。闻淙百无聊赖,干脆凑到爱人旁边,与对方一起看屏幕上的内容。 这么过了会儿,宁琤也朝男朋友靠了过去,又成了两个人平日在家时黏黏糊糊的姿势。 一阵脚步传来,是姚蕾和运动服男生。他们领了「看住两个NPC」的任务,干脆坐在二者对面。 宁、闻没有在意他们,倒是运动服男生,在对着NPC们左看看、右看看后,突然抽了口冷气,小声和姚蕾讲:“他们俩,是不是?嘶。” 姚蕾无语地朝人看了眼:“小声点。不然贾姐把人留着是要干什么?”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运动服男生还是觉得别扭。 他满脸纠结,神色变幻,到底引得闻淙抬头看了一眼。 平常的面孔,平常的眼神,偏偏引得前者打了个冷颤。 但是…… 怎么想,都和那个NPC无关吧? 可能因为天气太冷,也可能是担忧外出的两人。运动服男生心里清楚,这趟进来,自己打的就是抱人大腿的打算。现在一武一智两个大腿都不在了,害怕是必然的。 他自我安慰,完全没有留意到,对面青年再次低下头之前,曾被那个低个子男人捏了一下手臂。 闻淙委屈,在爱人耳朵旁边控诉:“他看咱们的眼神好奇怪,我不喜欢。” 宁琤:“嗯,乖,我也不喜欢。” 宁琤:“把你手机给我。” 闻淙老老实实:“哦。” 拿过男朋友手机后,宁琤先点进几个最新发言在今天的群聊,一无所获。 再去看朋友圈,也都一片平静,完全看不出卢巍口中让全市行动队都出动的任务的痕迹。 而在此之前,他已经看过自己手机上的小区业主群、「美居公司」工作群。为防万一,还找霍工旁敲侧击了一番……同样不曾获取任何信息。 这让宁琤心头冒出一股十分奇怪的感觉。鉴于此前与本世界官方的良好交流合作,他其实不愿意觉得卢巍在电话里骗了自己二人。可若非如此,究竟是什么规模的诡异事件,才能让历来以保护市民为己任的榴花官方连桃花坞这边死了人都不在乎,只把事情托付给他们俩处理? 不不,或许应该换个思路。死去的人并非榴花市民,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玩家」。或许因为这个,才让官方的态度受到影响。 繁乱的思绪在宁琤心头转动,没等他梳理出一个就更确切的结果,贾简二人回来了。 宁、闻粗略往他们身上扫了一眼,没看到其他诡异的痕迹。再看两人手上打包的吃食,也是寻常的炒饭、拌面。 “也是基本都关门了,”贾简说,“留了两三家,我们分别都买了点。大家先吃,吃完咱们再聊明天的事。” 「玩家」们因这句话心事重重,再看同样抿着嘴巴、似是在思索什么的NPC,更不觉得两人的表现有什么不对。 匆匆结束了晚饭时间,几人转移到贾、伍二人的房间,听队伍的领头人分说。 “「桃花仙子会庇护真心相爱的恋人」,这句话应该就是重点。不过,我们要反过来看。” “「真心相爱」会被庇护,那如果让「仙子」觉得两个人感情不好呢?是不是就会受到惩罚?” “明天咱们要做的事,就是证明给「仙子」看,在座所有人的感情都很好。具体的方法嘛,比起自己私下里做什么,我想,当然还是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舞台上证明更有保障。” “现在是六点出头,距离睡觉还有至少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咱们放在进一步加深对身边人的了解上,争取明天在舞台上不出差错。” 说到这儿,贾简顿了顿,环顾四周:“都有什么疑问吗?” 闻淙本就厌倦陪「玩家」演戏,听到这话,立刻回答:“没有。那我们就先回屋了。” 从神色到话音,再到肢体动作,都透露出几分急切。 不过,在贾简看,这些都能够理解。 她点点头,目送两个NPC离开。姚蕾等人则坐在原地,等待贾简的下一步安排。 几人都没有留意到,一点和他们衣服颜色相同的油漆始终牢牢挂在身上。 …… 夜色浓长。 论坛上另一项公认的「常识」:在诡异世界里,晚上睡得安稳些的人,往往活得更好。 因为这个,许多老人都在各种内在、外在因素的帮助下,修得了闭眼即安寝的本事。这次来到桃花坞的几个人中,三个「玩家」都在其列。 只有一个人被排除在外。 “睡啊,睡啊……” “那婆娘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运动服男生倒在枕头上,眼睛闭着,眼珠却在一层薄皮下咕噜噜地转。 偏偏心情越是焦灼,就越是无法入眠。 窗外的声音不断传到耳中,越来越不容忽略。 明明很轻微的,可接连不断…… “是桃花在开。”闻淙回到床上,重新将人搂在怀中,低声在兄长耳边道。 “桃花?”这个答案不算意外,但宁琤还是追问了句,“开了多少?” “不多。”闻淙回答,“三分之一吧。” 宁琤在脑海中勾勒着这个场景,心道,这么看的话,到了后天,花就要全开了。 最好还是明天把事情解决。 正琢磨着,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悸动感。 宁琤:“……”抬头去看男朋友,听对方补充:“这儿的星星倒是很漂亮。回头事情解决了,咱们要不要多住一天?” 宁琤:“可以,不过先把手从我衣服底下拿出来。” 闻淙没听他的,只在他耳边低低地笑。 宁琤无奈,却也没再说什么。他揉了揉青年的脑袋,听小淙舒服地哼唧了两声,随后便打了个呵欠,又闭上眼睛。 对于诡异来说,度过这样一个夜晚,实在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第二天再出现时,两人气色都不错,把运动服男生衬得愈发疲惫憔悴。 后者正在喋喋不休:“有问题,这些花绝对也有问题!正常花开起来哪儿有那么大动静。你们都没听到吗?” 姚蕾本就被说烦了,看着宁、闻走来,干脆拿NPC堵自己「男朋友」的嘴,“你看,陈哥他们也睡得很好,怎么就你不行。” 一顿,记起二人在什么地方,又补救:“回头去中医院给你弄点安神的药,这两天先凑活一下。” 运动服男生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倒是两个NPC,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惊叫:“花?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桃花?” 宁琤用手肘碰碰闻淙,示意对方太夸张了。 闻淙眨眨眼,心想,也就是这会儿在寒假。否则的话,还能和郑主任建议建议,把一班那群不是人的小崽子拉来写生嘛。 “好了。”贾简的声音插进来,“开着的桃花,咱们昨天不也见过?” “来吃饭吧。民宿老板说,他们这些在镇子上上班儿的人早晨都会去美食街吃工作餐,我和小伍就也去了一趟,给大家顺了点儿回来。” 都说吃人嘴短。嘴里嚼着「玩家」带回的吃食,两个NPC人也显得十分安分,纷纷和贾简道了「谢谢」。 贾简看着那两张普通的面孔,笑道:“咱们都能平平安安从这地方走掉,就是最好的谢谢了。” 有了昨日的经验,众人对舞台游戏开始的时间心中有数,便没急着离开民宿,而是坐在一块儿养精蓄锐。 趁着这个机会,贾简打听起两个NPC平日里的情况。可惜大约是心中不安宁的缘故,两人总是说着说着就走神,最后甚至提出想再回房休息片刻。 贾简没答应,但也没继续朝着二人追问。宁、闻清净了半上午,终于还是和「玩家」们一同出发,前往镇子中心。 人还没到地方,先看到了粉若云霞的树冠。 几人脚步停顿片刻,很快再度开始前迈。 果然,那株大桃树也开花了。 不过…… 环顾四周后,众人察觉,身旁的游客们好像并未意识到事情的古怪。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55章 番外十四(14) 桃花香气本淡,可大约是眼前树冠过于庞大的缘故,当叠叠花瓣绽开,围绕着人们的气味也变得浓甜。 早晨的《桃花缘》尚未唱完。耳边是戏,身旁是听得如痴如醉的游客。「玩家」在这种环境中变得安静,又难免思绪万千。 今天的气氛,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啊。 “哥。”闻淙视线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在宁琤身上。察觉对方眉尖拢起的刹那,他问出:“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宁琤看着舞台后方的树干,“就是突然想到,「桃花仙子」的本体会是什么。” 闻淙重复:“本体?” 他也跟着思索起来。 早前两人曾通过卢巍,拿到很多榴花特管局针对诡异的研究资料。不好说里面的内容完全正确,可无论是行动队多年以来的亲自验证,还是宁旭升曾经在笔记里记录的内容,都指向一件事: 再怎么让人无法理解的诡异,都一定能在现实中找到踪迹。 举个例子,哪怕是完全诞生于人类幻想的诡异,也会拥有「幻想者」这个「本体」。 而既然「它们」并不是真正虚无缥缈的东西,那自然会有对付的方法。只是现阶段来说,人类还没有掌握其中关窍,只能走「以诡异对付诡异」的老路子。 这样的记载究竟是事实,还是仅仅是一种人类在绝望当中强行为自己塑造起的信心,宁、闻不好评价。好在当下时刻,他们还不用面临这么复杂的问题。从昨日到现在的种种,都在告诉二人,「桃花仙子」确实不算强大。既然如此—— “你怀疑那棵树?”闻淙问。出乎意料,宁琤竟然摇了摇头:“不光是它,所有树都在开花。” 也对。不过,看着老桃树粗壮的枝干,树身下方宛若条条巨蟒、钻入土中的根系,还有撑起粉色云霞、笼罩半边天际的广袤树冠,闻淙还是觉得它有很大嫌疑。 “哥,你说有没有可能,”他突发奇想,“这里所有桃树其实都是一棵?所以虽然那两个人死在林子里,但其他树也都能得到「养分」。” 宁琤:“不可能。” 这也太快了。闻淙眨巴眼睛,问:“为什么啊?” 宁琤言简意赅:“除了这棵外,镇子上其他树都是在工程期间新买的,我看过报价单。” 很有说服力的答案。闻淙记起来了,去年来这儿放鱼的时候哥是提过一句。 “那就怪了。”他重新开始嘀咕,“要说新树没问题吧,人是在林子里没了的。要说有问题,那老树立在这儿,难道只是给人看看?还有,那出戏……” 两个「玩家」死的时候,身上穿着的衣服、他们猜测中死者面临的情况,可都对应了《桃花缘》中的内容啊。 疑问越堆越多。这时候,宁琤轻声道:“不急。等「它」现身,告诉我们「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的时候,咱们就知道答案了。” 闻淙舌尖抵着上颚,「啧」了声,“也对。怎么还不演完,什么时候咱们才能上去?” 目标摆在眼前,哪怕是对于两个诡异,戏曲演出的时间在观感中都似被拉长不少,更何况是对「玩家」们。 好不容易到了一切结束、主持人登台宣布游戏环节开始的时候,贾简等人往台上走时,都觉得腿脚站得有些发麻。 倒是游客们,这会儿还是兴致勃勃的样子,一个个都站在原地、微笑着看着台上。 起先几人只是隐约觉得周围的人始终很多,不像昨天,游客总是停停走走。到了台间站定的那一刻,贾简心里才「咯噔」一下:“这些人……被控制了吗?” 不,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儿。 在「游戏」里的老手,多是经历过被无数叫诡异控制了心神的NPC团团围住、被迫对上一张张僵硬笑脸的场景。好一点的只是笑笑,情况糟糕些,下一秒,那些笑脸就要开始融化了。 可这会儿确实不太一样。游客们弯起唇角的同时,也没忘记继续和身边的恋人低声讲话、低头吃手中刚买的糕点,或者喝一口奶茶。 把这些细节收入眼底,贾简深呼吸,告诉自己:“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先不要想这些了,游戏更重要。” 如果她的推断没有出错,「桃花仙子」的「致命规则」和这场舞台游戏的胜负并无关联,有关的只是参与者后面对于自己恋人的态度。 在不争执、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己方暂时就是安全的。 以此为基础,昨日宁、闻离开后,贾简向姚蕾等人提出:“虽然不知道那两个NPC前面碰到了什么,但他们也说了,之前是有过争吵。加上他们确实在林子里迷了路,那十有八九,「桃花仙子」的确「标记」了他们。” “这种情况下再去做舞台游戏,胜利之后,拿到的很可能是咱们需要的奖品,也就是所谓实景演绎体验券。” 排除诸多选项后,贾简认为,这很有可能就是自己一行寻找的答案。 “先让他们赢,再看看后面的结果到底是什么样。如果这条路的确比今天那条安全,后天早上,咱们就知道要怎么做了。” 她一锤定音,其他人纷纷答应。 于是有了眼下的场面。主持人瞧到四个「玩家」,似乎是愣了一下,这才继续笑道:“原来是昨天的四位朋友!你们想要再挑战一次吗?” 你们想要。 再再再……挑战一次次次……吗? 风卷着轻盈粉嫩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众人肩头。刹那间,台上之人不论身份,都仿佛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回声。 运动服男生昨晚睡得差,这会儿本就精神敏感。他近乎是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再往四周看。 自己「女朋友」的表情也有些凝重,不过整体能被评价一句镇定。贾简和伍哥就不用说了,两个人除了弹掉肩膀上的花瓣外,连半点儿波动都没有。 等等,肩膀上? 运动服男生赶忙重复了二者的做法,将桃瓣从自己身上驱逐。 按说是让自己安心的事,奈何就在他动作的时候,前面的回声又卷土重来。 “虽有那姹紫嫣红开遍,偏含凡尘悲咽。” “良缘本教人心花放,谁来万种愁思锁眉尖。” “罢罢罢!且看仙子施法去,下往人间渡情劫!” “周建飞!”姚蕾的声音在他耳朵旁边炸开,“怎么回事,游戏马上要开始了,结果你一直在发呆?” 运动服男生骤然回神,额角冷汗涔涔,连自己口中正在说些什么也无法分辨。 “马上,马上。”他接过用来进行你画我猜的小白板,喉结滚动,自我安慰:“我也不像那两个死人,从一开始就脱了队。贾姐会带着我一起过关,姚蕾那婆娘也没法丢下我一个。对,她们不是信誓旦旦说已经找到这次的「生路」了吗?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繁杂的心理活动中,周建飞完全没有注意力再去观察不远处那两个NPC。倒是后者,在察觉不远处的运动服青年状态不对的时候,交换了一个眼神。 游戏还是开始了。 第一轮照旧很简单,台上的三对情侣都飞快地过了关。 第二轮,也就是昨晚几个「玩家」重点练习的问答游戏即将到来。几人虽然多少有些紧张,但总得来说还算有信心。 可这个时候,主持人笑了笑,说:“现在请几位朋友稍稍等待一下,让我们的工作人员进行布场。” 等等,他在说什么? 不等众人问出口,几个男女已经抬着东西上到台间。粗略看看,倒也都是些普通的物件。箱子,水桶,梯子,长木…… “咱们今天的第二个游戏,”主持人说,“叫做盲眼指路。顾名思义,就是有情人里的一位要被蒙上眼睛,另一位则负责为恋人指点方向,帮对方抵达终点。” “哈哈,这不光考验双方默契,同样是对彼此之间信任感的锤炼。好了,几位朋友有两分钟时间,来商量各自在这场游戏里承担什么角色。” 变了。 姚蕾暗暗咬牙,往贾简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眉尖锁着,没有与「男朋友」商量的意思,而是径自到了那些道具旁边,蹲下来检查。 倒都是些普通的东西。可这么明晃晃的变化,仿佛带有深意的语言,又都像是在暗示什么。 贾简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男朋友」:“你上,我给你提示。” 小伍点点头,没什么异议地答应下来。 他们这边一切顺利,另一边,两个NPC的场合也很简单。 “我去。”宁琤道,“要是这场游戏真那么普通,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要是有其他问题,你可以用剧本影响我,给我传递信息。” 好像是这个道理。闻淙本来还有些不情愿,但细细一想,这的确是最优解。 他同样点点头,也算答应。 至于最后一组,看着脸色明显比刚才更差了的「男朋友」,姚蕾叹了口气:“我去吧,你给我指路。” 周建飞如蒙大赦,连忙答应:“好!就这么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马上要变成这篇文里最长的番外了,不过也已经到桃花坞剧情后期啦。 突然发现营养液已经超过4000了,重要的是目前收藏才1k6哎,灌溉是收藏的两倍还多,感受到了小天使们的厚爱(?/ω\\?) ps?这章出现的戏词属于江江捏造的拼好词,化用了些诗词戏曲什么的。“姹紫嫣红开遍是来自牡丹亭 因为每个部分也就化用了三个字五个字,这里就不一一标注了or2 第156章 番外十四(15) 这么办,真的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戴上眼罩、站在游戏起点的时候,周建飞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耳边是主持人继续介绍的声音。带着笑意,道:“今天其实也是我们景区第一次开展这个游戏。就为了降低难度,咱们负责指路的那一方也可以与恋人手拉手,为对方提供支撑。” 真的吗?降低难度? 贾简垂着眼思索片刻,还是觉得主持人的提议有益无害。于是走到小伍身边,松松地握上对方的手。 有了她作为样本,姚蕾松了一口气,也重复这个动作。 至于两个NPC,更是早在主持人话音落下的刹那,就成了十指相扣的样子。 贾、姚没有在意他们。两人都知道,自己一行接下来的任务十分重要。不能比两个NPC表现更好,但也不能连一半儿都走不了。其中的度,必须好好把握。 “很好,看来几位参与者朋友已经准备好了!”主持人继续道。莫名的,周建飞觉得对方的声音比之前远了些。 他咽了口唾沫,眼球努力往下滚动,想要从眼罩的缝隙里捕捉些画面,偏偏一无所获。 覆在自己面上的恐怕并不是什么普通东西,而是…… “咱们先往前。脚抬起来,再抬一点。对,这就上来了。”姚蕾说,“不着急,我带着你慢慢走。” 周建飞面皮绷紧了些,“好。” 每组参与者面前的赛道都不太一样。以自己此前匆匆看到的情况,他面临的第一个环节,就是那条长木。 说实话,在圆滚滚的木头上,好走是谈不上的。但真论起来,也没到让人打滑的地步。 周建飞很快适应了双脚踩在木头表面上的感觉,不说真的健步如飞,也是行走自如。唯一的问题在于,这条路是不是太长了点? 眼前黑暗的状态下,很难准确判断时间流逝。可自己已经在心里数了二十个数,人还没从木头上下来,这真的对吗? “姚蕾?”他忍不住叫了声,“还没结束吗?” “没有。”身边的人道。嗓音和平时并无不同,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更轻了些,也更细了些。 柔和婉转,语调清扬,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口唱:“良缘呐,本叫人心花放!” 周建飞身体猛地一震。 冷意从他脚底窜向脑门,连四肢都变得僵硬起来。 “周建飞?”身边的「女朋友」似乎察觉到异常,担忧地开口询问,“你没事吧?” “谁来万种愁思,锁眉尖。” 「女朋友」的声音,和前不久那伴随桃瓣、悄然出现在他耳畔的声响缠绕,重叠,最终化作一个声响。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周建已经浑身冷汗,却还是在不断告诉自己。 他没有发现身边的异常,走在旁边的就是姚蕾!对,没错,是这样! ——论坛上对新手最有用的忠告:不要让「它」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同一时间。 “原来是这样。” 虽然人戴着眼罩,但散落在四周的漆液还是在不断将情报提供给宁琤,让他很快察觉问题所在。 “只要踩在木头上,人就会不自觉地不停往前走,连已经下了舞台都没发现。哦,旁边被拉着手的人也没发现。” “啧,还说让小淙提醒我呢,现在看,应该是我想个办法提醒小淙。” “不过既然现在没危险,这事儿就可以先放在一边……嗯?那家伙怎么了?” 某滴漆液不同寻常的颤动吸引了「漆匠」先生的注意力。「它」将更多心神投入到上面,很快捕捉到模模糊糊的画面。 脸色苍白的运动服男,还有他旁边对「恋人」变化一无所觉的黄外套女。 点点花瓣不知何时停留在两人肩膀上。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将它们拂去。 宁琤因这样的画面默然片刻,又记下一个重点。 “不管「桃花仙子」的本体是什么,这些花瓣都一定是展现「能力」的渠道。我是不担心在这方面中招,不过小淙……还是加层保险更好。” 与青年交握的手上,原本平滑的皮肤开始流动。 顺着闻淙的手腕,没入青年袖口。 宁琤还在继续琢磨:“看样子,这趟的终点还是北面的桃林。反复选择在同一个地方完成狩猎,那儿一定是「桃花仙子」力量最浓郁的场所,镇子上的老桃树果然只是一个障眼法。” “如果我们去的就是昨天两具尸体在的地方就好了,可以直接划定范围。如果不是,事情可能有点麻烦。”说明对方可以选择藏匿本体的范围十分宽广,“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头晕的感觉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紧接着,宁琤听到:“哥,可以下来了。” 到地方了? 宁琤眉尖抖了一下,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此前经历的大事小事,还有自己二人一路拿到的所有针对「仙子」的线索,右脚继续往前。 他踏空了。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宁琤却没有半点惊慌的意思,而是轻轻晃了晃脑袋。 眼睛周围的皮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举着,抬高一厘米,又是一厘米。终于,将那碍事儿的眼罩从自己面孔上推了下去。 低头去瞧,那些正在往自己身上套上古装的桃枝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他的动作,还在兢兢业业地干活儿。 宁琤眼神动了动,重新合上双眸。 放任思绪陷入黑寂。 …… “呼哧……呼哧!” 周建飞猛地睁开双眼! 他在第一时间认识到自己所处环境的古怪。明明前一秒还在舞台上,为什么一转眼的工夫,身边已经成了一片农田? 不止如此。恢复意识之前,自己似乎正在田地中劳作。可冬日的天气,怎么会长出这么大一片麦田? 几乎是顷刻之间,周建飞想到:“我怕是中了招,到了一个诡异打造的幻境!” 而既然是幻境,要怎么离开…… “老周!”旁边有人喊他,“日头要起来了,咱们先回家吧!” 抬眼一看,原来是隔壁那块田上的农人。细细去看,对方的衣服还是身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古装短打。 哦,不光是对方。 低头看一眼,自己也穿着类似的衣服。 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周建飞决定先随波逐流,看看这个幻境到底想干什么。 他收起锄头,随那农人一起离开。 走出自家田地,往前不久就是村落。 周建飞迷迷糊糊地意识到,那一栋栋屋舍间升起的炊烟,象征着即将准备好的午饭。 盛夏时节,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天不亮,自己就要起身去地里操持。妻子呢,则是在家做些零工。 从凌晨五点干到上午十点,起床时吃了多少东西都要在繁重的苦活儿里消磨干净。因此,哪怕还没到中午,饭却已经做好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些念头,他的肚子也很给面子地「咕咕」叫起来。 在村子里走了片刻,旁边的农人说:“老周,你家到了!下午再见哈。” 周建飞目送人离开,扭过头,去看旁边的屋舍。 飘飘悠悠的唱腔又一次出现了,却仿佛是唱着他的心里话。 “日头晒,脊梁弯,汗珠儿滴落黄土间。” “为的是一家人,能吃饱,能穿暖,饥寒莫要入门槛。” “妻道我,嘴笨如那驴拉磨; “妻怨我,心冷如那井底寒。” “哪知我,多少担子扛肩头,万般辛苦肚里咽!” “唉,”周建飞不由地顺着感叹,“日子累啊,苦啊,家里婆娘偏偏不理解。” 话音刚落,面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张熟悉的面孔从里面探出头来。 “回来了?”姚蕾的目光快速从周建飞身上扫过,身体让开一点,“我在屋子里里外外都看过了,总觉得布景挺粗糙的,看来幻境还不是很完善。不过贾姐推断的让人自相残杀的「任务」没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咱们在游戏里配合得不错,用了其他路子进来。” 周建飞愣住了。 姚蕾继续道:“可惜没和计划里的一样,让两个NPC探路……哎,怎么回事,还愣着呢?” 她并不知道。 此时此刻,周建飞正在想:“完了完了完了!这真的是姚蕾那婆娘吗?还是——还是披着她的皮的诡异?” 越想越觉得后一个可能性更大。毕竟在此之前,他是明明白白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古怪。 阵阵寒意从心底弥漫上来,可不等他做出反应,姚蕾已经伸出手,将人拉进屋子。 她风风火火地安排:“不过我仔细想过了,现在这样也不是坏事。戏里二、三、四幕各是一对夫妻,咱们俩这会儿应该扮演第二对,那个中年夫妇。咱们只要按照剧本往下走,应该就能见到来卖炊饼的「桃花仙子」。正好屋里有几个铜板,到时候买了就成。” “剧本结束,应该就能从这儿出去了吧?” “当然,也不可能真那么顺,肯定是有陷阱摆在里头的,但见招拆招吧。也不能一直靠贾姐,万一以后她没法带着咱们呢?” 等等。 周建飞突然意识到。 众人的任务是从「桃花仙子」手里拿到信物。这么说,自己现在还不能直接逃走。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如果玩家们能更仔细一点,会发现:咦我自己的衣服怎么在这个古代衣服下面呢! 第157章 番外十四(16) 带着忧惧,紧张,犹豫……种种情绪,周建飞还是为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 配合眼前的「妻子」演戏。不管对方究竟是人——可能性不大——还是诡异,都要坚持到卖饼人出现的时候。 但和对方相处是不可能的。含含糊糊应过「妻子」的话后,周建飞紧接着道:“我要休息一下。” “休息?”姚蕾一愣,在人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倒真看出对方额头上流得不住的汗水。 天气这么热吗? 往头顶看一看,是阳光灿烂的样子没错。但自己明明记得,这次「游戏」的地点正处于寒冬。 姚蕾的思绪恍惚了一刻。 接着,她忽略了周建飞身上臃肿的穿着,也忽略了自己身上一直隐约传来的拘束感。“好,我看过了,那间屋子里面有张床,你去吧。” 周建飞咽了口唾沫,顺着姚蕾指的方向大步迈去。 进入,关门,落上门栓。 左右看看,有窗户。好,先检查一下窗户外是什么。 屋后情景映入眼帘,他心中狂喜,把这定为自己和诡异交手之后的逃生通道。 也是这时候,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忽地从他耳边炸开,骇得周建飞心头一紧,浑身都绷住了,惊疑地望着屋门方向。 难道这个屋子里有什么「不能开窗户」的「规则」?坏了!自己情绪太乱,竟然把「进入一个新空间后先展开搜寻」的常识都抛到脑后,这下命不久矣…… “午饭已经做好了。”姚蕾在门外叫他,嗓音比平日更尖,更细,“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 周建飞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模模糊糊意识到「她好像没法进来」。 心脏重新跳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嗓音不要打颤,“不用。早晨干活儿太累了,我现在就睡。” 原本以为总要再和对方纠缠几句,出乎预料的是,对方竟然很顺当地答应下来:“也好。” 周建飞松下一口气,却也没真的倒在床上。他用上自己本也不多的谨慎,在屋子里细细翻找起来。 另一边,姚蕾正在嘀咕:“这家伙,变聪明了哈?知道这儿的东西不能吃,所以找个过得去的借口?” 既然决定扮演角色,那做出的事自然越符合人物设定越好。可真吃了东西,谁知道进嘴的是烂泥巴还是枯叶子。 在这种存在冲突的情况里找到委婉应对方式,是「玩家」最重要的生存之道。 发觉屋内变得安静,姚蕾清了清嗓子,大声嘀咕:“当家的不吃,那我也不吃了,等人睡醒再说。” 这句话后,她把碗筷放回炊房,自己装模作样地找了个背阴的地方搓衣服。 干活儿是不可能真干的。可即便如此,还是有汗水从鬓角落了下来,一路滑到姚蕾下巴。 她再次抬头,眼睛眯起一点,去看悬在头顶的烈日。 圆圆的一个盘子,望着并不刺目,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热量? 里面一定有问题,可自己一时想不明白。 如果贾姐在就好了。 同一时间。 被姚蕾惦记的贾简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再问小伍:“你肚子饿了吗?” 两人的角色是三对有情人中最年轻的未婚夫妻。在发现自己进入幻境后,双方很快碰了面。 分析出「【桃花仙子】出现的契机在两人吵架后」后,贾简没急着走这条路,而是和小伍说:“咱们先搜索一下附近,看有没有什么「规则」。” 两人花了点时间,倒也算有收获。这个同样叫「桃花坞」的地方里本有村规民约,还由里正找了人,专门刻在村头的一个石碑上。贾、伍两人前去看了,发现内容多与村民之间的相处有关。邻家如何,本家如何……自己一行只要低调些,便不大可能触犯。 再有,作为读书人,小伍的屋子里有张「书生」规定自己每天要完成多少功课的宣纸,正拿浆糊粘在桌前。 他看一眼就头大。读书那会儿自己成绩算是中等,但从前学的东西和四书五经完全无关,要真遵守这个…… 贾简安慰他:“我屋子里完全没有类似的东西,这些可能并不是「规则」。” 小伍暗暗叹气,眼下也只能这么想了——大不了,回头自己拿两本书装模作样一下。 再说此刻。面对贾简的问题,他并不敷衍,仔细感受片刻才回答:“饿,但是又像是饿过了。” 贾简进一步问:“像是平常中午没吃饭,差不多到两点那会儿的感觉,对吗?” 小伍喉结滚了一下:“对。” “我也觉得。所以,这儿的时间流速和外面差不多。”贾简喃喃道,“也有一种可能,咱们根本没进到什么其他地方……” 小伍静静地看着她。这种时候,自己就不用多动脑子了。 “我有个想法。”贾简回过神,声音却是更轻了,“但也得要你愿意配合才行。如果你有疑虑,一定得说出来。这地方是冲着让咱们心生嫌隙来的,决不能在没必要的地方出岔子。” 这句话后,见小伍点了头,她才又道:“既然见到「仙子」的契机在吵架之后,换句话讲,咱们是能控制具体时间的。今天是整场「游戏」的第二天,一般来讲,越到后面,诡异身上的约束越少。” “等到咱们完成剧情,「仙子」就自由了,那才是真正麻烦的时候。所以,小伍,你和我要不要把吵架的事儿放在明天?” 小伍沉吟,贾简平静地看着他。 半晌,前者开口了—— “卖烧饼嘞!又大又香的烧饼嘞!” 话音被院外传来的叫卖声打断。 两人一起回身,看向屋外街道。 …… 周建飞躺在床上,嘴巴里叼着根刚才找「规则」时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稻草,两条腿翘着发呆。 他正在心里盘算。 按照戏本里唱的内容,卖饼郎出现,是在下午「丈夫」外出干活儿以后。 周建飞不愿意错过这个关键节点,又担心自己做了不符合人设的事儿。偏偏一个屋子都被他翻遍了,硬是没见到个和文字挂钩的东西。 没法子,他只能抓着「符合角色人设」这点贯彻到底了。可一个农夫,地里正忙的时候,竟然在家里歇闲…… 心头的焦躁感更浓了。 也是这个时候,外间传来了道熟悉的叫喊声。周建飞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呸」掉了嘴里的稻草,闭着眼在床上装睡。 是早晨和他一起回来的农夫!听屋外传来的动静,对方这会儿出现,就是要喊他一同再去做活。 去是不可能的,可这么躺着,就是解决办法了吗? 更多冷汗从背脊冒了出来。眼皮抬起,悄悄去看不远处的窗子。 第二个方案出现了。自己这会儿躲出去,让那农夫无处可找。可这样是不是太过偏离人设?周建飞犹豫不决。 “要不然,今天就算了吧。”院子里,看着始终不曾打开的屋门,姚蕾回头对农夫道,“建飞回来的时候就说累,这会儿你喊了那么多声,他都没醒,可见是真身体不舒坦。虽然地里的活儿重要,但我们家就这么一个顶梁柱……” 说着说着,声音渐小。 农夫距离她太近了,近到姚蕾能看清对方那张深褐色面孔上的每一个细节。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宛若田地间的沟壑,在他脸上纵横交错。 不。 姚蕾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的脸,像是树皮。 意识到这点的刹那,寒意席卷了她四肢百骸。 是他吗?或者说,是「它」吗? 可那出戏里,「仙子」的化身分明不是这样! 各种念头嘈嘈杂杂地涌入姚蕾大脑。她拼命告诉自己冷静,却还是腿脚一阵发软。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朝自己咧开嘴,而后…… 笑了一下。 “这样啊。”她听不出话里有没有意味深长,“那我就先走了。” 这句话后,对方竟真的没有半点纠缠,就当着姚蕾的面离开了。 姚蕾愣愣地看着农夫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双手重新多了温度。 不过,不等她彻底缓和下来,又有一道嗓音扎进耳蜗。 “卖烧饼嘞!又大又香的烧饼嘞!” 嗯? 屋子里,正小心翼翼趴在门边听动静的周建飞眼前一亮。 姚蕾尚未有所反应,他便忙不迭地将门推开一条缝,想要去拿「桃花仙子」篮子里的饼子。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所谓「信物」了。可话又说回来,那农夫是不是还没走远?自己要不要晚点儿出去? 这一纠结,卖饼郎已经到了姚蕾面前。后者定了定神,将人叫过来,问:“我要两个烧饼,多少钱?” 在她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一道身影发出轻笑:“成了。” 事情顺利,「漆匠」的心情便很好。 点点漆液从黄外套女的袖口迸出,被两人手中交接的饼子遮掩,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卖饼郎身上。 姚蕾的心情也很好。 东西到手了,这次任务算是完成大半。接下来虽然也要小心,可只要不出大差错,自己就能顺利回归。 「编剧」的心情还是很好。 在幻境中,自己和爱人分配到的角色是那对老夫妇。大约是身高差别缘故,原本给「妻子」准备的衣服这会儿穿在了哥身上。 毕竟是戏装,就算角色年长,其实也只是颜色稳重些,款式仍显得精巧。 闻淙悄悄想:“这地方还挺好,不仅要给我当零食吃,还让哥穿裙子给我看。” 唯一心情不好的是周建飞。 门缝里,他目眦欲裂,看着不远处的场面。 在他视线当中,姚蕾接过的并非烧饼,而是一把雪亮的刀。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但是这个裙子还有很多问题,看我大改剧本!(雾) 第158章 番外十四(17) 但听「砰」一声动静,周建飞猛地将门阖上。 他心乱如麻:没错了、没错了!那绝对就是诡异!那群鬼玩意儿对待「玩家」,时常就像是逮着耗子的猫。分明可以直接一口给人个痛快,却偏偏不这么做。 可换句话说,这未尝不是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发抖的身体逐渐恢复定立,周建飞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论坛里置顶的那些常识。 “只有诡异能对付诡异。”他喃喃说,“那诡异自己给出的刀,可不可以?” …… 虽然已经将漆液点在「仙子」化身身上,但宁琤还是留了一点担忧。 好在随着买饼郎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快,这点担忧逐渐消散。 他琢磨出点味儿来,和男朋友分享:“这个村子里其他东西可以用林子里的桃树伪装,但三个送东西的不行。戏本规定了「它们」的身份,所以只能……嗯?” 「漆匠」先生忽然发现,自己二人在对此地诡异本体展开猜测时,一直忽略了某个重要的东西。 “那个戏本。”「它」喃喃说,“明明这儿发生的所有事都围绕它,咱们怎么没想到?” 闻淙倒是迅速反应过来:“不对啊哥,咱们去年就在特管局的记录里看过戏本了。还有,那些排练的戏曲演员,他们肯定也是人手一本吧?” “既然能打印,那电子档更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让咱们把这些都处理干净,根本不可能啊!” 宁琤眼神动了动,唇角勾起。 “对。”他轻声说,“所以不是处理干净,而是找到特定的某一本……「它」停下来了。小淙,咱们找到地方了。” 闻淙「哇哦」了声,眼睛里冒出对爱人崇拜的星星:“哥你这个「能力」太好用了!绝了!” 宁琤咳了声,没接这话,而是道:“黄外套和运动服应该已经完成任务,不知道贾简那组怎么样。”倒不是他多么在意这些人死活,但「玩家」自己没完成任务、被「游戏」抹杀是一回事。要是自己和小淙插上一手,导致时间还没到,任务目标已经物理消失了,「游戏」能眼睁睁看着? 宁琤示意闻淙静待片刻,随即转开心神,重新去瞧贾、伍的情况。 这一瞧,却是让他吃了一惊。 姚蕾怎么和两人在一起?三者之间的气氛仿佛非常凝重。 再用点心,仔细听听「玩家」们之间的动静,宁琤欲言又止。 闻淙眼巴巴看他,拉住爱人手腕晃晃:“哥,怎么了怎么了!” 宁琤思考片刻总结:“好像……运动服忽然要杀黄外套,喊着什么「你这个诡异我不怕你」就过去了,呃。贾简和那个伍什么正好在旁边,撞上黄外套逃过去,三个人就一起躲运动服。” “躲着躲着,那个什么伍突然说,他感觉运动服的活动轨迹不太像是被控制了。贾简开始让黄外套讲她究竟遇到了什么。然后,哦,她觉得运动服应该是被「仙子」迷惑了。” 闻淙听得津津有味,评价:“真热闹啊。” 宁琤无奈地看他一眼,接着沉吟:“按照贾简他们前面的打算,是要明天任务快结束的时候再召来「仙子」。他们倒是方便了,但对咱们来说,时间长了难免生变。” “正好,那个任务只说让人拿信物,又没说是拿到专门给自己的信物。小淙,你这样。” 闻淙听着爱人的安排,眼前一亮:“行,就这么办。” 至于这种做法,算不算钻「游戏」的空子,就完全不在两人的考虑范围之内了。他们毕竟已经脱离对方控制。 于是,正在与姚蕾讲话的贾简眼神忽地一闪,低下头,去看姚蕾始终带在身边的那块饼。 她心头矛盾。自己前一刻还在想周建飞,这会儿却不可自制地考虑起使用取巧手段来结束这次任务的可能性。也别说和诡异玩儿文字游戏这事合不合适,玩家在面对一条条「规则」时,做得最多的就是这种事。 试一试吧! 她快速下定了决心,话锋也跟着急转:“姚蕾,你愿意把这个饼分成三份吗?” 姚蕾怔然,“姐,怎么突然?” 贾简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对方。在她说话的时候,姚蕾的舌尖始终抵着自己上颚。 哪里怪怪的。她这么想,可要说究竟什么地方奇怪,又有点分辨不出来。 是因为贾姐也说了,她这想法来得毫无前兆吗?可话又说回来,把「标记物」分出去,对自己来说应该是安全的。 倒是贾姐他们,会比预想中更早地被诡异盯上。 似乎也没关系,毕竟这是她自己的要求。 姚蕾点点头。另一边,「漆匠」也点头,和「编剧」道:“成了。” 闻淙有点喟叹:“哥,之前剧本里编的对象都是诡异,这还是头一次把活人往里写,感觉实在……” 宁琤看他。闻淙揉了揉鼻子,嘟囔:“轻飘飘的。” 奇怪的形容。但宁琤笑了,跟着呼噜一把男朋友的脑袋,道:“咱们是救人,是好心,想那么多干什么?” 这倒也对。闻淙把头低下一点,方便宁琤动作。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干脆把人搂进怀里。 宁琤手滑下来,改成捏他的脸:“腻歪。” 闻淙:“哼哼。” 宁琤笑道:“吃饱了再腻歪。” 闻淙:“嗯……好吧。” 他重新站直身体,望向卖饼郎此前离开的方向,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和冷然,整个人的气质也由此变得不同。 沿着宁琤对漆液的感知,两人出了村子,愈走愈远。 这会儿再看周边,就能明显察觉到不同了。无论是脚边的麦田,还是远方的林子,或是天上的太阳,都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不真实感。 像是一张长长展开、覆盖天地的画布。人站在它的中央时,只会觉得环境确是如此。可现在,任何一点轻轻的风,都能在这张画布上吹出褶皱。 可是,破绽有了,出口又在哪里? 宁琤的脚步逐渐变慢。他能感觉到,这一路过来,卖饼郎与自己二人的相对位置一直在变化。起先觉得这是因为他和小淙走在田陇上,难免要绕上一些,可如果不止如此呢? 想了想,「漆匠」右手抬起来,打了个响指。 闻淙屏息,看大量漆点从哥手上飞溅而出,洒向四面八方。 他双眸又是一亮,暗暗想:“哥这样子,确实好帅!” 宁琤没留意男朋友的小心思。他正在仔细感受那些漆点的位置变化,半晌,目光转向一个方向。 「漆匠」重新迈开脚步。这一回,却是走进麦田当中。 闻淙跟在他背后,看爱人在一小撮麦子前弯下腰,手指在上面摸索片刻,忽地一笑。 闻淙悄悄捂住自己「扑通」狂跳的心口,还没缓过来呢,便听人说:“小淙,你瞧这个。” “嗯?”青年赶忙顺着爱人视线去看,“啊,这!这不太对吧?” 正被宁琤揪在手中的,可不正是根麦秆? 然而说是麦秆,却又和周围那些长而直的同类完全不同。表面带着粗糙的纹理,甚至还有一小块凸起,有倒像是…… “树枝。”闻淙道,“怎么回事,明明是麦秆的颜色,样子又和树枝差不多?” 宁琤眼神晃了晃,道:“再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话,他把周围的麦秆踩倒,留下自己捏住的那一根,顺着它的穗子一路往下摸着。终于,在靠近地面的地方,他察觉到一丝和周围泥土都不同的湿润气息。 手指再往下,触碰到地面。柔软,厚实,和寻常的麦地完全不同,倒像是层层落叶堆积而成的林子。 宁琤哼笑,手臂顷刻化作大量漆液,以这片土地为中心,向周边蔓延! 接着。 「咔嚓」一声。 那根宛若树枝的麦秆折断在他掌心。 刹那间,无论是诡异还是「玩家」都被晕眩击中头脑。“舞台——“边缘,宁、闻周边田园景象开始破碎,林中灼灼绽放的桃花在麦田之中若隐若现。 宁琤「呵」了声,手掌捏住,麦秆彻底被漆液吞没。桃林至此失去遮掩,幽幽甜香气息扑面而来。 闻淙星星眼立在旁边,正要开口夸赞自家爱人英明神武,便听他道:“十点钟方向,第三棵树下,就是「它」的位置。” 青年瞳仁微颤,立刻收敛神色,重新换上那张严肃冷静的面皮:“我知道了。” ——哥已经为他做到这种程度,要是还不能一举拿下,未免说不过去。 再有…… 虽然哥说了把这份「零食」交给自己。但闻淙还是决定,要给爱人塞上一半儿。 他头脑转动,顺手摘了朵旁边树上的桃花。在枝头还是粉嫩的花瓣,到了「编剧」手上已是一片洁白。 这是其中一半诱饵。另一半,闻淙拔了根自己的头发,又眼巴巴看宁琤,从对方手上拿到一滴漆液。 成了。 闻淙笑道:“景区里那出戏太老套了,不好看。哥,我请你看出新戏,你回头要好好和我道谢。” 宁琤:“……” 宁琤扶额:“别贫嘴了,快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这章是提前写的所以早上发啦,应该明天就能结束桃花坞(握拳) 第159章 番外十四 很多诡异都有对外探出「触角」的能力。如此一来,本体就可以一面保持隐蔽,一面捕捉猎物。 某种程度上,宁琤的漆液也承担了「触角」的职责。只是漆液毕竟等同于他自身,一旦有所损耗,对他的伤害也大于对普通诡异。 「桃花仙子」则没这方面的烦恼。镇子内外绽放的所有花树附带了「它」的力量,花瓣掉落也显得寻常。与此相对的,是「仙子」对每一个桃树个体的掌控能力要远远弱于宁琤。 闻淙完全不担心对方从自己摘花的动作中察觉到什么。他哼着歌,看两个分别带着自己和哥的印记的小纸人从地面上蹦哒起来,扛着方才摘下的桃花往前走。 走着走着,纸人的身形逐渐变大。不多时,它们已经是宁、闻二人本有的身量。 再接着,一抹淡淡的色彩开始出现在它们身上。苍白的纸页拥有了活人般的肤色,就连身上的衣服也与宁、闻身上穿的无甚区别。 「编剧」在这个时候摸了摸下巴。 “对那东西来说,我这么送上门去,是不是太明显了点?”某个诡异暗暗嘀咕,“算了,走远点。” 纸人们又迈开步子。又过了会儿,才算真正站定。它们对视一眼,将那朵同样恢复了色彩的纸桃花一分为二,分别吞入腹中。 陷阱已经布置好,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闻淙自认还算是个有耐心的人,但这会儿哥就在他身边,他还夸下「我的表演一定强过那个诡异」的海口,心情便与平日不同了些。 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两个到处晃悠的纸人。如此约莫五六分钟过去,纸人脚下的地面忽地一颤。 动静实在轻微,如果不是闻淙足够全神贯注,怕是会直接忽略过去,更别说是纸人「本人」了。 两道身影继续走动,这时候,一根沾满泥土的树根从中探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者脚下。 闻淙嘴角勾起,知道这是成了。 纸人们「猝不及防」被绊倒。正要坐起,可双手双脚却显得虚软无力,接连尝试了几次都无法成功。 二者脸上显现出几分焦灼,没一会儿,这份焦灼又成了惊恐。 更多树根从地下冒了出来,将猎物的双腿紧紧缠住。旁边原本美丽安静的桃树也变得张牙舞爪,枝叶疯长,在纸人们身边织出樊笼,将它们困死其中。 这就结束了吗? 闻淙的选择是「没有」。 纸人们纵使浑身无力,却依然不肯认命。木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上,长在树枝间的翠叶、花瓣「簌簌」颤动,大片大片落在地面。 可无论是他还是「桃花仙子」都知道,这只不过是猎物在最后时刻的垂死挣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木笼变得安静。汩汩鲜红漫上枝叶,淌向旁边的土地。 桃叶、桃花再度颤动起来,这一回,却是因为即将饱餐的喜悦。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以为布下陷阱的诡异,到底踩入了真正猎人设好的牢笼。 正在贪饮「血肉」的桃枝上,出现了一点浅淡的、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的白色。 白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在木笼上蔓延。 猎物对此一无所知,在旁观看的宁、闻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闻淙唇角勾得更高,悄悄去瞧旁边爱人的神色。是想要些夸赞的,可这一看才发现,宁琤的眉尖竟压了下去,露出几分烦恼。 闻淙心跳漏了一拍,嗓子都发干了,问:“哥,是有什么问题吗?这……”这不是一切顺利、稳中向好嘛! 想不明白,只能等宁琤把答案给出来。倒也没耗多久,宁琤道:“就是忽然想到,等「如意公寓」彻底发动,这边的桃树全都会变成纸。” 闻淙眨巴眼,不觉得里面有什么问题,于是小心地「嗯」了一声。 宁琤叹气:“上次甲方采购桃树之前,我们专门做了一份方案,就是关于镇子里外的树木分布规划。要是树全没了,那会不会又得做一次?” 闻淙:“……” 闻淙认真想了想,回答:“应该不会吧?「桃花仙子」都没了,还有谁能给你们当甲方……不过镇子上还有那么多游客,树一下子变成纸了是不太好。这样,我先让它们伪装一下,给特管局说过再变回来。” 宁琤应了声:“也好。” 此前一直有着「镇子上都是人类,甲方应该也是人类」的思维定势,可现在看,情况并非如此啊。 宁组长放下忧虑,笑道:“那就好。”此刻再去看眼前,便发现几句话工夫间,白色已经蔓延到自己周边。 二人头上脚下、四面八方……他不由回头,看向身后。 白色的浪潮仍在扑打,仿若奔涌不息的浪潮,不知何时才能抵达边际。 真霸道。 宁琤心想。感叹过了,又开始为男朋友高兴。 他含着笑,重新去看闻淙。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忽地抬起手,扶住自己面颊。 宁琤瞳仁微颤,一声「小淙」才刚刚来到喉咙,就被男朋友的双唇吞没。 大股力量在两人唇舌交织间向宁琤流淌。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受到这样的冲击,面对的又是一个让自己完全无法起戒心的人,宁琤头脑都空白了一刻。再往后,即便反应过来了,他也完全无法阻止闻淙的动作,只能等奔流的力量逐渐减缓,对方滑到自己脑后的手也松了下来,这才晃晃脑袋,示意「该结束了」。 闻淙却不这么想。他的掌心一半儿贴在爱人发间,另一半儿却是压在对方后颈上。被催促多了,干脆在宁琤后颈捏了一把,附带含含糊糊的一句:“还没亲够。” 宁琤欲言又止,想说事情既然结束了,自己二人好歹把那套累赘的古装换掉。可闻淙仿佛对此全不在意不说,还胆大包天,把他后颈捏上了瘾。 宁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子换气:“等!等一下。” 闻淙觉得不需要:“再亲一会儿。” 宁琤:“那群「玩家」……”「仙子」已经被当零食吃了,包围几人的幻境自然也不攻自破。看着周围那一片白纸,几人是个什么反应?按说不关两人的事,可保险起见,还是确定一下。 闻淙一顿,终于不太情愿地把人放开,用宁琤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哥就是操心太多了。” 宁琤手指有点痒,想敲不听话的男朋友额头,又有点舍不得。 他只好用碎碎念来转移注意力:“还有啊,不是说好了「仙子」是给你的吗?” 漆液用处是多,但在本来没有基础的情况下。纵然自己把「仙子」的力量消化完,他也不会进化出新「能力」。 越是说,宁琤越是觉得浪费。“让你消化了多好。再加上「如意公寓」,小淙,你……” 闻淙表示:不听不听,哥哥念经。 他思索着是再亲哥一口,还是说点什么岔开话题。还没想出一个结果,青年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不由「咦」出声来。 宁琤看这动静,暂且停下:“小淙?” 闻淙皱眉,“奇怪,那群「玩家」呢?” 宁琤静住。眼看男朋友神色凝重,似在找寻,他想了想,也感受起留在贾简等人身上的漆液。 更加古怪的感觉出现了。最初的时候,他单单只是觉得漆液消失,像是被什么力量吞噬干净。只是因为份量太少,自己发间才没有出现新的斑驳痕迹。 可在得出这个结果之后,又有某个刹那,属于诡异的无形本能又在告诉他:“不是的,我身体的那一部分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念头像是一阵急而轻的风,快速从宁琤心头吹了过去,不留下任何痕迹。他带着捕捉到的细微直觉长久静默,听旁边的男朋友自言自语:“真的不见了。他们明明就在林子里。” 宁琤有了某种了悟。 “我本来也应该感觉不到的,但小淙给我分了……歪打正着。” “他们可能回去了。”宁琤说。同一时间,闻淙开口:“那两个之前没了的「玩家」倒是在,好像还没消化完。哎?”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宁琤有无数猜测想说。关于「玩家」们离开的原因,也关于这场本来应该进行三天,这会儿却只过了一半儿日子的「游戏」。可闻淙的震惊比他更多几分,讲话的速度也更快。宁琤便听到:“哥!刚刚我就是随便想了一下,然后那两个没了的「玩家」的「人生档案」就出来了。” 宁琤沉默。 他不确定小淙是否和自己想到了同一件事,也不确定自己该对这个大胆的猜测做出什么反应,只能暂且望着对方,听他讲:“之前不是已经试过一次了吗?我影响贾简很容易,拿到这两个人的「档案」也很容易。照这么说,如果要……” “咕嘟。” 他听到自己喉结滚动。 如果要,伪装他们。 是不是也会很容易? 如果真的很容易。 那他们……会不会也被「游戏」识别成「玩家」,重新回到另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60章 番外十五 闻淙到底说完了所有猜测。话音的一字一句落入耳中,正和宁琤此前的念头吻合。 他在心中评判:完全是头脑发热太过才有的想法。 但当与青年目光对上,宁琤又觉得自己其实同样一点也不冷静。如果真的可以回去,如果真的可以远离这个到处都是诡异的世界…… 思绪在这里卡住了。 恰好有风吹来,让他听到周围纸树被吹动时「沙沙」的声响。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和小淙都已经不是人类。甚至于,他们的社会身份已经在文景市死亡。即便能够踏足那里,也只能以另外的面容、另外的姓名。这么一来,又真的算是「他们」回去了吗。 宁琤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听到自己说:“那就试试看?” 不,之前那些想法还是太遥远了。以「游戏」的强横,真的会分辨不出两人的真实身份吗?只有诡异的力量能对抗诡异,这话在大部分情况下没错,但还是会和二者的强弱有关。如果自己二人只是两滴水,又要怎么对抗海洋呢。 倒是小淙,要是自己说了「不」,才是让他一直惦记着这个念头,后面可能还要出问题。 这是正确、理智的决策,但宁琤的心乱如麻未少去半分。他还是望着闻淙,看男朋友把手机拿出来,对着上面显示的文字嘀咕:“是一男一女哎?咳咳……” 宁琤又开始无奈了。思索片刻,他眉尖微抖,“你试试看,能不能把运动服的「档案」也拿出来。”继续回想,“哦,他叫周建飞。” 闻淙意外:“他?” 宁琤:“他要追杀其他玩家,怕是很难被贾简留下。虽然时间短了点,但万一呢。” 闻淙明白了:“也对。我刚才只找了林子里的活人,另外就是咱们知道位置的那两位,呃。如果他真的已经没了,的确是个灯下黑。” 他说着话,又低头捣鼓起手机里的备忘录。不消片刻,一份新的「人生档案」出现在上面。姓名,照片,从前经历……一路往下滑动,看到最后那行内容的刹那,「编剧」舌尖抵着上颚。高兴是谈不上的,无论如何,被诡异迷惑的玩家又被其他玩家「处理」的事都算的上一桩惨剧。只是闻淙对这种事经历太多,也看得太多,他很快就整理好了心情。 “试一试。”青年轻声道。大约还是紧张于「游戏」待会儿会有的判定的缘故,他的话比平时更多了,“哎,我也知道回去也没用。要是真变成别人了,岂不是以后还是隔段时间就要去一次诡异的任务里?到了那地方,咱们还能不能用现在的「能力」?都是问题啊。” 这是其一。 “直接扮成其他普通人也不现实。”闻淙有种直觉,如果说他们假扮「玩家」还尚有可能在「游戏」的容忍范围之内,这种做法就真的完全不被允许了,“可是我真想知道,我姑对爸妈当年的事又知道多少。” 本来已经说服自己放下了,但事情关乎自己的父母,乃至自己的出身,又有多少人真能毫不介怀?从前没有这个机会,可眼下…… 闻淙低头,去看自己被爱人扣住的手。 宁琤说:“那咱们就去问问姑姑。” 闻淙点头。他觉得自己是笑了,但情绪涌动,连面颊都变得又酸又僵,表情一定难看极了。 哥果然叹了口气,说:“你先别笑。” 闻淙:“嗯。”但、但真听哥这么说了,还是有一点点委屈。 宁琤:“忘了前面说的啊?把这些林子恢复正常,还要给卢哥打个电话。” 闻淙:“唔?哦!”原来是这件事! 宁琤问:“咱们要是直接走了,这儿的林子还能坚持多久?” 闻淙想了想:“一天两天应该没问题。我又不指望它们给我传什么消息,要是再连这么点时间都坚持不了,那就一把火烧了完事儿吧。” 宁琤看着周围仿佛颤了颤的林子,点头:“行。那就不耽搁了,你先弄,我来打电话。” 两人分头做事。且不说卢巍那边是个什么反应,在闻淙的忙活下,大片纸林逐渐染上色彩。从层层叠叠、毫无变化的白,化作色彩灼灼,缤纷艳丽的棵棵花树。 这之后,闻淙深吸一口气,再握住宁琤的手。 宁琤看到了男朋友额角不知何时浮起的薄汗。视线垂落一些,落在青年胸膛。就是这个地方,在不断传来「咚咚」「咚咚」的心跳声。 “要开始了哦。”闻淙轻声讲。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宁琤感觉到了身上漆液的波动。有了前面两次经验,对这点,他也算是习惯。可再接着,一阵陌生的、熟悉的晕眩感传来。 说陌生,是因为他已经近一年没有过类似的感觉。说熟悉,则是这阵晕眩于他来说曾经是坠入噩梦的开始,也是噩梦结束之后的救赎。 风继续吹拂着二人面颊。这一次,其中的微妙气味发生了变化。 宁、闻睁开双眼,望着四周。 陌生的环境,熟悉的天空。 自己孤零零的站着。 身边那个人,竟然消失了。 …… 从集合点离开后的一路,只剩下三个人的队伍都是沉默的。 姚蕾左右看看。小伍本来就不爱说话,她知道。贾姐……看起来是还在思索,要是打断人家的思路,未免太没眼色。 但眼下的情况还是太过诡异,她简直要被憋疯了! 是,活下来是好事,「游戏」提前结束也不坏。没有人愿意在到处都是诡异的地方长久停留,何况姚蕾刚刚经历了一场追杀。 可还是那句话,为什么?三天的任务,这才过了不到两天,自己一行就从中离开。自己纵然还算不上什么老手,却也早就脱离新人序列。加上平常只要是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她就会在论坛里泡着,增长一些理论经验。姚蕾能很肯定地说,此前绝对没有过这种情况。 这个时候,旁边的贾简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姚蕾立刻看了过去,果真听到对方讲话:“我猜,是「游戏」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姚蕾「嗯嗯」两声,等待贾简的下一步分析。但后者只是摇了摇头,“小姚,我和你知道的一样多。没有线索的情况下,实在很难得出什么结论。” 也对。姚蕾失望,但觉得可以理解。 贾简继续说:“但这次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了,咱们必须得搞明白。到底是光你我这场「游戏」提前结束,还是其他人也碰到了类似的事情?这样吧,回去以后我会在论坛上发个帖子,问问别的「玩家」有没有遇见怪事。话不会说得太清楚,毕竟谁也不知道这种事儿是好是坏。透露太多,可能会让咱们被有心人盯上。” 姚蕾心中一凛。没错,是这个道理。 “今、明还是按照之前说的,咱们先休息。后天吧,到时候论坛里应该也已经有一些讨论了。到时候咱们碰个面,一方面是复盘这场「游戏」,另一方面是看看帖子里有没有有用的信息。” 姚蕾、小伍一起点点头。 三人即将分开。这个时候,贾简又叫了声:“等等。”斟酌片刻,“还有一件事,和你们确定一下。在「回归」之前,你们有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吗?” 不一样?姚蕾、小伍都陷入思绪,琢磨片刻,小伍道:“白色。” 姚蕾瞳仁微颤,“对!虽然只是一晃眼吧,但总觉得有个白色的东西在靠近咱们。我吓了一跳,害怕「回归」被打断。” 之前是有过类似状况的。一群人千辛万苦,死伤惨重,终于有幸存者坚持到了任务要求的时候。原本以为终于安全了,可诡异在最后关头闯了过来,趁着「玩家」们在「回归」状态中动弹不得的刹那,又收割了一条生命。 当这件事出现在论坛上,登时掀起山呼海啸般的担忧。恐惧的人,慌乱的人,指责发帖者说了谎、隐瞒了某些重要信息的人…… 姚蕾光是回想一下自己追贴的日子,就开始觉得头大。 她面前,贾简:“好,我知道了。” 看来不是自己的错觉啊。 那个白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游戏」突然结束会不会与之有关……把所有疑点记在心里,贾简和伍、姚分开,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她的目光遥遥落在窗外。这会儿是四点出头,还没到下班高峰时间,路上的车子并不算多。像是隔壁那辆公交车,里面的人也是稀稀拉拉,各自生活。 一点此前没有露出过的疲惫出现在贾简面孔上。她低下头,恰好错过了隔壁车上转过身子的那张熟悉面孔。 是本该死掉的周建飞。当然,现在披着这件皮囊的人是闻淙了。 在看到贾简的刹那,他立刻转身,十分心烦。 和哥分开已经够让人不高兴了,竟然还又碰到其他「玩家」。 虽然闻淙也知道,众人回到自己世界后会出现在进入「游戏」的地方,自己和哥不在一块儿很正常。但在这特殊关头,偏偏和爱人分开,又完全无法联络,怎么会不担忧? 还好他相信以自己和哥的默契,这会儿两人一定正朝着同一个地方赶去。 唉。 真想快点见到哥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 160-170 第161章 番外十五(二) 在慢悠悠的公交车上晃了二十分钟后,闻淙看到了地铁站。 他眼前一亮:对啊!这边已经不是榴花市了,自己完全不用担心地铁站里关着吓哭小朋友的诡异。 青年兴冲冲地下了车,又有点苦恼:自己速度要是快了,到家楼下的时候,照样见不着哥……但话又说回来,自己等待,总好过让爱人等待吧? 他脸上露出个灿烂的笑,转而觉得车窗上那个正在傻笑的人看起来呆极了,一点没有自己的英俊风姿。 闻淙:“……” 哦,不对。 纠正一下,车窗上那个人也是我。 青年摸了摸下巴。按照前面的猜想,只要自己和哥不再伪装成第三个人,「游戏」应该不太介意。也就是说,两人重新变回以往面孔,大约是在其容忍范围之内的。 但既然要回到以往的地方,万一碰到一两个认得他们的邻居……尤其自己比哥晚去榴花市半年,单元楼里很多老人都知道,「宁家那个父母都不在了的娃子也已经不在了」,再由此感叹一句小伙子命苦,看自己的眼神也多了点怜爱。 这点怜爱在两人成长过程中或许不曾帮不上什么忙,却到底曾化作一颗从塑料袋里掏出的果子,或是一份自己没拿钥匙、眼巴巴等宁叔叔和哥回家时的句「先到我家吃晚饭吧」的招呼。 闻淙不愿意吓到他们。于是虽然嫌弃地甩了甩从陌生下巴上拿下来的手,却到底没再做什么。 冬日里,文景市天黑得很早,约莫六点便是一片昏暗。 太阳在山后做着最后的挣扎,闻淙则终于离开地铁站,往记忆中的小区里快步走去。 接着,走又变成了跑。他能听到在自己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听到更远处传来的广场舞的音乐声。恰好是放学的时候,又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被他超过。 这个平凡的,安全的,不会有人因路边无意中对某个诡异笑一下,就死去的世界啊。 闻淙想:“我多想和哥永远生活在这里。” 可是。 “是我追着哥去了另一个世界,是我主动变成另一种样子,只为了与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对我来说,哥就是比「平凡安全的生活」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我爱他,我爱他,我是那么爱他——” “哥!!” 青年看到了那个身影。 分明与自己一样,也顶着另一张面孔,连身形都是陌生的。可他就坐在过往无数年里会坐在的地方,像是上初中的宁琤等待在小区游乐设施里玩耍的小学生闻淙,像是上大学的宁城等待放了学、马上就要回家的中学生闻淙,像是工作以后的宁琤抬起脸,无奈地朝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笑一下,说:“我忘记拿钥匙了嘛。” 闻淙的心脏在无比快速地跳动。 他终于还是跑到了爱人身边,而对方也站了起来,用和以往一样的无奈抬起手,拿袖子擦一擦青年额角的汗。 “怎么急成这个样子。”宁琤问。闻淙理所当然地回答:“为了快点见到你啊!等等哥,你不会不急着——” 宁琤冷静道:“我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闻淙咳了声,心虚:“那、那是这个家伙选的地方距离你太远了嘛。”说着说着,理直气壮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可是一回来就开始查怎么往过走,先搭了公交车,然后是地铁。对了,在公交车上我还碰到了贾简,哇塞这家伙怎么那么阴魂不散。” 宁琤:“嗯,辛苦了。” 闻淙思索:“总觉得这话没说完。” 宁琤笑了:“就是觉得,你怎么忘了能打车。”说着说着,那点笑意又淡了下来。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面孔,可闻淙还是读懂了对方的神态。哥在心疼自己,哥是那么心疼自己…… 为什么呢?因为他在危机四伏的怪谈世界生活了半年。因为他心里有那么多在文景市无需遵守、却已经慢慢刻进骨血中的「规则」。 场面一时显得沉默。片刻后,却是两人一起开口。闻淙:“哇哥,我才看到你这儿还有两个袋子!买了什么!” 宁琤:“回来的路上看到门口那家你很喜欢吃的枣糕店还开着,买了点。还有点洗漱用品、换洗的内衣。” 闻淙眼睛亮晶晶,“哥,你也太心细了吧!” 宁琤一顿,这下子,笑意倒是重新变得真心了点,还问闻淙:“前面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没买晚饭。要不要先在外面吃点再上去?” 闻淙思索,摇头,“不要不要,我要早点看着哥!” 宁琤笑道:“不是已经看着吗?” 闻淙:“那当然是哥你本来的样子。”要亲!要抱!要行使作为另一半的权利和义务! 宁琤:“……” 宁琤:“小淙啊。” 闻淙:“嗯?” 宁琤:“别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套这种表情看我。感觉一半是你,一半是别人,很奇怪。” 闻淙:“……” 立刻抬手捂住脸,然后手指分开一条缝,从这条缝里不好意思地看宁琤。 宁琤被逗笑:“好吧好吧,不出去吃饭的话,咱们点外卖也一样。我想想,拿别人的手机点不太好,家里应该还有我的备用机,那个是自动缴话费的……对了,你有把机子收到别的地方吗?” 闻淙:“没有。” 家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哥离开前的样子。 除了一个地方。 想到那个地方,闻淙的表情忽然有点凝重。 宁琤还在继续计划,便没有看出来。“外卖是点炒菜米饭,还是吃面?哎,都回来了,要不要干脆点个火锅,算是庆祝?” 闻淙:“都行,哈哈。待会儿哥你先点,我整理一下屋子。这么长时间没人,里面肯定都是灰。” 宁琤:“要不然都点一份?也不是不能吃下。”当了诡异之后也是有点「好处」的。对这些普普通通,不带有另一个诡异力量的食物,他们两个都谈不上「吃撑」。 “我觉得可以。哈哈,哈哈。”闻淙干笑。宁琤一顿,到底没拿怀疑的眼神看他。 只是心里多少犯点嘀咕。小淙这是怎么了?难道家里…… 在梳理出可能出现的状况前,两人到了家门口。 准确地说,是宁、闻两家曾经的房子共同的门口。 两扇门,一扇上面贴满了各种广告,再有就是清晰可见的灰尘。另一扇门则十分光亮,像是被人细细擦过。 很明显是有人住的样子。 至于那个人是闻淙那位终于得偿心愿的表哥,还是从前者手中买了房子的买家,一时倒是猜不出答案了。 闻淙转过目光,却还是笑着与宁琤讲话:“我本来也是想到这事儿了,所以没买下咱们家的屋子。要是有人来和我核手续上的事儿了,那时候再说……最后也没有。” 宁琤喉咙有些发涩:“小淙。” 闻淙:“好了好了,”挥挥手,“讲这些做什么。哥你快把门打开,咱们现在又没钥匙,只能用你的「能力」。” 宁琤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把手放在门锁上。 手掌融化,漆液涌入锁孔。不多时,两人听到「咔哒」一声。 这间承载了两人童年、少年、青年……每一个人生阶段的屋子,又一次在他们面前敞开。 进了自家门,当然要用两人原本的样貌。 在宁琤给备用机充电的时候,闻淙一脸「我心里有鬼」地摸进了他们从前的卧室。 宁琤眼神转过一点,一滴漆液安静地从他裤脚滑了下去,缀在青年身后。 看到仍然是白色的墙壁时,宁琤先松了一口气。 很好,小淙没把整个屋子都贴满自己的照片。 再左右看看,墙上那些自己小时候做的模型也好好的。哦,似乎被加上了透明盒子。 很有心,待会儿可以夸夸。 嗯?小淙怎么到了床边? 漆珠跟着蹦哒过去,把模模糊糊的画面传递给本体。 宁琤便见男朋友从床上抱起一大捧衣服,艰难地要把它们塞进柜子。 这是个什么意思? …… “小淙?”闻淙听到传来的背后声响,手一抖,差点把抱着的衣服掉下去,“手机这会儿打不开,我来帮你吧。” “不、不用!”青年猛地把衣柜门扣上,自己后背贴在上面,磕磕绊绊道,“那哥,你休息一下,我马上就好。” 宁琤站在卧室门口,似笑非笑地看他。 “也不是不行。”他说,“但你搞得我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不能让我看啊。” 闻淙思索:“是……个人隐私吧?” 宁琤说:“反对。你都不许我有隐私,那你也不能有。” 闻淙:“我哪有不许!呃,好吧,我好像真的。”挠挠头,无奈地让开一点,“就是哥你的衣服啦。我放了一点点在床上。” 宁琤:“做什么?” 闻淙小声:“平时抱着睡觉,假装你还在。” 宁琤:“……”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朝青年张开双手。 “以后都不用假装了。”宁琤说,嗓音温柔,“我会一直都在的,小淙。”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本来以为能写到下一个剧情的,结果就这么贴贴贴贴了……好吧我承认最后一段剧情是有想到ABO的筑巢梗的。所以小闻就是款会天天抱着他哥的衣服筑巢的Alpha。 宁哥:? 宁哥:都有我本人了,还要那些衣服干什么。 ps?发现这章之后闻宁cp的故事就到50w字啦!本来只想写个6/7w字的短篇来着结果……到了这个字数又开始觉得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感觉很奇妙呢。 第162章 番外十五(三) 被男朋友扑上来抱住的时候,宁琤觉得一切都在掌握当中。 当男朋友开始吻自己的时候,宁琤也只觉得心疼。 小淙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等了那么久,终于决定用性命奔赴一场绝望的旅途。 在榴花市重逢的时候,宁琤只希望对方能快点离开、回到一个正常的世界。可现在来看,以小淙那会儿的精神状态,怕是根本没法坚持到回去。 还好两个人又在一起了。 他摸摸青年的后脑勺,指尖陷在对方毛茸茸的发丝间。这个动作明显激励了对方,下一秒,宁琤的右腿便被抬了起来,挂在青年腰上。 等、等等! 再接着,对方的亲吻也有不断下落的趋势。先轻轻咬了一口宁琤的喉结,又开始对着下面饱满的、韧而弹性的地方蠢蠢欲动。 宁琤不得不把人推开一点,“小淙,咱们还没吃饭呢。” 好吧,这么说果然会换回弟弟委屈巴巴的目光,还有那句:“可我不想吃饭。我想你,好想你。” 明明两个人一直在一块儿,这会儿却说什么「想」。 宁琤忍不住去揉青年的脸。闻淙晃了晃脑袋,似乎是在表示抗议。但当看到爱人的神色,他又老老实实起来,嘀咕:“就是想嘛。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万一只有我回来了呢?万一……” 万一,那个人原先不在文景市,甚至根本不在—— “不至于。”宁琤说,“爸当年就发现了,每一批进入「游戏」的人自身都在差不多的地方。后来论坛上也一直有人验证,这点应该不会出错。” 闻淙哼哼唧唧。不管不管,就是担心! 宁琤又改揉为摸,同时柔声说:“再说啦,家里灰这么大。还是按照前面说的,咱们先点点吃的,顺便休息一下,再洗个澡。” 闻淙抉择:“一起吗?” 宁琤挠男朋友下巴,“好啊,只要你不觉得这样效率太差。” 闻淙笑笑:“有什么差的?好了,就这么决定,你可不许后悔!” “后悔什么。”宁琤懒洋洋,“好了,快把我腿放下,都有点麻了……嗯?” 手被某人抓住。不等宁琤说什么,青年就继续哼哼唧唧,小声道:“这叫可持续发展……哥,帮我揉揉嘛。” 宁琤拿他没办法,只好叹气:“行行行。等等,我不用你帮啊。” 闻淙再次:不听不听,哥哥念经。 这么浪费了番时光,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等宁琤再回沙发边的时候,手机已经可以开机了。 身侧不远的地方,闻淙把沙发罩揭开,带起一层飞起的细细灰尘。 「编剧」先生脑子转了几圈,都觉得自己的「能力」十分没用,连能简单快速打扫房间的法子都没有。 只能赶紧把沙发罩堆在阳台上,再打开窗户换气。忙活了一阵,回过头,看到爱人靠在桌子边儿上,整个人都被笼在柔和的灯光里。 闻淙的心跳因此漏了一排。 他曾经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场景,这会儿竟然再度重现了。 酸涩的感觉迅速涌上鼻腔,又被青年强行压制住。 “我很开心。”他小声地、坚决地和自己说,“哥和我回家了。我很开心,特别开心……” 就是这样的,不会再有其他情绪。 等闻淙把心情收拾妥当,接了水回到客厅的时候,宁琤扬起头看他,道:“看你也是真不饿,就点了半斤饺子。” 闻淙:“嗯嗯。” 宁琤挽起袖子,朝他走过来,“行吧,起码把客厅和卧室整理一下,不然真住不下去。” 闻淙:“嗯嗯。” 宁琤看他,在闻淙惊讶的目光中,亲了亲他的脸颊。 闻淙:“嗯——嗯?” 宁琤笑道:“小淙,你是复读机吗?” 闻淙「哇」了声,“哥你欺负人!偷袭完人家又说这种话。” 宁琤「哦」了声,“好吧,我错了。” 哎?闻淙眼睛瞪大一点,“怎么是这个反应。你应该说「就是欺负了又怎么样」。然后我就把你这样酱酱,那样酿酿,作为你太坏了的……唔。” 又被亲了。 这之后,在闻淙还在发懵的时候,宁琤从容地分配起任务:“我觉得咱们俩现阶段还是分开比较好。这样,你去卧室,我就在这边。也不用擦太仔细,简单弄弄就行。” 是这个道理,但闻淙还是觉得遗憾:“唉,看来哥不想见到我——啊!”又被捏脸了,对上爱人含笑目光,青年果断画风一转,“这怎么可能!哥超爱我的。好了好了,我这就去收拾。” 他抱着水盆离开,宁琤瞧着对方的背影,好笑又好气。 最后还是往四周看看,自言自语:“试试看,能不能做个弊。” 伴着这句话,一滴漆液从他袖口滴落下去。 …… 饺子来得很快。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时,闻淙正在一边洗抹布,一边探着脑袋看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的爱人。 哥真好看。 但是手机有什么好看?哥重手机轻色! 青年眼珠转了又转,试图找个理由蹦哒到爱人身边。这个时候,一道嗓音伴着敲门声传进屋内:“你好,外卖!” 宁琤听到了,起身去门口拿两人的晚饭。只是当他的手落在门把上,却是迟迟不曾按下。 闻淙疑问,喊:“哥,怎么——”呃,兄长给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闻淙更好奇了,果断撇下手头的活计跑到门边。老小区的隔音都不算好,他能清楚听到楼道里传来的对话。是道女声加了进来,和外卖员说:“小伙子,这儿没人住的,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闻淙沉默。 他忽然明白了兄长不讲话的原因。那道女声对自己来说可能不算那么熟悉,却又不可能认错…… “可单子上写的就是这间啊。”外卖员疑惑道。女声回答:“可能是写错了呢?要不然,你打电话问问?” 外卖员迟疑了。宁、闻能想到他的心理活动:从门上的状态看,这地方似乎的确很久没有人光顾。写错地址这事儿,好像也不算少见。 他最终还是打了电话。宁琤接通了,从善如流道:“是,在隔壁那栋楼。这样,也不辛苦你重新跑一趟了,我去楼下拿就好。” 接着,女声的主人听到外卖员的转述,道了声:“我就说吧。” 外卖员离开吧,宁琤拍了拍搂在自己腰上的手,“小淙,我先去拿一下。” 闻淙摇头。 他一言不发,从自己衣服上扯了一个角下来,看它变成纸人,溜溜哒哒地跳到窗外。 宁琤的目光也追了过去。半晌,他转过目光,又是揉了揉男朋友的脑袋。 “小淙,”宁琤道,“咱们先去坐下来,好不好?” 闻淙:“嗯。” 答应是一回事,动弹是另一回事。 宁琤:“不坐也行。”顺了顺那头毛毛躁躁的发丝,“我陪着你。” 闻淙:“嗯。” 最喜欢哥。最爱哥。要永远和哥在一起。 这些念头在闻淙心里翻涌,让他尽量忽略掉此前的心理活动:本来以为姑父、表哥表姐怎么想暂且不论,至少姑姑一次次提出照料自己,是和爸妈留下的遗产无关的。可现在,半年过去,自己「死去」,却是她住到了曾经弟弟、弟妹的家里。 以闻淙现在的年纪、阅历,他不会真的想不明白其中道理:自己的社会身份没了,姑姑作为他唯一的亲人。自然会收到通知,也自然是遗产的第一序列继承人……理应如此的,自己到底有什么好介怀呢? 他抽了抽鼻子,把怀里的人松开点,拖着步子去客厅。 到了沙发边也没停下,而是继续往前,一直来到窗边,从归来的纸人手里接过外卖袋,再顺手将它揪进室内、拉上窗户。 恢复成巴掌大的小纸人歪着脑袋看他,宁琤同样眸带担忧地看他。爱人的目光下,闻淙深吸一口气,笑道:“这样也挺好啊。我本来还在想呢,咱们要怎么去找姑姑。拿你和我本来的样子去,她大概会以为见鬼了吧?其他身份的话,又没道理找到她。现在好啦,起码能装成之前认识你和我的人去敲门。” 理由都是现成的。老同学从闻淙家门口路过,想要拜访他,却不知道他已经没了。或者已经知道他没了,于是好心地拎着东西去看看他的父母——什么,父母也没了?只是同学嘛,不知道也正常。 闻淙把这些想法拿出来给宁琤分说,宁琤点点头,拉着人的领子,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闻淙被亲懵了,旁边的纸人发出一声小小的「哇」。 宁琤瞥过视线去看纸人,它立刻用两只胳膊挡在嘴前,瑟瑟发抖。 宁琤转回目光:“小淙,我不喜欢被别人看着。” 闻淙老老实实:“哦哦,我把它收回来……呃,它自己跑去面壁了。” 他嘴巴努起一点,眼神里写满:“还要亲,还要亲。” 宁琤原本打算点到即止,看男朋友这副表现,到底是心疼情绪更占上风些,便顺了他的意。 但饺子还是要吃的。嘴巴被亲麻之前,宁琤艰难地按住闻淙:“晚、晚点再继续。”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结果就这么又贴贴了一章不过也算是有一些推进剧情吧 今天好热啊,江江脱水进度→冮冮 第163章 番外十五(四) 从吃完饺子后,到正式睡觉前,这段时间被宁琤和闻淙拿来「排练」。 老同学究竟是什么阶段的同学?他们和闻淙有过什么交集,竟然关系好到毕业数年后又前来拜访?又是出于什么缘由,需要在对话当中不断打探闻淙父母的情况? 最后一部分内容被编排进交谈目标,未免显得生硬了些。可闻淙作为「编剧」,又已经验证过「能力」对普通人类的影响,对此倒是还算有些信心。 “不过,”他还是说,“如果爸妈也和宁叔叔一样,给我留点笔记之类的东西就好了。” 宁琤笑了一下:“可能是咱们还没找到。”停顿,“也可能,他们实在没想到,咱们竟然也会和他们一样。” 重复这样可怖的命运。 闻淙抿了抿嘴,点头。 不同于饭前的活泼闹腾,他这会儿显得格外安静。目光垂下,大约落在了茶几上的哪里。睫毛的影子贴着眼下皮肤,竟有些少见的萧瑟意味。 不……真的少有吗? 透过眼前的青年,宁琤仿佛看到了很早以前,那个失去了父母,被最后至亲的家人排挤。于是只好回到自己家门口徘徊的孩子。他的心脏不可抑制地揪了起来,眼眶跟着微微发酸。 宁琤眨了眨眼睛,将这些莫名溢出的情绪压住,不让弟弟看出来。他轻轻拉住对方捏成拳的双手,有许多话想说,可在开口之前,青年忽地抬头,朝他笑了起来。 “哥,你的眼神好奇怪哦。”他不光笑,还要嘀嘀咕咕,“好像我很……” 可怜似的。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又被抱住了。 闻淙愣了愣,这才缓缓伸出手,用力扣住身前的人。 这样的温情过后,到了时间更晚、该休息时。虽然白日经历良多,两人却都经历一夜安眠。 知道最重要的那个人就在身边,其他事仿佛都没那么值得在意了。 第二天早晨,闻淙先醒来,却一时不愿起身,只派了小纸人出门买豆浆油条。 拜访的事儿是定在今日没错,可眼下是不着急的。作为「客人」,七八点就上门未免显得失礼了些。 他抱着爱人,目光在周围打转。更多幸福感涌了上来,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升起:“我们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真好啊。 墙上架子上那个模型,还是小时候哥带着自己一起做的。以哥那会儿的目光看,这条船一定简单又粗陋。但他拗不过自己,到底将原先那些更精致的火箭、航母撤进柜子,留下普通的巡逻舰摆在外间。 书架上那些冒险小说,都是自己中学那会儿看的。和哥的《建筑装饰室内设计基础》《室内软装设计与项目管理》等专业课本挤在一起,自己的书显得个头矮一些。但其实那会儿,他已经快要赶上哥的身高了。 书桌和墙壁上都带着自己小时候偷偷留下的贴纸和涂鸦。现在想想,那会儿自己的确是个吵闹话多的小鬼,哥也不见得总是包容他。但在那同时,他又会出现在自己的家长会上,会一本正经地和疑问的那些人说:“啊,我是他的哥哥,我们爸妈有点忙,来不了,我过来也是一样的。” 因为是最特别的家人。 因为是独一无二的爱人。 闻淙的唇角悄悄勾起一点,正要露出微笑模样,忽地听到外间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奇怪,就在他们这一层停下了。 是被派出去的纸人这么快就完成任务归来吗?可要是这样,它未免太笨了点,万一被姑姑发觉异常,自己和哥怕是得好好调整一遍剧本了。 闻淙心思转动,正要悄悄起身查看情况,却听得「笃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虽然能够分辨,却不算清晰。换句话说,被敲的是另一边的房门。 青年眼皮跳了跳,想再琢磨,怀里的人已经睁开眼,坐起来一点,轻声问:“小淙,你姑姑有客人?” 闻淙点头:“是,看来咱们得再晚点了。” 宁琤安慰他:“也好。这趟回来,虽然定好了目标,可光是和你姑姑碰面,还是有点单调。咱们不说去多远的地方,但有空的话在周围转转也好。” 闻淙笑了一下,亲亲爱人面颊:“好啊,我和哥重温旧梦。” 宁琤笑道:“就你嘴贫。”说着,目光再度转到卧室门外的入户门上。 隐隐约约的对话声正在传来。依靠昨天留在锁中的几点漆液,他听得比小淙更清楚些。闻姑姑开了门,看到来人,叫了对方的名字:“老陈,浩然,你们要是单单来看我,我当然欢迎。但是如果还是之前那些话,你们就还是回去吧。” “阿秀啊,看你这话说的。”年长些的男声开口了,“咱们是夫妻,你又是浩然他妈,一家人,怎么开口就让人回去呢!” 夫妻?母子? 宁琤怔然,缓缓侧头去看闻淙。青年眼巴巴地看他,一副并未分辨出外间对话,正在等兄长解释的样子。 宁琤低声问:“好像是你姑父和表哥。” 闻淙:“……” 面对爱人时才有的巴巴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疑问:“他们?” 宁琤解释:“听起来只有你姑姑住在咱们隔壁,你姑父……陈立诚和陈浩然过来,她好像也不是完全欢迎。” 闻淙沉默。外间,三人纠结了一阵,在有更上层的邻居从楼道经过的时候,闻秀到底给了丈夫、儿子一些面子,让人进了屋。 三人不曾留意的角落,一滴漆液跟着从落满灰的门锁中蹦跶出来,随他们一同进门。 到了屋内,又迅速变成和地板一样的颜色,让人完全看不出踪迹。 “想喝水的话,那边就是饮水机,你们自己倒一下。”闻秀说。虽然到了屋子里,她却没有坐下的意思,也不曾让丈夫、儿子坐下,依然是一副「有话快说,说完走人」的样子。 陈立诚却是熟门熟路般环顾一周,笑道:“你在这儿住着,把别人家收拾得整整齐齐,咱们自己家倒是乱了好多。哎,阿秀,你就别跟我们闹气了,跟我一起回家吧。” 陈浩然站在父亲背后,不说话,眼珠却也滴溜溜地转着。 宁琤见多了诡异,对各种稀奇古怪的「规则」能理顺,面对眼前景象,却觉得哪里都没有逻辑。 这三人之间古怪的气氛,陈家父子和闻秀之间明显存在的、却始终没有被提起的矛盾…… “知道你觉得自己是大姐,要照顾弟弟,可闻达已经不在那么多年了!”陈立诚又说,“小淙的事儿,我们也都知道孩子不容易,也跟着你一块儿难过,可人确实已经没了,你自己住在他家的房子里,又有什么用呢?” 宁琤的瞳仁微微一颤。 怎么回事?这家人的状态还和小淙有关系? 陈立诚继续「苦心」劝着妻子:“浩然才是你亲生的啊!他现在要结婚,咱们家的条件你也知道。要是没个房子,哪里有女娃愿意嫁到咱们家嘛!现在的女娃都物质得很,你也知道。” “咱们家的条件也就那样,出个彩礼没问题,但再多就……唉,现在房价又高。” “你说说,把这个房子重新装修一下,给孩子把婚结了,多好!” 一家三口不知道的地方,宁琤已经听乐了。 从前没和小淙姑姑一家多接触,这会儿他才知道,某些人算盘打得这么好。 这个时候,陈立诚背后的青年也开了口。有些着急的样子,道:“爸!咱们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嗯?宁琤眼神动了动,心道:“怪了,歹竹还能出好笋?” 闻秀明显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拿期待的目光看向儿子。 早就比母亲身材高大的青年,这会儿露出了几分为难,似乎也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难以启齿。 看着这一幕,闻秀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失望。但毕竟像是陈立诚说的,这是自己亲生孩子…… “妈,”陈浩然小声道,“这间屋子,还有隔壁那间,屋主都是全家都……我和附近的中介打听过,人家也说这种房子卖不上价。别人都这么想,那你儿媳妇能不也这么想吗?咱们最好还是趁着事情还没完全传开,尽量出手了,再找个学区房。” 他讲着讲着,声音还越来越轻。终于,在闻秀眼中滚出豆大泪珠的时候,陈浩然停了下来。 “你们走!”女人像是一头发狂的母狮子,对着自己的丈夫、儿子怒吼,“从我弟弟家滚出去!滚出去!” 口中叫喊不算,她还上前猛力推动二人。陈立诚躲闪不及,竟真被她推了一个踉跄,宕机叫道:“闻秀,你疯了吗?平时也没见你和那个外甥有什么来往,这种时候怎么又不乐意了?” “你们走!!”闻秀再度吼道,“我没有你们这么没良心的家人,没有!!” 从前自己总觉得遗憾,弟弟弟妹不在了,外甥却与邻居更加亲近。自己想要照顾,孩子却总是那么生分,只能私下把钱补给那位邻居——好在的确是好心人,对方本是不愿意收钱的,是自己强求了才将钱塞过去。 现在看,却是小淙一定从自己家人的态度中感受到了什么,这才总想着离开。 好不容易将人推出屋门,闻秀捂着脸,大声呜咽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应该不用说的但是还是说一下,陈某的观点不代表作者的观点 第164章 番外十五(五) 一墙之隔,宁琤、闻淙,还有拎着早饭回来、重新变成巴掌大小的小纸人看着彼此,都显得沉默。 闻淙是最恍惚的一个。到后面,就算不用哥来复述,他也能听到几句隔壁传来的叫喊声。更何况,等到对面屋门打开、陈家父子被推出门外的时候,二者气急败坏的动静更是在楼道中一清二楚。 “闻秀,有你这么偏心眼儿的吗?到底还记不记得谁和你是一家子!” “妈,你之前就一直向着闻淙,竟然还让我把房间让给他!那是我自己家啊,结果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那也行吧,人活着的时候,我知道你偏心,不和他抢东西。现在人都死了,我只不过是想要你把本来就是咱们家的东西拿出来,这怎么就不行?” “出去、出去!!” 然而屋门关上之后,父子二人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点了烟,又念叨一番「简直是疯了」「哪有这么当妈的」云云。 一面是姑姑的哭声,一面是这两个人的声音。当闻淙缓缓转头看向屋门方向,宁琤立刻察觉到,青年的眼睛在微微发红。 属于诡异的力量在他身上翻腾、涌动,似乎马上就要发生些什么。 宁琤眉毛皱了皱,却是什么也没说。 其一,前面那些动静,他自己听了都生气,何况是小淙? 一个失去父母的半大孩子,才在表哥家里睡了几天,就被排挤得宁愿和邻居求助。是,爸爸和小淙的父母都是朋友,自己平日对他也不能说不照顾。但这都不是陈家人欺负一个小孩儿、在他父母尸骨未寒时就惦记他家中财产的理由。 其二,宁琤相信,小淙还是有分寸的。就算当了诡异,他也不会真正丢掉人性。更何况,眼下还是文景市,谁知道一旦出手,后面又会有什么变故。 那对父子最多只是在他手上受点惊吓,完全无伤大雅。宁琤已经想好了,等到男朋友出手,自己一定也在里面掺一脚,让那对父子好好感受一下「友好」。 倒是小淙的姑姑…… 宁琤无声地叹息。 总得做点什么来安慰老人。可自己和小淙这会儿身份尴尬,实在找不到立场。要说给出东西,人家也不缺钱财,只缺一份家人间的关心。 不过,顺着这个思路,倒不是真的完全没办法。 宁琤垂眼思索。这个时候,闻淙动了。 他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又撕下两角自己的衣服,让它们变成一样的巴掌大小纸人,蹦跶着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钻到一半儿,两点油漆粘在了它们身上。闻淙动作顿了顿,没有说话。 接着,他又去看早餐袋旁边的纸人。小东西似乎是感受到了制作者的心情,短短的手臂伸出去,朝着同类离开的方向指了指,又拿另一边的手臂拍拍胸口。 这是在表达自己也想跟上去、一定能把事情办好吗? 宁琤还在分辨,闻淙已经拒绝:“不行,有它们就够了。” 小纸人低下脑袋,失望地把自己变成对折。 闻淙一顿:“你去跟着我姑姑。” 小纸人:“……” 闻淙慢慢地、边思索边开口:“她一个人住,年纪也大了,难免有碰到麻烦的时候。水管堵了、灯泡坏了,这种小问题你直接帮她解决。要是她身上不舒服,你要及时去找医生。打120,知道吗?” 小纸人又开始拍胸口。宁琤读懂了,这是「没问题」的意思。 闻淙:“正常情况下,你不要在她面前露面。要是到了必须露面的时候,找张普通点、附近没有出现过的脸。” 小纸人点头,猛点头。 闻淙又转向宁琤:“哥,你之前说,能感觉到有一部分力量来了这边。那如果咱们回了榴花,能不能再通过你留下的油漆确定这个东西的状态?” “应该可以。”宁琤想了想,朝小纸人摊开手掌。后者立刻蹦跶到他掌心,又一次低下脑袋,去看慢慢从自己脚底浮上来的颜色。 和那些同类完全不一样!它身上的漆液不是简简单单的贴附,而是切实与它交融。不多时,一身色彩明亮的「新衣服」出现了! 小纸人非常满意,朝着宁琤的方向行了个昨晚偷看电视剧时学会的骑士礼。 宁琤欲言又止,还是问男朋友:“这个是不是太聪明了点?” 闻淙眼睛眨了两下,像是从什么事中回过神,慢吞吞回答:“嗯。可能是我刚来这边,没把握好要给一个跑腿灌注多少力量,给它灌得多了点。” 也能说得过去。宁琤应了声,没再将纸人的事放在心上,而是问:“那小淙,现在你是个什么打算?” 闻淙又安静了片刻,才回答:“我想让那两个白眼狼做个长长久久、停不下来的噩梦。” “姑姑这边……” “也让她做一场梦吧。「桃花仙子」的「能力」,这会儿正好能用上。” …… 虽然已经退休了,可闻秀还是一直保持着工作时的良好作息,早睡早起。 今天是被自己丈夫儿子气到,可她除了愤怒之外,倒是并不疲惫。奇怪的是,哭着哭着,倦意竟慢慢涌了上来。 没一会儿,闻秀的哭声变轻,变小,直到彻底消失。 她靠在沙发上,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姐,姐!”有人小声地叫她。两声之后,又用气声和别人讲:“姐怕是平时工作太累,好不容易有个周末,人还不能歇息。唉,让人睡吧。” 男声讲完了,接下来又是女声:“也不能就靠在沙发上吧?闻达,你扶着姐点儿,让她好歹躺下。” “行。”男声应到。紧接着是个少年嗓音,“姑姑睡着了?呃,”声音猛地变低,“完了完了,我没把人吵醒吧。” “没有。”女声回答。说着话,声音变远了些,“小淙,你怎么出来了?要什么东西给我和你爸讲,别乱动啊!” 怎么回事?自己还有其他弟弟吗? 闻秀迷迷糊糊地想。不对啊,闻达那两口子明明已经不在了,就连小淙也…… 等等,事情当真是这样吗? 闻秀猛地睁开双眼。正在她身边忙活的夫妻俩原先还没留意到,是在陈慧敏抱着条毯子、预备往她身上盖的时候,才「呀」地一声意识到:“姐,我们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闻秀愣愣地看着她。 记忆逐渐回笼了。自己的弟弟、弟妹分明好好的,小淙也没有出事——好吧,不能说完全没有。就在前不久,这一家三口刚刚遭遇了一场车祸。好在两个大人都只是擦伤,外甥倒霉点,一条腿骨折。好在年纪小,拄着拐杖都能活蹦乱跳,可没少让弟弟和弟妹操心。 自己怎么会睡迷糊了,就觉得这一家子都不在了呢?呸呸呸,太不吉利,以后可不能抱这种心思。 想到这些,闻秀立刻道:“哪有,我就是不小心眯着了。小淙的腿怎么样?我带了大骨头来,给孩子搞个汤啊。” 说着话,她就想站起来、去厨房。可陈慧敏将人按住了,还真别说,弟妹的力气是大。她笑吟吟地和闻秀讲:“姐!你本来就辛苦,还能让你这么忙吗?等着,我去把东西下锅。” 闻秀本来是要答应的,可莫名又有些弟妹不擅厨事,平日本是弟弟操刀更多的印象,于是担心地叮嘱:“敏慧啊,这个要先加冷水,煮沸一遍后把血沫子捞出来。哎,还是我……” 两人说着说着,到底一起进了厨房。不知道为什么,闻秀总觉得今天做饭的时间过得很快。没一会儿,骨头汤就熬好了,配上米饭、几个弟弟炒的小菜,几人一同坐在餐桌边,开始热闹的一顿饭。 可惜自己家里人无论如何也不来。她略有黯然,转而听到外甥提出:“妈,我想喝饮料!” 陈慧敏用筷子敲儿子的手:“驳回,喝汤。” 这普通的、平凡的、热热闹闹的一幕。 闻秀本来是要笑的,可嘴角弯起来时,眼泪跟着流了下来。 她也觉得惊讶、慌张。弟弟递了纸来,闻秀便道:“哎,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接着,话匣子更是打开:“唉,阿达,慧敏。当初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其实不算看好。说句不好意思的话,慧敏家里只有一个人了,工作是什么你们也不和我讲明白,还是我后来打破沙锅问到底,你们才说人是做保密工作的警察,工作证上都是用密语写的地方……” “我原本是担心阿达被人骗了,后来又担心慧敏的工作,怕什么时候出个事。可转念想想,要是人人都是这种念头,谁又来保护老百姓呢?” “好啦,这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们肯定也不爱听。只是今天看着小淙,我一下子又想了起来。” “姑姑,”被提到的少年笑了一下,笑容仿佛灿烂,又仿佛带着闻秀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你再和我说说呗!爸妈之前是怎么认识的。我问他们,他们老说保密呢。” 他朝闻秀眨了眨眼睛:“姑姑,你应该不和我保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所以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宁哥:(再次张开手臂)要不要抱抱? 小闻:飞扑! ps?题外话是新做了点闻宁的谷子,是之前的趣味运动会场景,非常可爱,期待给新谷子拍照ww 第165章 番外十五(六) 活泼爱笑的孩子,在长辈眼里总是显得更讨喜些。 看看眼前的少年,闻秀便不由觉得:“要是我家浩然、明雅,还有阿达家的小淙也是这样……” 她又陷入恍惚。 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想到「小淙」?是觉得对方自从失去父母以后就总显得沉默,好好一个孩子,被逼成了这样孤僻的性子——念头一冒出来,就被闻秀迅速否决掉了。她在心里斥责自己:“搞什么呢!阿达一家都好端端地在这儿,小淙也正笑嘻嘻地看我。多好的样子啊!是看出阿达、慧敏关心他,所以在这儿插科打诨吧?” 一定还是因为这段时间工作太操劳,这才显得脑子不够用。 闻秀暗暗警醒。可千万不能在弟弟一家面前流露出前头那些情绪。否则的话,阿达不知道要怎么担心。 她脸上也挂上笑容:“阿达,慧敏,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工作上的事儿瞒着孩子是对的,可这种事儿嘛,越是瞒着,小淙不是越好奇?” 但弟弟、弟妹听到这话只是微笑。闻秀没办法,她本想说自己对两人相知相爱的故事也不是完全清楚,可搜肠刮肚的话,到底能给外甥讲上两句。 “小淙啊,你爷爷奶奶不在的都早,在碰上你妈之前,也就我操心你爸。那会儿应该是夏天吧?对,就是的。连续好几个周末,我让阿达到家里吃顿饭,我给他做点好的补补身体,顺便两个人聊聊天、说说最近的情况。可是呢,你爸老是不答应!” “说自己忙,可我听电话里的动静,又觉得他声音都是虚的。不知道是真的加班太累,还是直接病倒了。这我哪儿能安心啊,当然赶紧坐车来看他。那会儿时间太早了,公交车上都没有空调,一路过来,我热的啊……到了楼下,看到有卖西瓜的摊子,赶紧买了一个。” “结果呢,到了你家,敲门的时候,竟然是你妈来开门。可给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走错屋子了呢!结果往后退了两步,一看门牌号,也没错啊!旁边儿的春联,还是我们单位发的,被我拿给你爸。” “那这就是你爸谈了对象,结果没告诉我啦?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还真有可能。你爸那会儿也到年纪啦,我是有托着同事帮他留意合适的女娃,只是他都不答应和人见面。时间长了,我看出点儿什么,问他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可他总说没有,问了好几次,才漏出来一句「我俩是不可能的」。” “小淙,你是不知道啊,我因为这句话想了多少!要是两个人都好好的,自由恋爱,那有什么不可能?后来又觉得,「不可能」也好。咳,总之,当时看到你妈,我是又发懵,又担心。当然,如果两个人真的能成,肯定是好事。” “你妈看到我也懵了,正好你爸从屋子里走出来。场面乱得哟,过了好半天,大伙儿才能坐下来说话。” “也就是自我介绍一下。提到我呢,你爸说,「这就是我姐,之前和你提过挺多次了」。提到你妈呢,他说什么来着?哦!「姐,这是小陈」。” “扑哧。”桌子另一边的闻达笑了声,引去了旁人的目光。也让闻秀迟来地意识到:“呀!怎么光是我在喋喋不休呢。” 外甥便接道:“姑姑,你继续说嘛!可有意思了。” 闻秀眨了眨眼睛。再看弟弟弟妹,两个人又恢复了前面八风不动的样子。 她其实又生出了一些疑问,可很快,闻秀不由自主地又开口了:“我就盯着你爸,说,这就完啦?阿达,这可是你头一回带女娃回屋里。你爸说,这是个意外……” “可给我气的!大清早的,孤男寡女一个屋子,还能说是意外?怕不是不想对人家女娃负责吧。我赶紧问他,然后呢?还有呢?你妈就把话接过去,说他们俩就是朋友。昨天晚上她在附近忙工作,后来一看,时间太晚了,身上也不太舒服,这才给你爸打了电话让他帮忙。” “两个人边说话,边拿眼神打官司。我是当老师的,平常最熟悉的就是这个,一看就明白肯定还瞒着我什么。所以啊,那个心真是拔凉拔凉。到底没忍住,问你妈,小陈,你该不会已经和人结婚了吧?” “……”披着闻达外貌的宁琤又有点想笑了。他不由去看闻淙,暗暗心道,从前自己还是和小淙姑姑打交道太少,怎么没看出来,她还是这么个幽默的人呢。 可闻秀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在幽默,从前的担心都是实实在在的。虽然小陈愣过之后,迅速否认了这话,但她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些。 也都是常有的那些问题。这个女娃多大年纪啦,家是哪个地方的,平时做什么工作……自己就这一个弟弟,一个亲人,作为长姐,平时忙着自己的工作、家庭,对弟弟在生活上的帮衬可能少些。可对于婚姻这种人生大事,闻秀觉得自己必须替阿达把把关。 这一把关,问题更大了。虽然记不清陈慧敏那天具体说了什么,闻秀却对「这事儿不靠谱」的念头记忆鲜明。她不断给自己弟弟使眼色,示意对方私下和自己讲话。但弟弟始终没个反应,倒是小陈主动站起来,说自己出去买早饭。 闻秀抓住重点:“呀!你们还没吃早饭?” 闻达含糊地「嗯」了声,却是拿担忧的目光看着小陈。后者笑了一下,从门口鞋柜上拿起一串钥匙:“是这个吧?放心,我走不远,就是到外头晒晒太阳。” 说罢,不等闻家姐弟有所反应,她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留在屋子里的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闻秀小心翼翼地问闻达:“阿达,你老实和我说,前头你讲的那个没法儿在一起的女娃是不是小陈啊?” 闻达看着姐姐,半晌,轻轻点头。 闻秀更加小心翼翼了,没把自己的那些担忧说出来,而是道:“我看你们两个,站在一块儿也没什么不搭的。小陈也不是已婚,那你说说,究竟是什么不可能?” 闻达还是沉默了片刻,这才道:“我不知道。” 闻秀:“……” 这个糟心的弟弟哟! 她无可奈何,又无计可施。只能转转念头,安慰自己:“虽然只见了一会儿,但小陈的确是个做事利落的女娃……到底是哪里不可能呢?” 想不起来。 闻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她没有留意到,四个人说是要吃饭。可无论是自己,还是弟弟一家面前的碗筷,都从头到尾没有被动过。 心里还是觉得不好的。明明是来探望骨折的外甥,在人家家里打瞌睡算是这么回事?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紧接着出现在耳边的是一道关心的嗓音:“姑姑,你要是累了,就到屋子里躺一会儿吧。自家人,客气什么?” 闻秀迷迷糊糊地琢磨:“是啊,自家人,没什么好客气。”换句话讲,难道阿达一家子在自己家里累了,她能不让人进屋? 回卧室的路,是弟妹扶着她。走着走着,闻秀道:“慧敏,你这衣裳真好看!颜色鲜亮鲜亮的。” 已经有半身变回纸人的「陈慧敏」笑了笑,应道:“姐,回头我把链接发你。” “好,”闻秀答应了,“那回头……” 回头……回头要做什么? 她再次不记得了。 女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着身边的人,突然有了感叹。 “一转眼,也过了二十多年啦!我头一次见到小陈的时候,还是……” “还是二十三年前吧?” 这是闻秀的最后一句话。她没有看到,随着自己字音落下,旁边的人身体猛地一颤。 再往后,屋内一片寂静。两个青年,加上一个纸人坐在、站在她的床边。年纪更轻、与她眉眼有几分相似的那个最先有了动作,是帮女人盖上被子,而后起身往客厅去。 看着同手同脚走路的男朋友,宁琤舌尖抵着上颚,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卧室门在两人身后关闭,年长的一方想了想,先道:“小淙,要不要再来抱一抱!” 本以为某人不会那么快有反应,但闻淙吸吸鼻子,迅速应下:“嗯!” 他脑子很乱。 就算把爱人紧紧压进怀里,这种混乱依然没有得到缓解。 但不可否认,当哥的呼吸落在自己耳畔,对方的手在自己发间、背后一下一下轻轻地捋着,闻淙的确冷静了些。 他听爱人为自己分析:“小淙,你姑姑前面说的那些话,其实咱们差不多都有猜到。阿姨恐怕的确是榴花市的人,她和叔叔在某场「游戏」里认识,后来来到了这边……” 只不过,并不是作为「玩家」出现在文景市,而是实实在在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变故发生在二十三年前,也就是闻淙出生的前一年。 闻淙的生日在春夏之交,往前推上十个月,正好是盛夏季节。 所以,这会是那个答案吗? 她怀上了闻淙。这个刚刚诞生的、还仅仅是一个受精卵的孩子。就像很多年后出现在闻淙面前的《光明小学教师聘用合同》一样,让陈慧敏得以留在另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最近工作内容有点调整,应该还是12357这五天更,但是具体时间会比较乱 第166章 番外十五(七) 再往深处去想。从卢巍等人口中,宁、闻还得知过另一件事:榴花市所在的世界,是从大约二十年前开始一点点变成眼下的样子。 再往前,虽然也有出现在网络上的传闻。可人们都觉得这不过是些小众爱好者痴迷的惊悚故事。然而就在卢巍大学毕业、进入职场的时候,异变开始大面积地发生,在短时间内造成无数死伤。 虽然「漆匠」和「编剧」定居的榴花市在二十年后还能维持平静安宁的表象。但这背后是同样绝对不算低的人类死亡率,特管局麾下行动队队员们义无反顾的牺牲,以及大量官方工作人员日以继夜的操劳。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千疮百孔的生活中蒙上一层印制粗糙、却毕竟能予人安慰的幕布,用尽所有努力,去告诉还在浑浑噩噩的民众:没关系的,这个世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你们只要照常生活就好。 这份在宁琤看起来完全是徒劳的工作是有效果的。「美居公司」新招聘的员工中就有对周边同事的垂涎目光毫无危机感、每天积极摸鱼只想快点拿到工资的年轻人。他——好吧,他们——完全不知道,光是自己并不熟悉的十组组长,就暗中替他们挡下了多少危机。 然而,榴花市之外呢?哪怕是并不热衷于搜集相关资料的宁琤,也已经数次偶然从资料中看到,国内的某个地方早就成了诡异横生、人类再无生存希望的绝境。更不要说国外,许多国家全境沦陷,曾经的国民尽数成为诡异的养料。 与那些地方相比,榴花市像一个天堂。 而与榴花市相比,文景市又何尝不是天堂。 想到这儿的时候,宁琤正好走进屋里,看到拿被子把自己裹成粽子的弟弟。 他歪了歪脑袋,在粽子旁边坐下,戳一戳对方。想让人多少吃点东西,这都没动静多久了?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粽叶」动了动,又动了动,竟是朝自己张开的样子。 宁琤毫无反抗地被粽子怪俘获了。他让对方压在床铺间,感受着青年毛茸茸的脑袋蹭在肩头。等了片刻,见对方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这才道:“小淙,我刚才在想,你其实算是救了阿姨吧?” 闻淙终于停下。 虽然宁琤的视线完全被被子盖住,眸光只能勾勒出男朋友面颊的轮廓,可他还是知道,青年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像是小狗。他莫名地又想到。就是这样,总是那么专注的、眼睛明亮的……哦,现在小淙应该做不到后者。 宁琤非常心疼。 他伸出手,将人搂紧了,这才继续说:“虽然我爸刚认识阿姨的那段时间,在日记里写到她的时候不多。但也能看出来,阿姨是个非常有责任心、把每场「游戏」里所有人的安危都放在心上的人。有好几次,都是她以身犯险,这才让队伍勉强存活。” “这样当然很伟大,可作为亲人来说,当然也会更加担心。” “而在「游戏」里都是这样,如果她到了现在那样的榴花市呢?小淙,我想阿姨一定会……” “报名加入行动队。”闻淙回答。嗓音闷闷的,落在宁琤耳边。 后者低低「嗯」了声:“对于阿姨来说,这肯定是她不会后悔的决定。可对于叔叔,对于咱们来说,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让阿姨好好地、安全地活着。这个时候,你出现了。” “小淙,我爸在日记里写,我对他和妈妈来说是「希望」,是支撑他们在「游戏」里坚持下去的所有动力。后来他不在了,我又想,你就是我的「希望」。” 宁琤感觉到,听到自己这句话后,抱着他的青年身体微微颤了颤。 嗯,还有两声轻轻的鼻音。 他家小淙,靠谱的时候自然很靠谱。但有些时候,又是个情绪充沛、眼泪也很充沛的小朋友。 宁琤无奈又怜爱,继续说了下去:“不过现在看,从很多年前开始,你就是那个救了阿姨的「奇迹」了。我想,叔叔就是这么想的。” 被子里安安静静。过了很长时间,长到宁琤以为男朋友是不是睡着了,他忽然听到:“哥,你说,如果我爸妈不是真的没有给我留东西呢?” 有点绕耳朵,宁琤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你是说,他们可能还是给你准备了什么?” 闻淙低低应了,分析:“宁叔叔最担心的事,是你被卷入「游戏」。所以他给了你他在「游戏」里冒险那么多次的经验。”也就是那本笔记,“但我爸妈最担心的事里,「游戏」恐怕还排不上号吧?” 宁琤喉结滚动。在听懂男朋友言下之意的刹那,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闻淙慢慢说:“他们大约很害怕,我会又回到榴花……啊,哥!”他意识到什么,赶紧手忙脚乱地在爱人身上抱抱蹭蹭摸摸,“但我在榴花的日子很开心啊!你知道的,如果没有你在,我……我!” 看着一脸「说错话了」、惊慌失措的的男朋友,宁琤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闻淙便自然而然地低下脑袋,任由爱人在自己脑袋上揉搓。“好了,我知道。换作你留在那边,我也会去找你。” 闻淙眼巴巴:“嗯嗯!” 宁琤又道:“小淙,你的意思我也懂了。如果叔叔阿姨在意的是这件事,那他们给你留的东西,很可能在榴花。” 闻淙更大声地:“嗯嗯!就是这样!” 宁琤缓缓思索:“对他们来说,那一定是最糟糕的结果。留下的东西,也是既希望能作为对你的保护,也希望你永远不要发现……但是,如果有必要的话,还是得让你看到。” 闻淙口舌发干,“到底会在什么地方?” 宁琤温柔地注视着他。 在刚才的动作间,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已经打开了。外间仍是晌午,虽在冬日,却也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明亮光线透过窗子,照在两个人身上。闻淙心本来在沉沉荡荡、起起伏伏,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很安静。 很想去吻爱人。 有了念头,青年自然地这样做了。他听到了兄长的笑声,还有点「我家小淙还是这么好哄」的调侃。闻淙哼哼唧唧,心里却是开心的:“我家……我是哥家的!当然啦,哥也是我家的!” 他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翻身与宁琤并肩躺在床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还是在榴花吧。”闻淙忽然讲,“和我妈有关的地方,是她之前的家吗?” 宁琤侧过头看他,“看来咱们得去看看了。” 闻淙:“嗯哼,哥陪着我。” 宁琤没有应声。两个人都知道,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闻淙顺理成章地开启了下一个话题。先「嘿嘿」地笑了声,再嘀咕:“嗯,也不知道我姑父和表哥怎么样了。” 可惜陈立诚与陈浩然听不到这句话。否则的话,他们一定要回答一句:“不好!非常不好!” …… 情况是在两人从闻达一家从前居住的小区离开、坐上地铁的时候发生变化的。 陈浩然还在抱怨。从年少的时候开始,他就对母亲偏心表弟的事充满不满。是,认真算来闻淙也没有在自己家停留几天。但这不能抵消母亲原本打算让人一直占着自己房间的事实! 他没有想过事情是否有更妥善的解决方式,没有想过失去双亲、不过十岁的表弟要如何独自生活,听到对方离开自己家的消息时,第一个念头是为能回到自己房间高兴。 成年以后,更是不可自制地冒出些其他想法:闻淙父母都不在了,是不容易,可等他到了结婚的年纪,也不必像自己一样,为了女朋友不愿意和父母同住、家里却拿不出买新房的钱而烦心。 再到闻淙自己也出车祸了,倒像是曾经带走他父母的事故又记起这条「漏网之鱼」。陈浩然陪着母亲默哀了几天,接着便转起眼珠。 唉,自己做得好好的打算,到今日也不曾达成。 和父亲一起抱怨了通母亲后,陈浩然心烦地玩起了手机。 唔,是因为两人进了强冷车厢的原因吗?怎么感觉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 不自觉的,陈浩然打了个哆嗦。他皱着眉头,往四周看。旁人还是各忙各的,和刚才的他一样,把所有注意力都扎在掌心上的小小电子产品里。只有对面那排坐着的一个小男孩,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留意到他的目光后,小男孩竟然还叫他:“浩然哥哥,你好呀。” 陈浩然一愣。竟然认识他?难道是哪个亲戚家的孩子? 看眉眼,似乎的确有些熟悉,可一时又真的想不出名字叫。 陈浩然只好一边回答:“你好。”一边往左右看看,“你爸爸妈妈呢?没有在附近吗?” 小男孩还是嘻嘻地笑着,说:“他们就在你背后呀。” 哦,是这样啊。 陈浩然刚刚松了一口气,忽地意识到,自己明明也是坐着的。 他背后就是车厢壁和窗户了,哪里还有人待的地方? 至于面前那个男孩…… 冷汗一点点从陈浩然额头滴落。 他想起来了。那是十岁的闻淙。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今天更晚了TT,其实没有卡文就是一直没时间写。在午休的时候把最后一点内容补齐了。 第167章 番外十五(八) “呼哧……呼哧!” 陈浩然猛然从梦中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前竟然在地铁上睡着了。 他愣愣地看着对面座椅。上面哪有什么十岁的闻淙?入眼的只是个面容普通、和其他人一样低头玩手机的上班族。 一口长长的气被陈浩然吐了出来,他暗暗笑话自己:“怕是听多了妈那些老话,竟然还……哎呀!竟然坐过站了!”意识到这点后,他霍然从位置上站起,用目光搜寻起自己的父亲。 陈立诚坐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这会儿竟也睡着。只是明显并不安稳,眉毛皱着,大冬天的,额头却带着一层湿痕。 陈浩然去叫他:“爸!爸!咱们该下了!” 陈立诚只是眉毛皱得愈深。直到陈浩然有点不耐烦了,手上拍打的力气加重许多,他终于一个激灵:“啊!!” 陈浩然:“……” 虽然这趟出门,严格来说,爸也是为了自己争取利益,但这幕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丢人。 正好地铁到站,他赶忙拉着父亲离开,又忍不住抱怨:“爸,你刚刚是怎么回事儿啊?坐车呢,还能睡迷糊呢?” 陈立诚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在分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似的:“啊,是浩然……” 啊,不然能是谁? 陈浩然更想撇嘴了。爸这还不算很老,怎么就糊涂了? 他还是按捺住,提醒对方:“咱们要在对面往回坐一站,待会儿可别睡着了啊。” 陈立诚沉默地点头,视线缓缓挪动,从陈浩然身上,转去对面光如明镜的防护玻璃。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也看到了站在自己身畔的青年。 后者朝他笑一笑,显得脸上本就狰狞的伤势更为可怖。 鲜血顺着青年的袖子流淌,滴落,在短短时间内就在二人——一人一鬼——脚下积成一个小洼。 陈立诚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可这个时候,青年猛地扭过上半部分身体,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 这、这样子,腰会断的吧!? 陈立诚身体剧烈颤抖,冷汗更是无法止住地流淌,很快打湿了他整张面颊。 他在陈浩然疑惑的目光中后退了一步、两步,终于爆发出一声尖叫:“鬼啊!” 陈浩然:“……” 爸他,真是疯了。 …… 陈家父子都没看到。 在他们焦头烂额的时候,两个小小的、巴掌大的身影从二人背后悄悄冒出脑袋,朝着同伴嘻嘻一笑。 …… 既然决定回到榴花市,宁、闻就在「玩家」们的论坛上搜寻起来,看近期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带人任务发布。 得益于从卢巍那儿收到的各样资料,两人很快就找到了一场确定在榴花市进行的「游戏」。 「春风纺织厂」。原本是榴花市东郊的国营纺织厂,上世纪是市民当中最热门的工作地点。只是随着市场环境变化,纺织厂逐渐没落,直至破产。 卢巍还年轻的时候,这儿成为了一个很受年轻人喜爱的潮流打卡地。然而等到诡异大面积出现,逐渐有人谈及自己曾在春风艺术街区看到工人打扮的人。 当此类言论越来越多,那会儿刚刚组建的行动队整理了情报,前去评估探查。第一队全军覆没,第二队则逃出来了一个人。可惜他的精神状态受到重创,在「第八疗养院」调养很久,才谈及在纺织厂内的经历。原来眼下厂内的「工人」们纺织的并非布料,而是—— 幸存的队员没有说完这句话。 在后来被放入档案的记录中,问话人员进行了长期的、无数次的努力。可每当话题进展到这里,幸存队员就会陷入情绪崩溃状态。 到最后,探究还是不了了之。特管局将春风艺术街区一带作为禁区封禁,往后多年都少有人进入。只是偶尔偶尔,还是会有人提到:“我那天路过老纺织厂,远远看到里面好像有很多人在走动。” “发招募的人都已经是老手了,加上榴花官方的情报,这个地方的危险性应该很高。”闻淙分析,“咱们加入的话,倒不是不行,但总觉得有点没必要。” 宁琤也这么想。 再有,众所周知,越是活得久的老手,有交集的概率就越高。万一发招募的人认识贾简,回头从她口中听说周建飞和李志伟已经死在「桃花坞」的事儿,怕是还要有新麻烦。 但还是先将其列入备选。继续往下,宁、闻看到了另一个帖子,发布人即将开始的任务是「穿心楼」。 听起来就是古色古香的地方,但要是「玩家」们抱着会去到古代场地的想法进入,那就大错特错了。这其实是个经常出现在榴花市外卖APP的饭店名,宁琤和闻淙不想自己做饭时经常会刷到。 既然眼熟,某次卢巍问起两人还想看什么地方的资料时,宁、闻顺口将「它」点了出来。往后拿到档案,两人才算知道,原来这座饭店也颇有一番历史。 创建于二百年前的封建社会尾声,以四面开门、八方迎客的奇特布局闻名。早年其实还有另一个更雅致的名字,可雅称往往赢不过俗号。加上战火动荡、岁月变迁,从前的老字号几次易手于人,不知从哪年开始,人人就都叫其「穿心楼」了。 从官方资料看,如果是以「食客」的身份进入楼中。在能付得起餐费的情况下,人基本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宁、闻觉得也该是这样。虽然他们对APP菜单上的「五香猪心」「爆炒鸡心」「五香羊心」没什么兴趣,但保不齐有好这口的。而要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因为一口吃的被抓进厨房当食材,那这店恐怕能先被溜进去的外卖员们偷吃到倒闭。 大部分情况下,「穿心楼」只是一家经营特色食物的普通餐厅。但要是某个食客运气特别「好」,摆在他盘子里的不是猪心鸡心羊心,而是对诡异而言更加美味的东西,情况就不一样了。 宁琤分析:“「游戏」不会让「玩家」开局即死。既然这样,人进去之后直接被堆在仓库的可能性就不大。食客的话,虽然是概率性地面临危险,听起来很符合「游戏」的胃口,可他们在店里待的时间还是有点短了。” “小淙,我感觉咱们是去当店员的。” 闻淙「啧」了声,“总觉得这里面发生的事会比「纺织厂」里更恶心。” 宁琤沉思:“算了,先看看别的。”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翻遍整个队友招募区,宁、闻都没再找到合适的帖子。 两人面面相觑,只好双管齐下:一面用假身份联系即将进入「春风纺织厂」的发帖人,一面守着论坛,持续刷贴等待。 如此几天之后,某日早晨,本该出门买早饭的新纸人垂头丧气空手而归。闻淙本是来阳台接应它的,见状不由一愣:“怎么了?” 纸人比比划划,动作间,身上「哗啦」「哗啦」。 闻淙看明白了:“外面的早餐店都没有开门?怎么会……”思维惯性使然,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难道自己和哥又在无意当中陷入某种危险。想到这里的刹那,青年猛地侧过脑袋,去看身侧另一间屋子。 他的心脏「咚咚」狂跳,直到纸人又开始比划,闻淙才怔然回神:“那些关门的店基本都会贴张纸在外头,说老板回家过年了,等到年后再回来?” 纸人:“哗啦哗啦。” 闻淙缓缓眨眼,视线落在外间,头一次留意到那些挂在路灯上的灯笼,还有树梢间彩色的灯带。 他的心情变得复杂、柔软:“我和哥,竟然还能在家里再过一个年吗?” 就在他这么想的刹那。 “小淙,”宁琤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我刷到一个新帖子,也有可能场景在榴花。” 闻淙骤然回神,匆匆回到室内:“哥!你刚刚说什么?” 宁琤正坐在沙发上。见他过来,就把面前的电脑转过些:“你看这个。” 闻淙念起屏幕上的文字:“预告里的名字是「黄粱小区」,咦?” 宁琤道:“你可能有印象。从咱们家到我公司的路上,有个小区叫这个名字。我每天坐着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总会往外看,对这个小区的印象……” 斟酌片刻,这才缓缓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好像在门口进出的人,都显得心情不错。” 闻淙眨巴眼睛:“心情不错?” 宁琤:“对。你刚才在阳台,应该有看到些这个小区的人吧,感觉他们是什么样的?” 闻淙回忆、思索,最后抓抓头发:“看不太出来。” “对。”宁琤点头,“正常情况下,人匆匆走的时候,哪能看出什么心情呢?但那个小区不太一样,能清楚看到,所有从里面出来的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本来也想过和卢哥问问那里的情况。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想过就忘了。” 闻淙道:“听起来有可能是能影响人精神状态的「能力」?啧,这个名字。” 宁琤:“而且还有一个问题。这个名字不算罕见,虽然榴花有,但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 闻淙笑道:“照这么说,「春风纺织厂」也不显得特殊啊。”想了想,“这样吧哥,「纺织厂」那伙人说想要再考虑一下要不要带咱们一起,就先把这个小区的人也联系上,双管齐下。” 宁琤颔首,赞同了男朋友的提议。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写着写着觉得小纸人真好用啊hhhh 再过一章左右应该就回榴花了! 第168章 番外十五 自论坛上发了消息出去,接下来如何,就不是宁、闻二人能决定的了。 察觉爱人久久沉浸在思虑当中,闻淙想了想,岔开话题,说起纸人没能成功买回早饭的事儿。 “小店都关门了,超市应该还开着。哥,咱们要不要干脆去囤点东西?” 宁琤一怔,“也好。” “那就快走吧。”闻淙立马取来两个人的外套,“我好饿!哥要负责把我喂饱!” 宁琤:“……”话仿佛没错,可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两人很快穿戴妥当,离开家门。 既然知道姑姑就在隔壁,他们的动作就很轻,已经结束了早饭、正在看电视的闻秀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她心里有另一桩记挂的事:自从上次丈夫、儿子前来,已经有好几天,两个人没有任何动静。对于决心守住弟弟一家财产的自己来说,这大约不算坏事。可情况过于反常,她便还是会有不安。 总担忧那两人又打起了其他主意。 而在她思索的时候,被分配了「照顾姑姑」这一任务的小纸人守在闻秀的手机旁边,熟门熟路地把某个刚刚拨来的陌生号码拉进黑名单。 城市另一头,在短短数日当中消瘦许多、神情恍惚的陈家父子咽了口唾沫,交换信息:“你妈还是不接电话吗?” “不接啊!爸,咱们到底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陈立诚心道。自己是对小舅子夫妇留下的东西抱了心思。可说到底,都是打着把钱和房子都给自家儿子的主意。 要说他自己会因此享受什么,那是万万没有的。 可缠上二人的小鬼不讲究这些,任由他怎么求饶、吐露心里话,那小东西都只是惨白着一张脸,徘徊在他们身边不走。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对两人造成什么切实的伤害,可鬼片儿里不也是这样吗?人的阳气会在鬼的一次次惊吓中越来越弱,等到后头,鬼都不用多做什么,稍稍吹一口气儿,人就彻底没了! 陈立诚愈想愈是惊恐。为今之计,也只有向妻子求饶,希望她能居中调和,让小鬼放过自己父子——实在不行,放过自己也是好的——偏偏就是联系妻子这件事儿,两人便始终无法做到。 打电话,对面总是忙音。亲自前去吧,路上总要出各种状况。要么是走着走着,发现在原本极熟悉的地方迷了路。要么是眼看已经到了人现在住的地方,也支支吾吾地表达了「一切听从妻子安排,自己二人绝不会再动不该有的念头」,就见妻子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和死在车祸里的小鬼一样惨白,笑着问自己二人,前面那些话是真心吗? 再一细瞧,自己和儿子哪里是出了门,分明还在家里!坐在面前的又哪里是闻秀,分明就是那小鬼! 陈立诚和陈浩然尖叫一声,就这么在自家晕了过去。 …… 说是到超市买吃食,可到了地方,宁琤很快就察觉了某人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初时还收敛些,只是眼神不住地往卖零食的架子上瞄。没一会儿,购物车里就多了包装喜气洋洋的新年大礼包。再往后,两人路过百货区,闻淙咳了声,明示道:“哥,咱们要不要也买副春联回去啊?” 一顿,又连忙补充:“我知道,不能往门口贴,但咱们可以贴在屋子里嘛!” 宁琤好笑地看着他,道:“这有什么商量的?你想要的话,直接去拿不就行了。” 闻淙「嘿嘿」地笑了:“那不行,你才是一家之主嘛。” 宁琤脑袋上莫名多了顶帽子,还没来得及戴稳,就见男朋友开开心心地离开。 他站在购物车后面,看着青年挑选春联时喜上眉梢的面孔,慢慢也有些恍惚。 细数此前年岁,小淙父母还在的时候就不必说了,两家人虽然关系亲近、自家也时常承担照料孩子的重任。但过年这种特殊日子,闻达和陈慧敏还是会尽可能地出现在家中,和孩子高高兴兴地庆祝。 后来叔叔阿姨去世,小淙又不愿意去姑姑家里,年前来超市采购的身影就变成了宁旭升、宁琤和闻淙三个。前者还会笑呵呵地拍一拍儿子肩膀,“小琤,你也跟小淙一块儿去挑嘛!” 高中生宁琤觉得某个小学生幼稚,顿时拒绝:“不了吧,我来推车子就行。” 宁旭升便「哎」一声,用宁琤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孩子,一点儿都不活泼开朗。” 十多年后,站在同样的超市里,眼前是和过往类似、又带着鲜明不同的场景,宁琤恍惚当中,忽然有一种了悟。 闻小淙同学的某些习惯,譬如总是在自己耳朵旁边念念叨叨、大声密语,不会是和自己爸爸学的吧? 啧。 还真挺有可能。 宁琤远目,沉思,小臂搭在车架上发呆。 闻淙挑好给家里所有门上的对联时候,一扭头,恰好看到这幕。 他唇角绽开笑意,正要往前,又记起什么,赶忙从怀里摸出手机。 在榴花时没法拍照,眼下可没有这个烦恼。 带着几分生疏,闻淙切到相机页面,抬起镜头,将爱人的身影定格在其中。 正要按下拍摄键,却见宁琤似是留意到了什么,低下头,跟着眉尖拧起。 闻淙看得一愣,赶忙抱着一堆春联上前:“哥!怎么了吗?” 在他的注视中,宁琤面皮明显绷紧了。以自己对爱人的了解,闻淙清楚意识到,对方正在犹豫。 ——要不要告诉小淙?在气氛这么好、小淙这么高兴的时候…… 他到底长长吐出一口气,“小淙,去「纺织厂」的人拒绝咱们了。” 两个名不见经传、在麻烦当头凑上来的新手。如果利用得当,是可以成为老手们用来探路的「引子」。但怎么想,都是更有经验、资历的人更加好用。 后者没有出现的时候,「纺织厂」的「玩家」可以捏着鼻子,把不知天高地厚的私信者放进备选项里。但一旦有更符合他们标准的人联系,宁、闻就自然落选了。 这个结果不算出乎二人意料,但眼看回榴花的第一条路被斩断,要说心里毫无波澜也是不可能的。甚至相比宁琤,闻淙还要更着急些:为了保证「美居公司」不在他们再出现在榴花时找哥的麻烦,最好能在哥的年假到期前回去! 满打满算,两人剩下的时间并不多。可哥这会儿烦心,一定是比起他的状况,更担心自己。 闻淙假装半点猜不出爱人的忧虑,「哦」一声:“这样也好。要是真进去了,以那个地方的评级,怕是更麻烦。” 宁琤看着他。 闻淙装模作样地分析:“咱们之前不是还说吗?去「穿心楼」的话,「玩家」的身份基本上是店员。那到了「纺织厂」,身份应该也就是纺织工人吧。问题是,你和我身上都有其他大型诡异的合同。咱们又不像其他人,时间到了就走。要是真成了一个人打两份工的情况,不知道「光明小学」和你们公司能打得过哪个哟。” 他说着说着,眉毛拧起来,露出十分真切的头疼。 宁琤看得笑了,把闻淙怀里的春联抽出来、放在购物车里,“好吧,那咱们就再等等「黄粱小区」的回复。嗯,这两天也继续看看其他帖子。” 闻淙:“我觉得没问题!” 他努力睁大眼睛,对着哥卖萌。 宁琤被逗得笑意更深,眼睛弯起来,看得闻淙心动。 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萌生了「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的念头。 青年晃了晃脑袋,暗暗想:“算啦,与其琢磨这些没影子的事,不如和哥过好接下来的每一天呢。” 于是,这天回到家以后,闻淙也没闲着。 在宁琤归置两人购买的物品时,闻淙认认真真地规划起了两人接下来几天的日程。 他们说是在文景市出生、成长,可大约也正因如此,有许多出名的地方,两人反倒没有去过。 闻淙兴冲冲地做起攻略,等到宁琤收拾好东西回来,他看着男朋友拍在面前的计划表哭笑不得:“嗯,怎么感觉咱们是来旅游的?” 闻淙撒娇:“那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旅游?” “行啊。”宁琤顺手薅一把弟弟脑袋,转眼被人直接搂进怀中。闻淙用力把爱人抱住,“其实还有一条,上面忘记写了……” “到文景市的第一站,就是咱们家嘛。” 宁琤:“哈哈、哈,小淙,你弄痒我了。” 既然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时间,就尽量放松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接下来几天,两人便按照闻淙的计划,在市区内外停停转转,甚至当真又在家里过了一个年。 除夕当夜,他们一起包了饺子,把宁旭升、闻达和陈慧敏的照片摆在旁边。担心让闻秀发现,于是只用很小的声音放了春晚。 穿着新买来的红色毛衣,两个人脑袋凑近,拍了一张合影,背景是窗外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轰——啪!” 烟花绽放,如星河陨落,绚烂照亮夜色。 “嗡嗡。” 宁琤的手机振动起来。打开看,是去「黄粱小区」的「玩家」发来消息,告知二人集合的时间、地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其实小区里应该不让放烟花的(沉思)。但是氛围太好了,还是写了这个点。 明天回榴花。 可能是一个很意想不到的开局……(假装神秘) 第169章 番外十六 宁琤家旁边搬回了一户旧邻居。 说「搬回」,是因为那个名叫「闻淙」的青年年幼时就曾住在这里。只是后面出于某些原因——父母工作变动,或者其他吧,宁琤那会儿也年少,对邻居并不显得十足关心——一家人又从小区离开,去往他地。 眼下发现隔壁的门重新打开,扛着家具的工人在其中进进出出,宁琤不免觉得惊讶。也正是这份惊讶,让他打开自家屋门的速度慢了几分,而闻淙恰好在这点空档里出来,见到他,先愣一愣,随即惊喜叫道:“呀!是宁宁哥吗?” “宁宁哥。” 三个字落在耳边,对宁琤来说同样显得陌生。对面的青年似乎意识到这点,英俊的面孔上瞬间多了几分委屈巴巴,凑得更近了点,目光牢牢落在宁琤身上,道:“我是小淙啊,你不记得我啦?” 宁琤沉默。 闻淙:盯! 宁琤的视线错开一点,回答:“记得。” 不就是隔壁那个小时候总要缠着自己,自己无论去哪儿、做什么都要跟着的小鬼吗。要说有多么深刻的印象,那不至于。可要说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宁琤也没有这么坏的记性。 不光记得对方的名字、年幼的面孔,还记得小鬼的情绪总是来去飞快。在他仿佛忘记对方的时候,小淙会委屈。但当他承认了记得,对方便会飞速地变一张面孔。 就像是现在这样。 灿烂的笑容在青年脸上绽放。 “我就知道!哥,要搬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不知道你还在不在这边住,如果能再见到你就好啦!对了,宁叔叔呢,我也给他带了见面礼。” 啊?这是不是太郑重了? 宁琤在心里吐槽,嘴巴里倒是十分客气,回答:“我爸他……” 停顿。 “退休以后就和我妈回老家住了。他们说那边空气好,对身体也比较好。” 闻淙笑道:“原来是这样!那就等叔叔阿姨回这边的时候再拜访吧,小时候受了他们不少照顾呢。啊,哥,”挠挠头,“瞧我这记性,都忘记阿姨怎么称呼了!” 又是眼巴巴地看着宁琤。论个头,他明明早就超过了曾经的兄长。宁琤要与他对话,都要微微抬起视线。可青年的神色又仿佛当初的孩童,那么期待地、渴望地注视着曾经带给自己无数快乐的哥哥。 嘴巴是闭着的,宁琤却仿佛依然能听到那一声声:“哥。”“哥……”“哥!” “姓周。”他说。妈妈的名字是周瑛。 有了答案,青年又笑了,“原来是周阿姨!那哥,”视线转开些,落在邻居已经放在门锁上、似乎是想要将其打开,由此抛下自己的手上,“你是不是还急着回家啊,那我就不打扰你啦。” 宁琤礼貌地:“嗯,你也是,先忙。” 闻淙:“呃,就是还有一个事儿。”不好意思地开口。 宁琤看他吞吞吐吐,只好主动问:“什么?” 闻淙小小声:“我叫的水还没送到呢,烧水的壶也在箱子里没有拆,现在好渴。哥,我能不能……” 想说「进你家喝口水」,但宁琤听到一半儿,就从手上拎着的购物袋里拿出一瓶饮料。 他刚才就在暗暗琢磨了,自己明明不喜欢喝这个牌子,为什么会买它。 现在看,原来是专门为了「废物利用」。 闻淙甚至显得很开心,脸上的小心翼翼一扫而空,快乐地捧着饮料和宁琤讲:“哥,我从小就喜欢喝这个!哇,你不会是专门给我买的吧?” 宁琤礼貌地:“应该不是吧?”他又不知道某人要搬回来。 “那就是咱们两个很有缘了!”闻淙擅自决定。眼看宁琤已经将家门拉开一条缝隙,他终于依依不舍地放人离开,“哥,你先忙,我收拾好了再正式拜访你!” 宁琤:“……” 难道现在还不够正式?大约是他的表情太明显了,青年连忙补充:“主要是刚搬回来,还有好多事儿要了解呢!咱们小区水电怎么买,周围哪家店好吃,哈哈,哥,你要不吝指教啊!” 宁琤这回没有拒绝。 有了他的应许,闻淙也终于愿意放人。他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门阖上,又低头,端详手中的饮料瓶。 真奇怪。 青年暗暗想。 饮料瓶的一角变白,又变回来。 自己明明是抱着找个新地方「打猎」的念头,可看到刚刚那个人,就一下子丧失了对其他所有事的兴趣,只想要距离对方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惜小区有条「规则」。若非受到屋主的主动邀请,其他人不能进到别人家中。 青年只好长长叹一口气,遗憾地转身回屋。 再说宁琤。不知是不是在外耽搁的时间太长的缘故,进了门,他就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人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才觉得恢复点精神。这会儿再睁眼,一下子看到了摆在桌面上的相框。 宁琤微微一怔,伸手将相框拿过。 里面正是父母两人的合影。虽然一家三口并未同住,感情却不受影响。放假的时候,宁琤总会回到老家,和父母团聚。平日里,宁、周夫妇也时不时要到城里,给忙于工作的儿子包点饺子、包子一类吃食冻起来,免得宁琤懒得做饭、总在点外卖。 “还好妈在的时候,没看到这个。”宁琤暗暗嘀咕,“否则看到刚好是她脸的那一块花了,肯定要生气……啊,怎么擦不干净。” 第一轮擦拭工作失败,宁琤干脆抽了张湿巾,更努力地和母亲照片上那块污渍做斗争。 又是一番忙碌,好在卓有成效。周瑛的面孔终于干净起来,笑吟吟地透过透明塑料板看向相框外的儿子。宁琤垂眼看着,半晌,忍不住又琢磨起来:“怎么回事?妈看起来脸黄黄的、红红的,像是那种好老的照片,爸倒是正常。” 但这并不是说宁旭升的状态就有多好了。比起满头乌发、目光炯炯的妻子,他虽然在笑,脸上却流露几分疲态。 宁琤想:“奇怪,我之前怎么没有看出来?” 仔细想想,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在宁旭升退休之前。 宁琤给自己的疑问找到了解释:“爸都退休多久了?嗯,感觉得有五六年,难怪我不太记得他之前的样子。” 他没有就这个问题再深想下去,因为那位重新搬回来的旧邻居又来敲门了。 “哥,”闻淙还是眼巴巴的,引得宁琤的视线总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脑袋上,看能否在上面瞧见两个耷拉着的毛绒耳朵,“咳,我手机没电了,可充电器一时找不到……” 宁琤叹了口气:“知道了。” 他找了自己的充电器给闻淙用,换得青年又一个灿烂笑容,加上「我忙完了请你吃饭」的承诺。 宁琤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青年就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好在他留下的苦恼没有延续太久。转天宁琤上班,人坐在工位上,想到邻居青年昨晚不曾出现,不由暗暗庆幸,看来对方也不过是随口一提。 只是庆幸过后,多少又有些不满。是,自己并没有对这份邀请抱有期待,可对方就直接忘了……看来闻淙虽然表现得对自己十分热切,可这些八成不过是面子功夫,做做就完。 恰好这个时候,有同事从旁边路过。不知是不是看出宁琤神色不对,对方笑着问他:“宁工,怎么,是方案没通过吗?” 宁琤心头微燥,但也是含笑回应:“怎么会。” 虽然突然回来的邻居让人烦心,可在工作上,自己一直十分顺利。 从进了公司开始,他就很受上司赏识。先是递交的方案总是最快速度通过,后面开始慢慢独自主持项目。到当下,组长已经在暗示他,等到他升了职,坐在他现在位置上的就是宁琤。 嗯? 隐约的怪异感从宁琤心头浮起,他明明记得,已经有人把自己叫「宁组」。 也是巧合。 在他这么想的刹那,站在桌旁的同事「啊」了声,还是笑道:“叫顺嘴了、顺嘴了,宁组,我们来帮你搬东西吧?” “对,后面宁组就是独立办公室了,多好!” 啊,原来是这样。 宁琤恍然大悟。自己的确已经升职了,可因为人事那边的手续刚刚通过,同事们也尚未完全习惯,这才有了之前的称呼问题。 他也露出喜悦神色,与周围人客套了几句「不要这么客气,以后还是叫哥」,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自己的办公室。 职位上来了,许多事都可以交给手下的人做。宁琤本来以为自己多少会觉得无聊的,可事实上,白日很快就过去了。 下班以后,他在从前的同事、这会儿的手下们的起哄中请众人吃了一顿饭作为庆贺,这才往家中去。耽搁了时间,回小区自然已经晚了。加上喝了酒,头脑总有些晕乎乎。花了半天时间,宁琤终于找到钥匙,可努力了半晌,总对不上锁眼。 他皱着眉毛,很不高兴地盯着门锁。意识没有覆盖的地方,漆液滴滴答答、答答滴滴地落在脚边。 「咔嚓」。 隔壁的屋门被打开了。 闻淙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满脸不高兴的邻居哥哥,忽地一笑,上前将人扶住:“哥,你这是怎么了?我还在想呢,是不是该去找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这是谁?邻居哥哥?亲一口。 宁哥:…… 第170章 番外十六(二) 听着耳边的声音,宁琤努力把眼睛睁大几分,可眼前的画面还是显得模糊不清。 本能在隐隐地告诉他,有什么危险正在靠近自己。可同样是本能,让他在认清出现在身边的人身份时,骤然卸了身上力气,毫无防备地倒向对方不说,还要很没有「哥哥」样子地和对方抱怨:“小淙,我感觉刚刚喝的酒有问题。才喝了多少啊,头就这么晕?” 闻淙被叫得一愣。等到回过神来,他愉快地接受了落在自己头上的新称呼:“那以后就不去那家店喝了。哥,这个是你家门锁的钥匙吗?”不知不觉间,手指已经摸到了怀中人掌心,“我帮你开门,把你扶进去,怎么样?” 对于前半句,宁琤含含糊糊地应了。后半句,则让他的眉毛又皱起来,再度开启「竭力辨认」的步骤。 不出所料,又一次失败了。 明明是自己取出的钥匙,可每一把都不在当下场合适用。于是,闻淙听到了邻居哥哥的第二声抱怨:“好像、好像都不是,难道被我落在公司了?” 闻淙「啧」了声,“哥,你也太忙了吧。才多大工夫,就又去公司,又要喝酒。” 宁琤反驳:“都过了一天了。” 闻淙没有听清,“什么?那你今晚怎么办。” 宁琤看看他,又看看闻淙身后的门。 明明眼神都是朦朦胧胧的,可闻淙硬是从怀里人的表情中读出几分「怎么办,我家小淙难道傻了」的意思。 “在你屋子里凑合一晚上吧。”邻居哥哥很轻松地决定下来。闻淙还没来得及表态,对方已经晃晃悠悠站直了身体,拉着他的手,要进他家的门。 这会是某种策略吗? 电光石火之间,闻淙骤然意识到。 对方看出了自己的目的,于是装模作样,想要先下手为强。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最高明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虽然不太确定小区「规则」里那句只有受邀者才能进入其他人家中的背后含义是什么。但毫无疑问,无论对人还是对诡异,「家」都是个绝对私密的、不容旁人侵入的空间…… 「啪嗒」。 宁琤一只脚踩进邻居家屋门。 身边空空落落的,引得他带着疑惑回头,“小淙,你怎么还愣在那儿?” 闻淙深吸一口气,怀着莫名心情走上前去:“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下午那会儿还一副和我不熟的样子,这会儿怎么反过来了。” 宁琤笑了笑,“哪有,我怎么会和你不熟。” 一顿。 心想,哪来的「下午」,咱们上次见面,明明是昨天了。 可这话太长,对他现在打绊子的舌头而言实在复杂。宁琤决定先将其咽下,酒醒了再和小淙说道。 也巧,闻淙也刚刚下定决心,自己一个头脑清醒的诡异,怎么能和脑子不清楚的人类计较?他很不诚恳地认输:“哎,行吧,说不过你。要洗澡吗,还是直接休息?” 邻居哥哥:“洗澡……” 闻淙:“呃,我是不是不该问,你现在行吗?” 邻居哥哥盯着他。 闻淙无辜地回望过去,换来又一声嘀咕:“小淙是不是刚刚搬了家,太累了?” 闻淙眼皮跳了跳,心想,那可多谢关心啊。 邻居哥哥艰难地做出决定:“那就先休息吧。” 闻淙答应:“行。你还能走吗,我带你去次卧。正好,那间屋子本来是准备当客房的,里面该有的都有。” 邻居哥哥:“次卧?” 闻淙「嗯」了声,把这当醉鬼的复读机制。可很快,他的风轻云淡被打破。 被诡异「编剧」盯上的猎物,竟半点儿自觉都没有的朝自己凑了过来,还露出担忧的表情,“小淙,你身体不舒服吗?” 很奇怪。 看对方现在的状态,应该确实没少喝。可闻淙没从对方身上嗅到任何难闻的气息,有的只有一种让他很舒服、想要靠近的味道。 暖洋洋的。 像是家里一样。 “没有。”他立刻回答,同时增加了几分警惕。可往后,无论左看还是右看,他都没有在跑到自己家里的邻居哥哥身上看出三头六臂。 对方大约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既然如此,即便自己踩在小区「规则」的警戒线上,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放下心来的「编剧」先生把醉鬼在次卧里安顿好,自己也没急着离开。而是坐在床边,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面。 印着卡通火箭的蓝色床单在他指尖之下变白,恢复,又一次变白。 「它」定定地注视着猎物的睡颜,虽然还没有进入「进食」环节,可光是守着在巢穴里的猎物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诡异愉快。 这么好看一张面孔,直接变成纸页未免显得可惜。闻淙知道,很多诡异都有搜集藏品的习惯。可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件完全新鲜的事,值得好好规划…… 嗯? “笃笃笃!” 青年猛地扭过脑袋,看向敲击声传来的方向。 “你好!”有一道声音在他家门外呼喊,“我们是物业!麻烦开下门。” 闻淙活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被吵到的人不光有他,还有床上的醉鬼。 对方大约本就没有睡熟,这会儿迷迷糊糊地睁眼,不等闻淙多做什么,他已经主动拉住不怀好心的屋主,问他:“小淙,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人?” 似乎是为了回答他的话,门外的声音适时喊了第二声:“你好,有人在吗?我们是物业——” 闻淙把邻居的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埋在被子里。想了想,又凑到对方脸颊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哥,我过去看看,你先继续睡。” 任谁来评价,都会说他刚刚那个动作毫无必要。哪怕维持坐姿,也不必担心宁琤听不到那句叮嘱。 可无论是说话的人还是躺着的人,都没觉得半点不对。尤其是宁琤,在闻淙走了以后,他还抬起手,摸了摸刚才青年呼吸落下的位置。 什么啊。 还以为要被对方亲了呢。 再说闻淙那边。 一直到打开屋门的前一刻,青年脸上都没有丝毫表情。可在见到外间人员的刹那,又是灿烂笑容在面上绽开。 “不好意思啊,刚刚手上有点事,开门晚了些——是我搬到咱们小区的手续还有什么问题吗?” 青年礼貌又客气,语气间还有点恰到好处的紧张。 谁都知道,这年头,找个安宁的住处不容易。好不容易借着「老住户」的身份搬到这边,闻淙可不想在开张之前就被通知离开。 好在物业并不是来赶人的。来的两个人也显得客气,为首的中年男人先道:“不是不是。闻先生,你的手续已经齐全了。这趟过来,一是门禁卡已经办下来了,我们拿给你。而是小区这边有些便民服务,顺便给你讲讲。” 跟着他的一个青年男性立刻往前来,把一份手册递到闻淙手里。 后者目光垂下,在册子上扫了一圈。还真别说,各种日常家电维修、水管堵塞之后疏通,还有换纱窗、洗空调网,各种生活中能碰到的问题上头都有介绍。 看得闻淙啧啧称奇。自己年幼时住在这地方,物业可没有这么多贴心业务。 “行。”他把手册一卷、握在手中,“还有什么事儿吗?” 中年男人不说话了,青年男性则抿了抿嘴,似是欲言又止。 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闻淙背后,带着藏不住的探究。 闻淙留意到了,眼睛眯起一点,目光快速朝楼道上方扫去。 并没有看到摄像头之类的东西——也是,从许多年前开始,市里就没有任何录音、录像设备了——这么说,是从自己的资料里看出不对劲,于是跑过来试探吗? 可毕竟是两个人类,即便有所怀疑,又能做什么呢? 闻淙脸上的笑意扩大几分,似笑非笑地与青年男性相望。 后者喉结猛地一滚,身体也若有若无地朝后靠了几分。这时候,留意到气氛变化的中年男子猛地往前了一步,打断二者之间的对峙。 “也没什么了。”男人笑着说,“那我们就先去下一家。闻先生,你要是遇到什么问题,一定要来找我们啊!” 闻淙同样笑眯眯地答应:“好。” 在物业人员的目光里,他阖上屋门。 随着他的动作,那本便民服务手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变薄。等到被闻淙随手放在鞋柜上,东西已经成了一沓随处可见的白色纸页。 青年轻轻地哼着歌,走向卧室。 他的猎物还在熟睡。以诡异的听力,还未进门,闻淙已经听到邻居哥哥绵绵长长的呼吸声。 引得他也跟着困倦了起来。尤其是站在床畔盯了对方半晌,得出「我好像真的不想把他咽到肚子里」的结论之后。 作为一个有追求的诡异,「编剧」先生历来是三月不开张、开张吃三月的类型。虽然很多同类都对人类这种「美食」乐此不疲,可是他完全不在此列。 也没人规定诡异不能拿人类当抱枕。 想通此节,闻淙理直气壮地在邻居哥哥身边躺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不好意思今天这么晚啊啊啊,一个个意外连着意外堆着就直到现在才写完了or2 但还是很喜欢这两章的氛围的,嘿嘿嘿。《 》 170-180 第171章 番外十六(三) “滴答。” 昏暗的房间里,床铺之上,年长者的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滴答、滴答……” 有什么颜色与周遭完全一致、肉眼难以分辨的东西在缓缓流淌,从床脚落下。 “滴答。滴答。” 究竟是哪里来的声音?很吵闹,惹得疲倦的人从梦里醒来,心头满是烦躁。 尤其这会儿清晨的光线已经照进屋子,无声又无情地做出提醒,已经到了要出门上班的时候。 宁琤怀着一腔不快起身,一边琢磨自己既然升了职,那休年假的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一边预备下床洗漱。 思绪的转动在看到床上另一个人时戛然而止。 大脑像是生了锈,里面的齿轮卡住半晌,终于「咯吱咯吱」、颤颤巍巍地又转了半格。 他记起自己睡着前曾有过的最后念头:这家伙,是不是觉得我那会儿还醒着,所以不好意思亲我? 宁琤沉默了。 他用上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从邻居家离开,回到自己家中。 一直到屋门关上,才终于有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简直是疯了,”后背仍靠在门上,宁琤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对小淙……” 停顿,改口。 “我怎么会对一个那么久没有见面的旧邻居有那种想法。难道是因为他太自来熟?” 停顿,思索。 “冷静。你们只是一起睡了一觉,什么都没发生。昨天的事情只是意外,对,意外。” 这么反复念叨了几次,宁琤勉强说服自己。 一见钟情本身并不奇怪。问题是,他很确定,自己前天和隔壁青年重逢时心里并没有什么旖旎念头。 最多是觉得对方长相不错,是很合自己审美的类型。性格也讨喜,虽然吵闹了些,可换个角度来看,那些言语表现也可以被叫做「周到热情」。 再有,心底善良。看自己喝醉了、进不了家门,便主动把他带回去照料。如果立场互换,宁琤可做不到让一个不熟悉的人躺在卧室床上。 不过,如果那个「不熟悉的人」是这位旧邻居…… 宁琤面无表情,嘴巴抿起。看起来是生人勿进的模样,耳畔的一抹浅红却暴露了主人的真正思绪。 他震惊地、不可思议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的确会做和对方一样的事情。 完了,宁琤。 你竟然真的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一见钟情。 …… 一觉睡醒后,闻淙惊讶地发觉,自己的新猎物身上好像发生了些变化。 他主动来敲自家屋门,手上还提着水果,说要感谢自己昨晚对他的照料。 听着对方话音末尾的几个字,闻淙唇角弯起来,连带眉眼也有了愉悦的弧度:“哥,你也太客气了。”说着话,留意到对方身体的微微前倾,青年继续道:“你来得正巧。我打算晚上吃馄饨,但馅儿有点备多了,要不要一起吃?” 字音落下的时候,他明显看到,面前人的面皮绷紧了几分。 “好啊。”新猎物最终答应了他的提议,还笑眯眯地表示:“我还挺会煮馄饨的,待会儿给你露一手。” 闻淙「哈哈」了声,半是开玩笑,半是的确不信:“真的吗?可哥,我记得你之前每次都把馄饨煮破。” 宁琤不承认:“哪有,你记错了。”好吧,的确有,可那是旧邻居一家从小区搬走过后。时过境迁,当下的他已经是这方面的高手。 “好好好,哥都是对的。”闻淙侧过身体,“先进来吧。我正好买了新拖鞋,喏,咱们身高差不多,脚码应该也差不多。” 宁琤本想再反驳两句,可听到后面,他低头去看,却是一愣,“这么巧?和我家的拖鞋一模一样。” 闻淙也「咦」了声:“是吗?可能咱俩正好是在一个地方买的吧。”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在他打开鞋柜的前一刻,所谓「柜子里的拖鞋」都并不存在。 可也正因如此,闻淙的实际情绪比宁琤更激烈。如果对方说的是实话,证明似乎确实有种名叫「缘分」的东西笼罩二人。如果是假话…… 闻淙嘴角翘得更高。 这位邻居哥哥,似乎比表现出来的更在意自己。为了和他多说两句话,都能信口胡言了。 维持着眼下的好心情,闻淙把人带到沙发边,又从去取包馄饨的材料。 馅儿和皮其实都刚够,但没关系。他在冰箱里翻了翻,又找出些食材。手指落上去,那些茄子、豆角也像之前碰到的许多东西一样,先变成纸,再成了他需要的模样。 邻居哥哥是人类,吃这些不太好,闻淙自己咽到肚子倒是无碍。 他依旧轻轻地哼着歌,端着东西离开厨房。没想到,沙发上竟然空空如也。 闻淙脚步停下,唇角的笑意仍在,眼神却在刹那间变冷。 他反思:“我是太大意了吗?明明家里有猎物在,可还是用了「能力」。万一被看到……哦,好像也没关系,抓回来就行。” 和诡异相比,人类还是太弱小了。是,有些倒霉却聪明的家伙能窃取些许「能力」,从而在怪物当中苟延残喘。可就「编剧」这两日的观察,他的目标明显并不知道世界的另一面。 想通此节,闻淙神色没什么变化,脑子里却已经多了很多精彩纷呈的画面。 他近乎要开始为邻居哥哥逃走的可能性而愉快了,偏偏这个时候,对方的脑袋从书房冒了出来,叫他:“小淙,我本来想到厨房给你帮忙的,结果走到这儿,看到书架上的东西,就拐了个弯儿。” 闻淙看他。 宁琤斟酌:“我第一次见到这些,算是剧本吗?” 诡异的视线转了转,去瞧人类微红的耳畔。 后者明显留意到了他的目光。面颊旁侧的薄红又一次蔓延,不得不掩饰性地嘟囔:“怎么还有点热?我家的暖气好像没有这么好。” 闻淙笑了,回答:“对,都是我写的剧本。哥,你等等,我把这些放下,给你介绍介绍。” 宁琤想要上前帮忙,但被闻淙灵巧地侧身避开。“真不用。”他东西被暂且安置在不远处的餐桌上,青年顺势拉住邻居哥哥的手,“来吧。平时这个屋子都是不给人进的,但宁宁哥,你不一样。” 宁琤尽量保持镇定:“是吗?哪里不一样。” 闻淙:“嗯哼。”不回答,只将人带到那一墙剧本前,“摆在中间这排的,是最近一年里写的东西。其他呢,时间早早晚晚,但总归还不太成熟。” 宁琤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念:“《桃花坞》,《冰雪世界》,《团建》……” 伴着一个个字音,脑海里似乎浮现出什么画面。 叠叠绽放的桃花挂在枝头,如云似霞,而粉色霞雾之下,正是戏腔悠扬; 天地昏暗,路上一切化作冰雪,浑身剔透的骑士驾着同样冰雕而成的骏马,朝一行人飞驰而去; 山林郁郁,明月高悬,古老的庙宇敞开大门,诵经声幽幽而来,为迷路的过客指引方向…… 屋内变得安静。 人类在出神,诡异则在旁侧注视着他。垂落在身旁的手臂动了,抬起来,似乎要落在人类身上。可最后,闻淙只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这自然无法满足心里那个不断喊着「抱住抱住抱住」、「我的我的我的」的声音。但「编剧」觉得自己可以更有耐心些。 他微笑道:“看起来都是不一样的题材吧?可其实这是个系列故事。哦,应该说,其实这儿的所有剧本都算是同一个系列的故事。” 因为这句话,宁琤的视线滑动幅度变大了,又看到:《幸福旅馆》……《星梦电影院》…… “是冒险故事?”他猜测,换来青年「哇」的一声,眼睛都变得亮闪闪,“哥!你竟然能猜到。” 宁琤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被对方肯定。 他顿了顿,解释:“也是灵光一现吧。觉得主题相差这么大,那就没法单单用某个背景来限定了,需要主人公不停地去不同场所。网上好像有些更新鲜的说法,但我平时工作比较忙,就没关注过。” 闻淙:“哎呀,还没来得及问呢。哥,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宁琤回答:“在一个做室内设计的公司,不过也承接一些商业街或者景区的项目。也是巧了,我们之前正好有个项目和桃花有关,那个地方叫……” 闻淙眼巴巴地看他。 ——桃花坞。 宁琤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这三个字。可转眼,又被他自己否认。 哪有这样的巧合,前脚看到了邻居书架上的剧本,后脚就把同样的说法放在项目上,简直是在强行找话聊。 “我不记得了。”他歉意道,“回头在公司那边翻翻资料,再告诉你。” 闻淙「哈哈」两声,并不在意。重要的是气氛已经铺垫到位,他得以十分自然地把手搭上邻居哥哥肩膀,“也不是什么事儿,不用太放心上。” 宁琤跟着微笑一下,“你才刚刚毕业吧?是专职在写这些剧本吗。” “算是。”闻淙点头,“其实之前我还当了一段时间小学老师,后来就没做了。还是现在这样好,自在。” “哥,也别站着了。你对哪个本感兴趣?咱们边包馄饨,我边给你讲里头的内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震撼,我为什么会对一个小时候的邻居一见钟情? 宁哥:假的。 宁哥:当然,他长得的确挺好看…… 小闻:嘿嘿嘿。 第172章 番外十六(四) 在双方都有意配合的情况下,把聊天气氛炒热是件很容易的事。 没一会儿,屋子里就多了宁琤「嘶」「怎么会这样」「那要怎么办」的惊叹声。 他自己也觉得挺夸张的,但看着闻淙讲故事讲得愈发投入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只是发出几句感叹,实在不算费事儿。 再说,听进去以后,会发现确实险象重重、危机丛生,让人不由挂心接下来的发展。 那六个进入诡异世界的人究竟能不能顺利逃脱?如果答案是「能」,他们是怎样做到?如果答案是「不能」,那几个「玩家」是全军覆没,还是到底有一两个人能从桃花坞中离开? 不知不觉,宁琤的思绪被分成三段。一段在继续机械地维持手上的动作,将馄饨馅儿刮起来、抹到薄薄的皮儿上,再将皮儿捏起;一段伴随旁边青年的话音,时不时冒出点儿动静;最后一段,则在仔细回忆,邻居弟弟口中那个被诡异把控的桃花坞,和自己曾经负责了设计方案的、某个和桃花有关的地方是同一个吗? 还是说,这只是单纯名字相仿而有的巧合? 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完全记不起来了。 明明是自己出了大力气、连那会儿的组长都有过夸赞的项目,眼下却似被覆上一层迷雾,叫几个月以后的他本人瞧不见半点轮廓踪影。 慢慢的,宁琤手上的速度放慢了。 他不乏忧心地想:“怎么回事?我才二十多岁,记性就这么差。” 也是这个时候,旁边的青年叫他:“哥!” 宁琤回神,见对方还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像是半点不曾察觉到方才客人的分心,很积极又友善地表示:“馄饨包得差不多啦!我拿去煮吧。” 宁琤幽幽地看着他。 闻淙意识到什么,摸了摸鼻子,“呃,还是说哥你想自己来?也行……” 最多是吃点烂馄饨。在对自己的状态进行评估之后,「编剧」先生认为这完全不是问题。 他没有掩饰自己变化的神色,以至于宁琤在读懂后,心里是浓浓的哭笑不得。 他解释:“你真的记错了!好吧,我小时候可能的确不太会煮馄饨,但现在不一样了。” 闻淙:“嗯嗯。”看眼神仿佛十分信任,但宁琤还是从中读出了「哥说的都对」和「哥开心就好」。 宁琤:“……” 他站起来,端起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馄饨的盘子,“你要是闲着,可以去剥个蒜。” 闻淙笑着答应了。 他跟着邻居哥哥一起走进厨房,看着对方打开锅盖、加水去烧。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好像曾经做过许多次一样。 在对方开始下馄饨前,闻淙提醒:“哥,围裙在旁边。” 宁琤一愣,“哦,好。” 他按照屋主青年的指点,从冰箱侧面取下挂着的围裙,不太熟练地给自己系上。 初时是想,没料到啊,这位闻同学还挺讲究。等到低头看清邻居上的图案,这份意外就成了无语。 宁琤忍不住问对方:“你自己平时穿吗?” 闻淙老老实实地摇头:“一般都收着,”这半句是脱口而出,“今天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了,就拿出来,没想到正好现在能用。” 宁琤眼皮跳了跳,又跳了跳,很想纠正那个「能用」的说法。带着蕾丝花边的裙子,怎么想都和自己完全不搭吧? 但人在屋檐下…… 外来的客人顺手拿起盐罐,往沸腾的水里洒了些,闻淙都没有机会提醒他别和外表一模一样的糖罐弄混。 刚刚张开的双唇重新闭合。看着忙碌得十分熟门熟路的邻居哥哥,闻淙的视线久久没有挪开。 喜欢。喜欢。 ——喂!伟大的「编剧」阁下、戏弄其他人命运的「编剧」大人,你真的会喜欢一个普通人类吗?虽然对方和变成诡异之前的你有些渊源…… 但依旧挺奇怪的吧。 可是,好像光是看着对方,就觉得胸口的暖意要溢出来。比起像许多同类一样,没有风度、饿死鬼投胎似的「捕猎」,闻淙觉得,自己似乎更希望简简单单地与对方共处一室,做些平常人类才会去做的事情。 比如呢? “嗯?”忙碌的人类侧过脑袋问「它」,“家里没有蒜吗?” 闻淙眨眨眼睛,从前面的自我剖析中抽离,“有,我这就去。” 宁琤:“乖哈。” 闻淙:“……” 闻淙:“哥。” 宁琤:“怎么了?” 闻淙把那句「在你眼里我到底是几岁」咽下去,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要不要再炒个别的菜?万一待会儿……” 宁琤好气又好笑,“你就省了这份担心吧!” 闻淙勉为其难:“好、好吧!我最相信哥了!” 宁琤:“哼哼。” 他这会儿还是自信的,可不过五六分钟过去,看着锅子里翻开的馄饨皮,年长者陷入沉默。 抱着一把蒜的闻淙路过:“嗯?哥,是不是该关火了。” 宁琤深呼吸,将锅盖重新盖回去,假装无事发生:“对。小淙,你刚刚说家里还有什么菜能炒来着?” 听到这话,闻淙先是一愣,随即面皮抽动。 宁琤无奈:“想笑就笑吧。唉,也是奇怪了,我自己煮的时候明明不会这样。” 闻淙:“嗯嗯,一定是我买的皮不好,竟然把自己弄破了。” 宁琤:“……” 他的目光轻飘飘落在闻淙身上。明明一句话没说,却让闻淙心跳加速。 前面有过的悸动又出现了,在诡异的胸膛里「怦怦」跳动。曾经分开的那些年好像消失在二人之间,留下的只有此刻的熟悉亲近。 没有人讲话,厨房里只剩下水沸腾时「咕噜噜」的动静。 奇怪——宁琤心想——闻淙好像距离自己近了一些,又近了一些……「咔哒」,锅子下的火焰终于被关闭。 闻淙笑了一下:“好啦,大不了咱们喝面片肉汤。” 宁琤没有说话。 他嘴巴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又像没有任何动静。 闻淙看着他,在近得完全数得清邻居哥哥睫毛的距离,小声问:“哥,你不会觉得我要亲你吧?” 当然没有。宁琤的第一个反应是否认,毕竟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仅仅重逢三天的邻居,有这样的亲密举动都太快了。哪怕他的确对某人有些好感,这也…… “没有哦,”青年无辜地举起双手,“我就是关个火。” 宁琤眼皮抬起一些看他。 闻淙因邻居哥哥在此刻望来的眼神喉结滚动。 明明还有很多玩笑话可以讲,偏偏又觉得唇齿干燥。是应该喝点水来滋润嗓子的,可如果没有…… 衣领被哥拉住了。 “小淙,”宁琤似乎是笑了一下,“那你觉得呢?我现在想干什么。” 闻淙瞳仁微微收缩,耳畔有什么在「咚咚」作响。 “是要把你推开?”宁琤问。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上的确多了几分力气。 身后的灶台变白。又变回原本的颜色。 “还是像这样,”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闻淙唇上,那么轻,那么快,像是一只点水的蝴蝶,“怎么不说话了?” 闻淙眼睛都大了几分,头晕目眩间,终于有了几分二十出头的岁数该有的模样,“哥,你也太犯规了!” 宁琤:“嗯哼。” 闻淙猛地把人抱住:“还要亲还要亲,一下子根本不够!” 宁琤:“嗯。” …… 煮破的馄饨自然没人吃了。可倒了也可惜,宁琤抓了抓头发,提议:“要不然这样,我拿到公司那边喂流浪小动物。” 闻淙答应了。眼看时间不早,他依依不舍地送宁琤回去。明明两家之间只有几步路距离,却硬生生被他走出了离别的意味。 宁琤无奈:“哎,怎么弄得像是见不了面一样。” 闻淙假装哭诉:“哥,你才亲了我,现在就不要我了。” 宁琤看着他。 闻淙的哭腔更假了点:“但是我是不会放手的!你要是抛下我走了,我就把你抓回来,然后先口口口,再口口口。” 宁琤要被搞晕了:“小淙,你在说什么?” 闻淙:“啊,不要在意。那哥,咱们明天见啦。” 他的视线在宁琤背后打开的门扉间停留了好一会儿,这才挪开。 宁琤看在眼中,原本想邀请青年到家里坐坐,可转念一想,家里许久没有认真收拾过一遍,当下时间也晚。 他很快做了决定,还是等自己大扫除完了,再邀请小淙到家中做客。 “再见啦。”临走前,宁琤又摸了摸青年的脸,后者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因为这个笑脸,一直到到了家中、把馄饨放进冰箱了,宁琤的情绪都很愉快。 “啊,忘记了。”他忽地想起来,“不能拿小淙的盘子去公司吧?我把东西倒保鲜盒里。” 抱着这样的念头,宁琤重新打开冰箱。 一盘完整的,皮薄馅满、诱人食欲的馄饨静静地待在隔板上,与他对望。 和宁琤记忆里自己煮过的那些一样,没有半点破掉的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第173章 番外十六(五) 半分钟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宁琤还在对着被重新取出冰箱、摆在桌上的馄饨发呆。 他自认记性没有差到那个程度,连一盘馄饨被从锅里捞出来时是完整还是破掉都想不起来。可眼前的画面又在告诉他,或许自己的回忆的确有些问题。 “可是,”宁琤冥思苦想,“如果它本来就是好好的,那我带它回来是要做什么,明明直接吃就可以啊。” 沉默。 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测出现在他的脑海。 宁琤喉结滚动,舌尖用力抵着上颚,很不愿意让那个猜想真正清晰起来。 ——我,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男性,竟然已经开始老年痴呆? 不可能吧。 要不然去医院检查一下? 可还是不太可能! 但万一呢? 再说了,哪怕不是老年痴呆,而是其他病症,自己在明知有问题的情况下却向未来男朋友隐瞒,是不是显得不太负责? 宁琤迟疑了。 他抿了抿唇,到底掏出手机,开始搜索预约挂号信息。 在医院的选择上,他在「文景市中心医院」和「秦川省人民医院」上抉择半晌,还是选择了后者。 “不过,”一点思绪在宁琤脑海里快速划过,“文景市……秦川省?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要说具体哪里奇怪吧,又想不出来。 这么看,自己脑子的问题恐怕还不小。 正好自己要去的科室明天就有号,宁琤火速付款,顺便在公司那边请了假。 一夜忧心忡忡过去,转日一大早,他就出发前往医院。 不知是心里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是准男朋友并未睡醒,离开的路上并未碰到闻淙。 宁琤因此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两人重逢之后,他和小淙的相处并不多,可总有种——“万一碰上了,一定会被小淙死死黏住,绝对没法隐瞒自己脑子出问题的事”的预感。 可在检查结果没出来前,也实在没必要让小淙多余担心。 怀着种种考量,宁琤在自己的挂号对象、一名姓毛的中年男性医生面前坐下。 毛医生严肃地看着他,开始问诊:“看你还挺年轻的,怎么就来脑科了?” 宁琤便开始描述自己的症状:“主要是发现自己记忆有点问题……” 毛医生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还问道:“会头疼吗?头晕、恶心那些也算。” “不会。”宁琤回答。开口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医生的双手吸引。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十根手指灵巧而快速地在按键上点过,变成电脑上的文字。 可挂号时曾有过的奇怪感觉竟然又出现了,让他不由地开口:“医生,其实还有一个情况,我不知道和脑子的问题有没有关联。” “什么?”毛医生的动作停下片刻,再度转向宁琤。 后者迟疑片刻。自己接下来的话似乎很不礼貌,然而…… “我觉得你的手不应该是这样。”宁琤开始说出来了,“应该是毛茸茸的,手指也很短,像是那种小猫、小狗的爪子。” 诊室里一片寂静。 宁琤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这是不是说明我的认知能力也出了问题啊?”他开始没话找话。这显然是有效果的,僵住的毛医生重新开口了,那双普普通通的人类男性双眼定定注视着宁琤,告诉他:“宁先生,从你刚才的描述里判断,我觉得你的身体应该没有生病。” “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开一些脑部的CT检查,或者核磁那些。不过就像我前面说的,这些检查应该都没办法解释你碰到的情况。” “那,”宁琤自然要问一句,“照您看,我究竟是怎么了?” 毛医生说了句「稍等」,随即在抽屉里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拿出了一张名片。 宁琤接到手上,低头去看,见到了「榴花市特殊事项管理局」的字眼。 下面标注的具体联系人姓卢,还附带了一串电话。 “这是?”他不由地问出口。毛医生用怜悯的表情看着他,回答:“其实像你这样的「病人」,我隔三差五就要见到几个。你们自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是周围的环境里存在一些情况。” 宁琤:“存在什么情况?” 毛医生:“这话你可能暂时不太相信,但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不只有我们这样的存在。” 宁琤:“……” 不得不说,对方此刻的表述,实在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偏偏比起「那到底还有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宁琤更在意的一点是:“那这个榴花市,距离我们远不远?联系其他城市的人,再等他们赶过来,要花多长时间?” 面对面前「病人」的问题,毛医生很明显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回过神,神色里的怜悯更加明显。 “宁先生,你的问题或许比我原本判断得要严重。要不要再看看,名片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因这句话,宁琤垂下目光。这一次,他看到了「文景市特殊事项管理局」的字眼。 “尽快联系他们吧。”毛医生说,“否则的话,可能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他明明没有问出来,毛医生却仿佛已经听到了这句心声,回答:“「它们」是一群贪婪、危险的存在。如果你真的被其中的一个盯上,那留给你求救的时间,恐怕已经很少了。” 带着这句意味深长的劝谏,宁琤离开了医院。 他的情绪十分复杂。无数疑问堆积在脑海当中,关于刚才医生的叮嘱,也关于那个不久前才在自己心里得到「准男朋友」这个标签的青年。 小淙是个很危险的存在吗?完全看不出来。 不如说,除了刚刚见面那会儿的惊讶与陌生外,与对方的每一点相处,都能让宁琤生出熟悉的感觉。 就连和对方接吻的时候,他察觉到的都不是「原来与另一个人亲吻是这种感受」,而是「好舒服,好像已经进行过很多遍」。 如果说世界上存在一个与他天生契合的伴侣,那一定就是闻淙了。 然而,然而—— 宁琤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将那张薄薄的名片放进口袋里。 他只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上班。 不用立刻面对那个让自己心动的、也被医生判断为危险的青年,宁琤多少松了口气。 当然,以他眼下的状态,真坐在办公室里了,也不会有多少工作的心思。 给从前的同事、现在的下属们布置完工作,宁琤便开始走神。 这就能看出成为组长的好处了,门一关,做什么都没人知道。 再回神时,他已经开始搜索「特殊事项管理局」。原本并没有抱着很大期望,毕竟从名字也能看出来,这恐怕是一个带着神秘色彩的部门。然而出乎意料,网页很快就带着他进入一个论坛,里面全部都是关于特管局的讨论。 有人家里的水管总会半夜发出「咚咚咚」的动静,白天用水时还会流出奇怪的红色液体。前期也走了些弯路,后面却被人指点,联系了特管局的人,对方很快上门解决问题。 还有人总被莫名出现的快递驿站塞一些没有买的东西,打开看,箱子里的物品一个赛一个古怪可怕。特管局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出现,一举端掉驿站。 “我怀疑身边的人被掉了包。”从前一个帖子退出来时,带着「新帖」字样的标题直接吸引了宁琤的注意。怀着几分凝重,宁琤点进其中细看。 “对方是我在前一个公司的同事,原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了,没想到她也又到了我现在这家公司。” “既然是认识的人,我们很快就成了午饭搭子。可也就是从这会儿开始,我变得很奇怪。” “总是恍神,记不清自己本来在做的事。举个例子,前面还在和她说新的方案要怎么改,后面一看,改好的方案已经在我眼前摆着了,她也在和我说,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明明是早就做完的工作,为什么突然又提起来?” “还有吃饭的时候,我明明记得早上把准备好的饭盒装到包里了,可到了中午就怎么也找不到,只好和她一起点外卖。结果晚上回到家,饭盒明明就在包里装着。” “其实都是小事,但每一次都和她有关。” “原本是在网上搜这种情况应该去什么科室挂号的,但误打误撞到了这个论坛。你们说,我联系那个什么特管局会有用吗?” 在宁琤看帖子内容的时间,下面已经多了好几个回帖。 “有用,肯定有用,快点联系吧!” “lz你这个情况可能已经很危险了,我猜你是遇到了「画皮」,这种诡异能伪装成别人的样子,通过假面貌接近人类,吸取人类的精气。但是也因为「它」能画皮却不能画心。所以经常会闹出一些让人类觉得奇怪的情况。为了不让人类怀疑,「画皮」就会修改对方的记忆。” 看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宁琤瞳仁骤收缩。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虽然没有在周天之内成功更新但也没有超过很久嘛(喂!可以回顾一下144章嘿嘿。 第174章 番外十六(六) “也还好是「画皮」。要是「空心人」,lz绝对完蛋了,那可是连被伪装者的记忆都能一并复刻的诡异。” “特管局的工作人员很负责的。相信他们,肯定能解决问题。” “快点联系他们吧!这是那会儿解决我问题的人的手机号:17XXXXXXXXX。” “……”随着时间推移,帖子的新回复不断增加。 不过,除了最初发帖人的叙述之外,后面的留言大多重复,都是坛友们在劝发帖人去向特管局求助。 而在众人的鼓励下,发帖人也很快下定决心,留言:“谢谢大家,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对面的工作人员果然很友好耐心,问清楚我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就立刻安排了专门的行动组来对接。我只用把那个诡异的行踪告诉他们就行,剩下的事都不用插手。” 看吧,你只用打一个电话而已。 一个声音在宁琤脑海里说。和他的其他想法掺杂在一起。 只要把号码拨出去,这一切就结束了。你不用被诡异缠上,不会在对方的控制下活得浑浑噩噩,更不会丢掉性命。 来吧,来吧,快来吧。 写字楼中,中央空调在持续吹出温热的风,宁琤却觉得自己在一阵一阵发冷。 他维持着翻阅帖子的姿势,良久之后,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画皮」要怎么样才能伪装成别人?”半分钟后,帖子最下方出现了新的回复,“被伪装的那个人还在吗?还是已经出事了?” 在打出「出事」两个字的时候,宁琤踟蹰了良久,终于选择了最委婉的说法。 他不愿意将「死亡」一类字眼与邻居家的弟弟联系在一起。是,在他的记忆里,那不过是一个烦人的小鬼。整天缠着自己,喊他「哥哥」,还拿在学校里写的作文给他看。题目是《我最崇拜的人》,而小鬼写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最崇拜的人是邻居家的宁琤哥哥。” “他只比我大六岁,却什么都懂。无论拿什么问题问他,都能很快得到答复。” 笨蛋小淙,比你大六岁的宁琤哥哥已经熟练掌握了有问题问手机的技能。 “他房间里有好多飞船、火箭的模型。我本来以为他长大以后要去当飞行员。但问他的时候,他说他想当的是设计这些飞船的人。因为这个梦想,他特别注重数学、物理知识的学习。” 可你的宁琤哥哥没有完成曾经的梦想,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室内设计师,每天都在和各种平面图和建筑材料打交道。 “我想要成为宁琤哥哥那样的优秀的人。但把这句话告诉他的时候,他却告诉我,「小淙,你不用成为谁,你要找到你的梦想,找到让你闪闪发光的领域」。 “宁琤哥哥一定没想到,因为这句话,我更崇拜他了。” “我可能的确没那么想当设计飞船的科学家。但我可以成为和他一样温柔、聪明、愿意照顾其他人的人。就像是他照顾我一样。” 眼眶有些发酸、发热。大约是因为这个,手机屏幕上新出现的文字也变得模糊了。 宁琤花了很大精力,才分辨出:“这个还真不一定。「画皮」的伪装手段说白了就是在一张人皮上画出被伪装者的样貌,再自己穿上去。但用不用被伪装的人画,就实在说不准了。” “当然,要我说,专业的事儿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办更好。要是被伪装的人还活着,特管局一定会救人的。” 是这个道理。宁琤被说服了。 想到自己竟然把一个诡异误认为邻居家的弟弟,将对对方面孔的心动误以为是对诡异的心动,还和诡异有了亲密的接触——甚至对此很喜欢、很享受——他就觉得一刻都不能再等。 宁琤拨通了毛医生给自己的名片上的电话。接通者仿佛是个年轻男性,上来就关切地问起:“你好,这里是特管局行动队,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宁琤简单说明了最近两天的经历,也说了毛医生的判断和把名片给自己的事。最后,他停了片刻,才道:“我在网上看到,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是一个诡异把我的邻居掉包了。” ——这好像就是那个帖子的标题?可是「画皮」的存在、行动习惯明明是后面才出现在帖子里,发帖人在最初觉得古怪的时候为什么会直接提到「掉包」?似乎说不通啊。 一天下来,宁琤的思绪先是被毛医生推动,而后又被帖子里的那些发言推动。到此刻,他的脑海里终于冒出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念头。 可这念头来得太轻、太弱,就像是在水流当中漂浮的树叶。只要浪头轻轻翻过,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流水继续奔涌,看不到丝毫阻碍。宁琤和电话另一头的卢队长的对话也十分顺利,没有任何绊子。 两人约定等到宁琤下班了,就在写字楼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到时候,卢队长会给他某样可以重创「画皮」的武器。 “武器?”那片叶子又在水面上冒出一点绿色,宁琤疑问道:“我看其他人都说,特管局会完全负责和诡异有关的事,不会让普通民众自己……” 卢队长沉默了会儿,这才解释:“一般情况下是会这样,但宁先生,不瞒你说,最近市里出事的频率比以往多了很多,我们的人手也很有限。所以,在经过一系列评估后,如果是危险程度不高的任务,我们也会请当事人配合。” 原来是这样。宁琤接受了对方的回答。 几个小时后,双方碰了头。只是与宁琤想象中神秘、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武器」不同,被递到他手上的仅仅是一个打火机。 似乎是看出了宁琤的疑惑,对面的卢队长主动做出说明:“宁先生,这个打火机看起来普通,但它其实是对付「画皮」的时候最好用的东西。在披上人皮期间,「画皮」的全部力量都会被用来维持伪装。只要能烧破人皮,「它」的危险系数就会大大下降。” “我知道了。”宁琤道,“等烧了对方以后,我会联系你。” 卢队长笑了。他看起来实在很年轻,比如今的闻淙大不了几岁,可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经常与诡异对抗的人。 双方分别前,宁琤礼貌地与对方寒暄:“卢队长真是年轻有为,原本以为当了「队长」的人,起码也要三十、四十岁。” 后者「哈哈」笑了声,“哪里,哪里。” 宁琤又关切:“常年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一定经常碰到比较危险的情况吧?知道卢队你肯定能胜任,但还是多嘴一句,祝你任务顺利、平平安安啊!” 卢队长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宁琤。某个刹那,宁琤仿佛看到了他眼中的水光。 这让宁琤大大觉得意外。可很快,对面的青年又缓过神,朝他笑笑:“都是应该的。好了,宁先生,你快回去吧,别让诡异起疑心。” 宁琤还是觉得对方的表现十分奇怪。可换个角度想,这两天自己遇到的怪事还少吗?再有,弄清楚真正小淙的安危状况才是最要紧的事。 于是他点点头,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卢队长又叫住他,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似的,“宁先生,记住,不要让「画皮」进到你家。” 宁琤听得一怔:“进到我家?为什么。” 卢队长道:“对于很多诡异来说,「进入」等于「被邀请」。别看屋门只是薄薄一面,可它能挡下来的东西,比你想象中多很多。” “我知道了。”宁琤恍然。他又深深看了卢巍一眼,而后说了「再见」。 ——等等,我为什么知道他叫卢巍?他有自我介绍过吗?我们见面时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虽然是第一次知道他,可总觉得「卢巍」这个名字对应的是中年人。 几分钟过去,公交车站的的阴影下,宁琤的身体一阵一阵发冷。 他陷在思绪的混沌里,过了良久,终于听到一声很轻的、东西落在地上的动静。 低头去看,原来是那张来自毛医生的名片。 宁琤眼皮颤动,缓缓蹲下身,将其捡起。 上面印着卢巍的名字、电话。 他沉默良久,心想,原来我是这样知道这个名字的。 …… 车子很快到来。 大约是心事重重的缘故,一路上,宁琤近乎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仿佛只是眨了下眼睛,车上的广播已经宣布到站。 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宁琤深吸一口气,自我鼓励:“马上就能知道小淙的情况了,待会儿可千万不能露馅。”停顿,“小淙可一定不能有事,否则我要怎么……” ——怎么能独自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怎么能面对失去他的痛苦,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 奇怪,我是很在意那个小鬼没错,但已经到了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程度了吗? 宁琤再度恍惚了。 也是这个时候,他听到一声兴高采烈的呼唤:“哥!” 抬头去看,某个拎着塑料袋、仿佛刚刚买菜回来的诡异正一脸阳光灿烂,加快步子朝自己赶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75章 番外十六(七) 已经是下班时间,日光却还是显得明亮,看不出黄昏的痕迹。 两个青年并肩走在小区的林荫下,高大的法桐用枝叶为他们织出一片绿意盎然的天空。 ——冬天。日落时间。绿荫。 碧色的叶片又开始在宁琤的心流中起起伏伏。 “我刚才还在想呢,”与他的安静不同,身边那个高大英俊的青年一路都在开心地喋喋不休,“哥你是不是快回来了,咱们能不能在路上碰到。哈哈,就像是之前一样,每次到了你放学的时间,我就要找借口去楼下转转,看能不能碰见你。” 小学生的放学时间比中学生早了许多,更没有晚自习的压力。以至于离开幼儿园后,闻淙不得不经历「原来还是没法和哥在一个学校」和「见到哥的时间怎么更晚了」的双重打击。 在小朋友恹恹了两天之后,被老友托付了照顾其子的宁旭升灵机一动:“小淙,咱们要不要去接哥哥放学?” 闻小淙顿时满血复活,积极举手:“好好好!叔叔,要去接哥哥!” 说是「接」,其实也只是在楼下的居民游乐设施旁边等宁琤回来。 那会儿宁琤也没想到,和邻居弟弟在夜幕下的见面会成为一种惯例。以至于他在学校附近给弟弟买零食的样子,都让同学们见怪不怪。 “宁琤,还不走吗?” “嗯,”少年站在夜市小车前,朝同学挥了挥手,“你们先走吧,我待会儿。” 其实没必要做这种事的,可小淙会开心。 所以哪怕宁旭升已经叮嘱过儿子,小朋友睡前吃东西不好,再看到闻小淙眼巴巴瞧着自己的样子时,宁琤还是会心软。 一边拉着邻居弟弟的手往家走,一边小声说:“这是秘密,知道吗,绝对不能让我爸知道!” “嗯嗯!”闻小淙脸颊鼓鼓地点头——这副样子持续的时间很短,宁琤在折中之下只带了两口零嘴回来——转而又笑弯了眼睛,“哥,我好喜欢你哦。” “哥,”十几年后,曾经的小孩成了比宁琤还要高的样子,却还是会说,“你有没有觉得,事情其实挺不可思议的?” 宁琤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心不在焉。但距离闻淙更远的那边的手还是一直插在口袋里,指尖轻而反复地摸索着打火机的塑料外壳,“是啊,我也觉得。” 闻淙幸福:“感觉像是假的一样。咱们才重新见面两天,就又这么好了。” 宁琤:“对。” 宁琤:“两天?” 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的那一刻,他瞳仁猛地颤动,脑海里快速过着近几日的经历。 周天下午,自己买东西回来,发现邻居家沉寂良久的屋子里搬进了新的住户。再往后,在闻淙热情主动的自报家门下,他知道对方的身份。 周一晚上,自己和同事们聚餐回家。喝了太多酒,以至于头脑晕眩,连家门都难进。闻淙听到动静开门,把自己捞回他家。 周二白日,自己意识到对邻居弟弟的那份心思。当天晚上,他主动上门拜访,和对方一起包馄饨、了解心上人的工作和他曾经创作的那些剧本,然后…… 吻了他。 今日是他和闻淙重逢的第四天,「两天」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呢? 放在口袋里的指尖用力压着那枚打火机,宁琤听到了自己前所未有的心跳声。 他近乎能看到那样的画面;无形的手触碰自己的大脑,在其中肆意翻搅,对他的记忆修修补补。此刻的自己还记得前几日的真正经历,可是往后…… “对呀!”闻淙甜蜜幸福地笑了,“哦,不对,今天是第三天了。哥,你说我是把咱们的纪念日放在昨天好,还是前天?” 宁琤脚步停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闻淙分析:“前天是咱们又见面的时候嘛。我下午才搬进来,没想到晚上就和你同居了,你看咱们是不是有缘?可昨天也很重要,”眼巴巴,“说得我又想亲你了,哥。” 的确,诡异不用在乎旁人的目光。但出于对人类的了解,闻淙还是觉得两人之间循序渐进些会更好。 昨天是面对面亲吻,今天就可以把哥搂在怀里,最好是自己坐着、哥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姿势。也不光要亲嘴巴,还有……嘿嘿嘿。 诡异从畅想中回神,却发觉心爱的人类没有回答自己。 他「咦」了声,关切道:“哥,你怎么啦?”伸出手,摸摸对方额头,语气里带上忧心,“是太累了吗?” 诡异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咕嘟」声。 「它」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微微下滑,似乎要落在人类唇角。 真可爱。好喜欢。 我的我的我的。 带回家,藏起来,长长久久。 「它」想着这些,表情更加阳光明媚,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开朗的年轻人。谁也想不到,这副皮囊之下竟是曾经吞噬过许多同类的「编剧」。 “小淙,”「它」听到自己的人类缓缓开口,问:“真的吗?你搬家和我喝醉酒,是同一天。” 闻淙被准爱人说得一愣,但还是很快回过神,“对啊。哥,你果然是累糊涂了。” 宁琤的心跳声更大了一些。 不对。他一言不发地想,我的记忆依然很清晰,确定知道那是两个不同的日子。可看闻淙的模样,「它」——或说他——对双方的记忆冲突根本一无所知,哪里是论坛描述的、能够让人浑浑噩噩的「画皮」呢? 宁琤近乎是如释重负了。 他心里的悸动并不是一场欺骗,而是真真切切地在为对另一个人的好感出现。站在他面前的也不是顶着邻居弟弟外表的怪物。而是和他一样被影响了记忆却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从周末到周三,一天天发生的事对于一个朝九晚五的工作者来说太好确认。倒是自由职业的小淙,容易被在这方面做手脚。 宁琤摇摇头:“小淙,我要和你说一些事,你不要惊讶。” 闻淙还是很疑惑,但乖巧:“好的。” 宁琤笑了,“也不急着这几分钟,先回家把东西放下。” 闻淙还是很乖:“嗯,都听哥的。” 两人并肩往前。小区老旧,没有电梯,上楼也要一步步走。楼道狭窄,宁琤自然地落后了一步。 他在心里组织语言。先讲道理,摆证据,让小淙意识到他记忆的问题。而后讲自己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去看了医生,又被医生推荐了卢巍队长。 身前的脚步声停了,闻淙站在自家门口,开始掏钥匙开门。 宁琤听到了「哗啦哗啦」的声音,又记起一样细节,于是顺口问起:“不过小淙,那天我手上明明拿着钥匙,你怎么不把我送回我家?” 放在两个确认了心意的准恋人之间,这话多少有些让人浮想联翩:你是不是因为也对我一见钟情,于是想要亲近? 而闻淙的回答是:“我也想啊,可是没有哥你答应,直接到你家,应该不太礼貌吧?” 宁琤笑了:“也没见你小时候觉得不礼貌。” 闻淙「哼哼」两声,对这话不置可否。 他面前的屋门已经打开,手里装着蔬菜的塑料袋被顺手放在鞋柜上。灯光亮起,照得室内一片暖色。 宁琤就要跟着他往前。 脚步抬起,迈开。也是这个时候,卢队长在分别前说过的话像是闪电般劈向他的脑海。 “不要让「画皮」进到你家。” “对很多诡异来说,「进入」等于「被邀请」。” ——“我也想啊,可是没有哥你答应……” 宁琤的脚步又放了下去。 他眉尖拧起,许多困惑涌上心头,交织成复杂的、心惊肉跳的情绪。对喜欢的人的本能信任,还有因从外间来的信息而来的犹豫迟疑混杂在一起。相信。不信。相信。不信。 “哥?”咫尺之地,换好拖鞋的青年转头来看宁琤。客厅的光线落在他肩膀上,倒是更凸现了面颊上的阴影。 那的确是张好看的面孔,又带着让人不由产生好感的柔和亲近,问宁琤:“怎么不进来呢?” 宁琤喉结滚动,缓缓问:“如果我没有答应你进门,你就不能进去,对吗?” 闻淙怔然。 “滴答。” 宁琤从那个青年脸上看出了无奈。 “对啊。”他说。讲话的时候,身体也从阴影中探了出来,目光牢牢落在宁琤身上,“哥,你没看过咱们小区的《生活指南》吗?里面写得很清楚了,没有屋主的邀请,其他人是不能进门的。” 宁琤皱眉:“但你让我进门了。” 闻淙摊手:“我喜欢你啊,”觉得你很可爱、可口,“但是哥,你好像没有和我一样哦。” 说着说着,青年的脸上竟然流露了几分委屈。 用眼神控诉宁琤,仿佛在说:“你个坏人,前脚亲了我,现在就找理由和我闹别扭,是不是不喜欢我?” 宁琤:“……”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不由伸手揉了揉。 “不对,不是这样……” “让我好好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担心有小天使没有get到,所以再梳理一下时间问题。 170章,小闻和宁哥说,“这才多大工夫,你又要上班,又要喝酒” 对他来说这些和搬家是同一天,第二天被宁哥亲了。 但对宁哥来说,接吻发生在「仅仅重逢三天」的日子(172章) 第176章 番外十六(八) 身旁有两扇门。一扇打开,一扇关闭。 宁琤不打算走入其中任何一间。他依然站在原地,双目垂下,梳理着千丝万缕的思绪。 一团乱麻当中,某个点逐渐变得清晰。 “你说的《生活指南》,”宁琤问,“在哪里可以看到?” 闻淙的目光原先就一直落在他身上,听到这里,却是笑了一下:“哥,你有点奇怪啊。”说着,摸了摸下巴,“像是……有了!听了那种奇怪的宣讲会,然后要回家拿存折买保健品。” “这种时候,别人和你说什么,你都很难相信。只有那些刚刚听到的骗人的话,一直印在你脑子里。” 宁琤:“……” 宁琤眼皮跳了跳。比起卢队长和论坛上那些帖子渲染的危险恐怖,他这会儿更多是觉得无奈。 “首先,我已经很多年不用存折了。”他随口道,“其次,既然是和小区有关的东西,我去问物业总行吧?” “有道理。”闻淙给他鼓掌,脸上的笑容仿佛更灿烂了些,让宁琤有种自己只要转身了,这家伙就会做出点什么的直觉。 然而。 是「画皮」的影响吗?直到这种时候,自己都不觉得慌乱。可是,如果眼前的邻居弟弟只是皮囊,又无法解释对方错乱的记忆,还有那些被信口说出的、属于两人童年的回忆。 快速扫了一眼身旁的门扉,宁琤深吸了一口气。 他直白道:“小淙,从我的角度看,有些事的确非常奇怪。去物业验证也不是说怀疑你,正相反,我是为了说服自己相信你。” 闻淙被他说得一愣。半晌才回神,缓缓琢磨:“哥这样子,好像是真心的啊。” 对外,「编剧」的「能力」是编制剧本,让人类和诡异都按照他写出的方向走下去。 可实际上,「它」的核心「能力」却是影响旁人的思维,让目标对象「自发」地走上剧本中的道路。 如此一来,多多少少也能感受到一些目标对象的心情。 新得出的结论不能说令「它」多么愉快,可也的确让楼道间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待到宁琤又开口,道:“如果你不愿意给我指路,那我就自己去找。”闻淙当即把人拉住,笑道:“哎呀,哪有什么不愿意。不过哥,我带你去了,但你得给报酬啊!” 宁琤看着他,舌尖轻轻压上上颚,问他:“什么报酬?” 闻淙努努嘴巴:“亲我一下。” 宁琤:“好,但你还没说报酬呢。” 闻淙一怔。 宁琤看着他愣神的样子,脑袋歪了歪,眼睛也微微眯起来。 他似笑非笑:“如果真的是别人骗了我们,我喜欢你的感觉也不掺假,那亲自己的男朋友这件事根本不能作为条件。” “如果不是……” 宁琤的尾音稍稍拉长了些,目光还是落在闻淙身上,捕捉着对方神色间的细微变化。 在察觉青年瞳仁微微收缩、身体同样跟着前倾的时候,他的话音忽地停住。 闻淙眼巴巴:“如果不是呢?怎么办啊。” 宁琤摊手:“那当然不能现在告诉你。先走吧。” 闻淙:“……” 虽然不算达成一致,但邻居哥哥的话,还是让他心情不错。 青年哼哼唧唧地站直身体,“好,那我就先等着了。” 小区物业所在的地方距离他们住的楼不远,几分钟就能到。 不过,在见到工作人员、向其询问之前,宁琤已经看到贴在公告栏上的指南条款。 大约还是年代久远、日晒雨淋的缘故,印在最上方的小区名字已经掉了颜色,好在后面的文字还算清晰。 宁琤一一读过去,不光见到了闻淙说的「屋主邀请方能进门」那条,还看到更多关于小区生活的细节。 像是路灯失修,夜间昏暗,在维修之前居民们尽量不要在天黑以后出门; 扔垃圾时注意分类,不要将干垃圾和湿垃圾混在一起; 所有外卖、快递人员都禁止进入大门。如果有这方面的需要,居民们需要自己去小区外领取。 一条条看下来,都是些很普通的内容。 可是,这一切真的如文字所说,仅仅是因为没有资金修缮公共设施、仅仅是为了让保洁人员工作得更方便吗? 他的眼睛闭上,又睁开,没有去看身边的青年,而是直接开口:“小淙,你直接带我去你家里,是因为,”沉吟,“觉得我对你没有威胁吗?” 单刀直入,来得毫无预兆,以至于闻淙无声地「哇哦」了声,这才慢吞吞回答:“哥,你在说什么呢。” 宁琤抿了抿唇:“我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很普通的地方。但这两天发生的事,却让我觉得事情不是这样。某些……不太科学的东西也存在在世界上,甚至就存在在身边。” “之前我和它们中间有一堵墙,现在墙上多了一扇窗户。不算完全打开吧,但也让我看到了另一边是什么样。” “那小淙,你呢?你是不是早就碰到这面窗户了?” 是不是早就知道世界危险,知道这些指南上的条款背后存在另一重意思,却还是愿意「邀请」我去你家里? 错误的推理。闻淙想,但是我喜欢。 毕竟邻居哥哥这番论述中偏差最大的点,正在于对自己的信任。 「编剧」先生知道,自己的同类有很大一部分不具备心跳的能力。哪怕披着和周围人类们一模一样的皮囊,可这仅仅是捕猎时的伪装。 可「它」不是。 此时此刻,闻淙在真切地为宁琤的话心跳。 “对,”他承认,“其实我从学校离职,就是发现有的学生不对劲,领导和同事也显得很奇怪。哥,你能想象吗,学生失踪了,政教主任的第一反应是流口水。” 宁琤抽了口气,担心地把手搭上准男朋友的肩膀,“那你说要辞职,那些人有为难你吗?” 当然没有,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站在这儿嘛。 闻淙是想这么说的,可开口的刹那,他忽然犹豫了。 时间推移,日光愈灿,照的他眼睛都有点发花。 情况有点不对,但自己明明就是诡异的一员,为什么又会? “小淙?”宁琤关切地叫了一声,“你还好吗?” 闻淙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可在与宁琤对视时,还是尽量调整了语气:“哥,我不记得了。” 宁琤问:“「不记得」是什么意思?” 闻淙深呼吸:“我脑子里根本没有离职这一段。但这种大型……这种到处都是「它们」的场所,怎么可能让人直接离开?”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付出了某种代价,而这段记忆又已经被「光明小学」抹去。可邻居哥哥思索了片刻,竟然说:“那小淙,你最近有接触什么人吗?” 闻淙看他。 宁琤原先在等待青年的回答。这么等了数息,他突然反应过来,于是略略无语:“总不会是怀疑我吧?” 虽然闻淙立刻摇头,示意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宁琤还是感受到了淡淡的烦闷。 将心比心,如果这就是刚才那会儿小淙的感受,那还真是怪不舒服的。 「补偿」某人的念头变得清晰了。只是具体的做法,还要等解决当下问题之后。 “我们先回家。”他道,“我是从昨天晚上开始觉得不对的,就是那盘馄饨的问题。原本以为是生了什么影响记忆的病。但今天去看医生,医生给我说了些情况吧。” “后来又在网上搜索了下,然后……” 宁琤斟酌。 他尚不确定该不该把卢队长和那把打火机的事说出来,可事情就是那么巧合,像是某种必然。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听到「啪嗒」声响,一枚打火机从宁琤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场面一时安静。 宁琤在专心思考。自己的口袋或许没那么深,但也绝对不至于连个打火机都装不住,怎么会? 闻淙则是「啧」了声,倒是比宁琤先一步蹲下去,将东西捡起、递给邻居哥哥。 在宁琤看不到的角度,塑料机身先是变白,又变回原本的蓝色。 …… 虽然多了很多烦恼,饭却还是要吃的。 到家以后,闻淙把宁琤安顿在沙发旁边,自己则要去厨房大展身手。 宁琤正要说「我去给你帮忙」,手机却振动起来。 听到动静,闻淙笑道:“哥,你还是先接电话吧。”顺手摸摸对方的脸,再小小地亲一口。 做完这些,闻淙愉悦地哼着歌离开。宁琤则带着细微的笑,拿起手机,发觉打来电话的正是在老家的父亲。 开头的寒暄略过,被问起「晚饭吃了吗」的时候,宁琤咳了声,委婉地把准男朋友拉出来:“马上吃。我现在在小淙家里,他正在备菜呢。爸,你还记得吧?就是之前住在咱们家旁边的闻叔叔家的闻淙。” 手机里一片安静。 宁琤疑惑地把手机拿到面前。手机屏幕上还是通话页面,然而…… “小琤,”对面的人终于还是开口了,嗓音却有些不稳,“你忘了吗?当初你闻叔叔一家都出了车祸,人已经不在了。” “不光是他。他们一家全都在那场车祸里不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77章 番外十六(九) “哒哒、哒哒。” 是什么声音? “哒哒哒——哒哒!” 宁琤又进入那种思绪混沌而昏沉的状态。过了不知多久,终于迎来意识的缓缓回笼。 也是这会儿,一道清朗的男声喊他:“哥!哥——怎么回事?竟然真睡着了。” 他本能地意识到:“啊,是小淙?” 伴随声音,某个人的手指在宁琤脸颊轻轻戳了一下。接着,温热的气息靠近了他。 宁琤尚未完全醒来,便察觉有亲吻落上自己面颊。 他眼皮颤了颤,到底没有睁开。 那个一度被自己怀疑是「画皮」的青年正在咕哝:“睡着了也好可爱,好喜欢。” 这么鲜明的感情。 “怎么还不醒?原来我家宁宁哥是睡美人。” 唔,又被亲了一口。 “好喜欢,好喜欢。”大约是已经意识到邻居哥哥睡得深沉,某人的动作愈发放肆了起来。不光是一下一下地吻着宁琤唇角,还轻轻拉起他的手,落在自己肩头。 “嘿嘿,回头就说是哥主动投怀送抱。”青年美滋滋地计划。可还没真正实施,闻淙又记起:“那我辛辛苦苦炒的菜要怎么办!啊,哥!” 他心爱的邻居哥哥到底还是醒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迷茫,“小淙?” 青年眼神微动,一本正经地信口胡诌起来:“哥,我看你睡着了,想叫你起来,结果竟然被你搂着不许我动。唉,这么维持半天姿势,感觉胳膊都僵了。” 宁琤看着他,似乎是还没完全清醒,喃喃重复:“僵了?” 闻淙用力点头:“对啊!你给我揉揉?” 宁琤目光上下晃动,看看青年的手臂,再看看对方本人。 脑海当中,那个“我一定是搞错了,小淙这副样子,怎么可能真的是那些人话里的「诡异」呢”的念头愈发清晰,可明面上,他仅仅是侧过脑袋,注视着厨房的方向,道:“怎么搞的,这么点时间,我竟然睡着了……好香,你做了什么菜?” 听前半段时,闻淙隐约微笑。到了后半段,他迅速切换到洋洋得意模式:“是土豆牛肉炖得差不多了。另外有个清炒时蔬,一个紫菜蛋花汤。怎么样,我厨艺挺不错吧?” 宁琤笑道:“是不错。” 闻淙:“哼哼——等等!哥,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换宁琤无辜地看他:“有吗?你怎么会这么想。” 闻淙尽量露出狐疑的表情,可眼角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要是没有的话,就亲我一下。不用你揉胳膊了哦,你赚了。” 宁琤笑道:“能这么算吗?” 闻淙原本觉得,这话的背后含义是两人还要继续讨价还价。可被他圈在沙发上的邻居哥哥很干脆地拉过他的衣领,在他唇上印下一个亲吻。 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可闻淙还是很意外。以至于宁琤已经站起来了,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去舀饭。”换他的脸颊被摸了摸,而后,被诡异盯上的人类从从容容去到厨房。 在宁琤看不到的角度,闻淙脑袋歪了歪,嘴巴也微微张合。只是这次,没有声音泄露出来。 他在心里自言自语:“哥果然还是很喜欢我的嘛。” 虽然有些剧本是用不上了,但「编剧」先生敲定了另一件事。 「它」看中的人类也很沉溺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恋爱。只是通往HAPPY ENDING的路上,总有些没眼色的家伙想要阻拦。 比如把那个一看就不普通的打火机给哥的家伙。再比如打电话给哥、说出自己已经「死去」这件事的老东西。 思绪转到这里,「编剧」的眉尖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奇怪。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不太自然地分辨着当下情绪。 你都是诡异了,还心虚个什么劲儿啊? 闻淙没想明白。但这时候,他喜欢的人类从厨房里探出脑袋,问他:“小淙,这么多米饭够吗?” 闻淙本能地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够了够了!” 可惜没来得及给哥再写一遍穿围裙的剧情,遗憾.jpg 几分钟后,餐桌上,一人一诡异相对而坐。 宁琤承认,邻居弟弟的手艺确实不错。可看着对方一脸「快夸我」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说点别的。 恰好,回来路上的话题还没结束。他清了清嗓子,重新道:“我前面讲哪儿了来着?哦,在网上看到一个论坛。” 他详细地与闻淙说了那个叫「画皮」的诡异,还有卢队长的猜测。 闻淙起先还在吃东西,到后面,却是专心致志地给邻居哥哥捧场:“嘶,也就是说咱们其实都已经中招了?”“太可怕了吧!哥你这两天还有接触什么人吗?”“卢队长怎么没来咱们家?我是说,咱们只是普通人,他却是专门处理这种事儿的官方工作人员,总得多负责一点吧!” 宁琤听到最后一句,停顿一下,到底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仿佛仅仅是塑料制成的打火机。 眼前的青年双眸似乎亮了一下,可当他再看过去,却见对方还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大约是错觉吧。 宁琤心头做了分辨,随即继续道:“对,我想是这样……接触的人,这个实在不好想。光是公司那边,每天就要和不少人打交道。我琢磨了下,觉得可能还是得从你这边入手。” 闻淙:“我这边?” 宁琤解释:“你是自由职业者,平常见到的人应该比我少。咱们再对比一下,其中有哪些和你我都见过面,心里就有数了。” “有道理。”闻淙一本正经地点头,接着,又听邻居哥哥说起打火机的使用方法。 烧掉「画皮」的人皮,仿佛的确有些道理。只是能被那玩意儿烧掉的不光是「画皮」,还有「编剧」剧本中时常出现的客串角色,「如意公寓」。 是巧合吗?诡异的手指落在桌面上,敲出一串「哒哒」动静。 “啊,哥,我可能是平时敲键盘习惯了,就有些小动作。”留意到心上人的关注,闻淙不好意思地解释,“要说接触的人,除了搬家那会儿请的工人之外,应该就是买菜那会儿的老板,还有咱们小区的物业了吧?” 宁琤沉吟:“物业?” 闻淙:“对呀!我不是刚刚搬来吗,他们就来做了些提醒。唔,过来的是一个中年男的,方形脸,头发大概这么长,”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一下,“嘴巴有点厚,看起来就像是——” 他思索,远目,眼前一亮。 “地底下埋的那种!陪葬俑!” 宁琤:“……” 宁琤委婉道:“小淙,不要在咱们身边环境不安全的时候说这么吓人的话。” 闻淙手撑着下巴,眼睛笑得弯起来:“咦,哥,原来你胆子这么小?” 宁琤否认:“也没有。” 闻淙丝滑地忽略了这句话,眼神显得更明亮了些:“更可爱了。没事,我保护你!” 宁琤:“……” 他尝试拿出作为「哥哥」的威严,可对上闻淙的眼神,到底只是叹了口气,要求:“认真点儿啊!” 说着,不等对面的青年辩驳,又思索道:“我还真想到了一个人,不过他肯定不是物业的。哎,可能是文景市这边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类似样貌吧。” “绝对没有!”闻淙澄清,“我长得这么帅,哥你也是,咱们绝对不像陪葬俑——呃,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来着?” 他「冥思苦想」片刻,得出结论:“还有一个年轻男的,脸窄窄的,戴着眼镜,小眼睛。” 宁琤一愣,随即眉尖拢起:“奇了怪了,我又想到一个人,但他肯定也不是啊。” 闻淙追问:“是谁?” 宁琤道:“就是我刚刚提到的医生,还有卢队长。” 原先是无意的一句话,却让闻淙的双眸微微眯起,问道:“给你打火机那个?” 宁琤承认:“对。” 闻淙似是哼笑:“啊,原来是这样。” 宁琤问:“小淙?”是发现了什么吗? 闻淙却不曾回答问题,而是夸张地揉起肚子,道:“说得我越来越糊涂了,一定是因为还没吃饱!哥,米饭还有剩的吗?” 宁琤直觉哪里不对,却还是回答:“有。” 闻淙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去厨房打饭。看着他的背影,宁琤到底摇了摇头,“这家伙……唉,没个定性。” 他不知道的是,厨房当中,闻淙仅仅是站在电饭煲前,一动不动。 从橱柜后方爬出来的小纸人忙前忙后,饭碗被逐渐填满,「编辑」先生的思绪也逐渐理清。 首先,哥说的没错,一个医生和一个特管局的行动队成员不会同时兼职物业。但反过来说,为了某次任务,特管局的人临时装成普通人,是不是就合理了很多? ——出于某些原因,对方盯上了自己,并且想通过哥的手来解决自己。 “那也很奇怪啊。”「它」摸了摸下巴,“像是知道哥对我很重要、能把那玩意儿带进我家一样。” 诡异道具也是诡异,谁知道那个打火机跟着宁琤进了门,算不算是闻淙「邀请」了「它」。 倘若当真如此,要不是打火机忽然掉了下来,对方已经成功了。 “还有,我丢掉的记忆,和哥说的时间问题……” 一顿。 “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闻淙扪心自问,“「物业」的人先是来找我,又把那东西给哥,说到底是一个目的:让他们的人,或者他们的东西,进到我家里。 “哥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也都指向一件事:让他怀疑我,觉得我有问题。 “当然,哥太爱我了,对我只会关心,嘿嘿嘿。” “不过……哦,饭打好了。”某人伸出手,让小纸人把碗放进自己掌心,转身往外。 刚在餐桌边坐下,就见对面的人类打了个呵欠。并不说困,却的确是副疲倦模样。 闻淙立刻关心道:“哥,你累了吗?要休息吗?” 宁琤放下遮住唇齿的手,摇头道:“饭还是能吃的。再说,小淙你手艺这么好,我可舍不得浪费。” 闻淙被他哄得心花怒放,“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宁琤只是微笑。 心头更多是狐疑。 怪了,刚刚自己和小淙之间明明有不短的距离,他却好像能听到对方的讲话声,还能「看见」一个巴掌大的纸人在对方面前爬上爬下。 按说是该亲自去厨房查验一番的,可理智阻止了他。 ——不要让「它们」发现你知道了。 他仿佛在论坛上看到了这样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失忆小闻老师腹诽岳父,一边腹诽一边心虚,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虚。 宁哥:(微笑) 第178章 番外十六(十) 有了饭前表现打底,饭后,宁琤顺理成章地提出离开。 闻淙把人送到门口,朝着宁琤屋内看了又看,再用十分期待的眼神看向邻居哥哥本人。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要表现的意思却已经非常明显:不会吧不会吧!以咱们的关系,哥你现在还不打算让我进门吗? 宁琤自然也读出了这些含义。自问一番,如果没有饭钱的插曲,自己多半是要心软的。然而,当下,他仅仅是摸了摸青年的脸颊,轻声说:“那就明天见啦。” 闻淙:失望.jpg 闻淙:眼睛重新亮晶晶.jpg 亲我!亲我! ——哪怕明知道面前人藏着某些秘密,可当对上那双明亮的、带着十足期待的眼睛,宁琤还是有种奇异的心动感。 他满足了青年的愿望,换得对方摸着嘴唇,露出个堪称傻乎乎的笑。 “哥,”闻淙小声和他讲话,说的却还是再热烈不过的告白,“我好喜欢你啊……你还是跟我回家吧,让我把你藏起来,好不好?” 怪了。如果对方的确不是人类,自己听到这话时是要觉得危险的。可事实上,宁琤仅仅是哭笑不得,回答:“不好。乖啦。” 闻淙哼哼唧唧:“我不高兴了。你再哄哄。” 宁琤只好再把人搂着,亲吻数下。 还好小区安静,这一番流程下来,总没有其他人在。 他心头庆幸,奈何俗话说得好,文景市这地方邪,总是讲什么就来什么。 有脚步声落在两人耳边,宁琤不得不把那只已经摸到自己衣服下面、蠢蠢欲动着别有打算的手抽出来,语气里带着警告的意思:“小淙!” 闻淙遗憾,却也听话:“好好好,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明天见。” 宁琤这才得以离开。只是回到家中后,他最先做的事不是开灯、换鞋,而是靠在原处的门边,手按在自己心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算是一见钟情,这种只要和对方相处,就想要放弃一些原则,满心都是满足对方愿望的状态,真的对吗? 如果是相伴多年的爱侣,有类似的念头倒是不算奇怪,可自己和闻淙明明才刚重逢了四天。 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过了良久,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我有听到他回家时候的关门声吗?好像没有。” 宁琤的喉咙又开始发干了。 伴随心理活动,他脑海中似乎再度浮现出了画面。和饭前那会儿一样,场景是模糊的,视野有些低,却还算能分辨清里面的人物、对方做了什么。 是站在他家门边,注视着楼梯方向的闻淙。 对方脸上已经没有了和他在一起时的生动表情。相反,青年抿着唇,眉尖下压,那张英俊而讨喜的面容上露出了宁琤从未见过凌厉气质。 宁琤思绪停顿半晌,慢慢地、缓缓地在脑子里将「英俊讨喜」四个字删掉。 搞什么呢。他半是无语,半是对自己警告。有没有可能,你应该防备外面那个危险的家伙……话说回来,这似乎不太像是恐怖片里鬼怪盯着猎物、一脸阴森的场景啊。比起一门之隔的宁琤,对方的注意力明显在那些台阶上。 宁琤模模糊糊地想:“他在琢磨怎么?台阶——啊,总不会是刚刚的脚步声吧!” 可惜这个时候,他实在没法和屋外的邻居弟弟确认。否则,宁琤就会知道,自己猜对了。 等了足足两分钟,闻淙都没有看到那个留下脚步声、让自己和心上人的亲昵被打断的家伙。不光如此,他也没察觉到任何对方折返、或者是已经回到家中的动静。 就好像随着宁琤进门,那个发出声音的存在也同时消失了。 他摸了摸下巴,略有些犯嘀咕:“奇怪,难道这栋楼里不光有我一个诡异?” 一顿。 意识到当真存在这个可能,「编剧」先生霎时开始为自己刚刚开始的恋爱紧张。想了想,他重新侧过身,将自己的手掌贴在旁边的墙壁上。 本就雪白的墙面倒是不曾因为「纸化」的作用更白上一分。然而随着「能力」效用铺展,整张墙面都呈现出了一种轻薄而滑顺的质感。 就像是「如意公寓」。 闻淙的唇角勾起,又放下。虽然哥拒绝了自己的金屋藏娇,但眼下这样,似乎也算是达成愿望。 怀着这份好心情,他再度轻轻哼起歌,高兴地回到家中。 当中还有一个插曲。要关门的时候,青年偶然发现,自己的鞋柜上多了一点从前没有的颜色。 初看是颇鲜艳的蓝,可是一晃眼,竟变得和鞋柜本身一般无二。 闻淙眉尖跳了一下,脑海里冒出了很合理的解释:好像是个油漆印?这年头,柜子要上油漆,合理。油漆反射了灯光,显现出蓝色,合理。 指尖在漆点上摩挲了片刻,他还是放下疑问,转而回到客厅,开始收拾餐桌。 宁琤原先是要帮他一起收拾的,但是被闻淙劝了回去。“既然累了,就赶紧休息。” 这是他的真心话,就算是此刻,闻淙也并不为此遗憾。可洗碗的时候,还是有点其他念头生了出来。 真想和哥同居啊。 两个人一起住的话,关上门,哥总不会拒绝他的贴贴了吧? 唉。 可惜哥就算睡醒了,明天白日里,对方还是要上班。 「编剧」先生很不高兴地垂下脑袋,喃喃自语:“要是能快点到明天晚上就好了。也不知道没有哥的时候,我一个人都是怎么过的。” 发呆,思索,远目。 还是想不出来。 穷极无聊之下,闻淙视线瞥向厨房窗外,脑海里逐渐萌发了计划:“干脆去物业看看,搞搞清楚那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 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奇怪,”闻淙用力眨了眨眼睛,“瞌睡是会传染吗?我竟然也困了。” …… 碰到怪事是一回事,上班是另一回事。 何况自己今年的年假已经用完了,少上一天就扣一天的钱。 不过,「已经用完」的年假都休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有些想不起来。 宁琤正为自己逝去的休息时间哀悼,忽地听到了手机铃响。再看来电显示,竟然是爸爸。 他十分意外,但也是第一时间接通:“爸,怎么忽然——啊?” 电话那边,宁旭升正中气十足地告诉他:“你也不用急着回来,我和你妈带的东西不多,就在小区里等等就行。打电话就是和你说一声,晚上下了班就别耽搁了啊,饭搁家里吃。” 宁琤还没从父母不打招呼就到了家门口、还没拿钥匙这件事里缓过神,闻言立刻道:“在小区里等怎么行,大冬天,天那么凉。这样,我马上就往回走。”语毕,又流露出三分抱怨,“要是你们提前和我讲了,我肯定会在家门口信箱留把备用的钥匙啊!” 宁旭升道:“怎么还说不听了呢?班儿上完了再回来。还有啊,我怎么没跟你说,昨天不是讲过了吗?” 宁琤自然不信:“哪有?什么时候的事儿?” 宁旭升:“就是你搁小淙家里的时候。忘啦,你还说小淙当时正在备菜,还问我是不是把人忘了,说是你闻叔叔家的闻淙。” 听到这里,宁琤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反驳。没有的事儿,自己什么时候说过…… 啊。 他真的没有说过吗? 记忆被撬动一个边角,自己的声音、父亲的声音都从那细微的缝隙中冒了出来。他听到了准男朋友切菜的动静,回想起了自己吐露对方身份时的紧张。虽然没有真正出柜,可正在被介绍的,不光是「过往邻居家的孩子」,还是自己喜欢的人。不知道爸爸妈妈会不会反对,毕竟自己此前从未透露过他竟然会喜欢一个同性。 “小琤,”另一边,宁旭升又问了一遍,“你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宁琤的心跳速度变快了。 他浑浑噩噩,如在梦里,呢喃似的回答:“爸爸,我记得。我记得的。” 宁旭升又问他:“还有呢,咱们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什么? 被撬动的边角颤动着,挣扎着,有更多东西想要从里面挣脱。宁琤一时觉得自己仍然坐在办公室里,外间的阳光正在落进来,照在自己面前的电脑上。只是这光线实在太耀眼了些,让他看不清屏幕上的任何东西。不止如此,就连桌上的那些文件也变得模糊了。 一时又觉得,自己深处在巨大的黑色漩涡之前,立刻就要被卷入。 ——你闻叔叔一家出了车祸,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了。 ——不光是他,他们一家全都在…… “啊!你是,你不会是宁叔叔吧?” 有青年惊喜的嗓音插了进来,带着点电流引起的失真,却还是灌入宁琤耳朵。 他猛地从混沌中惊醒,身边又成了寻常的办公室场景。与此同时,又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的、笑呵呵的青年嗓音:“我听到门外有动静,想着哥这个点应该还没下班呢,说不定是什么人来贴小广告——呃,也可能是物业有什么事儿找他,所以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宁叔叔你!” 讲话的时候,闻淙带着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注视眼前的那对男女。 和宁琤样貌有五分相似的中年男人,还有他身边的、同样能看出眉眼与宁琤相像的年轻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试图暗示发生了什么)(塞细节)(塞更多细节)(东张西望)(蹲在评论区)(不知道有没有小天使get到!) 第179章 番外十六(11) 很奇怪。 哪怕多年过去,闻淙对邻居对叔叔阿姨的印象实在不深,可他还是勉强有着「两人仿佛是同龄人」的印象。 奈何眼前的男女年纪差异实在明显,哪怕作为诡异,也有些难以理解。 ——这样的念头像是一阵风,从闻淙脑海中吹了过去。 原先是抓不住的,谁能触碰到无形的空气流动呢?尤其「编剧」本就更惦记着另一件事:昨晚自己刚涂抹掉哥与父母通话、得知自己「死讯」的记忆,转天这对夫妇就出现了。他们有什么目的、是不是要从自己身边把心上人抢走? 绝对不行。 虽然神色灿烂,青年的眸色却很深,里面藏着浓浓的阴郁。 在夫妇看不到的地方,新的剧本已经开始编写。倒也十分简单,本就是只在十数年前有交往的两家人,只要剔除宁、周二人脑海中听到邻居一家死讯的内容,再将新的、「闻达老弟一家是因为工作变故缘故,这才从文景市搬走」的记忆填充进去即可。 一切对于「编剧」来说驾轻就熟。「它」完全没想到,事情在第一步便出了差错。 并不是说自己没找到就那需要删掉的记忆。相反,眼前的夫妇脑海中,只有这独独一段记忆。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闻淙面前掩饰着自己的惊恐,似乎完全没察觉身上的不同。 只有闻淙。他轻轻地「啊」了声,意外地、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类。 吗? 眼神动了动,「编剧」先生倏忽笑了。 事情好像比自己原本以为的还要有趣。有一些东西,先是找上自己,转而找上哥。看起来,「它们」的目的也是一样的:用假身份骗得二人的允许,得以进入他们家中。 而与面前的假人夫妇不同,心上人脑海中有完整的成长经历,连工作时与同事私下说组长坏话的细节都十分细致。最重要的是,闻淙细细感受了一下,还是能察觉到对对方浓浓的偏爱。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呢。” 青年念了几声,随即一手成拳,扣在另一只手掌心。 “有了。” 正好让哥认清楚,谁才是他应该相信的人。 再有,自己当了那么多年诡异,虽然早早知道不要轻易让陌生面孔接近的道理,可其他诡异这么执着于进自家大门的情况,还是头一遭碰到。 有问题的究竟是对面的两个假人,还是「进门」这个行为本身呢? 更进一步讲,如果答案是后者,自己明明已经让哥进门了,为什么并没有察觉到变化发生?难道说,只有等到哥给了他同样的首肯,才能得知真相。 问题太多,还是一个个来验证吧。 …… 宁琤到底早走了些。好在他现在职务变动,已经不是原先那个普通职工,把下班时间提前一两个小时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匆匆回了家,门口却没有人。宁琤心跳漏了一拍,第一个念头就是给父母打电话。 可在号码真的拨出去前,他又想到什么,看向身旁那扇屋门。 犹豫片刻,宁琤抬手敲了上去。 十秒钟过去了,二十秒钟过去了,预想中的开门动静始终没有出现。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更加担忧,还是该松一口气。 闻淙的声音在电话里出现过。依照两人的关系,在得知自己父母到来,还恰好没拿钥匙后,对方没理由不邀请长辈们到自己家中休息。 如果是察觉馄饨变化之前的宁琤,会理所当然地这样觉得。偏偏这两天里发生了太多事,宁琤再怎么愿意相信自己一见钟情的对象,也不得不考虑对方身上那些疑点。 电话到底是拨了出去。在略有紧张的心情中,宁琤很快等到了父亲的声音。 “小琤啊,”宁旭升笑道,“哦,你回来了?我跟你妈和小淙在楼下转呢,小淙说,他刚搬回来没两天,对周围都不熟。我就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给他介绍介绍。” 闻淙也再次插话:“哥,你今天下班时间比平时早,难道,呃!”意识到自己在长辈们面前「露馅」,青年匆匆转移话题,“我才知道,原来距离这么近的地方还有一个菜市场,合着之前一直绕路呢。” 宁琤在他的嗓音里忍不住微笑,紧接着,又匆匆压下的唇角。 “介绍会儿就上来吧。”他说,“对了,爸、妈,你们带的行李呢?” 宁旭升理所当然地回答:“先放在小淙家了嘛!” 宁琤心跳险些再漏一拍,“小淙家?” 电话旁边,闻淙恰到好处地「懊恼」:“唉,我也是下了楼才想起来,应该让叔叔阿姨在家里坐坐,起码喝杯茶。” “……”听到动静,宁琤不能说完全松一口气,可到底放松了些,“没事儿,他们多大年纪的人了,真累了、渴了,还能不和你说?” 闻淙美滋滋:“哥,你真好,还安慰我呢。” 宁琤心情复杂,不确定自己要如何接话。半晌,也只道了句:“好了,快回来吧。” 怀着隐秘的担忧,长辈们和邻居弟弟往家走的路上,他也没有让通话结束,而是一直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毕竟几人本就在小区内,等候的时间不长,自然也没人觉得宁琤的做法古怪。不多时,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和楼下传来的声音汇合在一起,他甚至分辨出闻淙正热心地与自己父母提议:“叔叔阿姨,你们从老家赶到市里也累了。还有哥,他上了一天班……要不然,晚饭还是在我家里吃,正好最近宁宁哥也都是和我一起吃饭。” 宁琤眼皮狂跳。他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算了,好像也没错。不过,在三人出现在下方楼梯上时,他还是表示了拒绝:“小淙,怎么好麻烦你呢?实在不行,我们出去吃也行。” 闻淙「哎」了一声,看起来有些惊讶,又有些受伤。 宁琤不自觉地开始反思:“我说话好像是生硬了点。如果是小淙说不用麻烦,那我……” 八成是要伤心的。 只好一边把父母送进家里,一边借口「去邻居家里取东西」,再抓住单独相处的时间哄人:“咱们两个一在一起就太明显了,都老是忍不住在对方身上看来看去。爸妈之前一点儿都不知道我喜欢男人这件事,所以还是慢慢和他们说吧。” 闻淙:“哦。” 冷酷,无情,台词少。 宁琤揉揉他脑袋,又凑过去亲亲他,也没让青年撇下的唇角重新勾起来。 他更觉得准男朋友委屈了,又哄他:“总之都是我的错。我今晚就给爸妈打个预防针。” 闻淙指出:“哥,你说这种话,好像是渣男啊。” 宁琤:“……” 宁琤试图反驳:“也没有吧!你再想想?” 闻淙拿出自己作为「编剧」的特长,开始胡编乱造:“一边说这种话稳住我,一边和叔叔阿姨什么都不讲。我明天问的话,肯定又是差不多的说法。” 宁琤欲言又止。 闻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我这么喜欢你,当然还是愿意听你的话。” 宁琤意外:“小淙?” 闻淙终于笑了。不止如此,他还摸摸宁琤的面颊,人跟着贴了上去,声音变得很小:“有条件的。你答应我……我就也答应你。” 「条件」被讲出来,宁琤瞳仁都颤了一下,“这是不是有点?” 闻淙「哼哼」了两声,“反正我是说明白了,叔叔阿姨还在隔壁等呢,你好好想想。” 也是巧合,在他这句提醒后,隔壁的屋门又一次被打开了。那披着人皮的诡异倒是很积极地做些符合人设的事,譬如此刻,正关切地喊:“小琤,怎么还没过来?” 宁琤被叫得微微紧张,闻淙到还是笑吟吟的模样。只是在这份表象之下,他心里也是微微的「咯噔」,「怎么感觉和昨天一样?」 在哥担心有其他人出现的时候,「其他人」立刻做出了反应,堪称心想事成。 闻淙近乎要怀疑心上人的身份也不对劲了。可细细想来,不对劲的又何止是对方呢。 如果哥的确并非完全的人类,闻淙扪心自问,只会觉得这是好事。 他的心情极快地转变着,再看宁琤时,眉眼里的笑意毫无变化。 宁琤则是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说:“好吧,我答应……嗯!” 速度也太快了。 手指勾着邻居弟弟脑袋后毛茸茸的发丝,他无奈地想到。 …… 大约还是有段时间没和父母见面了的缘故吧? 虽然是至亲的人,可真正坐在一起的时候,宁琤反倒没有和闻淙相处时那么放松。 这么看的话,如果对方身上不是疑点重重,真和他一块儿吃晚饭也不是坏事。 他胡思乱想了片刻,再回神,是因为听到宁旭升说:“那行,我就先去做饭了。” 爸爸是家里做饭的人,没错。 宁琤暗暗点头,先站起来、和父亲一起进到厨房,又在对方笑呵呵的「不用不用」中重新回到沙发边。 再看向对面的母亲,他心里升起些许紧张。 总觉得,像当下这样的画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还有…… 从见面到进门,再到当下,妈的表情有过变化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所以小闻到底提了什么条件呢…… 本来应该写到宁哥和假父母的具体剧情的,但他说和小闻贴贴更重要,so 第180章 番外十六(12) 有些事情,不细想时尚不会觉得在意。可一旦开始琢磨,其中的古怪就会像碳酸饮料的泡泡一样冒出来,让人不自觉地愈是关注。 再有,宁琤也会担心:“妈这样,是不是其实状态不好,却还是要在我面前硬撑?” 他当然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于是开口:“妈,你和爸是几点出门的?一路赶来,肯定也累了吧?” 周瑛还是微笑着看他。 该怎么形容她脸上的表情呢?嘴巴弯起,露出当中的几颗牙齿,视线转也不转地落在宁琤眼睛上。有一刹那,宁琤甚至觉得在母亲眼中,自己并非自己,而是一台相机。 相机…… ——“那个年头,咱们家的条件也就那样,最后也没能留下几张和你妈一块儿的照片。” 宁琤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样一句话,更不明白随之而来的心慌意乱。 “我看爸那儿还有的忙呢,”宁琤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了,“要不然,你先休息一下。” 周瑛依旧微笑。 宁琤听到了什么「怦怦」的动静。起先还有些不明白,可不多时,他已经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心跳声在作祟。 他想要弄明白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同时又恐惧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是那么怪异,宁琤脑海中甚至又一次飘过了「画皮」两个字。 可很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论是论坛里的留言还是卢队长的说法,都清清楚楚告诉他,「画皮」是能够用虚假面皮摄人心魄的存在。而不是像眼前的母亲一样,仅仅是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哪里。 是啊,安静,一动不动。 ——难道除了没有表情变化外,妈的身形动作也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吗?不、绝不可能,至少先前在门口见面的时候,她的确是站着的。 宁琤匆匆地打消了自己的疑虑,心头的烦乱慌张却没有真正消失。他不由地去看厨房中的父亲,眼下时刻。如果有一个能够解释一切问题的人,便只能是他了吧? 宁旭升没有辜负宁琤的期待。 近乎就在儿子看他的同时,他也从厨房探出脑袋,问宁琤:“小琤啊,你这儿的醋好像用完了?” 宁琤近乎是逃到了厨房,额头覆着一层薄薄的汗。 脸色也带着几分苍白。 他很快找到了还没有开封的醋瓶、递到父亲手边。同时斟酌着要如何开口,怎么才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弄清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宁琤的动作又是一顿,一点苦意从心头蔓延开来。 和许多年不见的邻居不同,如今出现在面前的可是爸妈啊!自己却要担心什么「打草惊蛇」,这实在…… “你妈啊,唉,”宁旭升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感冒了嘛!嗓子发炎了好多天,一直不见好。我俩去县上的医院看过咯,都说老家那边的天气还是太冷了,这才一直没法儿恢复。这趟跑回城里,也是因为这个。” 宁琤听着话,怔怔地看着他。 宁旭升还在喋喋不休:“她还不让我和你讲呢,说是怕你担心。可我原先就给她说了,开不了口这事儿,哪能遮掩得住呢!看吧,我俩才来了多久,你就来问我了。” 原来是这样。 宁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而后开始由衷地担心:“医生还说了什么吗?都开了什么药?” “就说是注意保暖。”宁旭升道,“药嘛,名字都曲里拐弯儿的,我是没记住。搁在包里了,回头你也看看啊。” 宁琤自然答应。 疑问被解答,醋也已经被倒进锅。按说他在厨房已经没有其他事了,但当宁旭升问儿子有没有空帮着切个菜,宁琤自然是答应下来。 不大的空间里站了两个人,好在并不显得拥挤。和父亲在一起时,那种怪异的陌生感也算是消失不少。有时宁旭升只是伸手,并未说明自己要什么,宁琤也能第一时间将东西递上。 他十分怀念这种氛围,脸上不自觉地多了笑。后头到了餐桌上,笑意也不曾消弭。 吃着饭,一家人顺便闲话起最近发生了什么。主要是宁琤说,父母听,接话的又多是宁旭升,周瑛只是一直微笑着看着父子俩。按说席间是要有些冷场嫌疑的,可宁琤看看父亲,总觉得对方的神色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满足。 对,就是这样。只要三口人能在一起,和和睦睦,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了。 如果里面再加一个人,比如隔壁那个话很多的邻居呢? 宁琤冷不丁地想到。 虽然不该,但他还是走神了。仔细想想,邻居身上那些「奇怪」的地方,自己并非亲眼所见。深究起来,或许不对劲的并非对方,而是把一些想象画面当做真实的自己。 小淙本人不光无辜,还压根弄不明白心上人对他突然生出的隔阂是从何而来。在自己这边圆满幸福的时候,对方只能可怜巴巴一个人待在家里。 宁琤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斟酌着开口:“爸,妈,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们说。” 宁旭升和周瑛一起看过来。宁琤深吸一口气,道:“其实这段时间,我,咳,有了个算是互相有好感的人。” 爸妈对此会是什么反应?虽然小淙的情况有些特别,但比起那些世俗的愿景,他们应该更看重自己的幸福吧? 虽然是头次面对此类场景,可宁琤莫名就是这样笃信着。父母也并未辜负他的期待,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宁旭升已经接话:“互相有好感吗?那就好。小琤,知道以后有人和你相互扶持、一起面对,我就放心了。” 宁琤笑道:“是啊,爸,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奇怪,明明只是这么普通的话,哪怕话题特殊了点,自己的眼眶为什么已经开始发酸了呢? 他甚至没有真正放下对闻淙的疑心啊!可是「得到父母祝福」这件事的重要性,似乎压倒了一切事情。就连宁旭升后面说的「什么时候带人来家里看看」,宁琤都没有真正听清。 眼前是模糊的,泪水一颗一颗滴下,怎么也擦不干净。 宁琤甚至开始烦忧了:自己这样,可一点儿也不像是成年人,倒仿佛小孩子。 会哭得停不下来,甚至哭到睡着。 他的确睡着了。再睁眼的时候,宁琤已经躺在卧室的床上。眼睛睁开,先看到摆在床边的模型。是个很简单的小飞机,可到手那会儿,他开始花了一番工夫才拼好。 这不奇怪,谁让当时他年纪实在是小呢?九岁,十岁……不会更多了。 等到视线从模型上转开,再映入宁琤眼帘的,便是散发着微光的门缝。 他自发地明白:我应该下床去,到那条门缝旁边。那时候,会听到爸妈的谈话声。 他们说的并不是我愿意听到的话,年幼的我会被吓到,可当下不同了。 宁琤已经记起:我已经长大了,是成年人,甚至马上要到而立之年。我有自己的工作,甚至成为了一个小小的领导,许多人都要听我的话。这样的我,当然可以面对年幼时难以面对的挫折。 他翻身下床,几步之间到了床边,将门缝轻轻拉大。 “吱呀——” 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宁旭升。 他坐在沙发上,背塌了下去,像是耸立的山峦终于到了坍塌时日。宁琤从父亲脸上分辨出了痛苦,再细看,甚至察觉出对方眼角滴落的湿痕。 爸在哭。宁琤被这个事实击中了,像是雷霆劈入脑海中。他的意识被分成两半,一半属于当年的彷徨孩童,另一半才属于许多年后。后者在想:“这是当然的啊!他经历了那么多,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厚厚的一个本子,几十场上百场「游戏」,里面记载的都是鲜血与泪水。” 前者则问:“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做「游戏」,为什么会流血呢?” 当然是因为。因为。因为。 宁琤马上就要想起那个答案了。 可偏偏是在此刻,他目光偏转,与另一双眼睛对视。 那是周瑛的眼睛。她牢牢地、定定地注视着他。伴着微笑。一成不变,像是被印刷在脸上的微笑。 战栗感从内心深处奔腾而出,宛若冲破一切的初春水流,碾碎宁琤心头所有侥幸。 不对,妈的状态绝对不对!这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与他一起来的又是否确实是自己的父亲…… 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细微的疼痛从宁琤头颅深处蔓延,宛若无数无形的长针在他大脑上戳刺、翻搅,力度越来越大,终于让他头痛欲裂。 “呃啊!” 宁琤猛地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良久过去,终于稍稍平息。 原来只是一个噩梦啊…… 宁琤正要如此庆幸。 可不经意地转过目光,那条散发着微光的门缝又出现在他眼前。 宁琤愣了片刻,随即下床,着魔般的朝缝隙方向走去。 推开。 看到了朝自己微笑的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试图写出神叨叨的效果,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感觉大家确实都没get到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这章写了一句话版真相,不知道有没有小天使能找到qaq ps?也可以回去看看第20章——《 》 180-190 第181章 番外十六(13) 一般情况下,「编剧」先生的「能力」中并不包含监视这一项。 不过,作为一个有上进心的诡异,「它」自然也很明白抢占视野权的重要性。虽然自己的眼睛没法看到太多,可在各个已有剧本角色中捣鼓一圈,还真让「它」捣鼓出了远程获取信息的法子。 就像是现在。一个巴掌大的纸人正在他面前蹦蹦跳跳,比比划划。闻淙则一手支着下巴,脑袋歪着,注视着纸人,时不时「嗯」上一声。 如果宁琤也在这儿,一定会觉得那个纸人十分熟悉,正是早前爬上爬下、为邻居弟弟打饭的小东西。 “哥睡着了。又醒了。”等到纸人比划完,闻淙和它确认,“然后又睡着了,又醒了,又睡着……” 纸人:“嗯嗯!” 闻淙:“……” 闻淙要求:“说话。” 纸人果然开口了,声音细细飘飘。说实话,并不好听。 可作为没给小弟准备完善发声系统的大哥,闻淙这会儿实在没什么理由嫌弃。 他听到小弟认认真真和自己确认:“没错!就是这样。” 闻淙轻轻「啧」了声,“然后呢?就没有一些别的了?” 纸人冥思苦想。 闻淙给出一点提示:“除了我哥之外,剩下两个人有干什么吗?” 纸人摇头。 闻淙有点意外了。但仔细想想,事情好像也该这样。如果那两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真的对哥出手了,小弟还能这么蹦蹦跳跳地来和自己回话? 「编剧」先生沉吟,吩咐:“行吧,你再回去看看,也告诉其他人,保护好哥。” 小弟用力点头,并且折过脑袋,在背后翻翻找找。 闻淙脑袋上又飘起了问号。他可不记得自己给小弟准备了储物功能,这是在? 没想到,纸人竟然真的从背后抽出一个旗子。自然同样是纸做的,而等旗子展开,上面正是四个字:“保护大嫂!” 闻淙:“噗!” 搞什么呢。 明明哥才是哥,而我…… 可是它们管哥叫「大嫂」哎! 算了算了,反正也不会给纸人加工资,就随它们去吧。 带着唇角抑制不住的勾起,闻淙挥了挥手。 纸人把旗子又塞回身体里,便又要蹦蹦跳跳地离去。 但是它走之前,闻淙记起了什么,随口问:“哥醒来、睡着,这一次次中间,还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他没有想到,纸人会扭过脑袋,点头。 闻淙先是愣住,随即猛地起身:“怎么不早说!” …… 宁琤仿佛陷入了一个长长久久、没有尽头的噩梦。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在床上醒来了。与原先几次对此前梦到的景象并无记忆、只有些隐隐约约的直觉不同。到此刻,他已经能清晰地判断出:“虽然……但我不能靠近门边。我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其他做法就是对的吗? 留在床上,会在一段时间之后听到推门声。再过一会儿,悄悄睁开眼睛,「周瑛」会微笑着在床边看他。 去躲在床下,照旧是敲门声、脚步声。不过也有变化,随着时间推移,敲门声会再次响起,那个进入屋子的「人」离开了——哈哈,以为这是好事吗?并非如此! 宁琤清楚地记得,在自己要松一口气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被触碰的感觉。 那一刻,他头皮骤麻,缓缓回头。 看到了朝自己微笑的母亲。 这也不是结束。 又一次醒来后,宁琤知道眼下属于「安全时间」,于是没有急着起身。 他脑海中还是上一轮里发生的事。自己好不容易摆脱假母亲、醒来,与真正的父母相见。可没一会儿,又从面前的宁旭升和周瑛面孔上看出了唇角弯起的痕迹。 简直是疯了。 宁琤面无表情地想。 他缓缓抬起手,将手臂覆盖在眼睛上。一时之间,竟生出了——“反正我已经违反了最重要的「规则」,让这两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进门,接下来就没必要当耗子被猫玩儿了吧”的念头。 当然,这么消极的念头不会存在太久。没一会儿,宁琤已经打起精神、琢磨起接下来要怎么办。 看来「进门」的「规则」并不是必死项,一定还有什么附加条件还没满足,那些诡异才没能直接对自己下手。 呃,这些说法是哪儿来的?我说得倒是怪熟。 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像是为了回应宁琤的问题,他的手机「嗡」地响了起来。 嗯? 宁琤缓缓转过脑袋,看向那块小小的、亮起的屏幕。 他不知道的,同一时间,另一间屋内,也有人在屏息静气、等待结果。 后者并未失望。不多时,心上人对自己刚才那条信息的回复出现了。 闻淙匆匆拿起自己的手机,去看上面的内容。当文字真切入眼,他半是惊讶,半是好笑,轻轻「咦」了一声。 “我就知道,哥一直都很可爱……” 宁琤给他的回复是:“证明你是闻淙。” 青年唇角勾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跃动,说起那些只有自己二人才会知道的小事。 等到宁琤再次收到消息,打开一看:“哥第一次给我煮馄饨,是因为楼下那家店关门了,我又闹着一定要吃,哥被我弄得没办法才答应。后来馄饨全破了,我一直以为是哥有意让我长记性,后来才发现是真的不会煮。” 宁琤眼皮跳跳,心想,为什么这家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馄饨。 正暗暗吐槽,下一条消息也过来了,依然是回忆两个人的过往:“我送给哥的第一件礼物是套模型。当时我写的作文在学校里得奖了,奖金有50块。我不知道这个价格买不到好的模型,后来去你家,发现你只是把盒子拆开了,根本没有玩,还哭了好久。” 宁琤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毕竟自己也有些对品质的追求。 但要说闻某淙「哭了好久」…… 宁琤:欲言又止.jpg 手机再振,闻淙再发:“有天晚上家里停电了,又是夏天。我其实也觉得热,但更想抱着哥。哥不让我抱,就骗我说这种时候特别适合写暑假作业,你以前也有做过类似的事儿。我相信了,点了根蜡烛吭哧吭哧写作业。写着写着一回头,发现你已经睡着了。” 宁琤一顿,回复:“行了,我相信你。” 闻淙迅速回复:“嘿嘿,爱你!哥,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最初给宁琤发消息,用的理由就是「自己左思右想,总觉得那对上门的夫妇有些不对」。眼下这么问,便也不显得突兀。 宁琤回答:“我原本以为自己在做梦,但现在看,是「它们」在一次次让我昏迷。” 他简单概括了自己遇到的情况,又在结尾匆匆补充:“时间快到了,「它」马上就要进来。小淙,要是我下次醒来的时候不记得这些,你直接让我看聊天记录。” 闻淙应下了,却也回复:“哥,其实我有个办法。” 宁琤:“什么?” 打字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说来好笑。自己已经不是孩童年岁,偏偏还会因这样的动静心跳加速。 闻淙却没有回复他。 宁琤眉尖皱起,既担忧邻居弟弟,也担忧自己。这样心情变换片刻,他忽地听到几声「笃笃」声响。 隔着门扉,是距离自己颇远的动静。只是自己状态不对,竟然花了点工夫才意识到,是有人在外敲门。 宁琤瞳仁猛地收缩,明知危险,却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门边。 门缝的光线一如既往地透了进来,照上他的面孔。他的掌心按上门把,同一时间,外面传来了开门声。 “是小淙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宁旭升讲话了,声音倒还是显得寻常。如果不是宁琤方才经历的那个「梦」,他恐怕要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一切、回到安全的「现实」当中。 可事实上,他的心弦依旧紧绷着。 面前的门终于打开了。客厅光线明亮,母亲坐在沙发上,背对他。 屋子入口的地方,闻淙正在扯七扯八:“也不是什么急事儿,就是电脑突然打不开了,之前哥他帮我看过一次,想找他再帮我看看。” 宁旭升「啊」了声,遗憾道:“可是小琤已经睡着了。” 几乎紧接着他的话,宁琤从自己房间走了出去,道:“没事,我正好醒了,去帮小淙看看。” 宁旭升注视着他。虽然没有刻意去看,但宁琤知道,「母亲」也一定在注视着自己。 他做好了这一路会有些阻碍的心理准备,可出乎预料的是,自己走出的十分顺利。 到了门外,被闻淙拉住手的时候,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走啦,哥!”面前的青年开开心心地宣布。他顺手关掉了宁家屋门,随后便要把人带进自家。 像是…… 宁琤看着闻淙脸上的笑容。 距离踏入新的门槛一步之遥。 心想:“这会是那个我并没有触发,所以「它们」不能真正做什么的「规则」吗?我心甘情愿,近乎是感激地进到小淙家里,和之前的情绪一点儿也不相同。” 他冷不丁开口,问出:“小淙,你在高兴什么呢?” 闻淙一愣。 宁琤道:“你不会觉得我家里的情况很奇怪吗?不,你肯定也觉得,否则不会来帮我。” “但你好像确实不会害怕。” “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面临关键性问题的小闻同学…… 但宁哥果然还是太相信男朋友了,所以会直接问哇qaq 第182章 番外十六(14) 面对邻居哥哥的问题,闻淙起先还维持着笑脸:“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宁琤不动。 闻淙的笑意逐渐凝滞,但还是摆出亲昵的模样抱怨:“你遇到了麻烦,我顺顺当当把你带出来,这当然是好事儿啊!怎么还不能笑了。” 宁琤舌尖抵着上颚,身形稍稍往后。 其实只有半步。可这个动作,却让闻淙的神色中出现了明显的裂隙。 楼道里变得安静。 四面八方,墙壁都白得晃眼。 “哥,”闻淙握着宁琤的手的力道变大了,幽幽地、轻轻地说——细细听来,他的语气里甚至又多了几分委屈——“我刚刚帮了你呢,你忘了吗?” 宁琤眼睛闭上,睁开,错开了对方看来的目光。 闻淙喉咙发干,眸色愈发地变深了:“不会吧,要是你这种时候说不喜欢我了,我……” 一定会伤心的。 伤心之后,会做出什么,可就不一定了。 这是闻淙原先要说的话。然而讲到一半,他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终于顺着宁琤别开的视线看了过去。 极为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心上人被他扣住的手竟然在闻淙的目光中开始融化,在短短时间内化作一捧微微粘稠、却毕竟流动的液体,自他指缝中滴滴流落。 饶是「编剧」先生见多识广,看着这样的场面,心头还是浮出惊愕。 无数念头挤入脑海,最先自然是担忧喜欢的人类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中招、成为其他诡异的猎物。可紧接着,「它」又觉得不对。 诡异之间是有强弱之分,但哪怕是作为弱小的一方,在其他诡异展示「能力」的时候,也至少能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心上人现在是这副样子,「编剧」却没有从他身上察觉到任何其他存在的气息。换句话说,他其实也是——吗? 短暂的惊讶之后,闻淙开始狂喜! 我们是一样的,他不会因为恐惧离开我! 我们会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他近乎要沉醉在这样的喜讯当中,过了片刻,才意识到爱人仿佛也并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见了这副场景一定会有担忧,于是匆匆开口安慰:“哥,你别紧张。肯定还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把你记忆影响了,所以你一时没想起来自己也是……咳,和我一样。但没关系,只要弄清楚你的「能力」和「规则」就行了。” 说着话,眼睛转了转,看向旁边的墙壁。 他已经在琢磨要怎么把那两个假冒宁旭升、周瑛夫妇的东西打包给心上人当快餐了。这个时候,终于听到后者开口,却是慢慢地说:“和你一样?” 闻淙眨巴眼睛,乖乖地看向宁琤:“嗯,对呀!哥,你不会是那种只和人类谈恋爱的诡异,嫌弃我这个身份吧。” 宁琤:“……” 按理来说,自己身上出现这么大的变故,不说惊恐,惊讶、慌乱总要有一些的。 在邻居弟弟开口之前,这些情绪也不能说全不存在。可对方嘴巴一张,宁琤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了满满的无奈。 过了片刻,他才低下头,重新去看流了一地的漆液。 同一时间,也看到了那些自己此前没有留意、这会儿却清楚呈现在眼前的纸页。 它们安静地在自己脚下、自己身边铺展。在宁琤不知道的时候,组成天罗地网,将他扣在当中。 做出这一切的人——诡异——却还是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甚至尝试着伸手,去拉宁琤还完好的一边衣袖。 宁琤听到他在大声嘀嘀咕咕:“好神奇,哥,你是能改变身体的形态吗?嘶,刚才那部分身体一直不恢复会不会有影响,你要不要先复原?等等啊,哥,你现在知道要怎么复原吗?” 念叨声里多了担忧。宁琤察觉到了,再开口时,却是问:“你在我家门外多设置了一重空间?” 闻淙眨眼,痛快地承认了:“对!” 一脸「快夸我!快」的表情。看得宁琤一顿,还是抬起手,揉了揉邻居弟弟的脑袋。 虽然不知道对方这么做的时候究竟抱着什么心思。但不可否认,闻淙的确帮了他一把。 宁琤决定不去究根问底,而他的动作也让邻居弟弟重新绽放笑容。 在发觉地面上的漆液开始回流、心上人的手臂快速变回本来模样后,这份笑容更是灿烂。 宁琤深呼吸,道:“谢谢。” 闻淙立刻道:“谢什么!咱们谁跟谁——不过你要是亲亲我,我肯定也没有意见。” 宁琤短促地笑了一下,手下滑,去摸青年面颊。 后者努着嘴巴,还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又开始蠢蠢欲动,要把宁琤带回家。 宁琤却在这会儿放下手,道:“小淙,我脑子很乱。” 闻淙理解地点头:“连你也不是人这事儿都忘了,乱是正常的。”哎?哥怎么不动了。 闻淙怨念,宁琤则是一顿,无奈道:“我得好好想想。” 闻淙大大方方:“你想啊,或者咱们一起分析分析。” 宁琤沉默。看他这样,闻淙自然意识到,心上人恐怕根本没有思路。 想要丢掉自己、一个人去冷静的可能性,被「编剧」先生自然而然地忽略了。 想了想,闻淙提议:“要不然,你先把那两个家伙吃了?” 宁琤喉结滚动。 他面前,青年认认真真地帮忙计划:“咱们「能力」类别不一样,不知道我的经验对哥你来说适用不适用。但一般来说,「杀死」就意味着「继承」。” 他不请自来,亲密地搂住宁琤的肩膀。这一次,掌心之下明显是温热柔韧的皮肤,而不是滴滴答答的液体。 闻淙稍稍陶醉了片刻,这才继续道:“虽然有些诡异本体也带着一些力量,吃掉这种「肉」也会有作用吧。但市面上有卖「肉」的,却没有卖「杀死其他诡异的机会」的,从这儿也能看出究竟是哪边更珍贵了。” 宁琤没有从他的动作中挣脱,而是思索,重复:“市面上?” 闻淙笑嘻嘻道:“对呀!要不要我回头带你逛逛?” 宁琤没有立刻答应,但也不曾拒绝。 他含混道:“后面再说吧。你前面说的「继承」又是什么?” “「能力」呀!”闻淙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过,具体继承到哪一点,还要看诡异自己。” 宁琤:“如果是你呢?” 闻淙:“咦,哥,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借机打探我的情况,想悄悄欺负我?” 宁琤:“……” 他有点自我怀疑。 是诡异的感情都这么充沛吗?还是自己和闻淙中的某个有问题。 在他思索的时候,闻淙无声地勾起唇角,扣着心上人肩膀的手慢慢下滑。 逐步抵达宁琤腰间。 掌心扣在邻居哥哥腰上的时候,他先是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勉为其难」地回答:“还是得看「它」原本的「能力」是什么。如果和我一样,有类似「召唤」的「能力」,那就是最方便的。所有被我KO的诡异,都能以「被召唤」的方式再次出现。” 也就是「客串」。 “不过,具体被召唤的次数,会和那个诡异自身的能力水平有关。强一些的,能出现的机会就多。弱一点的,可能出现个一两次,就被磨损得再也没法露面了。” “而除了「召唤」之外,还有一种办法,是我直接「吸收」「它们」的部分「能力」。像之前在城外一个镇子里,有个家伙的攻击手段是制造幻境、把人拖进去。正好,我也能影响人的思维,是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处于某个其实不存在的环境。” “所以,你现在也能制造幻境了?” 宁琤抓住重点,单刀直入。话都说出来了,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么不客气。 如果闻淙这副亲近面孔之下藏着恶意,自己要怎么办? 他大脑快速转动、思索,偏偏方才还十分敏锐的青年诡异,此刻竟然只是不乏得意地表示:“对啊!不过我还不太熟练。刚才哥你和那两个家伙进的地方,其实就算一个幻境吧,只是还有「如意公寓」来辅助。” “而且,除了我自己可以搭场景之外。要是有其他带着这方面「能力」的诡异出现了,我的抵抗力也会好一点。” 好吧,这下子,连闻淙自己也开始觉得自己话多了。 可他又觉得有什么在催促自己,要他一定要把最后那句说出来。 闻淙只好又去看宁琤,想知道心上人对此会有什么反应。 后者还是不语,只是…… “滴答。” “滴答……” 怀着某种了悟,宁琤看着那些自己身体化作的漆液朝方才困住自己的门扉涌去。 至少这个不是闻淙带来的幻觉。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声音了。此前没有细想,今日却知道了答案。 那些漆液又轻又快地流动着,灵巧地钻进纸门的缝隙。透过它们,宁琤似乎「看」到里面的两道身影:在自己离开后,再也没有变换过身形和神色的「父亲」,和一如既往微笑的母亲。 「漆匠」闭上双眼。 漆液自地面腾起,在刹那间化作天罗地网,朝披着宁、周二人皮囊的存在扑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他哥和他贴贴的时候是款阳光小狗1,他哥仿佛不想贴贴的时候就要变成男鬼……男诡异了。 四舍五入一下,这款1应该叫做阳光男鬼吧(沉思) 宁哥:可是小淙不管怎么样都很可爱啊:) 第183章 番外十六(15) “噗噜噗噜……” 痛苦。 没有办法呼吸。 那些看似寻常的油漆,在此刻化作自地狱里爬出的修罗,一定要将踩入陷阱的猎物拖下去。 身体已经被冰冷粘稠的漆液淹没大半。上半身徒劳地暴露在空气中,可更多漆液正从上方流下来,仿佛奔腾不息的瀑布,轻易地盖住了他的眼睛。 世界陷入一片红与黑。无法睁开双目、看到前方的场景;无法打开喉咙,发出哪怕一丝气音。 就连喉咙也已经被漆液堵住了。他用尽全力,也无法阻止那些粘稠的液体落入食道、进入胃里。 这远远不是结束。 更多油漆争先恐后地出现了,涌入他的鼻腔,灌入器官。又蛮横地一路往下,挤进肺叶。 不能再呼吸了。他清楚地知道这点,却还是无法阻拦身体在濒死时刻本能地吸气动作。然而这并不会带来空气,只让漆液更加剧烈地涌来。胸腔传来一波接一波的刺痛,还有宛若有什么正在炸开的撕裂感。 这就是死亡的感受吗? 他开始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漆液粗暴的推挤中离开自己的身体。温热,顺滑,大约…… 是自己的鲜血吧。 比方才更剧烈的疼痛出现了,像是电流一般击穿了他的神经。他的意识近乎在这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溃散。 可是。可是。 至少「他」的确已经逃了出去、不会再有危险吧? 他正这样庆幸着,偏又听到了自己记挂的人的声音。对方正在呼喊:“哥?哥??” “……”他有些分不清,自己这会儿是震惊多一点,还是生气多一点。 应该还是后者吧?好不容易创造出的机会,为什么要这么浪费? “噗噜……” 大约是已经在就漆液里待了太长时间,以至于近乎与它融为一体的缘故。 在情绪出现强烈波动的时刻,他发现,自己竟然又可以动了。 漆液顺着他的心意从身上流了下来,不再会阻拦他的行动,更不会遮掩他的双眼。 他清楚地看到了面前青年的神色。对方满脸焦灼担忧,而在对上他的目光后,又显得惊喜:“你终于醒了?呼,刚才真是吓死我。” 宁琤还是一动不动。 相处了这么些时间,闻淙倒是习惯心上人时常懒得说话这点,于是还在抱怨自己的:“明明是为了让你多吃点,结果把你吃出事儿来了,”人突然一动不动,本以为是在消化,可看着看着,闻淙又开始觉得不对,“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呃?” 青年低头,困惑地看看自己脚下的漆液。 在自己留意到之前,它们已经沿着他的小腿网上攀爬了不短的一段儿,眼看要将小腿淹没。 闻淙倒是不觉得害怕,只是不明白。于是又去看宁琤,虚心求教:“哥,你这是干什么啊?” 宁琤听到了,眼神晃了晃,目光垂下。 最近一段时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方才「看」到的场景淹没。 多年后重逢的邻居,在平静表面之下暗潮涌动、诡异横生的世界…… 就连自己,也和记忆中那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并不相同。 脑海里的东西,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呢? 覆在闻淙身上的漆液开始朝下流淌,顺着来时方向,又回到宁琤身上。 闻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在心里悄悄喊出一句「哇哦」。 不得不说,哥的「能力」还真有点帅气在的。 他暗暗琢磨到一半儿,正好听到:“小淙,把我家原本的门露出来。” 闻淙答应:“好。”三更半夜的,又没有其他人在。等到天亮了,再重新把哥家里的门盖上也完全来得及嘛。 脑海里的算盘被拨得噼里啪啦作响,他走上前去,拉住假门的把手,深吸一口气,将其拉开。 动作间,原本厚重的铁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轻、变薄。等到真正的屋门露出来时,闻淙手上的已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他认真思索起这纸片应该怎么摆放才不占地方,边动脑筋边比划。动作到一半儿,身旁忽然多了另一道身影。 是宁琤。 他拿出钥匙,拧开自家屋门,却没有立刻进入。 而是扭过脑袋,问闻淙:“要一起吗?” “什么?”这下子,闻淙是实实在在惊讶了,“哥,你怎么突然?” “我相信你。”宁琤道。 闻淙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一点细微的红从他脸颊边缘浮了上来,化作青年满脸的「我好高兴」。 宁琤尚未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就被青年扑了个满怀。 邻居弟弟用力抱住他,脑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毛茸茸,带着热度,让宁琤哭笑不得:“小淙,冷静一点啊。” “不冷静不冷静,”闻淙道,“我就知道哥爱我,呜——好开心!” 宁琤被他压得后退一步,倒是让自己半边身体都进到屋里。 他一边回抱住闻淙,一边又去揉青年发丝。原先还想解释两句,关于自己在使用过「能力」之后见到的场景、关于那个场景中也曾出现过的闻淙……两个人之间或许根本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更加长久的相依为命。 但当下,宁琤又觉得,可以把这些放在稍稍靠后的时刻,他这会儿只想说:“我当然爱你。” 话音落下。 更多画面涌入脑海。 就在这个地方、这间屋里,初次见面的少年与孩童在父母的笑声中相互问好,看对方的眼神中却带着忐忑和警醒。 到底还是开始日夜相处。到了假期,不能带孩子的闻、陈夫妇往往把儿子直接托付给宁旭升,而被邻居叔叔领走之后,小小的孩子又被交到叔叔的儿子手里。后者原先正坐在桌前写作业,闻言侧过脑袋,目光瞥下来,多少带着点不情愿,可也懂得道理:闻叔叔和陈阿姨那么忙,小淙一个人在家也不好…… 叹口气,开始约法三章:“不要动我拼好的模型,不许用彩笔在墙上乱画,也不能给我身上贴贴纸!好啦,随便你玩吧,要不要吃冰淇淋?” 再后来,长辈们一个个离开。 宁琤再回家里,门一打开,少年还是和以往一样惊喜地喊他:“哥!怎么提前回来啦?” 看起来已经从不安中走出,然而夜深人静,宁琤半梦半醒,发觉身边没有人在。他怀着担忧往外,在阳台找到弟弟。少年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轻轻地抽泣。 宁琤知道,小淙一定不愿意让自己发现他这副样子。可他既然看到了,又怎么能不管呢? 果然,察觉到他来了后,弟弟的情绪出现了短暂崩溃。他抱着宁琤大哭,问他:“哥,我好怕,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不会。”宁琤承诺,“小淙,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两人之间明明有那么多、那么多回忆。 某一刻,宁琤心有所感,加大了抱住男朋友的力气。 闻淙被他带着,身体完全越过门槛。 像是有什么在两人脑海中轰然炸开,关于对方的记忆在更快地涌入他们心间。而宁琤从记忆的长河边掠过,恍然意识到:“原来是这样……所以不能让其他人进到家里。” 因为「它」知道,一旦小淙与自己放下对彼此的防备、开始完全信任对方,朝对方打开自己的「心门」。 「它」就没有任何胜算了。 …… 心情逐渐平复。两人坐在沙发边,细细分析起正在围猎他们的诡异。 “虽然「它」一直在咱们之间制造矛盾,”闻淙先道,“想让哥你怀疑我,不让我进到你家里。但是「进门」这件事,大概只有在咱们两个之间才算安全。”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最近两天一直有其他人来拜访他们。无论是闻淙这边的「物业工作人员」,还是宁琤那边的「父母」。 想到后者,宁琤微微沉默。 在恢复与小淙有关的记忆的同时,他也察觉到,其中包含许多与自己印象冲突的情况。 而最让他在意的,就是自己爸妈了。 半个小时之前,宁琤还觉得自己家庭幸福、爸妈健康。虽然有诡异冒充了他们,可这只能说明两人安安稳稳地待在老家,并未卷入自己近来陷入的风波。 然而他尚未从庆幸中抽离,就被与闻淙有关的过往当头棒喝。相差六岁的青年和少年,正是因为失去了双方父母,才把对方当做唯一的依靠。 感情上,宁琤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理智却在问他,“那你仔细想想,这些年里,你有什么对妈的印象吗?” 闭上眼睛,浮上心头的只有那张微笑的面孔。 “小淙,”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切询问旁边的弟弟,“有什么人,会一直维持一样的表情呢?” 闻淙「啊」了声,看心上人的目光里多了担忧。 宁琤苦笑一下,继续道:“或者,有什么东西,上面的人像能一直保持不动?” ——“那个年头,咱们家的条件也就那样,最后也没能留下几张和你妈一块儿的照片。” 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可能会有小天使疑问,为什么之前小闻让宁哥进他家门了,但是小闻没有恢复记忆。 因为敞开心扉这件事是双向的嘛。 第184章 番外十六(16) 为了得到进入宁琤家中的「邀请」,那个藏在暗处的诡异可谓是处心积虑。 让他去世多年的父母在记忆中复生,挑拨他与男朋友的关系,伪造出「特殊事项管理局」这样的组织…… 宁琤的思绪又停顿了。 “还是很奇怪。”他喃喃说。这句近乎气音的动静被在一旁担心观察的闻淙发现,后者立刻拉起宁琤的手,急切道:“哥!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问出口的时候,闻淙其实并没有对接下来会听到的话抱有很大期待。他只是看出心上人情绪低迷,又明白宁叔叔、周阿姨对自己爱人的重要性。于是想要说点什么,转移宁琤的注意力。 可等宁琤一点点侧头看向自己、说出此前思绪的时候,闻淙也迟疑了。 “小淙,你不觉得吗?「它」能控制的范围实在太大了。” 闻淙眨眨眼睛。 宁琤进一步道:“咱们之前去过的「游戏」也不少了,加上在论坛上看到的那些,每个诡异能控制的核心场景其实都是有限的。一个房间,一栋楼,一个寺庙……或者一个村子,不会再多了。” 闻淙沉思,提出:“这么说的话,「如意公寓」算是个例外吧?” 宁琤先点头,再摇头:“咱们进入的「如意公寓」,不仅仅是纸楼本身,还有「电影」。”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从他脑海里飘了过去,可他再度没有抓住。 宁琤愈发警惕。 记忆的问题恐怕比预想中还要大。换句话说,两人正在面对的诡异,远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难以对付。 他尽量梳理思路,继续道:“「公寓」困住咱们的身体,「电影」修改咱们的记忆。两边合作,才有当时遇到的事情。” “可小淙,就算是那个时候,咱们的记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天一个新样子。还有,你和我脑子里的东西竟然完全不一样。” “这倒是。”闻淙道,“还有——” 宁琤:“什么?” 闻淙停顿了片刻,才道:“对时间的感觉也很奇怪。” 宁琤:“时间?” 闻淙:“对。好像只有和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时间才是正常的。”抓抓头发,尽量用具象的词汇描述抽象的感知,“但凡和你分开了,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情况就很诡异。唔,我是说形容词的诡异。” “有时候长过头了,有时候又很短。” “之前说的日期对不上,其实也有点这方面的影响吧?你那边时间在正常地走,我这边却被快进了。所以在你印象里是三天的事,在我这儿是两天。” 一个新的发现。 宁琤手指屈起一点,在交叠起来的腿上轻轻敲击。 他面前,茶几桌面上逐渐浮出一行又一行的文字。 一,「它」会想方设法进入目标的家。 二,「它」能随意更改目标的记忆、感知。 三,「它」能控制的范围非常大。初步判断,超过半个城市。 “但「它」能亲自操控的「角色」是有限的。”闻淙补充,“还没和哥你说吧?我怀疑,你见到的医生和特管局成员,跟我前两天见到的物业工作人员,其实是同样的两个人。” 宁琤瞳仁微缩。 “剩下的人,”闻淙继续道,“像是咱们每天在路上碰到的那些,包括我去买菜的时候有简单对话的收银员,对「它」来说都——我不知道怎么说。是不重要?还是没有利用价值?总之,他们身上没有那个诡异的痕迹。” 宁琤仔细听着,在男朋友话音落下时点了点头,将对方的话也加入正在被总结的条目中。 接下来,想到自己此前的经历,他深吸了一口气,补充: 五,「它」不能真正地创造,只能在目标的记忆中寻找素材,再进行剪辑拼贴。 “哥,”闻淙又有些担心了,“你还好吗?” 宁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小淙,你觉得我是真的见过那个医生吗?” 闻淙一愣:“哥?” 宁琤眼皮垂下,注视桌面上的文字:“「能控制的范围很大」,这条是从省医院那位毛医生,还有所谓的「特管局成员」身上推断出来的。但如果我其实没去省医院呢?如果我和他们只是在咱们小区里见面,然后「它」又更改了我的记忆呢?这么看的话,情况是不是明朗多了。” “「它」能控制的区域根本没有那么大,只是咱们违反了一部分「规则」,这才总觉得记忆不对劲。但也还好,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没有触犯「致命规则」,所以咱们还能坐着说话。” “那些被操纵的人,会不会是和我们一样的猎物?只是他们被污染得太严重,已经没有机会逃走了。” “还有。小淙,你说过的,如果自己拥有某项「能力」,那在遇到有类似「能力」的诡异时,抵抗力会更好一点。为什么你能记得自己的身份,我却一点也不记得,会是这个原因吗?” “也就是说,”闻淙喉结滚动,开始总结,“「它」给咱们制造了一个范围大概是小区那么大的幻境——” “可能。”宁琤提醒。 闻淙稍微修改自己的做法:“「它」给咱们捏了一个范围不算大的幻境,又通过修改记忆的手段让咱们在里面一直转圈,没办法走出去。但「它」没办法给我们的记忆里塞些原本没有的东西,呃?是这样吗?” 宁琤听着,反问:“你是觉得哪里不对吗?” 闻淙眉头深深皱起,开口时,口吻显得不确定:“如果「它」已经捕猎过很多人,那从其他人那里得到的「记忆」呢?为什么不直接用在我们身上?” 宁琤一愣,继而意识到,男朋友说得没错。 闻淙继续道:“再进一步说,都能制造幻境了,为什么一定要从别人那里拿「素材」?就连我这么不专业的,也能徒手编剧本、把人拖进去啊!” 宁琤:“……” 眼角抽了抽。 有点了不得呢,闻淙同学。 稍稍感叹了一句后,他跟上男朋友的思路,肯定对方的看法。 “你说得对。这么看起来,那个诡异或许不是把我们困在某个被「它」控制的地方,而是……” 是什么呢? 他脑海里快速闪过各样画面。自己在小区里生活多年的记忆应该是真的,这能证明小区本身并非诡异场所吗?可是最近两天,哪怕不论前面总结出的那些要点,自己的生活也不能说毫无波澜。 最让宁琤印象深刻的,是那一次次「心想事成」。 觉得和小淙在楼道里接吻会被看到,耳畔果然响起来自他人的脚步声; 和男朋友在对方家里待久了,想找个借口离开,隔壁果然出现「父母」的叫喊。 这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前自己也有此类经历吗? 不。 宁琤快速给出了答案。 线索被重新排布,茶几上的文字先是化作流淌的漆液,又再次开始聚集。 新的文字出现了。 宁琤接着自己此前的话音开口:“而是——” “咚咚。咚咚。” 有什么声音在不断传出。仿佛来自窗外,又仿佛来自自己胸膛。 两人一起看向窗户方向。霎时间,又一道雷响传来。紧接着,银色电光在天幕之上炸开,宛若巨龙在云中张牙舞爪! 宁琤止住了先前的话音。 他平静开口,却是说:“现在是白天吧。小淙,你说呢?” 闻淙眼神动了动,十分信赖地接话:“哥说得没错!” 两人的声音,伴随着又一道电光。 这一回,被电光照亮的天空再也没有恢复属于夜幕的黑暗。相反,闪电之后,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哈哈,原来是这样!” 宁琤大笑。闻淙歪着脑袋看他,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前。 等到心上人收敛笑容、顺手揪住他的领子,「编剧」先生尝到了一个沉浸在恍然大悟、得知真相的喜悦中的亲吻。 他的心脏也「怦怦」狂跳起来,心想,果然,哥不管是人类还是诡异,都是最能吸引自己目光的存在。 不过,眼下说这种话,好像有点不务正业。 闻淙咳了声,把自己的心绪拉回来。 不必宁琤再说什么,他已经对爱人推断出的答案了然于心: 从始至终,二人都被困在自己的意识里。 …… ██世界,华国。 秦川省,榴花市,云华区。 东关路上,黄粱小区之中,某间挂着「对外出租,欢迎联系看房」字样的屋子之内。 八个人以不同的姿态,陷在深深的睡眠当中。 或是趴在桌面,或是横在沙发,再或者,干脆躺在地上。 而要是观察的更仔细些,就会发现,有些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睡着了。 从某一刻开始,他们的胸膛再也不会起伏,鼻翼间也也不会有气音。 即便如此,几人脸上依然挂着满足的表情。 如果宁琤和闻淙已经从梦境中醒来,他们就会发现,已经死去的二人的面容十分熟悉。 方脸的中年男人,窄脸、戴眼镜的青年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感觉谜底其实很好猜哎,「黄粱小区」这个名字算是直接告诉答案了,没想到小天使们一直没猜出来(摸下巴) 也可能是猜出来的小天使没说话哈哈哈。 第185章 番外十六(17) 视线挪动,落点从人身上转移到房间本身。 不多时,桌上摆放的两张纸映入眼帘。 仔细看去,它们表面都有格式标准的打印文字。右边那张字数更多,标题是:致看房朋友的一封信。 再往下读,原来这是一封由物业统一出具、写给看房者们的公约。内容也很简单,主要就是不要破坏房屋,不要打扰邻居。比起「要心惊胆战地遵守」,不如说要违反这些条目本身就要耗费一番力气。 说不定根本不是「规则」。 再往左看,另一张纸上的内容则只有两行。再看上面的文字,倒正应了那句「事情越大,字数越小」。 这一局「游戏」中,「玩家」的任务正躺在上面。目标是「离开黄泉小区」,时间限制则是「无」。 “无?”听着宁琤的复述,闻淙不由重复,“也对,梦里过了再久,外面也没多少时候。” 宁琤对此不置可否。 他继续在房间内细细观察,期间甚至把注意力转向屋门,琢磨能不能先分点漆液出去。 门缝看起来倒是足够宽敞,不过…… 「漆匠」先生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计划。 自己和小淙都并未苏醒,只是从本体上流出了一点漆液。作为「眼睛」来探索身体所处的环境。 情况是这样,还是先顾好眼前吧。 别误会,他们已经没再继续被困了。 在意识到过去几天的经历都是一场梦后,宁、闻紧接着发觉,二人所处的梦境正在坍塌。 两人猜测,「确认真相」应该就是离开梦境的正确方式。贾简在上一轮里说出的经验是正确的,「游戏」不会送「玩家」去必死的地方。如果他们需要在进入某个诡异场所之初、没有任何探索「规则」余地的情况下就陷入危机,那这个危机的解决方式也会出乎意料的简单。 尤其是,看屋子里诸人的状态也知道,这份「简单」只是相对的。 梳理完毕,宁、闻将这条推论放在一边。 他们面临的是场更复杂的抉择。是就这么离开,还是在梦境世界里做更多事情? “既然这个诡异的「能力」和梦有关,还在别人的梦里有那么大权限,”宁琤分析,“那「它」的存在位置很有可能就是人的梦里。” 闻淙知道爱人想说什么,帮他补充:“咱们要是想吃掉它,也只能在梦里下手。” 宁琤摸了摸下巴。 他在思索,闻淙也在思索,只是思绪转动的方向有很大不同。 后者在琢磨:“虽然早就知道哥的「能力」可以透过两个世界的壁垒,让他人在榴花也能稍微感觉到被带到文景市的分体的情况。但人还睡着就能控制外面的漆液,这也太酷了吧!” “话说回来,我那会儿在鞋柜上发现的油漆也是哥留下的吧?虽然他还什么都没想起来,可已经会来偷看我了。真可爱。” “咳咳!不要分心,还是先看看现在要怎么办。” “做个陷阱。”两人同时开口了。声音碰在一起,宁、闻都怔了怔,随即露出笑容。 心有灵犀啊!闻淙美滋滋,听心上人又道:“你前面也说了,这个世界虽然很大,但除了想要进到咱们家里的人,其他都只是没有诡异气息的背景板。”不光是闻淙出门买菜时遇到的人,还有宁琤的同事,包括他每天通勤路上见到的一个个身影,“那反过来想,要锁定「它」化身的东西或者人,其实是件挺简单的事情。” 闻淙赞同:“对,就是这样!” 宁琤又微微笑了一下,随即沉吟:“「它」之前假装成卢哥……嗯,用另一个「玩家」的脸,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我要是遇到麻烦了,可以联系特管局。” “既然这样,我就负责当陷阱里的「饵」,你负责做陷阱本身。” 是个有点风险的差事,但闻淙没有反对。 待会儿他会牢牢封锁哥的屋门,让哥本人都没法轻易将其打开。 在这基础上,两人还有第二重保险:在察觉要有麻烦的时候,直接从梦境中醒来,将「它」甩在身后。 双管齐下,基本不可能出问题。 闻淙点点头:“那哥,我先写个小小的剧本。” 他三言两语,说了自己的构思。宁琤听得半是好笑,半是没脾气:“哦,原来小淙那么想欺负我。” 闻淙自然否认了:“哪有!我只会爱你。” 眼巴巴,眼巴巴。 宁琤被男朋友直球攻击,血条-1。 他还是凑了过去,在闻淙惊喜的视线当中给了对方一个亲吻。 …… “呼哧,呼哧!” 老旧的小区里,楼道中的灯总是十分易坏。 上楼时发现又是一层黑暗,居民们也只会随口抱怨:“怎么搞的?到底还有没有人管!” 而对正在摸索着下台阶的人类来说,这似乎不算坏事。 没有亮光,自己的确分辨不出面前是什么景象。可同样的,他也在被诡异追逐的过程中显露痕迹、让对方抓住。 ——话又说回来,自己平时在单元中出入的时候,台阶有这么多吗? 他试探着又往下了几步,依然没感觉到平面。 宁琤眉尖拧起,深吸一口气,指尖探到口袋中、触碰上手机边缘。 担心被光线暴露踪迹,在此之前,他一直很少将它拿出来。 眼下却是不得不用了。 在确认没有回电的显示后,人类怀着几分不安,几分决心,将屏幕转向身前。 微弱的光线朝外散发着,为他照亮前方的一小段路面。 不,那不是「路面」,而是一级一级、没有尽头的台阶。 它们直直地往下延伸,直到又一次落入黑暗。 宁琤喉结不由滚动,脑海中浮现出零碎的声音。细细分辨,仿佛在说:“要骗过「梦境」,就得先骗过自己。” “我把哥的记忆弄得乱七八糟,就好像我把哥弄得乱七八糟一样,让哥看起来更好吃了。” 什么奇怪的话。 晃了晃脑袋,他把这些动静抛在脑后,尽量命令自己镇定。 这样才好分辨此刻的处境。 不久之前,邻居家的弟弟敲开他家的门,把宁琤从假父母的危机中救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就从闻淙身上发现了新的疑点。 那个青年的手很凉,又很轻。面颊初看是苍白的,像是纸一样。往后定睛,又变成了人类寻常的红润。 如果是经历最近这些事之前的宁琤,或许就被对方做出来的表象忽悠过去。可当下,才出虎穴,怎么能又进狼窝呢? 可惜自己找的离开理由实在不算高明。人虽然走了,却还是被对方发现、落入猎物的境地。 “哥,你在哪呢?” 有属于邻居弟弟的、清朗的嗓音楼道上方穿了过来。紧接着,距离宁琤不远的楼层亮起了灯。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牙关咬紧。 “哥——”闻淙又开始叫他,“我好像看到你了哦。” 假话。 大约是在高压环境下待久了,当下时刻,听着青年的「威胁」,宁琤竟然开始无动于衷。 他更在意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楼梯一看就不对劲,但恐怕还是得走。而自己作为普通人,没有半点应对诡异的经验。真想彻底逃出去,恐怕还是得仰仗特管局。 既然如此,特管局呢? “嗡嗡——” 宛若回答宁琤的疑问,安静许久的手机终于振动起来。 比预想中的动静大了许多。 宁琤已经在第一时间接通电话,却还是担忧地往楼上看了一眼。 还没有追来。 他放轻脚步,一面往楼下走,一面用手捂住话筒,用最低的声音讲:“是卢队长吗?” 对面很快应声。虽在三更半夜,声音听起来却很清醒,道:“宁先生,我这边刚刚结束一场任务,前面没有看到你打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宁琤回答:“是。我的邻居好像真不是人,他现在在追我……” 对面问:“追你?你们在哪里?” 宁琤回答:“在我们家的单元楼。这里很奇怪,楼梯一直在往下,但是根本没法到一层。” 对面的声音十分温和:“宁先生,你不要害怕。有空间折叠能力的诡异很少,你碰到的这个应该只是用了一个简单的障眼法,让你分不清真正的路。” 宁琤觉得,听到这话之后自己应该安心一点。他的语气果然平稳许多,问:“那我要怎么办?” 对面:“你手上有什么可以扔出去的东西吗?「它们」只是影响了你的视野,不能真正影响到重力。” 在卢队长的指导下,宁琤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团成团后朝前方扔去。 本该直接掉落的衣服,在他面前以不合常理的轨道飞起,落在他侧后方的台阶上。 把这一幕看在眼中,宁琤深吸一口气,顺着衣服飞出的轨道迈步。 往前,往右,往后…… 他闭着眼睛。走着走着,伸出的脚触碰到了某样柔软的东西。 宁琤睁眼,低头,看到被踩着的衣服。 再看四周。黑暗的楼道中多了朦胧的月光,为他照亮不远处的转角。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哥被我吓得乱糟糟的样子最可爱了:) 宁哥:…… 第186章 番外十六(18) 障眼法被破除后,宁琤顺利离开单元楼。 他始终没有结束和卢队长的通话。在告诉对方自己已经脱身后,被诡异盯上的人类又忧心忡忡地提出:“我打算去外面找个酒店住一晚,明天就搬走。这个地方太可怕了!卢队长,你是不知道,刚刚……” 电话对面的人耐心地安慰他:“宁先生,你现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当年我刚刚发现世界和自己以为的不一样那会儿,也一门心思想往外跑。可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其实没有某个地方能说得上安全。” 人类往小区外走的脚步停了下来,轻轻地「啊」了声,“怎么会这样。” 卢队长笑了笑,“现在说来你可能不信,但咱们文景市的确已经很安全了。” 宁琤沉默片刻,这才开口:“但是,我也没有要离开文景市啊。” 卢队长:“如果不离开,只是搬家的话,对那个已经盯上你的诡异就更没用了。” 宁琤的嗓音里多了痛苦:“那要怎么办,宁队长?” 对方道:“不要着急。我已经在往你居住的地方赶了,大概还有十几分钟就能过去。宁先生,你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碰上面,我帮你解决这件事。” 原先的痛苦成了惊喜,宁琤:“真的吗?诡异也是可以解决的?” 卢队长:“之前给你打火机的时候,我就是冲着解决问题去的。不过打火机你应该没用上,那个盯着你的诡异,现在来看也不一定是「画皮」。” “算了,说这些都没用。咱们保持通话,我先专心开车。” 宁琤应下了。往后,他依然维持着拿手机的姿势,心绪却不免起伏。 此前从未察觉,入夜之后,白日看起来热闹、充满烟火气的小区竟然会变得这么安静。 一颗颗高树与路灯并排站立。得益于后者,宁琤周边还算明亮。可经历了楼道中那些,他很难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儿。于是没在路灯间停留多久,他就走向楼栋间的阴影。 “卢队长也说了,”人类自言自语,“我要躲起来,嗯……” 虽然这么开口了,但他的眼神却远远说不上笃定。几分茫然从眉宇间透露出来,脑海中不住浮出的、关于与黑暗的恐怖故事让他不住地左顾右盼。 好在没有抬头。 否则的话,他就会看到趴在窗口,笑吟吟俯视自己的邻居。 “我给哥写得剧本还真不错,”闻淙满意地给这出《他逃他追:我的竹马是诡异》打了个满分,“哥刚才的样子也太可爱了,想吃……唉。” 可惜按照剧本,自己这会儿不能出场。 虽然修改一下也不费事儿,但想到两人脱离这场「游戏」后,爱人有可能会不高兴,闻淙还是遗憾地咽下这个念头。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宁琤身上,后者却对此一无所觉。在经历了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十五分钟后,人类终于从通话中得到准确消息:“宁先生,我已经到你们小区门口了,正在往里面走。你现在大概在什么方位?” “六号楼下面。”宁琤立刻回答,又提出:“卢队长,要不然我去接一下你。” “不用。”卢队长一口否决,“你们小区门口贴着单元分布图,我已经知道方向了。你这会儿千万不能动,不要节外生枝。” 宁琤喉结滚动,神色间还是显得不安,但到底答应下来:“好。” 幸运的是,接下来并没有出更多状况。几分钟后,两人顺利碰面。 看着风尘仆仆的窄脸青年,宁琤愣了愣,这才迎上前去:“卢队长!咱们现在要怎么办?” 卢队长往左右看了看,“你住哪个楼?” 宁琤有些不解,但还是回答:“五栋一单元。” 卢队长:“好。那个诡异既然在你隔壁,就也在五栋。咱们走吧。” 宁琤迟疑:“走?啊,卢队长,你今晚这么辛苦地赶过来。要是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地方,我肯定没有二话。但你总得告诉我,咱们要做什么啊。” 卢队长听着话音,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后者口上说「没有二话」,表情却流露出些许挣扎,显然决心并不强烈。 但卢队长并不在意。从未接触过诡异的普通人,骤然发现世界不是自己一直以为的样子,能有宁琤似的口头表态已经算得上不错。 他「哎哟」了声,拍一下自己脑袋:“路上太急,竟然忘了说。宁先生,你有没有发现,那个诡异其实一直在做两件事?” 宁琤重复:“两件事?” 卢队长注视他,娓娓道:“想让你带他进屋子。还有,想让你离开屋子。” “宁先生,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家」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不能从内部攻破,诡异就会想方设法让你主动走出……” 宁琤喉结滚动。 自己不应该这么问——他莫名想——可后面的话还是很顺畅地讲出口了:“为什么?我们的「家」对诡异来说有什么不同吗?” 卢队长笑了一下,“不是对诡异不同,而是对人类。” “他们相信「家」是最安全、最私密的场所。有这个信念在,诡异就会没办法。” 最安全,最私密。 宁琤沉默下来,任由这几个字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有什么念头被牵动了,顺着它们飘荡、摇摆。 “我知道了……”他想,“但我此刻知道的事,真的正确吗?” 来不及迷茫,卢队长又提醒道:“宁先生,咱们边走边说。接下来,我会把你送回家,然后去对付那个诡异。” 宁琤抽了口气,回过神来,“卢队长!你只有一个人吗?会不会太危险了?” 卢队长还是笑着,道:“你放心。特管局能存在这么久,凭借的是经验,而不是鲁莽。既然决定出手,那我肯定有自己的倚仗。再说,经过你的一系列描述,我也做了评估,那个诡异自身的实力并不强。” 宁琤看起来还是有些担忧,但到最后,还是摆脱危机的念头占据上风。 “好吧。”他勉强说,“但卢队长,最好还是给我留个你队友的联系方式吧?万一——” 对方答应了,给了宁琤一串号码。 两人已经进入楼道,四下黑暗,宁琤并未看清屏幕上的数字。 因下楼时的艰难,再次迈上台阶,他不免担忧。好在一路无事,两人顺利抵达宁琤家所在的楼层。 两扇房门嵌在墙壁上。擦拭得整洁干净,却还是能看到脱落的漆皮和锈痕。 宁琤打开了其中一扇。 真正进门之前,他转过头,想对卢队长再说些什么:预祝对方顺利,希望对方平安,如果实在不能战胜诡异也没有关系……然而,在对上卢队长的眼睛时,想好的话通通被咽了下去。 对方仿佛在看他,视线却越过了他,落在他身侧的房屋内。 宁琤喉咙骤然发紧,强烈的怪异感涌上心头,像是本能在提醒他: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是。 一口长长的气被他吐了出来。 他还是用原有的忧虑口吻开口,道:“卢队长,一定要小心!” 卢队长笑道:“当然。” …… 屋子里非常安静。 宁琤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放任自己被黑暗环绕。 他感受到几分刚刚听到的话中的道理。「家」的确是个不同的地方,至少对自己而言是这样。 而那个要破坏自己「家」的东西…… 他缓缓转头,去看与邻居家共用的那一堵墙。 在足够静谧的环境中,任何一点声音都会变得非常明显。 像现在,宁琤就听到了微弱的沉闷响动。像是有什么重重掉在地上,紧接着,是若有若无的低哼。 不是他熟悉的「人」的声音。 是诡异在压下自己的痛呼。 宁琤听着。等待着。 闷哼成了惨叫,重响的位置也在不断靠近。终于,一声极为凄厉的哀鸣划破黑夜,劈入临屋中央的人类耳中。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任何场景,宁琤却已经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光彩,站起身,快步到了门边。 伴随「吱呀」的开门声,极为浓烈、宛若凝成实质画面的血腥气扑到了宁琤面前。而在丝丝缕缕的鲜红中,他叫道:“卢队长!你受伤了。” 不久之前还好端端站在他面前的特管局成员正坐在另一扇门外,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浸透,完全看不出原有的颜色。右边的手臂以怪异的姿态垂在身边,无声地告诉看到这一幕的人,卢队长在刚才与诡异厮斗的过程中失去了什么。 “卢队长,”宁琤在他面前蹲下身,手指颤抖,“你怎么样了?我现在就叫救护车。” 说着话,他拿出手机。可120不过三个数字,却怎么也无法准确无误地按下去。 人类的手抖得越来越剧烈,直到再也拿不住手机。电子制品从他手中掉了下去,可是没有任何人留意。 “卢队长,”宁琤提了出来,“你先在我家休息一下,我想办法联系你队友。” 说着话,他架着对方站了起来,朝旁边那扇开着的门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再次抬腿,落下。进入其中。 诡异的唇角忽地勾起,无声地念出三个字。 上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昨天收到了宁哥小闻的超可爱制品设计稿,太喜欢了TT,开始思考最近有什么能硬蹭的节日吗(沉思) 第187章 番外十六 “哗啦啦……” 有翻纸声从角落传出,听得宁琤心中一动:“是小淙给我的信号。” 他身边,卢队长——或说寄居在黄粱小区内的「梦」——尚沉浸在成功捕猎到一个诡异的喜悦中,并没有留意到这点微弱声响。 “你先坐。”宁琤把人扶到沙发旁边,胡乱找了个理由,“我去把手机捡回来。” 卢队长没有回答,宁琤也不在意。他后退一步,想了想,又退了一步。 二者彻底拉开距离的刹那,卢队长身下的沙发猛地下陷,像是作为轻薄的纸张,再也承受不住上方的重量。 又像是一张张开的嘴巴,不满足于猎物跌落的幅度,自身也在用最快速度向上、向内翻卷收拢。 在意识到危险的刹那,「它」开始挣扎。 在纸的包裹中,属于诡异的、假借了「玩家」面容的人形外壳开始像是蜡烛一样融化,露出下方的虚无。 细细端详,能从其中分辨出一团不断变换色彩的无形存在。 「它」察觉自己被欺骗。自以为是捕猎者的诡异,竟也是被猎物盯上的猎物——由此而来的强烈愤怒、加上身处陷阱的慌乱,让「它」爆发出一声极是尖锐的高啸。 很吵。宁琤皱起眉毛,双脚却还停留在原地。 他冷静而轻松想:“可惜啊,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一分钟前还是沙发的巨大纸页从容忽略了来自「梦」的反抗,继续贴合着那片不断翻卷、拉伸的无形之物。无论后者怎样妄图逃跑,都不容抗拒地包裹着对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梦」的挣扎逐渐变弱。 宁琤看在眼里,唇角再度勾起。 他感受到来自身后的拥抱,于是放松地靠在男朋友身上,侧过脑袋,问青年:“你看他这样,像不像是一颗馄饨?” 闻淙:“……” 一般来说,两个人里,他才是负责奇思妙想的那一个。 但哥有兴致和他开玩笑,闻淙自然也不会反对。于是,装模作样地观察眼前的景象片刻,他兴致勃勃的提议:“是有点,还是薄皮大馅儿的那种。哎,哥,咱们出去以后吃馄饨吧!” 宁琤:“好啊。” 闻淙开开心心,努嘴去亲爱人脸颊。 感受着皮肤上的温热触感,宁琤静静等待。 总觉得小淙还要说点什么。关于吞下「梦」之后,他自己「能力」的演变,也关于总算结束眼下一切的放松……没想到,迎来的只是又一个、再一个吻。 直到唇角被碰到,宁琤终于稍稍往后退了一点,道:“那咱们先出去吧?其他人应该也醒了。” 闻淙原本还要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听到这话,却是也反应过来:“对,哥这么可爱的样子可不能给其他人看。” 宁琤:“……” 他和小淙之间,一定有个人对「可爱」的定义有问题。 嗯,那个人一定不是他。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倒还是笑。 在脱离前最后的时间,宁琤拉着闻淙,走到一旁的「卧室」门前,将其推开。 如果「梦」还留有自己的意识,那「它」一定会发现,这扇门内,才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要进入的、属于「漆匠」的那片小小空间。 只是当下,就连宁琤自己也没有再次踏足的意思。 他仅仅是站在门外,注视门内的场景。 在厨房内忙忙碌碌的父亲,坐在沙发上、不太能看清面容的母亲,还有一旁的自己。 是场被梦的主人有意勾勒的清晰梦境。 一口长长的气息被吐了出来,手上传来男朋友安慰握紧的力道。 宁琤眼睛闭上,又睁开。 这一次,他察觉到了眼皮颤动的触感,也听到了身旁的声音。 还活着的「玩家」们正茫然而警惕地观察着周遭。其中,带宁、闻进入这场「游戏」的人在看到他们两个的面孔后,给了他们一个暗示的眼神。 虽然双方的接触同样不多,可居然在「外面」见过,那后面要合作的话,基础信任总要多一些。 闻淙点点头,算作对他们的回应。接着,他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叫道:“桌子上好像有东西?啊,是这次「游戏」的任务!” 一群尚在相互警觉的人凑了过来,一起看纸页上的文字。 能活到现在的,都算是有脑子的人。不等宁、闻再开口,已经有人道:“大家也看到了,这次的任务要求、完成时间都有些特殊。基于此,我想额外问一个问题。” 说着话,那个开口的女人环顾四周,去看每一个「玩家」的表情。 接着,她吐字清晰,问:“醒来之前,大家有没有做一个很长的梦?” ……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编剧」先生站在原地,看似一动不动,脑海中的键盘却在不断敲响。 别误会。 「它」对操控人类兴趣不大。 只不过是稍稍施加影响、让自己和爱人可以尽快回家。 …… “对,我梦到了小时候的家。”宁琤半真半假地说,“这个诡异应该能让人看到自己最渴望的场景,同时试图侵入这个场景。梦里我不记得外面的事情,好在有些本能的警惕心吧,没让「它」得逞。” 一句话,多半都是对的,只是含糊了一小部分,又有意说错了一小部分,留给别人纠正。 果然,他话音落下,就有人上钩了:“应该不是这样。如果是渴望,那我见到的应该是摆脱「游戏」以后的生活。但梦里的是我到榴花打工那会儿租的第一个单间。”一顿,“也是我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 “我这边是。”又有人说,“刚创业那会儿,为了省钱,有一年多时间我都是直接在办公室睡的。又不好意思和家里说,怕爸妈担心是一方面,觉得丢脸是另一方面。后来有钱了,才搬到外头的商品楼。” “我是中学那会儿的宿舍……” “我是农村老家。” “……”一条条答案落在耳边,听得宁琤心中微动,又想起「梦」在化身卢队长的时候,曾和自己说过的话。 对自己来说,「家」是那个最安全,也最隐秘的场所。 对其他人而言并非如此。但众人交谈着,慢慢也察觉到一丝真相。 “咱们梦到的地方,也许是潜意识的具象化。”那个最先开始交换信息的女人道,“那两个人,可能就是没守住自己的潜意识,以至于被诡异入侵了。” 梦到农村老家的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件事,其实我在梦里好像看到了那两个人。” “我也是。”闻淙「犹犹豫豫」地开口,“他们两个假装成物业的人,想进到我家里检查。我没答应。” “还好你没答应。”梦到宿舍的年轻女生道,“我那边也是,一直有老师、宿管要来检查。但是我总觉得女生宿舍进男老师很奇怪,所以每次都没开门。当时还在想呢,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勇气。” “说了这么多,好像都和任务没有关系。”宁琤插话道,“「游戏」根本没有提到梦,只让我们从小区出去。” “出去,”女人喃喃念道。刹那间,一道灵光从她脑海间闪过。 她双眸微亮,嗓音也提高了些:“各位,我有一个想法。” 众人齐齐看她。 女人深吸一口气,道:“这次的时限之所以是「无」,可能正是因为梦是没法用时间限制的。大家现在能站在这里,就说明任务已经完成了。” “不过。” 她话锋一转,原先带着轻松释然的口吻重新变得严肃。 “如果这个思路没错,那咱们已经耽搁太多时间。或许有人知道,诡异的世界里,「它们」之间并没有非常严格的地盘划分。尤其是现在,把我们困在梦里的诡异放弃了,谁知道其他诡异会不会出现?” “咱们得加快速度。” 众人把这话听在耳中,神色登时一凛,又齐齐转头看向屋门。 外面究竟会是轻松脱身、回到现实世界的希望,还是另一重噩梦呢? 「玩家」们不知道答案,却知道,自己总得出去看看。 而在不断蔓延的紧张气氛中,混在人群中的两个诡异相互看看,心里却是无比轻松。 原本以为文景市于「它们」来说才是家园。可当下,宁琤和闻淙却又都生出一种马上要回家了的感觉。 于是,在诡异们的坦然与人类们的惊忧当中,一群人下了楼、去往小区出口。 真正站在外间路上的刹那,众人感觉到了熟悉的晕眩。 宁、闻在他们当中静静等待。不多时,「玩家」们开始一一消失,只剩两个青年站在原地。 闻淙转过脑袋,朝宁琤笑道:“哥,走吧!回去吓卢哥一跳,他肯定以为咱们挂在那个镇子上了。” 宁琤哭笑不得,道:“好,顺便也问问桃花坞后面是什么情况。”一顿,“小淙,你妈妈那边……” 闻淙的笑意微微收敛,目光也随之垂落。 “先休息一下。”他说,“之后,咱们去我妈家看看吧。” 宁琤关切地看他,轻轻点头:“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虽然按照剧情来说是该到找小闻妈妈留下的证据了,但是之前江江有没有说过……我是对日常的兴趣远远大于对主线的兴趣的类型。所以可能还会再搞点日常再开始推主线(对手指) ps?已经想好啦!新出的制品柄图是校服qq崽,所以就开学了发吧嘿嘿(搓手) 第188章 番外十七 虽然已经在黄粱小区内做了一场长长的梦。但回到阔别多日的家后,宁琤和闻淙还是觉得倦意涌上。 简单洗漱后,两人关灯入眠。 这一觉,直接持续到第二天清晨。当朦胧熹光照在面颊上,宁琤眼皮微微颤了颤,朦朦胧胧地觉得:“好香……” 是食物的味道。 饥饿感比意识更快地复苏了。察觉这点的刹那,他猛地睁开双眼。 作为诡异,对「明月湾小区」的「规则」是不用那么上心没错。但当饿的程度超过某个临界点,还是会有麻烦的。 宁琤的第一反应是尽快拖着男朋友出门、到小区外随便找点东西吃。可当屋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他顿时愣住。 摆在架子上的航模,天花板上星星形状的灯,还有距离床铺不远的书桌…… 他的眉尖一点点压了下去,无数猜想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又有一条思绪压过所有,鲜明地在宁琤脑海中问:“小淙呢?” “哥!”说曹操,曹操到。穿着围裙的青年从屋门口探出脑袋,“我感觉到你醒了!嘿嘿,快点来吃饭吧。咦,这是什么?” 闻淙抬起脚,看看自己鞋子上的漆液,又看看不远处、仍然坐在床上的宁琤。 他仿佛不好意思地低头脸红:“哥,你占有欲也太强了吧,竟然想用油漆把我抓起来,玩口口口口的小游戏。” 宁琤:“……” 漆液从青年小腿间落下,快速往床铺方向退去。 宁琤掀开被子,面无表情地踩上拖鞋。 确定了。 是小淙没错。 不过,眼下又是哪一出? “哼哼,”闻淙得意洋洋,“你猜?” 宁琤淡淡瞥他一眼,又把视线转到卧室外的客厅。 他看到了熟悉的厨房,餐厅,盥洗室……还有不那么熟悉、却也见过的,摆在书房柜子里的那一部部剧本。 就像自己曾在「梦」的世界里,作为邻居的小淙房间里看过的一样。 安静了片刻,宁琤道:“你把咱们之前想过的、两边屋子打通之后的样子搬过来了。” 闻淙笑道:“BINGO!猜对啦,奖励亲一下。” 说着,他朝宁琤努嘴巴。 宁琤失笑,亲亲男朋友的双唇,而后懒洋洋道:“还有呢?为什么要在这儿吃东西。” 如果小淙只是想让他看这个被保留下来的梦,何必打扮成眼前的样子?宁琤不用想都知道,对方一定还有下一个节目。 他讲着话,人也往前走,很快来到餐厅。闻主厨尽职尽责地帮忙拉开椅子,“客人请坐!我们饭店今天刚开张,菜单还没定好。所以你可以自由点菜,也算考验一下厨师的水平。” “没定好?”宁琤坐了下来,笑着问,“那我刚才闻到的香味是什么?” 闻淙「嘿嘿」两声,理直气壮,“是「能让哥感到饿的味道」啊!剧本,你懂哒!” 宁琤叹气:“我懂,你的「能力」可真方便。行吧,先给我杯喝的。” 闻淙:“客人要白水还是饮料?” 宁琤:“都可以。” 闻淙摇摇头:“「都可以」才是最难的回答。不过没关系,我们主打一个自由嘛!” 说着话,他拍了拍手。一群抱着玻璃杯的小纸人便从桌摆着的花瓶后面冒出来,喊着「加油」「加油」的口号来到宁琤面前。 宁琤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他已经知道自己和男朋友都在梦里了,而梦境当中最不需要的就是逻辑。可当认知被确切验证,宁琤还是露出了微笑。 他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玻璃杯里选择了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柠檬的微酸,加上蜂蜜的甜,一起落在舌尖。而在口腔中扩散的滋味又远远不止如此,喉结滚动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咽下了一口「梦」。 宁琤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小淙?” “嗯哼,”闻淙更加得意洋洋,“哥你也不想想,我怎么能吃独食呢!当然还是得给你分一半啦。” 宁琤有些好笑,又有些窝心,放下杯子:“我是不是应该客气一下?” 闻淙摇头:“客气什么!本来嘛,要不是你和我配合,咱们怎么能抓到这家伙?再说,”低头看看爱人的面孔,顿时萌生出更多心动,“哥,我好喜欢你哦,还想亲亲。” 宁琤面上的笑意更大了。他放下水杯,朝青年张开手臂,“那就来吧。” 没想到,闻淙竟然很有原则地摇摇头:“还是不啦。等这顿吃完了,咱们醒了以后,嘻嘻。” 宁琤忍俊不禁:“行,听你的。” 闻淙清一清嗓子:“咳咳,总之,「梦」没有实体,没法像一般的「肉」一样做给你。这会儿也不像在桃花坞的时候,刚刚完成捕猎,我自己也没完全吸收,比较方便把力量分出去。思来想去呢,我琢磨出这么个主意。” 宁琤笑道:“很不错的主意。” 闻淙:“是吧是吧!”环顾四周,“虽然咱们下次回文景市那边,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把之前的家放在这儿也不错,随时都能来看。” 宁琤道:“对。「空心人」有一屋子的书架,小淙,你也要加油啊。” 闻淙:“哇,这熟悉的感觉。” 宁琤一头雾水:“熟悉?” 闻淙:“我原本以为,只要考上大学了,哥就不会再督促我做作业。” 宁琤:“……” 还是那种感觉,无奈又好笑。 他揉了揉额角,错开话题:“你刚刚说,点什么菜都可以?” 闻淙配合地点头:“对呀!”反正他并不是真的做饭,只是把「梦」变成特定的样子。 宁琤想了想,尝试道:“比如,好吃的西湖醋鱼?” 闻淙:“咦?” 宁琤摸摸下巴:“听说北边的豆汁儿味道也很特别,但是真让我挑战,还是有点下不去口啊。小淙,你这边应该也有好喝的豆汁儿吧?” 闻淙:“呃。” 眼巴巴.jpg 哥,咱们不要开玩笑了。 宁琤看出男朋友表情里的意思,神色里顿时多了几分遗憾。 “不行吗?好吧,”他很好说话地摆摆手,“那就来点普通的。我想想啊,红烧排骨,松鼠鱼,白灼虾……文思豆腐呢?那种传说中分成几千根的,这个可以吧?” “可以可以。”闻淙立刻大包大揽,“食材也可以难得点。哥,你吃不吃这么大的龙虾?” 他比划了一个半米的宽度,看得宁琤又开始好笑,“行啊,试试看。” 闻淙试探:“那,西湖醋鱼?” 宁琤笑道:“不用了,不是已经有松鼠鱼吗?” 闻淙松了口气。 倒不是做不到,只是哥的口味,他再了解不过了。那些地区特色食物,要原汁原味倒是简单,想要符合宁琤的口味也是轻轻松松。可要是把二者结合在一起,就多少有点程序运行不下去、要出BUG的感觉。 清了清嗓子,闻主厨又拍了下手。 这次,宁琤听到「咕噜噜」的动静从厨房传来。扭头去看,原来是一群熟悉的巴掌大的小纸人,吭哧吭哧地推着辆餐厅中常见的上菜车过来。 等小推车到了餐桌旁边,一个坐在车头、握着小旗子的纸人跳到餐桌上。一边挥舞旗子,一边指挥其他纸人上菜。 宁琤看着这一幕,眉眼弯起,唇角也一直没放下去。 他已经过了会觉得这些圆头圆脑的小纸片可爱的年纪,可当被评价的主体变成自己的男朋友,宁琤很难不去想:“搞这么多花样,小淙实在是很用心。” 这是其一。 “用这种形式搞花样,是觉得我会喜欢吗?真可爱啊。” 这是其二。 “你也吃。”在小纸人们完成上菜工作、火速离开现场之后,宁琤握住男朋友的手,抬头和他讲话。 闻淙起先是摇头:“哥,你忘啦,我已经吃过了。” 宁琤只好说得更清楚一点:“我要你陪我吃。” 闻淙眨巴眼:“哦哦!”原来如此,“我就知道,哥一步也离不开我。” 他做出双手捧心的样子,俨然十分陶醉于自己的结论。看得宁琤更是好笑,不由摇了摇头:“小淙啊。” 闻淙:“嗯?” 宁琤:“真希望你那些学生也看看老师现在是什么样。” 闻淙:“那可不行,我只给哥看。” 宁琤:“好了好了,先吃饭。” 糟糕。 明明是这么普通的一句话,自己听到了,怎么会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作为哥哥,宁琤绝对不会在口头承认这点。可梦的世界自然有它的好处,在宁琤没有留意的时候,闻淙稍稍侧过脑袋,不知是在聆听些什么。随后,他也跟着微笑起来。 大餐吃完,真正醒来的时候,宁琤只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透着舒坦。 他知道,这是作为诡异,进食了其他力量不逊于自己的诡异时的感受。仔细想想,自己竟然不觉得眼下的感觉陌生。 宁琤忍不住侧过头,朝正躺在旁边、支着脑袋看自己的男朋友道:“小淙。” 闻淙:“嗯?” 宁琤:“我忽然觉得,咱们两个其实挺厉害啊。” 闻淙:“嗯……” 好像是这样。 但是。 但是! 哥难道不觉得他特别凹出来的造型很帅、很想对他做点什么吗? 闻淙有一丢丢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果然小情侣就是要亲亲贴贴(认真点头) ps?题外话但,给大家安利一下江江今天去看的电影,《南京照相馆》。 如果有几年前就开始看江江的文的小天使。可能记得之前我是经常会在作话安利电影的哈哈。但是好像随着时间推移,表达欲变弱了不少_(:з”∠)_但从下午出电影院到现在,我基本一直都在刷影评,到晚上这会儿,甚至是先写了作话才开始写更新。 很喜欢这部片子,算是这个题材里目前看过的最「正」的电影了。从几个那个时代南京城里的普通人出发,讲述他们在特殊时期发生的事。在这个题材之下,很难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可过程里所有人的互帮互助、成长变化,还是会让人感受到绝境中的温暖。 其实也上映蛮长时间了,可之前一直没去看。因为网络上的评价,包括我自己三次元朋友的评价,都是看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得哭。虽然已经了解到这是一部很好的电影,但还是听得我有点压力orz,担心看完以后会走不出来。现在来看,的确有点走不出来吧,但是更多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很美好。如果电影的主角们也能看到今天的生活就好了……也有点想去现在的南京看一看。以后有机会安排吧。 还是说回电影本身。导演的拍摄手法在同题材影片里显得非常克制。可以感觉到他的镜头对于我们的同胞都非常温柔,是在揭露历史的真相,而不是去撕开同胞们的伤口。同时,对侵略者则显示出应有的冷酷,不会去塑造一个「其实对方也是被迫」的形象(比如之前的同题材电影《XXXX》),而是明确地塑造了侵略者的虚伪和残忍。看的过程中观众可能会被一时迷惑。但从银幕上的剧情到江江刷到的一些路演时的表态都非常明确,在那个时代踏上这片土地的不可能有无辜者。 总之总之——如果近期有观影打算的话,很推荐大家看这部电影。如果和之前的江江一样,有去看的想法。但担心内容带来太大心理压力的话,我以个人的经验来表示,看的过程中从主角们身上得到的力量要大于观影时的难过(当然肯定还是难过的,怎么会不难过呢)。即便是近期没有观影的想法,我也会推荐大家在电影在视频网站上线以后观看。是那种错过会觉得可惜的影片。 第189章 番外十七(二) 带着这一丢丢失望,闻淙暗示:“哥,你觉得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宁琤:“嗯?”上下扫一眼,“很有精神。” 闻淙眼前微亮,郑重地咳一声:“那你觉得,咱们是不是——” 宁琤接着前面的话,继续道:“原本去桃花坞是想要旅旅游、放放松,没想到后面会出这么多事。小淙,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 闻淙:“呃?呃,不辛苦不辛苦。” 等等,哥是这个意思吗。 在青年带着些犹豫的目光中,宁琤笑着抬起手,触碰对方面颊。 说不上是从谁开始。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呼吸交融,唇齿相依。 …… 对诡异而言,吃下来自同类的「肉」,是远比普通进食更能填饱肚子的事情。一直到下午,「漆匠」与「编剧」都仍在饱足状态里。 两人并未一直待在卧室。当冬日晌午时分难得的暖阳照进屋子,宁琤正趴在客厅的沙发上,小腿朝上翘着,无意识地在空中微微晃动,手指则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机屏幕上滑着。 片刻后,他又想起什么,在搜索栏输入一串文字。 闻淙从盥洗室走出来时,正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心头微微一动,走上前去,在宁琤身边坐下,又稳又准地捉住兄长靠外那侧的脚踝。 虽是「突然袭击」,可两人的关系委实太过亲密,宁琤对此竟然毫无反应。 闻淙略觉挫败,手指缓缓下滑,身体也更往兄长身边凑了些,问:“哥,你在看什么?” 宁琤随口回答:“不是说要去问问桃花坞后来的情况吗?我突然想到,其实可以先在网上搜搜……嗯,小淙——” 闻淙笑了,问:“有搜到什么吗?” 宁琤眉尖拢起一点,侧过头,有些无奈地看他。 闻淙熟练地露出无辜模样,“是不是没有看到什么消息?也正常,我看这儿的特管局还挺擅长封锁信息。” 宁琤没有说话,而是轻轻地喘了口气。 闻淙在兄长身上作乱的手顿时停下,舔了舔嘴唇。 宁琤慢吞吞地叫:“小淙。” 闻淙乖巧应道:“我在这儿呢,哥。” 宁琤:“你先把手放开。” 闻淙还是很乖巧:“我不。” 宁琤:“……” 数米外的盥洗室里,洗衣机搅动的水声传到两人耳中。 床单洗了还有得换,可沙发套要是洗了,可能就有些麻烦。 想了想,宁琤轻轻踢了一下弟弟的胸膛,道:“没说不行,就是换个地方。”朝餐桌方向抬抬下巴,“那边怎么样?” 闻淙顺着爱人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发出一声「哇哦」。 他笑嘻嘻地问:“哥,实话实说啊,在「梦」里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在想怎么吃掉我了?” 宁琤否认:“没有。” 闻淙一边将人抱起来,一边夸张地叫道:“真的没有吗?你说假话的话,我会伤心的。” 是吗? 看着满脸写着“你要是再不说「有」,我就哭给你看”的男朋友,宁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吧,”他还是承认了,“有。” 闻淙心满意足,搂着爱人转身,将还亮着的手机屏幕抛在脑后。 “桃花坞到底什么时候正式开业?”被点开的帖子里,发帖人略显烦恼地提出疑问,“之前明明在铺天盖地的宣传,听说也挺有意思,可到了我想去的时候,说法就变成了试营业已结束,接下来要根据前期游客反馈进行内部调整,再开业时间不定。” 下面的回复多是在和发帖人一样疑问的,也有小部分人说起自己此前在古镇上的游玩经历。 “像这样距离城区不远,一天就能来回的景区实在太少了,去一次根本不够。” “我是回来了才知道,镇子上唱的戏还真有点说法,都是请专业戏曲表演人员,不是那种随便喊两声划水的。” “对啊对啊!不光唱得好,服装道具也都特别用心。尤其是戏台正搭在镇子中心的桃花树下面,景区又专门给桃花树装饰了人造花瓣,那个气氛,绝了!” “可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 “也是。” 这个时候,一条新的回复被刷新出来。 “有1月26日去桃花坞的吗?就是试营业的最后一天。我当时也在镇子上,上午都还好,可下午天一下子就变阴了,特别奇怪。还有啊,我那会儿正在一个小吃店二楼靠窗的位置坐,吃东西的时候往外一看。嚯,镇子边缘的地方竟然都变成白色了!” “可一眨眼,这些白色又成了之前的样子。问同行的朋友,都说是我眼花。” 半分钟后,屏幕再次刷新。 前面新出现的回复已经消失了,页面上又只剩下众人的遗憾和感叹。 宁琤和闻淙同样不知道这些细节。仍是这一天,时间更晚的时候,两人到底出了门。伴着傍晚略显昏暗的光线,一起往物管会办公室溜达。 路上遇到了下了班、准备回家的袁嘉迎,他们还与对方打招呼:“啊,新年好。” 袁嘉迎本能回应:“新年好——啊!宁先生!闻先生!你们,你们回来了吗?” 闻淙笑眯眯道:“对呀!过完年了嘛。” 过完年了嘛。 轻轻巧巧的五个字,从袁嘉迎脑海里飘了过去。 物管会里关于「漆匠」与「编剧」究竟有没有打过「桃花仙子」、两个诡异究竟去了何方的讨论骤然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个干巴巴的念头。 原来诡异也是要过年的啊! 诶,不对! 袁嘉迎晃了晃脑袋,友好道:“你们是要去物管会吗?哈哈,卢哥正好还没走,不过今天不是他值班。你们现在过去,应该刚能赶上。” 两个诡异也友好道:“行,那你快回家吧,再晚点就不好等车了。” “大过年的还要值班,也怪辛苦。” 袁嘉迎:欲言又止.jpg 虽然听自己工作的小区居民说这种话,好像是挺感动啦。 但想到面前的居民并不是人类,这份感动也变得怪怪的。 眼看宁、闻走远,她抓了抓头发,还是按照两人说的,加快步子去赶车了。 再说另一边。和袁嘉迎此前猜测的一样,宁、闻来到物管会门外的时候,正好碰到悠悠往外走的卢巍。 三双眼睛对在一起,卢巍明显一愣。紧接着,他意识到什么:“啊!你们——你们回来了!” 不多时,讲话地点转移到办公室内。 卢巍端着两个纸杯过来,笑道:“正好饮水机刚关,水还是热的。”等到杯子被两个诡异接过去,他又折返回柜前,取出一份蓝色档案盒。 盒子上带着「桃花仙子」的标签。 虽然心中也有很多疑惑,但真正面对「漆匠」与「编剧」的时候,卢巍还是一句问题也没有讲出口,只笑着取出一份厚厚的报告,“对桃花坞后来的处理,还有行动队在那边的一些搜寻结果,都在这里面了。宁先生,闻先生,你们先看。” 既然是已经下了自己肚子的「肉」,宁、闻便也不和他客气,接过报告阅读起来。 卢巍耐心地在旁边等待,在两个诡异再说什么前,他只做了一件事:拿了「漆匠」要求的签字笔,递到诡异手里。 二者捏着笔,又记起什么,问卢巍:“能直接在上面改吗?” 卢巍笑呵呵道:“能,有什么不行的。” 宁琤点点头,开始在报告上勾画。 虽然从页数上,已经能看出撰写人的用心,可行动队进入的时间毕竟有些晚了,前期双方沟通的时候受限于时间问题,能说的细节也有限,很多与「桃花仙子」有关的文字细节都存在疏漏。 不知不觉,三分之一的纸页被翻了过去,文件上的时间进展到宁、闻打电话给卢巍,说明桃花坞出现诡异的时候。 看到这儿,两人的表情仍算是寻常。可再往后,宁琤低低地「咦」了声。 ——“经市局研判分析,当前该镇域内诡异「桃花仙子」尚处形成初期阶段……若行动组介入导致该诡异「相信者」上升,其危害等级恐将呈指数级攀升。” 宁、闻的视线停留在这一页,久久不动。 明明出现在眼前的文字描写十分简单易懂,其中透出的含义却让他们不得不再三确认。终于,闻淙还是问了出来:“卢哥,这是什么意思?” 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卢巍抱着自己刚刚又去泡了一回的茶杯,老神在在道:“宁先生,闻先生,你们现在看到的,算是特管局最高级别的机密之一。” “虽然以小区办公室的环境,不太适合这个等级的文件存放。但上级考虑到你们再出现的话,有极大可能还是在「明月湾」,所以还是在这儿留了一份。不过,要是你们再不回来,这份也要被收走了。” “这两天吧,我也算托你们的福,成了最高等级的保密人,这个压力哟……” “咳,还是说回正题吧。没错,从特管局常年面对诡异、搜集消息的情况来看,「它们」提升实力的重要手段之一,就是将自己的存在传播出去。举个例子,咱们省医院的毛专家为什么能安安分分、不太符合「它」天性的坐班?为的是病人嘴里那句「医生,你妙手回春」啊!几年出诊下来,毛专家治病救人的本事明显是比刚开始那会儿强不少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90章 番外十七(三) 卢巍口中的「毛专家」,自然不是宁琤曾在「梦」的影响下见到的中年男人,而是那个在特管局资料里留下爪印的存在。 此刻再度听到对方名号,宁琤不由多问了句:“卢哥,你说的这位专家到底是什么,咳,什么类型的诡异?” 卢巍倒也没有隐瞒:“从资料上看,「它」是一条比格犬。” 宁、闻:“……” 两人脑袋上同时冒出了问号。 大约是看出了他们的惊讶,卢巍补充道:“能有治疗的能力,可能和毛专家之前是医疗实验犬的经历有关。” “当然,一般去看病的人是察觉不到异常的。说来惭愧,我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也因为这样,特管局才能和毛专家达成共识。” 想想也对。 跑到医院挂号,对象却是一只比格,想想就觉得这对普通人来说太刺激了点。 理顺这些后,宁、闻很快压下惊讶,转向更重要的问题:“你刚刚还说,只要能把自己的存在传播出去,诡异的实力就能提升?” 卢巍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沉吟神态。 他很用心地斟酌着用词,先道:“宁先生,闻先生,虽然你们两位本身就是……但从咱们之前打交道的经历来看,我个人觉得,你们对其他诡异的了解好像并不算多?” 宁、闻听到这话,不置可否。 但对卢巍来说,二者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奇怪吗?或许有一些。但无论是多年来特管局一再强调的“我们始终没有真正地了解「诡异」是怎样的存在”,还是「漆匠」与「编剧」自始至终流露出的对人类的友好乃至帮助,都让卢巍忽略了那份疑问。 他进一步解释:“或许你们并不清楚,但从现有记录来看,最早出现的一批诡异,都脱胎于「传说」。” “可能是来自古代小说的志怪故事,也可能是互联网上流传的恐怖传闻,或者干脆是某些电影里的剧情。” “你们可以猜猜,其中哪部分诞生的诡异最多。” 说到最后,卢巍卖了个关子。 但从他前面透露的信息,宁、闻很轻松就能猜到:“网上的传闻?这种东西不像另外几种,可能有人会在看完电影或者小说之后疑神疑鬼,但毕竟也知道那是假的。只有传闻,如果是用第一人称叙述,多加一点和现实密切相关的细节,恐怕还真有人相信。” 卢巍郑重地点头。 “对,就是这样。” “那会儿我也就是你们的年纪吧?最开始觉得不对,是新闻里的失踪、命案越来越多。人们每次出门啊,下班啊,相互都要说一句,路上不要耽搁,快点到地方。”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网上出现了很多帖子,说自己遇见了怪东西。” “我本来也是不信的,直到有一天,家里有个表妹也失踪了。我们在距离她最后出现不远的地方找到了她的手机,上头是编辑到一半儿的短信。再一看前面发的东西,是她在和朋友说,最近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段时间一个很热的传闻。说走在路上的时候,一定不要回头。否则的话,会有概率觉得不对劲。而随着时间推移,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会越来越强烈,却分不清究竟是为什么。” “到了能分出来的时候,就像我表妹最后一条短信里写的那样,「我终于知道了!原来它就在……」嗯,我到现在就能背出来。这会儿了,就彻底来不及了。” 「咔哒」一声,卢巍点燃了一支烟。 他并没有抽,而是借着这个动作掩饰指尖的颤抖。 “网上有人根据失踪者们曾经留下的讯息总结经验。除了不回头,还有穿衣啊,其他举动方面的讲究。再到后面,特管局做了更系统的总结。那会儿人用的说法还不是「规则」,只说是「注意事项」。” “这么过了一两个月,关于那个诡异的「注意事项」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可失踪人数还是没有减少。终于有人看出来,人员失踪的爆发期和网上消息流传的爆发期存在重叠。又拿这个发现去对照其他诡异传说和受害者数据,这个规律才算被总结出来。” “相信的人越多,诡异就越强。那要怎么办呢?局里提出过一个方案,说是情况都成了这样,要不要把事情从源头上掐断?说得通俗点,就是直接给人把网断了。” “榴花是没这么干,可这么干的地方不少。但后来证明,断网是个饮鸩止渴的法子。难道不上网了,消息就不传递了?退一万步说,不是还有口口相传吗?” “但还是得留意。你们可能也发现了,局里有专门的网信处,就负责对网上出现的、和诡异有关的信息进行监管、追踪和屏蔽。政策能执行这么多年,总是有用的。” 话音间,人类手上的烟慢慢燃尽。 他面前,两个诡异显然陷入沉思。良久,「编剧」终于开口了:“卢哥,你就直说吧,通过这种办法提升力量水平的话,会有什么问题?” 卢巍笑了。 面对宁、闻,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对于要不要向「它们」明确说明行动队未在第一时间进入古镇的缘由一事,区特管局内部也有很多讨论。 卢巍是个小角色,却也是与二者接触最多的小角色,于是他也有了发言机会。 “各位领导考虑得都有道理,的确,想要让他们不知道「传播」这条路子,只需要在报告里多删一句话。但多瞒这么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我是觉得意义不大。” “相反,以「漆匠」和「编剧」对信息情报的重视。如果在二者并不知道「传播」的重要性的情况下,把消息说出去,对双方的关系巩固一定能起到作用。” “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真的完全隐秘的事儿。别的不说,毛专家……” “问题啊,”时间回到现在,卢巍将抽完的烟头按进缸里,“其实也很简单。” “你们知道,毛专家为什么只在省医院挂职吗?” 宁琤随口猜:“因为那是一个诡异场所?” 卢巍道:“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在于省医院里有条「规则」,正好能和毛医生自身的「能力」相互补充。” 这就涉及闻淙完全不了解的领域了。青年转过头,去看自己的爱人。 宁琤则垂眼想了片刻,这才缓缓说:“「秦川省人民医院是省内最好的医院。」是这个吗?” 卢巍笑了:“对。不过,我还以为宁先生会猜后面那条「请病人朋友相信医生的处方,配合医生进行治疗」呢。” 宁琤道:“这条像是为了防止「不配合」情况出现的。倒是第一条,”不光是他最先进行猜测的「规则」,更是写在医院公告栏里的首条《患者须知》内容,“像是为了加强人们对能在省医院治好病这件事的信念。” 卢巍:“治好病人的概率上升了,毛专家的医术得到认可的概率也会上升。所以嘛,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 宁、闻若有所思地点头。 总觉得以卢哥的语气,他还想说点其他事啊…… “不过,”果然,卢巍紧接着又道,“如果毛专家没有得到认可,事情可能会有些麻烦。” 他面前,两个诡异眼皮一跳。 “所以,我们也给「它」配备了专门的辅助团队——倒也都是医学生出身,不过,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观察病患,及时劝退那些不太适合在毛专家那儿治疗的人。” 从「传播」里获取力量这件事,是个双刃剑。 如果其他人相信的、口口相传的「它」是另外的样子。 一天天下来,诡异自身的状况,可能会随之发生改变。 “我怎么觉得,”从物管会办公室出来,闻淙悄悄和宁琤讲,“这是在和我们强调,别走这条路子呢。” 宁琤道:“是有吧?不过也是好心的。” 闻淙:“哼哼。”那就是,都听哥的。 他很快就从方才的谈话中抽出心神,去看四周。 两人离开家时天色还亮着,只是晚霞渐渐铺上天空。到这会儿,却是四下安静,夜色笼罩。 小区《生活指南》里没有冬夏令时的说法,可到这个季节,人们回到家的时间总是早些。走过几栋单元楼,宁、闻都没有看到第三个人。 “哇,这不是我和哥的二人世界吗。” 闻淙开心地宣布。 话音刚落,风送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不是不让你吃糖,但之前不是给你看过保护牙齿的动画片吗?小孩子吃太多糖会怎么样?” 说话的是一个还算年轻的男声。接着他的,则是稚嫩童音:“牙齿会坏掉。” 父亲「哎」了声,“所以,咱们要限量地吃,吃完以后还要刷牙。” “……”小孩没有回答这句话。 几句话工夫,父子二人已经来到宁、闻面前。 双方都没有太过在意彼此,只在小区道路上错身而过。 两个诡异仿佛听到那位父亲抱怨:“现在的小商贩也太不道德了,这么小的孩子,竟然敢给他们那么大一块糖。”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 190-200 第191章 番外十七(四) “哗啦——” 夜色退去,又是一日清晨。 当阳光照进屋内,已经起床的诡异拉开客厅的窗帘,想了想,又打开窗户通风。 接着,「它」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纸人。 用手指点了点纸人额头,诡异吩咐:“去附近买点早餐。”把自己手机也塞给对方,方便后面付款。 纸人从诡异掌心蹦跶下来,落在窗台上,就要往楼下自由落体。 制造者顿时抽了口气,将其提溜起来,一路带到屋门外,教训道:“大清早的,这儿的居民精神又不如老家稳定,万一看见了怎么办?到时候物管会找上门,可是要打扰哥睡觉的!” 纸人从原本的神气活现变得蔫头蔫脑,抱着手机、垂下脑袋,一副犯了错的样子。 闻淙见状,觉得造物算是认识到了问题,便摆摆手:“行了,去吧。” 这句话后,他没再看纸人的下一步行动,便回到屋内。 溜回卧室,钻进被窝。 趁着哥的假期还没结束,要珍惜每一个能睡懒觉的早晨。 抱着最爱的兄长,闻淙美滋滋地闭上眼睛,重新进入梦乡。 再醒来,就是被宁琤叫醒的。 “小淙?小淙?你让它去买吃的了吗?” 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呢,先听到了兄长的问题。 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闻淙扫了眼正从卧室门口探脑袋的小小影子,打了个呵欠:“对,刚刚起来了一小会儿。唔,哥,我要抱……” 啪叽一下,人从背后黏住兄长。 宁琤被逗笑了:“嗯,咱们去洗漱好不好?” 闻淙撒娇:“我不想动,你带我去嘛?” 宁琤:“好呀。” 他既然答应了,便下床、准备携带「负重」去盥洗室。 走了没两步,闻淙先不好意思了:“哥,我还是自己走。”直起身,“也不知道买了些什么回来,小区附近又没地方卖吃的。” 卢巍曾说过,在弄明白「明月湾」的「规则」后,官方有意拒绝了附近一定范围内所有餐饮经营的办理手续。也只有那些诡异经营的地方,能在小区周边生存下去。 闻淙刚搬来时买苹果的店就是其中之一。不过那家店也并未坚持多久,大概两个月后就从小区内消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看看就知道了。”宁琤也有点好奇。 他这会儿已经脱离了昨天那种轻飘飘的饱足状态,感受到了隐约饥饿。 包子豆浆,油条豆腐脑……各种猜测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很快消散。 还没真正出卧室门,宁、闻已经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甜味。 两人想象中的画面变成蛋糕、饼干。虽然不算多么符合胃口,但考虑到诡异世界的特殊性,他们还是做好了接受的心理准备。 再接着。 宁、闻出现在客厅,亲眼看到了摆在桌面上的东西。 闻淙眼皮跳个不停,尤其是发觉兄长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半天、显然又是欲言又止之后。 “这绝对不是我的意思!”他立刻澄清,“虽然我昨天晚上是和哥你提到过在你的口口上吃口口,但是就是随口一讲嘛!这个是,是它自作主张!” 「编剧」把跑腿归来、重新变成巴掌大小的纸人再度拎起,让兄长清楚地看到「罪魁祸首」。 宁琤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道:“我知道……好,亲一下才相信我是真的知道。” 闻淙丢开纸人,抱着爱人亲亲。 等到心中满足了,他的注意力才重新转向餐桌。 虽然这个时候,原本的餐桌已经被淹没了。一座五彩斑斓的小型山丘压在上面,细细去看,会发现那些鲜艳的颜色大多来自形状各异的糖果。 金黄色的星星,粉色、蓝色的花朵,红白相间的小拐杖。 而被它们点缀着的,则是一块金黄油亮、巨大无比的饼干。 除了大到盖过了整张桌子外,饼干还显得厚实极了,近乎有旁边站着的两个诡异的手掌那么宽。边缘并不光滑,相反,像是有一股力量从更大的、完整的饼干上将它掰了下来,让人看到里面裹着的坚果。 浓郁到化不开的甜香自这块巨大的饼干上散发着,扑入宁、闻鼻腔。 “咕嘟。” 不得不说,忽略掉这大到不正常的外表,东西的味道应该不错。 问题是,真的能忽略吗? 在两人还在迟疑的时候,纸人扭扭捏捏地又凑了过来,朝闻淙递还他的手机。 闻淙顺手把东西接过来,低头一看。 “呃,合着你一分钱都没花?直接给人搬回来了?” 看起来更不能吃了! 几分钟后。 宁琤拍了拍男朋友的手臂,安慰:“外卖叫好了,应该待会儿就能送到。也是咱们俩疏忽,昨天就应该去趟超市、给冰箱里补点货的。” 之前离开太久,回来以后又只顾着休息和消化「梦」,结果连最基本的生活问题都没得到保障。 作为哥哥,宁琤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的责任要大于弟弟。 无独有偶,这个时候,闻淙自己也在进行深刻反思。 自己创造的纸人根本算不上生命体,只是会随着被制造出来时的原始命令进行简单活动。 最多最多,根据力量的注入情况,能进行一定自我发挥。 而眼下纸人自我发挥的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自己在把它拎出去的时候,给出的指示过于模糊了。 他痛定思痛,和宁琤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次偷块饼干,下次不知道还能偷什么。” 宁琤笑眯眯地摸摸弟弟脑袋:“嗯嗯。” 闻淙又去乜斜小纸人,后者正拿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笔,往自己「脸」上点出歪歪扭扭的水滴,像是被制造者凶哭了。 闻淙冷酷无情,不为所动,“到底有没有脑子啊你——呃,好像真没有。” 宁琤还是笑眯眯的,闻言忍俊不禁:“哈哈,小淙,别说这些了。”扭头也看小纸人,“不如问问它,这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也是。 小纸人把笔放下,开始「哗啦啦」地和宁、闻进行无实物表演。 闻淙看着它的动作,给爱人翻译:“出门以后发现附近没有饭店,很发愁。” 宁琤:“嗯。” 闻淙:“原本想着往远走一点,但突然看到有人在吃东西,就去问了问。” 宁琤:“嗯?” 闻淙:“问到说过个拐角会有一个糖果屋,所以打算去看看。” 宁琤:“等等,它这不是挺会和别人打交道吗,为什么在咱们跟前就是这样,”用手比划一下,“这么一丁点儿。” “哦,”闻淙随口道,“咱们家里有你跟我就行了,再来个人不是电灯泡嘛。” 宁琤哭笑不得,又被弟弟追问:“哥,你说是不是?” 宁琤:“是是。好,它又说什么了?” 闻淙:“去看了,发现真的有,于是掰了一块下来。” 宁琤等待。 宁琤迟疑。 宁琤犹豫着问:“就这样吗?” 小纸人摊了摊手,发现短短的胳膊上还有一点饼干渣。于是趁着宁、闻不注意,赶紧把它啄走。 只是以双方的距离,加上两个诡异的眼力,这点动作自然不可能真的瞒过面前二人。宁琤看得清清楚楚,却也没多说什么。 这些糖果和饼干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否真正入口,本就需要验证。自己和小淙是不太能吃的,纸人嘛…… 前面啄走的饼干渣,从纸人脑袋后面掉了出来。 宁琤:“……” 宁琤深吸一口气,转而问起糖果屋的具体外表,大小尺寸,有没有主等问题。 随着闻淙的翻译,一座大约和报刊亭一样大、点缀满各色糖果和蛋糕的小屋出现在他脑海中。而这座小屋的「经营者」,则是一个十分亲切和善的老婆婆,她会在每一个过路小朋友买糖时多送他们一些。 宁琤抓住重点:“会有很多小孩买糖吗?” 纸人点头。 宁琤确认:“只有小孩子?有大人吗?” 纸人:“哗啦啦。” 闻淙:“有,大部分都是大人付钱的。” 宁琤沉思,走到桌边、抬手掰了一块饼干。 那股香味更浓烈了,像是有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催促:“快吃吧!快吃吧!多么香甜可口的饼干和糖果啊!” 他松开手,让那块饼干掉在地上。 脚下的地板仿佛变得柔软起来,一点细微的酸味飘散在空气中,和原本的甜结合。 屋子里的气味更奇怪了,闻淙朝小纸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它去一旁开窗通风。 而等到纸人回来,落在地上的饼干已经被吞掉大半。「明月湾」显然对眼前的食物很感兴趣,不光吃掉了自己碰到的那些,还对着桌面上其他部分蠢蠢欲动。 眼看桌子腿都下陷了五公分,宁、闻赶紧把剩下的饼干和糖果都搬到地上。 地面变得更加柔软、柔韧,甚至能看到上面浮出的一层酸液。 两个住户往后退了两步。想了想,觉得不够保险,干脆来到门廊。 “小淙,”宁琤轻轻地叫了声,“你说,为什么这种东西,小区群里没有相关的公告?” 闻淙沉默片刻,想起昨晚听到的父子对话。 “或许物管会的人也已经被污染了,所以不觉得不对。” “也有可能情况好一点,只有满足特定条件的人,才能看到「它」。”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每天看着小天使们的评论时间都在想,大家不睡觉的吗 虽然饼干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写着写着饿了,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早饭,让我寻摸寻摸有什么能吃的…… 第192章 番外十七(五) 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倒是十分简单。不等「吃了么」外卖送达,卢巍的回复已经先一步过来:“这两天小区保安是有提到和甜品有关的情况。说一天下来能看到好几个家长带着孩子,手里拎着一袋子糖、蛋糕啊那些往家走。但我们的人也在附近找过,没见到什么「糖果屋」。” 原来如此。 第一个猜想被划掉。同时,物管会也想到了「特定条件」的可能:“关键点或许是孩子,也或许是带着孩子的家长。我们已经把情况上报了,区上应该会派人过来协助。” “看来没咱们的事儿了。”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声音,闻淙悄悄和爱人咬耳朵。 宁琤任由弟弟拉起自己的手指把玩,口中继续和卢巍客气:“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联系我们就行,正好现在还没收假。” 卢巍应下了,两边又说了几句,随后便结束通话。 宁琤沉思:“小淙的纸人到底是变成了什么样子,才能在那个诡异的捕猎范围内?也可能不是对方的原因,是小淙针对幻境的那部分「能力」被带到纸人身上,所以它能看破人类会忽略的伪装。” 手指上有些热,又有些柔然触感,是被弟弟放在唇边亲吻。 宁琤又想:“从卢巍的语气看,他们处理这种事是有经验,应该不会真的来找我和小淙。不过,糖果屋被掰下来这么大一块,本来也算我们帮了忙。” 指背多了些湿润,还有几乎不可觉的疼痛。 宁琤回神:“小淙,不要乱咬人。” 闻淙:“好的。”不咬了,还是亲亲。 宁琤转头看他,在双方的对视里忽地一笑。 他抽出自己的手,却不是离开弟弟,而是用指尖去挠对方下巴。 闻淙等来等去,始终没等来爱人的下一步动作,慢慢开始躁动:“哥,你这是?” 宁琤随意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怪可爱的。” 闻淙:“……” 闻淙:“=///=” 哥说我可爱耶。 哪怕是已经听过无数次的话,此刻再落入耳中,他还是会心跳加速。 手里没有更多事要做,又眼看假期已经走到尾声。怀着对时间的珍惜,两人留在沙发间,好好腻歪了一段时候。 直到熟悉的「吃了么外卖」声响传来,宁、闻终于依依不舍地分开,去卧室窗前拿食物。 回来的时候,闻淙抱怨:“这家的正常外卖员是不是越来越少了?待会儿得检查一下,看吃的有没有被打开过。” 宁琤一边把碗筷摆上餐桌,一边猜测:“可能还是因为过年,正常外卖员要休息吧。” 得益于始终开着的窗户,这个时候,客厅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冲鼻气味。 两人在微凉的温度里吃完早饭。餐后,宁琤在厨房里洗碗,闻淙则坐在沙发上,略显心神不宁。 等到宁琤擦干净手出来,看到的就是对着茶几上的档案袋发呆的弟弟。 他走到沙发后,掌心扣上闻淙肩膀,道:“都已经拿出来了,就看看吧。” 青年抿了抿嘴,有些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眼前「人生档案」的主人自然是他的母亲。而他虽然口中说着「如果妈给我留下了东西,那应该会在榴花市里」,可细细想来,以自己作为诡异的身份、掌握的诸多「能力」,恐怕早已不需要父母在「游戏」中得到的东西。 就像哥那边,宁叔叔留下的各种道具,也都很久没被他提起。 那么,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闻淙想了很久,逐渐有了清晰的答案。 他想知道母亲是怎么看待与父亲的过往。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那份婚书之外又有什么经历。 档案袋终于被打开了。 一张属于昔日陈警官的个人事项表被闻淙抽了上来,青年一字一句念出填在表格中的地址:“文翰区,青竹街道212号,幸福家园小区。” …… 在一个名字是「幸福」的地方,居民们面对的又是怎样的「规则」? 搭乘「444路公交车」前往青竹街道212号的一路上,宁、闻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至于小区根本没有落入诡异掌控的可能性,两人压根没有想过。 要是个正常的地方,怎么会在导航上完全没有痕迹?从在搜索时得到这个结果开始,答案就只有一个:为了确保没有更多人类走进沦为诡异猎场的地方,榴花市官方以其一如既往的靠谱作风,有意将某个区域封锁。 “魏先生,”宁琤试图从售票员口中得到点线索,“你之前有去过那个地方吗?人没进去、只在外面经过也算。” 曾在冰天雪地里和两人一同逃脱「冰骑士」追杀,此刻再度见面的售票员抬了抬眼皮,还是上次见面时那副摆烂的样子,“没有。” 宁琤微笑:“如果我们能在里面得到一些「肉」,出来的时候可能也需要找你们接。” 售票员复读:“还是没有。” 宁、闻听到这个答案,皆微微皱起眉头。 换个人也就算了,可以眼前诡异的作风,他们还真有些分不清,对方是的确没去过,还是仅仅懒得开口。 不过…… “没关系。”宁琤转过思绪,低声安慰男朋友,“咱们还在「游戏」那会儿,本来也是每次都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慢慢探索「规则」。” 闻淙听着这话,轻轻「嗯」了声。 他和哥的想法一样。 作为普通人类的时候,两人都能做到在一个个绝境里活下来,没道理现在不行。 眼下略带恍惚的样子,更多是近乡情怯。 哪怕是自己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可从「人生档案」给出的资料来看,陈慧敏至少在那个小区住了五六年时间。 在车上诡异们各不相同的思绪中,车子一路前进。终于,拐过又一个转角后,公交猛地刹车。 有刚从超市里走出来的人茫然看着眼前:“嗯?距离公交车站不是还有一段儿路吗,难道我记错了?” 正困惑着,恰好见到两个人从车上下来。 都是高挑好看的青年,放在还有影视剧的时候,大约是能成为明星的程度。其中身材还要略高一点的那个眉眼要锋锐凌厉些,另一个则显得柔和了很多,显出沉稳温润的气质。 两人的关系是肉眼可见的亲近,好像很少在街上看到这个年纪的男性在走路时拉着手……不过,当两人的目光从别人身上扫过,倒是如出一辙的冷淡。 双方擦肩而过,拎着购物袋的人匆匆转开视线,去看那辆近在咫尺的公交车的牌号。 乍一眼,好像带着数字4的样子,可细细去看,又发现就是自己回家的线路。 大约是停车时间有些久了,司机开始喊外面的人;“还有要上车的吗?没有就关门了。” 有的有的——把略重的购物袋换了手,叫喊声正要冒出喉咙,那两个青年的嗓音正好飘过来,是抱怨:“那个售票员早说啊!这地方竟然建成商场了。” 嗯?售票员? 正要上车的人微微一愣,下意识去看公交后门方向。果然见到一张位于高处、朝自己看来的面孔。 原本有些混沌的脑袋勉强转动起来,迟疑着想:“这辆车原本是有人在卖票吗?不,好像没有。” 忍不住再往旁侧的车号上看了一眼。这时候,一个不太清晰的数字4出现在视线中。 原来刚才没有看错,只是车子太老,有一位数掉色了。 抬起的脚重新落下,“不好意思啊师傅!我不上这辆,刚才看错了。” 公交师傅冷淡地朝人看了过来……等等,驾驶座上真的有人吗? 人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车门关闭,从自己眼前开走。 等到公交完全融入马路上的车流,再看四周,前面吸引了自己的站台竟然消失了。 “怎么回事?”人类自言自语,细微的凉顺着脊柱蹿了上来,“我是不是看错了?对,一定是看错了。” 在购物袋的摩擦声中,快速迈步离开。 而这个时候,刚才与其打过照面的两个青年已经来到商场门口。 到这一步,宁琤和闻淙心知肚明,自己今天是白出门了。 为什么导航上没有幸福家园小区?因为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小区已经配合城市建设规划整体拆迁,成了眼前的商业区域。 上面是写字楼,下面则是商超。人类在其中来来去去,看了就知道这是个多热闹的地方。 而售票员的态度也有了另一重解释:【它】知道宁、闻的目的地不可能有「肉」存在,于是懒得和两人做交易。 宁琤有些担心地看向闻淙。却见青年出神片刻后,迅速调整好心情,甚至笑着看向自己:“哥!你之前不是还说呢,咱们得去买点东西补充冰箱了,这个地方正好。” 才不是正好。宁琤想,他能想到小淙有多么失望。 可他的弟弟、他的男朋友、他最重要的也是最爱的人到了这种时候,还会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做出眼下的模样。 宁琤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揪了一下,许许多多怜惜涌了上来,最后化作一个思绪。 “那今天我请客,”他也跟着笑道,“小淙,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青年顿时惊喜:“哇,真的吗,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怎么说呢,还蛮喜欢从别人的角度来看宁哥小闻的…… 第193章 番外十七(六) 仔细一琢磨,家里要补充的东西还真不少。 不光是空空如也的冰箱需要填满,各种洗护用品也快要用完,需要采购一波。再有,年已经过完,往后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暖和。宁琤还好,算是在榴花市生活过一个春天。闻淙这边,却是还需要给衣柜里增添几件适合三月、四月气温的衣服。 为此,从超市出来后,两人寄存了刚刚买下的大包小包,开始逛商场。 宁琤还对闻淙讲:“我都说了请客,你怎么还这么收着?” 闻淙眼观六路,顺便回答:“哥的钱就是我的钱,总不能真太铺张。” 宁琤不以为意:“想在这边赚钱还不容易?只要拿一些「肉」去……呃,小淙,你往那边走干什么?那是女装区。” 闻淙回过头,眼巴巴看着宁琤:“可你刚刚才说,让我不要太省钱。” 宁琤:“……” 他表情复杂,自我怀疑。 自己是这个意思吗?不能说不是,但弟弟看上的裙子会出现在哪里,好像也无需多想。 闻淙还是眼巴巴,小声讲话:“可是哥,你不觉得在家里穿裙子很方便吗?能省掉好多麻烦。” 宁琤沉默。 闻淙轻轻晃一晃他的手,还是小小声:“不过要是你实在不喜欢,那就算啦。” 穿裙子的哥很可爱,可开心的哥更让闻淙喜欢。 眼看心上人迟疑不决,闻淙最终还是决定「忍痛割爱」。 这时候,一声轻轻的、近乎听不见的应答声飘入耳朵。 “一条。”宁琤说,“就一条。我去上班了就收起来。” 闻淙喜出望外,“真的吗?”看兄长点头,又试图讨价还价,“两条吧!三条也行,总得换洗——咳,哥,你耳朵是不是红了?” 宁琤:“……” 宁琤:“闻小淙,你适可而止一点!” 二十分钟后。 带着大包小包,两人坐公交车回家。 有了明确路线,倒是不用再特地去找「444路」。 慢是慢了些,但和心爱的人并肩坐在位子上,一起看窗外景色。看着看着,肩膀上多了点重量。 闻淙眼皮抖了下,侧过目光,去看靠在自己身上、竟然睡着了的兄长。 他唇角勾起来,没有找到母亲生活痕迹的遗憾真正一扫而空。 追寻自己从何而来固然重要,可幸福的当下,才是最该被握紧的东西。 “好喜欢哥啊。”青年小声讲,“而且,想到哥也喜欢我就好开心。” 晚冬当中,一天比一天暖和的阳光透过车窗,柔和地洒在两个人身上。 不知不觉,闻淙自己也多了几分倦意,闭上双眼,歪过脑袋。 两人头挨着头,落入梦乡。 …… 他们是快九点时出的门,路上耗费了颇长时间,加上采购的光景,再回小区,已经到了下午两点。 仗着自己的诡异身份,闻淙光明正大地捂着肚子喊饿,宁琤则安慰他:“咱们不是买了吃的吗?回去就能吃了。” 闻淙乖乖答应:“好啊。”说着话,却是一点儿也没看手上的购物袋,视线一直落在宁琤身上。 不等宁琤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青年又「咦」了声,岔开兄长的思绪:“哥你看!小区门口怎么那么多人?” 门口? 的确,往日只承担了居民进出任务的大门骤然热闹了起来,起码有二十多个人团团围在保安室外。 走近了看,才发现是物管会的人搬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摆着一叠叠的宣传折页,还有卫生纸、暖手宝等礼品准备发放。 所有礼品上统一印着「关爱儿童反对拐卖」的标志语,袁嘉迎拿着喇叭在一边大喊:“大家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听完我们的宣讲就可以领东西了!” 宁、闻相互看了一眼,饶有兴趣地停下脚步。 “咳咳,那宣讲就先开始了。”袁嘉迎继续喊,“最近一个礼拜,咱们市里出现了一个拐卖团伙。作案手段是在居民区里摆设摊点,用低价的糖果、点心和小孩儿建立关系,后面再趁家长不注意,引诱孩子跟随自己离开。一旦得逞,就迅速把孩子抱走!” “云华区那边有个孩子差点就没了,还好家长发现得快,周围又有其他群众见义勇为,这才没让坏人得逞。” “但这事儿还是要给大家一个教训,孩子想吃什么零食,在超市啊、农贸市场里买都行,那些卖品都是咱们市场监管部门检查过的,吃着也放心嘛!外面的小摊贩,往糟了说,可能是拐卖团伙的未落网人员。往好了想,虽然没带走孩子的心思,那商品也毕竟没个保障,万一吃坏肚子了呢?这年头,去一趟医院多麻烦……” 人群外圈,诡异甲和诡异乙咬耳朵。 「编剧」先道:“动作还挺快。” 「漆匠」赞同:“找那个诡异应该是行动队的任务,物管会这边负责对居民宣传,减少大人小孩接触对面的可能性。” 【编剧】:“对对,应该就是这样。” 【漆匠】:“嗯?” 闻淙眨眼。 哥明显是想说什么的,可尚未讲出,就被打断了。 “小淙,”宁琤很快揭露答案,“那个是你学生吧?” 顺着兄长的目光看过去,闻淙果然看到了五年级一班的蜘蛛姐妹之一。还是梳着标志性八股辫,嘴里咬着棒棒糖,也站在人群里。 在宁、闻讲话的时候,女孩儿也留意到了闻老师,还与他打招呼:“老师好!” 闻淙微笑:“你好。” 宁琤私下问男朋友:“这个是姐姐还是妹妹?” 闻淙继续微笑,用只有兄长能听到的声音回答:“不知道。” 这实在不怪他。朱姐的女儿多达三位数,每一只都近乎仅有年纪上的差别。而在朱陆玲、朱陆仪身上,这份差别也几乎不存在。 如果相处的时间长一些,闻淙还能从两个小诡异的性格上做出区分。但像现在这样,两边只是相互`点点头,再要区分就是为难他了。 宁琤跟着笑笑,没就这个问题多说。 两人并未一直在小区门口停留,弄清楚人群聚集的原因便离开了。他们身后,蜘蛛女孩正在问袁嘉迎:“姐姐,可以给我一个红色的暖手宝吗?” 袁嘉迎忙得一头包,听到声音,立刻回答:“好——呃。”看清了讲话人的面孔,还有对方手里的糖。 袁嘉迎:欲言又止.jpg 从棒棒糖的尺寸和形状看,这东西十有八九也是「糖果屋」的产物。 如果面前是个人类少女,她一定是要说些什么的。可既然也是诡异,袁嘉迎便只咽了口唾沫,将女孩儿要求的东西递过去。 话说起来,红色…… 在扬起笑脸、面对自己的同类居民时,袁嘉迎脑海里蹿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这家蜘蛛的原型,好像就是红黑相间的蜘蛛吧? 难怪「它」会这么选择。 …… 明月湾小区,6号楼,2单元,1001室。 填饱肚子、试穿裙子。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加上半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让宁琤遗憾的是,男朋友早前挑选的裙子质量十分不错。他没等到布料被撕碎的场景,预想当中顺理成章提出将破布扔掉的画面自然更不可能出现。 眼看弟弟喜滋滋地在衣柜里整理出一个专门角落,宁琤眼前发黑,干脆转过脑袋,不见不烦。 “小淙,”他随口问,“都这么晚了,咱们干脆吃简单点,把稀饭煮上,再炒两个菜,怎么样?” 闻淙自然不会不答应:“行!哥你看看想吃什么,我待会儿炒。” 宁琤笑道:“上顿饭是你做的,现在我来。就把海鲜做了吧,那些不好放。” 他脑海里计划着菜单,很快有了打算。 闻淙从卧室出来,见到的就是兄长拿出围裙、系在身上的场面。 他把理智中那句「要处理虾,是要做点防护」压下去,转而用心欣赏:“带子一系,哥的腰就特别明显。还有腿,又细又长,刚刚缠在我身上……” 「编剧」先生的血液有点发烫。 他半是心猿意马,半是真的想帮忙,走进厨房,问:“配什么菜?我先给切了。”停顿,快速补充,“哥,其实咱们也不冷。穿个围裙就行了,剩下的……啊!” 一块油漆不知道从哪儿跳了出来,恰恰捂住了青年的嘴巴。 闻淙眨眼睛,又眨眼睛:“唔唔唔!” 宁琤笑着看他。 闻淙被这么注视,又开始觉得心动。 他缓缓靠近兄长,惊喜地发现爱人也不打算拒绝自己。于是,数息之后,两个人的唇再次贴近。 好不容易的假期,用在做饭上或许可惜。 “笃笃笃!” 宁琤:“小、小淙?” 闻淙不听,继续专心地亲。 唇瓣被含住,牙齿被撬开,让另一个人长驱直入。 口腔里的每一寸都被细细扫过。水龙头还在「哗啦」作响,却还是遮不住另一道更加暧昧的水声。 “笃笃笃!” 门口传来的声音更大了。 “闻老师,你在家吗?”有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出现在门外,“我是朱陆玲!请你开下门吧!” 屋内。 宁琤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闻老师?”他的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沙哑,“你的学生找你呢……嗯,小淙……” 比起弟弟,更像是小狗。 又咬了他好几口,终于依依不舍地将人松开,还要抱怨:“这么晚了,怎么还来打扰人呢。” 宁琤哭笑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宁哥:找比自己小六岁的男朋友就是这样的 第194章 番外十七(七) 楼道似乎比平日要暗许多。 女孩儿站在门外,焦急又紧张地看着来开门的美术老师,讲明来意:“从中午那会儿起,就没有见到陆仪了。现在已经八点多,她还没有回家。而且,”停顿,“一下午时间,我心脏都跳得好快。” 说着话,朱陆玲抬起手,捂在自己胸膛上。 再怎么年幼的诡异,也都或多或少会有些特殊能力。而放在这对姐妹身上,除了原型带来的「本能」,还有一个闻淙此前从不知道的情况。 “我和陆仪是从同一个卵里孵化的,所以才能用同一个身份在学校报名。”「它」说,“陆仪有危险的话,我能感觉到。” 少女后方的影子里,有什么在轻轻晃动。 闻淙留意到了,却只是不动声色,问:“你们妈妈呢?” 朱陆玲回答:“妈妈不在榴花,她去外地看姐姐了。” 闻淙:“外地?” 朱陆玲点头:“对,说是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回来。闻老师,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 闻淙眉尖压下一些,心中权衡。 自己的身份是老师没错,可那本《光明小学教师守则》中,只提到老师在校内不能伤害未曾违反校规的学生,要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一定要说的话,「本职」里或许的确包含了保护学生的部分,但—— 眼下一是校外,二是假期当中,实在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要求自己答应朱陆玲的请求。 既然如此,要看的就唯有利弊了。 短短刹那,闻淙思绪良多,最终定格在自己签入职合同前,在学校操场上躺着的狼怪尸体上。 拒绝的弊端已经很明确了,而说到好处…… 青年暗暗犯嘀咕:“早知如此,早上就先尝尝那块饼干是什么味儿了。” 口中则确认道:“你说朱陆仪同学是中午就不见的,具体是几点?算了,我这么问吧,今天物管会在小区门口做反拐宣讲的时候,跟着听的是你,还是朱陆仪?” 蜘蛛少女迅速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宣讲?我不知道还有这件事,应该是陆仪。”而后才道,“大概就是十二点多吧,她说要出去转转,之后就再也没回家了。” 闻淙心头了然,稍稍侧过身体,“先进来吧,就你一个啊。” 朱陆玲脸上绽开清晰的惊喜,立刻回答:“我知道的!闻老师,你是答应帮忙找陆仪了吗?” 闻淙道:“帮你问问,也不一定有结果。” 这已经很好了。病急乱投医的蜘蛛少女点头:“我明白,谢谢闻老师!” 「它」身后,晃动的黑影宛若流水般朝四周扩散。在朱陆玲进门时的几步之间,完全隐没在台阶、栏杆等事物的阴影下。只有偶然的一刻两刻,会看到从影子里透出的微微红光。 朱陆玲礼貌地与屋子里的另一人打招呼:“宁叔叔,你好。” 后者笑着颔首:“先坐吧。” 朱陆玲乖巧坐下。 「它」原本就知道,老师是和他的兄长同住。时间前推半年,自己头一回和闻老师说话,就是被那位宁先生带着。 对两位长辈诡异的真正关系,少女并不在意。「它」一门心思地盯着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的美术老师,等到电话接通,另一边传来中年男声时,朱陆玲的身体下意识前倾。 闻老师开门见山,问对面的人:“卢哥,你知道「糖果屋」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少女听到:“太狡猾了,一下午工夫,行动队已经扑空了三次。” 闻老师的表情更严肃了些,朱陆玲也愈发忧心忡忡。 轮到对面的人反问:“闻先生,你这边是有什么新情况?” 闻老师轻描淡写:“有个学生吃了那边的东西,现在失踪了。” 对面的人:“学生??失踪??” 嗓音猛地拉高,旁边似乎还有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朱陆玲还沉浸在前面对话带来的失望中,并未留意更多细节。宁琤倒是听得一清二楚,同样的,也对卢巍身边的情况猜得七七八八。 果然,在闻淙说明失踪的并非人类孩童后,卢巍明显是松了口气。接着,又像意识到什么,弥补道:“这还说明了一件事,那个诡异盯上孩子的时候,可不会管孩子自身是什么情况……诡异小孩,总比普通小孩能撑得久些。” 朱陆玲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宁、闻看她一眼。接着,闻淙记起什么,又问:“卢哥,听你这意思,除了我学生外,小区里其他孩子都没事?” 卢巍谨慎道:“目前没有接到相关消息,但刚刚听完你的话,我们同事已经在核对了。” 细细去听,的确能从他那边的背景里听到别人讲电话的声音。 闻淙果断道:“那卢哥,你先忙。后面核对出结果了,记得和我说一声。” 卢巍自然答应:“那当然。”又继续弥补,“无论孩子是什么样,既然住在咱们小区了,就都是小区里的一份子。” 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似乎有人在喊:“卢老师,八单元一号楼502的小孩儿没事!” 屋里的三个诡异再要细听,电话却已经挂断了。 沙发上的蜘蛛少女魂不守舍,两个成年人相互看看,也觉得情况有些复杂。 要是在文景市还好,按照监控排查,起码能找出朱陆仪最后出现的地点。可榴花市中就没有这重便利了,宁、闻不知道那些藏着秘密的关键地方是什么样。但稍微想想就能猜到,至少寻常马路间不可能存在摄像头。 左右也是等待,在这关头,他们干脆多问了两句:“朱同学,你这两天有看到那个「糖果屋」吗?” 朱陆玲忽被叫到,愣了下才回答:“就在出了小区的那个十字路口。” 闻淙:“那里生意怎么样?” 朱陆玲思索片刻:“挺吸引人的,但很多人只是看看,没有真的买。那个诡异还说不买也没关系,可以先试吃,不过……” 这年头,很少有孩子单独在外行走的场景。而家长既然带着,多少得关注一下食品安全。 直接从房子上摘下一块糖的事儿,就很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因为这个,虽然店老板十分热情,可家长们往往也是客客气气的婉拒。 开店的诡异怕是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一个单独出现的朱陆仪。 师生两个一问一答,梳理情况。宁琤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去给两人倒水。 他拿着杯子回来时,卢巍的电话也打回来了。听语气,对方好像轻松了不少,但语气还是显得谨慎:“没有其他孩子失踪,不过,那些家长也反映了一件事。” 闻淙打开免提,“什么事?” 卢巍:“家长不让多吃糖的孩子就算了,给吃了的,都说糖化掉之后,里面有张幸运兑换券。上面写着再到「糖果屋」消费,无论金额,都能拿到一份新口味的糖果。” 宁琤将水递给两人,听蜘蛛少女和自己道谢,于是温和地朝对方笑一笑。 依然是卢巍:“我们的人已经去拿兑换券了,还没具体见到。但听家长的描述,上面有画一张简笔地图,标注了「糖果屋」的位置。” 听到最后一句话,朱陆玲眼前一亮:“就是这个!” 确定了卖糖诡异在哪,相当于确定了妹妹在哪! 旁边,闻淙正顺势拉住爱人的手,让人在自己身旁坐下。 随后,他听着卢巍「要不然,顺便让取券的人给你们拿过去」的提议,回答:“先不用。” 朱陆仪瞳仁猛地收缩,手指深深压在杯子上,指尖带上一点湿润。 「它」还是忍耐住了。等到老师再次结束通话,才准备询问缘由。但闻淙更先开口。 他问蜘蛛少女:“你妹妹会不会是在回家之前吃完了糖,发现兑换券,然后又找回去了?” 朱陆玲舌尖用力抵着上颚,道:“很有可能。” 闻淙点头,道:“我不知道你们的具体实力,但这是自家门口,你们又都能用毒,按说就算打不过「糖果屋」的诡异,跑开总是可以的。既然没有,那问题很可能是出在哪个券上。” 是这个道理。 朱陆玲稍微冷静了些,问:“闻老师,那要怎么办?陆仪不一定能撑过今天晚上。” 闻淙想了想,反问:“你刚刚说,卖糖的地方在出了小区的十字路口。那边的围墙上,是不是有几个跑来跑去的小孩?” 朱陆玲「啊」了声,“是,不过……” 少女不知道老师怎么知道那群「孩子」的存在,只知道就同龄人来说,基本都挺烦「它们」。 每次从墙边路过,都得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里的东西。尤其是一些零食点心,否则很容易被抢走,恼人程度堪比山上的猴子。 朱陆玲客观地说:“「它们」是有可能看到陆仪被往哪个方向带走,但不一定会说。” “问问呗。”闻淙站起来,拍拍旁边人的肩膀,“哥,就靠你出马了。” 宁琤:“……” 宁琤叹了口气,身体一点点融化。没一会儿,原本的成年人消失了,成了个和少女年纪差不多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记得4.1的时候说说不定能写到200章,当时觉得是玩笑,现在竟然马上就到了。 也已经60w字啦,XDDD 第195章 番外十七(八) 朱陆玲看着这一幕,眼里闪动着惊讶,却什么都不曾问出口。 就算是诡异,在自身实力不够强大的时候,也要遵循「好奇心害死猫」原则。 蜘蛛少女保持安静,跟在老师和其兄长背后出门。只是一路始终竖着耳朵,尝试从二人的话音里提取些信息。 比如,闻老师正在说:“哥,你上班的时候,能留个小号哥在家里陪我吗?” 他的兄长:“……” 闻老师再接再厉:“我还有好久才收假呢!一个人在家多无聊,你忍心哦?” 那位宁叔叔依然:“……” 从单元楼到小区大门,朱陆玲的表情也在悄悄变化。 从「让我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到「没想到闻老师私下里是这副样子」,再到“嗯?兄弟之间的关系原来是这样吗,和我跟姐姐妹妹们好不一样”。 一路走,一路琢磨。不知不觉里,蜘蛛少女的心理活动已经偏离最初不知多远。 直到身边大人们脚步停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跑神了。 朱陆玲抿了抿嘴巴,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场面在前一秒还是墙壁,后一秒,那些在墙壁上的「孩子」忽然生动起来,一个个齐齐朝自己几人的方向跑来。 原先扁平的墙面也随着「孩子们」的动作有了延伸。当视线落在上面,朱陆玲甚至会有一点错觉:“这里似乎也有一条路。我只要走进去,就能和其他人一起玩儿了!” 不不不。 少女猛地挪开目光,视线恰好落在旁边贴的一份「小心高空坠物,请绕行」的告示上。 不断跳动的心脏好像平息了些。「它」沉默地、悄悄地想:“人类搞的有些东西,确实还挺有效。” 这个时候,身边的宁叔叔已经开始和墙上的孩子交谈了。 大约还是内心是成年人,只是披了个小孩皮囊的缘故,宁琤并未像朱陆玲似的感受到强烈内心波动。他和墙上的诡异们打了招呼,坦然接受了「它们」的叽叽喳喳:“自从你给了我们糖,你安排的人就也隔三差五来给我们糖。” 「你安排的人」——哦,应该是当时听了他们讲话的袁嘉迎。 宁琤很快想明白这点。他镇定地忽略了墙上诡异「一起玩耍」的要求,转而问:“你们知道原本在这里摆摊的卖糖的阿姨往哪边走了吗?” 换成其他话题,墙上的诡异们还真不一定会给出回应。可这些天,「它们」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一个个孩子拿着糖果、从自己面前走过,再眼巴巴地瞧着近在咫尺的「糖果屋」,拼命嗅着其中能够传出的香甜味道,想吃又吃不着。 真是太难受了。 就其中的不满,墙上的诡异又叽叽喳喳了很长一段。宁琤听着「它们」的话,听出了字里行间的意思:“总之,我们也要吃!” 他想了想,答应下来,但也商量:“如果实在弄不来,我也另给你们买其他吃的,当成这次帮忙指路的谢礼,行吗?” 闻淙看不见墙壁上发生了什么,只能根据兄长的话判断情况。 这是到了「送敬酒」的环节了。他心中了然,一只手拉着年幼版兄长的小小手掌,另一只手则插在口袋里,一点点捏成拳头。 如果当下的「敬酒」被这群小诡异拒绝,自己也不介意送上一些…… “这边吗?”宁琤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闻淙捏着的手又松了下去。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年幼版兄长说出「谢谢」。接着,一行三人朝着墙上的诡异们指出的方向走去。 他们出门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九点。放在文景市,或许算不上多么的晚、只是夜市刚刚开张的时候。可在冬日的榴花市,街道上近乎已经看不到人影。只有车厢里散发着红光的出租车远远缀在三人后面,似乎做好了拉客的打算。 三人没有理会。 一路走,一路琢磨:“虽然最开始的方向有了,但后头那么多路口,也不是每一个路口都正好有诡异目睹……再说,谁知道「它们」是什么脾气、会不会说假话呢?” 问题依然棘手。宁琤压着眉尖,正在考虑呢,被弟弟拉着的手掌让人捏了一下。 他疑问地抬头:“怎么了?” 闻淙原本想说,这种事,哥你没必要那么苦恼。可话到喉咙,又觉得朱姐的另一个女儿还在,有些话,还是私下里与兄长讲就好。 于是,他随口扯道:“你们看,那边马路上是不是有什么亮亮的?” 马路上? 宁琤和朱陆玲一起看了过去。恰好,他们正走到一根路灯下方。光亮之中,地面上的沥青散发着微光。 “啊!”朱陆玲叫了一声,嗓音里迸发出惊喜,“闻老师!这是陆仪的蛛丝啊!” 说着话,少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捻起了一根东西。 那实在是太细了,哪怕是作为诡异的「编剧」与「漆匠」,都是直到这会儿才终于看清:一根白色的、看起来仿佛要被风吹走的长丝,在朱陆玲的手指上颤动着,延伸向未知的方向。 他们身边,那辆出租车终于停了下来。副驾旁的车窗降下,有颇爽朗的询问声传出:“走不——呃。” 出租车司机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三个「人」。 头发上的复杂发型不知何时已经散开,只有最下方的八根辫子依然扎着的少女。这会儿那些辫子仿佛被什么无形力量托起,在她脑袋左右张牙舞爪,像是…… 司机匆匆移开目光。 又去看另一个「孩子」。 他刚刚把手放在那个少女前方,接着,掌心开始融化,化出的液体顺着两人手上那根「丝线」快速往前流淌。 司机:“……” 很难再提起去看最后一个人状况的心情。 经营「午夜出租车」的诡异一脚油门,就要从现场离开。至于那块轻飘飘地从副驾车窗飞进来、这会儿贴在方向盘上的纸片儿,待会儿摘下去扔了就行。 “师傅!”纸片儿抬头了,脸上竟然有中性笔画出来的、仿佛在哭泣一样的五官,“你等一下啊!我们还没上车呢。” 虽然自己不是人,而是诡异。 但此时此刻,出租车司机还是油然生出一种「见鬼了」的复杂心情。 …… 再怎么不情愿,也还是让三个同行上车了 出租车内的光线有了改变,成了十分正常的白光。 司机十分客气地问:“咱们这是去哪儿?” 这话说出来,副驾上的少女和后座上的男人一起扭头,去看那个灰色头发的少年。 后者眼睛闭了闭,又睁开,指尖在腿面上轻轻敲击:“先继续往前吧,要拐弯的时候我告诉你。” 出租车司机立刻回答:“得嘞!” 说着话,又看了那个自己手边的小纸人一眼。 后者仿佛在方向盘上安了家,都多长时间了,还是扒拉在上面。 出租车司机想将其赶走,又觉得自己打过三位乘客的希望十分渺茫,只能假装没话找话,实则试图引诱:“这么晚出门,是有什么事儿吗?” 少女没有回答他,成年男性低头往手机上敲着什么,那个少年嘛,还是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出租车司机只好继续没话找话:“咳咳,其实还有个事儿想和你们商量。待会儿下车的时候,你们能给现金吗?” 闻淙掌心,手机「嗡」地振动了一下。 打开看,原来是卢巍把《榴花市夜间出行手册》中的「出租车」那一部分发了过来。 他目光快速扫过其中内容。什么「营业中的出租车会在车内打出白色灯光」啊,「官方经营的出租车会在车身上贴出司机身份啊」之类的,用于识别真车诡车的通通略过,直接跳到「如果你已经上了黑车,请保持冷静,尽快报警」一项。 再看后方需要做的:不要告诉司机终点在哪里,不要答应司机关于付款的任何要求,在司机主动提出停车(不论是什么理由)时拒绝对方,不要在后备箱里传出声音时提出相关问题…… 卢巍关切地问:“闻先生,你们现在是「那种」车上吗?” 闻淙简单回应:“对,没事,谢谢。” 打完这几个字后,他把手机递到兄长眼前,看对方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文字。 随后,宁琤微微颔首。 闻淙收回手机,知道两个人已经达成共识。 ——不让停是不可能的,他们找到「糖果屋」所在地时肯定下去。 既然这样,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编剧」先生扫了眼依然趴在司机手边、遮住肚皮下已经变白的方向盘的纸人,理所当然的想。 而这个时候,他身边,头发已经完全变成白色的宁琤还在指路。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 “十字路口直接往前开。” “对,继续往前。” “……”说着说着,宁琤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就在刚刚。 透过一路追去的漆液,他「看」到了模糊的场景。 夜晚,明亮的月光下,一座完全由糖果、蛋糕构成的小屋静静站在树林当中,等待着每一个被吸引者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96章 番外十七(九) 然而,哪怕是这样明亮的月光,也很难照亮那根不到一毫米、寻常人根本无法留意到的蛛丝。 确认了目标后,悬在蛛丝上的漆液跟着停了下来。 「糖果屋」中情况不明,更不知道操控它的诡异是什么样子、有什么「规则」。这种情况下,单打独斗绝对不是好主意。 再说,自家弟弟还在出租车后座的另一边「虎视眈眈」呢。宁琤很确信,自己多往前一步,小淙都能和他哭一天。 “哥你为什么不等我!” “哥你是不是又不想要我了!” “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QAQ。” 嗯…… 为了避免后日自己又要「还债」,宁琤觉得,自己还是多等等比较好。 就连朱陆玲对此也没有二话,只是不断催促司机开快一些、尽快抵达目标地点。 后者趁机又问:“说来说去,你们到底是准备去哪儿啊?还不如直接给我个地方呢,说实在的,市里这路,我肯定比你们熟啊!” 是这个道理。但朱陆玲知道,后座的两个成年诡异选择不说,一定也有其道理。 于是少女纤细的眉毛竖起来,一样不快道:“你开快点就行了,不用管那么多!” 出租车司机:“……” 出租车后备箱:“砰!” 出租车司机:“哎哟——” 车上三个诡异:“开车!” 司机无言以对,只能暗暗收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心中微恨。 只是这个时候,诡异们的注意力又都不在其身上了。 闻淙是第一个发现兄长的不对劲的。 原本哥头发变白了,他虽然心疼,但并不算担心。和以往用多了「能力」时不同,眼下哥摆明了只是把漆液拿出去追踪蛛丝,后头补补就能将发色补回来。 可现在呢? 好像就是在警告完司机的那一刻,兄长身上的白色忽然开始加速。 它们迅速地吞噬着自己能看到的一切颜色,只是眨眼工夫,宁琤的面颊、肩膀、胸膛……竟然全都没了原本的样子。 闻淙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惊忧交织,整个人的情绪糟糕到了极点。 他又叫了一声:“哥?” 话音落下。 面前的少年「哗啦」一下,整个人坍塌在他面前。 闻淙愣住,更不必多前面的两个诡异了。 只是司机的惊讶当中,又多了几分欣喜。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原本的三打一变成了二打一,怎么不让人高兴呢! 再说…… 「它」暗暗规划。 自己开的这辆车,说白了,也是自己的「同事」。 是,大部分时候,它都做不了什么。但细细算来,哪次捕猎不是双方共同配合、一起完成的? 想到这里,司机有些飘飘然了。 「它」本能地想要勾起嘴巴,奈何只是一个简单的表情,又让司机觉得自己嘴巴发僵,动弹不得。 再有,比起心态上的轻飘飘,自己的身体好像要更加轻飘飘一点。 司机尚未想明白为什么,旁边的少女却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近乎就在宁叔叔消失的刹那,闻老师的「能力」发动了。 整辆车都在眨眼之间变成了纸做的,包括旁边那个司机。 少女后知后觉:“因为「致命规则」吗?宁叔叔失踪,于是闻老师这边就被触发了……” 朱陆玲默默地想着。 识趣地一句话也没说。 甚至稍稍咽了口唾沫,目光谨慎地转向车窗外,琢磨起自己有没有可能在老师开始无差别攻击身边存在之前脱身。 她身边,司机终于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它」脸上的表情也总算有了变换,从原先的得意化作惊恐。 从此定格。 「咕嘟」一声,却不是朱陆玲饿了,而是她在抬手尝试去推旁边车门时,不小心咽了口唾沫。 蜘蛛少女的身体随之紧绷起来,完全不敢对上后座上老师的目光。 如果自己想的没错,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了。「致命规则」是不讲道理的,在清除相关因素前,诡异都不可能停下。 除非遇到了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同类,哪怕有了加成,依然打不过人家。 自己和闻老师之间可不符合这种状况,朱陆玲对此心知肚明。 一颗汗珠从少女额角滚落,快速来到下巴。 脑袋上的辫子又开始「张牙舞爪」了,只是更像是某种虚张声势。朱陆玲已经想好了,不管后座上的老师是什么状态,自己都得先完成逃跑这步再说。 “嗡嗡——” 什么声音? 不管了,总之是机会! 在后方传来动静的刹那,蜘蛛少女用上全身力气,猛地将车门推开! 事情进展得比想象中容易很多。外表变成纸后,车子的质感也完全脱离了原本的坚硬沉重。朱陆玲打开它,恰似撕开一张真正的纸。只听到「撕拉」一响,她便撞向了马路边的路沿。 来不及觉得疼痛,少女爬起来、预备跑得更远些。总归自己也能分清妹妹蛛丝的痕迹,最多是找过去的时间晚一些。 这个时候,风似乎又送来了什么声音 “哥?” 有点像闻老师在讲话。 “没事。” 的确是闻淙。就在刚刚,他接到了爱人的电话。 宁琤和他解释:原本自己是打算等的,可紧跟着,就见到朱陆仪撞开了「糖果屋」的门,却又因为身上沾满了糖霜,完全动弹不得。这个时候,一个中年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它」身后,脸色阴沉,带着浓浓怒火。 朱陆仪被中年女人重新拖进屋中。 糖果与蛋糕带来的浓浓香甜当中,多了一声少女惊恐的叫喊。 “咳,你知道的,我的「规则」就是关于这种情况。等回过神,屋子已经塌了,里头的人……诡异也没了。”宁琤说。讲话的时候,声音里怎么听都有些心虚,“想到你肯定在担心,就先给你打电话了。小淙,你那边还好吧?” 闻淙沉默片刻,也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忽略掉学生紧张、端详的目光,干巴巴道:“还好,就是车没了。哥,你等等,我看能不能再打个车。” 宁琤柔声道:“好。你也不要着急,总归已经没什么事了。” 闻淙答应了:“我知道。” 说到这儿,按说已经没什么需要沟通的了,可没有人挂断电话。 对于刚刚经历了「失去兄长」的闻淙来说,再听到爱人的声音,实在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但也因此,他更想早点见到对方、早点把人按在自己怀里。 想到这儿,青年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马路上。 他在看什么?朱陆玲忍不住想。 幸运的是,这一次,少女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夜幕之下,一辆公交车从道路尽头拐了过来,车前的灯光照亮了等候的二人。 是「444路公交车」。 朱陆玲又咽了口唾沫,想到关于这辆车的各种传说。 还有传说之下,确实存在的、关于对方的「规则」。 总结下来,内容大概是这样的:亲爱的乘客,欢迎您搭乘本车!作为正规经营的公交车辆,「444路」可以送您前往城市中的任何地方,只要您能支付相应的报酬。 当然了,如果手上没有合适的东西,您也可以选择让自己成为「报酬」。 闻老师已经在上车了,朱陆玲却还有些迟疑。 少女又侧过头,去看月光下长长蔓延、去往远方的蛛丝。 心头天人交战。 战得正酣,老师的声音飘了过来:“朱陆仪同学已经没事了,他们现在在柳山公园。” 朱陆玲微微一愣,转过目光。 明明只过了短暂时候,少女却有种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老师「正常」模样的感觉。 好在当下,闻老师又成了平日里的样子,还能和售票员讨价还价。 “一辆出租,加上司机,总够四个人用了吧?对,待会儿还有两个人要上车呢。” 眨了眨眼睛,朱陆玲反应过来。闻老师这是在就地取材,拿变成纸的出租车当他们乘车的报酬。 再接着,下一个念头也出现了:“刚刚老师好像说,陆仪已经没事了。” 从傍晚便提起来的心,终于开始飘忽忽地往下落。 少女跟在老师后面,上了深夜里的诡异公交车。 说实话,还是有些紧张的。但不等朱陆玲再胡思乱想,她的注意力就被身边人讲电话的动静完全吸引了。 明明是这种地方,闻老师竟然有心情和宁叔叔讨论,今晚的星星真好,从柳山公园那边看,就像是他们小时候一样明亮。 “你那个时候接我放学回家,”越来越多回忆从闻淙脑海中冒了出来,“夏天还好。冬天天黑的早,咱们还没走到小区呢,到处都黑了。你问我怕不怕,我说有什么好怕的?那么多星星照着咱们呢。” “……”电话那边似乎传出宁叔叔轻轻的笑。接着,他「啊」了一声,说:“你另一个学生好像也醒了。” 朱陆玲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眼看着闻老师皱皱眉头,却还是把手机递到了自己耳边。 少女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讲:“陆仪,你还好吗?之前找不到你,我找了宁叔叔和闻老师帮忙。” 女孩儿的嗓音,和公交车行驶的声音,一起在冬夜中远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糖果屋&出租车司机:我也不知道啊!这年头其他诡异的致命规则这么好触犯的吗! 第197章 番外十七(十) 再次见到爱人的时候,对方身上的颜色已经恢复了。 好端端地站在公园林中,身后是倒塌的「糖果屋」,身旁还有一个形容狼狈的少女。 月光清凌凌地洒在宁琤身上,也照亮了他朝闻淙走来时脸上的笑意:“小淙?你们来了。” 闻淙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放下,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去,按照此前所想,一把将人搂到怀中。 感受到肩膀、背后的力度,宁琤有些无奈,又有些窝心。 他同样抱住闻淙,还揉一揉弟弟后脑勺,道:“看到了吧?确实没事了。”声音压低些,“那个诡异已经没了。按说该给你留点儿的,但没控制住。” “屋子还在,算是也有两口吧,这个归你。” 同样在不久之前被触发了「致命规则」,闻淙自然知道一旦进入那个状态,本能就会压制理智。再说,有什么事儿能比哥平安更重要? “控制什么,咱们还要分那么清吗?”他半真半假地抱怨,又在哥哥脸颊上亲一亲、蹭一蹭,“哥,你现在甜甜的。” 宁琤咳了声:“你学生在呢。” 旁边裹着宁叔叔外套、本想给老师打招呼的朱陆仪:“呃。” 缓缓放下抬起来的手。 总觉得自己出现在这儿有点多余。 不过,少女的手没来得及落到底,就又被自家姐姐牵住。 看着浑身狼狈的妹妹,朱陆玲又生气,又心疼。在人身上反反复复、上上下下看了半天,终于似笑似哭:“陆仪!还好你没事,否则的话,等妈回来了,我要怎么交待。” 原本的尴尬成了心虚。朱陆仪小小地「嗯」了声,“这不是好好的嘛。” 朱陆玲问:“你明明能看出来那个卖糖的不对劲,怎么还吃了呢?” 朱陆仪更心虚了,低下脑袋:“也没想到「它」能抓住我。” “……”朱陆玲忍不住抬手去戳妹妹的额头,“算了,回头让妈说你。” 朱陆仪抽气,“姐!你已经给妈说了吗?” 朱陆玲皱眉:“你还想瞒着?哦,不光我们帮你瞒,宁叔叔和闻老师也一样?” 听到少女口中「我们」两个字,宁、闻的目光不由在对方身上转了一圈儿。 从乌黑的头发,到衣服褶皱间的阴影。 很快,两人的视线又从姐妹俩身上挪开了。 在宁琤的示意下,闻淙几步走到坍塌的「糖果屋」前,半蹲下身,掌心虚虚搭在一块和早晨自家餐桌上类似的巨大饼干墙壁上。 以他的手掌为起点,饼干本身,加上上面妆点的五颜六色糖果、厚实松软的蛋糕,全部变得又轻又薄,像是轻轻一扯就能碎掉。 这仍然不是结束。 在「糖果屋」的残骸完全化作白纸后,闻淙长长吐出一口气。 饱足感在四肢百骸当中蔓延。虽然这一次,自己的「能力」没有再多出来些。但他能感觉到,力量的厚度增加了。 这大约也是哥吃下了那一顿「梦」后的感受。 青年眼皮动了动,重新睁开双目。 在这个短暂的动作里,他前方的纸房子开始坍塌,落在泥土当中,迅速化作和落叶、腐殖质一样的颜色。 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到事情完全解决,收获也是真的。 闻淙站起身,“行了,咱们回去吧。” 的确没什么再停留的理由了。宁琤点点头,又道:“还得给卢哥打个电话。” 闻淙应了声,先做的事却不是掏出手机,而是又把手搭在兄长肩头。 宁琤感觉到了,侧头朝他笑笑。闻淙看得心动,叫:“哥。” 宁琤还是那句话:“你学生在呢。” 闻淙皱眉,看得宁琤又是一笑。 他听着弟弟嘀嘀咕咕:“搞什么嘛,干脆让她们自己往回走……” 宁琤:“出都出来了,还是送佛送到西。” 闻淙小声:“哼哼。” 宁琤:“放弃吧,你的学生,别找我要条件。” 闻淙大声:“哼哼!” 宁琤冷酷无情:“撒娇也没用。” 闻淙只好遗憾放弃:“好吧,唉。” 对话间,一行人往公园出口方向走,两个蜘蛛少女跟在成年人们身后。 朱陆玲一门心思想要快点回家,朱陆仪倒还是对消失的「糖果屋」恋恋不舍。 自然不是单纯为了吃糖。甜甜嘴的事儿,怎么能和吞噬另一个诡异、得到对方的力量相提并论? 可惜,自己的「网」还是比不上妈妈,计划失败了不说,还得靠别人救走…… 离开柳山公园、上了公交车,朱陆玲终于轻松几分。 宁叔叔已经开始按照之前说的讲电话了。夜晚太过静谧,于是两个少女也能听到零碎的人类声音。感谢的话语自不必说,还有所谓「老规矩」——宁叔叔和闻老师帮官方解决了问题,官方自然要提供报酬。 报酬啊。 少女们开始沉思。 …… 假期的剩余时间越来越少。 接下来两天,闻淙近乎长在了宁琤身上。搞得宁琤在哭笑不得之余,也是真的心疼了。 想想也是。如果要开始上班的不是自己,而是小淙,他的反应应该也和对方差不多——当然,不会有小淙那么多话。 “我就说吧,哥穿裙子确实很漂亮。” “把衣服咬住好不好?好不好嘛,哥。” “红红的,亮亮的,特别好看。” “这也是我的功劳吧?哥,是不是要和我道谢?” “……”宁琤闭上眼睛,有点不太想睁开。 偏偏这么一来,弟弟的话更多了。像是为了补上宁琤那一份,闻淙从身后将人搂住,细细和兄长描述着自己看到的每一个细节。 宁琤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无可忍。 他蓦地侧过身,勾住弟弟的脖颈。 闻淙大感意外,连瞳仁都有刹那收缩。可紧接着,爱人的吻落了下来。 看吧。 就算是让他「闭嘴」,哥也只会选择这种方式。 闻淙又一次高兴起来。 一天下来,两人别说出门了,连卧室都不曾离开。 好不容易到了晚间,二者都是餍足中带着疲惫。也没别的事做,干脆洗过澡,就留在床上聊天。 前面是闻淙话多,这会儿倒是宁琤的担忧多了一点:“从我开始上班到你们学校收假,还有差不多半个月呢。小淙,这么长时间,你总不能真捂在家里长蘑菇。” 闻淙亲亲他,老话重提:“那留个小号的你在家呗。到时候,咱们出去玩。” 宁琤:“……” 没有拒绝,就是有戏。 闻淙眼前微亮,正要再接再厉,耳朵突然抖了抖。 他有点狐疑:这个点了,哪儿来的敲门声?嗯,应该是自己听错。 总不可能短短两天时间,班里学生又把自己送到某个诡异嘴里。 闻淙思考完毕,又扬起笑脸,预备继续对兄长的说服大业。结果宁琤不知从哪儿——哦,闻淙看到了衣柜边儿上的漆液——取来了他的衣服,“穿上吧,有人来了。”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话,屋外响起了清晰嗓音,是按照小区居住指南要求的那样进行自我介绍。 原来是朱姐来了。 宁、闻相互看了一眼,纷纷加快穿衣服的速度。 两分钟后,前日的场景重新上演,只是这次露面的蜘蛛又多了一位。 朱姐不光自己来了,手里还拎着东西,说是给两位邻居的谢礼。 女人脸上歉然:“这次多亏了宁先生和闻老师,否则的话,我女儿可能……哎,这是我从东府那边带来的特产。” 宁、闻恍然:“朱姐,原来你之前是去了东府。” 这也是秦川省下的一个市,就在榴花东边。 再有。宁琤看了闻淙一眼,不知道弟弟有没有想到:从陈阿姨的档案资料来看,她就是东府人,只是后面来到榴花读书、工作。 既然话长了,自然要邀请人进门。朱姐听出两人仿佛对自己的去处好奇,便也不曾拒绝。 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宁、闻也是这会儿才看出来,两个少女手里也有东西。细问了才知道,原来从朱姐没回来开始,二者就开始筹划「报酬」的事儿了。只是毕竟年纪小,实力不足,零花钱一样不足。思来想去,选择共同做了一份手工。 打开盒子看,里头布置得倒是很漂亮。作为美术老师,闻淙大力表扬了一番,又当场提出,会把东西挂在家里。 朱陆玲、朱陆仪明显是有些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总归是师生其乐融融的场景。 宁琤则是看了盒子里的东西一眼,又一眼,琢磨:“这捕梦网本身是挺花哨的,不过,蜘蛛,网……”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两个成年人转向朱姐,继续之前的话题。 “不瞒你说,我们之前就中过一个诡异的招,以为自己到外地了,结果人还在榴花。”闻淙叹了口气,说起二人在「如意公寓」的经历,“加上人类那边不是一再强调吗,说公路走不通……后来就没动过出远门的心思了。这会儿听你这么一讲,才想到应该先找人打听打听。” “公路是不好走,”朱姐笑道,“但能搭火车啊!就是票少,确实不太好买。”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我就知道哥嫌我话太多!(大哭.jpg) 宁哥:…… 宁哥知道男朋友是装的。 但宁哥还是会哄。 第198章 番外十七 “前几年倒是方便点,”朱姐还说,“出省还能搭飞机。但现在没办法,机场早就关停了,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女人露出遗憾神色,面前的两个青年却并未在意。比起注定不可能搭乘的飞机,他们更注重朱姐前面的话。 “要是想买火车票的话,”宁琤问,“是个什么流程?” “直接去站台问就行。”朱姐说,“不要在网上买,容易买到黑车票。” “站台?”宁、闻更意外了。再结合「黑车」的说法,一种他们此前从未考虑的可能性浮出脑海,“榴花的火车站还是人类官方在运营吗?” 朱姐朝青年们笑了笑,“那当然啊!怎么,你们以为是什么样?” 呃。 和卢巍等人打交道的次数多了,宁琤和闻淙倒是知道,官方人员偶尔会有外出任务。可在他们想来,这都属于人数少、频率低的特别行动,多半每次离市,都要用到特殊道具开路。 谁能想到呢,还有个更简单的答案。 “那朱姐,”闻淙又问,“你刚才说的「黑车」——” 朱姐叹了口气:“你们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当然就是像咱们一样的火车。也不光是榴花有,据说是全国到处跑的。” “对了,就算去了车站,你们也得分清楚站台。否则买错票、上错车,就算是你们,恐怕也不好脱身。” 这是很重要的信息。宁、闻点头应下,也和朱姐道了谢。后者撩了撩头发,还是笑道:“要说谢,还是应该我对你们说。我们家孩子是多,但陆仪和陆玲是小的里面最让我省心的两个。要是她们走丢了,我是真心疼。” 说着话,又侧头摸了摸两个女儿的脸颊,眉目间流露几分慈爱。 宁、闻微笑着看这一幕,不对其他诡异的家庭情况发表看法。 “行了,”该说的都讲到了,朱姐起身告辞,“就不打扰你们啦。” 宁、闻跟着起身,送母女三人出门。 宁琤原先还想问问东府市的具体情况。是,小淙并未提起去那边找寻陈阿姨的踪迹。可作为兄长,自己还是要多想一步。 可再一转念,朱姐在东府那边看到的、了解的情况毕竟有限。如果自己与小淙有朝一日要去临市,还是得从人类官方拿到更详细的资料。 电光石火之间,宁琤已经有了新的打算。 他没再说什么,站在弟弟侧后方,听弟弟和两个蜘蛛少女告别。 闻淙:“以后要小心点,可别再着什么道。” 朱陆玲、朱陆仪乖巧答应:“闻老师,我们知道。” 闻淙又道:“马上就要开学了,你们寒假作业写得怎么样?” 蜘蛛少女:“……” 宁琤:“扑哧。” 两位少女在母亲的视线里磕磕巴巴,回答:“差、差不多了!” 闻淙原先也不是真对姐妹俩的学习情况感兴趣。见着少女们的反应,他仿佛什么都没察觉,还是笑道:“那就学校见了。” 等母女三人转身下楼,青年长出一口气,关上屋门。 宁琤忍不住逗他:“闻老师,还挺有模有样嘛。” 闻淙抬眼看他,宁琤笑吟吟地回望。 闻淙朝兄长扑过去:“哥你太坏了!竟然笑我。” 宁琤被他捉住,在弟弟的「攻势」下更是笑得控制不住:“哈哈、哈哈——” 两个人打打闹闹,很快到了客厅。 闻淙找准时机,将兄长按在沙发上,自己也跟着压上去。 宁琤的笑声很快成了喘息,还有几声轻轻的:“小淙……” 闻淙「嗯」一声,撑起脑袋看他。 白日已经亲昵良久,到此刻,比起欲望,更多的是想要和这个人长久相处、彼此依偎的柔和心绪。 宁琤唇角还是勾起的,伸手去摸弟弟的头发,又去捏青年的耳垂。 他一面觉得手感不错,一面忍不住想:“要这会儿直接说陈阿姨的事吗?但是,就算真要去东府,现在也来不及了。” 刚犹豫了一刻,就听弟弟问:“哥,你考虑好了吗?” 宁琤怔然,“考虑?”他和小淙已经这么心有灵犀了吗? 闻淙振振有词:“之前说的啊!留一个小号的你在家里陪我。” 宁琤:“啊。”原来是这件事。 稍稍提起的心脏重新落回实处。再次揉起弟弟毛茸茸的头发,宁琤沉吟,客观道:“小淙,那天晚上你也看到了,我虽然可以把自己分成几部分吧,但并不是能同时控制这么多部分,最主要的那部分精力只能放在维持一具身体上。” 闻淙眨巴眼睛:“嗯,这说明我能对留在家里那部分为所欲为吗?” 宁琤:“不能。” 闻淙失望:“唉。”一副「就知道会被拒绝」的样子,让宁琤忍不住去捏他的脸颊,“小坏蛋,想对我做什么?” 闻淙笑嘻嘻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宁琤改为刮他鼻梁:“真不行。虽然有两个身体,但是是一个意识,最多——最多是我平时抽出来和你发消息的那部分时间,能改成用家里的身体和你说说话。剩下的时候,你不许乱来,万一我在那边也有感觉了,岂不是很尴尬?” 闻淙亲亲他:“有道理,那我都听哥的!” 一顿。 闻淙惊喜:“哥,你是答应了吗?” 宁琤哼笑,又被弟弟亲了好几下。 再从沙发上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头发都显得乱糟糟。 宁琤摊开手掌,掌心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带着细微波澜的漆液。再接着,一个与平日闻淙用的纸人差不多大的小人从上面升了起来。 从头顶的发丝,到白皙的面颊,再到修长的身形。 虽然小,可无论是穿着还是模样,都和真正的宁琤一般无二。 闻淙屏息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脏跳动的速度都加快了些。半是觉得小小的哥实在可爱,半是隐秘地心满意足:“果然,不论我提出什么要求,哥都会答应。” 再无理取闹也好,再过分也好。 “小淙,”一大一小,两个宁琤一起去看旁边的弟弟,“你笑得好奇怪。” 闻淙立马压下唇角,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凑到兄长手边,动作间的含义十分清晰。 宁琤眉尖抖了抖,还是顺了他的意,操控着那个小一点的身体爬到弟弟掌心。 脑袋被摸了摸。可以接受。 脸颊被轻轻戳了一下。也可以接受。 “哥,”闻淙兴致勃勃地问,“衣服下面也和原本的你一样吗?” 宁琤眼皮开始跳了,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还想做什么?” 闻淙没有说话,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他。 “……”宁琤喉结滚动,“不一样。衣服和身体是一体的。” 其实这句话前还并非如此,可当话音落下,情况发生了细微改变。 对此,闻淙仿佛遗憾,可整体还是显得雀跃,笑眯眯与宁琤讲:“也挺好啦。就算哥你去上班了,我也不是一个人在家。” 他这么一讲,宁琤立刻又觉得心软。眼看弟弟将那个巴掌大的自己还回来,他先让漆液重新融化、回到身体,然后状似无意,问:“那小淙,你到时候是个什么打算?” 闻淙还真有想法:“之前咱们不是在桃花坞见到那种给人画漫画的小店吗?当时我还说呢,要不要在小区门口摆个摊。” 宁琤想了想,记起来了,那会儿弟弟就有借此来打发时间的念头。 他安静片刻,评价:“也不错。” 闻淙笑道:“是吧?到时候你要是有空,就负责管账。要是没空,偶尔来看我一眼就行。” 宁琤并不反对,但也提出:“不过,刚刚有了「糖果屋」的事儿,物管会又特地做了反拐宣传,业主应该正警惕着。” 闻淙摸了摸下巴,“也对。我再琢磨琢磨,大不了到时候把门禁卡也挂上。”证明他同样是小区业主,而不是流窜摊贩。 宁琤笑道:“那就到时候看看情况吧。” 闻淙:“我也是这个意思。咦,哥,你说我都摆摊了,是不是应该先让人看看作品?” 宁琤笑眯眯地看他:“也对,那你的作品呢?” 闻淙:“这不是就缺一个模特嘛。”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模特自然非宁琤莫属。 睡前的两个小时时光里,宁琤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靠在沙发上看。闻淙则架起画板,细细描绘着这一幕。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再到真正该入睡的时候,闻淙没忘将朱姐送来的「特产」放进冰箱。 至于两个学生制作的捕梦网,考虑片刻后,他还是按照此前说的,将东西挂在卧室窗前。 细密的蛛丝结在月牙形的框架间,上面点缀着宛若雨滴、色泽晶莹的珠子。往下则是垂坠的羽毛,风吹来时,这些羽毛会轻轻晃动。 “是挺好看,但……” 是十来岁小姑娘眼里的好看。 琢磨片刻,闻淙上手,对学生的手工作品进行了一定改动。 将东西先变成纸,再接着,变成什么样就任由他心意。 闻淙也没做太大变动,只将原本粉色的羽毛变成蓝白,算是更契合房间本有的设计风格。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没错,我哥就是这么宠我(得意) 第199章 番外十八 再怎么不舍,还是到了春节假期结束、宁琤该去上班的时候。 前一天晚上睡觉前,他心中琢磨:“明早小淙应该很缠人吧?是不是得把闹铃定早点?” 男朋友年纪小,就是会爱撒娇。 宁琤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第二天起身时,闻淙竟然一点儿没像他原本想的那样眼巴巴看他、不让他离开。相反,青年早早煮了稀饭、调了小菜,还遗憾地和宁琤说:“本来想煮馄饨的,但时间太赶了,来不及和馅儿。” 宁琤坐在餐桌前,用很稀奇的目光看对方。 闻淙最初还笑眯眯地回望过来,慢慢的,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服,“嗯?我身上沾了油吗?” 宁琤转回视线,随口道:“没有。” 自己绝对没有因为小淙的反应遗憾。 对,就是这样。 饭后,闻淙送宁琤去车站。正是早高峰的点,站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站在靠外些的地方,还是手拉着手,低声咬耳朵。 闻淙:“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宁琤似笑非笑:“嗯?有吗。” 闻淙到底使出期待又渴望的目光,小声叫:“哥,给我嘛,”手伸出来,摊开,“你看,我特地穿了胸口有口袋的衣服,待会儿你就坐在里面。” 宁琤「呃」了声,倒是真没想到,弟弟出门前挑衣服的动作间还有这样的良苦用心。 本就是已经答应的事,这会儿他也没打算反悔。但是看弟弟着急的样子也很有趣,宁琤还是笑眯眯的,有意把嗓音拖长了点:“我觉得这里有点挤,要不然还是算了?” 闻淙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瞧口袋:“嗯?有吗?应该还挺宽敞吧。”说着话,反应过来,“哥!你不会不想给我了吧?” 宁琤还是笑着,逗弟弟:“如果我说「是」呢?” 闻淙:“假的。” 宁琤没听清:“什么?” 闻淙一脸严肃,宣布:“我哥超爱我的,怎么可能连这点小小的请求都不答应我!再说了,他之前明明答应过——” 脑袋侧过一点,乜斜身前的宁琤。 在爱人忍俊不禁的神色中,青年提出:“要不然,你是假的。要不然,话是假的。” 宁琤已经笑得不行了,却还是道:“是吗?那你觉得答案是什么?” 闻淙还是一本正经的神色,抬手来摸宁琤面颊,声音再度放轻了:“我检查一下,然后就知道了……” 有等车的人朝他们的方向看来,眼里多多少少带着惊讶。 两个青年男性——嗯,还都是模样好看、引人目光的那一挂——竟然会在自己身边旁若无人的接吻。 宁、闻自然留意到了这份目光,可两人都不在意。 生死都经历过了,对他们来说,彼此才是最重要的存在。 “检查完了,”闻淙说起结果,嗓音里也带着笑意,“哥,你说假话骗我。” 宁琤跟着笑了笑,余光瞥见马路尽头,一辆公交车正在驶来。 正是他要搭乘的那辆。眼看能和男朋友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不再耽搁,将掌心贴闻淙胸膛,正扣在青年刚刚提过的小口袋上。 到把手拿开的时候,果然有一个巴掌大的小人站在口袋里,似乎把袋沿当做窗台,趴在上面往外张望。 两人身畔,公交进站。 宁琤和闻淙告别:“快回家吧。” 闻淙笑道:“嗯,哥你也是,快上车,别迟到。” …… 留了双眼睛在家,带来的结果就是宁琤人到了公司,却总显得心不在焉。 收假第一天,手上没有单子,组里的人便聚在一起闲聊。霍工说起一家人出门游玩,小董抱怨家里安排相亲,王斌则在宁琤的视线里把烟掐掉,悻悻地说:“我可不像你们,有钱又有时间。好不容易找了个兼职,是白天跑跑车。结果刚开了没几天,车没了。” 小董惊讶:“没了?” 王斌心烦:“是啊。不知道上夜班的家伙撞到那个硬茬子,不光车,听说跟我交班的人也没了。” 霍工、小董听着这话,一起感叹世风日下,诡异不易。旁边,宁组长嘴角抽了抽,还是没把那句「只是意外」说出来。 “对了,宁组,”小董又来问,“你春节之前不是还休了年假吗?这么长时间,一定好好玩儿了吧!” 宁琤咳了声:“也没有,就是和我弟弟回老家转了一圈儿,剩下的时间都在家里。” 后头几人又说了些什么,但宁琤都没有上心。找到个空子,他便结束话题、回到自己办公室里。 是时候看看小淙都在做什么了。宁组长给自己摆了一个面向电脑、认真工作的造型,确保即便有人不敲门便进来,也看不出他在摸鱼,随后缓缓沉下意识,在另一具身体中苏醒。 “小淙?”宁琤意外,“你还在家里……嗯?” 他察觉到了不对,先低头查看自己的穿着,再抬起脑袋,去看手忙脚乱关掉电脑的青年。 几分钟后,餐桌边。 宁琤抱起胳膊,下巴抬起一点,“说吧,怎么回事?” 闻淙坐在椅子上,双手落在腿面,坐得端端正正,看着穿了全套女仆装、倒也不像是在生气的哥哥。 他唇角勾起一刹,又快速压了下去,开始胡说八道。 “我不是要出去摆摊吗,想着总得有点摆摊用的道具。所以去「吃了么」上搜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有。” 宁琤:“嗯。” 闻淙:“但是有起送费。正好店里还有卖这种小衣服的,好像原本只给那种玩具公仔穿,我就随便买了一个。” 宁琤:“嗯。” 闻淙:“你之前说这个身体的衣服脱不下来。换句话说,衣服应该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吧?再换句话说,那不就是没有穿衣服?”眨眼,“哥,我怕你冷,就顺便给你穿上了。” 宁琤:“……” 忍住,不要笑。 他指挥着闻淙,把摆在一旁的水杯拿来、倒扣在餐桌上,把它当凳子坐下,这才抬起视线:“继续。” 闻淙被可爱得心脏「怦怦」狂跳,人跟着往前坐了点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兄长。 他胡乱想着:“光有衣服看来还不行,这「凳子」看起来也不舒服。最好给哥准备点小床、小被子,哎,朱陆玲朱陆仪拿来的那个礼物盒就不错。” “电脑,”闻淙说,“都要做生意了,总不能光吆喝吧。我打算做个宣传图,刚开工呢,没什么成果。” 小小的宁琤笑道:“也就是说,没法给我看?” 闻淙用力点头:“对!”绝不是因为他正在写什么《霸道邻居狠狠爱》的剧本,“等做好了,再给哥看。” 小小的宁琤「哦」了声,一看就是没信,但也不打算追究。 在闻淙真诚的目光里,他朝弟弟伸出一只手。 闻淙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什么,同样伸手。 却是戳出一根指头,和宁琤的拳头对在一起。 两人一起笑了,闻淙问:“哥,现在忙不忙?” 宁琤道:“还好,暂时没活儿。霍工还带了出门玩买的特产,哎,早知道就问问他出市、出省的事儿。” 闻淙笑道:“咱们那会儿都被不能从公路离开的「规则」弄偏思路了嘛,总觉得可能是这几年又出了什么问题。” 宁琤想了想,还是说:“我也找他问问,坐火车的时候有没有要注意的事情。” 闻淙温柔地看他:“好啊。” 该说的话好像都结束了。房间里变得安静,只有两人目光流淌。 又数分钟过去,办公室里的宁琤听着敲门声回神,说了一声:“进。” 他很快就后悔了。 关于自己和小淙说的那句「暂时没有工作」——众所周知,榴花这地方是有些邪门在的,说什么来什么。 摸鱼半上午的宁组长和十一、十二组的组长一起接到经理布置的新任务,时隔日久,「美居」公司终于又一次接到了大单,给一个正在建设的酒店做内部设计。 宁琤一边记着经理说的要点,一边装模作样点头。实际上,早就开始神游天外。 “看来这种大单都是竞争模式。新来的两个组长看起来很有信心啊。哎,也对,原来组长这一级别拿到单子了还有奖金之外的东西。”看来之前分给他们组的「肉」都被前组长独吞了。 “竟然还要出去调研?没事儿找事儿。” “调研结束之后可以直接回家,不用再到公司来了?也不错。” “说起来,我还是头一回见经理呢。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类型的诡异。” 手中记录的笔停了下来,「漆匠」的眼睛眯起一点。 试图从经理身上看出点什么,可惜失败了。不知是双方实力差距太大,还是「美居公司」在起到作用。宁琤能得到的,只是一个很表面的信息。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后便和其他两个组长一起站起来,返回自己小组的地盘,去给组员们开小会。 得知公司给批了专门的调研经费、可以让职工们在市内各个酒店居住体验,十组成员们大多兴致缺缺,十一、十二组却有欢呼声传来。 王斌撇了撇嘴:“人类……” 宁琤敲敲桌面:“就算不住,经费也是得花出去的,多少要体验体验。” 说白了,新单子的甲方并不像桃花坞那一单,至少明面上是人类。 而既然是诡异下的单,他们要负责的恐怕不光是明面上的装潢部分,还有一些「规则」。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200章 番外十八(二) 接下来几天,宁琤的日子是这样过的: 早晨起来,先和弟弟腻歪一会儿; 两人吃过早饭,由闻淙把他送到公交车站; 搭车前往预定考察的酒店,在各个酒店的大堂和组员们会合; 与组员们一同讨论当前场所的情况,看一行人所在的是普通酒店,还是诡异场所; 搜集在酒店里见到的各种《指南》《须知》,同时记录建筑设计的亮点; 吃完午饭,稍作休整,赶往下一个地点…… 考虑到大家中午基本没时间休息,宁琤试探性地向经理提交申请,看最近能不能提前两个小时下班。 因为不确定能否通过,他没和任何人说这件事。如此一来,倒是给闻淙带去了一个惊喜。 在兄长开始上班的第三天,青年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小区门口发呆,眼前忽然多了个人影。 闻淙条件反射般地开口:“你好啊,要不要来张画像——哥??” 他咽回后半句话,取而代之的是快溢出来的喜悦。 宁琤笑一笑,把给客人拿的小板凳搬到闻淙旁边,看着画架上夹着的纸页:“你在画小区?” 闻淙:“嗯哼,闲着无聊嘛。” 宁琤又心疼了,轻声说:“那怎么不回家休息?” 闻淙眉眼灿烂:“坐在这儿能看见车站,我想早点见到你啊。” 宁琤默然。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抿了抿嘴巴,告诉自己:“稳住,你可是哥哥。”重复了好几遍,这才能用平静语气说:“公司那边答应了,只要每天都能完成考察任务,就可以四点下班。” 闻淙果然很开心,立刻欢呼起来:“太好了!” 宁琤看着男朋友的笑颜,唇角弯起,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收拾好摆摊用的东西,开始往家里走。 路上,宁琤问起:“今天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吧。”闻淙回答,“开了两单。对了哥,你没看业主群吧?还有人在里头问呢,说我是不是正规的。” 宁琤笑道:“那你回答了吗?” “没,”闻淙道,“物管会的人帮忙答了,说我的确是小区业主,还是隔壁学校老师嘛,趁着放寒假出来造福一下邻居。” 宁琤不太相信:“嗯?真的有最后一句话吗。” 闻淙肯定地点头,说出的却是:“没有,但就是这个意思!” 宁琤终于还是笑出声来。 “哎,哥,”闻淙又开口,“过了明天,接下来就是周末了。我之前闲着没事,就琢磨周末要怎么过。” 宁琤:“说来听听?” 闻淙神秘道:“先不告诉你,到时候配合我就行。”一顿,还是没忍住透露了点儿,“咱们去约会。” 宁琤眨眼,还真有点期待:“这边看不了电影,能去的地方也不多,你是打算到那儿?” 闻淙很坚定:“不告诉你。” 宁琤:“亲一下?” 闻淙:“亲……嗯,”直回身体,“还是不告诉你。” 宁琤笑着摇摇头:“好吧。” 无论如何,当下算是有了计划。 第二天再到酒店时,董悦明显看出来,组长心情不错。 霍工和宁琤更熟,甚至打趣:“这是有什么好事儿了?” 宁琤笑道:“没有,就是小淙这两天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计划什么,”顺势岔开话题,“王斌呢?还没到吗。” 霍工道:“应该也快了,咱们先在大堂这边转转。我问了驴友群里的人,这边应该就是个普通酒店,咱们走走过场就行。” 宁琤点头,董悦脸上也浮出几分轻松。左右看了看,没话找话道:“你们看,这边前台后面挂了好几个表。” 霍工「呀」了声:“还真是。也对,这家酒店算是咱们到的所有酒店里建成时间最长的。” 董悦好奇起来:“怎么,挂表和建成时间有什么关系?” 霍工笑道:“早年不像现在,飞机还开着的时候,不少外国人会来榴花旅游。酒店挂个按其他时区转的表,就是方便他们做判断。” 董悦喃喃:“原来是这样。” 不过…… 并没有加入对话,但也一直在听的宁琤暗暗压下眉毛。 他对霍工口中的情况有印象。在文景市的时候,不少酒店也会在大堂挂东一区、西五区等地的钟表。 一般来说,表下都会标注自己代表的地区。 可众人所处的四季酒店却并非如此。每块钟表下面都是干干净净,并没有任何标志。 再有,看得时间长了,宁琤隐隐有了种感觉: 虽然并不明显,但这几块钟表转动的时间,好像不太一样。 他心里突了一下,不太美妙的预感浮了上来。 “不至于。”宁琤暗道,“就算不论霍工的话,小淙也事先替我找过物管会,问过几个考察地点的情况。” “前面去的云安酒店、易家酒店是有问题没错。但人类官方那里,确实没有关于四季酒店的档案。” 虽然卢巍也和闻淙强调过,没有档案并不意味着酒店从未有人出事。但和城市里每日都刷新的受害人数量相比,安全性肯定还是有一定保障。 “来了来了,哎,实在不好意思,早上堵车……” 王斌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考察小组的最后一人算是到齐。宁琤压下此前心绪,道:“大堂这边没什么好看的,”《入住须知》他们也看了,上面没什么要紧内容,“咱们先去顶层吧。” 作为榴花的老牌酒店,无论是小组成员们早前搜索时得到的资料,还是大堂摆放的介绍手册,上面都提到了一件事。 四季酒店是全市第一个引入「空中餐厅」概念的地方。早些年生意红火的时候,很多人来这边,为的就是在顶层吃一顿饭。 后来外地游客逐渐减少,榴花大大小小的酒店倒闭大半。能存活下来的,往往都有自己的底牌。 “除了餐厅,他们还在顶楼设了一个泳池。”电梯间里,董悦边翻看宣传册边说,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我在网上看其他人的评价,说那边能边游泳边看风景,听起来就很舒服。” 王斌随口道:“这维护下来得花不少啊。你想想,平常还好,要是下了雨,或者有什么东西掉进去,啧。” 董悦不理对方,继续道:“游完了泳,就能直接到一边的餐厅区吃饭……嗯,这个地方感觉很适合周末来休息。” “好像是不错。”霍工也赞同,“这些地方是只对住客开放,还是其他人也能去?” “对住客吧。”董悦笑道,“怎么,霍工是想带嫂子和孩子来?那也没问题啊,像咱们今天一样,开个钟点房嘛。” 说话间,电梯下来了。 除了宁琤,剩下几人显然都很放松,说说笑笑地要往里走。 咫尺之外,一个中年女人满脸焦灼,不等梯门完全打开,就从其中冲了出来。 董悦肩膀被撞到,身体踉跄一下,眉毛当即就拧了起来,“什么嘛!撞了人也不道歉的。” 诡异们顺着中年女人离开的方向看去。宁琤眼神动了下:的确是个普通人。 他默默拉偏架:“没摔就好。走吧,上楼。” 董悦倒也没多生气,只是心情不算好。到了电梯上行的时候,王斌没话找话:“哎哟,看什么呢,那么专注?” 董悦用显然是敷衍的口吻道:“看车祸。” 其他诡异:“……” 的确。四级酒店旁边就是一个车流量巨大的十字路口,从透明的电梯壁往外看,这会儿正有一红一白两辆车贴在一起。 司机从车上下来,神色都不太友好。 董悦也不是真对此有什么兴趣。等到电梯抵达顶层,便第一个往外走。 其他几人相继离开,进入工作状态。 也是运气不错,虽然还在冬日,可他们正碰上一个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而在蓝天之下,无边泳池像是一块镶嵌在顶楼的巨大镜子,倒映出清新的云影。 城市当中高高低低的建筑错落出现在泳池之外,看得董悦不由叹道:“咱们公司的楼就在那边吧?哎,要是能进水里泡泡就好了。像是我在休假,其他人还在忙。” 王斌听得无奈:“妹子,你好歹找个宁组不在的时候说啊!” 董悦咳了声,“失误失误。” 好在宁组长并不在意。他仔细看着四周,偶尔还会在手中的本子上画几笔。没有照片的地方,只能靠这种传统手段。 随着笔尖「刷刷」作响,宁琤随口评价:“是挺不错的,但是……” “像王工前面说的,维护成本太高了。”霍工说,“今天虽然是工作日,但也是寒假。可无论是大堂还是这儿,人都不算多。也不知道他们是哪儿来的盈收,能覆盖楼上这么一片儿地方。” “但也能借鉴一下。”宁琤笑道,“无边泳池建不了,在顶楼室内建一个倒是可行。把这个记下来,后头再看其他成本吧。” 几人点点头,心里多多少少构思着整体设计。 顶楼转完,几人又去了宴会厅、健身房、行政酒廊。 和前面一样,这些地方给「美居公司」众人带来的第一印象就是人少。虽然想想酒店高昂的订房价格,经营情况不如他们此前去过的几家酒店也很正常。可还是那句话,这么点儿住客带来的收入,究竟要怎么覆盖所有设施保养费用? 霍工尝试计算:“一间房是快要2000,一天的住客按照……呃,算了,可能老板还有其他收入来源吧。” 很有可能。众人纷纷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写着写着被浓浓的班味熏到了。本来200章了多少应该说点什么的,但此时此刻我只想说快点下班吧……(倒地)(躺平)《 》 200-210 第201章 番外十八(三) 一圈走下来,时间临近中午。 几个诡异重新回到顶层餐厅,预备吃完饭再走。 宁琤对此也并不反对。一早晨过去,没有任何危险出现,或许之前是自己想多…… “嗯?”董悦有些惊讶,“因为到点了吗?餐厅这么多人。” 诡异们定睛去看。早前冷清的餐桌已经近乎被坐满,且一张张桌上都是满满当当,像是已经吃了一段时间。 见到他们四个从电梯出来,人群中仿佛多了讨论的动静。宁琤耳力好,隐约分辨出几句:“难道是他们?”“之前不是说有几个房子的客人找不到吗?”“怎么还敢来这儿。” 他眉尖跳了一下,表情倒是没有显露什么。等到工作人员走近,便问对方:“还有位置用餐吗?” 工作人员顿了顿,先回答:“有的。”又问:“但得麻烦几位先配合着确认一些事。” 王斌肚子早就饿了,粗声粗气道:“什么事儿不能等吃完再说。” 工作人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身体,这才继续道:“有个孩子在酒店里失踪了。目前已经报警,但警察还没来。为了找到孩子,我们把所有顾客都邀请到一起,以防……” 人贩子藏在里面。 话音未尽,但诡异们都听明白了。 这下子,众人的议论、工作人员略显微妙的态度也都有了解释:其他人都在这儿,偏偏宁琤他们一直没有出现,仿佛很符合「偷偷带走孩子,再把人藏起来」的标准。 但诡异们是不吃这套的。宁琤「唔」了声,道:“是什么时候报的警?警察有说什么时候能到吗?” 霍工跟着皱眉:“大家都有孩子,这会儿心急是可以理解。但大家也有大家的事情,总不能一直耽搁在这儿。” 工作人员额头上有点冒冷汗了,匆匆道:“快到了,应该快到了。这样,你们先坐下吃。今天的午饭由酒店提供,都是免单。” “不早说。”王斌撇撇嘴,眼尖地瞅见一张角落中的空桌,“宁组,那边有座。” 宁琤点点头,带着组员们往前走去。 不是不打算解释,但和一个普通服务生说自己一行早上都干了什么显然没用。真有需要,也是面对警察的时候。 长方形的桌子,恰好够四个人落座。 人是安顿了,但餐食还没上来。闲来无事,董悦干脆琢磨起来:“你们说,那个早上撞到我的大姐会不会就是小孩儿家长啊?当时那么着急,要是真丢了孩子,那就能理解了。” 旁边竖起耳朵、悄悄偷听的客人:“唔?”还有这事儿?本来因紧张而略略往一边歪着的身体重新变直。 “那都是多久之前了?”霍工不太相信,“警察不可能两个小时都没到吧。” “也对。”董悦点点头。正要揭过这个话题,旁边的客人却开始插话,“想不到吧?酒店那边硬说是没人出去,小孩儿肯定就在楼里待着,最多是一不小心迷路了,所以不让报警。” 四个诡异听得一愣。转头去看,原来是个约莫五十出头的阿姨。不知是不是平日与邻居们八卦惯了,这会儿面对几个陌生人也十分自来熟,“也不知道是怎么就把小孩儿家长说服了,硬生生耽搁了两个小时。要是我家嘟嘟丢了,肯定第一时间找警察啊!” 嘟嘟?诡异们看向阿姨身边的小男孩,懂了。 “不过那群服务员找了那么久,你们真一点儿也不知道?”解释完,阿姨脸上又冒出几分怀疑。 宁琤叹气:“真不知道。”看来不说两句是没法打发了,“我们是做室内设计的,来这边找灵感,一上午都在酒店里到处走,兴许正好错过了。” 阿姨「哦」了声,倒是没说不信:“我说呢。要你们真是坏人,也不至于大摇大摆地过来。再说,小伙子你长这么俊,何必赚那个钱?” 宁琤:“?” 董悦、霍工在一旁忍俊不禁。宁琤无奈,“咳,谢谢阿姨了啊。” 说着话,几个服务生前来上餐。 接着吃东西的理由,诡异们结束了与邻桌阿姨的话题。宁琤也低下头,开始和男朋友发消息。 问问对方早上有没有成功赚到零花钱,中午吃了什么。再抱怨两句,自己这边遇到麻烦,下午的行程恐怕要耽搁。 闻淙的回复很快过来了。半是安慰宁琤,半是说起自己早晨的情况。两人一来一回,很快聊了满屏内容,宁琤的唇角也越弯越高。 董悦偷偷问霍工:“宁组在谈恋爱啊?” 霍工偷偷回答:“说是他弟弟,但两个人住一起。” 董悦仿佛发现新大陆:“就是那个——” 霍工:“叫小闻。嗯,宁组平常也提他。” 董悦恍然大悟:“可给我串起来了!对了霍工,你知道那位是,”指指旁边桌上的人类祖孙,再指指自己这桌,“还是……吗?” 霍工回答:“和咱们一样。” “也挺好。”董悦笑眯眯。 两人的嘀嘀咕咕,按说是没法瞒过宁琤耳朵的。但「漆匠」先生忙于和男朋友手机调情,便没有留意周围动静。 这时候,闻淙已经开始假装不经意地问:“对了哥,有没有空上小号?” 宁琤看看四周,觉得一时半会儿恐怕真走不了了,便回答:“可能有?”接着,他放下手机,从容不迫地和几个组员道:“你们困不困?我是困了,看样子是没法回房间休息,就趴在桌子上凑合一下吧。” 意识到了小号那边,这边身体就基本只能发呆了,还是事先找个借口比较好。 组员们理解地点头,还纷纷道:“这两天下班是早点儿了,可没法睡午觉,下午老是犯困。” 看样子,不光宁琤,「它们」一个个也想趴会儿。 这就不关宁琤的事了。随口回了声后,宁琤以一种已经不大熟悉、仿佛高中生课间眯一会儿的姿势趴在了桌子上。 下一秒,人已经出现在了小区之外——嗯? 宁琤一愣。自己并不像前几天那样,睁眼就是「明月湾」。眼前街道虽然有些熟悉,却又显得空空旷旷。 “哥,”闻淙的声音从他背后传了过来,有些颤抖,“你终于……” 宁琤困惑地回头。在看到闻淙此刻模样的时候,他近乎是大惊失色:“小淙!?你这是怎么了。” 闻淙看起来是他几乎没见过的落魄。不是说外观,宁琤能感觉到,男朋友一定仔细打理过自己,剃了胡子、收拾好衣服。可青年眼下的青黑、神色间的焦灼疲倦,却又在无声地告诉他:在自己离开家的一小段时间里,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 可又会是什么呢? “哥,”闻淙开口了,却是快速说:“这是你进「四季酒店」的第三天。第一天中午,你和我说酒店出了点意外,你和霍工一行被留在里面。结果到了下午,我就联系不到你了。” 宁琤瞳仁猛地收缩。 他意识到了什么,再次回头:“这里……” 闻淙:“这里就是「四季酒店」原本在的地方。” 依然是闻淙:“「它」消失了。” 宁琤哑然无言,心脏剧烈跳动。 闻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隐忍。 想要让哥放弃酒店里的人,只要平平安安地和自己离开就行了。「漆匠」的特性就是这样,只要保留一部分漆液,「它」就能在其中拥有意识、长久地活着。 虽然自己身边的只是这么小一点,但闻淙觉得完全没关系。花一点时间,耐心,多去捕猎一些「肉」,哥总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但是…… 青年还在快速说:“昨天你也是这个时间醒来的。咱们有推断,不管「四季酒店」现在究竟在哪儿,「它」都在带着你们重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你说想试试把变故的源头找出来,所以和我交换了一些信息就到了点、又回那边了。但现在看,你昨天没有成功。” “不仅如此。” “哥,”闻淙叹气,“你又把所有事都忘了。” 宁琤沉默片刻,却是抬起手,轻轻去碰闻淙的面颊。 青年先是一怔,随即笑了:“昨天也是这样。” 宁琤心疼:“小淙,你……” “我没事。”闻淙淡淡道。这句之后,他抿了抿唇,明知可能性不大,却还是做了尝试,“哥,要不然就算了吧?你和我走,其他人……榴花本来就是这种地方,每天都有人出事。碰到了,只能算命不好。” 宁琤如他所想的拒绝了他:“小淙,我还是想试试。按照你说的,这个诡异和「时间」有关系。如果放任「它」离开,以后可能会有更大的麻烦。” “还有,”闻淙苦笑一下,“我们既然来了这里,就不能遇到麻烦就往回缩。长此以往,只会让自己不敢面对任何一个诡异,越来越弱小——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宁琤看着他,目光柔和。 “哥,”闻淙深呼吸,切回正题,“还有一件事,也是咱们昨天看出来的。酒店里的人在减少。” 宁琤:“减少?” “对。”闻淙道,“你第一天出来的时候,和我说顶层餐厅根本不够坐下酒店里的人,所以是把你们安排在室内餐厅。但第二天,稍微挤一挤,人就够坐了。” “我不知道你下午又遇到了什么,那些人又是怎么消失的。但哥,你一定要小心。我在外面等你呢。” 青年有些悲伤地看着他。 不远的地方,特管会抽调来的三个行动组在用谨慎的目光看着「四季酒店」消失的地方,同样在这样看着「编剧」。 宁琤沉默片刻,回答:“小淙,如果实在不行,我会放弃的。” 顿了顿。 “我需要几点回去?嗯,咱们再说说话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今天是写到了刺激的剧情于是桀桀桀搓手的江江……不对(划掉)是收到了之前说的很喜欢的制品打样于是跑来发无料的江江—— 柄图是q版宁哥小闻,两个人还在文景市读书时一起在家里做作业的场景。制品有色纸/明信片/拍立得/小卡/吧唧,想要先看看样式的小天使可以点击本章评论区,拉到最下面哦。 和之前一样,想要的话在这章留言即可。如果不想要但希望评论本章的话请打0分(段评也一样)。 每人会有2-3种制品,有想要指定的内容的话可以在填地址的时候顺便说一下要什么。具体来说是成本高一点的制品是2种,成本没那么高的是3种。然后一直有评论支持的小天使也可能稍微多一点。 9.1开学当天开,会根据这章留言人数填阿晋的抽奖系统,从现在的订阅率看还是想要的小天使应该都可以有(柄图有制品数量限制,我觉得不可能超出,不过超出的话会送其他柄的闻宁cp制品给大家w)(好吧可能有小天使发现偷懒江又在复制之前抽奖的说明了) 开奖以后需要在后台填写地址,每个都是单独定制所以可能会有印歪的情况,是免费送大家的所以没法更换。以及开奖后三天(9.3的24:00结束)没填写地址就作废啦,大家记得及时填写。 如果小天使收到之后给我repo我会很开心的!期待期待期待.jpg 第202章 番外十八(四) 既然是自己的提议,宁琤便先起了话题,尽量用轻松口吻讲:“你之前说周末要出去约会,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闻淙:“我刷到一个活动,是官方组织的,应该不会出岔子。在公园里猜灯谜,对的足够多就有奖品。” “其实年前就有了,但咱们那会儿不是出远门了吗?现在也不晚,过去玩玩,就当是散心了。” 宁琤笑道:“那咱们肯定能拿到奖品。” 闻淙也笑了:“哥,对我那么有信心啊?” 宁琤:“之前小区里办活动,你不是也拿了第一名?” 闻淙纠正:“不是第一名,只是第一个……” 他收住话音。 明明是不想这样的。可说着说着,嗓音还是颤抖起来。 青年想要掩饰,可面对最了解他的人,又怎么能做到真正的遮掩? 宁琤也沉默了。片刻后,他问闻淙:“我昨天也问你这些话吗?” 闻淙不想回答,又不想欺骗,只能轻轻移开目光。 这样的一幕,看得宁琤心都快碎掉。 他生出了强烈的冲动:“就这样吧。小淙说的也没错啊,榴花市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出事,我明明有机会离开,为什么一定要在那个地方耽搁?我已经抛下小淙一次,难道还要再抛下他一次吗?” 宁琤近乎就要开口了。可这个时候,闻淙又似乎调整好了状态,重新来看宁琤。 “哥,”青年很郑重地讲,“这两天,我也在看「四季酒店」相关的一些资料。” 如果只能守在这里,漫无目的地等待,那闻淙觉得自己会疯掉。 “虽然暂时没什么收获,但既然是诡异场所,又存在了二十多年,肯定会有线索,只是暂时没找对方向。” “还有,你昨天离开之前和我说,会想办法在酒店那边留下信息,不知道最后成功了没。” 信息。 宁琤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意识到:这恐怕是自己回去之后最重要的搜寻方向。 按照小淙的说法,在「四季酒店」内。一旦过了某个时间点,自己的记忆就会清零。到后面,虽然还能像现在这样和小淙见面,可也相当于酒店内的状况没有丝毫推进。 如果能知道昨天,乃至前天发生过什么,譬如消失的人究竟遇到哪些事情,情况恐怕会大有不同。 怀着这些思绪,在闻淙掌心站着的小小身影闭上眼睛,身体软绵绵地歪倒下去。 闻淙连忙将人放进胸前的口袋中,又盯着口袋里的身影发了会儿呆,这才擦擦脸颊,重新开始看特管局拿来的资料。 里面有特管局经手过的事件,也有些所有当事人都是人类、从榴花市公安局调取来的档案。而所有资料的共同点,就是在口供中出现了「四季酒店」几个字。 “共同点,”一边看,闻淙一边喃喃自语,“到底会是什么?” 话分两头,再说宁琤那边。 他趴在桌上「午睡」的时间虽然不长,可起身的时候,宁琤明显感觉到,同桌的诡异们更没耐心了一点。 也是难免的。公司的差事还压在身上,在场哪个人类能替「它们」倒霉?就连作为组长的宁琤,恐怕都免不了吃亏。 再说了,不过是从几个人类的眼皮子底下离开…… 桌子对面,董悦和王斌的眼珠都在咕噜噜地转。 宁琤看看他们,再侧过头,去看周围的人群。 与有工作在身的几个诡异相比,人类们明显显得镇定多了。也对,能在工作日出来住酒店,看年龄分布,又多是带着小孩的家庭,或是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十有八九都在假期内。 叹了口气,宁琤站起身。 组员们纷纷眼前一亮,不等他说什么,就跟着站起。 霍工还道:“宁组,那咱们现在?” 宁琤言简意赅:“到那边说话。” 他朝无边泳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接着不待组员们反应,便直接朝过走去。 酒店的工作人员见状,第一反应是阻拦。但宁琤目光扫过他们,简单道:“去抽根烟。”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让出道路。 跟上来的几个诡异满心疑惑。尤其是等宁琤站定,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叫王斌,“你用「能力」造出来的烟是不是能阻拦声音?” 王斌皱了皱眉毛,知道自己平时这么摸鱼的事儿已经被组长看穿了,便没反驳:“对。” 宁琤:“好。先点根烟,别让其他人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在用餐区其实也能这么做。但一团烟雾出现在周围,那些人类多少会有意见,而这无疑会带来麻烦。 而宁琤已经知道,当下他们最欠缺的就是时间。 等到袅袅烟雾升起,得到王斌点头示意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此前从闻淙那边得到的信息。 消失的酒店,同样消失的记忆,不断重复的经历…… 董悦脸色微微发白,“组长,你确定吗?” 宁琤说:“我不反对你们以任何手段确认这些事。”一顿,目光稍稍抬起,“不过,可能也不用那么麻烦。” 顺着他的视线,诡异们一起看向天空。 一抹淡淡的金色出现在西方,正是日落的痕迹。 发现这点的不光是他们。 不久之后,用餐区也多了阵阵惊呼:“要变天了吗?一下子就阴了。” “这、这好像不是变天,是眼看就要到晚上了啊!” “到底怎么回事?警察呢,也该来了吧?” 与慌乱的人群相比,诡异们之间的气氛就显得平静很多。 或者,也可以说是死寂。 就在刚刚,宁琤提出:“想从这儿逃走,人类是指望不上的。现在,咱们四个才是被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晋升组长之后,我大概能看出来你们的「能力」都体现在什么方面,但了解得还不够深入。既然是这种情况,我觉得,咱们还是对彼此坦诚些比较好。” 同样的事,早前公司众人一同去南山团建,却被困山中时,霍工已经主动做过一次了。所以这会儿听到,「它」是最冷静的一个。 至于其他组员,无论王斌还是董悦,脸上都流露出几分迟疑。 如果说真的到了那一步,相互交底倒也没什么,诡异也会担心自己遇到麻烦、死在哪里。问题是,除了天黑得快了点儿,眼下似乎并没有什么摆在眼前的危险。 在董悦还在踟蹰的时候,王斌又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 将其吐出的时候,烟雾丝丝缕缕地飞向楼外。 这个时候,楼顶可是一丝风也没有啊。 其他诡异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见飞出去的烟雾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远。 终于,过了大楼的边缘后,王斌的神色骤然凝重起来,低声说:“没有了。” 董悦追问:“什么意思?怎么就「没有」?” 王斌有些不耐烦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后直接看向宁琤,却是问:“宁组,既然是交底,那你得有点诚意吧?” 宁琤颔首,掌心一翻,上面滚出一串红豆大小的漆珠。 组员们留意到,这么做之后,组长的头发白了一些。 宁琤:“追踪,标记,都挺好用的——我弟弟提到了人员减少的事儿,现在还不知道这是「酒店」的原因,还是有什么其他人在狩猎。还有,之前失踪的那个孩子,”沉吟片刻,“原本觉得交给警察去找就行了,但现在看,警察是找不到的。既然这样,咱们怕是得出出手。” 王斌挑眉,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宁琤却不算担心。 都到这种时候了,不怕手下有什么坏心思,就怕脑子蠢。 这老烟鬼想吃人是一回事儿,弄清事情轻重缓急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再说…… “一般情况下,”宁琤皮笑肉不笑,“咱们公司是需要大伙儿友好相处、不要把同事当猎物的。但是,有谁主动犯了别人「致命规则」的时候除外。” “王工,「能力」我是说了,这方面,我也能透露点儿。平常拦着你,也不光是我对人类有多……” 几人当中最年轻、容貌也最出挑的男诡异摊了一下手,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姿态。 “还是为了你好。” 王斌的眉毛一点点拧起,又松开。 “哈哈,哈哈,”霍工在旁边笑道,“宁组已经说这么清楚了,那我就来当第二个吧。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能让人看不见自个儿。这里都是人类,能维持的时间应该比平常还要长点儿。” 董悦也在思考片刻后,道:“我的「能力」和制造假的东西有关。不过,在存在的时间内,假的也能当真的看。” 这句话后,似乎觉得语言表述还是太含糊。于是从自己发间摘下一个卡子,咳了声:“就当这是个头花吧。” 话音落下,在诡异们的视线里,卡子迅速变大,颜色、质地都在发生变化。不过眨眼间,竟真的变成了头花。 “摸起来,用起来,都是变化之后的东西的样子。不过没法凭空造,我得熟悉变出来的东西的性质才行。” 这句话后,董悦随手将头花塞进口袋。 所有诡异一起看向王斌。 王斌弹了弹手上的香烟,道:“我这种「老烟鬼」嘛,和宁组差不多,平时做做探查之类的差事儿。再有,就是跟刚刚一样,让烟把别人的眼神、自个儿的声音拦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虽然宁哥小闻这会儿没有在一起,但一直牵挂对方,也算是心在一起吧。 祝他们七夕快乐w! ps?今天一下子降温了,翻出长袖ing…… 第203章 番外十八(五) 所有人都没百分百说实话。 对这点,在场四个诡异都是心知肚明。但相对的,大家都懂适可而止的道理。 宁琤笑了笑:“原来是这样,”转头面对董悦,沉吟,“熟悉性质,得有多熟悉?还真有个需要你造出来的东西。” 董悦听得一怔,想了想,认真道:“起码得是我知道原理,知道材料那种吧。” 宁琤笑道:“哦,这就够了。” 十分钟后,诡异们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下了电梯,回到酒店大堂。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略显浮夸,腕带百达翡丽的中年男人被介绍给他们:“这是我们老板,李总。”又转而和对方道,“李总,这几位说他们是特管局行动队的。” 宁琤留意到,听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中年男人眉尖狠狠跳了一下。 他有些惊讶,但脸上还是微笑,与几个诡异组员一起取出证件递给对方。心里则暗暗想:“这栋酒店竟然是人开的。” 李总则是接过证件,低头细看。到手的东西其实更像一张卡片,背面有特管局的全名,印章,正面则是宁琤的照片,职务。 如果「美居公司」其他员工出现在这儿,说不定会惊呼出声,这不是他们公司的员工工作证嘛! 但没办法。宁琤倒是想让董悦把自己曾见过的、真正的行动队队员证件复刻出来,可光凭口述及简单涂画,明显超出「模仿师」的实力范畴,只能这么退而求其次。 好在李总除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失敬失敬」外并未多说什么,还问几人:“这个特管局,具体是负责什么的?” 宁琤道:“负责现在酒店这种情况。” 李总抽了口气:“现在——那个小孩儿应该确实没出去,大堂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只是楼上那么多屋子,不知道他是藏到哪儿了。” 宁琤摇了摇头,问:“李总,你还没看过外头是什么样吗?” 李总听得一愣。宁琤也不意外,与待在顶楼、能直接看到天空的客人们不同,大堂这边是不容易看到外间景色。 他示意对方先去大门口看看,“不过李总,千万别出门。” “哎呀,”李总道,“我看我比你们都大几岁,叫「李哥」就行了。”说着话,脸上露出几分迟疑,还是按照宁琤指示的那样来到门边。 马路上的场景映入眼帘,晚霞霸道地铺过半边天空,将一辆辆行驶的车子染上黄昏的颜色。 李总看呆了。半晌,他猛地转过目光,去看前台后的钟表。 宁琤跟着看过去,见到最中央的钟表时间来到五点四十。 看样子,那几块钟表的时间变化是跟着外间来的。 虽然不知道里头的原理,但这也算个线索。 宁琤暗暗记下,这才听到李总恍恍惚惚的声音,是叫他:“宁……” 宁琤道:“你叫我宁组长吧。”不会和诡异们喊串了。 李总没追究「行动队」里为什么会有「组长」,而是磕磕绊绊地问:“宁组长,这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宁琤道:“李总,都到这种时候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光是孩子失踪的话,一般而言的确是公安负责。但现在,酒店眼看已经不在榴花市了。” “哦,你别惊讶,我们当然也有自己的手段。” “外面那些,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其实只是海市蜃楼。真出去了,我们没法救。” “按说确认案情里带着超自然因素后,就会被公安部门移交给特管局。但怎么也轮不到我们这个正在执行其他任务的小队。只是眼看其他分队一时半会儿没法进来,所以我们决定先接手。” 一段话下来,李总至少又抽了五六口气。 他不是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这会儿表情极为复杂。半是呆愣茫然,半是紧张忐忑。 良久过去,终于喃喃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超自然事件啊。” 王斌被这句话逗乐了,「哈」地一声。宁琤没在意,继续对李总道:“调查方面交给我们。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把大家从这儿带出去。但还有些事,得酒店这边配合。” 中年男人一个激灵,忙说:“宁组长!您尽管提要求。” 宁琤摇了摇头:“谈不上要求。先把楼上的客人都叫下来吧,让所有人都集中在……我想想,宴礼厅吧,那边有桌子,也有座位。对了,也包括你们的工作人员,”方便他给人们留标记,“时间的流速有问题,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天黑,但天黑之后一定是室内更安全。” 李总点头。 宁琤:“还是那句话,不要让任何一个人离开集体,尤其是绝对不能从大堂出去。否则的话,就算酒店能回榴花市,那些人也没法跟着回去。” 李总咬了咬牙,道:“我让人把门锁上!” 也是个办法。宁琤点点头,思索片刻,又问:“酒店的食物库存还够吗?工作人员加上客人一共是多少数量,每天消耗多少,能坚持多久,你这边有没有数?” 李总:“……” 不好意思,没有。 但他很快道:“我让管这些的人来和您说。” 很快,一个盘着头发、看起来颇精明的女人出现了。听李总介绍,她是酒店房务部的负责人,恰好也姓房,单名一个佳字。 房佳果然是比李总靠谱很多,开口就是:“我已经和后勤那边核过了,按照一日三餐的标准,以现在的人数,库存还能吃三天左右。” “三天?”宁琤有点疑问。 房佳解释:“一方面是月末了。每日的新鲜蔬菜、肉类除外,米面那些基本都是月初统一采购,现在基本快要消耗完。另一方面刚刚过完年,有些财务部门的同事把年假放在最近了,还没开始上班。”说着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们倒是运气好。” 宁琤听着,想到男朋友提过的,这已经是「四季酒店」陷入轮回的第三天了。于是略有担忧地确认道:“是在库房盘过了吗?” 房佳肯定地点点头,李总则略显期期艾艾地问:“宁组长,按照您的经验,三天时间,够咱们从这鬼地方出去吗?” 宁琤安慰他:“我们对诡异的评级,是根据「它」对人类的伤害来进行的。现在看,无论是客人还是工作人员都并没有出现伤亡,这就说明影响酒店的诡异可能只是C级,乃至D级。” 似乎是好事。李总依然忧心忡忡,但还是点了头。 接下来,宁琤又问了他一些其他问题。包括李总开始经营酒店的时间,之前这边有没有出过其他事,或者有没有什么涉及灵异状况的小道消息。 对于后面两项,李总的回答都是没有。最初的问题,他则道:“这家酒店原本是我爸开的,后来我爸不在了,就交到我手里。” 宁琤挑眉:“原来还是家族企业。” 李总苦笑:“谁能想到呢,会出这种事儿。” 宁琤没再接话。 时间紧迫,后头组织人员的事儿,他们一行便不曾参与了。 诡异们转向丢了孩子的中年女人,开始询问她一些具体细节。 小孩失踪前两人在什么地方,当时女人在做什么、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得到的答案是:“我那会儿正准备带孩子去餐厅吃饭,临出门了,接了个电话。没想到,他竟然自己跑了出去。” “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五六分钟。再到走廊,人已经不见了……” 宁琤道:“你的房号是多少?孩子在酒店住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自己想去哪里玩?” 中年女人仔细回忆:“我们住803。玩,他是说过想要去泳池游泳,但李总说已经找过了。” 宁琤安抚她:“你放心,我们会再看看。” 这个小名叫做「可乐」的八岁男孩,到底会不会和酒店的现状有关呢? 平心而论,宁琤的答案是:不知道。 但千头万绪当中,比起毫无思路的酒店现状,以及前两天的自己究竟有没有真正留下信息,找到这个孩子,已经是最有可能完成的事情。 …… 作为曾和「漆匠」以及「编剧」打过交道的行动队成员,在「漆匠」失踪后,孙宇泽就扛起了与「编剧」沟通的重任。 说是沟通,其实就是他向组织上转述青年诡异的要求,再带着队友们把特管局提供的各种资料搬到对方身边。 而当下,他领取到了新的任务:将一个电话带到「编剧」面前。 再度默背了一遍台词后,孙宇泽出发了。 双方之间的距离算不上长,他很快来到诡异青年面前,道:“对方是一个在酒店工作过的阿姨。”一顿,“闻先生,我们的人也已经询问过她一些情况。但她都说自己在酒店只是普通地打扫卫生、整理客房……可能是真的不知道什么,也可能是局里没问到点子上。您看看,要不要跟这个阿姨聊聊?” 话音落下,埋头在资料中的青年侧头看他。 双眼显得黑洞洞的,英俊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有的只是一片冰冷。 「它」一言不发,接过了孙宇泽拿来的手机。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周五的评论回复怎么到现在都没审核出来or2,没说什么,就是讲自己在办公室冻得阿嚏阿嚏。 明天开始就九月啦,不知不觉2025就这么过完一大半,有时候感觉时间的流逝好奇妙……大概是去年11月有的宁哥小闻的脑洞,第一次发出来的时候他们两个甚至没有起好名字,只是「攻」和「受」。又过了10天之后江江沉痛(并没有)地发微博,说想把原定的接档文推后,先写这个「短篇」故事。 然后现在.jpg 心虚吹口哨.jpg 先定个小目标,快点让宁哥小闻团聚吧_(:з”∠)! 第204章 番外十八(六) 曾经在酒店客房部任职、这会儿已经退休回家的林含英阿姨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和一个怎样的存在说话。 公家的人只告诉她,那是个正在事故现场的同事。“自从出了状况,人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也没办法,他家里亲人在里头呢。” 算是含蓄地给「编剧」八成不算好的态度做出预警。 但等青年的声音真正从电话另一边传来,众人意外发觉,诡异的语气竟然十分温和、有礼貌。 「它」细细地问林含英在酒店工作的经历,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状况发生,或者仅仅是让她印象深刻的事情。 林含英也的确讲出一点:每年当中,老板都会挑上半个月给所有工作人员放假,顺便请施工队来对酒店做翻修。 等到员工们重新回到酒店,便会发现一切设施都和新的一样。只不过,李总对施工队的来路藏得很紧,其他人从未打听出什么结果。 “再有,平时要是酒店有什么小毛病,比如水管堵了、浴室的瓷砖裂了,老板也都是找那个施工队解决。”林含英补充。 类似的话,特管局的人前头已经听她说过一次,只是并未从中找出什么线索。 从他们的角度,就算那个队伍真有问题,局里也没法查酒店的账、将人找出来了。 可「编剧」的反应明显不同。 他的语调有点微妙,重复:“施工队啊……” 林含英道:“对。我们每年都盼着这半个月假呐!不扣工资,人还能歇着,李总真是个好人。唉,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同志,你能把他跟其他人都救出来吗?” 闻淙随口应:“阿姨,我们肯定会尽力的。” 他的思绪还在转动。 其他人不知道,但闻淙已经从爱人口中得知了酒店陷入重复轮回的事儿。再从这个角度出发,那个所谓的翻新队伍…… 或许也有另一重解释。 也许真的并不存在。也许酒店仅仅是像当下这样,落入轮回当中,成为了新建时的样子。 舌尖抵着上颚,闻淙再度确认:“阿姨,这半个月假的时间一般在什么时候?每年有规律吗?” 林含英「啊哟」一声,道:“倒是没什么规律。早点就七八月,晚点就十月、十一月。再晚就不会了,马上要过年,李总说了,那会儿客人多,得提前把该维修的都修好。” 闻淙沉默。 表情跟着变得微妙。 孙宇泽大着胆子偷看了眼,也开始犯嘀咕:“是啊,过年的时候人多,暑假的时候难道就不多了?这个理由说不过去。” “你刚刚说,”想了想,闻淙记起另一个细节,“那位李总现在也在里面?” “对啊!”林含英有点莫名其妙了,“同志,这还是你们同事给我说的呢。” 闻淙继续问:“关于他的事儿,阿姨,你再和我说说吧。” 林含英还是疑惑,但到底选择配合,回想道:“其实啊,现在这位应该是「小李总」了。酒店是他爸建的,他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们私下里都琢磨,那可是个败家子儿啊!东西不要钱似的买,人一天到晚都在到处潇洒。不像原先那个李总,基本天天都住在酒店,跟我们一块儿给客人服务。” “不过,后头大李总生病,把酒店交到小李总手里之后,他就不一样了。兴许也是家里有变故,让人成长了吧!” “那以后,天天住在酒店的变成了小李总。” 闻淙听着,眉尖一点点压了起来。 他生出一个问题,不过并不方便对林含英讲。等对方说起——“酒店的工作哪儿都好,福利啊,工作轻重啊,唯一不好的就是上班的时候总还是累。尤其是客人多、要打扫的房间多的时候。虽然基本都能在下班之前打扫完,但任务量一大,人就操劳”的时候,闻淙打断道:“阿姨,你把手机给我同事吧。” 电话又回到特管局工作人员手中。闻淙并不在乎对方是什么身份,开门见山,“那个酒店老板,姓李的,是人吗?” 这怎么还骂上人了呢——不对。 电光石火之间,接电话的人反应过来:这是个字面意义上的问题。 对方采用了很谨慎的措辞,回答:“我们没有找到对方是诡异的迹象。” 但是,也不能肯定那就是真正的人类。 闻淙听懂了这份言下之意,但他已经并不在意了。 工作人员又听到:“是「时间」的问题。” 时间? 闻淙注视着爱人消失的方向,轻声道:“酒店里有什么东西,或者酒店本身就是那样「东西」。那个李老板通过一定手段,完成对「它」的操控,让「它」和内部的人员都陷入不同的「时间」。” 对于诸如林含英这样的工作人员,自己操劳的时间是变长了。一天八小时上班,但实际上,她们可能做了十小时,甚至更长时间的活儿。 而对于客人们来说…… 闻淙不止一次地在那些案卷里看到有人说起,在酒店住宿的经历很愉快,“好像一眨眼,时间就过去了。” 心头的石头轻轻挨上地面。这当然不是结束,可「编剧」生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 普通人能掌握的东西,哥当然也能。比起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这是最好的结果。 「它」又道:“知道那个李总都做过什么,事情就能解决了。” 一顿。 “哦,拿份酒店的平面设计图给我。” …… 宴礼厅内的嘈杂还在继续,几个诡异则在房佳的带领下来到电梯间,看她按下往上的电梯。 她还是那副干练的姿态,可眉宇里毕竟带上几分疲惫、忧心忡忡。等待的时候,还叹着气苦中作乐:“还好客人们比预想的要配合。我原本想着,万一有人一定要走……唉,到时候就让其他人给你们带路。” 作为房务部主管,老板不靠谱,她自然要顶上。 董悦见无人接话,便道:“我们也在想呢,万一你们不相信这些,光凭在这儿的四个人,哪能做得了那么多人的思想工作。” 房佳苦笑:“咱们从小到大,没吃过猪肉,总能见过猪跑吧?虽然到处都宣传,说不存在什么灵异的事儿,但谁还没听到几句传说了?只是今天换我们碰上。” 董悦仿佛心有戚戚,点头:“是这个道理。” 房佳又道:“也是辛苦你们,一天到晚和这种东西打交道。” 董悦咳了声,“希望一切顺利吧。” 两人的对话落在宁琤耳中,却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还在思考。 从「消失的人不会被察觉到」这点来看,仍被中年女人牢牢记得的小孩肯定还在酒店的某个角落活着。 好一点的情况,对方不光人没事,还带他们一行找到离开这鬼地方的线索; 差一点的情况,小孩儿只是跑到某个角落里睡着了,没准现在已经醒来、正哭着找家人。 而具体寻找方式嘛——头疼,好像只能拿笨办法。 电梯来了,宁琤率先踏了进去。 他身后,几人依次进入。董悦仿佛是真有点适应身份了,还在拿「官方」的身份劝房佳:“其实我们上去就行,谁还找不到房间啊!” 房佳坚持:“你们为了酒店这么多人操心,我们做不了别的,带带路总行。再说,钥匙这么多,你们也分不清。” 问题是,你在这儿带路,我们待会儿不好开展工作啊! 董悦暗暗地想,又悄悄去看组长。 对方始终不曾开口,「它」便也按下声音。 房佳还在介绍:“虽然李总安排晚一点再报警吧,但凭良心说,我们也是真的全体人都出动、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上上下下的客房,杂物间,厨房那边,包括工作人员的休息区……” “还有泳池。楼上的就不说了,人人都看着。室内泳池也找过,担心孩子又返回去,李总还特地让我们的人锁了门。” 话音间,八楼到了。 803的门一直开着,里头也维持着中年女人离开前的样子。有些凌乱,桌上还摆着一本寒假作业,只是没有男孩的影子。 再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路上还是显得热闹,路灯、两边建筑的灯都完全打开了。流光溢彩,车水马龙。 宁琤大致看了情况,确定屋子里确实没有躲着人的地方,便朝房佳问道:“附近其他房子有住人吗?” 房佳谨慎地回答:“没有,八楼只有这个房间开着。” 宁琤也不意外。现在酒店客人满打满算都不到三十个,再分布到各层,房佳的回答太正常了。 他进一步问:“普通客人有没有可能拿到房卡?”一顿,“要是客人没有,工作人员呢?” 房佳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心尖猛地跳了一下。 “宁组长,你是说……” “八岁的孩子。”宁琤道,“五六分钟能跑不少地方了。你们之前找,肯定也是这么考虑的。但你提醒我了,附近房间里没人,门按说是锁的,他能去的地方很有限。前头都找过了,就算错过……” 停顿,想起自己一行早晨的经历。 “不能说不可能。但同样的,也得考虑孩子被别人带走、藏在哪儿的可能性。” 房佳听得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205章 番外十八(七) 当下的酒店里,无疑是工作人员多,住店客人少。 虽然房佳不愿意怀疑同事,可随着「宁组长」的话,那个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猜测还是开始在她心头蔓延。 ——从发现孩子失踪开始,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地被集中到了顶层……与一直聚在一块儿的他们相比,怎么想,都是工作人员的行动更自由,并且对酒店更熟悉啊。 但是,话又说回来,万一孩子真的只是不小心在别处睡着了呢? 房佳决定什么也不说,安心给几位公家的人带路。 在宁琤的要求下,一行人先去了后厨、员工休息区等宁琤他们早晨没有去过的场所。宁琤留意到,这一路上,房佳都在非常细心地到处检查,并且越来越焦灼。 但也仅仅是这样了。 作为酒店的一份子,也是长期在这儿上班、按说对各个地方都非常熟悉的人,她在诡异们抵达任何地方时都没有表现出多余的紧张。除了找孩子外,是真的没有其他记挂的事。 这也在无声地告诉宁琤,除了失控的时间之外,酒店仿佛确实不存在更多「规则」。或者再退一步,以房佳的级别,并不会了解到这个程度。 终于,在对方情绪的紧绷近乎达到巅峰的时候,他提出来:“房主管,这样吧,接下来还是我们自己转。” 房佳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宁组长,还是——” 宁琤和她开玩笑:“我们的工作是保护群众。房主管,你也是群众的一员。现在,你的状态很不好,需要休息。” 后半句话则说得很郑重。 其他诡异在后面面颊抽搐,差点以为组长是真的入戏了。但转而,宁琤又仿佛不经意地问房佳:“对了,刚刚在休息区我就想说,墙上好像贴了一张内容很多的《员工行为准则》,你们上班真要遵守那么多条条框框吗?” 房佳只当这是宁组长在转移话题、让自己从焦虑当中分心。这是好意,她自然要领情。 于是,她尽量笑了一下、试着也用轻松口吻回答:“是。不过其实还好,除了「把上班的八小时,当做为客人服务的无限时间」那条之外,剩下的就是些工作期间穿好制服、不要在非自己负责的区域活动之类的话。看起来多,可真需要留心遵守的没几条。” 宁琤也笑了,问她:“是吗?那,除了《准则》的内容之外,李哥还有没有其他对你们的要求?你悄悄告诉我,我待会儿肯定不和李哥说。” 房佳说:“还真没有。其实我一开始来应聘的时候,知道老板会一直都在酒店里,还有点紧张。时间长了就明白了,李总虽然人在,但很少干预我们的工作,连日常巡视都不多。” 宁琤眼神动了动,笑道:“哦?他一直都在吗,我还以为今天是凑巧。” 房佳摇摇头:“那倒不是。《准则》里不是还写了吗,要我们在工作时间内就把酒店当做自己家一样好好维护。但话又说回来,有几个人能做到?大家都只是来上班的。” “但李总不一样,他是真的把这儿当家,平常也是住在楼上的客房——说是客房,其实已经算他自己的屋子。” “不过也对,我们打工的,和人家当老板的,本来就不能放一块儿说。” 宁琤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房主管,我多余问一句,李哥的房间是哪个?” 房佳「啊」了声,看她的表情,仿佛在一瞬间想到很多。 宁琤连忙澄清:“我不是怀疑他。说实话,酒店这边的人是有嫌疑,但李哥肯定是嫌疑最小的那个。他都有一栋酒店了,犯不着做这种事儿。” 是这个道理。房佳被说服了,透露其他的时候也安心了些:“在1101。11楼都是我们这儿品级最高的客房,李总平时也会借着近水楼台,结交一些住宿的客人。” 宁琤笑道:“看来李总很有事业心啊。” 房佳跟着笑。 往后,宁琤顺势提出送房佳回宴礼厅,剩下的工作他们自己进行就好。 房佳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宁组长的话其实已经暗示了,在他们看来,自己也是有嫌疑的人之一。 但在对方提出送的时候,她还是连道「不用」。 “用的。”宁琤道,“房主管,你忘了,保护群众是我们的职责。” 说得似有所指。房佳听得微微凛然,没再拒绝。 宁琤安排:“我和小董一起下楼送人。霍工,王工,你们继续在楼上转转。咱们早晨去过的地方,也还是再看一下。” “楼里现在没人,说不定孩子已经出来了呢。” 王斌听得撇嘴,却还是答应下来。 两个诡异目送宁琤他们离开。人走以后,「老烟鬼」立刻没了正形,从口袋中抽出香烟,「啧」道:“我还当组长真有什么法子呢,结果就在这儿浪费时间……” 卡壳了。 组长离开时没说出口的话,在两个诡异面前的墙壁上缓缓浮现。 漆液组成的文字吩咐王斌,尽快用「能力」把楼层中的边边角角都探查一遍,霍工则负责配合。 「老烟鬼」看向旁边的红色冲锋衣,试图寻找同盟,霍工却直接道:“王工,既然这样,那就尽快开始吧。” 王斌心中暗骂,宁琤把这人留下来,恐怕就是为了盯着自己。 这会儿虽然没在「美居公司」,可只要宁琤还活着,对方就算是自己的「组长」,形势比人强。 再怎么心烦,也只遵从对方安排。 「老烟鬼」手中的香烟无火自燃,在眨眼工夫里消失在「它」手中。 霍工默默地注视这一幕,看对方张开嘴,一股浓郁的、仿佛无穷无尽的烟雾从口中吐出,流向两人身前的走廊,再从一个个门缝中钻向房间。 王斌闭上眼睛,很仔细地感受着烟雾传递回来的讯息。约莫两三分钟过去,他重新睁眼,对红色冲锋衣道:“啥也没有。” 霍工点点头,“嗯,咱们换一层。” 王斌:“……” 王斌想按捺住骂人的冲动,好声好气地尝试劝:“霍工啊,这……这一个娃娃,找不找到的,又有什么要紧?又不让人吃。” 「它」话音落下,霍工却没有回答。 红色冲锋衣默默转了方向,重新面向前面宁琤留言的墙壁。 王斌见状,意识到什么,手微微一抖。 上面的文字变了:“先去11楼,看李总的房间里有没有特殊的东西。” 王斌:“……” 啊,对对对。 宁组长的「能力」就是这么好用,人都没影子了,还能遥控自己。 …… 送房佳的一路没出什么意外。目送人进了宴礼厅、被一群人围起来后,两个诡异重新上了楼。 眼看宁琤按下「11」的按键,董悦抿了抿嘴巴,还是问:“宁组,现在咱们是要怎么办?” 宁琤道:“先看看霍工和王工有没有发现。要是没有,再去大堂看看。” 董悦意外:“大堂?” 宁琤:“对——”停顿一下,还是解释起来,“刚才看出来了吧?《员工准则》里绝大多数内容都很普通,但也有几条不一样。” 董悦道:“关于「时间」的?”这很好猜,他们现在就陷在轮回里。 宁琤点头:“对。那句让员工用无限的时间服务客人,应该是字面意思:李总有办法控制酒店内所有人的「时间」,员工看似一天八小时班,其实可能是十、十二小时,甚至更长点。 “还有,这个控制手段,要求他本人也待在酒店。” 在听完房佳的话后,他立刻有了思路。 董悦思索片刻,顺着往下猜:“要是他住的地方没有,那可能和大堂的钟表有关。” 宁琤点头:“是。来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了,前台那边……” 说着说着,他停下话音。 11楼到了。 随着电梯开启,大量烟雾从外间飘了进来,快速将宁、董二人包裹。 宁琤意外,“怎么回事?”说到一半儿,某个眼熟的红色身影从电梯外靠了进来。 董悦在旁边呼唤:“组长?你还在吗,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宁组。”霍工神情凝重,低声对宁琤道,“那不是小董。” “不是?”宁琤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组长?霍工?”女声还在继续尝试呼唤。 霍工皱着眉头,“我和王工按照你要求的去了1101,在里面看到了董悦的尸体。” ……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虽然百般不情愿、觉得宁琤根本就在浪费时间。但王斌也承认,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思路。 既然这样,11楼就11楼吧。 两人来到地方,「老烟鬼」和之前一样拿出香烟、点燃吹出。 既然有了目标,烟雾便没像之前一样扩散到整个走廊,而是顺着门缝钻入1101。 白烟流淌的过程中,房间画面逐渐出现在王斌脑海。 他看着里面的酒柜、吧台,暗暗冷笑:“这老小子,倒是会享受……”笑到一半儿,身形猛地一震。 就在套房内间的床下。 已经开始凝固的鲜血大量铺开,一具尸体躺在血泊当中。 最让王斌惊诧的是,对方有张自己很熟悉的面孔。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本次无料领取登记(已结束,大家记得在后台填写收件信息。有确定想要的制品种类的话也可以填在地址里,否则就随机啦—— 因为有新参与的小天使所以再强调一下,无料寄送的模式是:我在印制的小程序上下单,工厂花费一定时间制作,制作完成以后寄出。所以中间是要隔上小半个月的,需要大家耐心等等w ps?如果是同时收到吧唧和明信片的小天使,明信片的包装里会有一张没有带q崽的纸片,那个是吧唧的背卡。单独收到明信片(没有吧唧)的小天使就没有这张。 第206章 番外十八(八) 听清霍工话音的刹那,宁琤耳边「嗡」的一声,满心都是惊诧。 “旁边这个是假的?真的董悦已经死了?这——”当然是大事,坏事,难怪王斌和霍工会有当下的表现。换位思考,如果发现尸体的人是宁琤自己,他的反应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还是有些不明白。 从来到「四季酒店」开始,董悦始终都和自己一行在一起,性格举止也与平时一般无二。就连关于工作的专业知识、对其他组成员的零星吐槽,也没有任何出错的地方。 她是什么时候被掉包的?难道事情发生在进入之前?结合酒店的轮回,倘若事情当真如此,那从一开始,出现在一行人面前的都就是假人…… 许多心思转过宁琤脑海。他快速咬了一下舌尖,开始从另一个角度考虑。 “哪个诡异能伪装到这个程度?就算是特管局资料里最擅长模仿人外貌的「画皮」,也做不到连对方的记忆、「能力」一并呈现吧?” 像是「空心人」一类能拥有被模仿者记忆的诡异,同样无法做到董悦那手弄假成真。 再有…… 还是那句话。即便身在公司之外,只要人还活着、没有离职,公司职务带来的上下级关系就存在。 十组的所有职工,在宁琤眼里都是「半透明」的。 现在,董悦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 “不太对。”宁组长轻声道,“我觉得,这就是真的董悦。” 霍工明显没想到这个回答,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不知道。”宁琤道,“恐怕得去1101看看。” 霍工略显忧虑,倒是没留意到,宁琤若有所思的目光已经落在自己身上。 还有一种可能,被掉包的其实不是小董,而是眼前的诡异。 要验证也不难。他先是扬声让王斌收起烟雾,随后漫不经心道:“说起来,你家孩子……叫什么来着?” 霍工闻言,神色从意外,到不解,再到谨慎。 他喉结滚动,回答:“雨辰。霍雨辰。” 宁琤「解释」道:“刚才看到下面那群人类聚在一块儿慌慌张张的样子,我又想到小淙了。也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一个人又是什么情况。” 这话说出来,霍工倒真有了几分感同身受。 沉默片刻,「它」说:“雨辰妈妈在呢,应该能照顾好孩子。” 宁琤道:“公司团建那回,咱们都能顺顺当当出来,这次肯定也能。” 霍工道:“是。那次我是真以为下不了山、要永远被困在那边了,好在等到天亮,那个「疗养院」的车过来,事情还是结束了。” 宁琤笑道:“是这个道理。” 二者说话间,身边的烟雾逐渐变淡。 速度不算快,却毕竟是照做了。 1101当中,看着浮现在床单上的漆印文字,王斌缓缓地、长长地吸着气,直到最后一口烟被含回口中。 弄不明白!那个宁组长到底想干什么。 旁边的董悦是真,难道自己和霍工看到的是假? 恶劣的情绪在另外三人进到室内的时候到达顶峰。「老烟鬼」站在距离董悦最远的位置,脸色沉下,看着漆液从宁琤脚下不断蔓延,一直到了床边。 心里抱着看笑话的心思,却没想到,对方讲的第一句话是:“你们怎么看出来那是小董的?” 这话出来,在场其他诡异都愣了。 忽略掉纯粹莫名其妙的董悦——此前有烟雾阻挡,宁琤和霍工的对话便无法传入「它」耳中。从始至终,董悦都只觉得王斌办事不牢靠、害自己平白被呛了很久——王斌和霍工近乎是生出几分悚然。 前者捏着香烟的手明显一紧,后者的身形则更淡了几分,在屋子里忽闪忽闪。 宁琤:“……” 宁组长重新开口:“得了,你们自己瞧吧,下头究竟是什么。” 王、霍对视。 最后,还是王斌抿抿嘴巴,又吹出一口白烟。 屋子里明明没有任何风,白烟却还是自发地飘动起来,往床下飘去。 这时候,王斌自己的表情也古怪起来。 那儿仍然有一具尸体,可的确,脸部和董悦不一样。 确切地说,尸体浑身上下都没一点皮肤。 「老烟鬼」自以为见多识广,却也是手腕一抖,险些把正捏着的香烟掉下去。 怕是不可能怕的。 但是,自己和那个「隐形人」到底为什么会齐齐眼瞎? 别说王斌了,在场的诡异们没一个能想通这个问题。 宁琤相信霍工不会欺骗自己。至于「老烟鬼」,平日里是总惦记着隔壁组员没错。但到了这种地方,对方没道理在公司的人里挑拨离间,这完全没有好处。 那么,就有两件事横在眼前了。 宁琤沉吟:“看来,刚刚那会儿,你们一起出现了幻觉。” 王斌又狠狠地抽了一口。 霍工的身体透明度有些恢复,但还是显得忽闪。 董悦终于受不了了,问道:“什么意思?怎么从进到这地方开始,我就再也没弄明白你们在说什么啊?” 宁琤朝三个组员的方向各看了一眼。 这才道:“从我的角度来看,你们都是真的。” 诡异们深呼吸。 宁琤又单独看董悦:“霍工和王工说,刚上来的时候,床下躺着的是你。” “我?”「模仿师」的瞳仁骤然收缩,不可思议,“可我、我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 宁琤:“是。所以我在想,为什么他们会有这种幻觉。还有,下面真正躺着的到底是谁。” 再有…… 另一个与上面相比,完全不算问题,却也切实横在四个诡异之间的、需要解释的状况: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类会被扒下皮囊、躺在隐秘角落的床下呢? “格老子的,”王斌再度抽了一口烟,“行,就当我前头瞎了!把活人一身皮都扒掉,不动其他地方,这不是明显的「画皮」吗!” 宁琤也这么想。 他又问:“这种诡异的「规则」都有什么?” 组员们开始集思广益。 董悦心里憋着火,第一个开口:“不能评价「它」的皮囊。一旦说出口,就相当于被标记了。” 霍工则道:“如果没有把握吃掉「它」,就不要破坏对方的皮。这是「致命规则」。” 王斌「啧」了声,紧跟着道:“一只「画皮」可能有不光一张皮。不过,这种东西可以改变每张皮的表象。只要皮新鲜,「它们」就能长期维持同一个外貌。” “但是,”宁琤最后补充,“虽然对外貌的伪装非常精湛,但「它们」没法「画心」,也就是没法通过披上对方皮囊的行为直接拥有对方的记忆。” “再有,对咱们「能力」,这种诡异也没法直接模仿。” “虽然本身实力有限,可人类官方那边给的危险评级很高。” 一天到晚就盯着市里越来越少的活人嚯嚯,特管局能不头疼吗?也因此,他们还打着「日常礼貌规范」的名义,把董悦等几个组员说的内容写进了《便民手册》里。 “那现在,”董悦忍不住说,“「画皮」在哪儿?总不会是下面的宴礼厅……” 宁琤:“嗯,八成是。” 董悦皱眉。倒不会多怜悯人类,只是想到有这么个玩意儿混在人群中,「它」就有点浑身不舒服。 好吧。 也可能不是不舒服,而是跃跃欲试。 同样是以「模仿」作为核心「能力」的诡异。如果能找出对方吃掉,自己恐怕可以长进不少吧?可在场这么多人呢,还有一个组长,就算真能揪出来,自己又能分到几口? 董悦眼珠转动,正要再说什么,却听组长重新开口。 “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宁琤说,“咱们来这个地方,最主要的目的是什么?” 霍工:“是——找到和「时间」失控有关的东西。” 宁琤道:“对,失控。” “从听到你的话开始,我就在想,小董不太可能是假的。刚刚又加了一条,床底下不是小董,是其他人,可你们都看错了。” “问题是,有没有可能,其实这些情况都是真的?” “真的?”董悦脱口而出,“可是组长!我……” “我的意思是,”宁琤打断道,“那虽然是你,但是是受到「失控的时间」影响的你。” “可能来自明天,也可能来自昨天。” “因为某些原因,霍工和王工不小心看到了一个……没准儿是投影,也可能是错位时间中的东西。” “鉴于你现在还在这儿,我觉得答案更有可能是「明天」,你觉得呢?” 董悦哑然。 事关自己的安危,自然得认真考虑。 对啊,同样是诡异,难道只有「画皮」是被觊觎的那个吗?自己怕是也早早被盯上了。对方找到机会,就会下手。 然而,仔细琢磨一番,董悦又总觉得这个逻辑里缺失了某样东西。 「它」试着将一切细细理顺。今天发生的事情,从早到晚,从变故发生到当下…… “组长,”「模仿师」说,“还是「昨天」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现在的我还活着,但霍工王工看到的我也不一定是死了,或许只是受了伤,被藏在那里。” “只要命还在,人也没从酒店出去,应该就能参与每天都有的「刷新」。” “记得房主管的话吗?因为客人少,所以她负责带咱们上楼。后头送她回去,这是少有的咱们一行会分开、被「画皮」找到机会的时候。只要再找个办法甩开你,那玩意儿就能对我下手了。” “接下来,客人只会保持不变,或者越来越少……” “只有「昨天」或者「前天」,人才会变多,才有可能由其他人带咱们上来!那个「人」,就是「画皮」!” 作者有话要说: 《榴花市便民手册》日常交往礼节篇 1.心灵之美大于外在之美。在交流中,应避免对他人外貌、妆容或肤色进行评价。如需夸赞他人,应从品行道德切入。 2.与他人互动时,应注意动作幅度,避免任何可能造成他人意外刮伤、擦伤的行为。如递剪刀、刀子等锐器时,以把手朝向他人方向。 …… 11.如发现某位亲朋、同事出现记忆模糊、混淆熟人姓名、对共同经历细节描述存有偏差断层的情况,请及时帮助TA前往医院就诊(推荐前往:省人民医院)。 …… 火速发完更新开始看阅兵! 第207章 番外十八(九) 浓郁的血腥气在屋子里扩散着,无声提醒众人,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着什么。 只是并没有「人」在意。 其他诡异就不必说了,哪怕是宁琤,在进入「游戏」的漫长岁月中,他同样已经习惯了同类的死亡。 只要小淙能活下去就好。 哪怕付出的代价是自己…… 当下,他依然在仔细地思索着董悦的话。 “有道理。”宁琤最终道,“看来还是得再和房主管谈谈。” 这意味着他们又得和人类打交道、折腾一番,不过有了钓在眼前的诱饵,在场的诡异们就都没有反对。 董悦更是显得十分积极,道:“宁组,那咱们现在就下去?” 宁琤「啊」了声,有点疑惑地反问:“咱们原本上来是干什么的?” 董悦心想,当然是来确定床下的尸体是不是我。 话到喉咙边,一下子卡住了。 「模仿师」慢一拍地反应过来,回答:“是——看「时间」到底在被什么影响。” 宁琤点点头,环顾四周。 “大家一起找找吧,动作放快一点。现在谁也说不好,「今天」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要是在结束之前还没找到线索,又没想到把信息留下来的办法,明天就又要从头再来。” 这是正经事。诡异们的神色登时变得严肃,董悦也深吸一口气,劝自己:“组长说得没错。「画皮」也不是什么多厉害的东西,只要能找出来,没理由弄不过。可要是一直被困在这儿……” 像人类那样浑浑噩噩、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陷入了什么境地还好。 要是明明知道正在遭受什么,偏偏无计可施,就算是诡异,也难以长期承受。 接下来足足半个小时工夫,宁组长都在带领组员们在李总的房间里翻翻找找。 「漆匠」的漆液,「老烟鬼」的烟雾,寸寸扫过每一个角落。 霍工和董悦的「能力」没有太强的侦查性,却也没有闲着。二者负责拿着从李总衣帽间里找出来的手表,在房间各处转圈,看有没有某个地方指针转动速度不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可惜的是,众人始终没有什么收获。 宁琤甚至开始怀疑,或许自己的思路是错的。 然而。 他垂眼去看抽屉里那一枚枚设计精美、品牌昂贵的腕表。 脑海里又过了一遍现有的思路。 「四季酒店」是李总父亲一手创建的,当下整体消失,来到时间的夹缝中; 李总继承了他父亲的产业,并且从此开始,和他父亲曾经的做法一样,长期住在酒店当中。 这两边要是没有关联,宁琤是绝对不信的。 “实在不行,”他思忖,“也只能用最后一招了。” 直接去询问李总。 然而,这个办法听起来简单,却带有太多不确定性。 李总乍看起来仿佛是普通人类,可能掌握诡异的力量那么长时间,谁知道他有没有后手。 在不了解「时间」的危险性前,宁琤直觉,自己一行还是不要跟人硬碰。 各种想法在脑海里过了一圈,再回神,是被霍工叫了声:“组长。” 宁琤回头去看,见几个组员都来到衣帽间门口。 霍工看看左右,意识到其他人都在等自己开口,无奈道:“我们总共检查了可能有三四遍吧,一直没什么发现。” 宁琤对此毫不意外。 他转过身,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刚刚我又想了想。咱们是第一次来酒店,要在短时间里有发现是困难。前面李总也说了,他住酒店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吃喝方便,也不用自己收拾屋子。” “不光是这个屋子,酒店其他摆在明面上的地方恐怕都很难藏东西。” “要么那样道具实在不引人注目,要么……” 宁琤琢磨。 “咱们忽略了某个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靠咱们现在的办法。在「明天」到来之前,恐怕很难有所收获。” 那要怎么办? 几个组员脸上都透出疑问,但不等「它们」问出口,组长已经道:“还是得下楼。你们跟我发现不了的事,在这儿干了十几年活儿的人未必发现不了。再问问房主管,也问问她手底下的人。正好,这事儿得悄悄地干。算是找个理由,让她们一个个单独跟咱们谈话。” 听到最后一句话,组员们原本略显迟钝的神色忽地一亮。 太明显了,宁琤不由停下来,略有无语地道:“说到「画皮」你们就又感兴趣了。” 以在场四个诡异的实力,再加上已经知晓对方存在、不可能再触犯「规则」,想要把「画皮」揪出来其实很简单。 都不用让组员们动手,宁琤自己操纵漆液、在所有人身上戳一下就行。 麻烦的是确保「画皮」不要在这过程中狗急跳墙。组员们不在意人类是死是活,宁琤却还是希望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多保留些性命。 而李总身上的秘密,恰好能帮他打开一个缺口。 董悦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王斌则无所谓道:“组长,是你的「规则」太麻烦了。要是不用管那些人,事情哪儿会这么复杂?” 霍工、董悦:“……” 嗯,往旁边挪一点。 以免某些诡异的血溅在自己身上。 宁琤则是微微压下眉尖,视线落在王斌身上。 气氛不对,「老烟鬼」有所察觉。手里的香烟又被捏紧了,王斌忽然发现,自己似乎的确说了一句不太合适的话。 不过,宁琤最终还是转开目光,道:“不要浪费时间了。” 三个组员恐怕永远都想不到,对宁琤而言,影响他的并不是作为诡异的特性,而是曾经身为人类的心。 王斌的话反倒是提醒了他。 宁琤不会因此生气。相反,他走在组员们前方,略有感怀地想:“这是坏事吗?不,这当然是好事。” …… 再度回到宴礼厅,几个假特管局行动队成员明显察觉,厅里的气氛十分压抑。 客人和酒店工作人员们坐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区域,寂静平等地在这两个区域间蔓延。一直到宁琤他们出现,才有细微躁动出现。 但也只是多了些朝诡异们看来的目光,还有又细又低的讨论声响。 王斌啧啧称奇:“竟然这么太平,我还以为两边能吵起来。” 毕竟一边是熟悉酒店环境,还有老板「等事情解决了,给大家发奖金、放长假」承诺的职工,另一边是自己的事被耽搁、被迫和一群陌生人聚在陌生地方的住客。 不光「老烟鬼」想不到,被诡异们叫到一边谈话的李总也接话:“是啊。本来遇到这种事儿就够让人心慌了。要是真有人不听我们的,一定要往外走。唉,就算我们的人能拦,也不能真给人绑起来吧!” 感叹得十分真心,让宁琤多看了他一眼,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他突然有了几分那些少了的人究竟去往何方的思路。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象征性地和李总聊了两句之后,诡异们重新转向房主管。 后者本就对酒店的现状十分上心,这会儿刚刚站定,就迫不及待地问:“宁组长,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宁琤不答反问:“我们去1101的事,你有告诉其他人吗?” 房佳先是一愣,随即道:“和李总汇报过。”脸上透露出几分紧张,“房子里真的有什么吗?” 宁琤还是只问话:“跟李总说的时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人听到?” “……”能以一个算得上年轻的岁数做到大型酒店房务部主管位置,房佳的脑子无疑是很灵活的。 两次提问没有得到答案,「行动队」成员又这么反复和她确认搜查行动的知情人数,这明显是有事儿啊! 咽了口唾沫,她郑重地回想起来:“应该没有人听到,当时我和李总也是像现在一样,找了个偏僻角落。” 宁琤点点头,“好。李总又是什么反应?” “就是发愁。”房佳说,“酒店这么多人呢。后面就算大伙儿能被救出去,消息一传出,也不好做生意啊!” 宁琤确认:“只是这样?” 房佳点头。 宁琤沉吟片刻,缓缓说:“房主管,接下来的话,我们只和你讲过。1101里是有一些情况,具体不能细说。说实在的,我们也不想怀疑李总,但……” 到这儿就行了。接下来的话,房佳自己会脑补。 宁琤顿了顿,这才又道:“不过,也不一定真的和李总有关。”确切地说,听完房佳前面的话之后,他已经确认至少李总不是「画皮」了,“你再想想,有谁能拿到他房间的门卡?” 房佳「啊」了声,神色里流露几分为难。 “平时也就李总自己拿着,但说实在的,备用卡放在哪儿,大伙儿都知道。给看着是一回事,有人偷拿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敢把话说死,宁琤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他安慰:“没关系,有多少人有机会?你都告诉我们,我们和她谈。” 房佳叹了口气,“起码二十多个吧?我们房务部的礼宾人员,还有打扫屋子的保洁人员,都有可能。” 宁琤:“你给我列一个单子。” 房佳点头。 宁琤:“把那些平时喜欢跟人闲聊,藏不住秘密的人放在名单前面。” 房佳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宁琤礼貌地朝她笑笑,房佳:“……” “好。”她答应下来,“我马上做。”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忙碌,忙碌,非常忙碌 小闻:眼巴巴,眼巴巴,哥到底在哪儿呢…… 第208章 番外十八(十) 二月初的榴花市,气温还没有开始升高。 白天尚只会觉得冷风扑面,到了夜间,却会觉得所有寒气都从地底钻了出来,刺得人骨头都发凉。 普通市民倒是很少会体会这些。天黑以后少出门,这不仅是写进《便民手册》第一章里的劝言,也是新一代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 不过,偌大的城市当中,总有一些「不普通」的人存在。 孙宇泽所在的小队已经被轮岗的另一支队伍替换休息。新到场的队伍里,也有人曾和「漆匠」、「编剧」打过交道,正是曾经负责送两人前往南郊「疗养院」的李超小队。 李超本人同样接下了在现场和「编剧」沟通的任务。只是现在来看,对方似乎没有搭理自己一行的意思。 隔着冬日的寒风,诡异青年坐在一个很普通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张常见的户外折叠桌,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图纸。 虽然气温接近零下,但对方仿佛完全感受不到似的,身上只穿了件看了就不暖和的毛衣。 外套则被脱了下来,团在图纸上。 与李超来时专心致志地查看图纸的样子不同。当下时刻,「编剧」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只一动不动地出神。 要对方离开是不可能的。李超知道,早在局里接到报案开始,已经有人尝试劝离对方。不过,短暂试探之后,上面迅速放弃了这个想法。 李超并未关注这期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记得自己曾见过的、「编剧」与他的兄长相处的场面。 二者是那么亲密,又那么相互依赖…… “咱们出来也好。”有其他队友在李超身旁低声讲话,“冷是冷了点,但总好过待在局里。” “是啊,”另一个队友说,“都乱成一锅粥了。一栋楼就这么不见了,就算网上的信息能封锁,也拦不住人张嘴说啊!” “后头怕是难。”前者忧心忡忡。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后者也只能叹息。 话音顺着冰冷的夜风,飘进李超的耳朵。 他心有戚戚,思绪亦从那个诡异青年身上转开,担心起榴花市的未来。 同样的夜风,也吹在闻淙身上。 冷吗? 或许是有的,只是他已经没心情在意了。 等待爱人再度出现的时间太过漫长,也唯有看到「睡」在自己外套当中的那个小小身影时,焦灼紧绷的情绪能得到一刻缓解。 闻淙有些后悔。自己发现联系不上兄长、匆匆朝「四季酒店」地址赶来的时候,实在考虑太少。几天下来,都只能用衣服做成一个迷你型的「巢」,让哥哥在里面休息。 对。 就是「休息」。 而不是有可能永远离开自己、再也不会出现。 …… 同样是夜幕笼罩之下。 时间的缝隙当中,「四季酒店」之内。 特管局的人要求与房务部所有人谈话的事,迅速在宴礼厅中扩散开。李总自然也得知这个消息,只不过,他听到的是和房主管那边不同的说法。 “失踪的孩子十有八九不是自己走丢,而是被内部人员藏在什么地方了。否则的话,不会这么久都没有动静传出来。” 宁琤话说到这儿,李总抽了一口气,“怎么会!我们的员工都是干了几年、十几年的老人,谁会做这种事?” 宁琤只好回答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总长长地叹气,这副样子,倒是看得宁琤心中一动。 虽然说当下的行动是为了寻找「画皮」,可被当谈话借口的走丢小孩,他也没忘记。 不止如此。宁琤觉得,既然今天的自己能做出这样的举动,那昨天、前天,兴许也有类似方案。 是不是已经有些人被排查掉了?如果李总当真掌握着关于「时间」的诡异道具,他会记得前面发生的事吗? 宁琤决定试探一下。 “不过,”他话锋一转,“李哥,你也提醒我了。拐卖孩子这种事,总得有动机的。为了钱,或者为了其他目的……哪怕单纯是想要个孩子自己养呢。” “你是这些人员的老板,听房主管说,平时也是在这儿住的。那李哥,以你对员工们的了解,有没有人家里最近出了变故?” 李总还真考虑了起来。 他看看宁琤几人,又看看正在朝这边张望的员工们,表情逐渐挣扎。 到最后,还是又叹了口气,道:“宁组长,我知道,市民有义务给你们提供线索。可要说让你们特别怀疑谁,我也是真讲不出来啊!后头出去了,我这生意还要继续做。到时候,万一有人知道我这会儿说过什么,猜对了还好,猜错了……人家要怎么想?其他人要怎么想?” 很有道理。宁琤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借李哥吉言了。” 李总一怔。 宁琤:“像酒店这种事,其实我们也是第一次碰到。虽然知道外头肯定有人在配合着帮忙,可要说能把大伙儿带出去……” “只能说尽力而为吧。” “李总这么相信我们,对我们的工作也是个很大的鼓励。” 李总:“哈、哈哈。” 男人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宁琤则保持着诚恳笑容,定定看他。 如果小淙在这儿会更方便些。「漆匠」心想,对于「人类」,还是自家弟弟更有办法。 不过,这并不会影响宁琤从李总脸上看出的几分心虚。 他若有所思。见旁边房主管已经和职工们沟通得差不多了,便结束了当下的对话。 接下来,在男孩可乐的家人的注视下,也在所有客人、工作人员的目光中,酒店工作人员开始一个一个去往大厅角落。 「画皮」也在当中。 「它」在名单上处于一个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的位置。这会儿自然而然地融入到「同事」们当中,和其他尚未被叫到的人一起和回来的人打听,特管局的人究竟都问了些什么。 在发觉回来的人对此讳莫如深的时候,「画皮」神色微微沉下几分。 难道,被自己匆匆藏起来的「废料」,还是被发现了…… 要不是旧的皮即将维持不住,又没办法从这个鬼地方离开,「它」怎么会出此下策! 心下怨愤升腾,「画皮」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就连前面一闪而过的阴沉,也被仔细藏好。 情况是不太好,但或许也不算很糟。 这儿一共有八十多个活人,却只有四个特管局队员。如果自己抛弃当下的身份,在酒店里和他们兜圈子,未必不能抗过这一遭。 几个呼吸的工夫,诡异已经拟好下一步计划。 也是这时候,「它」忽地意识到,那些谈过话回来的人,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看李总。 怎么回事?难道那几个人怀疑李总才是自己吗?也对,毕竟尸体被塞在对方屋子里。 可「画皮」心里还是浮出几分轻蔑。这么看,所谓人类专门成立、用来对付诡异的组织也没什么厉害。 “哎呀,其实你们待会儿也就知道了!”到底还是有人憋不住开口,“都小声点儿啊,可别让李总听见了。就是公家的人对完大伙儿早上干活儿的时间,忽然发现,李总他可一直都是一个人待着!” 嗯? 「画皮」微微一愣。这个负责客房整理的阿姨的话,倒是个出乎意料的思路。 “像礼宾部的大伙儿,人都是待在一块儿上班的,谁不在了别人都知道。我们呢,虽然有单独打扫卫生的时候,可一层里起码也有两个人,就算看不到对面儿,起码也能听到动静吧!” “只有李总。从小娃娃不见了,再到后头他妈要报案,他可一直是自个儿在楼里!也不是说咱们跟着怀疑老板,可这是公家的人说的嘛!” 原来是这样。 「画皮」听明白了,双眸微微一亮。 要是有的选,「它」也更希望继续混在人群当中。一来,有个固定身份不容易,这会大大方便平日生活。二来,自己的「规则」实在有些简单。如果特管局的人当真和众人公布,后续捕猎一定会碰到很大麻烦。 只不过,放在11楼那具尸体,还是得尽快处理掉。 「它」琢磨起要怎么找借口离开。眼下是不大可能了,可随着时间推移,总会找到机会。 至于现在。「它」听着自己被叫到的名字,镇定自若地站起身,朝那三男一女的方向走去。 路过其中那个女生的时候,「画皮」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很好闻……不,确切地说,是「很美味」的味道从女生身上传了过来。 「它」不由侧过头,目光落在对方面颊上。 刹那间,属于诡异的隐秘食欲开始跃动。 「画皮」有些困惑,又有些遗憾。 自己是真的不想惹麻烦。而这个女生的身份,很明显就被归在「麻烦」里面。 来不及琢磨更多,「它」在另一个中年男人的指挥下坐下来。对方一边讲话,还一边在桌上的纸杯边缘弹着烟灰。细小的火星子顺着他的动作跃起,好险就要落在「它」手背上。好在自己遇到过不少类似局面,很轻松地躲开。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哥的巢里太空了,让我也躺进去_(:з”∠)! 宁哥:…… 宁哥:(心疼地摸摸头) 第209章 番外十八(11) 被「美居公司」四个诡异围在当中的,是一个面容普通、在众多房务部工作人员里看起来毫不出挑的女人。 大约三十岁年纪,似乎已经从同事们那里得知宁琤要问什么。当他真的把「怎么看待李总」说出来后,略微思索一下就回答:“李总是个好老板啊。这么些年,无论酒店经营得好不好,工资是从来没有缺过我们的,还每年都能放假。到外头一问,多少人都想进到我们酒店。” 接着,又像是同事们一样,怀着几分混合着不可置信地担忧:“难道那个男娃是被李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宁琤神色不动,道:“你放心,这就是个流程。” 话是这么说,但女人似乎没有真的被安慰到,看起来还是忧心忡忡的。宁琤还听到对方嘀咕,似乎是说了句:“这年头,想找个好工作不容易哟。” 讲话的时候,还拍了拍胸口。 正好避开了王斌第二次弹下的烟灰。 是巧合吗? 王斌去看宁琤,等组长的下一个示意。后者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还是那句话:“也不光是李总,其他人我们也会留意的……今天那个小孩儿走丢的时候,你在哪里?” 女人大约已经想了不少次这个问题,当即回答:“去给客人送早饭!不过,我去的是六楼。”扭过头,眼睛眯起一点,很快在人群中找到目标,“喏,就是那边坐着的两位。” 宁琤点点头,“我们会去再核对一下。” 女人应下了。 算时间,其他人差不多也就谈了这么长时候吧? 「画皮」心里琢磨着。自己这边应该结束了,还有,那个一直在弹烟灰的男人实在太讨厌了!一下两下三下,每次都有细细的火星子冒出来,根本就是没完没了。 「它」也怀疑过,莫非自己的身份已经被察觉了,眼下是一遭鸿门宴。 可是,男人也不是从这会儿才开始抽烟的。从早上进到大堂,到后来众人一起到了宴礼厅。「画皮」见着这几个人的时候虽然不多,可不止一次见到对方的动作。 眼看就要平平稳稳地度过,还是不要多生事了。 也是巧合。「它」刚这么想完,就见面前那个皮囊优越、让人很难不动收集心思的男人笑了笑,道:“好了,我们的问题就这么多。” 「画皮」松了口气,情绪变得轻松起来。 「它」敷衍地对公家的人道了声辛苦,随即便要回到原先休息的地方。步子原本是很快的,越是这种时候,人群越能给「它」安全感。 可是三五步之后,若有若无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是公家的人在谈话,嗓音低低的,已经在有意避开刚离开的工作人员了,却还是落到后者耳中。 让其不由放慢了脚步。 一直抽烟的男人不耐烦道:“这么一直问下去,得到什么时候啊!纯粹是浪费时间。组长,要我说,咱们直接往那个李总住的房间搜一圈儿,那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果然还没有去过吗? 是个好消息,可是「画皮」还没有来得及放松,情绪就再一次紧绷起来。 他们要是真去了,自己一定会露馅的。不行,还是得找个机会。 “真要搜,也得找个其他理由。”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组长说,“否则岂不是打草惊蛇?还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也是。”闻起来很香的女生也开口了,“得咱们自己办。酒店里其他人,我看啊,都一门心思护着那个李总。” “找个理由……” 再在原地站下去,就有些过于显眼了。 「画皮」干脆蹲下来,假装自己在绑鞋带。 和早晨那会儿比起来,当下的动作显得轻松得多。果然,皮还是得穿新鲜的。 「它」漫不经心地想着,却没有留意到,四个公家的人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一直到女人站起来、真正回到人群当中,宁琤才转过目光,道:“把这个也加到可疑的单子里。霍工,待会儿你跟着她。” 他旁边,一件红色冲锋衣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点头。 奇怪的是,酒店里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觉得一件衣服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是件怪事。 …… 「画皮」给自己找了一个十分简单,却也确实能短暂离开宴礼厅的理由。 去外面上厕所。 「它」知道,同事里有人私下里得到了主管的叮嘱,眼睛牢牢地贴在往外走的每一个人身上。对待同事是这样,对待客人呢,则是表现得十分热情,“你不认识路吧!我带你去。” 自己自然不需要这份热情。不过,合适的时机很重要。 「它」很耐心地等待着。 又有两个人出去了……哦,第三个。 一个谈话顺序比「它」还靠后一点的同事也离开了。 「画皮」还在耐心等等。这样又过了十分钟,「它」随口回应完说肚子饿的同事,接着站起身,同样开始往大门方向走。 也是天助自己。差不多同一时间,房佳也在往公家的人身边去。 她是要和几人商量:“大伙儿都坐了这么久,客人可能还好。但我们工作人员很多只吃了早饭,这会儿实在是饿了。” 房佳也知道情势诡谲,便不打算要求太多,只希望能派人出去搬几箱面包回来。 宁琤目光落在正在往外走的女人身上,对着身边的人先抬了抬下巴,王斌和霍工会意地走了出去。 “再等一下。”宁琤对房佳道。 后者一愣,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意思。 见对方没有解释的想法,房佳:“宁组长,是要等谈话结束吗?” 宁琤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等一下就好了。” 同一时刻,外间的走廊中。 「画皮」刚刚从洗手间里闪出来。走得十分谨慎,确保自己的动作没有被宴礼厅中人和人看到。 接着,「它」马不停蹄地前往电梯间。酒店里没有人的好处出现了,电梯很快就下来、打开。 要说美中不足,就是在「它」要踏入的时候,一股浓浓的烟味飘了过来。 「画皮」心里一突,本能地回头去看。目光转过去了,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选择。 大量浓郁的烟雾像是流水一样飘了过来,顷刻将「它」包裹。 “可以了。” 厅内,满心疑惑的房佳听宁组长这么说。 对方似乎只是出了片刻神,紧接着就和她确认,“你们出去的时候要小心,几个人结伴,一定不能有落单的。如果碰到打开的窗户,也绝对不要往外多看。” 房佳听他说得郑重,于是也跟着紧绷起来,应道:“好,我都明白。” 宁琤停顿一下,这才又说:“前面给你说过,李总房间里出了点事。现在,我们得离开一下,处理这件事。你帮忙找个借口,不要被其他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去向。” 房佳尚未应声,就见宁、董两人匆匆地走了。 房主管:“……” 特管局都是这么神神秘秘、来无影去无踪吗? 行吧。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习惯性的微笑,准备好招呼同事和客人们。 再说走廊当中。 宁琤和董悦出去之后,并未去往电梯间,而是马不停蹄地去到一边的楼梯间。 踏入其中的时候,他拍了一下守在入口处的霍工肩膀:“李总这会儿可能有动作,你去看着。” 同样的事,自己分出去的漆液也能干,但到底没有直接出个人稳妥。 霍工也知道组长不会亏待自己,待会儿「画皮」肯定有自己一份,于是点头应下、快速离开。 得知终于可以填饱肚子,工作人员们略显躁动的情绪被安抚下来,但还是有人遗憾没法吃上热食。 嘈嘈杂杂的大厅里,没有任何人留意到,一件红色冲锋衣从外部飘了进来。 这自然是霍工的「能力」。让人类完全忽略自己,或者让人类「看到」自己,都在一念之间。 「它」从从容容地走到李总身边坐下,看面前的男人低头看表,又抬头去看不远处的人群。 紧接着,他站了起来…… 宁琤几人最终在一楼大堂堵住了「画皮」。 不得不说,对方的逃跑思路其实没错。在封闭的地方,「老烟鬼」的烟雾就是无法逃脱的牢笼。可到了开阔地方,总能有几分从中脱身的机会。 可惜还是领悟得有些晚了。 更没想到的是,烟雾为下方流动的漆液提供了最好的遮掩。等「画皮」回过神,自己双脚、两条小腿都已经陷在粘稠的油漆中,没法再迈出一步。 而在「它」挣扎的时候,漆液还在继续往上蔓延。没一会儿,就将「它」的身体完全覆盖。 在处于烟气外围的董悦听来,此刻的大堂还是安安静静的,宁琤则被「画皮」的惨叫声吵到皱起眉头,低声抱怨:“喊个什么。” 不一会儿,烟雾散去,漆液退回。 前方地面上已经没有了刚刚那个女人的影子。只有一张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皮,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本来加班就烦,见不到小淙更烦 第210章 番外十八(12) 【画皮】本身并不是实力超群、能够以一敌多的诡异。 「它们」的力量更多在与伪装自己。融入人群,走到一个对自己身份并不知晓的活人身边,用不经意地口吻问道:“你觉得,我今天化的妆怎么样?好看吗?” 这种时候,「好看」或者「不好看」都不是合适的答案。 《便民手册》给出的建议是:微笑着看着询问者,告诉对方,「你今天的气色不错」。 评价别人的外表并不礼貌。 所有学校的道法课堂上,老师都会一次又一次地谆谆教导。 …… 在组员们渴望的目光中,宁琤把「画皮」遗留的东西折叠起来,变成个巴掌大的小方块。 塞进口袋。 他能听到董悦咽口水的声音,也能感觉到王斌不太满意的眼神。 而在二者看不见的角度,宁琤的眸色也有些发暗。 「画皮」的「实质」是这么一块东西没错,但「它」身上其他部分呢?尤其是,那些从活人身上「借」来的皮去了哪里? 看着「老烟鬼」到底显得愉快的神色,一切已经不言自明。 可是宁琤没法评价下属的行为。 说白了,王斌肚子里的并不是什么「活生生」的人。也因此,自己的「规则」没有丝毫被触动的迹象。 而身为诡异,将人类看做最可口的点心,也不是宁琤第一次知道的事情。 他只是暗暗叹一口气,自我警醒:“但我和小淙是不一样的。我们是人。人不能出于这种理由伤害同类。” 之后,他感受一下霍工那边的情况,同时道:“出去再分。霍工已经跟着李槲再上十一楼了。” 李槲就是李总的名字。 没了其他人在,宁琤在称呼上明显随意很多。 董悦、王斌接受了这个解释。也对,离开当下的鬼地方才是最要紧的事。 三人同样往十一楼赶去。 电梯上升期间,宁琤眼皮垂落。 他把自己绝大多数的精力都放到霍工那边,通过对方肩头的一点油漆,「看」着前方发生的事情。 李总进了1101。 李总快步往一个地方赶去。 李总……抽了一口冷气。 “嗯?”一声轻轻的、象征疑惑的声音响了起来。宁琤登时皱眉,霍工也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不该出现的声音。问题在于,李总的表现,确实有些让人难以想明。 他满脸不可置信、看着自己房间的一块墙壁,嘴巴里喃喃念着:“怎么会?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在这儿?” 李总开始在那块墙壁前踱步。 手掌在墙壁上摩挲。 动作之间,身体忽然一震。 他骤然扭头,狐疑地看着身后。 如果这会儿是夏天,人们穿着短袖,霍工就会看到男人手臂上竖起的汗毛。 不对劲…… 有什么声音在自己身边出现了。 李总舌尖抵着上颚,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脑海中是乱成一团的思绪。 掌心发冷,头发也仿佛被汗湿了,整个脑袋都冰冰凉凉。 他近乎是神经质地大喊:“谁在这儿?谁?” 大约只有一米之外的地方,霍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自己刚才的表现的确不对。堂堂诡异,竟然在人类面前泄露行踪。 有些「隐形人」会利用这招吓唬活人、看着对方惊疑的样子取乐,但霍工的确没有这份心思。 进一步讲,自己这也算是没有完成好组长布置的工作。 总觉得「画皮」那儿的收获距离自己远了几分。 不过——霍工又想——也难怪自己惊讶。 在前面那次搜寻当中,宁琤和王斌可以说是把1101的方方面面、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就算是李总自己,也不一定有两个诡异那么了解他的房间。 可还是没有收获。 这给了「美居公司」众人两个猜测。要么,东西根本不在这个房间。要么,东西其实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只是谁也没有发现。 这才有了跟在李总后面、看他回来以后会做些什么的计划。 就算房佳方才没有提出为众人发放食物的事儿,宁琤也会在找到「画皮」之后随意选个借口,让李总有离开宴礼厅的理由。 可现在,诡异的部分完好实施了,李总本人出了岔子。 “谁?到底是谁?!”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脸色阴沉,目光在房间里扫过。 “宁组长?”他尝试着叫道,“是你们吗?” 「那个东西」好端端在自己屋子里待了太多年了,来来去去负责清洁屋子的员工都没有提出过什么疑问,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 是以虽然李总知道,手下工作人员们也可能进入屋子,可要说动了「它」的人选,他还是倾向于那些外来者。 尤其是,知道「它」这种东西存在的外来者。 房间里还是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回应。 李总的神色更难看几分。 是自己听错了?还是…… 他依然看不见那件近在咫尺、始终位于自己身边的红色冲锋衣。 不过,也有一些其他东西引起了李总的注意力。 那股飘荡在房间里,激起人本能不安的味道。 他咽了口唾沫,开始在空气中细细闻嗅。 吸气,再吸气。 明明那么浓烈、清晰……自己前面满心都是寻找「它」,结果就那么忽略了。 男人重新抬起双脚。 这个时候,他情绪中的迫切逐渐被不安取代。 对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男人很早就有所了解。 自己小的时候,统计局每年都要公布各地的出生、死亡人数,现在呢?他们还有那个胆子吗? 怕是整个部门都要被取消了。 虽然接手酒店之后,自己不得不像父亲那样长期留在这个地方,不能再像年轻时一样到处飞来飞去、醉生梦死。但换个角度来说,自己也是长期处于「它」的庇护之下。 李总逐渐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可当下,这种隐秘的笃定被彻底打破了。 不光是「它」消失,还有那种根本不容忽视的…… 血腥味。 虽然本能地想去寻找,可几步之后,李总才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方向。 他喉结滚动,又是一口唾沫被咽了下去。 那个其他声音也没再出现了。 四周安安静静的,提醒他,整个房间,整个十一楼,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存在。 可他又实在有些无法肯定,自己是否真的是「唯一」一个。 又是一步,两步。 套房很大,但作为自己熟悉的、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里面有什么东西,其实一眼就看清了。 客厅是没有多出什么的。 洗手间?黑洞洞的,又是各种都市传说的常见发生地点,他本能地排除了去里面查看的选项。 再接下来,就是卧室了。 李总是抱着逃避的心态往过走的。 可越是走,他的心跳越是加快。 没错,就是这个方向! 头皮传来细微的拉扯感,是他的发根在强烈情绪波动下根根竖起。 终于,他看见了。 那块覆盖在地毯上、完全不同忽视的深红暗色! 一个人身上能流出多少血? 如果再加一个前提,「被完整剥下一身皮肤」的时候呢? 男人的身体开始颤抖。最先这种细细的动静只体现在他指尖,不过很快就往全身蔓延开。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也越来越短,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到底是什么在那儿?到底是谁在那儿?特管局那些人有看到这东西吗?如果他们看到了——” 李总骤然哆嗦了一下。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像闪电似的劈入他的脑海。 是啊,那四个人来过这儿! 他们一定有发现了床下有什么! 所以才有后面的谈话行动。他们并不是在找拐卖儿童的人贩子,而是杀害对方的凶手。 只是…… 恐惧之余,又有一股隐约的安心出现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存在。前一刻,还在怀疑对方。后一刻,发现酒店里存在杀人凶手,对被怀疑对象的不信任就瞬间变成了要对方保护自己的理直气壮。 自己每年也要交不少税呢!以酒店的经营状况,要不是有「它」,还真承受不了。 大量思绪在他脑海中闪过。这个时候,李总已经停下了脚步。 不光是因为对凶案场景的本能恐惧与抗拒,也是因为身后再次传来的声音。 “李哥,我建议你还是不要看了。场面很残忍,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男人猛地回过神。这一次,他面对的终于不是空空如也的屋子,而是切实出现在眼前的人。 宁组长和他的三个手下都在。年纪居中的那个男的距离自己最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李总警觉了一瞬,紧接着,又被宁琤的下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青年问他。说着话,身体侧过一些,露出背后臭着脸的「老烟鬼」抱着的那样东西。 是一块钟表。看起来十分平凡、普通,指针「咔咔」转动,像是从前的每一天一样。 李总看在眼里,却是瞳仁骤缩,往前扑去:“快,还给我!要不然就又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果然还是要从普通人的角度看才能看出情况不妙《 》 210-220 第211章 番外十八(13) 「又」来不及? 宁琤眼皮跳跳,象征性地阻拦:“给你可以,但是你得把话说清楚。” 李总却是一把将他伸过去的手推开。力度之大,让他自己身上的外套都有些歪斜。那位宁组长则因这股力道「踉跄」着后退一步,甚至发出了声惊呼:“李总!请你配合特管局工作?” 配合? 李总心脏「咚咚」狂跳,全身血液都在这一刻涌上头颅。他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公家负责超自然案情的人会这么不中用,而是一门心思扑到王斌面前,在对方徒劳地将钟表藏到身后的动作中,精准地扣住对方手腕。 怎么回事?竟然掰不动! 不—— 李总咬紧牙关,面上的肌肉剧烈抖动! 他到底还是成功了。中年男人的腕子大约是吃痛吧,骤然卸掉力道,让表盘被李总捞到手中。 就是这样。 过于专注眼前的争夺,以至于李总完全没有看到宁组长使给那个中年男人的眼色。 他抱着钟表又往前跑了几步,胸口依然起伏不定,呼吸也变得无比粗重。 “你们都别过来!”宁琤等人被警告。接着,他们再次听到:“马上就要来不及了!想从这鬼地方出去,就都听我的!” 那三男一女仿佛当真被他的表现骇住,依着他的说法停下脚步。 那就好。 李总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左边手臂拖住表身,右边手臂则放到表盘之后。 数步之外,几个诡异脸上神色敛去,再也看不见此前的焦灼紧绷。 「它们」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目光锁定在对方操作中的右手上。 而与组员们相比,宁琤做得还要更进一步。 漆液从他脚下流出来,顷刻间变成和走廊大地毯一模一样的颜色,蜿蜒来到李总身前。 客观地说,这一幕不算毫无痕迹。可专注于手上之事的男人却对此一无所觉,兀自在尝试调整时钟的时间。 只是这个时候,他已经发现不对了。 “怎么回事,”李总喃喃念道,“好像没有变化……” 说着话,他重新抬起脑袋,视线却穿过宁琤四人,去看屋内的窗子。 只是一个简单动作,却让宁琤轻轻「啧」了声,道:“李哥,你果然知道要怎么把所有人都带出去。” 李总因这句话浑身一震。 他骤然想到了什么,面容紧绷着,问:“这到底是不是我房间里挂着的那块表?” 宁琤:“不是。” 李总瞳仁猛地缩小,脸上泛出一种愤怒和焦灼、恐惧交织着的深红色。 他下意识想要抬起双脚,去到那个年轻男人面前,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究竟将「四时间钟」最重要的那部分藏去了哪里。 但他失败了。 方才还轻松迈动的两条腿,这会儿却仿佛有千钧重。别说走到对方身前,就连简简单单的抬起,他都做不到! 李总喉咙里发出「呃」的声响,身体后知后觉地开始发冷。 不对…… 前面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涌入脑海。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喃喃开口:“你们是故意的!故意让我抢到这块「子钟」,又把「本体」藏了起来。” 宁琤:“……” 不得不说,对方的反应和他原本计划得不太一样。 本着不能背锅的心态,宁琤言简意赅:“不对。我们不知道就你说的「本体」和「子钟」究竟是什么,这只是一块从大堂摘下来的表而已。” 就在刚刚,上楼之前,宁琤透过霍工身上的漆液,看到了发生在1101的事情。 他在等电梯的时候稍稍放开了一点思绪,琢磨:“挂在墙上,那个高度,和「时间」有关。” 想着想着,酒店前台后面挂着的三块钟表浮现在他脑海。 眼看楼上情况还算稳定,宁琤叫住准备上电梯的下属,“先等等,我去拿个东西。” 在董悦和王斌略显不解的眼神中,他把大堂三块钟表最中间那块拆了下来,交给王斌抱着。 “这块的指针转速是准的。”宁琤补充,“上去以后,要是李总想抢,咱们都拦着点。” 平心而论,王斌其实不太愿意承担这份任务。 可又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要说拿着表危险,可东西是组长自己摘下来的,他更是抱着走了一段儿不短的路,算是为王斌排除了危机。 或者说和工作无关?可几人被困在这地方,工作是什么内容,还不得组长自己说了算。 王斌只能憋着气,跟随宁琤一路上楼,配合组长表演。 不过,那个人类老板竟然也配合上了。王斌看得心中微动,意识到,宁琤这一手似乎真的找到了方向。 再把时间拉回当下。李总并不相信宁琤的话,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如果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宁琤摊手:“你这么想?可从我们前面得到的消息看,你这屋子根本就是个筛子,谁都能进。” 那不一样。 李总下意识想反驳。 其他人都只是浑浑噩噩的普通人,连这个世界变成一副什么鬼样子了都不知道,每天上班下班也仅仅会讨论「最近天气不好,雾起得越来越频繁」「上个礼拜雪也太大了,新闻里都说是五百年不遇的雪灾」一类废话。 只有自己知道…… “不仅能有人把你那块表带走,”宁琤朝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还有人能杀人藏尸呢。” 李总愣住了。 他实在没想到,那层自己同样隐隐有所预感、但完全没有勇气捅破的窗户纸,会在这个时候被青年戳开。 说得轻描淡写。 甚至不止是说。在李总出神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嘿」了一声,往前来拉住他的衣领。 前面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的双腿,这会儿又能轻松离开地面。 李总依然没有留意到流回地面的漆液。他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这些人难道真的掌握了「那种」力量吗!” 这让他的情绪更加复杂。不可置信,痛苦,渴望,种种念头交织。而紧接着,他又被中年男人粗暴地按在地上,透过床下模糊的光线,看清了那具……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十一楼! 宁琤眉尖微微拧起,很快又松开。 没办法了。从李总的态度看,他似乎还没有做好配合的打算。可对方口中那句「来不及了」,又给宁琤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对方才是最熟悉这座酒店的人。他那么担忧时间,那就下一剂重药吧。 宁琤叹了口气,在跌坐在地、浑身颤抖的男人身边蹲下来,拍一拍对方的肩膀。 “李哥。”他轻声说,“我前面也讲了,酒店里发生了一些……咱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事。以我们的工作原则,其实是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情况已经恶化成这样了,你还是不愿意开诚布公,我们也很难办。” 李总一动不动。 一股热流顺着他的两条腿涌了出来,打湿了面前一块地毯。 宁琤眉尖再次压了下去,突然感到几分奇怪。 一个人类,又没有目睹诡异事件的经验,被同类凄惨的死状吓到是理所当然的。 可李槲的表现,偏偏给了宁琤另一种感觉:他不光是害怕,还完全没想到酒店会出这样的事。 为什么? 就算昨天「画皮」的下手对象是董悦。而董悦没有真正死亡、一身皮肤也好好待在他身上,可李槲连「有人被袭击」也不知道吗? 更进一步讲,这已经是「四季酒店」陷入轮回的第三天了。对方仿佛很笃定自己有结束一切的手段,那他前两天为什么不来找表? 某个答案浮现在宁琤心头。不算清晰,但已经有了轮廓。 “是谁干的?”李总忽然说。 他缓缓转过头,去看身边那个镇定得不像话的青年。 对方不光长得好看,对他的态度也谈得上温和,与那个中年男人的粗暴截然不同。 可他们是一伙的。 李总浑浑噩噩地想。 再有,一个正常人,看到同类这个样子,真能镇定成这样吗? 李总落在宁琤脸上的眼神更奇怪了。 明明是人的。他想,有体温,皮肤完整,还是公家的人…… 最后一点出现的时候,那股让他浑身冰冷战栗的恐惧感终于稍稍退下几分。在他眼中被异化的青年又恢复成原先「还算可靠」的观感,这会儿听了他的问题,仿佛思考了下,还是开口回答:“刘雅雯。” 是礼宾部的一个职工。李总默默地想。 他还是有些不相信。虽然对方与自己算不上熟悉,可是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同类呢? “准确的说,”宁琤的下一句话就为李总解答了疑问,“是伪装成她的「画皮」。你听过这东西的传说吧?是一种能把别人皮……嗯,然后披在自己身上的诡异。” 李总的表情逐渐又变得惊慌。 “没关系,”宁琤安慰他,“我们已经完成对「它」的抓捕了。” “抓捕……”男人喃喃道。 宁琤想了想,还是没把「画皮」就在自己口袋里,距离李总只有二十公分距离这件事说出来。 他看着对方恍惚的神色,冷不丁开口:“还有个事儿。李哥,你其实不记得前两天发生过什么,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宁哥澄清:我真的是人。 其他人:(默默怀疑) 小闻:哥不仅是人类,还是我的最爱的人类(大声) 其他人:(默默且快速地拉开和这两个「人」的距离) 第212章 番外十八(14) 男人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员工竟然是怪物,竟然在距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残害旁人的惊骇中。再转念琢磨,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铺…… 光是动一动「日后继续在卧室睡觉」的想法,他都面色发青,嘴唇发抖。 这样的情形中,未反应过来宁琤突然转变的话音,便显得寻常了。 客观的说,「是」字并未完全讲出口。 但光是开头的音节,也足够宁琤明白过来。 他半是意外,半是恍然:“原来是这样。” 虽然从员工那儿听到的李总的种种表现,都说明他一定和「四季酒店」的变故脱不了干系。但宁琤的确未想过,对方其实并不能掌控那样能够影响时间的诡异道具。 只是这么一来,事情其实存在诸多说不通的地方。为什么李总迟迟没有什么行动?若说是单纯的道具失控,看李总本人的态度,又似乎不像。 没想到,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对道具来说,李总本人和其他被困的人似乎没什么不同。 再看李总,对方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上明显浮出几分紧张。 可这份紧张很快又散去了,变成某种担忧和欲言又止。 至于宁琤,他还在梳理:“不过,还是那个问题。不是李槲把东西藏起来,更不是我们……还能是谁呢?” 酒店员工们的面孔再度在他眼前一一浮出。 宁琤不由叹息,又一次想到,如果爱人也在身边,事情恐怕能轻松很多。 只要对那些人类稍稍施加一些「如果不把知道的情况说出来,事情会继续恶化」的心理影响。 退一步说,哪怕人群当中依然有隐藏着的诡异,自己一行至少也能排除大量可能性。 也不知道小淙这会儿在做什么、状态怎么样。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与李总确认:“你有和什么人泄露过那块表的特殊之处吗?” 后者喉结滚动,艰难地摇摇头:“没有。” 王斌明显怀疑,“真的?” 李总同样用略带探究的目光看向他们。只是很快,他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脑海里自然是天人交战。 「四时钟」的威力,别人或许不明白,他却是最清楚的一个。 可以说,酒店能支撑到今天,全部是因为那玩意儿在帮忙。否则的话,以近年来不断下滑的收益,自己怕是早早就去喝西北风。 这种好东西,一旦被旁人盯上了,怎么会不想要? 既然是公家的人,应该不会无休无止地让人困在这鬼地方。 男人不说话,而这份沉默本身就在隐隐表达他的态度。 宁琤不说完全看懂,但也有几分领悟。 他皱着眉头站起身,也不管李总的情况了,只和下属们商量:“一块表,确实比一个孩子难找很多……那个孩子——” 同样是失踪,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宁琤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只是很快,他又摇摇头。 一来没有这方面的迹象,二来即便存在关联,也不足以成为他们继续搜寻的线索。 还是从人入手会更快一些。可惜先前并未想到李总竟是这种情况。否则的话,总得问问「画皮」,对方进到房间里的时候时间道具是否存在。 “算了,”宁琤摇摇头,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如果真的是其他人把东西藏了起来,那恐怕得重新搜一遍酒店,而且要比原先的搜法细致得多。” 「老烟鬼」听着这话,总觉得自己又要被点到了。 「它」抽了口烟,表情有些不情愿,道:“光是搜,得弄到什么时候去?那家伙不是说,时间马上要来不及了吗。” 宁琤挑眉,低头去看还维持坐地姿势、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的男人。 李总实则也在挣扎:“如果这群人不是在演戏,我那宝贝还真是被其他人取了……问题是,已经过了公家眼睛的东西,就算后来找了回来,还能归我吗?” 要是不能,酒店接下来的经营又要怎么办? 从这个角度来想,李总不由意兴阑珊,仿佛是否脱身都不再重要了。 宁琤则沉吟:“来不及啊……” 说到这儿,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李总那一番举动。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与男人一同跌在地面的表盘上。在几人对话期间,表盘上的指针时钟没有停止旋转。伴随细微的「咔咔」声响,时针已经近乎与顶部的「12」数字重叠。只有通过不远处的分针,才能分辨:这会儿还没有来到午夜12点。 但也已经很快了,前后不过十余分钟时间。 宁琤面色微变,骤然重新伏身去拉李总的衣领:“如果到了时间,你刚才打算做的事还没做完,事情会怎么样?” 李总抬头看他,双眼里带着恍惚和茫然。 宁琤深吸一口气,“所有人又被洗牌?是吗?” 李总喉结滚动。 宁琤已经不在意他的答案了。当下,更重要的一点是:“你为什么会知道?李槲,都到这个点了,不要再瞒着我们了!否则到了明天,所有人又成了没头苍蝇。” 李总脸上显露挣扎。 他是真的不愿意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产业。接手酒店多年,最初的时候,自己还对被困在榴花市这件事充满怨念。可现在,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比起什么创业、闯荡,当下这样的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是…… “你以为酒店就只有一个「画皮」吗?”宁琤又下了一剂猛药,“你知不知道,特管局统计的全市人类和诡异占比数字是多少?酒店这儿的八十个人,怕是不光那一个鬼东西等着把你们拆筋剥骨。” 李总的脸色终于完全变白了。 这一刻,对生命的渴望到底胜过一筹,让他开口。 “有一份《使用指南》。” 他轻声说。 宁琤挑眉,心道一句「果然」,语气却没有丝毫变好,依然是厉声问:“东西在哪?” 李总目光重新落入卧室,去看自己的床头柜。 宁琤的第一反应是用漆液扑上,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这也无疑是最快的方式,然而…… “霍工。”他叫了一声,“去拿过来。” 红冲锋衣悉悉索索地前去了,倒也很快将东西递回宁琤手上。 李总身边迅速空了,所有「行动队成员」一同围到组长身边,低头去看组长拿着的册子。 大约是A5大小,封皮上写着《四时钟快速使用指南》。 能看出维护得很好,可毕竟到手时间长了,纸页还是显出几分陈旧。 宁琤心中微动。 陈旧啊…… 他指尖轻轻捏住封面,将其翻开。 更详细的内容映入眼帘,开头先是: 欢迎购入■■公司的旗舰产品四时钟!本公司致力于用心打造产品,帮助您珍惜时间、节约时间、充分利用时间。为确保您的安全与体验,请务必严格遵守以下指南。 1.产品概述: 四时钟一套共四件,包括本体一件,及子钟三件。 2.佩戴说明: 2.1.您可以将本体与子钟分开佩戴,也可以同时佩戴。 2.2.若同时佩戴于人体,则同一时间内,只有一块钟表走动。 2.3.若将本体、子钟固定于同一建筑物,则其影响范围将扩散至整个建筑空间。其影响区域调整方法为…… 对眼下用不到的细节,诡异们只是匆匆扫过一眼。 「它们」继续往下看。 3.能源说明: 3.1.支撑四时钟运行的能源为「时间」。 3.2.四时钟在运行过程中,可通过佩戴对象,自行补充能源。 3.3.长时间无能源补充的四时钟将进入「低功耗模式」,其行为模式将发生改变。 3.3.1.已知改变案例…… 诡异们的阅读速度慢了下来。 案例一,「四时钟」直接失去效果,变成一块普通的、不会走动的时钟。 案例二,「四时钟」作用范围内的时间完全失控,从里面出来的生命体变得老老少少,新新旧旧。 案例三…… 董悦的喉咙有点干了,喃喃说:“这东西竟然还不止一个?” 虽然从能配备专门说明书来看,那个名字不明的公司似乎真有一条生产线。 可在此之前,大伙儿多多少少抱有「这只是个固定【规则】出现格式」的说法。 可现在看,情况或许并非如此。 再往下看,甚至还有一句: 3.4.若上述情况发生,请立即联系您的售后专员(联系方式见使用指南末页)。 宁琤手指一顿,紧接着,他直接将册子转面。 封底直接出现在眼前,上面却没有什么联系渠道,只有后续《指南》上的说明字眼。 “最后一页呢?”宁组长目侧过些,去看不远处神色复杂、不知正在想些什么的男人。后者嘴巴张开,闭合,再度张开。 到底说:“不知道,到我手上的时候就这样了。” 诡异们只好抓紧时间,继续去看后面的文字。 4.功能说明: 4.1.本体:? 这部分文字模糊不清,无法分辨。 4.2.一号子钟:佩戴者主观时间流速减缓。 4.3.二号子钟:佩戴者主观时间流速加快。 4.4.三号子钟:佩戴者时间流速与您所认知的客观世界一致。 备注:■■类生命体请勿长期佩戴!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无料已经全部生产完成啦,绝大部分已经填好快递单号,大家记得及时查看。有两个小天使的订单还在分拣中,应该也很快能有单号。 还是期待repo! 第213章 番外十八(15) 这是《使用指南》上第二次出现被涂黑的内容了。 正在阅读的诡异们发出一片吐槽:“什么玩意儿啊!”“搞得这么神神叨叨。” 宁琤眉尖同样动了动,却是在想另一件事。 「主观时间流速减缓」的说法,似乎正对应了房主管那边的情况。 那「加快」呢,又对应哪部分人群? 从宴礼厅当下的人员构成来看,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再有,「与您所认知的客观世界」这个说法…… 总觉得背后有什么深意。 思绪到这儿就停住了,「漆匠」并未深想下去。 他的视线已经落在再往后的文字上,且更加深刻地意识到,眼下的时间有多么紧迫。 5.校准说明: 5.1.校准时间:在三号子钟显示的23:59:00至23:59:59之间完成校准。 果然是这样。 5.2.校准方式:转动钟表背面旋钮至听到「咔哒」声。 5.3.校准目标:四块钟表的时间显示完全一致。 不远处的三号子钟上,指针仍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还有四分钟。 宁琤手握《指南》,重新在李总面前半蹲下来,言简意赅:“我问,你答。” 后者恍惚地看他。 嘴巴张开些,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宁琤有所预感,抢在他之前开口:“这上面的案例你也见过了,继续待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就收起你的怀疑心吧。李哥,我们哪个不比你更想出去?” 男人苦笑一下,到底还是信了这几个人不知道「四时种」的去处。 可是,几分钟后就要忘记的事情,这会儿有必要再提吗? 他这么想着,宁琤却的确不愿意继续浪费时间了。 “这个钟在你们家手上多久了?” “……”迟疑,“大概是我上高中那会儿有的。” 那就是二十多年前?和榴花市大面积爆发诡异事件的节点一样。 宁琤快速计较完,又问:“你知道「它」的具体来历吗?” 李总摇头:“当初我爸把东西交给我的时候,只说他也找不到当初的卖家了。” 宁琤:“这么多年,它有没有出过其他问题?” 李总:“没有。我每天都及时校准,二十年了都没出过市区一步。就算是给员工放假、让她们一个个都出去潇洒的时候,也……” 宁琤:“你家里人呢,有没有提过这方面的话题?” 李总:“没有。” 宁琤沉吟,“你再仔细想想,从你最后一次见到「它」的本体到现在,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李总:“哪种不一样?” 宁琤看他。分明是平静的眼神,却还是让男人打了个寒颤。 他不由开始认真思索。 是啊,说了那么多,其实还得回到一个问题上:【四时钟】究竟去了哪里。 是自己平常太不谨慎,以至于让员工发现了「它」的特殊吗? 李总不太愿意往这方面考虑,可当下,这似乎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了。 “我最后一次见「它」,是在今天早上……哦,应该不是真的「今天」。” “当时应该是九点左右,前台打电话给我,说有个女的从房间里也是打电话过去,让我们给她找孩子,孩子丢了。” “我脑子「嗡」一下就大了,赶紧下了楼。走得太急,连门有没有关上都忘了看。” “应该还是关了。后来大伙儿不是分散开找人吗?我也趁着那个时间上楼转了圈儿。十一楼最近本身没客人,当时门也好好地,没打开。而且,”咽了口唾沫,“也没有……那个。” 说到最后一句话,李总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床边的血痕上。 他脑海里又出现了刚刚看到的图景,人不由又哆嗦一下。 情绪紧绷成这样,自然也来不及留意,随着两人的话音,他面前的「宁组长」握住《指南》的手缓缓融化。 滴滴漆液流进手册当中,凝固在其上。 「咔」。 还有两分钟。一分钟。 宁琤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除了「四时钟」,这个房间里还有什么比较贵重的东西?” 李总愣住。 他看起来很不明白,但还是回答了「宁组长」的问题。 “墙上那幅画算吗?是我在一个画展里拍下来的,花了七位数呢!” “不算。” “那……保险柜里的各种文件?证明酒店是我的资产。” 「滴答」一声,漆液滴进地毯,在当中蜿蜒流动。 “还有呢?” “各种配饰吧,里面有些钻石、宝石那些。不过我不爱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买的少。呃,还有那些表。” 十秒。 细小的漆液从保险柜缝隙挤入,在最后的时间里,让宁琤「看」到柜中内容。 紧接着,他在《指南》上记下最后一句话。 “1101内没有其他物品丢失。” 换言之,带走「四时钟」的人,一定很清楚这东西的价值。 …… 真的是这样吗? …… “这是有什么好事儿了?” 窗明几净的酒店大堂里,宁琤听到霍工这么打趣自己。 他脸上还是笑意,却又多了几分心不在焉。 “小淙这两天神神秘秘的,”一顿,忍不住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在计划什么……” 霍工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往头顶望去,却只见到大堂的天花板。 他有点纳闷,“宁组,你在看什么?” 宁琤迟疑:“没什么,就是——” 明明是第一次来的地方,为什么会觉得楼上有一部分自己的漆液? 分量很小,却给自己一种不要乱动,别让它们流歪的直觉。 这让宁琤感到怪异极了。等王斌赶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先转,我去下洗手间。” 王斌一时没听明白。几分钟的事儿,有什么必要让众人拆成两拨? 但霍工和董悦对此都没有疑问,「老烟鬼」便也只能将喉咙里的话咽下,答应道:“也行,宁组,咱们后面联系。” 等组员们上了电梯,宁琤转过脑袋,一边等下一趟,一边听前台方向传来的动静。 有孩子丢了? 不怪家长着急,但从对方描述中「自己打了个电话,孩子就独自离开房间了」来看,应该不是大事。 抱着对方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小孩的心思,宁琤同样踏上电梯。 循着对漆液的感知,他来到十一楼,在一扇房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牌号,1101。 宁琤摸摸下巴,自言自语:“不敲门直接开,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啊?” 没办法了。 如果有人类恰好在走廊当中,他一定会觉得眼前的场景万分惊悚。 前一秒还是模样出挑、气质独特的青年。下一秒,竟整个人都「坍塌」下来,变成一滩油漆落在地上。 紧接着,大量漆液从门下缝隙流入屋内,不过须臾便没了影子。 陌生的房间里,宁琤一边往前,一边从油漆当中站起。 不多时,他来到卧室,目标明确地站在床头柜前,从里面取出一本A5大小的册子。 “《使用指南》?这是什么东西……嗯?” 细细读着上面的文字,很快,宁琤瞳仁剧烈震动。 十分钟后。 1101的房门由内向外打开,三个诡异进入其中。 霍工、董悦都显得十分疑惑,脚步间便略略带上迟疑。 王斌倒是对几人的行为不以为意,可同样想知道:“组长,怎么忽然到这屋子里?” 宁琤喉结轻微滚动,将「四时钟」的「规则」推到组员们面前。 他快速说了自己此前的感受、来到这间屋子后的发现,最后则道:“咱们得顺着「昨天」做的事,继续往下推进,找能从这儿出去的办法。” “这就出不去了?”王斌只觉得匪夷所思,“我才刚进来啊!” 霍工、董悦虽然没有开口,可看神色,二者也有差不多的念头。 就连宁琤自己,又何尝能那么轻易地相信呢? 但他相信自己留下的记录。再有,看一眼不远处的窗子,「漆匠」平静地说,“王工,你可以自己试一试。” 试试就试试。 王斌走到卧室窗前,手腕一抖,两指之间出现一根香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正要吐出,视线却瞥见窗框上的一点色彩。 「老烟鬼」的手指跟着一抖。 嘴巴张开了,到底有烟雾被吐出来,却显得不那么受控。 「它」莫名明白过来。 在自己之前,组长一定已经尝试过了啊…… 而当下,自己对于离开窗户的烟雾的感受,十有八九是复刻了对方的答案。 意识到这点后。王斌脸色发沉,走回同事们身边。 “外头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了。”一顿,“组长,你「昨天」还在这个册子上记了什么事?” “两件。”宁琤道,“第一,咱们得用你跟我的「能力」,重新把整个酒店都搜一遍。” 上次这么做的时候目的是找走丢小孩。对于那些过于边角缝隙、不可能容纳一个八岁孩子的地方,多多少少还是有所遗漏。 “第二,如果已经这么做完了,还是没找到「四时钟」的去向……” “那「它」可能带着那个小孩,去了其他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和更新无关但……今天有在想闻宁的ABO世界。 宁哥比小闻大六岁,分化时间也早六年。以两家的关系,小闻当然知道宁哥的第二性别是Omega。但刚刚有这个概念的时候,他其实并不明白第二性别到底意味着什么。最多是觉得有点开心,是那种“这事儿对外人一直都是保密的,可我是哥的「自己人」,所以他不会瞒着我”的想法。 后来年岁长了一些,进入青春期。躁动感出现了,不光是小闻,还是他的同龄人。有时候会听同学们讨论即将到来的分化,对此成为Alpha、Beta或者Omega之后的事情浮想联翩。这种时候也会有人问小闻,你希望自己第二性别是什么呢? 他其实没什么特别想法的,但某个刹那,闻淙忽然又意识到:“哥是Omega啊……”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可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清晰了起来。紧接着的是生理卫生课堂上关于标记的知识点,青春期的小崽子们自然在这方面被严防死守,但宁琤不是。他已经是大学生了,甚至快要毕业。虽然现在抑制剂什么的已经和奶茶一样容易买到。但上大学的AO进行标记、组成家庭、怀孕生子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的。 小闻对此有点烦躁。这个年纪对哥哥谈不上爱情,更多是一种不希望两人的亲密关系被拆散,有其他人介入这个「家庭」的心思。光是想到以后哥不会是自己的哥哥,还有可能是其他人的Omega,小闻就猛地把手里的书阖上了。 他灵光一现。 如果自己是Alpha,是不是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他可以是那个标记哥的人。 他可以让哥永远都是家里的一份子。 没有人能拆开他们。永远没有。 …… ps?明天闻宁应该能再见面(迷你宁哥版) 第214章 番外十八(16) 虽然依旧没有什么确切的、能够将男孩与「四时钟」联系在一起的证据,但宁琤还是做出了这样的推论。 某种程度上,他觉得李总最早的判断没错:一个八岁的孩子,虽然年幼,但已经有些分辨能力。又是活泼淘气、会在母亲打电话时按不住性子往出跑的年纪,比起「失踪」,更有可能是自己独个儿跑去了什么地方,然后找不到回去的路。 ——如果这个「什么地方」正好是十一楼呢? 如果就像李总怀疑的,他的确没有关上屋门。对诡异道具是什么东西一无所知的孩子,就这么站在了1101门口。 然后出于某种原因,推门而入。 四天过去,当下,宁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快速指南》上,漆液记录下来的情况还是有限,他并不知道昨日上午自己都做了什么。 但随着时间分分秒秒流逝,距离自己特地标出的某个节点越来越接近,他不算意外地得到了结论。 确实没有。整个酒店,里里外外,都没有男孩可乐的踪迹。 同样的,也没有「四时钟」的踪迹。 “问题是,”董悦还是很不理解,“那东西的「能力」在时间方面。又不像霍工,能让人看不到自个儿。现在这样子,到底……” 红冲锋衣摆出一个摊手的姿势,宁琤则说:“也不一定。这东西,”晃一晃手中的簿册,“是二十多年前就在了。这么长时间,说不准人家有进步呢。” 董悦:啊这。 “一般的诡异有进步,”「它」说,“那是因为我们在「吞噬」啊!可一块被挂在墙上二十多年的钟,上哪儿「吞噬」其他诡异的「能力」?” 还真不一定。宁琤默默想。 为了不打击到董悦,他这会儿还没把昨天众人干掉一只「画皮」,结果随着时间再次刷新,战利品消失了的事儿说出来。 这倒不算是决策失误。从自己领子下面的吻痕看,几人的身体状况应该是全面回到了刚进酒店的时候。也就是说,就算众人赶在时间重置之前,将「画皮」切吧切吧凉拌下肚了也没用。 “或者,”「模仿师」小姐脑洞大开,“有没有可能是这样——其实这里头还有一个诡异的事儿,是「它」带走了那块表,又顺路抓走了人类小孩。结果一个没弄好,自己嘎巴了,被藏起来的表和小孩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所以一直没出来。” 宁琤:“嗯,是有可能。” 他说着话,低头看一眼手机时间。 马上就要到点了。自己和小淙交流沟通的时候。 榴花市内,早就知道「编剧」那边会发生什么的行动队队员们也在严阵以待。 他们眼里,某个时刻,编剧忽然停止了出神。「它」把那个巴掌大小的「漆匠」从自己衣服中摸了出来,摆在手心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 “来了来了——” “哥。”闻淙轻轻地叫了声。 他看着掌心的身影和前几天一样,最先一个动作,是对着「四季酒店」消失的地方发呆。 再接着,才是转头面向自己,目光中立刻又带上心疼与意外。 闻淙无奈,却也只能深吸一口气,想要快速把自己总结过的情况说出来。 但出乎意料,在那之前,宁琤先开口了。 “小淙,”他问,“这几天,你一直在这里吗?” 闻淙听得一愣。 拇指上传来酥酥痒痒的触感,是哥哥摸了摸他的皮肤,轻声说,“辛苦你了。” 闻淙眨眼,又眨眼。 他还是反应过来了:“哥!你——你找到记录情况的办法了?” 原来我还和小淙说了自己的打算吗?宁琤心想。 他点点头,“对。”紧接着,长话短说了自己找到《指南》、从中得到种种信息的细节。 闻淙很耐心地听着,神色却是越来越奇怪。 宁琤留意到了。等到自己要说的话告一段落,他立刻询问:“小淙,是有什么问题吗?” 闻淙的表情有些严肃,道:“哥,对那块表——就是「四时钟」的推断,你比我这边得到的信息更多,我就不多说了。至于「它」现在在哪儿,”手挪开一点,示意宁琤低头往下,“我要了酒店的设计图。本来是圈出了几个地方,但既然你说,已经把酒店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我听着,那些圈出来的地方有些也已经被你检查过了。” “有些?”宁琤追问,“就是说还有其他地方了?” 闻淙点头。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拉过来一块自己的袖子,单手将其叠了叠,做成给爱人的小软椅,将人放过去,这才从厚重的图纸里抽出一张,示意他看。 “虽然酒店只有十几层,但最开始建立的时候,里面还是设置了消防层的。就是四楼。” “我也查了一些报道,都说老板为了图个吉利。所以在电梯按键设置上把四楼跳过去了。由此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传说吧,”毕竟住客们在上楼的时候,能感觉到三到五层电梯上升的时间更长,“说四楼藏了鬼,万一停下了可能就会被带进去之类的。但这些应该都是假的——除非……” 宁琤了然,“像卢哥说的那样,信的人多了,可能真的会出现什么东西。” 闻淙点点头,有点期待地看他。 宁琤能读懂这份期待。小淙希望他平安,更希望他早日回家。 他从自己坐的地方跳下去,又去摸一摸弟弟的手指。 青年尽量露出笑脸,然而到底藏不住眉眼里的担忧。 宁琤问:“关于四楼的传说,你再和我讲讲。” 闻淙一愣。 宁琤叹了口气,“现在酒店里是有四楼的,可能是后来又装修了吧?不过,如果像你说的,有一个「传说中」的地方在,那我们还真有可能在找「四时钟」的时候把它漏过去了。” 闻淙听着这话,眉尖一点点拧起来。”可是哥,”他忍不住说,“其实这些说法都是那个小李总上任之前的事情了。你想想,这里面起码过了……” 二十年。 宁琤在心里接下这个数字。 “就算从卢哥的说法来看,里面真的诞生过什么诡异,这么久时间没有新的传说去给「它」补充力量,「它」肯定也早就到了消亡的时候。” 宁琤「嗯」了声,“对。” 话里有话的样子。 闻淙虚心求教,宁琤笑了一下,说:“但如果,「四时钟」能把自己带回「多出的楼层」还存在的时间呢?” 闻淙瞳仁猛地收缩。 宁琤还在补充:“不过,这也就是一个推测……” “哥!”闻淙难得打断爱人一回,嗓音里带着些许颤抖,“就是这个!” 宁琤看他。 闻淙深吸一口气,语速变得很快,“这几天,我一直——一直都在尝试写《四季酒店》这个剧本。但是后面的内容总是消失,根本推进不下去。”这意味着自己考虑错了方向,没法给兄长提供更多信息上的帮助,“但是刚刚!你说完那句话之后,我的剧本一下子就变得通畅了!” 宁琤还是没有说话。 他听着自己的弟弟、自己最爱的人,用喜悦而振奋、依旧夹杂着颤抖的声音告诉他,“你可以出来了,哥。” 宁琤脑袋歪了歪,用当下小小的脸颊去贴住弟弟的手指。 闻淙珍惜地摸一摸他面颊。 宁琤干脆又爬回对方手上,坐稳之后方道:“小淙,这下放心了吧?” 闻淙再摸一摸他。 宁琤笑了一下。闻淙神魂颠倒,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对,哥,我要先给你说那个传说。” 他们的时间毕竟不多。 虽然万分思念,虽然还想要更多触碰,可在当下,闻淙还是克制住自己,细细与宁琤道来。 “在一个榴花市本地论坛里,有个《四季酒店客梯搭乘须知》。关于「多出的楼层」,里面提到的共有六点……” “第一,电梯是公共设施。为了节约资源,尽量与他人共同搭乘。” 宁琤:“一个人坐电梯的时候,进入「那个」楼层的可能性更大。” 闻淙:“第二,上电梯的时候,一只脚先踏进去,确认按键板没有问题,再把另一只脚踏进去。”《须知》里的说法是,这样有助于确保电梯不处于待检修状态。 宁琤:“最好用比较心不在焉、在想其他事的状态搭乘。” 闻淙:“第三,如果在上一条的基础上,发现按键板里有四层,立刻离开电梯间,并把事情告知工作人员。” 宁琤:“嗯……感觉我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闻淙:“第四,客梯一般是灯光明亮、干净整洁的。如果见到的电梯内部灯光暗淡、杂乱多灰,那可能是临时作为货梯使用,为了确保住客安全,请不要搭乘。” 宁琤若有所思。 摸了摸下巴。 “也就是说,”他总结,“我得一个人上去,然后把里面弄乱一点。嗯,这个没问题,还有呢?” “时间,”闻淙轻轻地说,“晚上十一点以后,为了确保住客安全,工作人员会打开电梯里的按键锁,届时只有刷卡才能完成按键动作。住客需要去前台找工作人员,由两名工作人员带领自己上楼。”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215章 番外十八(17) “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 结束与男朋友的短暂相聚,宁琤重新回到酒店当中,第一时间便找到李总,询问起「多出的楼层」有关事项。 几个组员诡异原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在组长的话音里,一点点弄清楚了对方究竟找到了哪些新线索。 「老烟鬼」的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身子跟着往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对李总道:“这可就是你小子不够意思了啊!这么重要的事儿,为什么不说!?” 重要吗? 李总一边竭力回忆,一边心里发苦。 他没了前面的记忆,又重新回到了一无所知、懵懵懂懂的状态。一上午时间,先是发现自家经营的场所丢了个人,再好声好气地给想要从酒店离开的客人赔了半天笑脸——运气倒是不错,没有遇到那种特别不好说话的——到现在,又被几个自称是来自公家的人拎出来,告诉他: 酒店出事儿啦! 所有人都出不去啦! 想要活命就必须听从他们安排啦! 而且,他们怎么好像真的什么都知道啊! 尽量按住心中的崩溃感,李总磕磕绊绊道:“这、这哪儿是什么事儿啊!不就是当年有人看我们家生意太好,觉得妒忌,所以在网上胡编乱造的传言吗!” 宁琤挑眉。 李总就差指天发誓了:“这么多年,是,酒店里不是没出过事儿!但住客之间有冲突啊、前脚离开大门后脚就失踪了啊……这无论如何都怪不到我们头上吧?” 宁琤沉思。 耳边的讲话声还在继续。说到底,还是王斌并不相信李槲的说法,朝他威逼施压,而李槲努力澄清的循环往复。 宁琤本人倒是相信的。如果真有切实案例,小淙不会不告诉他。 小淙…… 宁琤闭了闭眼睛。 脑海里却还是弟弟努力装扮过,却还是肉眼可见的憔悴的样子。 不久之前,对方知道他马上就要离开了,明显是舍不得的。有些神思恍惚的样子,问他:“哥,你今天也不愿意直接跟我走,对吗?” 直接跟弟弟走,不要在乎酒店里的情况,也不要在意不知到了哪里去的「四时钟」。 宁琤承认,自己是心动了的。 说到底,酒店里的人和诡异们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小淙才是最要紧的那个,他光是露出几分难过,宁琤就心痛如刀割。 可是。 “小淙,你不是说了吗,「剧本」上已经显示了,现在咱们的思路是对的。” “「四时钟」这种诡异道具,咱们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而且从我找到的线索看,「它」背后一定还有什么东西,只是当前没什么时间探究。” 闻淙听着,很无奈地看着他。 “我知道。”青年小声说,“唉,我的确知道。” “哥肯定会这么讲。” 可说到底,还是想要试一试啊。 镜头回到当下。 宁琤到底打断了王斌和李总之间无意义的口舌之争,道:“没人说有住客出事了。” 他看着瑟瑟发抖的李总,总有一种对方要是被惊吓太过,场面一定会不好看的直觉。 宁琤眉尖挑起一点,道:“但是,其他「规则」呢?也都是无凭无据来的吗?” 李总:“嗯!” 宁琤说:“好吧。那你还记不记得,上面说的会变成「货梯」的电梯,具体是哪一台?” 李总:“三台都……” 停顿。 「老烟鬼」「嗤」地笑了出来,只是笑意显然没有到达眼底,“不是说是假的吗?” 李总也很憋屈,可自己漏了风声,这会儿便只能道:“当时是有人这么投诉,说自己上楼呢,莫名其妙到了一个黑漆漆、水泥墙、到处都是灰的地方。可我们的人顺着那人的话去检查,就是什么也没有啊!这不就是纯粹来找事儿吗?” 这话宁琤倒是相信。二十年前,诡异只是存在,并非大规模在榴花市现身。虽然李总一家已经得到了「四时钟」,可比起妖魔鬼怪,那东西更像是某种神秘的、来自外星球科技产物。 虽然没有真正的售后渠道,可人家起码做了姿态。 一时没法从神奇钟表联想到这个世界的确有鬼,不是不可能。 他更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三台都有问题啊。”又摸了摸下巴,“这就麻烦了。” 在单独某台电梯里进行尝试的话,如果最终还是不行,那只能说自己运气不好。 可三台电梯都有可能打开神秘通道。万一自己恰好没登上「正确」的那台,岂不是很冤枉? 宁琤垂眼思索,各种不同方案从脑海中闪过。 三个组员里,有实质上战斗能力的其实就是「老烟鬼」王斌。剩下的,无论是「隐形人」霍工和「模仿师」小董,都更倾向于做一些辅助工作。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第一,如果把王斌也推上来,对方遇到「多出的楼层」了,能靠谱地完成任务、不出差错也不做多余的事情吗? 宁琤有点头疼。 第二,就算加上「老烟鬼」了,人还是不够啊。 除非,有什么办法能确保出事的电梯只有一个。 没关系,自己还有思索的时间。 …… “让员工一直待在电梯里?” 李总的表情有些奇怪。 有了之前不算愉快的交流,他对几个行动队成员是确实发怵。但毕竟又没真的经历什么,于是稍稍壮壮胆子,便可以据理力争。 “这……他们是我雇的人没错,但也不是什么都听我的啊!都什么时代了,哪还讲究这一套。” 有道理。宁琤「哦」了声,友善地提出建议:“那李哥,你想想,如果一直待在这儿出不去,你会损失多少?” 李总:“……” 宁琤摊手:“要么就大家一起完蛋,要么掏掏腰包,这也没别的办法啊!” 这个「组长」,看起来比剩下几个人好说话。 李总得出结论,勇敢地继续抗争:“可是,宁组,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万一真碰到个什么了,那可怎么才好?” 宁琤疑惑:“独自上去的是我,准备把所有「规则」都触犯一遍的也是我。你们一群人挤一个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电梯,能有什么事儿?” 李总期期艾艾:“那不是、不是,就怕一个万一吗?” 宁琤再次疑惑:“那要不然大伙儿就继续待着?否则的话,总不能把我们这几个人掰成几份用吧?” 李总不说话了。 他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四个人,三台电梯,最简单的比大小他还是会的。 虽然没有开口,可宁琤还是从男人的神色里读出了这些意思。 他微微沉默,感叹:“我突然觉得,卢哥他们平时也怪不容易的。” 李总没听懂。 他眼看着宁组长叹着气离开,临走之前还拍了拍那件红冲锋衣的肩膀。 等等,冲锋衣? 有什么东西从李总脑海中闪了过去。 为什么一件冲锋衣能跟着宁组长三人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为什么自己那么自然而然地以为冲锋衣是一个能说话能做事的正常人?为什么宴礼厅里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觉得这画面诡异让人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嘶!” 李总猛地抽了一口气。 心脏「咚咚」地跳着,脸颊上也多了层薄汗。 他看着宁组长的背影,又去看自己身旁的人们。面容清秀、似乎是刚出社会没多久的女孩儿,正百无聊赖地和那件冲锋衣吐槽:“组长被气走了耶。” 后者发出「悉悉索索」的摩挲声。再远的地方,一道烟雾飘了过来。像是活物一样,挡在李总眼前,让他再也看不清前方的人影。 “组长没看到的话,应该算不上触犯……” “呃,我就说说,你们这么瞧着我干什么!” 不多时。 宴礼厅当中。 被叫走好一会儿的「李总」从门口进来。没发出什么动静,却还是让大厅里刹那安静下来。 房佳第一个反应过来、来到老板身边。 关心了老板两句之后,她切入重点:“特管局的人到底是怎么说的?客人虽然还算配合,但今天的事儿实在太诡异了!现在这场面,还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呢。” 就像是烈火上的油锅。 一时没事,只不过因为尚未完全烧开。 如果到了时候。 如果有水滴落入。 房佳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她万万没想到,老板这次回来,是给自己布置任务的。 一个非常匪夷所思的任务。 “挑十个人,配合特管局工作,从晚上十一点开始一直待在电梯里上上下下?” 这是具体要求。 “完成之后,无论能不能成功,都有一人八万的奖励?” 这是李总出于个人情感,给自家员工的奖励金。 “李总,宁组长他们确实说了吗?确保没有危险的?” 这是房佳最关心的事情。 “对。他们到底是公家的人,后头出去了,万一真出了事,怕是没法交代啊!我就是想到这个,才觉得可以跟大伙儿商量一下。” “也不光是咱们的人,他们也会在电梯上出人。””可是,”房佳忍不住问,“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李总」遗憾地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说是什么保密资料,我也不太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216章 番外十八(18) 虽然对自己究竟需要做什么一无所知,但考虑到相当于自己一年工资的奖金,再考虑到特管局人员同样会出现在电梯上的承诺,当房佳把事情说出去,相当多人开始跃跃欲试。 到最后,房佳不得不一再强调:“就是十个名额!如果后面还有机会,”看一眼旁边的「李总」,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和试探,“李总一定还会再给大家争取。” 没报上名的工作人员们这才纷纷失望离去。 他们都没有看到,自己身后,「李总」微微笑了一下。 自己的「能力」虽然不像是小淙,可以直接影响人的心智,但在这种时候,也还是蛮好用的。 既然已经决定了人选,宁琤便通知了组员们这个消息。 漆液组成的文字出现在墙壁上,很快有消散。李总本人的目光被烟雾挡着,什么都看不见,只被告知:“自己”大手一挥,就出去了八十万现金流。 如果是刚刚继承酒店那会儿,他或许还不会有这么心痛。可当下,光从男人的表情看,就能察觉到他多么难受。 至于所谓「自己给了员工们承诺」的说法,李总倒是没太放在心上。 他觉得这纯粹是那个宁组长假传圣旨。话又说回来,既然是假传,自己出去以后能不能不认账呢? 男人的心思活泛起来。 他身边,几个「美居公司」员工在商量:“组长还说,一个人留在宴礼厅,跟李总、其他人待着,剩下两个上电梯。虽然不至于那么寸,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是其他人到了那个地方,多少有个照应。” 王斌听着这话,心思比李总还要活泛。可不等他说什么,董悦已经道:“那就霍工留在宴礼厅吧。” 王斌:“……” 作为诡异,董悦是真觉得「多出的楼层」没那么好进,在电梯上不会出事,最多是麻烦了点——也正是因此,才更好在组长面前刷分数啊! 和霍工相比,明显是自己更需要这个。 王工就不用说了,他那「能力」,本来就是要上电梯的。 这么分配,霍工本人也没什么意见。王斌只好耸了耸肩,道:“行吧。” 宁琤再见到手下们的时候,直接听到了他们的安排结果。 他也觉得可以,于是点点头:“就这样吧。” 接下来,就等晚上十一点到来。 宁琤不知道昨天这段时间自己是怎么过的,可当下,他确实觉得有些无聊。 视线在客厅转了一圈儿。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地坐着,只有那个失去儿子的中年女人会到窗边踱步——为了安抚她,董悦想出一个说法:“说不定可乐确实是趁着大人没注意,从大堂跑出去了呢!一个孩子到外面,虽然也不算安全,可总好过跟咱们一起被困在这儿吧!” 是个没有任何依据、纯属心里安慰的说法。可对于中年女人来说,却是她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这才有了眼前的一幕。 虽然已经知道是假象,但看着窗外月亮升高、灯火闪烁,人们依然生出一种一切正常、自己只是在酒店多坐了会儿的错觉。 时间虽然难熬,可慢慢的,十一点也就近了。 踩着点,宁琤带着人一起去了电梯间。 为防万一,他还是在董悦、王斌进的电梯里都留下一些漆液。 这之后,才进了李总口中「其他电梯都是被投诉了一次,只有这个是被投诉了三次」的小小空间。 人站进去,金属门缓缓合拢。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漆液迅速蔓延! 挂满墙壁。 遮住灯光。 一切昏暗,唯有显示屏上鲜红的数字变得清晰夺目起来。 不用宁琤亲自动手,已经有漆液落在楼层按键上,帮他将其点亮。 宁琤后背靠着墙壁,手插在口袋里,开始琢磨:“然后要做什么?哦,分心想其他事……” 原本觉得这一幕会十分麻烦的。明明诡异事件就在身边,自己却连一点儿线索都难以抓住。到最后,还是得依靠小淙的外援。 不过接受弟弟帮忙倒是很正常。两个人本来就是一体的。 这么多天过去,小淙一直都没有回家。一个人待在路边,白天也就算了,到了晚上,冷风吹着,怎么想都觉得这个画面十分可怜。 如果今天确实能顺利脱身,如果…… 「漆匠」先生面无表情,但十分认真地想: 总得给男朋友一些补偿和安慰吧? 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小淙开心一点。 不,其实他知道。 只要自己能平平安安从这个鬼地方出去,弟弟就会非常开心了。 宁琤忍不住弹出一口气。 又想到,照这么说,前几天时间里,闻淙恐怕一直都在尝试往下编写「剧本」,试图帮自己找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路。可是一直没有成功。 他到底要面临多大的心理压力,还能在自己见到他的时候笑出来…… 电梯上升的速度开始减弱,变慢。 最终稳稳当当地停下来。 梯门打开,外面的黑暗映入眼帘。 却不是宁琤期待的地方。仅仅是酒店顶层,这会儿被夜幕笼罩。 对于这个结果,宁琤倒也谈不上失望。 本来就是来尝试的,哪可能这么简单就成功。 他心平气和地重新点了一楼按键,开始稳稳当当往下。 接着是往上。 再往下。 “……”重复做一件不知结果的、偏偏又很简单的事时,时间是过得很慢的。 好在宁琤脑海里积蓄了太多与男朋友有关的事。从未来到过去,有那么多小淙的模样等着他去构思、回想。 按说是可以忍耐的。 可伴随时间节点越来越接近,还是有一股微弱的烦躁在宁琤胸膛升腾。 就算思路没错,或许通向结果的过程出错了呢? 这种尝试根本没有意义,无论是自己还是另外两个电梯中的人,都不可能…… “呼。” 吐出一口气。 耐心。耐心。 23:53的时候,这份告诫还算有用。 可时间依然在流逝着。 不,也可能是被浪费着。 宁琤的眉尖压了下去,嘴巴跟着抿起来,烦躁感越来越清晰。 往上。 再往下…… 终于,手机上的时间开始进入最后倒计时。 只剩下三十秒了。 二十秒了。 十秒。 九。八。七…… 宁琤眼皮垂下一些,不得不面对一个可能性:自己做错了决策,到底还是失败了,没有按照承诺中那样去和男朋友见面。 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指南》还在他手里,从前几天的经验来看,这是唯一能在轮回中留下过往痕迹的东西。自己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该死,他之前为什么不这么做!? 三。 「漆匠」的手又开始融化。 二。 漆液快速涌入纸页当中。 一! 倒计时归零。 同一时间,电梯猛地向下一顿。 宁琤瞳仁细微收缩。在梯门尚在缓慢地、明显卡顿地打开时,略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到站了……” 伴随他这份思绪一同出现的,是浓郁的灰尘味道。 如果宁琤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那他现在已经被这股气味呛到无法呼吸。 注视着外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漆匠」的眼睛微微眯起。 思绪快速转动。 有些意外,又理所当然的意识到:“原来是这样。” “我之前果然还是「搞错」了。指南里其实写得很清楚,被固定在建筑上的时候,「四时钟」可以影响建筑范围之内的生命体的时间……” “也就是说,想要让我们这么多人回到「零点」,那这东西必须得先出现在酒店里!” 所以,「多出的楼层」才会在此刻开启! 再从左右安安静静、毫无动静的状况看,连接酒店与此地的通道,有一个就足够了。 压了许久的唇角微微勾起。 虽然过程有些波澜,但结果正合自己的意。 用数秒时间计较完这些,宁琤迅速收敛了心神,双脚牢牢扎在电梯内,先用眼睛观察外界。 他头一次觉得,原来被自己搞得暗不拉几的电梯其实还挺亮…… 光与暗的对比下,自己花了点时间,才让目光适应过来,能隐隐约约看到外间各种事物的轮廓。 与楼上、楼下的富丽装潢不同,作为曾经被封起来的地方,「多出的楼层」显得十分空旷。一面面隔墙之间,似乎完全没有装修的痕迹。 但这并不意味着空旷。视线所及之处,大量杂物堆积着。厚重灰尘盖在上面,让这些东西和整个楼层融为一体。 “呼哧,呼哧……” “咕嘟。” 绝对的安静中,心跳的动静、呼吸的动静,都变得分外明显起来。 如果不是宁琤这会儿只保持着人形外表、壳子里已经完全是流动的漆液的话,他会觉得听到这些声音十分正常。 可现在…… 某种细微的、像是老旧风箱被拉动时会出现的「嘶」声也出现了。初时还显得遥远,可伴着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的「咚咚」声,宁琤明显感觉都,发出声响的存在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奔跑。 向他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好无聊,想想小淙_(:з”∠)_ 第217章 番外十八(19) 滋啦——滋啦—— 伴随脚步的动静,电梯的灯光开始闪烁。 先是刹那的漆黑,亮起。接下来,漆黑的时间越来越长,亮起的时间愈发短暂。而就连这份短暂的光明,也越来越走向昏暗。 宁琤有种强烈的预感:在「那个家伙」真正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刹那,「多出的楼层」就会再也容不下最后一丝光线存在。 而自己手上只有手机这么一个照明工具。不是专业的,范围小,光芒弱,最大的优点是诡异公司出品,应该不会太容易坏。 他思索着这些,双脚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 换个初次面对此类场景、惊慌失措的人类。这种做法,无疑是因为他正在瑟瑟发抖、无法迈出步子。 可「漆匠」不同。 「它」清楚地记得,自己来到这儿。除了寻找「四时钟」、尝试让酒店离开时间的缝隙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如果情况允许,找到走丢的孩子。 他很有可能是和「四时钟」一起消失的。 既然这样,有活物出现了,不应该在原地等着,不让双方错过吗? 宁琤老神在在。 等待着、疑惑着。 这真的是一个孩子会有的呼吸声?不是说不像人,仔细判断的话,里头并没有掺杂一般诡异会有的、咕叽咕叽的口水声和吞咽声。问题是,实在不像是一个八岁的人。 宁琤联想到的是医院当中那些病重的老者。躺在床上,艰难地呼吸,身体一切机能的运转都马上走到尽头。 他眉尖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警惕起来。 或许这层楼里还有其他东西。 “滋啦——” 灯光又一次亮了。 那个楼道里的存在终于绕过一道道隔墙,出现在宁琤眼前。 距离还是太远,宁琤只看到了一眼,灯光就「啪」一下熄灭。 他眼皮下意识阖上,视线里却仍保留着方才捕捉到的画面。 想错了。 就算榴花市市面上已经没有了相机存在,走丢孩子的家长就算再怎么心急如焚,也只能一遍遍在口头上描述:“我家孩子虎头虎脑的,大概这么高,”比划一下,“穿着蓝色外套、黑色的裤子!对了,他肩膀上有一个胎记。” 光凭这些,自然无法在外人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男孩的具体形象。可很明显,至少宁琤刚才见到的并不是男孩可乐。 那是一个老人。 没有论坛传闻里各种鬼怪的可怖血腥、让人战栗。但衰老到了极致,面颊上布满了深深沟壑。 皮肤凹陷下去,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眼窝是深深凹陷的,稍微张开的嘴巴里是一片黑色,看不到牙齿的痕迹。 “呼哧——嘶嘶——” 他还在呼吸。 距离宁琤越来越近。黑暗之中,宁琤近乎已经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陈腐气息。 这种地方,「目光」已经不能再起到作用了。 只听一声细微的、像是有什么液体倾倒在地上的声音。 老人来到了电梯里。 他的手在周围胡乱比划、挥舞,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动静,像是想要找到什么。 可这里确实什么也没有。小小的空间里非常空旷,他方才看到的那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已经没了影子。 确认了这点后,老人的身体一点点弓了下去,像是一只虾一样蜷起。 他无法察觉到,一股股视线正在从自己四面八方、头上脚下传来。 那来自于覆盖了整个电梯的漆液。 饶是见多识广的宁琤,这会儿也有些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这个老人的确是人类。但想也知道,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人类根本不可能长期生存。 而至少在近期,酒店里没有类似情况的人失踪。 那有没有可能是类似「画皮」的、伪装技术登峰造极的某种诡异? 如果不像是「画皮」那样需要鲜活人皮来维持行动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至于另一个似乎存在、却太过不可思议的可能性,被宁琤暂且搁置了。 这种时候,思索此类事情没有意义。 电梯底部的漆液发出细微的「咕噜」声,还有更加难以分辨的「啪」响。 有油漆泡泡出现,又在伴随老人一起进入的灰尘当中破裂。 宁琤自我安慰:“虽然这地方的灰厚得像是十年没打扫过,”不对,应该说真的至少二十年都没打扫过,“但我也就是在这儿找找那块表,又不是搁这儿长住。弄脏点就弄脏点吧,出去洗澡就是了。” 这之后,那些悬挂在电梯顶部、三面墙壁的漆液一起往下流动,聚集在门边。 试探着往外流出。 绝大部分意识离开之前,宁琤鬼使神差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已经缩在角落里、身体不停发抖的老者。 又有一个油漆泡破了,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声。 …… 在厚厚的灰尘中流动的感觉实在不太好。 像是人在水中行走。并非完全不能挪动,但总觉得前面隔着些什么。 就算宁琤很快调整方案、来到天花板上,那股阻塞感也只是减少了,并没有完全消失。 不过,倒也不是不能克服。 问题在于,宁琤此刻才发觉,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杂物里寻找「四时钟」,是多么艰难的任务。 半个小时过去,一个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青年上半身摸摸下巴,开始思索。 “每个区域都转了一遍,至少目前没有「看」到那块表。嗯,也没有感觉哪个地方特别奇怪。” 宁琤拿出手机,在下方照了照,确定了这个结论。 大件的杂物如桌椅、床架,小件的如衣服、行李箱,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地堆积着,占据了自己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 倒是能看出来,有些物件的整体风格不太符合当下的流行审美。但宁琤已经确定了,这些并不是时间交错的点。 “通过脚印来找也不靠谱,这地方到处都是脚印……” “还是该让「老烟鬼」来。至少在找东西这事儿上,我的「能力」还是不太够。” “几块子钟能在前台挂那么久。我们这一行,「画皮」,还有就是其他来来往往的诡异都没看出什么大问题,看来「它」藏匿气息的本事不错。” “唉,还不如来个诡异让我打架呢,这算什么事儿啊。” 思索。 出神。 畅想。 最终,宁琤从天花板上流了下来,承认光是凭借自己,恐怕很难在短时间里确认这些杂物堆里有没有一块钟表。 他重新抬起目光,望向电梯方向。 双脚踏在厚重灰尘上,是和漆液流动时不同的软腻感。 在隔墙之间七绕八绕,没走弯子,宁琤在两分钟内回到自己来的地方。 那股腐败气息已经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而在角落当中,老人抱着胳膊,一动不动。 要不是还能听到对方那风箱似的呼吸声,宁琤恐怕会以为出了什么事。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先用漆液在远方模拟出走路的声音。由远及近。 差不多到距离电梯口只有五六米的时候,老人抬起了头,混浊的眼球望向「来人」,身体却在往后瑟缩。 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原本属于这个地方的存在。 宁琤脑袋歪过一点,嘴巴张开,舌尖在上颚轻轻一点。 还是把那个名字叫出口。 “可乐?” 老人身体猛地一震,想要站起身,偏偏经过前面的奔跑后,他的身体已经消耗到了极限。刚刚起来一点儿,就整个人向前跌去。 摔倒时并没有预想中的强烈疼痛。他没有细想这个问题,而是又用喉咙发出「啊啊」的声音。 宁琤原本以为他没法说话,但仔细辨认,又察觉老人的声音里是有些调子变化的。 既然这样…… 是在短时间内掉光了牙齿,以至于没法适应,连讲话也受到影响了吗? “你妈妈是不是张丽霞?”宁琤又问。一边说,一边仔细关注老人的举动。 对方在漆液的帮忙下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往前。很快,有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架住了他的手臂。 「老人」哇哇大哭起来。 宁琤:“……” 和孩童们洪亮高亢的哭声不同,对方的哭声显得痛苦又漫长。枯槁的皮肤下,薄薄的胸膛颤动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 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很快和粘在面颊上的灰尘融为一体。 嘴巴大大张开,这个距离,「漆匠」已经能看到对方接近褐色的、枯萎的牙床。 而宁琤已经感觉到了,这副行将就木的躯壳之中,正囚禁着一个八岁孩子的灵魂。 他会恐惧、会大哭,会崩溃地拉着宁琤的衣袖往电梯的方向指。嘴巴大大张开,继续发出「啊啊,啊啊」的动静。 宁琤仔细地听着,逐渐分辨出,对方说的是:“回去,回去找我妈妈。” 他沉默片刻,大脑却是快速转动。 不用说了,对方这副样子肯定是受了「四时钟」的影响。 找到那东西是必须的,问题是,影响范围究竟有多大、又要怎么确保自己不要也变成这样…… 否则的话,小淙还会喜欢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218章 番外十八(20) 问题太多,需要一个一个理清。 宁琤自认不算耐心。但他从十岁开始就要照顾小六岁的弟弟,对方长大后的职业又是小学老师,每天到家了,都要和兄长吐槽两句学校的事情。 在对付「八岁小孩」的领域,宁琤算是要经验有经验,要理论有理论。 “好啦,好啦,先别哭。你妈妈就在楼下呢,”「漆匠」先生道,“但是你看,咱们现在遇到一个把到处都搞得黑乎乎的怪兽,奥特曼都找不到路了——我听你妈妈说,可乐平时是特别勇敢的小朋友,那你能不能帮帮奥特曼?” 他的袖子还是被拉着,老人的身体也还在发抖。 宁琤也知道,光凭这么一句话,当然不够安抚被长久关在黑暗中的小孩子。于是他嘴巴里还在念叨,胡编乱造一些奥特曼在别处拯救世界的故事,心思则又一次飞远,挂住守在榴花市里的男朋友。 前面的念头当然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两个人一起走过这么长久的时光,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危机,哪里还会对双方在彼此心里的重要性产生怀疑? 再说了——那股冷笑话的念头又冒上来——自己的外貌依然是二十多岁年纪没错,本体却已经变成漆液了。油漆这种的东西,还分年龄的吗? “嗯?” “我、我要怎么才能,帮到奥特曼?” 可乐终于还是被宁琤说动,停下了颤抖和抽噎。说话还是含含糊糊的,可相处的时间长了些,宁琤勉强能捕捉到其中内容。 也是恰好,在男孩开口的前一刻,他脑海中恰好闪过一道念头。 宁琤有些玩味地琢磨着,随口回应道:“咱们得帮忙找到那个怪兽。” “你是见过「它」的,先告诉叔叔,它长什么样子呢?” “我没有见过,”可乐却茫然地说,“这里好黑,我好害怕。” 没有? 宁琤一愣,接着意识到,自己好像弄错了问话方向。 小孩儿脑海中的「怪兽」,是动画片和漫画书里的样子。高大,能喷吐火焰和其他东西,还多半有手有脚。 在没有真人电视节目可看的地方,这些娱乐IP也在与时俱进。 他可不知道什么是诡异,又是什么让自己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那可乐,”宁琤又道,“你告诉叔叔,你是怎么过来的?” 这话说出来,怀里的老人身体猛地一颤,又大哭起来。 宁琤:“……” 怀着几分意外、几分茫然,他花了很大精力,终于把人安抚好,可以重新说话。 小学二年级的孩子,语言组织能力实在算不上好。宁琤一边听,一边问,勉强梳理出时间线。 初时就像中年女人说的一样,母子两个要出门的时候,她接到一个电话。 没耐性的男孩等了不过一两分钟,就开始觉得无聊,跑到楼道中玩耍。 可楼道也没意思啊!他眼珠转了转,记起酒店里的泳池。 往房间里探探脑袋,看妈妈那通电话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干脆自己先一步下楼。 宁琤干巴巴道:“嗯,然后呢?” 还好这不是他家小淙。 从前觉得弟弟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太闹腾,现在才意识到,对方其实算相当乖巧。 “然后、然后我看到……” 大约还是出于「冒险」的念头,可乐没有选择搭电梯,而是从楼梯间往下走。 酒店里的楼梯间始终亮着灯,不算黑暗。可独自在其中待着,还是让人害怕。 没走两层,可乐从里头窜了出去,心中隐隐后悔:早知道就不往下了!这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回去找妈妈吧。 正打算着呢,男孩抬起脑袋,望见不远处一个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姐姐。 对方正皱着眉头,手指在脸颊边缘摸索。动作力度明显越来越大,很快变成撕扯。 再接着,她猛地用力,竟是将整张脸皮都扯了下来! 巨大的惊骇让可乐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好在对方似乎没有发现他,还在仔细整理手上的脸皮。 没了皮肤的脸颊上并未露出血肉,只有森白的骨头。 不用说了,这一定是那位「画皮」。 幸运的是,对方并未将这个形态持续多久。没一会儿,就重新把脸皮贴上、从原处离开。 可乐则双腿发软,跌跌撞撞地冲回楼梯间,开始往上狂奔。 太过害怕的男孩,连自己已经跑过八楼都没有发现。再停下脚步的时候,旁边的数字已经变成「11」。 他想下楼去找妈妈,又担心女鬼就跟在身后。越想越是害怕,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这么抽抽噎噎地来到十一层楼道里,预备找大人求助。也是他运气好,没走两步,就遇到一扇打开的屋门。 他鼓起勇气,将门推得更开了一点,探头进去问:“有没有人?” 没有回应。 可乐怕极了,回头看看背后,总觉得女鬼马上就要扑上来扒掉他的皮肤。 干脆把屋门拉上,预备在屋子里躲着。 偏偏这个时候,意外又发生了。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来到一面墙边,上面挂着的钟表就掉了下来! 表面的玻璃发出「咔嚓」一声,上面出现数道裂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男孩愣在原地,又开始想哭了。 他害怕背上「弄坏东西」的名头,害怕挨骂、被责备……这种时候,好像出现了一道声音,告诉他,那就把这块表藏起来吧。 总归没人看到是你干的。 只要藏起来,再赶紧回到八楼房间里,就可以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了。 听到这儿的时候,宁琤还只觉得是被吓到了的小孩想尽办法甩锅。 可对方紧接着的说法,却让他眉尖一点点拢起,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在可乐听进去话、要抱着钟表离开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提醒他,去一趟不远处的卧室。 床头柜里有半本《使用指南》,记得一并拿上。 这大大超出了男孩的预计。他还是又惊又怕的状态,犹豫了会儿,拒绝道:“我不要偷东西。” “这不算偷东西啊!”那个声音说,“《使用指南》也是这块表附带的。” 是这个道理。男孩有点被说服了,却还是觉得不妥当:“老师说了,不能随便动其他人的抽屉。” 双方僵持了一小会儿时间,到最后,那个声音妥协了。 开始催促男孩快点从房间里离开,搭电梯下楼。 可乐自己也这么想。早点走,早点藏好东西,早点去找妈妈。 他急匆匆地抱着钟表跑到门外,还没忘记关上房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按电梯的时候,总觉得按键比平时低了一些。 男孩一门心思琢磨着待会儿要去哪里藏钟表,便没在意这些细节。 上电梯,下楼。「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出现在眼前的场景,让可乐微微愣住。 他到了一个没有灯的地方。灰尘在空气中漂浮,呛得他先打了几个喷嚏。 这个时候,那个声音——其实是他怀里的钟表——又说话了,道,它帮男孩找了一个很适合把自己藏起来的地方。 快点从电梯出去吧。 解决完这件事,就能见到妈妈了。 …… “你不是说六点吗?这才五条,剩下的呢?” 「失踪」的第四天,榴花市的某条街道旁边,巴掌大的小人宁琤这么问自己的男朋友。 后者回答:“如果前面那些都没有做到,「多出的楼层」还是出现了……” “躲在电梯里,不要出去。” “电梯本身是连接两个空间的通道。就算另一个空间已经打开,它还是有一部分处于原本的空间内——我猜是这样。” “所以那个《须知》里也写了,咳咳,就直接念一下吧:“为满足建筑规范,酒店设有不对外使用的消防楼层,电梯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会在该楼层短暂停靠。如遇此类情况,请您无需担忧,且请勿离开电梯,等待电梯门自动关闭即可。” 半天之后。 「多出的楼层」中,宁琤无声叹气。 在「四时钟」的引诱下,男孩最终葬送了自己独自找到母亲的可能性。眼下自己虽然来了、找到了他,可对方身上失去的时间还能被找回来吗? 他没有提醒对方,钟表是不会说话的。对于已经被污染的意识来说,一旦察觉污染存在,情况很有可能进一步恶化。 “原来是这样,”友善的叔叔道,“那你记不记得,那块表最后被藏在哪里了?” 一顿。 “「它」说抽屉里是「半本」《使用指南》,那另外半本呢?你有没有见过?” “不记得。”男孩回答,“也没见过。” “我把表藏好之后,想要上楼,结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到处都是黑的,别说找电梯,他连最起码的方向都分不清。 再有,经历了之前那么多事情后,他又累又饿,连走路都觉得费劲。 迷路的男孩哭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那里,不知道外界正在发生什么…… 但可乐记得一件事。 自己睡着的时候,牙齿还都在嘴巴里。 醒来的时候,嘴巴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试图在20章内离开酒店,失败.jpg 但是也马上就要结束了,宁哥小闻快重逢吧w 第219章 番外十八(21) 从离开酒店八楼开始,男孩经历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在哭哭睡睡,睡睡哭哭中,他也的确说服了自己:或许下一次睁眼,自己就还在家人身边。撕掉脸皮的姐姐,黑洞洞全是灰尘的的地方,这些全都只是梦里的场面。 不过,在梦醒时刻尚未到来时,一点光亮出现了。 他拖着虚弱的身体,踉踉跄跄向那道光奔去。 再之后,就都是宁琤知道的事情。 想了想,他觉得自己还能努力一下:“那可乐,你记不记得,藏起那块表的时候周围都有什么?” “周围……” “对。你是直接把它放在地上了,还是放在什么东西上面?” 可乐跟着开始思索。 “不是地上,”他先说,“是在一个软软的地方。” “软的?”宁琤挑眉,“哪种软,像是很多床单叠在一起的感觉吗?” 回想着自己方才看到的场景,他随意给出一个猜测。 可乐否认了:“不是——是……” 绞尽脑汁地思索。 “两边有扶手,中间是软的,大约这么高。”比划一下,“就像、就像是……” 宁琤心中一动:“是一个沙发吗?” 可乐浑浊的双眼里透出几分明亮:“对!”想了想,又补充,“距离那边不远的的地方还有一架钢琴。我想要往出走,到处摸索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钢琴键,吓了一跳。” 只是和这段时间受到的其他惊吓相比,突如其来的钢琴响声显得不值一提。于是此前他不曾给身边的叔叔说起。 宁琤眼神晃了晃,“原来是这样。” 两个线索加起来,他近乎是在顷刻间就锁定了「四时钟」的方位。 距离离开此地又进了一步。宁琤精神振奋几分,而与他截然不同的是面前的可乐。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加上身体处于衰老状态,极为容易疲惫。这个时候,他的眼睛开始一下一下地眨。 像是想要彻底闭上,又担忧身边的叔叔离开。到那时候,自己又是孤单一个人了。 宁琤看在眼中,轻轻拍了拍对方后背,道:“没关系,你先休息吧。” “休息……”可乐十分犹豫,总还想再坚持片刻。 宁琤笑道:“奥特曼应该马上就要到了。待会儿他一来,我就把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告诉他。” 可乐有些期待,问:“真的吗?” 宁琤一本正经地撒谎:“真的,叔叔从来不骗小朋友。” 有了这句保证,可乐终于放心地闭上眼睛。 他呼吸的声音还是显得十分困难。只是听习惯后,宁琤也能将其忽略。 他默不作声,心里则琢磨:“知道位置是一回事,靠近……虽然我觉得这也不是问题,可想弄清楚怎么「销毁」那块表,可不是光走近了就行。” 从方才探查的状况来看,在不暴露目的的情况下接近那块表,似乎并不会直接触发「它」的「能力」——当然,也有可能是「四时钟」近来已经在可乐身上获取了足够的时间,于是没空搭理宁琤。 “照这么说,难道「它」也需要时间消化?再有……” 原本宁琤觉得,对付对面诡异最大的困难在于「四时钟」是个能直接作用于大面积场地的东西。能一口气影响酒店那么多人,可不是象征着常规的声东击西战术不好使。 前面的想法一出来,他却觉得自己还是可以试试。 “要是这儿还有其他人就好了。光我一个去试,万一出点差错,岂不是大事不妙?实在不行,把「画皮」那张皮给我也行啊!” 眉尖重新拧了起来,宁琤有些发愁。可惜的是,除了自己和可乐,这个地方实在找不到第三个己方存在了。 等等。 真的是这样吗? 陷入沉睡的可乐并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在一点点变薄。 如果他能够醒来、能够和诡异叔叔一样用肉眼分辨出周围事物的轮廓,这个在短短时间内经受太多的孩子一定会遭受新一轮得惊吓。 除了被他靠着的那部分,叔叔的其他部位竟然全部都消失了! 确切地说,它们在朝一个方向流动。 大量漆液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爬到了电梯顶部,又从电梯顶部直接去往楼层的天花板。 已经走过一次的「路」,宁琤算是驾轻就熟。 他没有直奔「四时钟」所在的地方前去,而是又在各地溜达了一圈儿,不时念叨两声「到底躲在哪里去了」。 除了让对面的诡异放松警惕之外,也顺道观察了一下楼层中杂物的分布。 上次来时一门心思地寻找模样像是钟表的东西,到这会儿,才有许多细节被他看出来。 于是,人影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的景象再度出现了。宁琤从灰尘厚重的角落捡起什么,随意擦了擦,若有所思。 没记错的话,这个地方距离「四时钟」的位置还怪远的。 一堆打火机被放在这儿,是巧合吗? 他试探着按了一下。 伴随略显卡顿的「咔哒」声,一点儿火苗亮起的痕迹都没有。 又捡了几个打火机尝试,结果都是一样的。 宁琤记下这点,先行离开了。 他继续在楼层中溜达,转来转去,终于「恰好」转到了某块诡异钟表所在的区域。 漆液缓缓流动,宁琤慢吞吞观察。 在有了确切指示之后,那块位于单人沙发之上、被抱枕压住的钟表就显得分外显眼了。 「漆匠」尝试着拉进双方之间的距离。 在停留在「四时钟」斜上方的天花板时,他轻轻「咦」了一声。 奇怪…… 那块表上怎么真的有几道裂痕。 虽然黑暗阻挡了视线,双方之间的距离、压在钟面上的抱枕也都成为观察的阻碍,可细细研究片刻后,宁琤确认了,自己看到的东西并非错觉。 这就有意思了。 原本以为所谓「钟表被摔裂」只是「四时钟」用来糊弄小孩儿的借口,可现在看,竟然是真的。 值得这么下血本吗?就为了从李槲那边逃开,再……哦,顺手吃掉这八十多个人的「时间」。 宁琤可不相信酒店里的八十多个人能一直安安稳稳地待下去。日子长了,肯定会出问题。 那就是另一种解释了。首先,对于诡异钟表来说,这种程度的前期投入是值得的。 再有,这玩意儿的数量比自己预想中还要脆弱,甚至就连使用「能力」也得付出代价,以至于不得不躲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使阴招。 漆液淌出一个弯起的弧度。 紧接着,宁琤口袋里,一阵音乐声传了出来。 在足够寂静的环境中,这道声响虽不算大,却像划破黑暗的电光一样清晰。 宁琤瞳仁收缩,脸上是十足震惊,双手微微发抖。 把手机取了出来。 喃喃一句「这种地方,怎么还会有人打电话」,然后留些漆液在屏幕上,方便待会儿按掉闹铃。 荧荧的冷色光线,照出男子面上的迟疑挣扎。 “是他。” “可是,怎么会是他?” 在持续不断的响铃声中,男子脸上的犹豫逐渐变化。 几分惊恐浮现出来,他的身体、拿着机子的手指,通通开始颤抖。 终于,男子的心里防线被击溃了。手机从他掌心跌落,恰好落在压着钟表的抱枕上。 大量漆液从天花板垂落,近乎要碰上抱枕。可下一刻,惊乱的男子又回到了天花板上,像落荒而逃一样离开了。 走远是不可能走远的。 就在不久前,想到「画皮」丢失、为此十分遗憾的宁琤,转而记起自己手上另一个诡异道具。 是,在绝大多数市民看来「久安牌手机」仅仅是一个日常使用的工具。可自宁、闻从前和卢巍聊天时得知的情况看,一年下来因手机出问题而被列入特管局档案的案件也有三位数。 那为什么还要放任这玩意儿在市民中流传下去呢? 卢巍苦笑着道出缘由。其一,作为诡异道具,「久安牌手机」有在绝大多数环境中保持完好、信号通畅的能力,真算下来,救人的时候能多。 其二,官方其实也有过推行其他品牌型号的尝试,只是都没能成功。 “那段时间太乱了,各种牌子的机子在市面上层出不穷,「鬼来电」的报案直接翻了二十倍。” “相比之下,「久安牌」的「规则」都算简单了。只要接电话的时候注意点儿,然后保持屏幕清洁就行。” 反过来讲,如果手机屏幕上沾满了灰尘呢? 在宁琤离开后不久,原本的响铃声停了下来。 他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走来走去,来回踱步,似乎挣扎着回去取回机子。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自己在这鬼地方唯一的照明工具了。如果丢掉,接下来要怎么办? 男子说服自己的声音不断传来,倒是给了「四时钟」一个信号。 在「它」附近的小块区域,时间流动的速度悄然加快。 抱枕、沙发显得更为陈旧,原本柔软的布料迅速变硬、变脆。 那个手机自然更不会是例外。短短时间里,屏幕就比原先暗黄几分。 灰尘蹭在上面,更为其增加几分破败。 大约其中硬件也有受到影响,主页开始微微闪动。 一下。 两下…… “叮铃铃——” 「四时钟」收到一个未知来电。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小课堂:在「游戏」里,当一个合格的演员是保命关键。 小闻:哥说得对!鼓掌鼓掌! 第220章 番外十八(22) 《久安牌手机用户指南》第四条:为保障听筒与内部音频组件的灵敏性。当有来电时,请您在铃声响起后一分钟内接听电话。若来电长时间处于未接听状态,持续振铃可能会在设备内部产生不必要的瞬时电流波动,对设备芯片造成不可逆损伤。此类操作不当带来的损坏情况不进行售后。 有时候宁琤也很佩服这个世界的人类,他们竟然能把各种诡异带来的事件生搬硬套出能说得过去的「道理」,并且在年年月月的潜移默化中让所有人都接受。 不对,这个手机牌子背后的经营者好像并不是人类。 宁琤听着持续不断地响铃声,略有走神。 回过心思,是在他不小心踢到地面上的什么东西的时候。 「漆匠」先生轻轻「咦」了一声,蹲下身将那样东西捡起来。屏住呼吸、拍掉灰尘看看,原来是一板还没有拆封的电池。 宁琤纳闷:“刚刚就想说了,这儿的那么多东西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这些小零碎就算了,还有那些大件。一个个看起来,好像也都和酒店经营有点关系,难道……嗯?” 他瞳仁微微收缩,一点光彩从眸中划过。 宁琤回头去看「四时钟」所在的方向,脑海中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电池的生产日期是两年前,也就是说,不太可能有人特地把这些东西带到楼层里。只是有什么意外。” “可「意外」还能是什么?像是「四时钟」的「能力」生效,导致有些东西在「回到过去」的过程里不小心掉了过来吗?” “要是的确这样,那「画皮」……” 可惜那玩意儿实在轻飘飘的,还近乎是透明颜色。 可以说比「四时钟」本身还难找。 宁琤稍稍动了动想法,很快意识到自己得放弃猎物。 他遗憾地撇了撇嘴。也是这个时候,周遭忽然变得很安静。 「漆匠」先生的神色在同时收敛许多,身体维持不动,目光却瞥向了钟表与手机所在的方向—— “卢哥,你就透露一下呗?”还是在闲聊的时候,他曾随意地问出一句,“一分钟之后接电话,手机肯定不光是坏了,还有其他事发生吧?” “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卢巍回答,“就是,会随机接通一个电话。” “随机?” “对。你可以把手机本身理解成一个「通道」,特管局对「通道」后面是什么东西并没有一个很确定的答案。之前应该有在特殊环境下做过实验的,但结果并不固定。” 他随即解释得更详细了些。 所谓「不固定」,自然是用来描述打来电话的诡异的。 那并不是某个专门的个体,而是许许多多不同的存在,借由「久安牌手机」打开的通道,出现在了电话另一边。 “绝大多数的等级不可评定,毕竟特管局能得到的信息的确太少了。能评定的那部分里,C级比较多。” 属于一个比较容易被人找出「规则」,普通人也有脱身可能的程度。 “但还是不同意啊!”宁琤那会儿感叹,“要是真被缠上了,啧。” 卢巍笑了一下,介绍:“当然,官方能放任这个手机推广,也是因为「它」配备了其他设施。买手机的时候,盒子里还会附带一个黑色的袋子。看起来就是塑料的,但那也是个诡异物品。” “如果确定来电的不是自己认识的人,那只要在响铃达到一分钟之前把手机塞进去就行了。再打他们售后的电话,会有专门的人上门处理——据说能以旧换新,加点钱就行,也不多。” 宁琤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塑料袋是这么用的。 自己和小淙买机子的时候,好像,呃,直接当成没用的东西扔掉了。 这是前话。再说当下,宁琤已经做好了新出现的诡异同样不好对付、在完成「吸引【四时钟】注意力」的任务之后,自己还有另一场恶战要打的心理准备。 可周围出乎意料的安静。 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传来。不光是一墙之隔的钟表所在,还有自己周围,乃至更远的地方…… 那个人类小孩周边。 想到后者,宁琤皱了皱眉头,把留在电梯里看着对方的漆液又集中了点。 在睡着了的可乐身边形成一个不算大、却恰好能将他装进去的小小空间,算是藏住他的气息。 这之后,宁琤重新回过注意力,琢磨:“当时也没说起这种情况啊。难道——”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其实响铃时间并没有到一分钟。在那之前,手机就被「四时钟」弄坏了?” 「漆匠」的神色变得凝重许多,眉眼里都是晦暗。 那声「咕嘟」的、像是水流从什么地方涌出的动静,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引得宁琤怔了片刻,随后才是再度出现的心理活动。 “原来只是因为接通到了一个不爱说话的诡异吗?” 「咕嘟」。 “咕嘟咕嘟咕嘟——” 漆黑而安静的楼层里,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被放大。 再有。 或许不光是「感觉」上,实际当中,水从手机屏幕上涌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大股。 没一会儿,手机周围的沙发布料已经被完全打湿了。 细微的腥味以此为起点扩散开来,很快就到了宁琤身边。 可惜「漆匠」先生还没有恢复呼吸,并未嗅到其中的不同。 他更在意另一件事。方才自己是「离开」了没错,但趁着「四时钟」没留意,宁琤其实留了几滴漆液在沙发靠背上。 不足以产生什么决定性作用,却能作为一双眼睛,替他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情。 比如,随着水迹扩大,在钟表另一边出现的白色纸边儿。 他心跳漏了一拍,本能意识到:“这是——难道是另一半《使用指南》?” 不怪宁琤联想。细细思索便会发现,「四时钟」让可乐在楼层中摸索半天、终于将自身放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是个奇怪的事。 楼层那么大,哪里不能藏身?宁琤随随便便就能想到数个更适合对方躲着的地方。相比之下,让自己被抱枕压住实在不算一个聪明的藏法。 可那块表还是这么做了,而宁琤对此有可信的解释。「它」在用自身藏起什么东西,而且是某样比楼上那一半《指南》更重要的东西。 诡异先生的眼神动了动,判断:“看来这里头写的,才是「规则」里的重点。” “没准会有些「使用禁忌」在里面。” “不是「一分钟里必须接听电话」那种说是保护手机、其实是保护人的东西,而是真的用来保养这块表的东西。” 他迅速做了决定:得把东西拿到手。 问题是,要怎么拿到手呢? “哗啦——” 沙发上的小小水坑终于还是不堪重负。 水流冲开一条新渠,将自己浇注在地面上。 细细去看便会发现,在与灰尘混杂之前,自手机冒出的水就和「清澈」远不沾边了。许多肉眼可见的杂质飘浮在里面,里面传出的腥气也越来越浓烈。 纸边儿露出得更多了些。 宁琤已经不着急了。他一面继续观察情况,一面盘算自己曾经听到的、关于「水」的各种诡异状况。想了想,干脆把听觉也一并封闭了。 到底属于「鬼来电」的范畴,聋一会儿不是坏事。 只是他能耐着性子,「四时钟」却不行。 从此前拐带小孩儿的事就能看出来。作为一块表,「它」自身的移动能力相当有限。能把自己从挂钩上掉下去、挤着原本竖起的抱枕倒下来,或者让原本出于表盘下方的小册子被推到一边儿,这就是极限了。 「它」需要有人帮自己一把,让他从愈发潮湿的环境中离开。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酣睡中的老人压下眉宇。 原先已经平静许多的神色重新变得挣扎、痛苦,「啊啊」的声响不断从喉咙里冒出来。如果宁琤还能听到,他会很容易分辨出,这是可乐又在喊「妈妈」。 “啊啊……啊啊!” “妈妈……叔叔?叔叔呢?” 混浊的双眼再度睁开了。 入目的黑暗却击碎了男孩「一觉醒来,一切都能结束」的幻梦。不光是母亲,就连刚才那个安慰自己的叔叔也没了踪影。 浓浓的惊怕将男孩整个人都包裹在内,让他身体蜷缩得更紧,躲在电梯一角流泪。 这个时候,又有一只手拍了拍他。 “可乐?可乐。” 奇怪的事,他明明能听到叔叔的声音,却近乎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 除了拍着他后背的那只手外,这儿好像再没有其他东西。 “没事了,”对方轻轻地安慰他,“再睡一下,嗯?下次醒来,咱们肯定就在外面了。” 老人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在问:“真的吗?” “真的。”叔叔仿佛是笑着回答,“我骗你做什么呀?” “我说,”同一时间,同样的黑暗里,水面之下的荧荧光亮照出了那道自上方垂下的身影,“怎么还逮着一个小孩儿欺负呢?有什么事找我啊,很乐意帮忙。” 在「漆匠」的视线当中,已经近乎完全被浸泡在水中的钟表轻轻颤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宁哥怎么不算是一款男鬼0 小闻:都可以都可以,只要是哥就我全都要.jpg 来了来了!《 》 220-230 第221章 番外十八(23) 都说鬼话连篇。放到诡异这儿,「它们」想和旁人沟通、骗人类靠近自己,常常根本不需要说话。 就像当下。 迎着宁琤的目光,「四时钟」原本是示以沉默的。「它」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太多年,最不缺少的就是等待时机的耐心。 可随着身上的水越来越多,那个带自己离开的人类却始终没有前来。 也是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透明气泡从表盘边缘探出脑袋。 它身后,带着不明杂质的水流悄然浸到表盘内部,缓慢前推战线。 抓紧时机,把自己挤进指针下方的狭窄空隙。 受到影响,那根最修长、也是最纤细的指针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偏离了它原来的轨迹。 …… 房佳倏忽回神。 宴礼厅中,许多人已经没在原先坐的位置。一张张桌子被大伙儿齐心合力地搬开了,露出中间的大块空地。 九、十点那会儿从客房抱出来的被子被堆在这儿,形成一个巨大铺盖,许多人已经躺在上面。 自然是不舒服的。冬日里,哪怕足足三层被子铺下去,寒意依然会顺着骨头缝钻出来。下方又是坚硬的地板,稍稍翻两下身,肩膀就开始发疼。 可与大部队待在一起,总能多上几分安心。再有,特管局的人不是说了吗,过了十二点,事情差不多就解决了…… 吗? 房佳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作为酒店的工作人员,也是李总之下职位最高、算是「总负责」的人,她自然是不打算睡觉的。硬熬一夜,没什么大不了。 支撑她的良方就是手中的手机。问题是,刚刚不是还是将近零点、未过午夜的时候吗?怎么一个眨眼的工夫,时间就变成了一点? 更多寒意逼来,房佳打了个哆嗦。 她很快做了决定:“那个「宁组长」不在这边,但「霍工」还在——这是个人名吗?好奇怪……总之,去问问他吧。” 房佳站了起来。 …… “你们刚刚看到了吗?” 榴花市,夜幕之下。 李超的胳膊被队友撞了一下。 虽然没有细说,但他知道对方是指什么:就在上一个呼吸的时候,自己眼前,一栋大楼的影子忽地闪现。 好像只「亮相」了一刹那,就再度藏进那些人类肉眼无法辨别的缝隙。 李超低声说:“行了!大伙儿都看到了。” “不光是咱们,「它」也见到了。” 因为这句话,方才还略有躁动的小队顿时安宁下来。 所有人一起看向前方,目光落在那个从塑料凳上站起来、定定注视大楼消失位置的身影。 再往后,李超:“……” 怎么所有人都开始看他了呢! 他认命地抓了抓头发,道:“行行行,我去问。” ——作为和进入大楼的「漆匠」先生有特殊联系方法、对对方满怀关心的存在,「编剧」先生,你有什么发现吗? …… “带我……走。” 宁琤最终还是「听」到了那道直接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声音。 这种感觉其实不算陌生,自家小淙的「能力」与之也有相仿之处。 只不过,小淙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以为多出来的是属于「自己」的念头。「四时钟」就不行了,宁琤仔细感受了片刻,发觉自己的确半点儿直接离开的想法都没有。 他眼神里多出几分幽色,同样在脑海中回答:“为什么?” 「四时钟」不回答了,只是又吐出一个泡泡。 说来不过三五分钟时间,可表盘内部已经有四分之一的位置进了水。 这明显不是电话那头的存在的极限。在居高临下、俯瞰一切的「漆匠」眼中,整间屋子的地面都覆上一层亮色。流水的边缘已经来到房间入口,对着更遥远的黑暗蠢蠢欲动。 空气明显比方才潮湿了,微小的水珠在墙壁上细细密密聚集,连成一片。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滴答」落下。 到底是什么东西打了电话过来? 宁琤很明白,在这种时候冒出多余的好奇心不是好事。 但他还是往手机的方向看了一眼。 「咕嘟」,又是一大股带着漂浮物的水涌了出来,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宁琤骤然挪开视线,脸色明显发白,操控漆液流向屋外。 不管地面情况如何,天花板的确还算安全。他很容易就到了走廊当中,再举目去看,在不知不觉间,水已经流进了周围每一个房间。 虽然是抱着「和人讨价还价总得做出姿态」的想法出来的。所谓神色变化也只是把组成脸颊的漆液颜色调整得浅了些。可当下时刻,宁琤还是不得不考虑:“我真的做对了选择吗?” “要是手机一直放在那儿,这个地方会不会完全被水填满?” “……” “不要走,”「四时钟」打断了宁琤的思绪,“回来。” 「漆匠」先生眼神闪了闪,身体停留在原地,只有脑袋呈现一百八十度转向。 “我可以帮你,”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说,“珍惜时间,节约时间,充分利用时间。” 宁琤微微挑眉。 这是《使用指南》第一行的话。放在一般的产品介绍里,大约只会觉得是针对钟表类商品购买者的美好祝愿。可现在,他已经知道,这些用途的确包含在「四时钟」的「能力」里。 然而,他的回答是:“我不相信。”一顿,“你得给我一点保证。” “保证?” “把你旁边的册子给我。”宁琤要求,“或者我现在就走。” 「四时钟」沉默片刻,“没有我,你们所有人都没办法从这个地方出去。” 宁琤不急不缓:“还有一种可能。你的确会被水泡坏,到那个时候,酒店就能回到「正确的」时间。” 「四时钟」又不回复了。宁琤相信,「它」正在挣扎。 这让他更好奇剩下半本册子里究竟写了什么。如果单单是「保养方法」或者「操作不当情况举例」之类的东西,这块表不至于如此犹豫,除非—— 宁琤半是猜测,半是了然:“你虽然主动从墙上掉了下来,还骗那个孩子带走你。可说到底,还是没能走出这个酒店,为什么?你不愿意,还是你不能?” 答案当然是后者。 “你不喜欢李家人安排的工作,但也只能躲在李槲找不到的地方。”漆液中的人影左右看了看,十分客观地评价起来,“这儿的环境比1101可差太多了,你不会喜欢的。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还是得来,对吗?” “至于究竟是什么目的……我之前就在好奇了,支撑你运转的能源是「时间」,那让八十个人每天重回过去,得花多少「时间」,你又能坚持多久?” “这种事不太可能是无限的,你的目的也不至于是让李槲每天都失忆一次。成本实在太大了,划不来。” “既然咱们两边都不是人,那就往简单的说吧。你想让李槲和其他人永远没办法从这个地方出去,到那时候,他们不光「时间」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而只要李槲不在了,你就自由了……” “是这样吗?” 手册下半部分里,记载着李家人常年占有、使用诡异钟表的方法。 这才是「它」要藏起来的东西。可眼下,一边是再度失去自由,一边是直接损坏,摆在眼前的两个选项都毫无吸引力。 “我被淹死的话,”「四时钟」终于给予宁琤回复,却是威胁道:“你也会死的!” 数米之外,从门口倒吊下来的「漆匠」摊开双手:“请便。” 【四时钟】:“……” 宁琤笑道:“你真的没发现吗?虽然所有人都在你的掌控里,但每天会有半个小时,我不在酒店。” 是这样吗? 诡异钟表很快回答自己:“是这样的。” 就像「它」不能扭转时间、回到旁边那块该死的手机不往外吐水的状态。作为一个流水线产品,影响其他诡异的「时间观念」就已经是极限了。对面那家伙拥有的却是打破壁垒的「能力」,自己的确不能对对方造成影响! 几个指针颤动得更加剧烈。死亡,自由。自由,死亡—— “或者,咱们可以各退一步。” 宁琤忽然又道。 “把那个孩子的「时间」还给他,我就不看手册剩下的部分。” “当然,不看是不看,我还是会试着想办法弄明白怎么用你。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吧?” 「四时钟」并不愿意承认,可的确是这个道理。 以自己的「能力」,如果对方说会放过「它」,那才是明晃晃的假话。 像现在这样,至少留了一定余地。 诡异钟表妥协了。这也是不得不的选择,在和宁琤僵持期间,浸到表盘内部的水已经快要侵占所有空间。指针转动的时候感受到了明显的阻力,再这样下去,「它」会坏掉。 所谓能操控时间的诡异,也只是一块普通的钟表。 两个世界的通道中,迷茫的孩童迎来新生。 四面八方的漆液见证了这一切,再接下来,就到了宁琤履行承诺的时候。 他再度来到沙发上方,从高处垂下身体,将两只手伸入水中。 找到机会了。 ——水流无声地说。 在漆液扣住表盘的刹那,围绕在旁的水流倏忽变化,化作某种粘稠的胶质。 将「四时钟」与宁琤的手腕一起裹住,紧接着,开始向上爬升、缠绕。 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要将进入其中的一切吞没。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距离哥哥非常近了的一章w! 下章两个人就见面啦。(ps?不是flag,是已经写到下一章了,在攒国庆的存稿w) 第222章 番外十八 刹那间,宁琤意识到:自己弄错了一件事。 总觉得带来水的诡异还在手机另一边,眼前的东西不过是某种「预告」。然而眼下看,这些水流本身就不正常。 如果他这会儿打开了自己的听觉、嗅觉,这种认知还会更清晰一点。 滔滔不绝的激荡声从电话另一边传来,像是「水」在为自己捕捉到猎物一事而大肆庆祝! 只不过…… 宁琤歪了歪脑袋,心想,这玩意儿的庆祝是不是太早了点? 原先的两只手臂依然是失陷状态,然而,又有两条胳膊从「漆匠」身侧伸了出来。 一边拿出某样东西,一边和「四时钟」抱怨:“你既然会摔碎、会进水,那十有八九也是怕火的,对不对?” 「四时钟」的回答是又吐出一个气泡。 好吧,宁琤承认,自己不应该指望快被泡坏了的钟表回答问题。 他自顾自地忙活着,把刚刚捡到的、大约是厨房丢失的刷碗球和一块电池对到一处。 正负极同时与钢丝接触,某种焦糊味瞬间传了出来。 宁琤唇角勾起,往四侧看去:“这地方乱是乱,但也有个好处……” 很容易找到某些易燃物,让手里的火星子变成真正的大火。 滚滚浓烟从房间里冒出来,后方火光若隐若现。 「水」被大火短暂逼退,不甘不愿地把「四时钟」让了出来。 只是不知是不是进水太多的缘故,钟表迟迟没有回应宁琤的友好呼唤。 后者皱皱眉头,把表翻转过来,手指在背部快速摸索。 “既然……有了!” 他找到一枚螺丝。 很快又有第二、第三枚。 漆液顺着螺丝之下、近乎不存在的缝隙渗透进去,不过眨眼工夫,表盘外的壳子被宁琤拆了下来。 「水」原先还想继续盘踞在上面,可当宁琤再度拢来一团火,这东西还是不情不愿地退去了。 宁琤把螺丝重新安好,想想觉得不安心,又将更多漆液渗到钟表后方的机芯处,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圈儿。 还真被他揪出几滴漏网之「水」。 将其甩出去的时候,宁琤松了一口气,心道:“这就行了吧?这么大一个,实在不好拿啊。” 虽然有所抱怨,可行动上,他还是带着诡异钟表,以最快速度赶往电梯方向。 灼人的热浪从身后逼来。在这存在大量床单、木质家具的空间,火势一成,就很难再停下。 不过,这就不是宁琤要担心的事情了。 他进入电梯当中,按下关门键。 角落里的男孩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身边的叔叔离开过,此刻正在焦急地问他:“是不是着火了呀?我闻到——咳咳——” 宁琤道:“用衣服捂住口鼻,咱们要回去了。” “回去?”童声瞬间抬高,里面是藏不住的激动雀跃,“真的吗,叔叔?” 宁琤「嗯」了声,眼睛眯起一点,去看正在逼近电梯门的「水」。 这东西,竟然已经流了那么远…… 但还是不构成威胁。 漆液从电梯壁上滑下,隔着不远距离,与「水」无声对峙。 前者并非让后者害怕的东西,但「它」牢牢记得,就是这个存在带来了后方灼人的火焰。 只是瞬间停顿。 电梯门关上,宁琤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保险:虽然「四时钟」带来的时间循环已经结束了。但「多出的楼层」要怎么出去,那家伙还是没说啊! 「漆匠」试图和某块诡异钟表进行友好协商。然而很快,他脸色一变。 那块钟表呢? 方才为了行路方便,自己是直接用油漆裹着「它」前行的。现在,按说存在感强烈的东西,却在漆液当中消失了。 宁琤的脸色有些难看,就连电梯已经开始运行、仿佛往下落去都没有在意。他反复地思索,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竟然让到手的猎物逃脱。 也是这个时候,「滋啦」的轻微动静响起。 紧接着,电梯间内闪过一道亮光。 宁琤:“……”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恢复成人样。 男孩可乐一门心思盯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没有留意身边叔叔有四条胳膊的小细节。 宁琤松了一口气,将身上最后多余的部位也整理好。忽然间,他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第三条胳膊伸出、手心朝上,上面是一块腕表。 宁琤很确定,自己绝对没有特地去拿这样东西,然而…… 他把腕表翻了过来。 表后的LOGO,和「四时钟」如出一辙。 宁琤怔然片刻,明白过来:“这东西,竟然还能变换形态吗?” 倒是方便。 恰好,显示屏上的数字变成了「1」。 宁琤不动声色地把腕表塞进口袋。动作间,人又是一愣。 某种轻薄的、带有韧性的东西出现在他指尖,无疑是那块前面丢掉的「画皮」。 意外过后,宁琤的双眼微微弯了起来。 …… 酒店重新出现了! 不像此前那样,影子闪了闪就消失,而是实实在在地回到原位! 凌晨两点,路边特管局人员看着去而复得的大楼,先是统一愕然。 随后才是记录情况、抓紧上报。 至于进入酒店探查、弄清楚前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再有,消失的这段时间,酒店内部人员当中有没有出现什么恶性案件,这些都要等到上头的新命令下来。 相比之下,「编剧」就没有这些苦恼了。 其他人还在目瞪口呆的时候,他已经来到大门口,从外进入。 大堂空荡荡的,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闻淙正要皱起眉头,却忽地感受到什么,猛然朝一个方向扭过脑袋。 紧接着,那个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同样惊喜地叫他:“小淙?” 咦,是叔叔认识的人? 可乐好奇地看着不远处那个新的叔叔,正要开口询问,便发现自己身边的叔叔已经没了影子。 两人向对方走去,很快脚步加速,接着又变成奔跑。 “哥……” 来不及说更多话,宁琤已经被闻淙用力搂住。 青年含混地叫了一声,身体不断颤抖。 宁琤抬起的手停顿住,慢慢放在青年背后。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说什么的。 他心想。 只要两个人又在一起了,就胜过千言万语。 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宁、闻在原地站了很久。 可乐抓抓头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去,问叔叔知不知道自己妈妈现在在哪儿。 正犹豫呢,身后不远处,又一个电梯落了下来。 金属门打开,里头顿时传来许多人一起议论的声响:“怎么回事儿?一下子就这个点了。” “我刚刚看还是一点多!” “哎哎,别急!你们瞧见外头那小孩儿了吗?” 小孩儿扭过脑袋,和众人面面相觑。 董悦最先反应过来,眼前一亮,喊他:“你叫什么名字?” 可乐说了答案。 接着,一群人一个接一个地从电梯里涌了出来,他听到的议论声也更大了点:“这就是那个走丢的娃娃?” “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哟?你家里人都急成什么了!” “……”董悦也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但更想知道组长现在在哪儿。 抱着这个疑问,她朝男孩原先在看的方向探了探脑袋,就见宁组被一个比他还要高一些的青年抱在怀里,两个人好像还在低声说些什么。 哦咯! 董悦明白过来:原来是组长家那位啊!等等,那位也进来了? 董悦顿时激动起来。 再说宁、闻这边。身旁动静越来越大,宁琤虽然不舍得和弟弟分开,可到底还是小声与人商量:“小淙,咱们快点把这边的事解决完,快点回家,好不好?” 闻淙情绪尚未完全平复,但他也知道,哥说的没错。 青年闷闷地「嗯」了一声,要把人松开。可宁琤按住他的手,笑道:“只是要交代点事儿,你跑什么。” 哎? 闻淙眨眼,领会,恍然大悟! 他眉梢眼角多了笑意,维持着揽住兄长肩膀的姿势,与人一起走到那个组员身边。 宁琤还真是只交代了两句:“「画皮」又找到了,咱们一人四分之一。霍工、王斌那份你去分。” 董悦继续激动,用力「嗯」了声。 宁琤又道:“公司那边不用管,咱们这算是内部章程提到的「不可抗力」,有特殊假期,回去写个说明就行。” 董悦听着,更用力地「嗯」了声。 目送组长和对方家属离开。 董悦心里算:“今天是周二,「不可抗力假」一次能有一个礼拜——好!” 等等,这么一来,项目要怎么办? 「模仿师」小姐沉思。 发呆。 摸摸手里的「画皮」,原本稍显平复的心情重新激动起来。 不管了,听组长的! 再说宁组长本人。 他已经从酒店出去,正在和特管局友好协商:你们提供一辆车,送我和这几天辛苦了的小淙回家。路上闲着也是闲着,我可以大概说说酒店里发生了什么。 李超第一时间给指挥部反馈了这个情况,迅速得到批准。 任务顺势被安排给他们小队。宁、闻上到曾经搭乘过的车上,随着车子启动,宁琤的讲述也缓缓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接下来就又是一段日常章节啦。想写这部分很久了,搓手搓手。 第223章 番外十九 “我走的时候手机依然是通话中状态。虽然后头放了一把火,但封闭了那么久的地方,氧气含量恐怕很有限,最后大概率那边还是会被水淹没。” “你们得想办法,让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多出的楼层」。” “哦,那块表已经坏了。本来想带着出来,但最后关头泡了太多水,机芯完全没救。” 认真想想,这会儿的场景其实十分奇怪。 几个人类,加上「编剧」,都在保持安静、专心听一个诡异讲话。 人类们一边听,一边努力记笔记。 「编剧」就轻松多了,只要握着「漆匠」的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对方就行。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可李超等人心里还是会再次感叹:“原来诡异之间,也有这样的感情吗。” 还好「漆匠」出来了,否则的话,真担心「编剧」会失控暴走。 想到到达任务现场前收到的那份属于后者的档案,行动队队员们心里多少有些后怕。 这时候,车子拐进了春泽路。 宁琤往外看了一眼,知道距离自家已经很近了。于是微微笑了一下,一边用拇指摩挲弟弟的虎口,一边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现在说。” 问题吗?人类们相互看了一眼,都轻轻地摇了摇头。 到最后,宁琤听到的是:“宁先生,感谢你在这件事里为保护市民做出的贡献。” 他怔然片刻,随即笑了,算是认下这句话。 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虽然在最后的描述里做了一点细微的修改。但从酒店里出来的八十个人可是实实在在。 至于在失踪者名单上那些,鉴于众人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在酒店的前几天记忆,他们的去向恐怕会成为永远的谜题。 想到这儿,车子恰好停了下来。 两个诡异下了车,手拉手走进小区。 黑夜中的「明月湾」显得非常安静,楼栋之间亮着柔和的灯光。如果不是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会分泌「胃酸」,让住客发生变异,李超等人恐怕也会觉得画面十分温馨。 不过,当下,众人很快就把注意力从小区方向挪开了。 虽然本次案情已经结束,但还没到他们休息的时候。 不光是联络失踪者家属、处理酒店老板悄悄使用诡异道具的事儿,还有「漆匠」刚才提到的、他假借老板的口传了句给工作人员加工资的话的情况,都会有专门的同事跟进。 李超这个小队后头的工作任务很简单,一言蔽之:写报告。 他们的报告内容会被和其他信息线索进行交叉对比,以此确认「漆匠」话里有没有虚假的部分。上面也将由此对本次案件、包括被卷入其中的诡异们进行进一步评判,从而确认后面对「它们」的政策方向。 这些自然就和宁琤无关了。 他和小淙现在住六号楼,距离小区门口有些远。 原本是一门心思打算早点到家,可慢慢的,宁琤又觉得弟弟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似乎是太累了,虽然嘴巴上不说,脚步上却明显慢慢吞吞。 宁琤干脆道:“小淙,我背你吧?” 听得闻淙一愣。 眼看哥哥说做就做,在自己身前半蹲下去,他反应过来,立刻也绕到宁琤面前蹲下,道:“哥,不用!马上就回去了。” 宁琤仔细看他。此前要么情绪太过激荡,要么处在不算明亮的环境中,说来这还是自酒店出来以后,他第一次认真注视男朋友的面孔。 都当诡异了,眼下竟然还是青黑的。 他更心疼了,“你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吧?” 闻淙抿了抿嘴,“也不是。” 宁琤:“撒谎。” 闻淙心虚地侧开脑袋。 宁琤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那你靠在我身上,这总行吧?” 闻淙小声说:“哥,你也很累的。” 宁琤眉尖微竖,“听话。” 闻淙不再言语了。 虽然自己从小到大吧,「不听话」的次数早就数不胜数。尤其是和哥互通心意、变成现在的关系以后……但这会儿,他直觉自己还是乖一点更好。 再说,自己最爱的人,之前又意外分别了那么多天,说不想亲近也是假的。 从这里到回到单元楼、按电梯上楼的一路,闻淙都挂在宁琤身上。 像是一只无尾熊,让宁琤在心疼之余,又忍不住弯起唇角。 到了真正进入家门的时候,闻淙「复活」过来,提议:“哥,你先去洗个澡,我弄点吃的。” 宁琤无语:“冰箱里还有东西吗?” 闻淙:“呃……” 宁琤:“你还是跟我一起洗吧。”摸摸弟弟的脸,又亲亲对方,低声说,“叫点外卖得了。对了,还有「画皮」——” 闻淙点点头:“待会儿凉拌一下。” 明明是诡异留下的东西,这会儿却被说得像是拌海蜇皮一样。 但无论是「漆匠」还是「编剧」,都觉得十分正常。 前者笑了笑,还是轻声问:“小淙,想我吗?” 闻淙立刻点头。动作到一半儿,才意识到哥哥的话里还有其他意思。 他自然心猿意马,可还是那句话:哥在「时间的缝隙」里待了那么多天了啊…… 闻淙小声说:“想,但今天真的累了。” 从关心哥哥的角度出发,哥他一定会觉得无所谓。可要是这么说,宁琤立刻收敛了笑意,点点头道:“也对,那咱们早点休息吧。” 闻淙唇角弯起,用力点头:“好!” 点好外卖,两人就要进浴室。 这时候,宁琤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表。 闻淙凑来一起端详:“这就是「四时钟」?” 宁琤点点头,又前后看了看,“好像是真坏了,走都不会走。” 闻淙搂着人蹭一蹭,吹枕边风:“我感觉把这东西放在家里不太好,不吉利。” 宁琤笑了,道:“那放窗户外面?贴着墙,有什么异常的话「小区」先吃了「它」。” 闻淙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弄丢了就太可惜,这可是哥你好不容易拿出来的。” 宁琤耸耸肩。 两人又商量了两句,最终决定把手表放在厨房。还是靠窗户的位置,不过算是在屋子里面。 要是「四时钟」真用不了了,这就是个摆件。要是还能用,到了厨房窗口有人拜访的时候,还能做个预警。 解决完遗留问题,两人终于打开热水,冲去几天积累的疲惫。 虽然弟弟说「累了」,但宁琤很快察觉,其实对方还挺精神。 很快在手上打好泡沫,要替哥哥清洗。 宁琤歪了歪脑袋,看着某人一本正经的面孔,又快速往下瞟了一眼。 “好啊。”他点点头,心想,既然小淙不累,那其实还是可以一起放松放松。 “哥,”闻淙问他,“这个力度可以吗?” “可以。嗯,你也不要光涂一个地方。” “好。” “也不要特地避开什么地方。” “嗯。” “小淙,我也帮你洗洗?” “不用。”闻淙说。讲话的时候,喉结明显滚动一下,“哥,我先帮你冲水吧。” 用淋浴头冲当然是不够的,还得靠自己唇舌再确认一遍。 宁琤手指陷在弟弟湿漉漉的头发里,舌尖抵着上颚,另一只手撑在洗漱台上。 “小淙,你……” 话音刚出,他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有电流顺着弟弟牙齿压下的方向蹿出,在最短的时间里冲进自己四肢百骸。 可明明只是…… 被轻轻咬了一下。 闻淙还是听到了哥哥的声音。他在百忙之中抬起脑袋,自下而上去看宁琤。 水流还在不断顺着头发往下流淌,勾过面颊,竟然显得十分乖巧。 嘴巴微微张开一点,舌尖抵着宁琤心脏处的皮肤。这副模样,看得宁琤心跳都加速。 他把弟弟拉起来,抱着对方接吻。 “小淙,”换气的间隙,宁琤低声说,“我也帮你,嗯?” 闻淙是想婉拒的。还是那句话,哥已经很累了,自己最大的希望的确是让人早点休息。 在这基础上稍微亲一亲,抱一抱,咬一咬,舔一舔,揉一揉……咳咳,都只是开胃菜而已。 可哥不讲武德,竟然直接把手伸了过来。 闻淙身体微微一震,到底默认了对方的动作。 不过…… 呼吸逐渐变重的时候,青年又在爱人面颊上亲了两口。 还是那句话。 休息更重要。 半个小时后,匆匆解决完晚饭的两个人躺在床上。 闻淙心有所感,嘴巴上扯七扯八:“哥,刚刚吃「画皮」的时候,我又想到刚来榴花那会儿,你给我送的「凉拌菜」。” 宁琤笑了笑,“还想吃吗?有点时间没看到那个家伙在群里打广告了,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闻淙道:“吃不吃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有点……那会儿才八月吧,现在算,都过去半年了。” “是啊。”宁琤也开始感慨。 闻淙的语气轻了点,像是半睡半醒:“我又和哥在一起了半年。” 宁琤看看他,见人的眼皮都开始垂下。 他在弟弟额头亲了亲,又亲亲对方嘴巴,道:“累了就睡吧。” 两个人的时间还长,也不急着这一时两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我怀疑这是小淙的某种计谋。 小闻:冤枉啊哥!!我是真觉得你太累了(眼巴巴 第224章 番外十九(二) 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照到人的桌子上。 下一刻,一杯豆浆、三个包子压上光的痕迹。 队友问李超:“报告写怎么样了?早饭给你带回来了哈。” 李超哈欠连天,只觉得在电脑前干活儿比在马路上值守还费劲。 听到这话,他揉了揉眼睛,道:“差不多了,待会儿你们再给我校一下。” 至于自己,当然是赶紧吃完早饭、赶紧回去睡觉! …… 房佳原本以为自己到了家里,应该倒头就睡的。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失眠了。 不想打扰跟着她出事儿担惊受怕数日的家人,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长长久久地发呆。 心里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昨晚被救之后,房佳终于得知:所谓「宁组长」,其实并不是特管局的人。 虽然官方也说了,“我们是和宁先生有几次友好的合作。”可作为天天和人打交道的酒店主管,她还是从这句看似普通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宁组长并不是什么行动队成员,那他们究竟是怎么抓捕「画皮」的呢? 还有,那个来宴礼厅找人、要求配合「宁组长」工作的「李总」…… 当时有的承诺,也被得救后的李总坚决否认了。 光是想想这些,房佳就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晨光在这当中缓缓升起。女儿房间的门打开了,孩子头发乱蓬蓬、睡眼朦胧地出来,看到沙发上的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变成惊喜:“妈妈!我做了个噩梦,梦到你回不了家……” 此前有过的繁乱心思,在这一刻忽地收敛了。 房佳朝女儿伸出手臂,笑道:“都说了是梦,有什么好怕的?妈妈不是在这儿吗。” …… 身上热乎乎的,很暖和。 还在寒假当中,不用去学校上班。 哥…… 哥失踪了? 最后四个字出现在心头的时候,闻淙浑身一震,蓦地睁开眼睛。 他心乱无比,却在下一刻察觉,爱人就在自己怀里。 青年愣了愣,这才缓慢地意识到:“哦,哥是被关在那个酒店里几天,不过现在都过去了……” 视线忍不住往下移了一点。 看到兄长胸膛。 情绪一点点平复之后,他开始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都肿了。”瞄一眼,再瞄一眼,“总不会是被我……的吧?” 虽然很有可能,但闻淙这会儿不想承认。 不光如此,他还走神琢磨起来:“那我得帮哥消肿才行啊……帮他含一含、泡一泡。” 嘴唇被轻轻舔了一下,闻淙这就要埋下脑袋。 这个时候,他听到一声轻轻的:“小淙?” 闻淙立刻抬起目光,恰好与宁琤视线对上。 后者看起来还没有完全睡醒,有点难得的迷糊样子,问闻淙:“你怎么不抱我了。” ——因为要帮哥你「消肿」,原本搂着后背的手就稍微松开了点嘛。 闻淙心想。只是嘴里当然不能这么说,再有,看着哥眼下的样子,心里原先的那点热很快淡了下去。 昨晚那个念头又出现了,是「遇到了这么多事,哥当然得好好歇上几天。」至于其他的,都可以以后再说。 他柔声回答:“就来。” 宁琤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闻淙心软得一塌糊涂:“这是我哥,我老婆……嗯,也像是我家里养的小猫。” 恰好兄长的头发晃了一下,勾在他鼻梁上。 闻淙的情绪被「喜欢」「可爱」「想一直这么下去」一类词充满,慢慢的,同样再次睡着了。 像是弥补被两人错过的周末,这一觉,他们直接睡到了快要十一点。 换做宁琤先醒来。他神清气爽,洗漱过后就进了厨房。没一会儿,闻淙也来了。青年话都没说呢,就先重新挂在宁琤身上,嘀嘀咕咕地抱怨:“你都不等我。” 宁琤笑着侧头,给他嘴里塞了一片刚刚切好的水果,“想让你再睡会儿嘛。” 闻淙道:“我不要。我要哥。”嚼一嚼,又嚼一嚼,“还挺甜的,你也吃。” 宁琤哼笑,“好。” 昨晚买的东西实在是多。也是考虑到接下来几天两人恐怕会一直待在家里,宁琤下单的时候就在购物车里多加了点东西。 “中午就简单弄两个菜吧,”他提议,“也是因为「画皮」太少了,否则……” 光是消化另一个诡异的能量,就足够两人「吃饱」。 闻淙对此自然没有意见。他点点头,“都行。”接着挽起袖子,准备开始忙活。 宁琤笑眯眯看他。青年最先还没有留意到,往后发觉了,有点不好意思:“哥,你怎么一直看我。” 宁琤道:“才发现,我家小淙怎么又变帅了。” 并不是玩笑或者其他,他是真这么觉得。 身材高挑挺拔的青年,穿着日常家居的衣服,袖子上挽到手肘地方,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宁琤慢吞吞地吃剩下一半儿水果。 “哥。” 得了,小淙脸红到耳朵根了。 他笑道:“怎么那么容易害羞啊?” 闻淙声音有点闷:“没有。” 宁琤歪头,仔细观察。 闻淙深呼吸,强调:“真没有!” 宁琤:“亲一下?” 闻淙眨眨眼,转过脑袋和宁琤接吻。 弟弟的呼吸落在自己面颊上,像是软软的、撩人的羽毛。 宁琤甚至有点埋怨了。当诡异嘛,也不是一定要吃饭的。尤其是眼下,似乎是吃弟弟更重要。 但他转念一想,总归两人也没有其他事,耽误那么半小时、一小时并无关系。 抱着这样心思的宁琤,在午饭之后听闻淙建议:“那个看灯活动还没结束呢,哥,咱们去转转吧。” 宁琤:“嗯……嗯?你说什么?” 闻淙道:“就是之前说的那个。本来打算周六带你去玩。” 宁琤一顿,想起来了。 和小淙去约会啊。 要是平常,他应该很感兴趣。可当下,宁琤还是更想把约会搬到家里。 他是这么想的,偏偏一扭头,就对上弟弟的专注看自己的眼睛。 宁琤迟疑了,想,可是小淙好像想去。 “好。”宁琤答应道,“那就去看看。” 两个诡异换了衣服,像是任何一对会出现在这个城市中的、出门约会的情侣,手拉手去坐公交车。 虽然初时对花灯并不感兴趣,可真到了地方,宁琤还是觉出几分有趣。 两人各处转了一圈,最终停在猜灯谜的区域。原先只是觉得重在参与,但慢慢的,宁琤察觉:“小淙是做了准备吧?很多题目一看就知道答案。” 他既觉得弟弟可爱,又生出几分窝心。 对方果然很期待原本定在周六的约会,可惜被「四时钟」搅和,到现在才真的成行。 意识到这点后,宁琤也打起精神,开始研究贴在一边的兑奖公告。 猜中灯谜的数量对应的奖品等级、兑奖处人员上班时间……他眉尖挑了一下,落在最后一行文字上。 “本次「迎新春?赏花灯」活动开展时间为8:00至16:30,兑奖时间与活动时间同步。16:30后,兑奖处无工作人员值守,市民朋友可自行兑换奖励。” 这就奇怪了。宁琤心想,如果整个活动区域都算是「下班」的话,还有什么「市民朋友」会来兑奖呢? 眼皮动了动。 呃,不会是说自己和小淙这样的吧? “哥,”在他发呆的时候,闻淙过来了,笑着给宁琤展示手上的战利品,“锵锵——” 宁琤立刻回神,夸赞道:“这么多?有二十个了吧。” 闻淙:“嗯哼。” 猜中谜题之后,就可以把对应的纸签摘下来。青年拿了厚厚一沓,往旁边的公告上一扫,登时笑了:“可以选。厨房清洁套装,或者玩具套装。” 很明显,后者是给带孩子来玩耍的家庭准备。只是作为成年人,宁、闻自然选择前者。 两人满载收获地回家了,顺道还在路上吃了个饭。 进门时已经天黑。在闻淙哼着哥、去厨房放东西的时候,宁琤有点心不在焉:“这下总可以了吧?不会有其他事来打扰……” 稍等。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屋门。还好,物管会今天安安静静,大约也知道两位诡异先生需要时间休养生息。 宁琤放松下来。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很快就能好好地和弟弟交流感情了。 “哥!”青年从厨房出来,也是兴致勃勃的样子,“——要不要看电影?回来的时候公交车上不是有人讨论吗,说今晚会放迪尼的片子。” 宁琤:“……” 宁琤有些狐疑地看着弟弟。 闻淙走近后,对兄长的眼神略有察觉,不解道:“哥?呃,要是你不想看就算了。” 宁琤沉默片刻,试探:“小淙,亲我一下。” 闻淙立刻笑了,十分积极地凑过来:“嗯,好,哥。” 不光是接吻,手也扣在宁琤腰上。 而到这个略显漫长的亲吻结束,青年掌心的位置也下滑很多。 与之对应的,是两人周边隐隐上升的空气温度。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宁琤吐出一口气,笑道:“好啊,也有段时间没看电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哥很累,要休息! 宁哥:…… 宁哥:不,我不想。 第225章 番外十九(三) 与这个世界真人电影拍摄没落所对应的,是动画制作水平的高速发展。 晚上放映的电影的确不错。宁琤最初还有些在意弟弟扣在自己肩头的手,到后面,两个人都投入剧情了,他甚至没留意到自己是怎么靠在小淙怀中的。 窗外是冰冷的夜风,屋里是爱人交融的体温。 等到片尾字幕出现,宁琤打了个呵欠。 闻淙原本在悄悄把手挪到哥哥衣服底下,听到动静,又把指头抽了出来。 他保持抱人的姿势不动,亲一亲宁琤侧脸,问:“再看会儿?还是休息?” 宁琤笑了:“现在?这才几点。” 闻淙又想亲他了,但还是先用眼睛解馋,“那就再看会儿吧,找找有什么还在播放的台。” 宁琤视线在他面上停留片刻,这才若无其事地转开:“行吧。” 还没到十点,不算深夜时段,那些《家用电视使用规范(修订版)》里提到的情况基本不会出现。 「漆匠」的手往旁边去,在沙发边缘摸着遥控器。位置有点远了,可他实在不想从弟弟怀里离开。于是干脆用漆液凑上最后一截距离。 “我看看啊。新闻就不看了,”虽然是官方出品,算是最安全的电视台,很多家庭电视甚至只收秦川一到秦川八的信号,“其他的……” 幼儿动画片。跳掉。 少儿动画片。跳掉。 青少年动画片。跳……呃,看个半分钟,跳掉。 弟弟的脑袋一直搭在自己肩膀上,头发毛茸茸的,蹭得宁琤脸颊有些痒。 他手上还在按遥控器,自己则侧过头,笑着和闻淙说:“小淙,你觉不觉得……” 闻淙看着他,轻轻地:“嗯?” 宁琤又不想说话了。 「我家小淙确实会像爱撒娇的小狗一样,总是缠着人不放」——又不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再提一次不过是浪费时间。 相比之下,去含住弟弟的双唇,与对方接吻更加重要。 和之前蜻蜓点水的脸颊亲吻不同,这一回,从唇瓣触碰开始,到舌尖探入对方齿关,再到口腔里的每一寸都被碾了过去。宁琤的手指都有些发软,仿佛又按到了某个地方,可是他完全没有精力在意。 光是应付小狗——不对,应付弟弟,应付自家男朋友,就很耗精力了。 “哥,”闻淙叫了一声,似乎想说点什么,“咱们要不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声极夸张、像是马戏团里才会有的音乐声在原本安静的屋子里炸开,音量之大,引得宁、闻面前的茶几近乎在微微震动。 再看屏幕,原本无聊却安全的动画节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又刺眼的彩虹色旋涡。 旋涡不断旋转,音乐声也越来越大,节奏愈发癫狂! “噔噔噔!” “恭喜您——” 突然之间。 一只眼睛出现在屏幕旋涡的正中央。接着,中间能映出画面的位置开始扩大,属于眼睛主人的更多部位展现出来:一只扣住旋涡边缘、怎么看怎么古怪的手,还有眼睛下方的鼻子、嘴巴。 以及「它」头顶上和额头融为一体、像是只被简单勾画了几笔的「头发」。 原来是个塑料模特。 在文景市里,这是个非常常见的东西,可榴花市不同。 宁、闻已经从卢巍那儿得知了,城市里存在一个覆盖范围很大、和人形玩偶有关的诡异。因为这个,此类塑料模特早在十多年前就被统一取缔。 “这是再就业了?”宁琤嘀咕,“什么玩意儿啊。” 虽然这么说着,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闻淙同样如此。尤其是紧接着,塑料模特就又叫道:“亲爱的幸运观众!您被挑选为本次「欢乐大舞台」的特邀嘉宾!” 《家用电视使用规范(修订版)》第三条:依据本市《广播电视管理条例》规定,任何形式的实时互动、有奖竞猜类电视节目均属违规内容。市民家中电视若出现此类节目,即表明广播电视信号已遭到非法劫持。请拔除电源插头终止信号接收,并将异常情况告知所属街道办,将有业人员上门进行信号检测及安全处理。 “机会千载难逢!”屏幕上的彩色旋涡已经消失了,只有塑料模特站在画面中央,朝着两边张开手臂,“我们准备了丰厚的奖品,等待您来领取哦!” “当然,您还需要打败这些参赛对手。” 镜头转向,原来模特对面还有几道身影。 闻淙原本已经走到电视机旁边、预备拔电源了,看到这儿,眉尖很不痛快地拧起来。 看来他们家不是塑料模特今晚到的第一个地方。 确切地说,那是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三者都是一副惊恐万分、瑟瑟发抖的样子。在镜头对准他们之后,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开始冲着电视外的宁、闻大喊大叫。 「救命」声和「千万不要被拉进来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宁琤也开始心烦了。 本来和小淙之间的氛围正好。四天没有见面,重逢到现在整整一天了,也还没有深入交流过,还要被这么吵吵闹闹。 “别拔电源。”他说,“小淙,你给卢哥打个电话,我把那几个人拽出来。” 青年眨了眨眼,笑着点头:“好啊,听哥的。” 再说宁琤。安排完弟弟之后,他也走到电视机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上面的画面。 塑料模特已经又一次跳到画面中间,朝着屏幕外的方向伸出手臂。 “来吧!”「它」半点儿不知道外面的人刚刚决定了什么,还在一门心思地发出邀请,“如果能赢下多轮比赛,将领取到节目组准备的终极大奖——登上欢乐岛!” 作为配合,本就高亢的音乐再次变得激烈! 像是有一百个管弦乐队同时在宁琤脑子里奏响,他不得不暂时关掉自己的听觉。只是这么一来,视线就对屏幕中的场景更加敏感。 塑料模特脸上用颜料勾出的嘴巴开始弯起、张开,顶上电视屏幕。 整个屏幕宛若被吹起的气球,就这么鼓了起来! 从五官开始,接下来是整颗脑袋,肩膀,手臂。 最终,宁琤看到一只塑料手臂伸在自己面前。 他歪了歪脑袋,目光稍稍偏移,去看电视屏幕的方向。 那儿有什么东西吗? 塑料模特跟着微微一愣,低头去看。 那儿来的油漆?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五颜六色的漆液也流到了电视屏幕上,正顺着「它」挤出的通道涌入拍摄现场。 “对,你们快来人把那些人带走。”房间里的另一个青年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手机,语气里带着抱怨,“卢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我哥好不容易才见面。” 塑料模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强烈的危机感爆发出来! 都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挑中的新猎物并非人类,而是两个「同行」。 而且…… 「它」后知后觉,脑袋僵硬地扭向左右。 这个地方存在的,似乎还不只是那两个「同行」。 「它」想要离开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电视屏幕上竟然多了一股针对自己的阻力。 塑料模特很快发现,正是方才流过来的油漆在阻止自己回去。 不止如此。它们还勾住了那几个「参与者」的手臂、脚踝,像是想带着他们去电视外面。 “不,不!”塑料模特大叫道,“你们不能——” “吵死了。”宁琤说。恰好闻淙挂断电话,听到这儿,他会意地走上前来,碰了碰塑料模特的脑袋。 下一刻,一张轻飘飘的纸片从电视屏幕上垂了下来。 …… 今晚物管会值班的人不是卢巍,而是个年轻小伙。 宁、闻看他同样眼熟。把几个被从电视里拉出来的人交给对方前,双方还友善地打了招呼。 等从两个诡异家里离开,杜聪擦了擦冷汗。 怎么说呢…… 虽然「漆匠」和「编剧」确实人挺好,从搬来到当下也救了不少人,可想到对方的真正身份,还是很难不紧张啊! 正平复心情呢,身后的一个获救者小心翼翼地问:“小同志啊,我们现在是怎么办?大晚上的,公交也停运了。” 杜聪立刻恢复工作状态,笑道:“是啊,现在不好坐车,你们就在我们办公室凑合一晚上,等天亮再说。” “要是家里有人,就先给家里打个电话,算是报平安了……” 话音未落,一声开门动静响起。 杜聪瞬间屏住呼吸,看向从门后探出脑袋的「编剧」。 听对方说:“等一下等一下——麻烦带一下垃圾。” 垃圾? 杜聪满心疑问,却还是很快点头。 很快,疑问变成一脑袋省略号。 眼皮也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从获救者的讲述中,他已经知道,这次露面的「主持人」就是一个塑料模特。 而现在,那个家伙被变成一卷轻飘飘的纸,被塞进塑料袋里,当有害垃圾递给自己。 「编剧」还要吐槽:“本来打算给「明月湾」解决的,结果在地上掉了半天都没反应,可能是觉得没营养吧。” 杜聪:“哈哈,哈哈哈。” 杜聪:“闻先生放心!正好还没到十点,我下去立马就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宁哥:所以我什么时候才能和小淙深入交流? 小闻:(眼巴巴) 第226章 番外十九(四) 把不该出现在自家的东西清理完,闻淙心情清爽很多。 他关上房门,回头看客厅中的兄长。这一眼,恰好见到对方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慢吞吞地走进盥洗室,慢吞吞地开始洗漱。 闻淙看得怔了片刻,原本转好的情绪重新变成失望.jpg 哥看起来,好像还是觉得气氛被破坏、没有一起交流感情的兴趣了啊。 引得闻淙一时不知是进是退。 到最后,也只能略有委屈地想:“算啦,还是都看哥的吧。” 但还是不爽。 于是数分钟后,宁琤从盥洗室出来,就见弟弟正守在电视机前,多少有点虎视眈眈的意思在。 宁琤看得有点好笑,倚在墙上开口,语气懒散道:“怎么了?刚刚不是检查过吗,屏幕没坏。”所谓「主持人」挤出来的场景,只是一种……唔,氛围营造? 可闻淙摇了摇头,“刚刚那个人不是也说,这种已经建立过「通道」的设备,他们一般都会建议市民处理掉。否则的话,后面会有源源不断的东西来。” 那也没关系啊。宁琤心想,以自己和小淙眼下的实力,来得东西多半只是送菜的。 嗯,物理意义的「送菜」。 “就是很烦啊!”闻淙道,“在外面碰上就算了,在自己家里还不安宁。” 宁琤「扑哧」乐了,道:“那就处理了吧,也无所谓。” 闻淙应了声,看起来还是心事重重。 宁琤觉得弟弟这副样子有点可爱,又有点让自己心疼。想了想,他走上前去勾住闻淙肩膀,道:“先别想这些了,小淙,咱们休息吧?” 闻淙叹气:“好。”折腾了一番后,眼下时间倒是正式迈过十点。对于睡眠这件事或许有些早,但也在「差不多」范畴。 于是闻淙也去洗漱。等水声结束,他再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有人了。 卧室倒是亮起了灯。青年探过脑袋看了一眼,见兄长已经靠在床头,正在玩手机。 他眼神动了动,又有点心绪起伏。 别说。 哥这副「妻子等待丈夫上床,两个人一起共度夜间美好时光」的样子,实在很难不让人心动啊! 闻淙深吸一口气,想:“要不然,我还是试探一下?” “小淙?”宁琤留意到弟弟的身影,“怎么还不过来。” 闻淙立刻笑了,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屋内。 恰好听兄长说:“我在网上搜了一下那个「欢乐大舞台」,说是榴花早年还真有这么个节目,主要是市民报名参加才艺表演,然后有一群评委打分评判。唔,有点像是那种达人秀。” 闻淙脚步不引人注目地一顿,“是这样吗?” 宁琤:“但关于那个诡异栏目的就不太能搜出来了,最多是有人抱怨自家电视机出了问题,控制不住音量,送去修之后就说里面的配件有损坏,必须直接走报废更换。” “那个人描述了一段出问题的声音,和咱们今晚听到的差不多。” 闻淙也到了床上,嘴巴里:“嗯嗯。” 宁琤:“还有那个东西说的「欢乐岛」,不知道是纯粹说说,还是真有这么个地方。要是有的话……” 闻淙脸上还是显得认真,心里则暗暗叹气。 行吧,看来哥确实没有兴致。 他打起精神,也开始参与对方才诡异的研究讨论。 却没想到,同一时间,自家爱人琢磨的是:“小淙今晚也太规矩了吧?不说来亲我了,连手都不拉一下。看来的确是被那个东西破坏了气氛。” 这么一想,就觉得「主持人」光是变成纸卷有些太便宜对方了。 宁琤暗暗拧眉。 很快又舒展开,不想让已经在烦心的男朋友再多一重担忧。 可还是不高兴啊! 等到真正关掉灯、两个人的呼吸都逐渐绵长起来,「漆匠」先生带着几分郑重想:“今天这样就算了,明天一定不行。” …… “加班?”闻淙意外,“怎么突然——不是已经报过休假,系统里也批过了吗?” 宁琤没什么神色变动地应了一声,抱着电脑在沙发上充当蘑菇。 这会儿已经是周四早晨,也是宁琤从酒店回家的第二个白天。 宁组长迎来噩耗:虽然是休假状态,但还是需要配合线上处理一些工作。 虽然平心而论,并不会耽搁时间,可从早晨开始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暧昧氛围又有些消散了。 闻淙看着兄长抿着嘴、仿佛专心致志看着电脑的样子,也有点无奈。 就在自己眼前,偏偏又吃不着。 他深吸一口气,忽地站了起来:“那哥,我现在出门处理电视吧。” 宁琤「啊」了声,抬头看他,又看看不远处的电视机。 “垃圾站还没开。”他提醒。闻淙笑道:“对,但是那个《规范》里也说了嘛,碰到这种事,要报给街道办。咱们小区里,物管会本来就有街道办的人驻扎,所以去找他们就行。” 其实打个电话也行,但在家里也是闲着,且闻淙不想让其他人来打扰兄长,干脆自己去办。 宁琤想了想,答应:“也行,你早去早回。” 闻淙笑道:“我还想着顺便去一趟农贸市场呢。虽然冰箱里不缺东西,但有新鲜的还是更好嘛。” 宁琤幽幽地看他。 闻淙莫名有点心虚,只是又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他纳闷地出了门。屋内,宁琤摇了摇头,重新投入工作。 事情并不复杂,他很快解决完,看看时间,距离小淙出门大约是二十分钟。 闲来无事,他在电脑上点来点去,不知怎地就点到一个命名为「教案」的文件夹。 家里只有一个笔记本,这无疑是闻淙建的。 宁琤对弟弟的工作还算了解,可大略扫了一眼子文件夹标题,他不由「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哒哒哒。 点点点。 半晌过去,宁琤摸了摸下巴,略有沉思。 有点意外。 小淙竟然会把这种东西藏在电脑里。 再说闻淙。他出门去了两个地方,以办事效率看,其实都没耽搁时间。但毕竟路程有所耗费,真到了家,是将近一小时后的事。 青年拎着采购的塑料袋,一如往日地搭电梯上楼。过程中,不忘掏出门禁卡确认目前的楼栋号、层数。 说来麻烦,但当事情成了习惯,慢慢也就适应了。 他琢磨着午饭要怎么一展身手,半是因为神思专注,半是实在不觉得自家门口能出什么事。偏偏这种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块看不清是什么的物质从它潜伏的墙壁上撕下伪装,扑向闻淙。 青年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哥?” 闻淙纳闷。 他已经嗅到了淡淡的油漆味。 之所以没有在察觉之后躲开,也是因为这个。 只是闻淙还是茫然,手里拿着钥匙,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作为一个贴心的哥哥,宁琤推开家门,给他答案:“小淙,你这会儿晕倒了。” 闻淙乖乖的:“哦。” 宁琤:“不要真的晕,假装一下。” 闻淙还是很配合:“好的,哥。” 只是不知道兄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满怀纳闷地跟着对方到了屋内,被安排先去卧室待着。宁琤则把他买的东西接了过去,该处理得处理,该进冰箱的进冰箱。 弄完这些,他去找自家弟弟。看到青年站在屋子中间的场景,忽地好笑:“怎么不坐?” 闻淙顺手抱住来到自己面前的爱人,回答:“不知道哥你是什么打算。” 嘴巴努一努,要亲。 宁琤亲亲他,又在青年的吻即将落到更多地方之前笑着偏头:“等等啊,你现在还晕着呢。” 闻淙「哦」了声,手还放在兄长腰下。 揉一揉,捏一捏,暗暗嘀咕:“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宁琤拉扯一下他的脸颊:“快,晕倒的人,到床上躺着去。” 闻淙还是乖乖照做了。动作到一半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哥,你往我手上绑了什么?” “应该是链子,但家里没有,改成绳子了。” “哦……”等等,还是不对啊!“那你为什么要绑我?” 闻淙快速回忆一番近日发生的事,原本想斩钉截铁地说自己肯定没惹哥哥不开心,但看对方的举动,又有些不确定。 宁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再次提醒:“你晕倒了,忘了吗?” 闻淙只好瘪瘪嘴巴,委屈巴巴:“好吧……呃,哥!” 他身体猛地一颤,手指勾住床单。 脑子里乱哄哄的,细究下来,都是两件事。 其一是「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其二则是「好舒服」。 还是想问兄长究竟发生了什么,可闻淙已经知道,这会儿哥哥没法回答自己。 他的唇舌另有用途,倒是手伸了过来,扣住闻淙的手。 两人十指交叉,青年半是舒爽,半是雀跃激动。 电光石火之间,他意识到眼下场景究竟是和什么相似了: 上个礼拜这会儿,自己等着哥回家,闲极无聊时写的那部剧本啊! 标题是《霸道邻居狠狠爱》,内容是无辜男大学生被诡异邻居捉进家里的那个。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很想体验被哥强行脐那个橙啊 宁哥:…… ps?国庆期间更新还是按照以往的模式来喔。因为这几天不太方便写文所以提前塞了存稿箱,大家可能也发现最近更新时间都是固定早晨9点啦。 没有加更也没有日更的江江飞速溜走_(:з”∠)! 还是ps。再说一句再溜!!恭喜闻宁迈入70w字大关,撒花!! 还有!!国庆快乐!!祖国生日快乐!繁荣昌盛!! 第227章 番外十九(五) 想当初,自己写的时候差点被哥抓包,还紧张了一阵呢。 整部剧本不算长,内容倒是还算丰富。 大体分为无辜男大和诡异邻居在卧室里的深入交流,在客厅里的深入交流,在厨房里的深入交流…… 到最后,前者成功反过来降服后者,让对方哭着认错。 主要错误是明明暗恋男大,为什么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告白。 “不过,”无辜男大说,“这种方式我也挺喜欢的……宁哥,你在听我说话吗?” 诡异邻居的手臂挂在他肩膀上,身体一下一下地颤抖。 无辜男大歪了歪脑袋,小声说:“哦,看来没有听啊。怎么办,我有点生气了,你要哄我。” 这会儿他眼睛上已经没有蒙着刚被邻居带回家时有的那层黑布,可以清楚看到邻居的所有表情。 还有从他鬓角滑落、滴在两人皮肤上的汗珠。 无辜男大看得口干舌燥,又凑得更近了些,在人唇角亲了一口。 “用什么办法哄呢……有了,咱们下次去外面约会吧!” 至此,剧本的第一部就算是结束了。 打下完结字样后,「编剧」先生却是依然文思泉涌,很快冒出了第二部的灵感。 既然是约会,那电影院总得去吧?游乐场也得玩玩吧?各种场地轮番在他脑海当中出现,让「编剧」有些选择不过来,于是一时没有直接动键盘。 再后来,就是察觉爱人迟迟没有回家,意识到对方出事。 将近一周之后的当下,回想着这些事,闻淙脑海里的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积极向上态度。 当然,羞耻感也是有点的。 虽然以他和哥的关系,哥看他的任何文件都是理所应当啦。 但既然把剧本文件夹塞在教案里面,就说明闻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希望兄长不要看到自己那些描写的。 毕竟里头的自己可能有点过分英明神武,让诡异邻居连连求饶,还做了一堆想想就让人脸红的承诺。 这些哥也看了吗?他是会把那些「台词」说出来,还是直接照着做呢? 闻淙喉结微微滚动一下,思绪翻飞之间,听到一声低低的闷哼。 接着,身上的温暖感消失了。 卧室里虽然没有风,可静止的空气接触到略微潮湿的地方,还是有些凉。 还好不当人之后,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偏头痛——闻淙心想,同时更加心虚地听着爱人明显压着的咳嗽声。 “哥!”他问,“你是呛到了……呃,吗?” 潮湿的地方重新变得温暖。闻淙不用看也能分辨出来,那是兄长的掌心。 闻淙又有点说不出话来了,只有靠着本能,不断地凑向宁琤。 额头的汗从前面的薄薄一层,到这会儿彻底聚成汗珠。 被宁琤拨弄了一下,接着,青年的唇舌就被含住了。 对于和兄长亲吻这种事,闻淙一直都非常主动。但当下,两人亲了好一会儿,他忽地记起什么,扭过脑袋、清清嗓子:“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对我做这种事!” 音调明显抬高了不少,就是语气不太自然。 听得宁琤眼皮跳了一下,这才记起来,这好像是「无辜男大」的台词。 自己应该不说话的,而是用行动作为答案。 闻淙还在讲:“你先把我松开,我保证不会把今天的事情往外说。” 没有人回答。 闻淙:“不相信吗?反正我也没有看到你的脸啊!” 没有人回答。 闻淙:“真的,我绝对不会……呃,呼——” 他身体僵住了,漆液之下,眼睛微微睁大。 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不再是被哥用嘴巴亲,用手指勾着玩,而是进展到了第二幕的剧情。 无辜男大痛失处男身份,诡异邻居辛勤掌控全局。 怎么办,还怪期待的。 闻淙的心跳速度明显加快,他自己都能听到「怦怦」的声音。 当然,这种时候,房间里更清晰的一定是其他动静。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闻淙咽了口唾沫,“这一幕的结束,还有「那个」台词啊!” 他更加期待了,甚至有点想主动配合兄长,好让对方完成当下任务。 又有点小小的怨念。居然这会儿还远远没有到无辜男大眼睛上的黑布掉落,诡异邻居却一无所知,只沉浸在感受快乐当中的那一幕啦。但两个人又不是真的剧本角色,自己明明很喜欢看着亲近时哥的样子,对方却是真的不给他看了。 也不给他嘴巴里塞小零食。就是软软弹弹,尝一会儿就会被哥哥抱着脑袋,小声说「小淙,你让我缓缓」那种。 闻淙忧伤。 闻淙发愁。 闻淙依旧积极向上。 他很快劝好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我努力一点,应该很快就会到后面的内容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又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哼声。 自己的肚子也有点凉凉的,大约还是吹了风…… 好在兄长很快软了下来,紧密地抱着自己,头发蹭在他面颊上。 痒痒的。让闻淙动了动,挣脱绑着自己的绳子,把人抱住,问:“哥,你是不是累了。” 宁琤:“……” 宁琤很坚决地回答:“没有。” 闻淙「哦」了声,亲亲他,又说:“那你怎么不动了,我记得这块儿还没结束呢。” 宁琤再次:“……” 是这样没错。 但腿发软,腰也发软。 这话当然不好对男朋友直说,所以他言简意赅:“休息一下。” 闻淙:“哦……” 两秒钟之后。 “但我不想休息。哥,你不觉得你家小老公很可怜吗。” 奇怪的称谓听得宁琤头皮一麻,不过他很快意识到,和小淙后面的话相比,这句只算小巫见大巫。 “我是看不见,但你能看见嘛。凄风苦雨,孤苦伶仃的。” 宁琤的脸颊也有点发麻了。 不过既然弟弟看不到,他就可以不承认。 “很需要一个温暖的家园。”闻淙说,“哥,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留我?” 宁琤哭笑不得。 弟弟很好,就是多话多。 闻淙还在说:“你有没有在看?我在哭呢。” 宁琤深吸一口气,算是在短暂休息里恢复一点力气。 “别说了。”他讲,嗓音有点奇怪的颤抖。闻淙听出来了,按说总要调侃一句的,可和眼下更重要的事相比,一句玩笑话就不那么重要了。 至于「更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不必说,自然是关于宁琤收留闻淙。 两人就此事宜进行密切磋商,双方达成共识,闻淙即刻开香槟庆祝。 …… “哥,你是不是忘了?” “……” “哥哥哥!” “没忘。” “好。” 闻淙安静下来等待。宁琤则深吸一口气,算是酝酿。 再接着,他终于开始一边回忆、一边背台词了。 其实也很简单,只有六个字。 “好舒服……” “喜欢你。” 闻淙听在耳中,眼睛微微弯起。 小声回答:“我也喜欢你。” “爱你,哥。” 宁琤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着已经跳出剧本的弟弟。 在他的视线中,覆盖在对方眼睛上的漆液一滴滴流淌下来,没入宁琤身体。 接着,闻淙朝他灿烂一笑。 宁琤跟着忍俊不禁,原先装模作样抱怨对方偏离角色的话也被顺势咽了下去。 “哥,”闻淙还问他,“你怎么突然就?” 宁琤正在不太想动弹的阶段,闻言回答:“刚刚工作做完了,看到你写了这个。” 闻淙笑道:“这不是答非所问吗。”捏了捏兄长的皮肤,“是不是因为想我?” 本来以为对方会否认,或者继续偏离问题,但宁琤竟然点头了。 看得闻淙一怔,随即再次积极向上起来。 宁琤察觉到了,欲言又止。 闻淙趁机提议:“哥!今天都礼拜四了,你的假只剩下几天,我觉得咱们应该抓紧,剧情里还有不少东西呢。” 宁琤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闻淙:“哥,哥哥哥!老婆!” 宁琤没忍住,笑了出来。 看得闻淙先是一愣,随即跟着展露笑意,“就知道,哥也喜欢。” 只是还是那句话,假期剩余时间不长,剧情里的剩余内容又多。想要完完本本地将其复刻,顺便考虑到这当中出现的各种意外、突发状况,两人不单需要抓紧,还得进行取舍。 宁琤起先打算把这个任务交给闻淙。可没一会儿,闻淙就纠结地表示:“可我都喜欢啊!哪一场都舍不得。” 宁琤只好自己动手,删掉一些对自己而言挑战较大、不知道弟弟是从哪儿学到的剧慕。 去掉一个,听到一声叹气。 “这个也不行吗?很简单的,只要哥你穿着……” “这个也不太花时间啊!我觉得最多两个小时吧。” “这个这个……” 宁琤放下电脑,拉住弟弟的领子。 闻淙有点茫然,眼巴巴地看他,接着就被爱人亲了一口。 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唇角已经勾了起来。 “乖,”宁琤道,“你不是还要搞第二部吗?” 闻淙耳朵都红了,看得宁琤啧啧称奇。 弟弟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容易害羞。 虽然即便害羞,也不耽搁他积极向上、努力进言。 宁琤摇了摇脑袋,一锤定音:“总之,这次就先这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学时期,闻小淙写作文:我要成为一个积极向上的人! 宁宁哥:不错。 长大以后,闻淙表态:我要成为一个积极向上的人! 宁哥:…… 宁哥:…… 第228章 番外十九(六) 堕落! 荒唐! 放纵! “但是,”闻淙一边说话,一边蹭了蹭宁琤,“哥,你明明也很舒服、很开心吧?” 宁琤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奈何弟弟还是缠着他,撒娇一样叫:“哥,你怎么不说话?” 这家伙。 明明知道他现在不好说话,只要嘴巴稍微打开一点,露出的就全是不成调的声音。 “这么看着我的样子也好可爱。”闻淙又轻声说。讲话的时候,目光牢牢锁在宁琤的面孔上。 是年长的,可靠的,照料自己长大的兄长。 这会儿眼角带着红,眼睛显得湿漉漉。转眼又撇开目光,像是某种极度难为情之下的逃避。 嘴巴也比平时红了许多,咬痕还没有消下去。 闻淙一面觉得喜欢,一面深感可惜。 竟然已经是礼拜天傍晚了。下周开始,不光哥又要回到公司,自己这边也即将开学。虽然没有真正到时候,可学校那边已经发了通知,老师们要提前报道、做好各项准备工作。 算了。他心想,先不要在意这些。 《霸道邻居狠狠爱》……咳咳,第一部即将迎来大结局。 无辜男大闻淙同学早已发现邻居身份,这会儿上演的剧情是后者逃走,又被前者捉回来的「剧情」。 “为什么要走?”悄悄话时间结束,青年提高音量,说出台词。 他怀里的人睫毛在颤抖,身体也在微微发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应:“被你发现了……” “发现什么?”闻淙「逼问」。 宁琤双唇张开,道:“爱你。” 闻淙笑意灿烂,有意问:“爱我——我是已经感觉到了,”说话的时候,两个人皮肤依旧紧紧挨着,心跳也逐渐交融,“但你还是没告诉我,为什么要走啊。” 如果是因为爱,才要离开,这未免太过没道理了吧? 青年是应该这么问的。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他目光与兄长对上,同时意识到:“他也想到了吧?” 剧本里不太符合逻辑、纯粹为了「剧情」服务的台词,不正是两人从前的经历吗? 因为深爱,所以把活下去的唯一机会留给对方。同样因为深爱,哪怕好不容易重新见到爱人,也希望对方尽快远离、在另一个世界平平安安。 闻淙听到了宁琤低低吸气的声音。他的情绪变得无限柔软,又是那个依赖兄长的弟弟,让角色暂时离开。 “我知道,”青年说,“哥,你不用……我都明白。” 宁琤的回答是笑一笑,抬手去抚摸青年的发丝。 “还好当时你留下来了。”他说,“小淙,还好……”你坚持了下去。 闻淙干脆在他掌心也蹭了蹭,“不想这些了,哥。” 宁琤答应:“好。”重要的还是当下。 闻淙抓紧时间,问:“后面的台词,你还记得吗?” 宁琤:“……” 场景和之前有点像,但本质上并不相同。 他当然记得小淙写在剧本末尾的那些东西。这和记忆力好坏完全无关,纯粹是在开始演绎之前,闻淙特地「帮」他把内容顺了一遍。 用的是和两人这会儿差不多的教学模式。 实在有点损伤宁琤作为哥哥的威严,他决定不去回想当时的具体场景。 “记得。”他说。声音抬不起来。 闻淙也不在意,笑道:“那哥,我等着听了。” 刹那之间,此前出现过的几个描述词又在宁琤脑海里亮起来。 堕落。荒唐。放纵。 小淙到底是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 直到最后,宁琤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 与工作一起到来的,是榴花市的春天。 当漫长冬季来到尽头,行道树上泛起青翠新芽,「光明小学」的小花园也重新有了色彩。 闻淙刚刚上完一节课,这会儿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心情还算愉快。 哥那边虽然有了新项目,但没什么加班情况,更没再出现此前四季酒店里的状况。 两人每天上班分开、下班见面,周末则一如既往地腻在家里。眼看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还商量起清明的时候去哪里玩玩。 虽然去其他地方不太合适——主要是出于时间考虑,三天假期太短了,碰到点事儿就赶不回来——但榴花市内外也有很多能打发时间的地方。实在不行,还能找卢巍咨询嘛! 某天下班之后预备回家、在「明月湾」大门处恰好遇见两个诡异的卢某:“好,行,我回头看看那些评级比较低的诡异场所材料,选一些给你们挑。” 宁、闻礼貌地道谢。两边分开的时候,卢巍还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哥,你说咱们现在去南山的话会怎么样?” “问问霍工吧,他应该知道哪边的山比较清净。” 回想着这些,闻老师愈发觉得天气晴好、阳光明媚。 正算着距离下班还有多长时间呢,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他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喊道:“老师!!可以来一下这边吗?” 闻淙一顿。 左看右看,附近的教职工好像只有自己。 至于喊他的那个孩子,看着眼生,年纪也小,肯定不是他带的五年级。但学校这种地方,除了学生外,剩下的可不就是「老师」?对方喊得也没毛病。 闻老师尽量耐着性子,问眼前的孩子:“什么事?” 小孩儿「哇」一下就哭了,道:“李承萱流了好多、好多血啊!!” 闻淙眉尖顿时压了下去,确认道:“流血?是摔倒了吗,还是有人欺负同学?” 小孩儿哭得更大声了:“她说要用身上长的花编花环,我们就帮她一起摘,结果摘着摘着血就出来了!老师,她不会、不会是要死了吧?” 闻淙压根没听明白。身上长的花?什么跟什么? 但他又知道,自己恐怕没法从这个情绪极度不稳定的孩子口中问出什么了。 青年叹了口气,道:“这样,你给我说下那个同学在什么地方,我去那边看看。你呢,去医务室把医生找过来。” 得到安排,小孩儿霎时找到了主心骨。虽然还在哭哭啼啼,可至少双脚重新迈开。 在她身后,闻淙走向小孩儿来时的方向。原本做好了受害者很难找到、自己要花些经历的心理准备,可没走多远,他就见到一群老师围在一块儿。 他们脚底下,或多或少有几片粉色花瓣。 闻淙轻轻「啧」了声,脚步顿了片刻,到底还是上前。 已经有人在主持局面了,是个年纪大些、看起来就知道经验十足的老教师。对方先让围在一边的其他孩子尽快回教室去,又安排人打省医院电话。 在后者描述伤员情况的时候,闻淙脑袋偏了偏,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空隙,去看躺在地上的女孩。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此前那个孩子的话直接从字面理解就行。 名叫李承萱的女孩闭着眼睛,皮肤苍白,衣服上沾着一块一块的血迹。 而在她的手背上、腕心里,还有脸颊、额头,一个个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处,正开着朵朵灿烂绽放的粉花。 花瓣柔美绚丽,忽略掉长在人身上的古怪之处外,能被夸赞一句漂亮。 可结合女孩儿的现状、还有此前他听到的话,闻淙眉尖重新拧起,不太确切地想:“看起来,事情好像有点麻烦啊。” 五分钟后,校医院的医生赶到现场,叫道:“所有人!不要碰到附近的花瓣!我刚刚正好收到文件,花瓣是强传染途径!” 人群纷纷后退,有老师恰好站在闻淙旁边,自言自语:“这花,晦气是晦气,但确实还蛮好看的。” 青年身形不动,目光轻轻瞥在对方身上。 见人抬手捂鼻,「阿嚏」一声,打出个喷嚏。 接着,这个老师的手落下来,一片粉色的、嫩生生的花瓣,从他掌心飘了出去。 当晚,榴花市新闻频道公布「樱花病」防范方式。 《樱花病防范指南》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随着气温回升,各类疾病也进入活跃期。为保障您和家人的健康,请仔细阅读以下防护要点: 1.「樱花病」是由新型花粉寄生虫引发的季节性疾患。典型病程分为三个阶段:初期,皮肤出现形似花瓣的粉色皮疹;中期,可在咳嗽、打喷嚏时带出粉色纤薄片状物;后期,皮疹快速增多,成熟寄生虫在体表显露,外观易被误认为一朵樱花。 2.在人员密集的公共场所或户外活动时,务必佩戴口罩,阻隔空气中可能存在的寄生虫。外出回家后,须立即用肥皂洗手并将外衣清洗消毒,做好个人保护工作。 3.如您曾接触过可疑对象或确诊患者,请进行24小时自我健康监测,观察皮肤是否有新增皮疹、呼吸道是否出现异常分泌物,或是否出现对粉白色物体的异常审美关注。 4.若您或家人已出现相关症状,请保持冷静,立即前往「秦川省人民医院」寻求专业诊治。 5.患者使用过私人物品可能残留寄生虫,须密封后及时焚烧,阻断二次传播。 6.本市市政绿化中未种植樱花树。如您发现形态高度相似的植物(实为寄生虫聚集体),请勿靠近,并立即联系城市管理部门进行处理。 「樱花病」是一种可防、可控的疾病。请广大市民保持理性态度,积极配合防控措施,相信现代医疗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229章 番外十九(七) 宁琤已经听说了闻淙学校里发生的事儿。新闻播报到这里,他不由扭头看弟弟一眼。 什么都没说,但闻淙已经读懂了:“哥,那会儿一个中期感染者就在我旁边,还有一个晚期感染者距离我也不远。我肯定是看清楚了,那确实是花。”而不是什么虫子。 宁琤自然相信这话,不过再由此看,新闻里正一条条读出的《防范指南》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 他摸了摸下巴,思索:“把「被诡异污染」说成「生了病」。这么一来,起码在消息传播层面上,更多没有见过这种诡异的人就会认为一切还是科学的、自己照旧生活在普通的世界。” 这并不能让所谓的「樱花病」直接消失。但确实可以稍稍遏制对方的污染速度。不至于明天一觉醒来,整个榴花都是飞舞的粉色花瓣。 已经从卢巍口中听说过「特管局最高机密」的两人很容易想到这点。 闻淙不由评价:“也怪不容易的。不过,不知道那些花瓣最开始是从哪儿来。” 宁琤摊手,“再等等吧,会有消息的。小淙,你这几天去学校的时候要注意,就算外表看不出有问题,最好还是不要和别人肢体接触。” 闻淙笑了笑,亲亲他:“我本来就只想和你肢体接触。” 宁琤扫弟弟一眼,跟着笑了。 到第二天,「漆匠」先生从离开家门到抵达公司,四处都能听到对于「樱花病」的讨论。 霍工带来一个新消息。仿佛是他加的某个驴友群里传出来的,说其实早两个星期,就有人提到自己在登山的时候见到一棵非常美丽、绚烂开花的树。 从那以后,发消息的人就变得神神叨叨,不断在群里邀请别人和他再去一回山里。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此人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只是南山里奇怪的东西原本就多,群里其他人——确切来说是诡异——便没太在意。 霍工把自己收到的、由其他驴友打包转发的消息记录发到十组的工作群里。看着那个疑似零号污染者的一条条发言,多多少少压下眉尖。 “我发誓,你们肯定没见过那么漂亮的树!” “如果全世界都种满它就好了……” “我带回来了一些纪念品,是神树的花瓣,有没有人需要?做书签、做装饰都很合适!” 群里其他人警告对方:“这里不能打广告。还有,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又有人推荐:“省医院的毛医生好像不错。” 零号污染者:“不要,好好的看什么医生?还有,我没有打广告,东西都是赠送。” 其他人:“……” 零号污染者再接再厉:“你们要是也见过神树,肯定也会像我一样念念不忘的!那棵树就在山里,非常高大、梦幻,站在它身边的时候,会感觉心情变得特别宁静。” 其他人:“哈哈,哈哈。” 其他人:“群主呢?怎么还没把这家伙踢出去。” 当下,「美居公司」里,董悦「扑哧」地笑了出来。 有类似反应的人不在少数。宁琤也听到了周围的动静,但他的视线还是落在手机上,一下一下慢慢滑动。 其他人:“完了,群主好像不看消息。” 零号污染者:“我每天做梦都是当时的场景。柔和的风吹在身上,带来神树的花瓣和香气,一切都美好得像是梦里……” 零号污染者:“算了,你们都不明白,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出发,去山里看神树吧!” 到这会儿,已经没有其他人接他的话。 零号本人也不在意,继续拿文字直播自己的经历。 从开车离开市区,到抵达山脚下,再到开始登山。 “神树,我马上就要见到你了!!” “已经很接近我上次见到神树的位置,可惜不能让你们亲眼见到它的样子。听说十几年前手机都是带拍照功能的,现在的厂商怎么回事?” “我已经看到飞舞的神树花瓣,太好了!” “神树还是那么美丽耀眼!太可惜了,你们没有见到它。” “和我来吧!和我来吧!” “……”看到这里,宁琤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原本只是隐约的念头,可返回去重新读过几句群聊内容后,那种古怪感逐渐清晰起来。 是时间。 从零号说起自己「出发」,到他见到「神树」,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半小时。 要是真按他所说,这段时间里零号不仅开车到了山下,还爬山寻找「樱花病」的污染源头,那肯定是不够的。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宁琤思忖:“有两个可能。一是「神树」自己跑过来找他了,二是他这会儿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糟糕,误以为自己重回南山。” 一顿。 宁琤又想:“不,其实还有。他身边出现了什么东西……或者他自己已经变成了那样东西,让他误以为见到了「神树」。” 结合男朋友学校学生的经历,再加上《防范指南》最后一条的内容,「樱花病」末期的状态已经呼之欲出。 被污染者身上会开满鲜花,就像是一颗树。 嗯…… 或许不只是「像」一颗树。 宁琤顺手把记录也给闻淙转了一份,附上自己的猜测。 后者这会儿正在上课,晚些时候才回复:“哥,咱们清明还是别去山上了。” 宁琤赞同:“也是。”和去年秋天相比,两人的实力都有了长足提升,可这次事件算是给他们敲响警钟。 闻淙庆幸:“幸好最近温度还不算很高,人都穿得多,污染扩散速度也慢。” 宁琤:“昨天咱们不还说呢吗,那句「是否出现对粉白色物体的异常审美关注」有点没头没脑。现在看,这其实也是个重要判断依据。” 闻淙:“有道理。哥,你在公司也要小心。” 宁琤:“嗯。” 闻淙:“还有上下班路上。唉,好想像之前一样,把哥揣在口袋里。” 宁琤原本在感叹弟弟懂事,看到这会儿,哭笑不得:“都说了你们学校不给非教职工、学生的人进,家属也不行。” 闻淙也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多少觉得遗憾。 尤其是紧接着,兄长就表示来了工作,要先去忙碌。 闻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收回去。 往后将近半个月时间,榴花市都笼罩在「樱花病」的阴影里。 到了三月中旬,闻淙学校里也出现一棵「樱花树」。 最先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学生们纷纷夸赞美丽,老师们也说:“这下好了,之前人心惶惶的,都没有春天的感觉。” 夸了半天之后,时间来到下午。几个戴着临时工作证的特管局行动队成员来到学校,把「樱花树」扛走。 他们行动期间,闻淙恰好从旁边路过。入目的并非熟悉面孔,但他还是隐隐察觉到什么:“这不是刚种上吗,难道又要移栽?” 想到一半儿,青年猛地顿住。 伴随行动队的身影越来越远,细细密密的后怕从他背脊升了上来。 闻淙喉结滚动一下,意识到什么,低头摸索起自己的手机。 打开看与兄长的聊天窗口,最后一行文字正是宁琤发来的:“小淙,我已经到你们学校门口、看到官方进去了。你怎么样,还好吗?” 再往上看,自己竟然和兄长感叹学校里终于有了点儿春天的样子,“那棵树的确怪好看的,如果咱们小区也种一些就好了。” 闻淙扶额,嘀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还吃人脑子啊!” 手上快马加鞭地回复:“哥,我这就往外走。” 话是这么说,可没有到放学时间,眼下又没地方请假,闻淙只能站在校门内,和外面的宁琤讲话。 迎着兄长关心的目光,在他眼前抬起胳膊、转一圈,示意自己没事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就是想了一下,但没动那东西。”青年若有所思,“精神污染和接触之后长花好像是两回事。” 宁琤道:“是,精神污染更容易中招,你们一个学校都没人发现不对。但看样子,主要还是为了让人去主动接触花瓣。” 闻淙再度强调:“我真没碰!” 宁琤短促地笑了一下,像是表达自己已经安下心来了,又像是单单在让男朋友放松。 他想了想,补充道:“刚刚我问了来的人,他们说「樱花」本身其实不难控制,烧掉就行。就算是长在人身上那些,在毛医生治疗后也会好转。实在不行,就送到「第八疗养院」。” “精神污染麻烦点,但其实也有限制……” 闻淙认真地听着。 已经患上「樱花病」的人,脑海里会不断出现去靠近更多「樱花树」,并且将花朵送到其他地方的念头。而当附近确实出现「樱花树」了,他们的精神也会进一步不稳定。即便「树」消失,这种不稳定的状态也会保留。 究其根本,是因为他们自身也已经成了发育中的「树」。 没有遭遇污染的人就好多了,只要离开「树」的影响范围,他们就能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与危险擦肩而过。 “官方应该已经派人去山里了,”宁琤最后道,“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开始那棵「神树」。” 闻淙想了想,这才说:“要是目前找到的「规则」已经是全部的话,事情应该不难。” 宁琤笑道:“希望吧。小淙,那我先回家了。” 闻淙眼巴巴地看着兄长,却也知道对方这会儿不可能进、自己同样不可能出。 到底只能遗憾道:“好啊!那咱们晚上见。” 宁琤眨眨眼:“晚上我来接你下班。” 闻淙霎时雀跃起来,重重点头:“嗯!!”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flag哈哈哈,新的诡异和宁哥小闻关系不大。虽然世界是这个样子了,但还是想让他们休息一下。 还有还有,中秋快乐!! 第230章 番外十九(八) 从《樱花病防范指南》被公布开始,榴花电视台就成立了专题报道小组,每天跟进该「寄生虫病」的传播、治疗情况。 或许是毛专家手下成功痊愈的案例确实激励人心,也可能是在做好防范、警惕周围莫名出现的花瓣的情况下,感染变得不那么容易,「樱花病」的出现到底没有造成太大恐慌。 “还有可能,”卢巍叹了口气,“和其他诡异相比,这种「规则」明确的东西,是比较好躲开。” 这会儿已经是三月下旬了。正值周末,宁、闻在小区里碰到了值班的卢巍,寒暄时顺道说起近来最热门的话题。 听了人类的话,两个诡异琢磨一番,深感正确。 比起莫名出现的的虫雾、一夜之间覆盖整个城市的大雪……「樱花病」似乎的确算不上什么危机。 “我还听说,”卢巍又透露了一个内部消息,“派去南山的人已经找到「神树」了,正在想办法划出隔离带,好让后头烧树的时候不让火蔓延到其他地方。” “那就好。”宁、闻由衷地说,“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谁知道呢。”卢巍也道,“按照网信办那边的监测看,有关的讨论消息都是在「零号」回到市区以后才出现的。” 也就是说,「神树」不是诞生在市民的口口相传里。 进入怪谈时代后,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就像他面前站着的两位,网上不是照旧没有关于「它们」的话题? “可能是其他地方飘来的花瓣。”宁琤猜测,“比如南山的南边。” “建元市啊。”卢巍喃喃道,“已经挺久没有那边的消息了。” 宁琤:“呃,卢哥,我就是随口一说。” 卢巍回过神,笑了一下,“哈哈,当然,当然。” 双方未再聊太多,很快相互告别。 在只剩下自己和爱人的场合,闻淙一手拎着刚刚买回来的菜,一手揽着兄长肩膀,边走边道:“希望他们效率高点,快点解决。” 宁琤看他,神色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嗯,我也希望。” 闻淙狐疑:“哥,你是不是在笑话我之前差点中招?” 宁琤正色:“没有。” 表情变化太快,反倒让闻淙「哇」了声,肯定道:“果然有!” 宁琤慢吞吞地:“哦——” 闻淙哼哼唧唧。 宁琤笑道:“要不要直接跳到最后一步,问我要怎么哄你?” 闻淙眨眼,又眨眼,到底忍俊不禁。 两个人的说笑声传到后方,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的卢巍收入耳中。 后者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诡异啊……”虽然已经这么多年了,可「它们」当中,还是有太多人类不理解的事情。 这边人们的生活在继续,另一边,南山上的行动也在继续。 三月末,「樱花病」出现已有二十余天,诡异源头被摧毁的消息被官方以绝密文件的形式抄送至各个单位。 再接着,霍工的驴友群也出现情报,道南山上的大火已经熄灭、特管局的人正在撤离。 电视台的专题报道倒是没有结束,还在按部就班地播放一些毛专家那边的最新消息。不过,每日新增的患者数量开始明显减少。 宁、闻没有特地找卢巍确认,但两人私下谈起时,都觉得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也不知道这次出马的行动队里是不是都是人类。”闻淙道,“卢哥之前不是说过吗,像咱们这样一直跟他们保持接触、偶尔合作的诡异还挺多的,直接进到内部的数量少些,但也不是没有。” 宁琤笑道:“这就不知道了,”不光是他,卢巍恐怕都没法知晓,“不过,这个世界的人类确实有一套对付「它们」的方法。” 闻淙道:“也是。要是在文景市,能有几个人愿意仔细看那些贴得到处都是的《须知》《指南》《守则》。” 宁琤先道了句「确实」,随即心中一动。 这段时间,两人要么忙工作,要么关注「樱花病」,再或者,就是关注彼此,倒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未说起寒假里那段经历。 气温每天都在升高,虽然距离暑假还有几个月光景,可假期并非遥不可及。 对于自己考虑过的、前往陈阿姨的故乡东府市一事,小淙又是个什么想法? 早前他曾有过询问的心思,可惜尚未说出,就被闻淙岔开话题。毕竟是关乎男朋友家人的事儿,既然想起来了,就不好再拖一下去。 宁琤有了打算,便轻轻推了一下身边腻歪的男朋友,“小淙,说个正事儿。” 闻淙「嗯」了声,大大方方:“你说。” 宁琤:“先把手从我衣服下面拿出来。” 闻淙意外:“哎?这么正经的事儿?” 宁琤扯了扯他的脸颊:“对。你坐正一点。” 闻淙仔细去看兄长面孔,似乎是在判断有没有必要听话。 他得出了宁琤需要的结论,虽然显得遗憾,却还是按照兄长说的,摆出正襟危坐姿势。 宁琤被青年的反应逗乐,唇角勾起一瞬,紧接着意识到什么,轻咳一声。 “之前你不是特地看了阿姨的「人生档案」,好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吗?”他说,“可惜后面咱们去她曾经住的小区,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闻淙愣愣地看他。半晌,终于「啊」了一声,“哥。” 声音轻了不少。 是意外,也是窝心。实在没有想到,兄长提起的竟然是这件事情。 闻淙花了些时间整理情绪,这才认认真真地回复:“是,我后来也想过,可能……妈的确给我留了东西,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我去了解了。” 放在三月前,他或许会抱着不同看法。但经历了漫长的、来得毫无预兆的「樱花病」,闻淙改变了主意。 探究父母的过去是很重要,可过好和爱人的当下才是最关键的事情。这原本就是一个充满危机的世界,在麻烦来临的时候,两个人是不应该逃避。但如果生活里本没有麻烦,为何又要自找劳心呢? 他把这些想法说给宁琤听。后者沉吟一下,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小淙,我倒是觉得,情况没有那么严重。” 闻淙:“唔。”把哥的手抓住,揉一揉。 宁琤拿老熟人举例:“朱姐不是才去过东府吗,也好好回来了。再说,卢哥提到建元的时候,有说已经很久没有那边的消息。反过来想,如果去东府的火车这会儿还在人类官方手里,这不是正好说明那边的形势还在他们掌握中吗?” 闻淙垂眼思索。 宁琤看得出来,弟弟对这个说法十分心动。 他也知道,眼下的抉择对于闻淙来说颇是艰难,于是并不催促。 手被捏来捏去、几个指头都被玩遍了,也一声没吭。 “还是等放暑假的时候,”最终,闻淙仿佛下定决心般道,“到临近了,咱们再打听一下,如果一切正常……” 宁琤笑道:“你就带我去看看。” 这个说法和闻淙想的不同。但一转念,他又意识到:母亲的故乡,四舍五入也是自己的故乡,虽然自己近乎没有听说过…… 但说到联系,自然还是自己与那边更多。 这么看,的确是他「带」爱人去。 闻淙笑了一下,点头:“好!” 眼睛也亮起来,看得宁琤略有手痒。 于是,闻淙遗憾地发觉,兄长把手从自己的紧扣中抽了出去。 已经结束了严肃话题,哥或许有其他事……嗯?? 头发被搓了搓。 脸颊被捏住拉扯。 逐渐靠近爱人胸口。 闻淙喉结滚动,找准时机,把脑袋埋了过去,换得宁琤一阵笑声。 …… 「樱花病」彻底消失在榴花,已经是四月的事了。 真正的春花四处绽放。「光明小学」中,大多数生病的同学重新回到教室里。 闻淙偶尔会闪过一道思绪:“那个叫李承萱的女生,最后有没有……”得到治疗、和她的同学们一样再度出现在校园? 他没有真正去探究这件事。 虽然这个世界的人类已经做了诸多努力,但与二十年前相比,每日的失踪人口还是翻了无数倍。 从心痛到习惯,从习惯到麻木,再到浑浑噩噩地努力活着。 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就是这么做的。 再有,另一个消息出现在校园当中,迅速引发所有师生的讨论。 “六个年级要分批出去春游?”闻淙说着,表情有些奇怪,“啊……秦老师,一般会去什么地方?” 五年级一班的班主任笑道:“我就想着,小闻老师你是去年秋天入职的,可能不知道细节,所以特地来找你说这事儿!到时候,每个班除了班主任,也会分一两个副科老师跟着。咱们班人少,应该就是小闻老师你一个。” “往年都是两个年级一组,咱们基本就是和六年级一块儿。去的地方嘛,现在还没定。本来那个「桃花坞」是有可能的,可那地方先前说停业整顿,后头就没音讯了。不过,总的来说,年级越高,去的地方越远。” 闻淙:“……” 闻淙:“会出市吗?” 秦老师乐了,摆手笑道:“那不会!肯定在市里。” 闻淙这才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本来上班就烦,怎么还有这事儿。 宁哥:(摸摸头) 为什么不知不觉国庆就只剩两天了,我要闹了我要闹了!《 》 230-240 第231章 番外十九(九) 当天晚上,宁琤就从男朋友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附带还有闻淙的抱怨:“我特地问了一句,结果说不能带家属。” 宁琤笑了:“这么看,其实也就是在市里转上半天,往年也都有类似活动,问题应该不大。” 闻淙:“嗯嗯!” 宁琤:“要是你们去的地方有意思,咱们后面可以单独去嘛。” 闻淙大声:“嗯嗯!” 宁琤的笑意更大了些。两人都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对于闻淙来说,没法把工作变成和爱人的约会虽然遗憾,可往常哪天不是这么过来的?再有,「光明小学」需要学生,从逻辑上看,也知道几个年级的目的地应该都有最起码的安全保障。 带着这样的判断,几天后,老师们被通知聚在一起,由政教主任说明此次春游安排。 一二年级会去学校附近的剧院看舞台剧,三四年级去同样不远的一处文化公园游玩,五六年级嘛,目的地则是—— “「欢乐谷」?” 看着PPT上的文字,闻淙的眼皮狂跳起来。 不光是他,现场的其他老师也有低声讨论。声音压着,闻淙并不能确切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可最起码的语气倒能分辨。大多还是惊讶,“那不是旅行社骗游客去的地方吗,怎么咱们也要过去?” 一时之间,落在政教主任脸上的目光也显得古怪。只是大伙儿都有分寸,并未让这份「不尊重」摆在明面上。 政教主任眼睛眯起一点,脸上倒还是笑呵呵的,等现场的动静稍微平息了,才继续道:“学校会给娃娃们统一采购套票,在固定区域游玩。到时候呢,现场除了咱们的老师,还会有工作人员配合。” “具体的事项都已经写在这份《春游须知(教师版)》里了。”拿起手中的小册子扬了扬,“不光是高年级,中、低年级组的老师们的部分也都有,大伙儿下去仔细看看。” “行了,老师们都还有课,我也不继续耽搁大家的时间,会就开到这儿。要是还有什么疑问,可以私下和我说。” 身边陆续有人站了起来。闻淙捏着册子的手指微微一顿,跟着加入离开的人群。 他今天的课倒是已经结束了,这会儿不算着急。同样的还有教六年级美术的陆老师,「它」比闻淙早离开屋子一点儿,此刻正放慢脚步、在前方张望。见到闻淙了,登时朝他招招手,示意有话要说。 闻淙见到了,自然而然地走到对方身边,笑道:“巧了这不是。我也想着,咱们得合计一下这事儿。陆老师,你分到的是哪个班?” “六年级三班。”青年女性模样的诡异回答,“唉,要我说,学校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还不如给大伙儿放一天假,让人在家里休息。” 闻淙叹气:“咱们也没法决定这些。”心里倒是对对方的态度并不意外。据他一个学期以来的观察,陆老师的「规则」应该和「家」有很大关系。距离「家」越近,「它」就越是放松。为此,原本住在云华区的诡异在寒假期间做的最重要工作就是到处看房子,眼下已经搬到了学校附近。 “也是,”陆老师道,“话又说回来,一定要去春游的话,分到六三班是不错。都是普通小孩,管起来也方便——只要没有人随便触犯「规则」。” 闻淙笑道:“都六年级了,不会的。” 陆老师颔首,明显是赞同的意思。 是啊,今年十二岁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在适应当下的世界。能安安稳稳长到现在,多半是十分乖巧、脑袋灵光的。 在这样的考量下,在得知闻淙要带的是五一班后,陆老师登时觉得自己还算幸运。 “嘶,五一班,是不是……” 闻淙点点头:“也就二十几个小孩,”在上学期开学的时候减少的,加上寒假里出事的、或者的确转学了的,“普通小孩只有个位数吧。” 陆老师用眼神表示对闻淙的深切同情。 后者短促地笑了一下,“没办法,只能回去好好研究这个了。”拿起教导主任发的手册扬了扬。 陆老师叹气:“也是。” 不光是他们,回到美术组办公室后,所有老师都是两两凑在一起、认真研读《须知》的状态。 最前面的总则是不分年级的。通读下来,大致有以下几个意思。 1.全程关注自己负责班级的学生,避免因其他班级学生的任何行为而分散注意力,他们的安全由自己班级的老师负责。 2.如有需要跨班级协调情况,政教主任会统一通知安排。如果没有收到通知,不要理会其他班级老师的任何要求或请求。 3.各个年级的春游目的地都有其特定的参观与行为准则。老师们应该反复、清晰地向学生传达这些内容,引导他们严格遵守。 4.如果有学生不慎触犯了目的地的行为准则,老师们需要根据现场情况,快速评估自己是否能够安全有效介入。一旦判断无法介入,应立刻向搭班老师说明情况,共同带领班级其余学生离开。 看到这里,闻淙:“……” 说好的学校能基本保证学生安全呢? 他继续往下阅读。 5.春游过程中,任何涉及场景变动的行为前,如上车、下车、进入目的地以后的项目更换……都要进行点名,确保所有学生在队并答「到」。 6.行车途中,提醒学生坐好,不要随意走动,并关注是否有学生出现晕车等不适状况。 7.游玩过程中,提醒学生紧跟队伍,不要自行离开,并关注是否有学生出现注意力涣散、想要参与非学校购买套餐包含项目的情况。 8.确保手机电量充足并时刻保持开机状态,便于在出现特殊情况时与人联络或接收通知。 …… 「美居公司」。 摆在桌面上的手机「嗡嗡」振动。宁琤拿起一看,上面正是男朋友发来的消息。先是一个大哭的表情包,附带文字:“哥,这班我不想上了!” 宁组长脑袋上飘起一个问号。 他的疑问很快得到解答。闻淙竹筒倒豆子似的,三言两语就把处境说清楚。 “总则的内容虽然也麻烦,但总的来说还好吧。我刚刚想了一下,就算是老家那边,老师带小孩儿出去玩也就是这些要求了。注意学生,让他们别乱跑什么的。” “可后面的分年级内容也太多了吧!我看了一下,五六年级这边是最厚的,比其他四个年级加起来还厚。说是只有五个项目,但每一个都怪麻烦的,更不用说还得带着他们吃饭……唉。” 闻淙窝在自己的工位上,苦大仇深地给家属吐槽,并且由衷感叹:“哥,你说「游戏」当初为什么不让我们应聘一年级老师呢?” 宁琤:“……” 按照弟弟的说法,剧院也不是什么很安全的地方吧? “那倒是,”收到兄长的回复后,闻淙心有戚戚地继续打字,“从《须知》里看,到那边了先是要确保不要去错地方,再是确保小孩儿不要坐错座位。还有,他们看的时候必须保证纪律。不能出声、吃零食、随便走动,更不能跑到舞台上加入表演。” 青年越看越是纳闷。 都要求成这样了,这春游是必须要办吗? 停顿。 沉思。 眼睛眯起一点。 闻淙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问题的核心。 「光明小学」是什么地方?一所旨在教导学生、保护学生、让学生茁壮成长的学校。 「学校」应该是什么样? 上课下课,上学放学。 这是每天都有的事情。再有,秋天的运动会,上半学年结束时的春节联欢晚会,春天的出游活动,还有可以想见的六一庆祝……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当你遵守「规则」,「规则」就保护你。 对于诡异场所来说呢? 当你符合自己的「规则」,「规则」就让你变得强大、强大、坚不可摧! 想到这里,闻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辞职是不可能的。他对此心知肚明,方才也不过是对着爱人撒娇而已。 在这个大前提下,如果学校的整体实力真能有所提升,那对自己……也算是有好处吧? 自我开解完,闻淙打起精神,计较起自己要带学生参加的游玩项目。 过山车,摩天轮,移动飞船,谜城寻宝。 这四个大概都能从名字上看出内容。《须知》还贴心地把「欢乐谷」提供的注意事项也写上了,大致扫一眼,也都是注意系安全带,不要超过项目时间,某个特征的设施有损坏、不要搭乘之类的常规内容。 剩下的最后一项,则是与「欢乐谷」中的演绎人员互动。 《须知》里提到,这些演绎人员会扮演不同的角色,而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性格。老师们要做的,就是及时分辨他们,并且在遇到特殊NPC时及时做出反应、告知园区工作人员项目暂停,带领学生们迅速离开。 果然。 闻淙合上手册,心想。 自己还是很不想上班。 作者有话要说: 巧了,我也不想。 写完了往晋江贴的时候才发现小闻的话和今天的日期很搭配hhhhh 第232章 番外十九(十) 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春游当日,闻淙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 和爱人腻歪了一会儿,出门上班。 踏进校园后,按照开会时说明的那样去操场旁的林荫道集合。 负责接送五年级学生的大巴车已经在这里停好了,各个班级的班主任也都早早守在旁边,秦老师身边甚至已经有了几个背着零食、跃跃欲试的学生。 在他们不住朝车内张望的时候,秦老师板着脸,反复强调:“现在还不能上车,要等所有人集合完成——啊,闻老师!” 见到帮自己分担工作的同事,秦老师的神色总算松快些,还朝闻淙露出一个「太好了你来了,我终于不用一个人干活儿」的友善笑容。 闻淙咳了声,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同时拿目光搜罗着旁边的熟悉面孔:“秦老师。我以为自己已经来得挺早了,没想到已经有这么多人。” 秦老师笑了笑,“也不光是咱们班,其他班级、年级也都有这种一大早就守在学校门口,就等开门之后冲进来、冲到车上的孩子,说是要占个好位置。” 闻淙眼神微动,心情有点微妙。 可是《须知》里明明说了,任何一次地点转移之前都得点名的。 是因为这儿还在学校内,不用遵循这条内容吗?还是…… 想到班主任们的身影,闻淙跟着笑了一下,“看来要是明年我还要跟着出去,也得来得更早点。” 秦老师:“哈哈,不知道到时候还是不是咱们搭班。”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同时眼观六路,不让任何一个学生有可乘之机。 不过,大约也是两个老师都来了、被四只眼睛盯着的缘故,学生们显而易见地安分起来,没再靠近车门,而是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各自打开书包和玩得好的同学分享自己带了什么零食。 朱家姐妹之一也到了。闻淙看了对方一会儿,觉得这应该是姐姐。 他很快挪开视线。 恰好错过一只蜘蛛从朱陆玲的头发里钻出来,又钻到另一根发绳下的场景。 到了八点二十,踩着迟到的边缘,五一班的最后一个学生到了。 秦老师抓紧时间开始点名。这期间,闻淙负责把答了「到」的学生放上车子。 二十六名学生,加上老师、司机是二十九人。人上全了,大巴上依然显得有些空。 学生们可不在意这些。对他们而言,自己有更多选择座位的余地自然是好事。 秦老师抓紧时间和闻淙叮咛:“闻老师,待会儿我坐在前面,时不时还得说点注意事项。你坐后面,要是有人站起来、或者在过道上跑,你负责制止。” 闻淙答应下来。 为了防备万一,临坐下前,他找朱陆玲借来了她那份《春游须知》,并保证在下车之前归还。 等到车子启动,闻淙也翻开册子,读起里面的内容。 看了两行,他就有点无语:“秦老师也太多虑了吧,这不是写着吗,学生不能随意在车上走动、打闹……”想到这里,又忽地一怔。 一个在学校待了许多年、带过数次春游的班主任,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再进一步讲,对方会不知道「光明小学」的「规则」中,关于学生要服从老师指令的那部分吗? 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既然这样,秦老师的那句叮嘱,就有点其他意思了。 闻淙眼睛眯起一点,手指翻开册子的下一页。 说是下车前归还,但实际上,十几分钟后,朱陆玲就重新从闻老师手里接过自己的《须知》。 后者作为教师,倒是不用非常严格地遵守「不得在开车时间走动」的要求。 而后,闻淙靠回自己的座位上,神色不动,大脑快速梳理起学生们那边的注意事项。 绝大多数和教师的《须知》都是对应的,偶尔有偏差,也基本集中在进入「欢乐谷」之后。 不能和自己班级之外的孩子一同进行项目、不能理会班级之外的小孩搭话……除非对方身边有穿着特定服饰的工作人员。 “还是觉得怪怪的。” 闻淙抿了抿唇,思绪继续转动。 一般来说,「特定服饰」意味着两种可能。 第一,对方是有官方背景的工作人员。《便民手册》里就反复提及,市民们遇到种种情况的时候,可以向这种人求助。 第二,对方已经遭遇了某种污染,成为了一些诡异的一部分。 或者更进一步,对方原本就不是人类,只是公事公办地披一层皮囊,作为被其他人接近时的伪装。 像「明月湾小区」的「物业人员」,就是这种情况。 至于《须知(学生版)》里提到的「欢乐谷」主题制服,想来想去,还是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一点。倒不是官方的人不可能披马甲到处跑,主要「带着其他孩子和【光明小学】学生搭话」这种行为,对他们来说完全没必要啊! 所以,这是一个陷阱吗? 「规则」是诡异们自带、不存在模糊意义的没错,可将其描述出来的文字不是。 特管局常年都在费心费力地对榴花范围内的各种《手册》《指南》……等等描述「规则」的说明进行更新、维护,可还是会有无法及时注意到,乃至无法在诡异的掌控范围内修正对方做出的更改的情况。 而这也是大部分说明文字有所冲突的来源。 “看来,”闻淙暗忖,“「欢乐谷」是想和学校抢人啊。” 要是被其成功了,被抢走的学生是什么情况暂不好说,没有统计好学生、违反了《春游须知》的老师被罚工资怕是不可避免的。 摇了摇头,青年目光转向车窗之外。 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半点看不出初春的料峭寒意。 倒是个好天气呢。 转眼到了九点半,拉着一车学生的大巴陆续在「欢乐谷」入口停下。 下车之前,秦老师又进行了一次点名。这回的流程恰好和上车的时候反过来,对方叫一个名字,已经下车、站在门前的闻淙就会收获一枚学生。 没一会儿,二十六人的小队集齐了。 秦老师很快下车,却没有直接带着学生们去检票处,而是皱着眉头,抬起音调:“今天是出来玩儿的日子,我本来不打算说的,但某些人,也不要太过分了。” 闻淙揣着手,在队伍后面摸鱼。 刚刚给哥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抵达地点,也不知道哥看到没有。 “是,这辆车咱们只坐一次,《须知》里也没说要你们打扫、做值日。但上车的时候我看过了,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下车之后,我又看了一眼,可是找见不少零食袋子。” 学生们一个个低着脑袋,让人看不清表情。 秦老师见状,冷笑一声,“你们一个个的,是都没看到车前面贴的《乘客文明规范》吗?上头说得清清楚楚,下车之前,带走所有垃圾!” 这句话出来,学生当中终于有人有了反应。 几个男生女生一起抬起脑袋,神色略带焦灼,看向秦老师背后的车门。 闻淙:“……” 果然。 他就觉得车上似乎缺了点什么。 原来给秦老师看见了。 不过,与慌乱的学生们不同,闻淙可谓是相当冷静。 一来他已经看过,违反《规范》内容的没一个是人类小孩。 二来嘛,还是那句话。在学校内,教师的职责是教导学生。到了学校外,又是这种集体活动,里头就要加一条,「不图你一定护着学生、不让人被其他诡异抢走,但起码得付出点努力吧」。 和闻淙想的一样,秦老师紧接着就表示,自己已经帮学生们清理了垃圾。但仅此一次,回程的时候自己可不会继续这么做。 闻淙心道:“不,你会……嗯?” 手机振了一下。 他眉开眼笑,拿起一看,果然是兄长给自己回了消息。 …… 整队完毕后,两个年级正式进入本次春游的场地。 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不同班级分散开来,前往各自的第一个游乐设施。 五年级一班最先抵达的是过山车。按照学校的要求,老师们也要加入其中。 但不是当下。虽然是工作日,「欢乐谷」不如周末、过节时热闹,却也有其他游客在。一行人先在旁边排队,趁着这个时间,经验老道的秦老师又进行了一次点名。 这回闻淙没被叫着帮忙。他站在一边,仰头去看正在轨道上飞速奔驰的车厢。 还挺新,不是那种破破旧旧、一看就会出故障的东西。 安全带也好好系着,还有保护杆,从头看到尾,都没有一个游客身上存在这方面的问题。 轨道……嗯,依旧没问题,没有那种横在中间、对着游客脖子蠢蠢欲动的细绳子。 隐患排查完毕,闻淙一面松了口气,一面略有怀疑。 难道这真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设施?可自己来这个世界没多久就听哥说了,「欢乐谷」是个官方不推荐前来的地方。 哥还说了什么来着? 闻淙凝神回忆。 哦…… 在这里,不能出现「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这部分的重点不在「欢乐谷」本身上,所以就没有单开新番外啦。 小闻:上班。 小闻:惦记哥哥。 小闻:惦记惦记惦记…… 宁哥:(摸摸头) 第233章 番外十九(11) 闻淙环顾四周,很快失笑。 看那群叽叽喳喳、满眼期盼地望着运行中的过山车的学生就知道,「悲伤」两个字,绝不可能出现在他们身上。 所有隐患都被排查了一遍,虽然仍怀有对「欢乐谷」的不信任。但真正坐上过山车的时候,闻淙还算放松。 学生们在前,两个老师则坐在最后。 他们不光要一同经历项目,也要在这个过程中保持仔细谨慎,不让任何多余的东西浑水摸鱼、加入学生队伍。 等到所有保护杆都落下,负责引导游客的工作人员从登车口离开,回到不远处的操作台前。 “我想来这儿好久了,”有学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可是家里一直不让——啊,开始了!” 车厢开始爬升。 有链条转动的「咔哒」声落在闻淙耳朵里,每响一声,所有人的位置都更高一点。 最先还是慢慢的,可速度明显是越来越快。终于,过山车全速前进、冲向云霄! 强烈的失重感中,前方的轨道消失了,只留下湛蓝天空。 ——不,轨道只是往下折去。 来到最高点后,车厢猛然下坠。 学生们畅快的尖叫声、大笑声一起爆发出来,伴随狂乱的风声,共同组成欢腾的海洋。 就连闻淙身边的秦老师,也发出了短促的「啊」声:“啊——呃呃呃!” 保险杆上方,诡异老师的身体倏忽拉长。转眼之间,就要和前方的过山车等高! 大量的风灌进「它」嘴中,让「它」的说话声都变得断断续续,颇是艰难地喊道:“小闻老师!拉拉拉我一把把把——” 动静太大,引得不少学生回头来看。 察觉班主任成了这副模样后,大部分人都愣住了。紧接着,更大的笑声从「它们」之间爆发出来。 不过,在这当中,也有几张明显呆住的面孔。 坐在朱陆玲旁边的马尾辫女孩儿就是这样。 两人在这个学期开始后又重新成为同桌,关系一直还算不错。 随着众人一起转头后,女孩儿目瞪口呆,第一反应就是喊身边的同伴:“陆仪,秦老师是不是……啊啊啊!!” 话音停顿下来。 大约是过山车实在太刺激,所以自己产生幻觉了吧。 否则的话,怎么会前脚看到班主任成了商场开业时门口摆放的细长气球,后脚就看到颜色艳丽的花蜘蛛在同桌脑袋上爬呢。 在朱陆玲疑惑的目光中,马尾辫女孩儿:“呵呵,呵呵,没事,我看错了。” 闻淙倒是没来得及察觉这些细节。 他正在头疼。千防万防,竟然还是「出事」了,只是事件主角并非学生,而是自己的同事。 自己的「能力」一是把人变成纸,二是影响旁人的思维,让对方不知不觉地走进他撰写的剧本。 前者在当下并不适用,后者嘛,或许勉强可行。 想到这里,闻淙一边朝秦老师伸手,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打开电脑、编写「剧情」:“我拉住了「它」,所以「它」可以从我这儿借力,回到原本的身高。” 过山车恰好来到倒转轨道,所有人头朝下悬在车上,秦老师足有三四米高的上半身在重力的作用下疯狂舞动。 奇怪的是,这一幕虽然被过山车旁的游客们收入眼中,却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惊诧。 甚至有人兴趣盎然地议论起来:“你们看那边,那个人好奇怪!” “他是不是快掉下来了,哈哈哈!” “我就说这个游乐园特别有意思吧!你们还总说不想来,这下是不是放心了?” “对对,看来以后可以经常过来。” “……”剧烈风声当中,闻淙拉住了秦老师同样变得又细又长的手。 一股巨力从他掌心传来,近乎要将他的手腕直接拉断。 但在这儿的毕竟是「编剧」,而不是以「实习老师」身份进入学校的「玩家」。 闻淙面不改色地将同事拽回原处,还笑着与对方讲:“秦老师,你也太不小心了。” “是、是,多谢闻老师啊。”「瘦长人影」用依旧软绵绵地手擦了擦冷汗,“我其实是头回玩儿这种项目,这不是没经验嘛!” 闻淙又是笑笑,没去接对方的话。 插曲过去,后头倒是没再出什么问题。 不久之后,车厢重新放慢速度,滑回站台。 学生们意犹未尽地推开保险杆,一边议论方才的体验,一边走下站台。 没有人提起刚刚班主任老师身上的变化,就像是这件事从未发生。 马尾辫女孩儿看了看旁边,几次欲言又止,到底把话咽了下去。 兴许真的是自己看错了。 前方,缓过来的秦老师又一次开始点名。 闻淙听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耳边滑过去,心想,比起和同事、和学生一起参加这种项目,自己果然还是更想和爱人一起。 如果今天能够一切顺利,安安全全地从「欢乐谷」走出去,下次周末,就和哥来这儿约会吧。 没一会儿,点名结束,五年级一班开始往下一个项目移动。 路上,秦老师小声和闻淙道:“我刚刚想了一下,摩天轮应该是所有项目里风险最大的一个。你看啊,每个车厢最多坐四到六个学生吧,咱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全程盯着!除非是让学生分成小组,每次只上去一组。” 闻淙跟着皱皱眉头,问:“五二班是怎么做的?” “不知道啊。”秦老师叹气,“也没法问一下。” 闻淙想了想,觉得倒也不用太担心:“每个项目的时间应该差不了多少。如果咱们过去的时候五二班还在,那说明他们是分批次了。但如果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那应该就是所有人一起上的。” 倒也是这个道理。秦老师点点头,听搭班继续道:“咱们点名的时候顺便把小组分好,等下了摩天轮,也让他们按照小组站在一起。这样的话,有问题也能很快看出来。” “也只能这样了。”秦老师叹道,“那待会儿,咱们还是分开?” 闻淙慢慢点头,把几个活人学生的名字念出来:“其他人我倒是不担心,就是这几个,还是得看着点。” 说话间,眼神动了动,瞥向旁边的诡异。 后者抽了口气,劝他:“闻老师!要是春游的时候学生丢了,咱们是得负责的!” 闻淙顿觉无语,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误会。 但他也没有纠正对方的意思,而是道:“我知道。这个工作还不错,又稳定,又有社保。” “那是,”秦老师继续劝,“其他人也就算了,闻老师,你是有家室的人,有个固定发工资的活儿多重要啊!” 闻淙一下子笑了,语气也变得轻快:“哈哈,也是,不然就只能回家当小白脸。” 两个诡异各怀心思,倒也算把事情说定。 后头上摩天轮了,双方各带着三个人类学生。闻淙这边是一女两男,女生和他坐在一边,脑袋却一直转向车厢外。从闻淙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对方扎起的辫子。 倒是面前的两个男生,和前头一样雀跃地叽叽喳喳着,一会儿说「好高」,一会儿说「游乐园好大,后头要让爸妈带着再来玩」。 闻淙听到这儿,忍俊不禁。 男生看到了,顿时问他:“闻老师,你笑什么。” 闻淙耸了耸肩:“跟你们一样,想着后面有时间的话,和家里人来玩。”一顿,“不过,你们马上就要升六年级、准备小升初了吧?到了毕业班,恐怕一时没法出来了。” 两个男生哀嚎起来,闻淙身边的女孩儿则问:“闻老师,你说的「家人」是谁呀?” 闻淙有些意外,看着女孩儿的面孔,眼神微动。 原来对方的马尾辫后,是这样的五官样貌吗? 他自认算是个合格的老师,可此刻再想这个问题,却是稍稍恍惚了一刻。 有点不对劲。 闻淙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车厢里还是从前的样子:自己带着三个学生,其中的女生依然看着窗外,似乎并没有转过脸的意思。 他心里稍稍「咯噔」一下,脸上倒是不露声色。 这个时候,没有等到答案的两个男生好奇地追问起来:“闻老师!你是不是想和师娘一起来玩儿啊?” 闻淙眨眨眼:“师娘?” 男生「嘿嘿」笑道:“不是都说你和师娘感情特别好嘛!有时候还会来接你下班。” 闻淙笑道:“怎么,你们还见过他?” “那倒没有。”两个男生都老老实实地回答,“就是听说。不过闻老师,你们俩在一起多久了、结婚了吗?” “还没有。”闻淙说。话音落下,仿佛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继续道:“不过,也就是对这些程序性的东西不太在意而已。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两个男生愈发八卦。闻淙见状,干脆和他们细说起来:“算是那种竹马关系吧?我们俩从小就认识了,他还接送过我上幼儿园呢——对,年纪比我大一点,但也没大几岁。哈哈,算是我先对他告白吧?” “他一开始是没想答应的,说只把我当弟弟看。” “后来是怎么在一起的?呵呵,这个说起来就太长了。” 摩天轮重回原点,两个男生看着不打算细说的闻老师,满脸都是失望。 闻淙哭笑不得,催促道:“快点下去吧。还有你,”他转头去看依旧侧着头的女生,“宋雨桐,下车了,后面其他同学都在等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哥,听说如果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亲一下,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暗示) 宁哥:…… 宁哥:(无奈) 宁哥:就算不这么做,咱们也会永远在一起。 宁哥:不过小淙,如果你只是想去约会,现在买票就可以^^ 第234章 番外十九(12) 讲话的时候,闻淙的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女生。 他很清楚,刚刚这个车厢里一定是「多出」了什么。虽然后面又回到了三小一大的组合,可万一人已经被换掉了呢?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发生。 女生终于转过脑袋,的确是闻淙记忆里的样子。一张秀气的面孔,五官虽淡,却不像方才那样显出怪异的模糊。 她看起来还是有些紧张,朝闻淙点了点头,就立刻下了车厢、跑到学生当中。 闻淙眼睛眯了眯,也跟着过去。秦老师及其所带的三个人已经在了,见到闻淙,前者略一颔首,算是打招呼。但注意力还放在学生们身上,嘴巴里喃喃念着:“三个,三个,加起来是六个人。新的车厢下来五个人,一共十一个……” 闻淙手插在口袋里,在对方身旁站定。静了片刻,忽地开口:“秦老师,刚才我们车厢里多了一个女生。” 班主任浑身一震,“什么!?” 闻淙眉尖压下一点,认真地描述起来:“我没来得及看清「它」长什么样子,只是意识到有这么个人,「它」就又消失了——宋雨桐那会儿就在我另一边,「它」没机会接触她,我后面也看过,她的脸没什么变化。” 但班主任还是显得忧心忡忡,道:“怎么回事?小闻老师,你之前都做了什么?” 闻淙自己也没想明白:“不知道啊!就是和学生讲话。” 班主任追问:“讲什么?” 闻淙回想片刻,道:“他们说后面还想来这儿玩,我说你们马上就要只能被小升初了,恐怕没时间。不过,应该不是因为这些。” 班主任皱眉,闻淙倒是略略有了一些思绪。他半是自言自语:“哦,「它」问我,要和我一起来这儿的「家人」是谁。” 秦老师:“家人?”一顿,猛地扭过脑袋,再次看向还沉浸在摩天轮体验、雀跃地说着想再来一次的男生女生们。 “二十一个人。好,没有变多。” 原来是担心自己说出「关键词」,导致诡异女生再次现身。 闻淙对此十分理解,但他还是觉得单单提到这两个字,并不会是要防备的要点。否则的话,《须知》里应该会直接写出来。 再有,进入「欢乐谷」的时间也不短了,嘴巴里念叨起「爸爸妈妈」的小孩和小诡异都不在少数。可在闻淙那句话之前,五年级一班都未多出什么。 “恐怕是别的原因。”他道,“秦老师,你先点人,我找工作人员问问。” 班主任忧心忡忡地点了头。再想想,干脆转过脸、朝学生们要求:“你们先自己检查一下,身边的是不是刚刚分组的同学。我是怎么要求的?集合的时候,还是以小组的形式……” 话音之间,闻淙也在工作人员身边站定了。 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对方身上穿的、印着大大游乐园LOGO的制服,随后语气轻松,问:“我前面就在想了。除了给我们带路之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任务?” “……”工作人员是个看起来和闻淙年纪差不多的青年。因为制服本身是「欢乐谷」出品,带有诡异的气息,一时之间,「编剧」也没法判断对方是活人还是同类 但他不太在乎。「欢乐谷」在「规则」里埋坑是一回事,直接派人把「光明小学」的学生往沟里带是另一回事。要是后一种状况,不等闻淙做什么,学校自己就会出手了。 至于前面那句话,他也不是真有把握,只是随便猜测一下,错了也不吃亏。 而那青年似乎刚刚入职没多久,还没有充足的应对客人经验,闻淙一说,他就面皮紧绷起来,一脸心虚的样子。 闻淙看得眼睛眯起一些,轻声道:“你刚才自我介绍了,是叫小张对吧?员工号是多少来着?” 《欢乐谷职工工作守则》之「欢乐引导员篇」第一条:工作期间,所有引导员应按规定穿着统一制服,并牢记个人工号。每位员工对应唯一工号,这是园区识别员工身份、进行奖惩管理的重要依据。 第二条:如游客问及员工工号,应如实告知。园区其他职工不会在非必要情况下询问你的工号。若有此类行为出现,请记录该人员的面部特征及工号,并在离开后立即向所在组组长汇报。 第三条:若遗忘个人工号,请立即核对员工证信息,确认证件照片与本人一致。如员工证遗失,须第一时间前往服务中心说明情况,办理挂失与补办手续。 虽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这个客人不会是要投诉自己吧?但张琪咽了口唾沫后,还是小声报出一串数字。 没办法。难道他不说,面前的老师就不会从其他渠道了解到带队的人是他吗?而到了那时候,自己违反《守则》的问题恐怕更大。 不过,这并不妨碍张琪心里祈祷:“他应该就是让我帮我打个饭吧?虽然不在职责范围内,但帮个忙也是顺手的事儿。” 可惜这话没人听到。再把他的员工号复述了一遍后,闻老师点了点头,道:“你们是不是还要注意,有没有小孩从我们的学生里多出来?” 完了。 张琪悲伤地想。 人固有一违反《守则》,只看违背情况是轻是重。 “是需要人数达到一定规模吗?”闻淙猜测,“所以只有我们这种群体活动会配工作人员,单独带孩子来园区的家长那边不会有人盯着?” 张琪沉默。 闻淙目光一转,去看正在引导游客上车厢的项目点工作人员,察觉到:“不对,你那些同事也在做什么记录。也就是说,「多出来的孩子」和人数无关……” 那闻淙就真不明白了。但他也知道,机不可失。等眼前的同龄人调整好状态、想出敷衍自己的话术,怕是再问不出什么来。 他干脆道:“还是只要讨论到家里的情况,就会吸引这些孩子?”讲这话的时候,闻老师确实没报什么期待。偏偏面前的工作人员抖了一下,一脸「完了,要被扣工资」的表情。 闻淙眉尖挑起,十分意外:“还真是啊?太不厚道了,这种事也不说吗?” 张琪咳了一声,心想,可不是嘛。 《工作守则》引导员篇第三百六十七条:园区内如发现身边长时间无监护人陪同、疑似走失的儿童,应保持关注,记录该儿童的特征、出现位置及具体行为表现,并及时上报。不得主动向游客透露相关信息及其被遗弃的可能性,应由游客自行决定是否报警处理,避免园区承担额外责任。 此类儿童特征:他/她们可能对呈现良好家庭关系的游客群体表现出特别关注,甚至主动询问其家庭状况。 ——说白了,就是把小孩儿的后续问题一并甩给游客。 别说游客了,就连张琪本人,看到这条内容的时候也无言以对。 但作为工作人员,他还是得按照《守则》中的要求行事。好在对于眼下的状况,园区也有相关规定。 在「总则」的最后部分,明确写有一条:所有员工不得向游客透露本手册内容。但若游客已自行推测出部分内容,可结合具体情况进行说明(仍须避免超出该内容范围的解释)。 也是因为这句话的存在,张琪虽然紧张,但也没到惶恐自己被开除、丢掉好不容易找来的工作的程度。 他压低嗓音,快速道:“闻老师啊,就是——你也知道,有时候家里出了情况,父母谁都不想管孩子,他们就会想办法把孩子「处理」掉。在这件事上,我们游乐园也是受害者。” “这些小孩儿也怪可怜的。自己家里的情况,就算没人给他们直说,肯定也能感觉到。人又被留到我们园里了,怎么可能什么都猜不出来?所以,看到那种父母关系特别好、对小孩儿也好的家庭,多多少少会有些羡慕,凑过来问具体细节。” “也不是我们有意瞒着,可事情太糟心了。哎,孩子也可怜,而且万一被人传出去,让人知道我们园区在私下照顾这些小孩儿,”别问具体怎么照顾,因为张琪也不知道,“那类似的事情会不会越来越多?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游客须知》才没把事情写上去。” 这边话音落下,那边,秦老师也已经完成了集合整队。 对方喊闻淙:“闻老师,我这边已经点好人了,二十六个。” 也就是说,至少现在,确实没有多出来人。 闻淙应道:“好!”又重新转向张琪,似乎在思考什么。 张琪更紧张了,心里大叫:“不是吧!还没完没了了!?” 闻淙沉吟了一下,却是和他确认:“这样的小孩儿是只会找家长吗?还是也会找单独的孩子?” 张琪舌尖用力抵着上颚,等对方说完了,才忙不迭地回答:“那当然是找父母了!其他小孩儿知道什么啊。” 闻淙松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和秦老师两人留意,就不会在这方面出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游乐园,一款各种小说中主角被遗弃的高发场所 第235章 番外十九(13) 新打听到的消息,很快被闻淙告知秦老师。 后者应下了,明显松了一口气,还和闻淙抱怨:“这可怎么说?搞得人防不胜防!” 闻淙笑道:“咱们后面注意一点,不要提起这方面的话题,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 再说了,从他的角度来看,「被遗弃的孩子」虽然能够迷惑他人,但这种「能力」其实不算太强。 最开始出现的时候,是让他恍惚了一刻,但后头不是迅速察觉到不对了吗? 只要不是像是哥遇到的「画皮」一样,光明正大把别人的脸拿走,一般的感官迷惑对闻淙的作用实在不大。 大约是他的态度感染了秦老师,后者也笑了一下,喃喃说:“不管怎么说,能顺利结束这次春游就行了。” 闻淙深以为然地点头。 再后头一个地方是移动飞船。 名字听起来唬人,可实际上只是一个所有人坐在位置上、被设施带着转圈的项目。 除了转得人眼睛有些晕外,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结束之后,五年级一班师生在张琪的带领下来到「欢乐餐厅」,开启今日的午饭。 这会儿正是十二点前后,学校的其他班级也陆陆续续地前来。不过人虽是聚在一起了,大伙儿却还都严守《须知》中的规定,绝不和其他班级的人搭话。 就连点头示意的步骤都被掠过。一旦有老师和同事对上视线,下一刻,就要匆匆将目光挪开。 闻淙只觉得这些诡异实在谨慎过头了。不过作为刚入职了不到一年的员工,他决定闭紧嘴巴吃饭,不对此发表看法。 当然了,在这个过程中和爱人发几条信息、嘀咕一下饭菜好坏也是必须的。 这个过程中,秦老师一直在一边盯着他,欲言又止。 虽然到最后也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但闻淙已经读懂了对方的意思。无非是担心这种与家人互动的小动作也会引来「被遗弃的孩子」的注意力。 但要说劝,似乎也无从劝起。等到闻淙抬起头,用疑惑的目光看来,秦老师当即掩饰性地将视线转到一边,开始装模作样地数人头。 闻淙觉得对方的举动纯属多余。 一个桌子的标准是十个人坐。在这基础上,每个班级不会与其他班级混合。 如果实在多出一两个人,餐厅也会主动搬来额外的凳子,不让人形影单只。 也就是说,除了闻淙和秦老师所在的桌子是八个人,恰好就是他们两个和几个人类学生外,其他位置都是恰恰好好坐了十个小诡异。 “九,十,十一……” 秦老师的身体轻轻一震。 接下来,语速明显加快了,同时音调也稍稍加高,似乎对自己数出来的数字十分难以置信。 闻淙起先没有放在心上,可听到后面,他的眉尖不由压了下去。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秦老师眼睛瞪大许多。不等闻淙问起,便迅速折返回去,再度从「一」数了起来。 声音其实很小,旁边吃饭的人类学生们一无所觉,闻淙却能清楚地感受到搭班同事的紧张。 在对方的影响之下,他捏筷子的手也微微收紧了一些,抬起目光,在那一张张稚嫩面孔之间搜寻。 脑海里一个一个念着小诡异们的名字。 须臾过去,他的眉尖稍稍舒展开。 有点头疼,但还是那句话。只要队伍里没有真正多人、少人,那就一切好说。 “秦老师,”闻淙轻轻叫了一声,“是朱陆仪。” 正在数第三遍,情绪越来越紧绷的班主任老师「啊」了声,看向旁边的青年。 闻淙则清清嗓子,朝一边喊:“五一班的学生,所有人都好好吃饭!不要在两个桌子之间跑来跑去。” 班主任听得一愣,终于反应过来:是,自己刚刚反复几次,都多数了一个学生的名字! 而等小闻老师喊过这句话,「串门」的女生明显是安分了下来。这会儿再定睛去数,两个桌子上明显都是十个人。 那就好。 秦老师暗暗点头。至于其他,刚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学生怎么可能在自己数十多个数的间隙跑到隔壁桌、自己又为什么始终没有察觉异常…… 听一句劝。 生活在榴花市,有些事,还是不要过于计较。 “还是闻老师你细心。”「它」「呵呵」地笑了,“要是我,指不定还得数到什么时候去呢!” 闻淙跟着笑笑,很谦虚地回答:“秦老师,你刚刚就是太着急了,关心则乱嘛!” “哈哈哈,吃饭吃饭。” “是,下午还有两个项目呢,都是硬仗……” “……”两个老师的对话声落在旁边的女生耳中。 从头到尾,她都显得很安静。 从摩天轮到移动飞船,再到现在。 捏着筷子的手很用力,筷尖一下一下戳着面前的米饭,把原本饱满的饭粒捣得稀碎。 倒不是「悲伤」之类的,更多是迷茫。 虽然一开始没弄明白两个老师在干什么,但看着他们的脑袋反复转向另外两张桌子后,宋雨桐福至心灵:“哦,我知道了……但是,为什么又要这么做呢?” 不懂。 但不妨碍她也跟着转头看。 比起平等面对二十多个学生的老师,宋雨桐对自己曾经的同桌就要熟悉多了。她很快察觉到两张桌子上的不对劲,随即睁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两个——没错,有两个朱陆仪! 意识到这点后,女生的心跳近乎漏了一拍。 她晕晕乎乎、只凭借本能地想:“陆仪……啊,我好像碰到过这种情况。” 前脚刚在走廊上碰到扎着八股辫子的同班同学,后脚她就在教室桌边和自己打招呼。 自己惊讶地问起来,对方就笑一下,说:“当然是因为我走得快啦!” 原来是这样。宋雨桐点点头,相信了。 当了好几年同学,两个人的关系一直不错。像去年开学那会儿,被安排成同桌后,不光是宋雨桐开心,朱陆仪明显也显得雀跃。 再后来,两个人不是同桌了。 为什么呢? 虽然教室里的位置时常会更换,但更多是整排、整列的变动。各个班级都是这样的,为了公平地让每个学生都有坐在前排的机会。 直接把同桌也打散的情况倒是很少有。 咬着筷子尖想了半天,宋雨桐终于记起来了:“啊,是因为班上少了很多人。他们都转学走了。” 可还是很奇怪啊!都已经五年级了,还会有这么多数量的转学生吗? 想到这里的刹那,有什么画面从女生脑海中一闪而过。 在花丛间飞舞的红色蝴蝶——不对,只是红色的折纸——像是今天早上那样,骤然拔高的人影,还有…… “啊!” 像是有一道闪电击中了她。 女生的身体开始颤抖,鼻翼间似乎又浮起消毒水的气味,还有父母低低的、忧心忡忡的对话。 “咱们之前不是都打听过了吗?「那里」是学生事故率最低的学校之一了。把桐桐放在那边,也是为了安全嘛!” 是爸爸。 “安全安全!现在人都不敢出门了,还说什么安全呢!” 是妈妈。 “……”沉默了会儿,也不知道是在反驳,还是在自我说服,“桐桐不是也说了吗?那些学生都违反校规了。” “校规……” “哪个学校没点这种事?我的意思是,桐桐已经适应了「光明小学」,也记得里面的各种规章制度。这种时候换到其他地方,适不适应是一回事,那边的新老师像不像这边一样,还真等到人违反了校规才动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再说,桐桐不也讲了,那些学生也不太像是正常人吗?” 抽泣声。 「世道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的问话。 更多叹气、更多担忧。 “你说,现在怎么办?” “是,学生总是得出门的。我托人帮了忙,抢到了省医院的专家号。听说那边有个毛医生特别厉害,全科专家呢!带桐桐找人看看,会没事的。” 碗里的米饭逐渐冰了。 旁边的老师在问:“大家都吃好了吗?” 女生被这句话拉回心神,听到同一张桌子上的其他人纷纷回答:“吃好了!”闻淙听过,却是留意到什么,又额外问:“宋雨桐,你呢?吃得怎么样?” 宋雨桐身体明显晃了一下,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 闻淙看得皱眉,确认道:“你是身体不舒服吗?要是这样,一定要说出来。” 女生没有回答。 闻淙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如果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情绪上有点小问题……” “宋雨桐,你忘了吗?「欢乐谷」本身就是让人开心的地方。” “咱们来这里,也是为了让所有同学都开心。” 秦老师是身体可以拉长,像是根站在地面的筷子的「人」,那闻老师呢? 咽了口唾沫,女生抬头,对上一张……状似十分正常的青年面孔。 脑海里浮现出《须知(学生版)》里的话。 “欢乐谷是快乐的海洋,创造与守护快乐是我们的宗旨。” “我们喜欢欢笑,拒绝悲伤。” “游览期间,请保持轻松愉快的心情。希望每一个游客都能带着积极情绪,快乐地走出园区!”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毛医生业务繁忙的又一天x 第236章 番外十九(14) “笑一下吧。”闻老师最后说,“你看,大家都在笑呢。” 笑一下吧。 宋雨桐恍惚地侧过脑袋,的确对上了一张张笑脸。 自己班上的同学,其他班级的学生,甚至还有其他班上的老师……所有人的面孔上都带着灿烂笑意,尤其这会儿午饭已经基本结束。于是他们的嘴巴也不停歇,叽叽喳喳地说着刚刚经历过的项目、下午马上要开展的项目,还有后面再来这个地方的计划。 “我刚刚听三班的人说了。”就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个男生兴奋地讲,“那个寻宝的项目特别好玩儿!有可多可以挖出来的东西,而且找出来的东西全部都归自己带走。” 另一个男生有些意外,但明显也很振奋地回答:“真的吗?可是,不是说不能和其他班上的人讲话……” “是说不能「讲话」,”前者大大咧咧道,“但没说不能听别人讲啊!再说了,他们一个个手上都拿着东西,可明显了,很难看不到吧?” 也对。 不光是另一个男生,就连宋雨桐也被说服了。她还是迷茫的,却又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闻老师说的没错,这就是一个让人开心的地方。 只要从自己原本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专注考虑欢乐谷本身、考虑其中的各种游乐项目,自己原有的压抑很快就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强烈迸发的喜悦。 宋雨桐终于露出笑容。 闻淙看在眼里,略略松下一口气。虽然迄今为止,都没有人告诉自己在这鬼地方「悲伤」的结果是什么样。但想也知道,这不是什么美妙的选择。要是学生人数没出问题,偏偏在这种地方闹心一下,那可真是阴沟里翻船了。 不过,宋雨桐的表现也算是给他提了个醒。 从餐厅离开、前往接下来的项目时,闻淙便又多了一份留心。 好在担忧的状况并未出现。不多时,一个外观仿佛是遗落古城的区域出现在他们面前,师生们脚下也从普通的水泥地面变成黄沙。 同色的残垣断壁映入眼帘,一道道坍塌的墙壁高矮不一,有的只到学生们的膝盖,有的却足够遮住一个人的脑袋。 带着异域风情和驼铃声的音乐从中传来,工作人员开始分发项目的「寻宝图」,顺道做出介绍:“大家知不知道,在古代,有一条以咱们榴花市作为起点,一直通向西方国家的商路?” 学生们虽然还没升入初中、正式开始历史课的学习,却也有人大声喊出:“丝绸之路!!” 张琪笑眯眯道:“对,看来有同学的知识储备很渊博!很多人都说,丝绸之路是一条由丝绸、香料与各种名贵事物铺成的道路。而待会儿,同学们就要进入一座曾经位于商路上的古城。” “曾经有数不清的商队在这儿暂时停留。可能是住宿,也可能是打听通往目的地的消息……这些商队在城里留下了无数财富,同学们后面要做的,就是进入其中,把这些财富找出来。” 当然啦,他在心里想,所谓「财富」其实就是在一行人到来之前,由自己同事放进去的一些小摆件。由采购部门统一添置,在仓库里一箱又一箱地摆着。 大人们都知道这点,小孩子却会因此雀跃。 想到大人,张琪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两个老师,意外地发现,对方竟然也在看自己。 两人神色都很凝重,一点儿都没有“项目结束等于工作结束,从这个地方出去之后再过不久就能下班”的期待感,反倒显得忧心忡忡。 张琪心中疑惑,好在没过多久,两个老师就走上前来,问他:“小张啊,这个项目是所有学生一口气进去吗?” 张琪回答:“是啊!不过秦老师,闻老师,你们放心,里面放的东西肯定是足够的。其实一般来说,这儿都是一百个孩子一起进去。但是园区应该是和你们学校签了合同,我们接到的任务,就是让你们的学生一个班一个班地使用场地。” 因为这个,普通的散客都只能在外面排队了。好在学校玩儿这个项目的只有五年级几个班,满打满算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他却不知道,秦、闻担心的并不是这方面的问题。 闻淙沉默片刻,低声问搭班的班主任:“要是直接不参加这个项目,会怎么样?” 秦老师也沉默了会儿,这才说:“这个人说了,学校跟「欢乐谷」签了合同。小闻老师,咱们不知道里面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一般情况下,「光明小学」的立场是保护学生、关心学生,可万一当下不是这种情况呢? 作为破坏了合同内容的老师,自己又会怎么样? 秦老师觉得,冒险不是明智的选择。 闻淙听出来了,深吸一口气。”那就只能咱们多看着点了,”他说,“秦老师,我的「能力」不适合这种场合,你看你那边呢?” 秦老师犹豫一下,“我尽力吧。” 闻淙点头。 两人说定,便示意张琪可以让学生进入场地了。 张琪这会儿也琢磨出来,那位闻老师不久前才碰到了走丢的小孩儿,难免担心再出问题。 只是在他看,这纯属多虑。那么大一个园子,两个区域距离又远,还能接二连三出事吗?心里吐槽,脸上倒一直是笑,道:“行!咱们项目是半个小时,现在是十二点四十五,正好正好。” 闻淙和秦老师没接这句话。两人视线落在项目内唯二还算完整、算是制高点的双层小楼上,做好打算。 待会儿他们就一东一西,分别待在两个小楼的二层。秦老师还能再发挥一下,位置更高些。 这么一来,就算还是不能纵览全局,至少能看到大部分地方。 至于那少数的、被残垣断壁挡住的角落…… 五分钟后,闻老师靠在窗框上,手指翻动,一个个千纸鹤被折了出来。 把它们放在窗台,纸鹤的翅膀先是很细微地动了动。接下来,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终于,它们在闻淙的注视下飞了起来,去往「编剧」已经标记下来的几个区域。 纸鹤身后,闻老师遗憾地叹了口气。 “要是哥在就好了,”他又一次想,“哥的「能力」在这种环境下才算正好吧?一群笨鸟,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他给它们下的要求,是「数清楚进入该区域,以及后续离开的人数」。 至于其他地方——闻老师心想——尤其是人多、学生们来来去去的几个点,就只能依靠自己和搭班的两双眼睛了。 …… 铲子压进黄沙里,稍稍用力。 宋雨桐的眼睛睁大了点,意识到:“下面好像有东西!” 她的兴致顿时更高了,手上的速度也加快。不多时,一个漂亮的仕女俑出现在眼前。 宋雨桐嘴巴稍稍张开一点:“哇……” 自己这是挖到文物了! 收获的喜悦,彻底冲散了心里的阴霾。 她翻出寻宝图,仔仔细细地对照着背面的名录,找到自己挖掘的「宝藏」的名字。 随后兴致勃勃地换了地方、重新拿起铲子。 场地还是原本的场地,只是进入其中的孩子变少了。 这种情况下,分到每个人头上的「宝物」自然会变多。 不光是宋雨桐,其他人也一样。没一会儿,手上、身边多多少少都有了收获。 而在他们头顶,两双眼睛,还有无数只纸鹤还在打起精神「巡逻」。 几乎是每一分钟,秦老师都要数一下在场学生的数量。也是运气好,并没有谁去那些偏僻、自己看不到细节的角落。于是稍微隔上几十秒,「它」就会得出一次「一切顺利,学生都在」的结论。 “十二,十三……” “嗯?宋雨桐要干什么?” 看着站起身、往场地外走去的学生,秦老师眼睛眯起一点。 片刻后,眉眼又舒展开,“哦,原来就是去厕所。” 当手中的「宝物」足够多、到了拿起来都不方便的程度,女生决定停手。 兴趣过去,前面吃饭时喝了太多水的副作用就出现了。好在《须知(学生版)》里也提过这方面的内容,她遵守要求,和带队的工作人员打报告,由对方领着自己前往卫生间。 一个人去,又一个人回,「被遗弃的孩子」就算出现了,应该也能被看出来。 秦老师这么琢磨完,又开始数人头。 “二十四,二十五……” 同一时间,闻淙也在做一样的事情。 按说已经到最后一个数字了,他的双唇却没有停下,而是停顿片刻,缓缓吐出:“二十六。” 另一边。离开场地时,张琪顺手问负责项目的同事要了一个袋子。 他帮女生把刚刚挖出来的东西装在里面,动作之间双方手指难免有所接触。张琪留意到,女孩儿的指尖显得冰凉。 他不免有些犯嘀咕:“有这么冷吗?最近不是已经升温了。” 再看女生,又觉得对方有些魂不守舍,和跟自己打报告的时候完全不同。 张琪想不明白,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询问,只能道:“你快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宋雨桐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到底不曾开口。 ——老师,你有看到吗? ——刚刚我出来的时候,陆仪又变成两个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怀念哥哥的又一章_(:з”∠)_ 宁哥:没事,你马上就要回家了。 第237章 番外十九(15) 五分钟后,秦老师放心地把目光从寻宝项目入口处收回来。 就和自己先前想的一样,女生一个人去,又一个人回,根本没有给「被遗弃的孩子」插足的空间。 而这个时候,无论是当前的项目,还是整场春游,都已经来到尾声。 大有平安度过、无事发生的希望。 秦老师心情不错,但也还是打起精神,重新关注起场地里的角角落落。 另一边,闻老师的情绪起伏就大多了。 先是数出学生里多了一个人,然后再次发现是跟着姐姐来的蜘蛛少女不甘寂寞、悄悄现身。 对方倒也知道躲着老师们的目光,但还是没避开飞来飞去、十分灵活的纸鹤。 不提醒对方吧,这么人数不断变化,总让闻淙觉得不妥。 朱陆仪混进来倒是没什么,可万一自己适应了对方的存在,偏偏对方又躲回姐姐发间了呢?就算自己能一定程度上看破幻境、不轻易被「被遗弃的孩子」迷惑,可要是有了「的确是二十七个学生」的印象,事情恐怕说不准了。 可要说提醒对方,看着两个蜘蛛少女,闻淙又不得不叹气。 从近处看,自己是能分辨二人没错。可相隔远了,再看出谁是谁,还是有点麻烦。 一定要说的话,这姐妹俩中,是当妹妹的对各种事物更感兴趣一些。像寒假中的「糖果屋」,就是朱陆仪撞了上去。 他稍稍得出结论,正要仔细辨认二者的神情,就发觉其中一名蜘蛛少女身旁多了道身影。 闻淙的眼皮猛地一跳,意外:“宋雨桐?她这是恢复状态了吗?” 不再像是坐摩天轮、吃饭那会儿一样只怔怔地发呆,而是主动和「好友」攀谈起来。 两人相互展示了刚刚挖到的东西,也是这个时候,蜘蛛少女的铲子似乎又碰到了什么。 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喊,到时间了,同学们可以到门口排队。当「拍卖官」看过大家的战利品,还会从中挑选价值最高的几样,给予「寻宝人」奖励。 蜘蛛少女和宋雨桐都显得有点着急。后者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里喃喃说着什么。有纸鹤飞到对方身边,停下扑动的翅膀,静静地看着、听着。 铲子不住地下压、挖出黄沙。 秦老师从小楼上下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抬高音调,道:“是谁还没有出去排队?《春游须知》第十六条的内容你们都忘了吗?” 这里自然是说学生版。蜘蛛少女和宋雨桐还是蹲在原地,动作却是更快了。 外间,秦老师已经开始点人。 “快挖出来了,马上就!”蜘蛛少女扔掉铲子,开始用手在沙子里扒拉。 扒拉到一半,身旁多了一道阴影。 少女先是身体一震,随即意识到:这道影子是普通身高。 「它」放松下来,小声叫:“闻老师。” 闻淙已经认出来了,“朱陆仪,快去集合吧。” 朱陆仪「哎」了声,却到底握住自己挖到的东西、将其拿起来,这才道:“雨桐,咱们走吧!” 这时候,三人已经是场地里最后剩下的人了。 闻淙在学生面前显得从容。可当两人开始一前一后地往外跑,他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尤其是此刻,外面的秦老师点名点到:“朱陆仪!” “到!”另一名蜘蛛少女的声音传了过来,宋雨桐的脚步微微一顿,很快却又继续往前。 ——没有回头。 闻淙看着她的背影,近乎是同时,听到真正的朱陆仪叫自己:“闻老师!” 他侧过视线,去看旁边的少女。后者把手上的各种寻宝收获捧过来,问:“你能把这些给我姐姐吗?” 倒是小事,闻淙没有拒绝。 不过,在朱陆仪重新变成蜘蛛模样前,他问了一句:“朱同学,我记得你和你姐姐能闻到一些其他人身上的气息?” 在最初最初、闻淙还是学校中的实习老师时,蜘蛛少女曾说过一句,自己是觉得某个同学身上的气味有点奇怪。 而在得知「它们」其实是狼人之后,这些奇怪都有了解释。 “对。”朱陆仪痛快地承认了。 闻淙问:“那你觉得,那个宋雨桐和在学校里的时候味道一样吗?” “雨桐?”朱陆仪有点疑惑,但还是仔细想了想,回答:“一样啊!” “一样?”闻淙有些没想到。 “对!”朱陆仪用力点了点头,强调:“完全一模一样!那就是雨桐本人!” 闻淙停顿片刻,道:“我知道了。” 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万一这是「欢乐谷」的「能力」效果呢? 既然过山车旁边的普通游客能忽略掉秦老师的异常,在五一班离开车厢后兴高采烈地冲上去抢位置,那宋雨桐说不定也能恢复状态、投入欢乐。 到了场地外,闻老师将一堆「宝藏」交给队伍里的另一名蜘蛛少女,同时笑道:“你怎么落下这么多东西?” 伪装妹妹的朱陆玲「惊喜」道:“谢谢老师!” 在两人的话音里,一只红黑相间的蜘蛛从「宝藏」间爬过,回到姐姐袖子里。 秦老师最后确认了一遍人数,接着便示意工作人员可以带队离开。 知道接下来就是第五个项目了,不少学生显得意犹未尽。就连朱陆玲,也轻声道:“回家之后,可以让妈妈再带我们过来一次。” 宋雨桐走在旁边,听到这话,只是笑笑,没有出声。 朱陆仪问她:“雨桐,你最喜欢哪个项目?” 女生想了想,说:“就刚刚那个吧。” 在五一班的队伍之后,等待已久的游客们冲进场地,开始新一轮寻宝游戏。 只有半个小时时间,必须分分秒秒都抓紧! 看着黄沙里的热闹景象,刚刚放完道具、回到入口「关卡」小屋里的一名工作人员对同事说,“你先看着点,我去下洗手间,很快回来。” 同事见怪不怪地应下了,开口的工作人员匆匆往外走。 迷城寻宝是附近最大的一个项目。每次开启期间,洗手间里都很冷清。 “嗯?竟然有人?”看着第一个隔间门锁上的红色标记,工作人员略感意外,却也不曾在意。 她脚步还是急匆匆地,进到旁边的隔间里。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滑动手机屏幕。园区管得严,是不允许员工们在岗期间摸鱼的。但当下不同,总没有人会追到洗手间里。 这也是她们同事之间的一点小默契。每天上午、下午,总有人要在外多耽搁点时间。 “呜、呜呜……” 什么声音? 工作人员手上的动作一顿,略有迷惑地侧头分辨。 不多时,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目光惊疑,望向旁边的隔间方向。 自己进来的时候,是看到里面有人来着。 可也没想到,对方竟然在哭啊! 再有,从声音分辨,女孩儿的年纪应该不大,能被归入「童声」范畴。 工作人员顿时着急起来。 游乐园是个只接受欢笑、不接受悲伤的地方!要是被主管发现有人在哭…… 她打了个寒颤,以最快速度来到隔间门外,敲敲挡板:“小妹妹,你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工作人员咬了一下舌尖,自我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只要哭的时间不长,主管应该不会「听」到……” 又尽量稳住声音,道:“你是一个人吗?家里人在哪里呀?” 还是没有人应声。 工作人员心情不断下坠,心里正宽面条流泪,忽然听到轻轻的一声:“不、不是的。” 她眼睛瞪大了,连忙问:“什么「不是」?” 女生轻轻的、细细地回答:“我不是和家里人来的,是和学校的同学……” 工作人员精神一振。 无论如何,还是有好消息的。 对方不符合走丢孩子的标准!八成是真的走散了,另外两成可能是牵扯到校园霸凌之类的……不过,那也不能在游乐园里哭啊! 她快速想着,同时声音更温柔了,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先把门给姐姐打开,好不好?” 隔间里又没有声音了。 工作人员再度着急起来,正要继续轻声细语地安抚。这个时候,却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吱呀」。 门打开了一点。 同一时间,洗手间门外。 闻淙刚折返回来,就听到一声尖叫。 好在从声音看,发出动静的并不是自己的学生。 因为这个,他神色虽然沉下许多,却还是先道:“宋雨桐,你在里面吗?” 一片安静。 闻淙眼睛眯起一点,道:“刚刚有个女生回到了队伍里,不过我觉得,「它」好像不是你。” 因此,虽然已经有了蜘蛛姐妹的认证,自己也的确不曾真的看出什么问题,他却还是回来了。 一定要说的话,「编剧」把这归于「直觉」。 说到这个…… “差点忘了。”闻淙喃喃道,“对,我是「编剧」。” 脑海当中,剧本无声撰写,上面的文字并不莫名消失。 而在闻淙的视线当中,一道身影缓缓从洗手间的门帘后出现。 先是双脚,双腿,随后是整个身体,还有—— 闻淙「啧」了声。 他忽地明白,刚才门内另一个人为什么要尖叫了。 女生明明是身体正面朝向自己,脑袋却还是后脑勺的样子。 随着她走路的动作,马尾辫轻轻摇晃。 …… 不敢离开,刚才已经有一个姐姐被自己现在的样子吓晕了。 这是宋雨桐原本的想法。 然而,就在刚刚,一个新的念头涌入她的脑海。 闻老师来找自己了。 如果他能认出来那个偷走了自己「脸」的家伙不是她。 那是不是意味着,闻老师不会被她吓到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了勇气,此前的难过也像焯水一样褪去。 当她缓缓挪到外间,闻老师似乎是沉默了。 过了会儿,才道:“事情好像有点麻烦啊。” 当天,更晚的时候。 听弟弟说到这里,宁琤咬着牙刷,侧过头,笑着看树袋熊似的挂在自己身上的男朋友。 讲话的声音有些含糊,但闻淙还是听清了。 “小淙,你怎么还卖关子。” 青年哼哼唧唧:“那你猜猜,我是怎么解决的?” 宁琤先把嘴巴里的泡沫吐掉、漱了口,这才在对方期待的视线中沉吟起来。 “能偷走别人的脸……唔,难道是「杜鹃」?” 闻淙眼睛睁大了一点。 “想要打破「杜鹃」的「能力」,最重要的是辨认被偷的人和「它」的身份。” “两边站在一起,其他人都知道谁才是正主,这样一来,「杜鹃」就会离开了。” “嗯哼。”闻淙点头,“咱们从卢哥拿来的那些档案上看过这个。” 宁琤微微笑了一下:“正好,你有一个「客串角色」很适合这个场合。”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终于写到两个人在一起了。其实到3000字、看到学生的脸被偷走那块结束也可以,但还是把宁哥出场加上了x ps?角色卡有上新,是很帅的宁哥小闻头像,邀请大家观看—— 第238章 番外十九(16) “我就知道,”听着爱人的话音,闻淙脸上的笑意不断扩大,将人搂住的手臂也又一次收紧,“哥和我心有灵犀!” 下午那会儿,面对两个自称是「宋雨桐」的女孩,秦老师十分犯难。 怎么看都觉得原先在队伍里那位才是正主。至于小闻老师刚刚跑出去一趟、不知道从哪儿领回来的,则是个同行。 这可不光是肉眼判断,而是作为「光明小学」的班主任,秦老师被学校赋予了一项额外的「能力」。 成为班主任后,老师们会对本班学生出现特殊的感知。双方距离越近,感知就会越明显。 秦老师曾在老教师口中听说过,早年许多学生都会逃学。虽然确保本班学生按时到校、不迟到早退是班主任们的职责,可有些老教师确实能力有限。当大半个班的人都没了影子,就算是诡异,也难以在下班之前将所有学生都抓回来。 学校当然可以以此为理由处罚老师,可当此类情况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小学的架子都要搭不起来。没办法,只能换种法子。 这才有了该「能力」的诞生。 一般情况下,秦老师都是用不到的。还是用老教师们的话来讲:“现在的娃娃要好带多了。一个个都听话、懂事,愿意遵守《学生守则》。” 直到今天。 晌午的阳光照在身上。看着左右两个身高体型一样,只有「面孔」不同的女生,秦老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得出的结论和从前一样。 但「它」没有掉以轻心。如果「光明小学」的「规则」被其他诡异压制,也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倒不能说明冒牌者要比学校更加强大,只算一种「各有所长」。 自己是没有办法了,那小闻老师会有吗? 「瘦长人影」重新睁眼,用探究的目光望向一旁的搭班同事。 对方身形随意地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似乎完全没有留意旁边的动静。 这都是什么事儿嘛…… 秦老师不免在心头腹诽。 明明是对方搞出来的麻烦,偏偏也是他,竟然摆出置身事外态度。 「它」清了清嗓子,明示道:“小闻老师,你看看,这事儿到底怎么办?” 原本是个甩锅的举动,被叫到的青年却抬起眼皮,把手里的机子递了过来。 秦老师微微一愣,顺着对方的示意低头去看。 屏幕上的内容竟像是一份档案。最上方的是两个字,「杜鹃」。 “嗯?”听到这儿,宁琤终于流露出些许意外,“你真把「人生档案」给「它」看了?” “哪能啊。”闻淙笑嘻嘻地否认了,“就是趁着那家伙发呆,在文档里打了几个字而已。后头「它」问,我也只说——咳咳。” 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用上几个小时前的语气。 “这家伙触犯了我的一条「规则」,我就有了「它」的资料。” 宁琤好笑:“哦,你那个搭班相信了?” “总能信一半吧。”闻淙道,“大家都不是人,肯定也明白「规则」对同行有多重要,不会轻易说、轻易信。” “可惜确认那女生的身份之后,「杜鹃」一下子就跑了,我们都没来得及去抓。” 他口吻里带着遗憾,宁琤倒是觉得还好。 他拍了拍扣在自己肩上的手,示意青年松开些,好让自己在对方的怀抱中转身。 两人成了正面相对的姿势,宁琤摸摸男朋友的脸,安慰对方:“也没办法,你们带着一群学生呢,前头能出去一次都不容易了。” “是啊,”闻淙也知道这个道理,“要是我最开始想错了,学校恐怕得找我麻烦。但既然好好把学生带回来,这事儿就当是没发生吧。” 话音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接近。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二人唇瓣相贴,呼吸彻底交融在一起。 对于宁、闻来说,「欢乐谷」的事至此就算结束了。 而对于张琪等游乐园工作人员而言,某小学师生前来春游的事,还有一个小小的后续。 第二天一早,打了卡、换上工服的青年从主管手里接过一本新的册子。他有点惊讶,确认道:“又有更新吗?前两天不是才发了一次。” 主管道:“对,新的内容都用荧光笔标注出来了,赶紧背,背完上岗。” 张琪老老实实地点头,翻开四月以来第六次新增加内容的《欢乐谷职工工作守则》,寻找里面有记号的段落。 他很快松一口气。还好还好,这次的更新不算多。 具体来说嘛…… “第五百零一条,”青年轻声念了起来,“如在园区内发现落单儿童……咦?印重复了吗。” 他往前翻了翻,对照第三百六十七条查看,很快发现了新、旧内容的不同。 旧守则条文里说的落单儿童,是会主动找上那些关系和睦、父母亲近的家庭,新条文里的儿童则只会去找游客里的小孩子。 张琪舔了舔嘴唇,继续小声念:“嗯,须立即上前制止该行为,并引导该儿童前往游客中心,将其交给值班经理。” 不止如此。 他再往下看,见手册上写:“在此过程中,除必要的引导指令(如:「小朋友,和我来这边」)外,严禁与其进行任何形式的对话,且应拒绝回答对方提出的任何问题。 “严禁在该儿童提出诸如「想体验你的生活」、「想去你家看看」或「想尝尝你的午餐」等涉及个人生活的请求时做出回应,包括但不限于口头回答、肢体回复,如点头、比手势等。” 张琪:“……” 别急,还没完呢。 如果已经做出这些举动了,《守则》里也包含了补救措施。 张琪念:“若不慎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嗯,须立刻确认员工证携带状态,并尽快结束引导流程,将该儿童转交给临近其他工作人员。” “若员工证已经遗失,应以最快速度前往园区行政办公楼,向前台询问总经理办公室所在方位,并当面向总经理汇报全部事情经过。” “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啊?” 青年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手指摩挲,意识到《守则》后面还有一页。 他没有多想,随手将册子翻开,看到了接下来的文字。 “在任何情况下,欢乐谷职工都应牢记自己的身份、职责。” 一串省略号从脑袋上飘过。张琪无语。 月薪三四千的工作,还想着PUA员工呢这是。 但也还是那句话,这年头,活儿是不好找。再说了,其他公司的员工规定说不定更多。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梳理着《守则》更新内容的逻辑,嘴巴里也喃喃念起方才记下来的字句。 同样的轻声诵念,在员工休息室里此起彼伏。 …… 有了最后一出状况,闻淙便没在家里提去「欢乐谷」约会的事。 虽然他自信自己和爱人都不会着了「杜鹃」的道。可不管是对方,还是「被遗弃的孩子」,说来都有点插足别人家庭的意思。 那怎么行?家里有自己和哥两个人就够了,不需要多出来的小孩! 闻淙历来对此十分坚决。就连情到浓时,他扣着兄长的手,让对方去摸小腹,而哥喃喃说出一句「里面好像有小淙的宝宝了」的时候,都要立场鲜明地反驳:“哥,你再摸摸?里面只有我!” 宁琤:“……”闻小淙,这就有点没气氛了哈。 他哭笑不得,但看着弟弟执拗的神色,那种心疼的感觉再次浮出。 宁琤不会觉得弟弟无理取闹,只会觉得想到自幼没有长辈依靠,后来更是失去父母,和作为邻居哥哥的自己相依为命,一路走来太过不易。 这才有了坚决不让两人的「家庭」被破坏的心思。 于是他还是和以往一样,用空余的那只手摸摸弟弟脸颊,又搂住对方脖颈,一边亲吻,一边喃喃告诉对方:“对,小淙,我有你一个弟弟就够了……” 闻淙哼哼唧唧。 虽然很想听哥再叫一次「老公」啦。但不得不说,对他而言,「弟弟」是更亲近的称呼没错。 某人的情绪很快被安抚好,就连脑袋上那双旁人看不见、只有哥哥能摸到的耳朵也重新开始扑棱,一面亲着怀里的爱人,一面积极向上地用功。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卧室的窗上浮了一层薄薄水雾。再接着,雾气被贴在上面的掌心揉开,漆液乱七八糟地涂在上面。 又过了许久。 从天黑,到天明。 四月的榴花市,晨光照进屋内的时间开始逐渐变早。 伴随还不算太暖和的日光,厨房里传来不太成调的歌声。靠近去看,会看到一个身姿高挑、挺拔精壮的青年正边握着木柄颠锅,边随意哼唱。 他明显是刚从浴室里出来,发梢仍在滴水,浴巾松松垮垮地围在腰上。 要是哥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念叨自己——小闻老师对这点心知肚明,但是坚决不改。唯独哼歌的时候带了几分心虚,在把摊好的土豆蛋饼扣到一边的盘子上时,还偷偷用余光扫了眼卧室方向。 松了口气。 想想也是。以自己昨晚的努力程度,哥怎么会这么早就起床? 当然还是等他做好早餐,直接端到床边去投喂哥哥。 闻淙愉快地计划完,转而想起什么,又开始发愁。 「欢乐谷」的计划是PASS了没错,可自己还是得选一个约会地点。嗯,还要比以往都要郑重许多。 毕竟马上就要到哥的生日了,可不能马马虎虎、凑合着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瘦长人影」→瘦长鬼影,虽然灵感来源很明显了但还是在作话里cue一句吧 还是很喜欢两个人的黏黏糊糊…… 这篇文可以再改个名了,《恋爱日常,但规则怪谈世界》 第239章 番外十九(17) 回看往年,闻淙虽然同样对兄长的生日上心,但也仅仅是提前惦记上、默默准备好礼物的程度。 从幼儿园时听说这件事,于是特地留下了老师奖励的糖果,在宁叔叔拿出蛋糕的时候一并交给邻居哥哥,换来对方好笑又动容的摸摸脑袋; 到小学那会儿有了零花钱,虽然数量不算多,却也足够他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徘徊,把同龄人里最时髦的玩意儿挑出来给宁宁哥; 后面又长大了一点,有几年,开始琢磨「心意」的重要性,便会提前跑到手工DIY店,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摆到宁琤面前; 再接着…… “嗯,嘿嘿。” 准备好了饼子,闻淙也没闲下来,而是开始煎烤肠、里脊等待会儿夹在里头的配料。 他哼歌的声音逐渐变低了,偶尔发出一声奇怪的笑。 到了十八九、二十岁,可以在学业之余在外面打工攒钱,同时也发现自己喜欢哥。 就算宁琤和他说定了,至少在闻淙大学毕业之前,他都不会考虑双方之间存在什么感情上的可能性,可闻淙还是很在意未来老婆……不对,自己唯一亲人的特殊时刻。 提前做好大餐是必须的,比过往丰厚许多的礼物也是必须的。 还会眼睛亮晶晶地拿出按摩精油,和兄长毛遂自荐:“哥,我特地学过了!你要不要试试?” 宁琤:“……” 宁琤婉拒了。 婉拒完了,看着弟弟失落低下的脑袋,又觉得对方有点可怜。要是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小心思,他应该还是会点头的。可既然知道了,就总觉得闻某淙同学有些其他想法。 他强迫自己硬下心肠,只轻声说了一句:“你把东西留下。是带香气那种吧?我拿来做其他用。” 闻淙本来也在调整情绪,听到这话,立刻「哎」地笑了,眼神很亮,看得宁琤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弟弟乐观?还是弟弟太容易知足? 算了,他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实在没更多心思放在上面。 可惜的是,宁琤最想要的「礼物」,闻淙平平安安、永远不被卷入和自己一样的经历当中,到底没被命运赠予。 不过,对闻淙自己而言,这的确是最好的结果。 当下,里脊的香气在房间里扩散,不远处的豆浆机也即将完工。 按说马上就要「完成任务」,青年的眉尖却比之前拧得更紧了些。 实在颇为苦恼。 哥要二十九岁了!虽然非五非十,也没有什么关键的年份纪念。但是,这是他们来到榴花市的第一年。 最重要的是,去年的生日,哥是一个人过的。 同样的情况,闻淙自己也经历过,他知道那一天是多么寂寞难熬。就拿他自己来说吧,哪怕知道「游戏」还在虎视眈眈、不怀好意。可在意识到自己只能独自度过以往的热闹时光时,闻淙还是在家里喝得酩酊大醉,用酒精麻痹自己。 那也是他唯一一次把自己喝吐了、狼狈得今日简直不愿回想的经历。春夏之交里,文景市比现在的榴花暖和许多。可再怎么暖,独自一人在地板上醒来时,闻淙还是觉得浑身又酸又痛,最重要的是寒冷。 说不上是身体更难受一些,还是心里更难受一些。 睁眼时脑子还很混沌,本能地觉得不舒服,于是喊:“哥……” 话音出来,顿时想起,被叫的人已经不会回应他了。 房间里多了道沉闷的、让人听了便知其是多么心碎的呜咽声。随着时间推移,呜咽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嚎啕大哭。 “东西煎糊了。” 有道声音在闻淙背后提醒。 青年的思绪被唤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一边扭过脑袋,一边关火,嘴巴里还要喊:“哥!你什么时候醒来的?” 宁琤靠在门边,回答:“你不哼歌了之后。” 闻淙:“……”总觉得这句话背后意思很多啊! 他眨眨眼睛,把糊了的那块里脊放在自己的盘子里。 宁琤看得无语,道:“扔掉。” 闻淙立马乖乖照做。 明明是挺大一只了,昨天晚上还能按着自己不松手。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哼哼唧唧地说「哥,没事的没事的,我会让你很舒服」,这会儿看起来却有点傻。 宁琤没办法,只好走上前,把人推开一点——顺手摸了一把,胸肌不错——自己把围裙系上,从袋子里取出新的里脊,准备把糊了的那块补上。 闻淙看着这一幕,唇角一点点勾起。 此前回忆带来的消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明媚、上房揭瓦。 「啪叽」一下,宁琤背后贴上一只弟弟。 对方上半身赤着,却显然不觉得寒冷。热乎乎的体温透过自己后背衣服,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宁琤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肌的轮廓。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从后背挪开。 宁琤无奈:“小淙,你这习惯能不能改改?” 闻淙疑惑:“什么习惯?”哥哥肚子又软又柔韧,里面还带着自己留下的东西,摸起来很舒服。 摸摸,再摸摸。 往上一点。 捏捏,再捏捏。 宁琤被他假装不懂的样子逗笑了。好气又好笑那种。 他倒是习惯和弟弟的接触,于是哪怕在这种环境里,也能镇定自若地完成烹饪、摆盘关火。 闻淙这会儿正把脑袋埋在哥哥脖子上,深深地嗅着对方身上的气息,道:“好香。”想吃掉。 宁琤冷酷无情:“洗衣液的味道,你不是也一样?”哦,不对,某人没穿衣服。 闻淙摇头,头发扎得宁琤脖子有点痒。 “没,是哥你的味道。” “啧,肉麻。” “?”歪歪脑袋,决定更肉麻一点,“爱你。” 宁琤又笑了,像昨晚一样回身,人在弟弟和灶台之间站着,倒是半点不觉得拥挤。 他戳戳弟弟胸肌。正面看,倒是比前面见过的背影更显线条流畅、紧实有力。 “还有呢?”宁琤问。闻淙眨眨眼,有点歪打正着的感觉,继续说:“哥,每次看到你都觉得好可爱,”凑近一点,亲亲嘴巴,“好喜欢,怎么都喜欢不够。” “……”要让宁琤来评价,那当然还是「肉麻」两个字。 但他兼任男朋友的弟弟变本加厉,不和宁琤打招呼,就把人一把抱起、放在灶台旁边干净的台面上。 人也更近一些,把自己挤进宁琤两腿之间。 视线滚烫。明明宁琤是穿戴整齐后才到了厨房,可被闻淙看着,他竟然有种自己才是不好好穿衣服的那个的错觉。 宁琤晃晃脑袋,把这个错觉摇出去。 再戳戳弟弟胸口,道:“你特地早起做的早饭,不吃吗?” 闻淙一顿,明显挣扎起来。 比起什么土豆鸡蛋卷,当然还是哥哥更好吃一点。 但原本也是担心爱人醒来以后饿。要是真东西放凉了,那显然不合适。 想了片刻,闻淙把盘子端过来,道:“在这里吃?” 宁琤叹气:“好啊你,竟然连饭都不让人好好吃了。” 听起来是很「认真」在不满,如果他没有叠起双腿,一只脚「恰好」压在闻淙腰下的话,闻淙应该会相信的。 但眼下,他深深地注视兄长,轻声说:“没关系,哥,待会儿你会说「吃不下了」了的……” 弟弟长大了,变得有点坏。 宁琤镇定自若,绝对不会耳根变红、发烫。 他视线转动,心里随意地想:“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 如果「当下」能够更加漫长一些,就更好了。 …… “哥?” “闻小淙!要迟到了。” “没有啊,你看,现在还是七点多。” “咦?”有点不相信的口吻,“唔,还真是。” “哥,我还想……” “闭嘴吧你。” “好,保证不张嘴。”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小淙高兴就好。 闻淙的确高兴。在一个愉快的周末之后,还能和哥度过一个愉快的早晨。 唯独的美中不足,就是自己在周六早上还记得考虑哥生日怎么过的问题,后头就完全没心思去想了。 青年摇了摇脑袋,神色有点惆怅。 到了美术组,这份惆怅被同事们捕捉到。 带六年级课程、前面也和闻淙一样去了「欢乐谷」的陆老师第一个捕捉到青年特殊的神色,不由打听:“闻老师,你这是怎么了?”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是五年级春游出了问题? 其他老师听到这话,跟着竖起耳朵。 接着,就听同事说起恋爱烦恼。 老师们:“……” 短暂安静后,美术组办公室迅速热闹起来。 一群诡异七嘴八舌、兴致勃勃地给同事提建议,闻淙近乎被这份热情淹没。 原本是没打算向这群家伙请教的。在他的计划里,要是再过两天还是拿不定主意,就还是问问卢巍。 毕竟闻淙并不希望约会出问题,还是那些人类平时会去、官方认证安全的地方更适合自己。 可听着听着,他发现,诡异们的建议其实也有些可行性。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虽然本来就很冷,但是今天又降温了 (:з”∠)_江江瑟瑟发抖ing,不知道大家那边天气怎么样 第240章 番外十九(18) 周一晚上,宁琤听弟弟问自己:“哥!我听陆老师说,最近东郊那边有一个展览,还蛮有意思,咱们要不要去转转?” 看着青年兴致勃勃的样子,宁琤露出一丝微笑:“好啊,什么展?” 闻淙说:“「适合情侣一起做的事」——主题是这个,具体名字我没记住。” 宁琤欣然:“行。你查一下路线、门票那些,咱们这个周末就去。” 闻淙:“?” 哥哥主动是很好,可你的生日在两个礼拜后呢! 他试图用眼神把这个信息告诉宁琤。后者歪了歪脑袋,神色里带上几分不解,“小淙,怎么了吗?” 闻淙放弃了,自我安慰:“没事,还有挺多其他选项呢。” 再说了,能多出几次和哥约会的机会也不错。 想到这点,他自己也高兴起来。 周二晚上,宁琤又听弟弟问:“最近好像新出了一个情侣游戏,四年级那个美术老师之前不是在游戏公司上过班嘛,后来才到了学校。所以「它」对这方面的消息比较灵通。哥,咱们要不要试试?” 宁琤眼神动了动,问:“具体是什么类型的?两个人一起闯关那种吗?” 闻淙道:“差不多吧,就是咱们各自操作一个角色,相互配合完成任务。” 宁琤笑眯眯:“那就买回来玩玩?还要加别的设备吗?” 闻淙摇摇头:“用电视就行了。我在网上也搜了一下,虽然那个公司不太正经的样子,但游戏应该比较正常,挺多人都在发攻略。” 宁琤笑道:“嗯,像我们公司,平时也会给一些人类做方案。” 是这个道理。闻淙美滋滋地给备选上加了一项,顺嘴把游戏名字告诉哥哥。 为了防备出现昨天那样的问题,他特地补充:“好像说下一次开放购买是十天之后。因为前期反馈里有点小BUG吧,就先暂停售卖了,游戏公司那边要做点调整。” 宁琤不太在意:“行。” 闻淙悄悄和自己击掌:“耶!” 周三晚上,宁琤下班到家,就觉得弟弟仿佛有话和自己说。 恰好,他也有东西要拿给小淙。 看着哥哥从包里掏出来的游戏光盘,闻淙有点发懵:“哥,你哪儿来的?” 宁琤笑道:“我今天和霍工他们说起来,霍工说他家小孩前段时间也买了这个,结果被他没收。” 闻淙咋舌。 宁琤把外套挂起来,回头看到弟弟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的样子,忍不住过去亲了亲对方,问:“一进门我就闻到香味了,炒了什么菜?” 闻淙回神,答道:“烧了个糖醋鸡翅,还有个素菜等你回来再炒。” 宁琤笑道:“素菜就我来吧,你休息一下。” 闻淙试图反驳,但又被哥哥亲了一下。 他心神荡漾,完全不记得说下一句话,就被哥哥夺走了厨房主导权。 站在原地笑了半天,才记起什么,跟进厨房当中,给已经结束工作的哥哥端菜。 两人转战到餐桌,宁琤说起霍工家里的更多细节。 “最近是不是马上要期中考来着?霍工本来听说小孩每天晚上放学都去同学家里,跟人一起学习,还挺欣慰的。结果那天他下班晚,想着顺便去人家里把孩子一接,结果就发现两个人根本没学习,就是在一起玩儿,给霍工气的。” 闻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八卦的心思:“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啊?” 宁琤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应该是男同学吧,否则霍工应该会特地提一嘴。” 闻淙继续八卦:“那看到《恋爱日记》的时候,人是什么感觉?” 宁琤回想片刻:“霍工应该没想太多吧?就是我提起这个,他说自己正好拿到公司去了,原本就是想着把没收的那些游戏给大伙儿分一分。” 行吧。闻淙一边哀悼自己又失去了选项,一边期待和哥一起在沙发上玩游戏。 他靠着沙发,哥则靠在他怀里。 说是玩游戏,但稍稍扭过脑袋,就能亲到爱人的耳朵。 等待过场的间隙,还能把手柄扔到一边儿,和哥玩玩「把手从我衣服下面拿出去」「就不」的场外游戏。 闻淙喉结滚动了一下,十分积极地表示:“那我在「吃了么」上叫一个游戏手柄。” 宁琤欣然:“行,我来收拾桌子。” 周四上班,四年级的美术老师从小闻老师那儿得到了口头感谢和推荐反馈。 “是挺有意思的。主线是跟着日记本,一起给失忆的主角们找回记忆嘛,操作上自由度挺高。一开始我和我哥都不太会玩,后来上手就好了。昨晚刚过了一个章节,一共是十二章来着?” 前者点点头:“对。哈哈,喜欢就好。不过闻老师,之前不是说你爱人的生日在月底吗?” 闻淙:“……” 闻淙无奈道:“没办法,只能再想想其他花样。” “或者简单点,”陆老师也来建议,“一起吃个饭、送个花,再把礼物加上就行。” 闻淙若有所思。 “对了,闻老师,礼物你有想好吗?” 闻淙礼貌地稍微后退一点,避开陆老师讲话时飘到自己面前的细灰。 “嗯。”最大的礼物当然是自己,但除此之外,他还准备给爱人做一套小手工,“他应该会喜欢。” 陆老师捂着嘴,「呵呵」的笑起来,其他老师也不由感慨:“看到闻老师,就想起来我年轻那会儿。” 闻淙礼貌微笑。 片刻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诡异老师们重新开始各忙各事。 闻淙也在其中。他暂且压下脑海当中和爱人一起玩游戏的画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折纸。 看起来是寻常的课堂教具,但对「编剧」而言,也是最合适的手工原料。 随着闻淙手指晃动,一个小小的、比他往日用到那些精致许多的纸人逐渐成型…… 「明月湾小区」当中,属于「漆匠」与「编剧」的周四、周五夜晚,都在《恋爱日记》欢快的BGM中过去。 这会儿再想到网上那些攻略反馈,诸如「玩了这个游戏之后,我和对象的感情明显更好了」“确实适合情侣玩!和哥们儿玩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细思恐极”,闻淙深以为然。 两个人,在只有他们两个的空间里,一点一点寻找过往的回忆。 客观来说,对于被很多人夸赞的剧情内容,闻淙兴趣不算很大。但换个角度想,自己和哥之间也有很多回忆…… “小淙?”宁琤叫了弟弟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又在对方面前挥了挥手。 接着,手腕被人抓住,指尖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是被弟弟拉过去亲了。 宁琤微笑一下,道:“明天咱们去看展览的话,是在附近顺便吃饭吗?” 闻淙一边玩哥哥的手指,一边思索:“也可以。”同事也给他推荐了展览附近的餐厅,“呃,「穿心楼」是不是也在那边?” 他讲话的时候,将爱人掌心贴在自己面颊上。 眼神明亮,注视宁琤。 宁琤又有点想笑了。念头升起来,他手指轻轻刮了刮弟弟的脸。又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滑落下去,挠挠弟弟下巴。 闻淙眉尖压下,试图做出很凶的样子吓人。 别说,当他神色完全收敛,还真透出些不常在宁琤面前显露的压迫感。 眉眼锋锐,唇线紧抿。灯光从他身后照来,恰让他鼻梁边落下一片阴影。 “我家小淙好帅。”宁琤轻声道。讲话的时候,指尖轻轻压在弟弟唇角。 明明只有简单接触,却觉得皮肤相连的地方窜过一道细细的电流,让他整个手臂都软了下来。 尤其是在弟弟侧过头、蜻蜓点水地吻上他的指尖之后。 宁琤喉结一滚,眼神也有点飘忽。 闻淙眨眨眼。 嗯?只是这么简单的动嘴,哥耳朵竟然红了吗? 他试着保持表情,又在哥手腕上亲了亲。 动作间,明显感觉到了爱人身体的轻轻颤抖。 闻淙眼前一亮,欺身上去。 …… “近期,我市每日失踪人口数量总体保持平稳。但在失踪人口当中,情侣、夫妻占比出现小幅度抬升……”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区政府却仍然灯火通明。 武德区各个街道办的一把手都聚在这里,开每周一次的工作会议。 安平路街道的乔满侠主任自然也在其中。她手中笔尖「刷刷」落在本子上,记录视频中市上做出的情况说明。 同样的场景,在榴花市每个区的政府楼内出现着。 以特管局市局的判断看,近期应该有一个主要目标是情侣的诡异在榴花市悄然出现。只是他们当前并无太多线索,具体情况还要等对失踪者家属进行走访了解后,再进一步确认。 等到会议结束,乔主任第一时间开车离开,预备给自己街道下的各个社区负责人开会。 卢巍按说不在其中,但「明月湾」又是个情况特殊的地方,于是他同样列席参加。 听着乔主任的话,不知不觉,他有些走神了。 等转过心念,面前的本子上,「情侣」两个字周围已经被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几乎划破纸张。 卢巍想到什么,心中一动。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好多日常啊《 》 240-250 第241章 番外十九(19) 到了周六当日,展览现场,宁、闻终于知道整个活动的名字。 「爱的一百种方式」,倒是和闻淙先前描述给宁琤的展览内容对应。 闻淙早早做好了计划,一边排队,一边和宁琤念叨:“说是一百种,但里面比较有意思的就是十几种,剩下的都是凑数。哥,待会儿你跟着我就行!” 宁琤笑着点头。 两人这会儿是并排站着,和他们在一块儿的还有许多其他情侣。 在一众男男女女当中,难得有对双方都是男性的情侣,不少人会将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宁、闻原本只是坦然令人看着,但没一会儿,人群当中隐隐约约传来:“好帅啊。” 两人哭笑不得。宁琤低声对闻淙讲:“还好我不是「画皮」。” 闻淙对兄长是什么类型的诡异倒是不在意,只是扣在人肩膀上的手愈发紧了点。 宁琤瞥他,总觉得要不是场景不合适,弟弟一定会在自己身边发一圈弹幕。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话:“大家好,这是我哥哥,也是我老婆。” 或者「谢谢大家,我们在一起了」。 他有些好笑,轻轻摇头。 闻淙看到了,眉尖挑起来,正要说些什么,便见前面一对情侣检票完成,轮到他们二人进入。 他只好同样拿出票,维持着搂着爱人的姿势,看工作人员在票上打孔标记,并且十分公式化地道:“第09号项目做蛋糕,第18号项目做陶瓷,第31号项目双人游戏……这些都是要额外排队的。每张门票上附带了三个快速排队券,需要的话可以把它们撕下来、交给里面的工作人员。”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倒不至于玩不了项目,只是排队时间大大增加,很快一个上午、乃至一天就过去了。 宁、闻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两人没再堵在门口,而是一边往里走,一边商量。 主要还是闻淙介绍:“我之前想过了,做蛋糕咱们可以在家里玩,双人游戏的话,其实就是《恋爱日记》。” 宁琤有点惊讶:“又是这个?” 闻淙笑道:“听说原本不是。嗯,这个展览在很多其他城市都开过。但是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稍微调整一下里面的项目。” 宁琤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闻淙继续道:“最近可能是因为游戏比较火吧,所以到了咱们这儿,就换成它了。所以哥,我感觉这个也可以跳过。” 宁琤其实无所谓:“都行。” “那咱们的券就用在做陶艺、角色扮演上。”闻淙笑道,“最后一个咱们走走看看吧,还有个给对方画画的项目挺受欢迎,不过……” 宁琤道:“咱们也可以在家里做。” 闻淙眼睛亮亮的,凑过来亲亲他,“行,那就先这么定了。” 按照闻淙计划好的,两人趁着时间还早,先体验了两个项目。 先是各自给对方做了个水杯。不得不说,作为美术老师,闻淙在这方面是更有天赋一点。一个胖乎乎、长着尖尖耳朵的杯子很快成型了,宁琤在旁边看着,不必男朋友讲解,就琢磨出:“哦,小淙做了只小猫。” 某个家伙是说过,“哥,你在我怀里蹭来蹭去的样子好像是一只猫。” 宁琤对此并不认可,绝不承认自己作为成熟的兄长,竟然会出现「蹭来蹭去」这种一点儿都不严肃庄重的事。 不过,灵感还是来了。 他比划着闻淙作品的大小、尺寸,没一会儿,也捏了个胖乎乎的杯子。 耳朵并非尖尖立起,而是耷拉下来,像是闻小狗撒娇失败时垂落的样子。 宁琤手上忙活,心中想着弟弟,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 被闻淙的视线捕捉到。 再看兄长手上的作品,他唇角勾起,愉快道:“哥,以后咱们把这两个杯子摆在一起。”就像他们两个人,一直在一起。 宁琤笑着应下。 捏制、上色环节结束后,两人从项目上离开。 后续的烧制会由工作人员进行。一天当然是不够的,现场也没有炉子。所以留了宁琤公司的地址,付完邮费后,过段时间会有人将东西寄来。 两人手拉手,继续逛展览。 第01号项目,写下自己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闻淙写:“哥哥已经是小学生了!好厉害。” 宁琤:“……” 闻淙把脑袋凑过来,看到小白板上空空如也,立刻叫道:“哥,你怎么不写?” 宁琤看他一眼,慢吞吞地动笔:“小鬼!不要趁我不在碰我的模型。” 闻淙嘴巴一点点张大,又闭拢。 委屈巴巴地看着宁琤。 原本两个人是并排坐着,这会儿他默默蹭过来一点,又过来一点。 宁琤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亲了亲他。 闻淙心满意足,拿板擦把两个人写的东西擦掉,拉着宁琤去下一个项目。 第16号,一起用春天的绿叶做一枚书签; 第67号,用主办方提供的模板小人画出对方常用的表情包; 第84号,从盒子里抽签,然后用抽到的内容玩「你画我猜」…… 到了中午,两个人在展览的休息区买了简单的三明治、奶茶当午餐。 拿出手机要付款的时候才发现,卢巍早晨竟然给他们发了消息。 两人一早上都沉浸在各种项目里,这会儿终于看到。 闻淙和宁琤互通有无:“说是有点事儿想问咱们。上门拜访过了,咱们都不在。” 宁琤点点头,“我这儿差不多也是这么说的。” 闻淙开始打字。说明自己和兄长早晨的确不在小区,有需要的话,两人回去后可以去趟物管会。 卢巍似乎是守着手机,迅速回复过来:“那就真的太谢谢了!你们忙。” 又表示不用太在意时间方面的问题,自己今天值班,原本就会在小区里待到很晚。 宁、闻没去思索这话是真的,还是纯粹客气。两人答应下来,又开始对着项目单研究。 “角色扮演这个,”闻淙道,“会给参与的人随机发戏服、剧本,有的还挺搞笑的。”两人上午已经在展览场地里见了不少,“哥,要不然下午先去看看?” 宁琤答应,“行。” “剩下的话,”闻淙道,“基本上还是小游戏和做手工,哦,还有一个项目是跳支舞。” 他搂着爱人的腰,隔着衣服摸了摸。 宁琤同样摸了摸下巴,反问:“我记得,有个扮演的组合是王子和公主?” 闻淙:“嗯。”虽然剧本很简单,还没有「光明小学」新春联欢会的节目有深度。但作为一个几分钟内完成的小游戏,能让不少参观者笑出来就很不错了。 宁琤悠悠地看他,“那个裙子,好像还挺华丽。” 闻淙点头,“是啊。主办方的成本的确挺贵的,我看这组出现的频率还挺高,两套衣服都不是随随便便那种。唔,虽然票也不便宜……” 宁琤还是含笑看着弟弟。 闻淙的表情从迷茫,到恍然,到不可置信。 “哥,”他小声问,“你不会是想让我穿吧?” 宁琤安慰弟弟:“也不一定抽到呢。” 闻淙哭唧唧。 宁琤戳他额头,轻声道:“你都让我穿过几次了?再说,这儿也有很多人在反串啊。” 那倒是。 其实在哥哥说前半句的时候,闻淙心里已经决定下来,只是还想闹腾闹腾。 到了后半句,他想想这一路来见过的那种男公主、女王子,彻底笑出声:“不过哥,你肯定是最帅的。” 宁琤微微笑了一下,礼貌地回答:“谢谢。” …… 在发消息的时候,卢巍虽然是与「漆匠」和「编剧」客气,但他说自己值班也是真的。 今天事情又特别多。先是针对昨天的会议内容,特管局的更多补充材料下来了。前面的内容大伙儿只是匆匆扫一眼,重点是后面的任务。 一言蔽之,和「糖果屋」出现那会儿差不多。他们需要搞些其他活动,来让居民尽量不去诡异那边。 具体策划的事先交给袁嘉迎等小年轻完成。卢巍文件还没看完呢,就被居民叫了出去。是户新搬来的人家,上来就跟他抱怨,说自己好端端地回到家,家里却换了一番布置,还有其他人鸠占鹊巢。 卢巍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忍不住道:“不好意思啊,您没看《生活指南》吗?” 这话算是白问。生活在榴花市,大部分人这点意识还是有的。剩下的,就是对各种「规则」文字的解读能力,以及运气了。 等到卢巍给这位解读能力平平,好在运气不错、没一头撞进等待开饭的诡异嘴里的新住户做好思想工作,他重新回到办公室。人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群里又有@他的消息。 一天时间,卢巍进进出出,出出进进。 转眼到了黄昏,他再次回到办公室时,听到「有两个人来找你」,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还是对上袁嘉迎朝他挤眼睛的动作,卢巍才一拍脑袋:“是宁先生和闻先生吧,我这就去!” 几步路工夫里,又回想了一遍早上文件中的内容。 等卢巍在两个诡异面前坐下,不等气喘匀,他直接开口:“是这样的,根据特管局的走访,很多近期失踪的案子,家属都提到两个人去过一个展览……” “「爱的一百种方式」。对,是叫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想到两个人手工做小猫杯小狗杯就觉得好萌 第242章 番外十九 早晨发消息的时候,物管会还没有收到上面新发下来的文件。卢巍联系宁、闻,更多是想从两个诡异那边获得「情侣」视角,看二者这段时间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否则物管会搞宣传活动都没思路,总不能大咧咧地给所有居民说,你们一个个都别谈恋爱了,快点分手吧! 等到新的通知出现,展览两个字映入眼帘,卢巍脑海里也出现了「原来是这样,那是不是没必要再找【漆匠】和【编剧】」的念头。 可还是那句话,事情实在太多。不给卢巍理清思路的机会,天快黑了,人也快来了。 既然这样,那就再问问吧。 抱着如此念头,卢巍在两个诡异面前开口。客观地说,他这会儿其实没抱什么听到情报的希望。却没想到,不等自己话音落下,宁、闻的表情当中就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卢巍看得一怔,紧接着福至心灵:“啊,你们知道这个展览?” 宁琤无奈地回答:“应该说,刚从那边回来。” 卢巍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原本虚虚放在身前桌面的手握紧中性笔,道:“宁先生、闻先生,那里面大概是个什么情况?咳,虽然这其实不算我们这一级的工作,肯定会有特管局的人过去看,但……” 但自己和弟弟去都去了,和卢巍讲讲也没什么。 宁琤是这么想的。他很快道:“和名字、宣传语差不多,里面有一百个小项目,都是情侣夫妻能一起做的事,”哦,放在他和小淙身上应该叫做「夫夫」,“不过实际上有意义的项目只有三分之一吧?剩下是一起读诗、一起写一句爱情宣言这种,看起来就知道是凑数的。” 这些内容卢巍已经在网上看到过。但他还是很用心地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宁琤笑了一下:“卢哥应该是想知道里面有没有诡异吧?那的确是有的。参观的人,还有展览工作人员,都有给我们感觉不太对的。”但话又说回来,他们两个同样会是旁人眼中「感觉不太对」的对象啊。所以在看出这点后,宁、闻都觉得十分寻常,面不改色地继续逛了下去。 卢巍则微微沉思,“我看到说,这个展览在很多城市都有。最开始的一场应该在江城,市上应该会打申请,看能不能和那边联系,共享一下失踪人员资料。” 宁琤点点头,没说话。 人类官方的事儿,自己一个普通市(诡)民(异),还是不要有什么感想了。 卢巍也再次意识到面前两个青年的特殊。他抿了抿嘴,有点懊恼于自己的多话。大约还是因为今天事情太多,有点忙晕头。 男人尝试换个角度继续询问:“虽然感觉不对,但宁先生、闻先生,展览本身是不是还算太平?” 闻淙道:“场馆挺大的,我们一直在里面移动。要说全局是什么样,我们不知道。但就白天看到的情况来说,没有诡异特地跑到那里面「捕猎」,工作人员也只是在普普通通地做引导。” 卢巍心中一动:“那,「它们」有专门引着人去某一个项目吗?” 闻淙耸了耸肩,“没有。倒是有几个项目太热门,所以里头的人一直在让参观者少去那边。当然,只是口头说说,真去了也不会拦着。” 卢巍若有所思。 单单从宁、闻的话里看,展览仿佛问题不大。 但正像闻淙说的,两人是作为游客去玩,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其他人的情况。在二者没有踏足的角落中,有什么正在发生也说不定。 只能等特管局的后续消息了。而「明月湾」这边,能不能也搞点类似的、针对情侣夫妻的小活动?虽然肯定比较简陋,但他们也不收费啊! 卢巍话锋一转,开始就此向宁、闻寻求建议。 两个诡异颇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打起精神,尽量说了一些。 像先前运动会一样的项目,只不过改成双人闯关; 参考一下展览,两个人共同做些小手工…… 卢巍一一记下。看天已经差不多黑了,他向宁、闻道过谢,随即起身,送二人出门。 两个诡异走的时候还是拉着彼此的手,一路都微微侧着头,和对方说着什么。 卢巍站在门口看这一幕。和去年秋天相比,他已经习惯这样的场景,并不会再有更多感慨。此刻静着不动,更多是让自己头脑放松。 “说白了,虽然现有走访调查结果是这样,但展览只能说嫌疑比较大,不是一定有问题。” “不过,明天办活动的时候,也可以和居民说一声。” 算是私下蛐蛐一下,“我三舅妈家的外甥女的同学的同事的表姐、表姐夫去转过了,根本没意思,门票还卖得贵。” 卢巍暗暗点头,转身回到办公室中。 另一边,宁、闻是吃过饭之后回来的。到家的时候看时间还早,闻淙跃跃欲试:“哥,咱们是先洗澡,还是先玩游戏?” 宁琤笑了一下:“嗯,还有呢?” 闻淙眨眨眼,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也可以先吃我。” 宁琤叹为观止。 弟弟很容易害羞,但这不影响他对宁琤做的事情。 宁琤道:“一个个来吧。”先把弟弟牵到浴室,“你放水,我把衣服拿洗衣机那边。” 闻淙积极点头。 两人都没太在意卢巍前面说过的情况。有了在榴花生活大半年的经验,又经历了「樱花病」时官方的妥善处理,宁、闻虽然没特地讨论过,却也算是达成共识。 这个世界在两人出现之前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秩序,并不需要两个诡异来「拯救」什么。 …… “哥!我先往上跳一下,在我落下来之前你也开始跳。” 一个小时后,客厅沙发上,抱着兄长的「编剧」先生认认真真地操作。 嗯,如果忽略掉两个人都只缠了条浴巾就出来了,这会儿担心冷,又在身上披了一条薄薄毯子,浴巾则已经掉到地上的情况。 闻淙两只手从兄长腋下穿过去,下巴也压着人的肩膀。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好在视线依然集中在操作手柄和电视屏幕上。 至于玩着玩着亲旁边的人一口,还有某人的手腕一直压在宁琤胸口,偶尔还会用哥哥肩膀磨牙的情况,都暂时可以忽略。 就像宁琤这会儿忽略掉了弟弟身上过于滚烫的体温一样。 两人「一门心思」的操作《恋爱日记》中的人物。眼下已经是第四个章节,在经历了前三天的共同冒险、在章节末尾找到了三个记忆碎片之后,他们来到了新的地图,完成任务也明显变难。 如果是真的专注打游戏、想要赢得胜利的人,这会儿或许已经因为良久都没有操作游戏角色跳到道具地点而冒出火气。但闻淙扭了扭,又扭了扭,还是只觉得哥哥身上很香、很柔软,适合再被自己亲一亲。 他也就这么做了。 宁琤本以为弟弟还是在小打小闹,于是唇角勾起些,边笑边道:“小淙,你认真……”哎,算了,游戏手柄都被扔了。 不止如此,对方还要反过来抱怨他:“哥,你怎么还说我呢,明明是你在我身上蹭来蹭去。” 宁琤否认:“哪有?嗯……” 就在刚刚不久,弟弟的另一只手往下,熟练地从沙发缝隙里掏出一管东西。 宁琤很无奈,家里就是这些扔得到处都是。但不得不说,要用的时候确实很方便。 他眉尖轻轻压下。还在感受弟弟的体温,忽然听到「当啷」一声动静。 宁琤视线转过去,心想,原来是游戏手柄没放好,直接掉在了地上。 再之后,他就没有精力去在意了。 这个季节,家里暖气已经停了许久。进门的时候还是凉,两人便开空调抬高温度。 可现在,温度又像是太高了些。细密的汗珠在额头凝聚、滑落,又从下巴滴了下去,落在另一个人腰腹间。 宁琤原本没有在意。 但闻淙不知怎地,忽然又振奋了些,把宁琤紧紧扣在怀里。 他咬着爱人的耳廓,小声说:“哥,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一顿,倒是没有卖关子的意思。 “这种时候,你是面对我更好,还是背对我更好?” “根本选不出来。” “面对我的话,能看到哥你的脸。哥,我好喜欢。” “背对我的话,能看到你腰动啊动,还有……” 没来得及说出来。 宁琤亲了他一下,顺便堵住闻淙接下来的话。 闻淙心想,不说就不说吧,反正风景都在眼中心里了。 时间更晚的时候,两人又去了一趟浴室。 这次出来,闻淙在兄长的命令下齐整地穿上衣服,只是看表情还是有点不情愿。 宁琤敲敲他的脑袋:“小淙,还要不要玩游戏了?” 按照他们的进度,别说两个礼拜了,就是两个月都没法结束。 听到这话,闻淙稍稍打起精神,问宁琤:“哥,还能抱着你玩吗?” 宁琤无奈:“可以。” 闻淙「嘿」地笑了声,去捡游戏手柄。 动作间,忽地轻轻「咦」了一声。 刚刚那会儿,电视机里的画面是这样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遗憾)这个世界怎么就没有镜子呢? 宁哥:…… 宁哥:我觉得没有也挺好 第243章 番外二十 “刚刚被碰掉的时候,”听弟弟说完问题,宁琤咳了声,“可能正好撞到了什么键吧。” 他那会儿看到了电视画面闪动,只是很快被小淙牵动了情绪,便不曾额外提醒。 闻淙恍然:“原来是这样。”他就说,就算是诡异世界,也不至于没有一点儿正常东西。 青年放下心来,继续抱着哥哥玩游戏的美好时光。 随着关卡推进,两人都能感觉到,操作的难度在不断增加。 游戏地图不再是最初的家庭环境,而是来到主角们第一次约会的山上,各种需要攀爬、跳跃的地方反复出现。 加上两个角色必须待在距离对方一定范围内的位置,就意味着爬、跳时对玩家默契的要求很高。一个人出错,很容易带动另一个人跟着失败。 大约是恋爱游戏的缘故,倒是不存在两个主角「死亡」的情况。只是要是摔倒的次数增加,屏幕上就会出现角色受伤的标识。积攒多了,也会迎来「放弃寻找记忆」的BAD ENDING。 宁、闻的进度还在前期简单章节,尚未遇到过此类状况。但闻淙查攻略的时候,曾见不少人提过:“BE结局的时候会出现一段主角的独白,说两个人之后就分开了,再也没有见面。但到了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想对方,想自己当时怎么没有坚持下来。” “接着就会出现选项,问你要不要读档重来。”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BGM做得特别好的原因,情绪给得可足了,我一个没忍住就选了读档……” 还有人说起:“别提了,我最近每天晚上做梦都是这个游戏。不过不是原本的剧情,是我跟对象在一起那会儿的事。” “就是和游戏里一样,我们俩都不记得对方了。所以在到处找线索,看能不能恢复记忆。” 闻淙看得叹为观止。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出现这类状况倒是不算奇怪。只是对自己和爱人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与对方相处的时光。相比之下,输赢、结局都不重要。 话虽如此,但今天晚上,两人还是成功拿到了第四章末尾的记忆碎片。 电视屏幕上演着过场动画,宁琤则在弟弟怀中伸了个懒腰。又侧过头,什么也没说,闻淙却已经配合地过来吻他。 青年听到了兄长低低的笑。再往后,则是亲吻一点点往下、落在对方脖颈间时,对方懒洋洋的一句:“小淙,我还以为咱们现在要准备休息了。” 闻淙心想,哥说这话一定是口不对心。 否则的话,他的手指怎么已经落在自己发间、勾起他的头发了呢。 “嗯,”青年同样口不对心,“就是亲一下。已经十点多了,是该休息。” 宁琤:“……” 他盯着弟弟,许多思绪转动,最终转过目光,“行。” 已经洗了两次澡,宁琤的确不打算再来一回。 虽然刚刚被男朋友亲得萌出几分意动,但这种程度,稍稍分开冷静一下就行。 打定主意后,宁琤先一步回了卧室,闻淙则留在客厅,收拾玩游戏的各种东西。 他慢吞吞地把光盘抽出来,又将手柄整理好。这之后,才瞥向卧室的方向。 半是胡思乱想,半是真正期待。 房间里半天没有动静,也不知道哥是已经上了床,还是坐在桌边等他。 但无论答案是哪一种,闻淙都很确定:哥哥在期待自己的到来。 就像是一个「妻子」期待「丈夫」那样。 他唇角勾起,终于迈开双腿,大步朝卧室走去。 “哥!嗯?”前面一声是愉快地呼唤,尾音则染上几分疑惑,“外面有什么吗?” 天已经完全黑了,有路灯的光亮从窗子透进来。不过,以闻淙的经验来看,这并不会成为兄长站在窗边的理由。 毕竟外面的确没什么好看。 正不解间,宁琤叫他:“小淙,你过来看。” 闻淙原本已经到了他身后,听到这话,一边把手勾上兄长肩膀,一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片刻后,他「啧」了声,发出和宁琤两分钟前一样的疑问。 “什么东西?” 被蜘蛛姐妹当做从糖果屋救下朱陆仪的谢礼,让闻淙挂在窗边的捕梦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团…… 难以描述的事物。 乍看上去仿佛雾气,丝丝缕缕地缠在捕梦网上。可当视线落在上面的时间长了,又会消失在原地。 “转过来,”宁琤在旁边轻声道,“对,小淙,看着我。” 闻淙照做了。这时候,宁琤又道:“用余光看。” 闻淙眉尖压下一点,又恢复原状。 兄长说得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 当人的注意力「挪走」,捕梦网上的东西很快再次出现。试探着伸出一点触角,重新萦绕在那些装饰羽毛旁边。 「编剧」先生一面观察,一面思索。 还真说不上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的。 虽然每天都有开窗、关窗的动作,可刚刚的情况已经证明了,这东西十分狡猾,会主动躲开人的目光。加上白天时更明亮的日光,很容易让人忽略一层薄薄的「雾」。 同样的,他们甚至分不清东西是从窗外来的,还是本来就藏在自己家里。 领地被入侵的感觉让屋子里的两个诡异十分不快。可要说直接将捕梦网——连带附着在上面的东西——丢出去,仿佛治标不治本。 想了想,闻淙放了个纸人趴在这个小装饰上。半是警戒,半是监视。 “明天也问问朱姐,”宁琤在一边看着弟弟把纸人摆来摆去,“看你学生送你的东西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闻淙「嗯」了一声:“就是不知道朱姐家现在在哪儿。” 宁琤:“问问卢哥吧。”唔,怎么觉得小淙执着地让纸人两只短胳膊趴在捕梦网上方的样子很可爱? 闻淙并没有察觉兄长神色里的微妙变化,回答:“卢哥也不一定知道吧,可能还是得去找「物业」。” 宁琤:“嗯,到时候看看。” 他说着话,心里有几分可惜。 无论自己还是小淙,都对「在明知有问题的事物前休息」这件事没什么压力。 两人当「玩家」那会儿,就时常碰到类似情况。换句话说,能坚持十场「游戏」以上的人,基本都练就了在场地当中随时闭眼睡觉、不被诡异察觉异常的本事。 到现在,两人在「明月湾」这种本身就是大型诡异场所的地方安家,自己也已经适应了不当人后的身份。一片轻轻薄薄、还能被捕梦网约束住的玩意儿,实在很难让两人觉得威胁。 很快,布置好的两人关灯、睡觉。 黑暗当中,闻淙搂着爱人,倒是没什么额外动作。 倒是宁琤,借着当了诡异之后好了很多的目力在黑暗里看了弟弟半天,视线在青年眉眼间久久徘徊。 大约到底受到《恋爱日记》的影响,「漆匠」也回忆起自己和男朋友的从前。 小淙第一次在自己家借住的时候,还只是一个读幼儿园的孩子。就算自己只是一个小学生,也要吐槽一句邻居弟弟太幼稚,也太粘人。 后来也是对方先睡着,自己借着台灯光线去看。那会儿不知道更多描述,只觉得:“这家伙,安静下来还蛮可爱的……” 当然,就算这么想了,那会儿的宁小琤也不觉得多一个弟弟和自己分享床铺、玩具和零食是什么好事。于是他一心一意地许愿,希望闻叔叔、陈阿姨快点忙完,把烦人小鬼接回家里。 那会儿的他绝对想不到,十几年过去,上演的竟然还是同样场景。最多最多,是两人的身高、体型差距颠倒,原本只到宁琤胸口的豆丁长得比他还要高。 “小淙,”宁琤还是道,“我知道你没睡着。手往上一点——等一下,上得太多了!” 弟弟像是哼唧了两声,又像是笑了一下,咬着宁琤耳朵道:“哥,我都没说要……你明明也挺喜欢的,对吧?” 宁琤没有回答。 闻淙知道,这是哥哥又在害羞。 自己没有说错,只是对方不愿意承认。 作为一个给兄长留面子的乖巧弟弟,他自然见好就收。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在普通人肉眼完全无法视物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慢悠悠、轻飘飘地出现了。从卧室门的缝隙挤入,朝着床铺方向落去。 在其他人家,这个招式无往不利。然而,在这对青年情侣家中,飘来的东西又一次在半道上被其他事物吸引,改变了前进方向…… 不太情愿,却也只能停留在那张网上。 与前几天不同的是,这一幕被一双用中性笔点出的眼睛捕捉到。 纸人歪了歪脑袋,动作间发出「沙沙」的声音。 惦记着主人的要求,「它」顺着捕梦网边缘轻巧地滑下来,同样飘悠悠地落在地面上。 随即爬起身,朝着那团无形事物到来的方向去。 “沙沙,沙沙……” 看着紧闭的屋门,小小的纸人稍稍为难片刻,很快琢磨出解决方法。 「它」压下身体,让自己轻轻薄薄地穿过门底缝隙。上半身已经到了客厅,下半身依然卡在门后。 “沙沙……” 依然是用那双中性笔眼睛,纸人看清楚了客厅中的场景。 丝丝缕缕的「雾」正从某样东西上不断浮出来,越来越多,孜孜不倦地朝卧室靠近。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小闻是互相觉得对方超级可爱的那种x 虽然小闻能把宁哥整个人按在怀里,但宁哥:我弟弟就是最可爱的。 虽然宁哥情绪激动了能直接物理融化,但小闻:我哥哥就是特别可爱啊,亲一亲。 第244章 番外二十(二) 【雏鸟快递】从小区消失的半年后,清晨时分,「明月湾」的居民们重新适应了每日晨起时清脆的鸟鸣。 《生活指南》当中也已经撤掉了关于鸟叫的内容。偶尔有居民想起从前的版本,往往是晃晃脑袋,略觉恍惚:“有这么一回事儿吗?啊,实在记不清了。” 这不能怪他们。 虽说想要在今日的榴花市生活下去,牢记各种各样的《指南》《守则》《须知》……内容是必不可少的要求,但要说把每一次版本更新都一字不错地背下来,就有点太为难人了。 官方也更鼓励市民们专注于当下,背过目前版本的「规则」即可。 …… 再次站在窗边的两个人,耳畔是叽叽喳喳的鸟叫,眼前则是手舞足蹈、用比划代替说话的小纸人。 它不知何时又爬回捕梦网上,这会儿正站在最高处,两条短短的手臂不断从卧室门方向向自己脚底下拨拉。 闻淙「哦」了声,侧头去和宁琤解释:“东西是从外面过来的。” 后者眉尖挑起些,“外面?好,出去看看。” 等的就是这句话。 小纸人和昨晚一样蹦跶到地面,朝着卧室门吭哧吭哧地跑着。 宁、闻跟在它身后,见纸人来到客厅,脚步不停,毫不犹豫地奔向电视柜方向。 到这里,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已经心中有数。但二者都没有出声,一起看着纸人在《恋爱日记》的光盘上跺了两下脚,这才随之半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碟片。 「漆匠」的表情略微显得郑重了些。 “感觉不到。”「它」说,“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光盘。” 闻淙那边也差不多。虽然有了昨晚的经历,他对此不算很意外,却也同样算不上愉快:“要不是哥你留心,咱们还真被糊弄过去了。” 宁琤摇了摇头,不太明白:“也就是说,这里面的东西昨晚——应该还是奔着咱们去的吧?但是让你学生送的东西拦了下来。” 闻淙点头。 宁琤叹气:“好吧。问题没有解决,反倒增加了。” 光盘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又有什么目的? 两个学生——幼年诡异——的手工制品就能对付得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仿佛挺弱的。 但自己和小淙同时被瞒了过去,难道是「能力」都点在伪装上了? 宁琤纳闷,朝着小纸人问:“你确定吗,捕梦网上的东西完全没去我们那边?” 或许两人已经中招了,只是尚且一无所觉。 他谨慎地猜测,但小纸人迅速否认。 它几乎是拍着胸脯和两个主人作保证。没有,绝对没有,自己不可能看错。 宁琤短促地笑了一下。闻淙看在眼里,心中微动。 哥还真喜欢这种东西。 扯出某诡异游戏的最初原因,他还没忘呢。既然前面几个方案都失败了,那能不能结合自己的「能力」,来给哥准备生日礼物? 闻淙短暂地走神片刻,随即听到宁琤道:“好了,把咱们要说的事儿整理一下,吃完早饭就去物管会吧。” 闻淙自然不会反对。不过,在去厨房前,他敲了敲光盘,示意纸人:盯着点。 宁琤见状,也往纸人上留了一点漆液,算作双重保险。 虽然不得轻松,但作为周末早晨,两人对早餐还算重视。 米粥,配粥的小菜,还有闻淙突发奇想,夹了鸡蛋沙拉的吐司。 宁琤端详着摆得整齐满当的餐桌,斟酌道:“还挺……有创意。” 闻淙笑道:“哥,先尝尝。” 宁琤应了,伸手去拿。 东西味道其实很不错,就是搭配奇怪了点。 两人起得早,吃完也收拾完不过是八点多钟。 这会儿去物管会,在的还是昨晚值班的人员。闻淙想了想,记起来了:“你叫杜聪?” 杜聪一个激灵,立刻回复:“是的闻先生!” 宁琤笑眯眯地看着这幕。 闻淙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有点无语,快刀斩乱麻道:“两件事,你记一下。” 杜聪咽了口唾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听两个诡异说起:某个游戏有问题,且这个游戏本身也是展览「爱的一百种方式」在榴花的项目之一。卢老师找二者了解过该展览,「它们」的发现可能是一种新思路。 这是其一。 还有,「漆匠」和「编剧」想要找某家生活在「明月湾」中的诡异。 杜聪记到一半儿,脑子转过弯来,停下笔:“宁先生,闻先生,这个——我们也不太知道这方面的情况啊。”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两个诡异的神色,同时拼命默背二者的档案资料。 无论是特管局已经了解到、登记在案的二者的「规则」,还是卢老师一直以来的经验,都在告诉杜聪,「漆匠」和「编剧」并不会因为他这么回答,就对他做什么。 可有压力还是无法避免。他只能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冷静」,同时谨慎地等着诡异们的答复。 “没有?也对。”「漆匠」倒是和卢巍平日说的一样好沟通,“那这个就算了,第一个事儿,你记得转达给卢哥。” 杜聪深呼吸,笑着应下。 看两个诡异似乎没其他事了,他保持笑脸,送二者出门。 两人已经走远了,他却还是能捕捉到些许对话声:“那你学生之前是怎么找到咱们的?” “物业?”闻淙猜完就摇头了,“恐怕还是有朱陆玲的「弟弟」或者「妹妹」看到了咱们的踪迹。” 从这个可能性延伸,朱姐一家对小区情况的掌握怕是他们从未想过的清楚。 宁琤笑道:“好吧。虽然咱们这次找不到人,但下次要找的话,可以问问她们。” 闻淙:“嗯哼。那哥,我明天在学校里找人。” 宁琤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既然知道游戏有问题,两人今天就没再去碰。 但也没闲着。短暂商量后,两人按照昨天在展览上说的,两人上外卖APP点了一堆做蛋糕的原材料,很有兴趣地尝试起来。 过程中浪费了不少东西,也用去了不少时间。 到晚饭时间终于拿出还算像样的成品,可喜可贺。 也是这时候,两人终于看到卢巍发来的消息。一条是九点刚过,他告知宁、闻,自己已经听到了小杜的转告。 一条则是两小时之前,卢巍留言道:“宁先生,闻先生,之前说的失踪案有了新进展。” 话被宁琤念了出来,闻淙明明能听到,却还是凑到旁边一起看。 宁琤的脖子被弟弟头发扫到,有点痒痒的。 他没说什么,继续道:“有好几个受害者的遗体被发现了。具体不太清楚,但特管局那边的判断是,这些受害者碰到的是不同诡异。” 宁琤话音落下,他和闻淙都感到意外。 卢巍后面还补充,不出意外的话,特管局已经撤销了并案。 两个诡异陷入思索。 他们倒是不会怀疑人类官方的判断。不同诡异有不同的「狩猎」习惯,哪怕特管局看不出受害者究竟遇到了什么。但从遗体痕迹上察觉凶手有几个还是没问题的。 那么,情侣失踪数量增加的事只是巧合? “可能吧。”闻淙道。开口时嗓音微微沉下,和他与爱人讲话的音调很不相同,“但游戏肯定也做了什么。” 宁琤朝卧室方向看了眼,若有所思。 半晌,却轻轻摇头,否认了自己的念头。 闻淙看出来了,喊他:“哥?” 宁琤无奈:“要是捕梦网上的东西能取下来,咱们倒是能找点什么来做实验。可别说那东西根本看不清、碰不到了,就连「明月湾」,看起来都对「它」没兴趣。” 他们可不是只能叹气。 闻淙只好道:“也是。不过哥,实在不行的话,直接把光盘销毁也是条路子。” 宁琤点头:“要是最后也弄不清,就只能这样了。” 这晚睡前,闻淙把网从卧室窗口摘了下来,挂在电视柜上方。 纸人还是守在一边。也不知它做了什么,原本只是挂在身上的漆液竟然是渗透到了纸内,给它穿了层色彩斑斓的衣服。 用宁琤的话说:“看起来聪明了点儿。” 闻淙忍不住笑了笑,“是哥你的功劳。” 宁琤轻飘飘地扫了弟弟一眼。对上对方目光,同样忍俊不禁。 闻淙看得心动,想:“今晚倒是把麻烦都关到了外面……既然这样,应该不会再像昨晚一样吧?” 事实的确如此。 在度过了愉快的白天之后,两个诡异又度过了愉快的夜晚。 从月升到月落,再到天色由暗转青。 从哥哥的怀抱爬起来的时候,「编剧」先生忧伤地叹了口气。 宁琤好笑地看着他,道:“怎么回事?你上学的时候都没像现在这样吧。” 闻淙贴着他,蹭了蹭:“之前就是和哥哥说拜拜,现在是和老婆……咳咳,起来起来!” 宁琤:“……” 唉。 其实他也舍不得。弟弟这么可爱。 对对方滤镜厚到极致的两个诡异和过往的每个早晨一样,不舍地和对方道别。 眼看爱人上了公交车,闻淙表情收敛,转向学校方向。 “五年级一班……正好,今天要去那儿上课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浪费了蛋糕材料呢 第245章 番外二十(三) 【蜘蛛姐妹】会有意模仿对方的样子。如果你察觉到二者之间的不同,不要当着旁人的面拆穿。 「蜘蛛姐妹」喜欢能分清楚「它们」的人。 ——虽然没有见过官方关于朱陆玲、朱陆仪的档案。但闻淙觉得,里面应该会有这样的描述。 站在五年级一班讲台上的时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坐在教室侧面的少女脸上扫过。 几次之后,闻老师分辨出来,今天来到学校的是妹妹。 他记下这点,定下心,继续讲着PPT上的内容。 一直到下课之后,才道:“朱陆仪同学,你和老师来一下。” 被点到的少女本人有些惊讶,其他学生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朱陆仪倒是没耽搁。「它」很快跑到讲台旁边,又和闻老师一起去了教室外,直到走廊尽头的窗口才停下。 课间时间不多,闻淙也觉得自己的问题不算复杂。所以在脚步停下之后,他开门见山:“朱同学,找你也没有其他事儿,就是——” “你和你姐姐之前给我的那个捕梦网,能捉到什么东西吗?” 听到这话,少女眨了眨眼睛。 如闻淙所想,朱陆仪很快道:“可以呀!” 闻淙精神微振。这一步棋是走对了,「它」果然能给出答案! “因为是想要谢谢老师嘛,”少女又道,“所以编网的时候,我和姐姐用的是家里最好的蛛丝。嗯,就是妈妈攒的那些。” “……”很好。 蜘蛛,网。虽然之前没有得到明确答案,但对于这点,闻淙早早就有心理预期。 他不算惊讶,朱陆仪也表现得十分寻常,还在和老师举例:“像是之前在小区里的快递站,里面那些「快递员」,这个网就可以抓住,当时我家里攒了好多。”从而过上每天都有零食能吃的日子,朱姐所有孩子都很回味那段时光。 说着话,少女像是嘴馋了一样,舔了舔自己嘴巴。 闻淙同样记起那会儿兄长给自己煮的「鸡汤」。他心中微微一动,脸上还是不露声色,继续问:“原来这么厉害。那朱同学,你妈妈的网,能不能抓到一些更轻、看起来不太能分辨的东西?” 朱陆仪「咦」了声,看起来有些疑惑。 “像是之前那种「雾」吗?”少女问。闻淙想了想,“是有点像。” “不太能。”朱陆仪给出一个让闻淙失望的答案,“那个时候要是把网在外面挂久了,上面是会出现一些白白的东西。后来仔细看过,好像是小虫子?” “但是除了小虫子碰到网本身的地方,其他「雾」还是会从网孔里钻过去。” “老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少女目光炯炯,十分好奇。 闻淙在开口询问之前已经想到了答复,很从容道:“我们最近这段时间遇到一个同行,就想着能不能用上那个网。” 好像已经讲了答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朱陆仪却没有追问下去。捕猎这种事,当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它」懂啦。 闻淙又道:“好了,朱同学,老师要问的就这些,你快回班上吧,快到下一节课了。” 按照学校《学生守则》中的规定,每节课开始之前,学生都要做好准备工作。 朱陆仪点点头,和闻老师分开。 「它」在班上人缘还算不错,闻老师突然找人一事也很少见。还没到座位上,已经有人在问:“陆仪,刚才闻老师是怎么了?” 朱陆仪微微笑了一下。「它」喜欢同学们喊着自己名字的时刻。 “我和老师不是都住在旁边的小区吗,”少女道,“就是一点交物业费的问题,没什么。” 原来和学校没关系啊。学生们的好奇心被满足,又对这个答案有点失望。 宋雨桐还额外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哎,我听表姐说,她们学校的美术课有到教室外面上的内容呢,还当闻老师也准备这么做。” 朱陆仪看着她,笑了一下:“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美术书后面好像是有一节风景写生。” 两人聊天,宋雨桐的表情、动作都非常寻常,半点看不出在「欢乐谷」那会儿恍惚胆怯的样子。 准确地说,她从游乐园回来的路上还是那样。当时正式参与项目的虽然是姐姐,但朱陆仪本人也偷偷溜了进去,从而亲眼看到。 那之后,宋雨桐家里给她请了一礼拜假。等到再次出现在校园,女孩儿又一次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朱陆仪半是好奇,半是关心地问她:“雨桐,你上周是去做什么了?” 宋雨桐有点不好意思:“爸妈带我去医院看了看。咳咳,其实他们有点小题大做吧?我虽然被关在游乐园洗手间里,有点被吓到,但也不至于特地去看医生啊!” 朱陆仪若有所思。 宋雨桐没有完全忘记前面发生了什么。但听她的话,似乎也不能说一句「记得」。 再说闻淙。 对自己刚刚问出来的结果,他最初其实有些失望。 但在走回办公室的路上,这份失望又变成了疑惑。 虽然少女给出的答案是「抓不到那些东西」,但自家的事自己最清楚。闻淙亲眼看到,今天早上捕梦网里的东西变得更多了点,只是依然让人捉不住痕迹。 是因为性质特殊,朱姐家之前并未遇到过?还是朱陆仪说谎了? 思索片刻后,闻淙排除掉后一项答案。 倒不是说对方的表现多么坦诚可信,只是自己从头到尾都没说明需要网住的是什么,朱陆仪就算想隐瞒,也没法针对性编答案。 想通这些,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到底觉得失望。 踩着新一节的上课铃声,闻老师回到美术组办公室。 屋子里不光有他,二、四、六年级的老师也都在。 以「光明小学」的学生、班级人数,在岗老师的数量算是严重超员。 但考虑到音乐组的老师在春季学期开学的短短一个多月就「离职」了三个,那些主课老师更是时常出现空缺,学校的超员招聘完全行为可以被夸赞成「高瞻远瞩」。 闻淙胡思乱想,坐回工位。 人刚落下,旁边桌子的涂老师就叫了他一声:“闻老师,给你爱人的生日礼物想好了吗?” 这位正是四年级的老师,《恋爱日记》就是对方给闻淙推荐。 听到这话,陆老师和二年级老师也一脸八卦地转过身来。 哦不,纠正一下。 陆老师是正常转过身体,二年级老师则是只动了脑袋。 脸颊扭了一百八十度,半点没有自己不当人这件事被人发现了的自觉。 「它」的同事们仿佛也觉得正常,还在一味催促小闻老师讲自己的生日惊喜准备情况。 后者有点无奈,道:“算是想好了吧?虽然大家之前推荐的都没用上——呃,也不能这么说。展览我们周六去了,还挺有意思。游戏也已经在玩,”一顿,似乎是玩笑地看向涂老师,“这年头,找个正正经经、不给人惹其他事儿的游戏也不容易,还得多谢你呢。” “哈哈,也不是个什么事儿,”涂老师笑道,“我其实已经听说这个游戏很久了,但不是一直没找到人一起玩儿嘛!正好那天闻老师你说起来,我琢磨了下,就觉得还挺合适。” 闻淙客气地说:“虽然是恋爱游戏,但主要还是探索和解密。涂老师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找个朋友也能玩。” “话是这么说,但我这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么。” “哈哈,也是。” 遗憾了把自己还在单身、找不到恋爱对象后,涂老师话锋一转,又开始和闻淙说起游戏制作人的情况。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恋爱日记》的作者就是《心跳迷宫》和《遗忘车站》的作者。后面两个游戏也蛮有名,哦,闻老师你应该是之前不玩,所以没有关注。” 闻淙叹气:“也是。不过听这些名字,好像都不算情侣游戏?” 涂老师:“是啊!《心跳迷宫》说白了就是怪物在后面追,玩家操纵的角色在前面跑。一路上会遇到各种道具,还有能掉金币的小怪物。嗯,还能遇到遗迹商店,用金币在里面买东西。” “如果被怪物追上,角色就没了。” “光是玩法其实不难,但那个迷宫是每次开启之前随机生成。要是自己走进死胡同,那就没办法了。” “还有《遗忘车站》,开局是失忆的主角发现自己在一个车站里,然后慢慢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这个是通往天国的车站……” “涂老师,不厚道啊。”陆老师吐槽,“你这不是剧透嘛!” “哈哈,”涂老师抓了抓头发,“其实我是想夸一下制作人。他这些前作的风格,和《恋爱日记》完全不一样。你们想啊,做游戏是个多费心费力的事。虽然工作室肯定也有其他人在负责美术、音乐那些,但肯定还是他最后把控。” “那倒是。”陆老师笑道,“不过听你们说的,那个车站游戏的剧情其实和恋爱游戏有点像吧?算是一脉相承了。” 涂老师赞同:“也对,但突破其实还是挺大。我看不少人都评价,他们做梦都是《恋爱日记》里的剧情,前作可没有这么热烈的反响啊!” 做梦……都是? 闻淙在旁边听着,眼皮不由跳动了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有没有小天使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题外话是好想看ABO世界里小闻分化之后在第一次易感期里被宁哥顺毛的场景 本来宁哥觉得买个抑制剂就完事儿了,结果弟弟就抱着他一直嗅嗅嗅,力气大得根本推不开。宁哥没办法,只能摸摸脑袋摸摸脸颊,在小闻问他——“我做你的Alpha好不好(潜台词是这样咱们就永远都是家人不会分开啦)”的时候无奈地说小朋友你好好上学吧。 (小闻这会儿差不多上高中吧) 小闻不开心,宁哥说你不开心个什么,马上就要高考了,好好学习。 小闻哼哼唧唧,还想再说什么,结果被宁哥看准时机扎了抑制剂。 第246章 番外二十(四) 总觉得这话有几分耳熟。 闻老师仔细想了想,发现以上观感并非错觉。在查找《恋爱日记》的攻略和后续剧情的时候,自己也有看到类似的说法出现。 但那个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一种玩家表达喜爱的夸张表述。再进一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十分寻常,于是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 可如果这不是夸张,而是事实呢?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将所有线索都联系起来。 “但还是有点奇怪啊。”闻淙心想,“捕「梦」网能把关于「梦」的诡异抓起来,这事儿乍看起来是对的,可真说起原理……” “总得朱姐一家子本来就有和「梦」有关的「能力」,才能做到吧?” “所以,其实还是我被朱陆仪蒙混过关了?” 他暗暗琢磨着这些,面儿上则和陆老师一样,还在询问和游戏制作人有关的细节。 要回答前面的问题,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确定制作人同样是个拥有「梦」相关「能力」的诡异就行。 可惜对各种游戏内容侃侃而谈的涂老师,这会儿却开始一问三不知。 闻淙心中失望,却也知道这也很正常。他按下遗憾,脸上依然是微笑。 当晚,家中餐桌上,宁琤听弟弟说起白日的收获。 他夹了一筷子炸得酥香焦脆的茄盒,同时道:“小淙,如果那个游戏真的和「梦」有关,咱们是不是可以去看看?” 闻淙曾在「黄粱小区」获取了同样类型的「客串角色」,后面还将其分出一半,喂给宁琤。 而众所周知,当拥有了一种「能力」之后,想要继续提升,最好的办法就是寻找拥有类似特性的诡异,将其当做养料。 “要真是那样,”闻淙说,“是可以试试。但哥,现在还什么都不确定呢。” “……”嚼嚼,嚼嚼。 茄盒里的肉馅儿汁水充沛,滋味鲜美。唯一的缺点是有些烫,但对于现在的宁、闻来说,这完全不是问题。 他听弟弟细细讲起自己从朱姐女儿那儿打听到的情况。在青年还没讲完的时候,忽地笑了一下。 闻淙察觉到,脑袋歪了歪,不解地看他。 宁琤看在眼中,再次想:“真可爱啊……” 这么专注看着自己的男朋友,实在很让人心动。 不过,作为对方的兄长,自己还是得稳重一点。 宁琤笑了一下,言简意赅道:“你学生一家子是什么情况,咱们的确不知道。但小淙,难道你忘了吗,那个装饰品原本不是现在的颜色。” 闻淙握着筷子的手猛然收紧。 宁琤眉眼弯起,口吻轻松:“是你把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个过程中,里面沾上一点你的「能力」,不是很正常吗?” …… 无独有偶。这个时间,还有另外一批人在讨论《恋爱日记》。 孙宇泽从又一个现场的卧室出来,脸上的防护面罩牢牢贴着面颊,阻挡了不断从屋子里飘出来的腐臭气息。 只是虽然人已经离远了,方才看到的场景却还是牢牢刻在脑海当中,挥之不去。 一对夫妇躺在床上,床头还挂着两个人的画像。 两个人含笑看着镜头,新娘手里还拿着捧花。 在相机被集中销毁的时代,这种更古老的模式取代了「婚纱照」的需求。 只是当下,接到社区报案、前来调查的小队成员们再也无法分辨画像中的面孔是否和真实的人相似了。 躺在被褥间的夫妇身体近乎已经被掏空,推开门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只有挂着零星肉丝的骨架,还有在骨架上蹦来蹦去、似乎在寻找残存食物的鸟。 上报特管局时,工作人员是这么说的:“我们小区有一条「规则」,是要晚上打开窗户,白天倒是闭着。” “原本听这家的邻居说起隔壁很吵的时候,我们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后来过来一看,从楼下就能瞅到,一栋楼里就这家窗户开最大。当时是大中午,太阳照着,可我们的人身上全是冷汗啊!” “进门看情况?不不不,那哪儿敢!万一又碰了什么忌讳呢。” “就是把流程翻出来,第一时间报给街道。再之后,局里就跟我们联系,说会派人来了。” “也就是说,”孙宇泽想,“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这两个人还是正常的。只是发生了某些事,让他们再也没有醒来。” 可具体是什么事呢? 再有,这次的受害人同样符合前面提出过、又被搁置的「情侣」「夫妇」标准。这是巧合,还是局里再一次走错了方向? 青年心事重重,连旁边站了人都不知道。 还是谭悬开了口,他才回过神。 “又是这个游戏?”孙宇泽听到前辈开口,“昨天下午那个现场是不是也有一样的光盘在?” 孙宇泽眼神动了动,跟着对方的思路往下走:“是有。但是谭老师,也只有这两家。” 谭悬没说话,似乎在想些什么。 面罩之下,孙宇泽轻轻抿起嘴巴。 这种时候,他倒是庆幸自己脸上有东西捂着,不会被身边的人看出表情变化了。 “总归东西都要送去检查的。”谭悬叹道,“既然受害者的关系一致,那他们都对这种恋爱啊、爱情主题的展览有兴趣,应该也正常吧?” 孙宇泽道:“上面应该也会考虑这些。不过谭老师,目前来看,这些受害者遇到的确实是不同类型的东西。” 光是他们亲自出过现场的,就有在学校宿舍里被「宿管」查到规定时间不去教室,而是留在床上,于是被「退学」的学生; 大清早被公司同事发现,违反了「不得在写字楼里过夜」规定的上班族…… 哦,还有在网吧包厢里被袭击、凶手多半是从电脑里爬出来的诡异的情侣。 桩桩件件,初时小队成员还在尝试从中寻找逻辑规律。可这些「规律」就像他们原先猜想的「受害者似乎都去过某个展览」一样,迅速地被更多案件推翻。 “我还是觉得,”谭悬轻声说,“这些案子彼此之间都是有关系的,只是咱们还没有找到。” 孙宇泽深吸一口气,有些挫败地说:“谁说不是呢……” 两人话音间,其他小队成员也陆陆续续离开卧室。 确认现场情况的任务到这儿就算完成了,后续打扫工作会由后勤部门负责,他们则需要奔赴下一个现场。 临走时,孙宇泽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又往客厅电视柜的方向看了一眼。 游戏光盘依然躺在上面。看起来安全,安静,像是寻常生活的每一天。 …… 闻淙认为,爱人的猜测很有道理。 虽然今晚两人没再打开游戏,但宁琤明显察觉,某人的视线在一下一下地往放光盘的架子上瞄。 馋成这样?不至于吧。 宁琤又仔细看了看,发现比起「想要吞掉其他同行,走上诡异巅峰」,男朋友的样子更像是遗憾。 既然知道光盘有问题,游戏肯定是不能再玩了。可打前几个关卡的时候,两个人的确非常愉快。 搞明白这些,宁琤欲言又止。 大约是他的神色太明显,闻淙看出来什么,喊他:“哥,怎么了吗?” 稳重的兄长不应该告诉弟弟「考虑到光盘不能玩。所以今晚咱们可以做点其他小游戏」。宁琤咳了声,道:“虽然光盘里的那个「梦」——就先这么叫吧——应该不会很强,但咱们对「它」的「规则」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接触一次要花多久。保险来看,还是等到周末在说。” 闻淙摸摸下巴,总觉得哥哥在敷衍自己。 但他还是接话:“是。不过哥,物管会那边是不是可以先说一下?” 宁琤点头:“以这个游戏的发售数量,咱们肯定是触犯了什么东西,才把「梦」招了过来。人类官方的消息毕竟比咱们灵通,有了准确目标,他们没准还能统计出什么。” 闻淙「啧」了声,“他们之前不是还在怀疑展览有问题吗?正好,应该挺多去展览的人也体验过这个项目。” 宁琤摇头。这种细节问题,就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了。 两人很快给卢巍打过电话。后者是万万没想到,事情转了一圈,竟然又落回自己最初的念头上。 他记下「漆匠」和「编剧」提供的线索,承诺立刻上报。等到通话结束,闻淙看一眼宁琤,又看一眼宁琤。 “哥,回神回神!”他抱怨,“我就在你跟前站着,你怎么还能见异思迁呢!” 宁琤:“?”闻某淙同学,不要乱用成语。 他忍不住抬手去敲弟弟脑袋,随后才道:“我在想卢哥之前说的,特管局发现受害者们遇到的诡异几乎都不重叠,这才取消并案。” 宁琤有种预感。自己二人距离真正的答案已经很近了,只是还缺一个关窍,这才没将迷雾驱散。 “如果两个情况都是事实呢?”闻淙随口道,“哥,咱们之前不是玩过那种剧本杀吗?多个人作案,所以得具体的死亡时间点。放到这儿,就是「梦」先出现,但没把人污染到其他诡异放弃的地步。” 宁琤:“……” 宁琤:“??” 别说。 他觉得弟弟的话很有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不好意思TT,今天一直特别忙,抽不出写更新的时间。 也想过放假条的,但是其实就差那么四百来个字,总觉得立刻就能写完,没想到拖到了现在。 (:з”∠)_嗯……再来一点ABO好了 晚上宁哥带小淙去吃大餐,小闻:我是Alpha我是Alpha,哥哥哥是我未来的Omega,好耶。 宁哥:愣着干什么,看菜单。 小闻:现在才知道,哥身上香香的。 宁哥:?不要造谣,我按时扎抑制剂的。 第247章 番外二十(五) 在宁、闻还算从容地讨论时,卢巍已经按照承诺,通过加急渠道,将自己所在社区两个诡异反应的情况递到上级单位。 他还去网上查了一下那个游戏的发售情况。发现制作组选择采用光盘的形式售卖,而非让玩家在网上下载的时候,卢巍稍稍松下一口气:“这么一来,受害人数还是会减少不少……”等等,是这样吗? 男人仔细想了想。 他很快给了自己答案:对,是这样。 虽然社交媒体上对于《恋爱日记》的讨论热火朝天。但比起点击就能下载,需要到专门的店铺购买、要把一个实物放在家里这事儿,还是给了玩家们一定门槛。 虽然当下玩家群体同样堪称庞大,可到底限制了一些。 这对于人类当然是好事,可卢巍恰恰也在疑惑这点。 “如果我是背后那个诡异,难道不是玩儿的人越多越好吗?为什么还要……” 他喉结滚动,有种不详预感。 …… “「爱的一百种方式」展览当中,同样有《恋爱日记》项目存在。” 这个近乎是受众群体中众所周知的事实,在当下,成了特管局串起所有情况的那根「线」。 挂着「榴花市退休人员老年大学」牌子的大楼内,灯光亮了整整一晚。 等到第二天早晨,孙宇泽和舍友们刚刚起床、准备拉开宿舍窗帘的时候,谭悬从门外进来,言简意赅:“刚刚通知了,七点半开会。” 大伙儿心中一紧,连忙加快收拾洗漱的速度。孙宇泽则还另外问道:“谭老师,你是几点起来的?” 谭悬笑岛:“也没早多少。好了,先去忙你的。” 孙宇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连出了几天现场,虽然没遇到实质性危险,面对的也是他们「习惯」的场景。可生而为人,日日看到同类凄惨的死相,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波澜? 只是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波澜」到来的时间有所不同罢了。 青年踩着急匆匆的脚步,朝水房方向奔去。 伴着晨会的开始、结束,外勤小队在此次「A级事件」中的任务发生些许变化。 他们不再需要赶往一个个接到报案的现场。此前几天的情形已经证明,当受害者死去,完成「捕猎」的诡异同样会从他们身边消失。 既然不算是什么危险场合,自然不再需要他们出动。 这天是周二,四月底,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各个小队成员拿着会上获取的游戏购买人员清单,赶往他们的下一个战场。 …… 接下来几天,对于宁、闻来说,日子近乎是一模一样。 两人每天上班下班,到家以后观察一下游戏光盘的情况,最后得出结论:一切如常。 捕梦网里的不明物质倒是越来越多了,被视线捕捉到也越来越容易。细看时还是无法察觉问题,可在余光中,那张网已经被「雾气」完全包裹。 宁、闻直觉,这东西无法再坚持太久。 好在马上就要周末。不出意外的话,周五晚上两人就能重新开启游戏。 因为这个,在学校的整个周五,闻老师都显得心不在焉。 本周的课程已经结束了,他就算光明正大地摸鱼,也不会被政教主任揪住小辫子。 涂老师从他旁边路过,大约瞥见了闻淙电脑屏幕上的内容,顿时乐了:“闻老师,怎么还在看游戏攻略?” 闻淙思绪回笼,跟着笑道:“是啊,这不是等着回去玩儿吗。”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促狭笑声,任谁看,这都是非常寻常的同事相处场景。 在这份「寻常」当中,闻淙的神色慢慢收敛,继续去看那些自己找到的游戏玩家的社交媒体主页。 他手上转着一支笔,偶尔会在笔记本上涂画。旁人若是来看,只会觉得他在研究游戏后面的关卡。 只有闻淙知道,他真正琢磨的,是:“有在自己主页或者其他人评论区提到「做梦」的人,关卡进度、购买光盘的时间都不太一样,好像确实没法从里面找到什么规律……”至少不存在需要把整个游戏通关,这才会触发「入梦」的情况。 但忙活这么久,不算全无发现。 从这些玩家主页的内容来看,他们和另一半的关系似乎都挺不错。 就像他和哥一样。 “「入梦游戏」挑选、接近受害者的标准,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与诡异们之间的轻松气氛相比,特管局内明显严肃许多。 随着会议主持的话音,场内响起「哗啦啦」的翻纸声。 摆放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文件,标题是《「恋爱日记」游戏攻略(草稿)》。 看起来是个不太正经的标题,但在场的所有人员都知道,这实际上是后勤那边通过大量比对,总结出的一份「规则」。 孙宇泽先囫囵把所有内容看了一遍。 再把从各个渠道获取的情报汇总后,对策部给本次事件的源头诡异命名「入梦游戏」。 「梦」这个字眼让孙宇泽眼皮跳了一下,接着再往下看。 对策部判断,《恋爱日记》更像是「入梦游戏」的一个载体。后者通过游戏光盘,将自己送到一个又一个猎物手中,之后才是正式挑选。 “「它」偏向选择那些感情深、在游戏过程里氛围好的玩家。通过对大量走访结果的比对,我们发现,闹了矛盾、外人都能看出关系僵硬的情侣、夫妇里,几乎没人提到「做梦」。” 开篇结论让孙宇泽心情莫名。他闭了会儿眼睛,这才定神往下阅读。 大约是还没对外发布的缘故,目前版本《攻略》的文字十分简略。没有市民们熟悉的循循善诱、粉饰危机。而是简简单单告诉阅读者,他们要做的有三件事。 首先,如果你还没有接触过《恋爱日记》,一定不要去玩。 其次,如果你已经玩了,但是还没有感觉到疲倦,那就先把光盘销毁(方法参考《便民手册》中的「垃圾分类指南」篇,有害垃圾处理方式),随后花上几天观察情况。 如果始终没有梦到体验戏场景,说明你安全过关。反之,你需要尽快就医,首选挂号地点依然是「省医院」,推荐医生自然也是毛医生。 话说回来,毛医生是不是业务过多了? 孙宇泽暗暗吐槽,双耳则捕捉到另一个消息。 “经查证,该游戏的制作人为本市普通市民。基于此背景,我局考虑与其合作,共同进行光盘回收、销毁工作。但过去几天里,我方通过各渠道进行的联络尝试均已失败。走访结果显示,该制作人已失联多日,其户籍住址同样空置。对策部认为,该市民有极大概率已发生不测……” 原本的思索变成一声长长叹息。 …… 几个小时后,卢巍接到通知,去领取一份带着「绝密」标志的文件袋。 拿到东西后,他紧赶慢赶,终于踩着「光明小学」放学的点回到小区。 咬着一根烟,卢巍站在小区警卫室外面,视线落在马路对面。 伴着铃声,小学生不论是不是人,都排成整齐的队伍,一波波从校门里走出来。 「咔哒」声响反反复复,卢巍口中的香烟却始终没有真正点燃。 他半是心焦,半是期待地等待着。终于,一道身影出现在校门当中。 男人眼前一亮。 紧接着,他眼睁睁看「编剧」先生拐到一边,走上和回小区截然相反的路。 卢巍:“……” 他咬咬牙,想到之前接到的任务,断然追了上去。 「编剧」先生身高腿长,步子自然也大。卢巍原本是一路快走,不久成了小跑。 好不容易到了「编剧」身后,卢巍正要松一口气,就发现前面的人猛地开始提速。 “哒,哒哒——” 背后,脚步声还在传来,像是在合着自己的节奏。 闻淙神色没有变化,但暂且压下发消息给爱人、询问对方晚上有没有想点的菜的念头,转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草稿纸。 他近来痛定思痛,既然自己用到「如意公寓」客串的频率那么高,不如事先把道具准备上,省的每次都要到处找地方撕纸。 这会儿手里没有笔,青年干脆在纸上戳了两个小洞,充当「眼睛」。 好不容易追到人背后了,卢巍正要抬手去拍「编剧」肩膀,就见一个白惨惨的东西从对方身前冒了出来。 他心跳险些骤停,脱口惊呼:“呃!” 闻淙也愣了,缓缓扭头:“卢哥?怎么是你。” 两人面面相觑,卢巍后知后觉:“闻……先生,你是把我当成「背后脚步」了吗?” 闻淙咳了声,没有说话,但也算是回答了。 卢巍:“……” 他决定跳过话题。他晃晃手中的牛皮纸袋,三言两语说清目的。 闻淙了然,“行,今晚正好能用上。” 卢巍一怔,正要再问,却见「编剧」看了看时间,急匆匆道:“好了卢哥,不和你说了,我去完农贸市场还得回家做饭呢!” 卢巍咽了口唾沫,连忙道:“行、行,那就不打扰你了。” 早上特管局会议的内容,这会儿已经又被润色一遍,等待被两个递来关键线索的诡异打开。 闻淙把东西拿回家。到了饭后,和爱人脑袋挨着脑袋研究一番,得出结论:这东西用处不大。 二者抱着把原本猎手作为猎物的打算,自然不用防备「它」。而入梦之后会遇到什么,闻淙已经在网上看到不少。 眼下算是万事俱备,只待摘下捕梦网,就能入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不好意思今天又很忙呜呜。 我还蛮喜欢这种世界上所有人都在努力活下去的感觉 第248章 番外二十(六) 明亮的阳光。 若有若无的鸟鸣。 温暖的被褥,还有虽然睡足了,但依然不那么愿意起来的身体…… 宁琤意识再回笼的时候,感受到的就是这些。 他有些怔然,过了片刻,才推一推弟弟在自己颈窝里蹭着的毛茸茸脑袋,轻轻叫对方:“小淙?” 身后,青年低低「嗯」了声。大约也是刚睡醒的缘故,嗓音明显比平常沉闷。 宁琤还听到弟弟在嘀咕什么:“怎么回事?这就天亮了,也没有做梦。” 他有些不解,但很明显,这会儿不是在意弟弟话音的时候。 尴尬混杂着困惑,一起在宁琤心头蔓延。 如果没有感受错的话,自己和小淙这会儿应该…… 不光躺在一张床上,还都没穿衣服? 好吧,作为关系紧密的「兄弟」,事情到这里勉强还能说一句正常。 可弟弟的手为什么一直压在自己胸口——等等,甚至不光是压着—— “算了。”闻淙放弃探究「入梦游戏」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反倒退缩。捕猎失败这种事,对于诡异来说很正常。现在更重要的,是已经到了天亮时间。自己和哥马上就要起床、上班。 他很舍不得和爱人亲密相处的时光。于是抛下心头的遗憾,转而去亲兄长的耳朵。 “……”宁琤瞳仁骤缩,身体僵硬,难以置信。 “哥?”闻淙也觉得纳闷,“是身体不舒服吗?”摸摸,确认一下,再摸摸。 如此数息,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闻淙的神色稍稍凝重一些,支着身子坐起,自上而下去看宁琤。 他对上一张惊愕而羞愤的面孔。 “闻淙,”爱人难得喊着他的全名,问他:“你怎么能——我可是你哥哥啊!” 闻淙「啊」了声,条件反射道:“对,你是我哥哥。” 然后呢? 弟弟和哥哥谈恋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闻淙不太明白兄长在在意什么。但看着对方此刻的样子,他眼神逐渐变深。 两个人刚在一起那会儿,哥自觉是「照顾人」的那一方,于是在很多事上都显得主动。 闻淙当然喜欢这种局面。是到后来,他享受得差不多了,才开始「得寸进尺」。 害羞的哥,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可像现在一样,像是完全接受不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偏偏又被他困在身体和床铺之间,完全无法逃脱的爱人,实在另有一番滋味。 闻淙很认真地欣赏了会儿,终于在宁琤伸手来推他时笑道:“啊,原来是成功了。” “成功?”宁琤手腕被捉住,试着挣了两下,没有成功。 真可爱。闻淙心想,就算是不记得两个人已经是情侣的哥,也舍不得在自己身上动力气。 这让他更生出几分坏心。知道眼下两人处在「入梦游戏」内,自然不会真正做太亲昵的事情。闻淙仅仅是保持压在宁琤身上的姿势,低头去亲哥哥眉心。 又趁对方愣住,快速将这个吻下移。 宁琤脑子「嗡嗡」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弟弟的笑声中回神。 对方非但不反思自己的行为,还亲昵地用手指勾着宁琤耳边发丝,问他:“哎,哥。你不记得咱们在一块儿了,对吧?那你还记得不记得,咱们后来搬了家。” 搬家? 宁琤瞥一眼弟弟,神色变换。眉尖皱起,又松开。 他看闻淙的眼神还是显得狐疑,但身体明显不再是之前那样紧绷。 闻淙能看出来,这是兄长的记忆在复苏。 梦里的人就是这样,脑袋混乱,分不清自己在什么时候。 这也是大多数「入梦游戏」选中猎物的状况。在闻淙整理出来的帖子里,很多人都有说:“游戏开局的时候主角不是失忆状态吗?我们也是,根本不记得已经和人结婚了。” 只是他们同样拥有毕业工作多年后。在梦中回到学生时代,满心满眼只有考试成绩的经历。遇见诡异了,也直接把现状套了进去,半点儿没察觉异常。 闻淙不担心自己也会这样。他吞噬了「黄粱小区」的「梦」,相当于拥有抗体,当下果然保留了完整记忆。 “剩下一半「梦」是给哥吃了没错,但被哥消化给他本身的「能力」了……也行,不浪费就好。” 青年又暗暗嘀咕了一句,复而笑道:“你刚刚对我也太凶了。不过我这么喜欢你,当然不会怪你。” 宁琤再次:“……”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弟弟。又过了会儿,才轻声道:“我们在「游戏」里?” 闻淙沉吟:“也可以这么说吧。嗯,现在先去找线索。” 他终于从宁琤身上起来。后者同样起身,警惕地打量四周。 闻淙拉住兄长的手。对方看他一眼,神色似是赞同。 闻淙微笑,道:“先去客厅看看。” 宁琤:“小淙,”恢复了平常称呼,“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闻淙坦然:“是。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而且可能会被其他东西听到。所以哥,待会儿你见了那样东西就明白了。” 宁琤点头。 闻淙又默默念了一句「好可爱」,这才带着兄长一起下床、离开卧室。 到客厅时,宁琤在观察四周环境,闻淙则一眼看到了桌面上的某样东西。 他眼睛眯起些,暗道:“果然。” 在那些社交平台关于「做梦」的讨论后面,往往还有一句:“等找到「日记」了,才隐隐约约想起来最近在玩这个游戏。别说,那代入感,绝了!” 很快,两人站在餐桌旁边。 一个A5大小,带着小锁的本子出现在他们眼前。 封皮是透明塑料质地,能透过它看到第一页的文字。宁琤见到了,便道:“小淙,你先别看。” 闻淙顿觉窝心。 在两人还是「玩家」的时候,有些「规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明明是搜寻线索的场合,可好不容易找来的东西,看一眼内容,就是把自己拉入死局。 宁琤和闻淙一般会避免让自己落入这样的局面,但总有躲不开的时候。 两人不得不向彼此妥协,做出约定。碰到类似状况了,他们就轮流上前。 闻淙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轮到的是谁,他相信爱人同样如此。当下,宁琤却选择「作弊」,直接把他眼里的危险揽了过去。 闻淙深呼吸,压下几分酸涩,道:“哥,这个是安全的,你放心。” 宁琤意外地看他,“你……知道不少啊。” 闻淙尽量让自己露出笑脸:“是你忘掉的东西太多了,哥。” 宁琤不置可否,重新看向本子。 他很快咋舌,意识到,映入眼帘的正是自己和小淙的字迹。 一共两段,第一段属于闻淙,写:“今天是和哥在一起的第一天。好开心,简直像是做梦一样。感觉需要记录一下和哥以后的生活,所以买了这个本子。” 宁琤则像是被赶鸭子上架,在下面写:“今天是和小淙在一起的第一天。希望以后得日子平平安安,一切顺利。” 到这一刻,宁琤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和视作家人的弟弟是真的成了恋人关系。 与这份认知一起出现的,是浓浓的理所当然,还有…… “游戏?”宁琤冷不丁道,“小淙,这是我们在玩的游戏?要找到钥匙,把日记上的锁打开?” “BINGO!”闻淙笑道,“我说吧。看到东西,哥你就想起来了。” 宁琤没接这句话。他还是觉得自己眼下的状态很奇怪,明明有清楚的感知,却本能察觉两人是在梦里。明明已经改变了和弟弟的相处模式,却又不记得两人之间发生了多少事情。 最重要的是,“你真的是小淙?” 这既然是他的梦,那理论上说,梦里不可能出现另一个人吧? 他看身边青年的眼神再次微妙起来。直觉和常识开始打架,又被青年一句话轻轻压下。 “是。”闻淙说,言语之间甚至有些大大方方的意味,“哥,你别忘了,这里可是「游戏」。” 同样的话,落在宁琤耳中,最后两个字变成了「游戏」。 他喉结滚动,颔首:“好,我们要去哪里找钥匙?” 闻淙笑道:“第一章很简单,和我来就行。” 这是实话。 在最初的章节与梦境中,《日记》并未暴露其危险的爪牙,只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简简单单的解密游戏。 宁琤和闻淙先完成一个小小的谜题。随即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到书房的钥匙。又在进入书房后,从书架书本的排列中获取开机密码,接着在电脑上找到阳台门的打开方式,再调整起阳台上五颜六色的花盆的摆放顺序。 闻淙做得驾轻就熟,宁琤看得欲言又止。 等到青年从蹲下的姿势站起,手上勾着一枚小小的钥匙,眼睛亮晶晶地看自己,宁琤抿抿嘴巴,去摸青年脑袋:“做得好。” 闻淙笑了:“哥,还有呢?” 宁琤环顾四周:“咱们家里没有这些房间。” 闻淙点头:“对。最开始的梦里,真实场景和游戏场景是混合的。” 他算是说了半句。 白天在学校那会儿,闻老师专门做了统计,得出的结论是:第五章游戏剧情以后的「梦」,在网上已经很少有人讨论。 不是完全没有,但最多只会在旁人热火朝天交流时提一句「不是的」——不是没有梦到第六章以后的内容,只是…… 出于某些原因,不打算说起。 闻淙猜测,这个时候,玩家已经正式出现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边写更新边吃零食,不知不觉吃了好多东西咳咳咳。 第249章 番外二十(七) 【入梦游戏】是一个十分耐心的猎手。 从初次梦到「它」,到在网络上失去声息,往往要经历两三天,甚至更久远的光景。 但闻淙不打算等这么久。真耽搁两三天,自己和哥还上不上班了。 第一章既然通关,他抓紧时间:“哥,咱们回去看那个日记本吧。” 宁琤隐约也觉得需要去看。如果只有自己一个,却平白生出了这样的念头,自然是需要警惕的。可小淙都这么讲了,他点点头:“好。” 两人回到餐桌边。一路上,还是握着手。 在拿起本子的时候,闻淙才算恋恋不舍地从与爱人十指紧扣的状态中抽离,去用钥匙拧动边儿上的小锁。 “第二章是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不忘给宁琤解释,“哥,你到时候不要惊讶。前面几个章节都挺简单的,不涉及什么。” 宁琤若有所思,没多问话。 小淙的态度已经近乎明示了,周围有东西在「看」着他们,没准还能听到两人的每一句话。 只是不知道,像这样状似不经意的透露信息,对小淙来说是否是件危险的事。 宁琤想着这些,又察觉到什么,视线随意往旁边一瞥。 在看到地上的一点漆液时,他瞳仁猛地收缩了一下。过了会儿,才恍然:“哦,这是「我」。” 又有些许记忆复苏了。 原来小淙前面说的「搬家」是这个意思。 他心思转动,身侧,闻淙成功听到了掌心里「咔哒」的锁芯开启声响。 他哼笑了声,把锁子打开、放在一边,随即翻开日记第一页。 里面的内容自然不会真正出自自己和哥的手。但这里是「梦」,就算有另一个诡异暗中觊觎,周身的绝大多数事物还是由入梦之人的潜意识搭建。换句话说,本子上出现的,的确是他们会写的东西。 闻淙还挺好奇的,现在的哥,会怎么评价两人初次相遇。 入眼还是两段内容,但这回第一段成了宁琤。 闻淙见到,第一时间「哇」了声,勾着哥哥的肩膀和他一起看。 宁琤感受着身上的重量、热度,心中微微一动:“小淙平常虽然也粘人,但好像没到这个地步。怎么,难道我们在这儿有可能被分开?” 他不希望这样。 在目光垂落、扫视那些和自己一样的文字时,更多属于「漆匠」身体的部分开始融化,流向旁边的青年。 钻进闻淙袖口,流到他的胸膛。 牢牢占据了闻淙四肢、躯干的重要部位,宁琤这才觉得放心一点,同时道:“这不是瞎写吗?” 闻淙听到这话,十分夸张地「哎」了声,抗议:“哥,你不坦诚!” 宁琤轻飘飘地看他,在闻淙眼里,是「是啊,你第一天认识我吗」的意思。 虽然眼下不算合适场合,但闻淙还是有些想笑。 他唇角快速勾起,大声念道:“不知不觉,距离和小淙第一次见面也有快要二十年了。可现在看,当时的场景还仿佛在昨天。真奇怪,我那会儿明明才十岁,为什么能记得那么清楚?我知道我知道,因为对哥来说,和我第一次见面是个很重要的事!” 闻淙不仅要念日记,还要抢答。 也不仅要抢答,还要继续牢牢将人扣在自己怀中,故意凑在宁琤耳边说话。 “虽然一开始觉得爸妈怎么把不认识的人放进我房间,但小淙还挺乖的,也很可爱。我当时应该大方一点,把玩具拿给他玩。” “他叫我「哥哥」,还对我笑。” “我喜欢这个弟弟。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很喜欢。” “如果让小淙知道这些,他应该会很得意吧?这样也很可爱。” 闻淙蹭蹭宁琤的脑袋,再蹭一蹭。 “特别得意,”他说,“哥,你的「日记」比你坦诚多了。” 宁琤心想,小淙这习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弄得自己又痒又热。 但「听」着青年怦然有力的心跳,他很难生出拒绝这份亲昵的心思。只好像对方一样,去看那段下笔锋锐、内容却十分黏黏糊糊的日记文字。 来自闻淙,开头的内容和宁琤那边差不多,是:“虽然还没到生日的时候,但也快了。这是我和哥认识的第十九年。” “见面之前,爸妈一直在和我说,他们朋友家有个比我大几岁、很厉害很聪明的哥哥。不光成绩好,而且体育也好,在学校运动会还拿过冠军名次。” 宁琤一顿,幽幽道:“这个你也要读啊?” 闻淙答非所问,道:“确实很厉害,可惜我没法去现场给你加油。”呃,等等,自己现在这么说了,待会儿去到的场景不会直接把「愿望」加进去吧? 闻淙想了想,觉得也不错。 他放心地继续往下念:“在他房间里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太认真地看书,而是一直在想他的样子。想着想着,发现旁边的桌子上有他的照片,于是拿起来看了好久。” “希望他能喜欢我。哈哈,现在我不担心这些了,但那会儿的确是这么想的。” “正看着呢,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好像是哥回来了。我赶紧把相框放下,假装自己在认真看书。嘿嘿,这可是秘密,我绝对不能告诉哥。” 闻淙:“过分了啊,都说了是秘密,怎么给我往外抖呢!” 他声音小了一点,眼神胡乱飘动。看起来是心虚的样子,可无论是闻淙自己还是宁琤都知道,这也只是回望往事时的一点添头。 而在日记内容出现之后,宁、闻明显感觉到,周围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窗外的景色是最先消失的,随后是墙壁、距离较远的沙发。 没一会儿,两人之外的一切都成了柔和的白光。 「梦」开始下一个场景的转换。 和日记里的内容一样,这一次,宁、闻是两个孩子。 他们需要在曾经的家里找到藏起来的日记本,将其打开,才算完成任务。 …… “今天对哥告白了。” “不对,今天在哥面前露馅儿了。” “其实之前也想过,我能瞒着哥多久。他那么了解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他没有答应和我在一起。有点失望,但总得来说还好。只要哥不喜欢上别人,我就永远都有希望。再说了,虽然这么讲像是自夸,但我还挺有信心的。对于哥来说,我就是最重要的人。” “就算他最后也没有答应我。” 笔迹变得沉重几分。 “我们两个人还是会住在一起,会和对方度过每一个重要的日子,会每天都和对方说早安晚安。说到底,这和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我要珍惜这些。” “但我还是好想亲哥一口啊。下次偷偷在他睡着的时候亲亲看。” 闻淙眨巴眼睛,大脑拼命转动,琢磨怎么转移话题。 宁琤则是似笑非笑看他。被这么盯着,闻淙嘴巴瘪一瘪,委屈道:“好吧好吧,我承认错误……嗯?” “你没有错。”宁琤亲了弟弟脸颊一口,“小淙,你那么喜欢我,我只会开心。” 闻淙愣住。 他双颊通红,同手同脚:“啊啊啊哥,你犯规你犯规!怎么突然——不对,怎么只亲脸呢!” 他想要抗议,结果转头就看到了自己的短胳膊短手。 想起来了。闻淙安静下来,“算了算了,后面再补回来。就是要加利息。” 宁琤笑了笑,再往下看。 用了自己口吻那段是这么写的:“虽然想过很多次,但确认了小淙想法的时候,心情还是很复杂。” “表面上是挺松快的,还在和小淙嘻嘻哈哈,可我……唉,我根本没法控制那些想法。” “小淙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亲人。他爸妈,还有我爸也算。如果未来有一天,他也会失去我呢?到那时候,他又要怎么办。” “我不希望他和我在一起。我希望他有平平安安、一切顺利的人生。” “这样的人生有没有我来参与都没关系。” “没法和小淙直接说的话,就在这里写下来吧。” “命运是个混账,这么捉弄我们。” “但宁琤,你扪心自问。被小淙告白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点开心?” …… 又一次场景切换的时候,宁琤已经记起更多细节。 他问闻淙:“小淙,下面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闻淙:“对。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天。”怎么办,有点期待? 宁琤无奈,但也差不多看出来,当下还没有到危险来临的时候。 对于「玩家」来说,警惕危机到来是很重要。但在那一刻真正出现之前放松心情、不让自己陷入情绪的漩涡中也很重要。 于是不光闻淙,宁琤也显出几分放松,看白光再一次出现、消失。 新的场景快速搭建,入目的环境却让闻淙微微一愣。 “啊,我还以为是咱们一起去逛商场、吃大餐呢,怎么是在家里?” 但并非两人在榴花市的家,而是文景市。 这会儿似乎是清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屋内光线微昏,看起来却并不压抑。 闻淙观察完,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原来在自己和哥心里,「约会」这两个字代表的,仅仅是他们在家的时候。 只要能看到对方,那哪怕是最平淡的生活,也意味着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就是说……最开始最开始的时候,宁哥get到小闻喜欢自己,第一反应是打消对方的念头嘛。 但他想的不是「我不喜欢他」,不是「我们都是男的」,甚至不是「我是他的哥哥」,而是——“我的人生已经被「游戏」毁掉了,随时都可能会像爸妈一样离开,到了这个时候小淙要怎么办”…… 宁哥就算是拒绝小闻,也是出于对小闻的爱。 因为看过小闻在失去至亲之后的痛苦。所以想让自己离开的时候小闻的痛苦能少一点。哪怕是一点点。 但是「游戏」就是谁也没有放过。 宁哥放弃了。做出决定的时候,不光小闻是开心的,他自己应该也有放松一些吧。 第250章 番外二十(八) 喟叹过后,闻淙很快又提起警惕。 从游戏本体的操作上讲,来到第四章后,玩家们对各样操作、任务流程都慢慢熟悉。这个时候,他们会感到推动进程的难度陡然上升。 而当情况具体落在自己和哥身上,另一样问题出现了。 其他人梦到的,无论是游戏本体里一样的山林,还是人流如织的商场,在其中遇到危险都显得相对「正常」。 可这里呢? 「家」理应是一个人安心的港湾,最后的归宿。更不用说,这还是承载了自己和哥诸多回忆的地方。「入梦」游戏又将做些什么,来将一切打破? 青年身边,宁琤同样在观察环境。 把各样细节收入眼中,他对闻淙道:“按照「流程」来的话,第一个线索应该在咱们早晨第一个去的地方,那应该是——” 原本想说「盥洗室」,但闻淙果断回答:“卧室!” 宁琤轻轻「啊」了声。 别说,弟弟的想法还怪有道理。 如果当下真的是两人刚从「死亡电影院」出来的时候,他们确实没在卧室少待。 “那就去看看。”宁琤道。话音落下,他顺便转向房间方向。可正是这一转头,让宁琤眼皮跳了跳。 入目的竟然有两扇门。 它们共同占据原本卧房门所在的位置,从大小、颜色,再到岁月在下面留下的各样痕迹,都显得完全相同。 宁琤神色微微沉下,道:“原来在这里等着。” 大约是已经在这两个猎物身上耗费了太多时间,也有可能单纯是眼下场景不好施展。「入梦游戏」主动在揭开伪装的一角,将危险摆在宁、闻面前。 两扇同样的门扉,一边是通往回忆中的过往,另一边则通向未知的世界。 “看起来是一模一样。”靠得更近之后,闻淙再次确认这个结论,“有意思,它们哪一个都不算真正原本的门在的位置。” 宁琤一顿,忽地抬起手。 他没有去摸双眼能看到的门把手,而是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本能操控。 手指往前,碰到略显粗糙的墙壁。 偏开一些,指尖就是光滑的房门。 继续偏动,到了差不多的位置,缓缓往下…… 直到握住什么。 弟弟在旁边讲:“咦,哥,你这是?” 宁琤睁眼,笑了一下,“看来是这里。” 他掌心合拢,肉眼去看,触碰到的不过是空气。 但此刻的触感又是真实的。虽然没去解释,但在旁边目睹了全程,闻淙自然知道:“哥,开门吧开门吧!” 宁琤应下,扭动把手。 入目的是一片深深浅浅的蓝色。 虽然已经不是孩童了,但常年居住的地方,大脑里早有了它「理应」是的样子。 即便是离开校园多年的时候,宁琤最习惯购买的依然是宁旭升从前购买的那些家具用品。偶尔梦醒,他看着熟悉的一切,会生出些许错觉:“可能之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噩梦。” 只是这份念头又会在拿起手机、看到具体日期时被快速打碎。 宁琤深吸一口气,压下回忆,与弟弟一起进到屋中。 果不其然,两人在床边找到了线索。是张纸条,仿佛是闻淙写给哥哥的留言,上面的内容却是不合常理的逻辑题目。 闻淙神色嫌弃,道:“我怎么可能搞这种东西?当然是抱着哥,等你醒来啊!” 宁琤哭笑不得,轻轻咳了声:“严肃点。” 闻淙乖乖「哦」道:“好的。我看看,题目倒是不难。” 但这让他更加警惕了。 「入梦游戏」已经将平和的伪装撕下一角,剩下的温馨场面定然也是摇摇欲坠。 可是两人这会儿还是有些摸不清门道。他们需要做的,仅仅是「选择正确去路」吗? 闻淙觉得,答案不会这么简单。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趁着一切才刚刚开始,稍稍试探一下。 他心中有了想法,先捏捏兄长的手。随即拿着已经有了答案的纸条,在屋子里左顾右盼。 “给了咱们两个数字。哥,你说这能对应屋子里的什么地方?还是说咱们要回客厅?” 宁琤配合地随口道:“会不会是地砖的位置?” 闻淙:“咳,可是屋子里没有那么多砖头啊!” 答案近在咫尺,可两人一次又一次地将其忽略。 直到某个刹那,两人一同听到了「怦」的轻响。 宁琤眼神微动,侧头看向闻淙,问:“小淙,你有没有……” 闻淙点头。 “怦怦,怦怦——” 动静明显变大了。 “怦怦!怦怦!!” 闻淙一把拉过宁琤,两人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书架前方! 其实在看到前小后大的两个数字时,两人就都猜到,它们指代的只会是这些书本。 到此刻,两人一左一右,手指从第三层的一个个书脊上掠过,心中默数。 “十一,十二……有了!” 一层共有二十五本书,数字「13」所代表的只有一个答案。 宁琤将其抽出,快速念出书名:“《早餐大全》,是厨房?” 闻淙简单道:“走!” 两人从卧室冲出。这个时候,耳边的「怦怦」动静已经震得人耳鸣不断。 一直到拉开与房间的距离,宁、闻才觉得舒服了些。 然而新的问题也出现了。他们曾经的家,有这么大吗? 原本倒也能被夸一句「宽敞」的客厅,这会儿仿佛成了什么跑步比赛现场。 赛道在宁、闻脚下不断蔓延,卧室门到沙发之间的短短距离成了天堑。 「怦怦」声似乎又追了过来,连带还有扑进鼻腔的腥味。 某样东西出现在他们身后。 庞大,臃肿,宁琤和闻淙近乎能从余光里看到那个占据了整个卧室、正在竭力往外挤出的身影…… 宁琤皱眉。下一秒,他脚下多了一道同样往前、流淌速度却快出许多的斑斓液体! 漆液爬过砖面,绕过桌角。眨眼工夫,已经来到厨房门前! “小淙,”宁琤已经弄明白眼下是怎么回事了,可危机尚未解除。这自然不是细说的时候,他只简单要求:“拉紧我,不要动手。” 闻淙重重应下:“好,哥!” 近乎是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感受到一股巨力从腕上传来。 闻淙身体不由前倾,双脚也随之离开地面。 宁琤只觉得拉着的弟弟忽然变得轻轻飘飘。他尚未想出答案,人已经来到漆液尽头。和方才一样的两扇屋门这次没让两人浪费丝毫时间,不等宁、闻再做什么,漆液已经由下而上攀来,勾勒出真正通往厨房的入口。 「砰」一声,屋门关上! 进入新场景的刹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消失在宁、闻耳畔。 宁琤一时却没工夫计较这些。他脑子乱糟糟的,无数信息混着记忆共同挤来。宁琤从中挑出最重要的几样:“对了,我是「漆匠」,小淙是「编剧」。” 在文景市、拿着爸爸留下的笔记本谨小慎微的时候,自己怕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有天自己会走上「觉醒派」的道路。 宁琤摇了摇头。 他当然也知道,二者是不一样的,然而…… “哥,”纸片人闻淙重新变成正常闻淙,快速道:“是《心跳迷宫》!” 宁琤看他。 闻淙主动开始解释:“这是另一个游戏,和《恋爱日记》是一个作者。玩家在里面是在迷宫里迷路的冒险家,需要不断去找正确的路。” “里面有个设定,应该就是咱们刚刚碰到的情况。在一个地点停留时间过长,怪物就会发现你的位置、朝你追过来!” “刚才的心跳,就是怪物出现之前的提示。即将靠近的时候会有声音,已经靠近了会有味道,”在游戏里,就是屏幕上会出现象征「毒雾」的颜色,“马上就要被抓住的时候……” “被定身?”宁琤问。 闻淙点头:“对。” 宁琤叹气。他刚刚就发觉了,漆液流动时自己对房间大小的感知又回复正常。 “要是其他人,”闻淙说,“可能会觉得梦里就是这么乱、什么都会出现吧。” 宁琤则道:“刚才咱们在屋子里待了大概三分钟。小淙,先来看看这里的线索。” 闻淙点头。 厨房面积不大,两人很快找到了操作台前。 案板上摆着几样不同蔬菜,旁边还有一张照片,里面是道用这些蔬菜做出的凉菜拼盘。 闻淙看得一愣,随即乐道:“看来是我展现刀工的时候啊。” …… “怦怦,怦怦——” “客厅什么时候多了一幅画?哦,原来是新的任务。” “……”一间不算大的屋子,成了宁、闻奔波的场所。 两人在各个房间当中来来去去。掌握关窍之后,分辨房门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问题。「入梦游戏」仿佛也意识到这点,到后面,宁、闻再不用面对这份选择。 这不意味着麻烦减少了。 虽然没法准确分辨时间,但两人都明显感觉到,怪物出现的速度在加快。 到后期,近乎是两人刚看到「题目」,心跳声和腥风就会一同袭来。 宁、闻险之又险地拿到关底日记本。还没来得及看,头脑忽地一阵晕眩。 两人在「明月湾」的家里苏醒。 闻淙:“……” 闻淙:“呃,怎么还玩儿不起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感觉 继续昨天的话题。没在一起的时候,小闻给宁哥说哥我想和你谈恋爱,宁哥会say no。 但要是说我想和你深入交流,宁哥没准会say yes呢……《 》 250-260 第251章 番外二十(九) 厨房里多了「滋啦啦」的油声,培根的香气迸发出来,将不大的空间充满。 加上已经准备好、放在一边的煎蛋;摆在干净盘子里,准备待会儿一并下锅煎制的面包片……生菜也已经洗干净、撕成合适大小了。 两个诡异即将进入早餐时间。 闻淙小声哼着歌。初醒时的情绪已经消散了,当下,幸福感就像是可乐泡泡一样不断涌上来。 原因无他。 因手上的要做的事很简单,他一再强调,不用哥来帮忙。兄长干脆由了他,但人没走,留在距离闻淙咫尺之遥的地方,一边和他复盘昨晚的情况,一边拿着手机,翻看闻淙之前整理的文档。 哪怕闻淙专心看着锅里情况,他依然能从余光中捕捉到爱人身影,耳畔也时不时有对方的声音。 昨晚还重温了与对方的「初见」「告白」「约会」。虽然当时觉得游戏流程有些麻烦,可现在想来,其实还挺有趣…… 闻淙的手微微一顿。 他重新想:“有趣?是这样吗。” 近乎是同一时间,宁琤道:“小淙,我有个想法。” 闻淙舌尖压着上颚,转头笑道:“嗯,哥你说。” 宁琤道:“好几条你截下来的评论里都提到,这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他们看来就像是科幻小说里的全息游戏来到现实了一样。可以亲身去到场景里,自己完成各种操作,还有着游戏本身的优点:就算是死了,也能不会感觉到疼痛,很快「复活」。” 闻淙沉思。 宁琤分析道:“昨晚那个怪物明显越来越急躁。虽然「它」始终没有成功,但「入梦游戏」的目的也能由此窥见一二。小淙,那东西可能是让我们死——虽然是在梦里。” 闻淙道:“但是这些人还能发帖,说明就算真的发生了类似情况,人也不会出事。” 宁琤道:“「出事」的含义有很多,但诡异的目的只有一个。” 闻淙喃喃道:“完成狩猎。” 依然是闻淙:“「入梦游戏」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人的血肉,而是更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卢哥拿到的资料里还有一份毛医生的鉴定报告,”下面依然是两人已经颇为熟悉的梅花爪印,“上面说,毛医生认为,行动队找到的「植物人」状态受害者虽然身体还是原本的样子,能呼吸,有心跳,但他们其实已经「死」了。” 宁琤皱眉:“那东西为什么不直接动手,还要让人先死,再醒来,这么反反复复?” 闻淙道:“「规则」吧。前面咱们遇到的那个「梦」也一样,只有让那东西进到「心门」里,才算被得手。” 宁琤:“所以,重点就是不要死了?” 闻淙思索。 宁琤原本只是等着,可过了片刻,他嗅到若有若无的糊味。 宁琤「啧」了声,上前一些,从弟弟手里抽过锅铲,对微焦的培根开展紧急抢救。 动作到一半儿,身上挂了个热乎乎的弟弟。 闻淙思索:“哥,我是这么想的——唔。” 嚼嚼,再嚼嚼。 把哥哥喂给他的培根片吃掉,青年才继续讲:“在梦里「死掉」一定代表着什么,但这并不是那东西完整的「致命规则」。还是拿之前那个「梦」来说,同样是敲门、进门,我就可以随随便便进到哥你……” 咦,哥哥怎么盯着他? 闻淙不太明白,但觉得爱人专注看自己的样子很可爱。于是先亲了对方一口,才继续讲话:“那个诡异就不行。所以,就算关键的确是「死」,也必须是满足了某种条件,或者是在某个条件下的「死」。” 宁琤说:“小淙,你嘴巴上还有油,把我脸弄油了。” 闻淙保持着抱人的姿势,还又蹭了蹭,“对不起。” 宁琤:“嗯,有道理。” 闻淙又和他分享了自己觉得「有趣」的细节。“我不太确定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想法。但如果其他人同样被灌输了这种念头,那他们对「入梦游戏」一定是更加不排斥,甚至十分期待。” 宁琤:“先是告诉他们,「死掉」只是玩游戏的一部分,淡化他们的恐惧。再把他们带到某个特定的场景里,让他们触犯「致命规则」吗?听起来有点狡猾。” 闻淙:“对!一点都不像咱们,是老老实实的诡异。” 宁琤似笑非笑地看他。 闻淙岔开话题:“我觉得白面包夹这些其实也行,但煎一下味道更好。唉,也是因为肚子饿了,来不及煮粥。否则再有点热乎乎的东西进肚子,多舒服啊!” 宁琤好笑地转过头,又给弟弟塞了一片面包,这才开始接下来的忙碌 “小淙,既然搞清楚了这些,是不是就能到下一个问题了。” “下一个?哦,”青年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电视柜方向,笑道,“我还真有些打算。不过哥,这个先不急。” 既然已经敲定了伪装成猎物的路子。这个早晨,两人就没急着再次入梦。 填饱肚子之后,宁琤看天气不错,提议出门转转。也是巧了,还没出小区多久,许久不见的「春泽公园」又一次出现在两人面前。 宁、闻还是先看《游览指南》。粗略扫过去,内容似乎和他们去年碰到的那次没什么区别。但想了想后,宁琤还是问:“之前是说彩色椅子可以坐,黑色椅子年久失修、容易摔到人吗?” 闻淙道:“好像是反过来的。” 宁琤:“还有这个「公园服务处」,之前好像也没见过。” 闻淙沉思。 两人一起站在公园门外,看着里面明媚的春景。 “算了,”宁琤道,“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爱人这么说,闻淙自然应下。 两人手拉手逛公园。途中虽然被穿着灰色衣服、彩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各骚扰了几次,但总体还算一切顺利。 在路过一片似乎是刚种下的树苗时,两人还看到「爱知小学课外实践」的标牌。看落款,正是前面「光明小学」组织春游的时间前后。 闻淙眉毛动了动,和宁琤嘀咕:“看来所有学校都有这么一遭啊。” 宁琤则道:“小淙,那棵树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两人探过脑袋去瞧。不一会儿,伸长的漆液从小树苗下勾出一张工作证。 上面填写了证件主人的姓名、性别、工作职务,盖着「爱知教育集团」的印章。 闻淙猜测:“是带队老师落下的东西吧?这地方不能走回头路,”准确地说,最好不要回头,“就算后面发现东西丢了,也不能补。” 宁琤道:“那怎么办,交到失物招领处?” 闻淙摸摸下巴,“也不知道哪个招领处才是真的。我看两波人还得打一会儿,才能决定公园归谁。” 宁琤叹了口气:“那还是放回去好了。” 他话音落下,被漆液勾住的塑料片似乎颤了颤。 幅度很轻微,如果在场的是人类,兴许会被直接忽略过去。 但情况并非如此,「漆匠」也不会分不出漆液之间的动静。 「它」嘴巴张开一点,正要和弟弟说明情况,便听闻淙惊讶道:“哥,你看,上面的字是不是在变淡?” 这是真的。 两人从公园出来的时候,工作证上另一个人的资料已经几乎完全消失。 既然是空白证件,宁、闻决定暂且留下来,兴许后面有用。 带着这个意外收获,两人买过做午饭的菜,就折返回小区。 说巧不巧,又和卢巍在门口碰到。见到宁、闻,后者脸上明显透出惊讶。 闻淙和他打招呼:“卢哥,中午好。” 卢巍咳了声,“中午好。”他昨晚回去琢磨了半天,总觉得「漆匠」「编剧」要和「入梦游戏」较量一番。现在看,兴许是多心了吧? 宁琤道:“正好在这儿碰到了。刚刚我们碰到了「春泽公园」,里面的情况似乎有些变化……” 这是正事。听了个开头,卢巍便迅速抛下前面那些胡思乱想,认真听起公园的情况。 两边分开时,他给宁、闻道谢,并表示特管局会努力完成《游览指南》的更新。 两个诡异笑一笑,往家中去。 考虑到待会儿要睡午觉,尚不知道晚饭有无着落,中午这顿就显得格外丰盛一些。 肚子被填饱了,倦意便也涌了上来。 闻淙打呵欠:“困成这样……”嗯,怪怪的。 宁琤摸摸他的脑袋,道:“可能不光是你在「饿肚子」。” 闻淙听懂了。哥无非是在说,不仅自己盯上「入梦游戏」,后者也盯上自己。 他嘴巴弯起:“那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 “嘀嗒,嘀嗒……” 睡下,再苏醒。 中午那会儿还灿烂的光线,这会儿已经完全被云吞没。 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打湿空气。 看着身边高耸的围墙,宁、闻脑袋上各自冒出一串省略号。 “这是不装了啊。”闻淙感叹,“《日记》里第五章是在下雨没错,但这地方……竟然直接把咱们搁到了《迷宫》里。” “怦怦——怦怦。” 宁琤神色骤然警惕,拉住闻淙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继续那个话题……我真的越琢磨越觉得很有可能。 试想一下!当宁哥发现自己最爱的弟弟近来对自己躲躲闪闪,明显有了秘密。但不愿意告诉自己,他是不是会很伤心。是不是会在家里喝酒喝醉,这时候本来该在学校的小闻回家了,很惊讶又有点担心地扶着哥哥去卧室,又打温水帮他擦脸。宁哥一把拉住小闻的手,人还是迷糊的,但很坚持地问,小淙,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呢?是碰到什么事了吗?你……是不是不需要哥哥了。 小闻心软软,小声说没有。宁哥凑得更近一点,说真的吗?小闻说真的。宁哥看起来更难过了,说你果然不愿意告诉我。 小闻天人交战,然后在看到宁哥眼睛里好像亮闪闪的时候,心态崩了,说我想和你深入交流。你肯定不答应。哥,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宁哥也惊呆了。小闻跟着伤心,抽抽鼻子说我走了,回学校了,哥你好好休息。他是真的要走,结果又被宁哥拉住,压在床上。 然后莫名其妙两个人就深入交流了。被哥哥坐在身上的时候小闻简直是头皮发麻,一半是爽的一半是吓的,惊吓主要是担心哥哥受伤。 第252章 番外二十(十) 两人很快发现了雨天的另一重「妙用」。 水声会模糊怪物心跳传出的方向,空气中的潮湿则会冲淡对方出现时的强烈腥气。 到最后,宁、闻是通过地面震动的幅度,确认了追击者从哪边来临。 两人当机立断,往相反方向离开。临走时,宁琤没忘留下几滴漆液。 同样的事,昨晚他也做过。只是那会儿两人所在的空间十分狭小。即便能看到怪物来去的身影,对他们来说也没太大意义。 现在不一样了。宁琤有种预感,这几滴漆液或许会「看」到很有趣的东西。 …… “嘀嗒,嘀嗒……” 冰冷的雨水不断从天空落下。 打湿了迷宫的墙壁,也让被追击者的脚下道路愈发泥泞。 在一片湿漉漉、灰蒙蒙的窄道中,宁琤的脚步逐渐停下,有点困惑地说:“它没再继续追了。” 闻淙眼神微亮,第一个念头是:“果然,哥的「能力」就是很好用啊!” “是雨把咱们的味道冲散了?”他猜测,“那东西一时半会儿分不出来?”要是这样,那可纯粹是「入梦游戏」自己坑了自己。 宁琤想了想,摇头:“这又不是现实世界。” 闻淙:“也是……” 他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 既然「身后」由兄长负责,那「身前」的活计,自然被他揽了下来。 摆在二人面前的是两个问题。最迫切的,在怪物下一次出现之前,两人要去什么地方。再有,虽然环境已经脱离了《恋爱日记》。但闻淙觉得,「入梦游戏」不会将自己的狩猎手段完全推翻。 对于任何一个诡异来说,这都有些不合常理了。 所以「编剧」的推断是,他们虽然身在迷宫当中,可没准依然得做《恋爱日记》的任务。 “日记本,日记本,”青年轻声呢喃,“现在在哪里呢?” 正在思索间,旁边的人神色忽地一动。 闻淙的手被拉了一把,宁琤道:“那东西来了!” 确切地说,怪物并非分辨出了二人的方向,再向此地追来。 它直接消失在原地。紧接着,宁、闻耳边再次出现了熟悉的声响,“怦怦——怦怦!” “先走!”宁琤当机立断,“这回是来不及了,下次我试试把油漆留到怪物身上。” 闻淙喉结滚动,正要再说什么,却已经被哥哥拽着拔腿就跑。 闻淙:“……” 他收敛心神,跟着跑了起来。 想超过哥哥其实很容易。但既然怪物在两人身后,他就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件事,一直守在兄长身后半步方位。 同时,几道白色的影子从青年身上升起。细看过去,会发现那是几只纸鹤。 雨水拍打着纸鹤的翅膀,让其飞行的动作稍稍踉跄一下,却到底没有打湿。 于是,在最初的短暂晃悠过后,纸鹤很快找到向上飞行的方法,还算稳定地朝上空升去。 “呼哧,呼哧……” 雨水和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冲入宁、闻鼻腔。 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宁琤听到弟弟轻声说:“哥,这地方上不去。”大约因为本体是「游戏」,这会儿两人又陷在「梦」中的缘故,「入梦游戏」轻易地切断了他们登上迷宫墙顶、直接看到出口的可能性,“刚才回来了两只鸟,都说上面不光是高,而且是越飞越高。” 宁琤闻言皱眉,去看雨幕中的石墙。 入目所见,两侧高耸的墙壁仿佛没有尽头,顺着视线不断延伸。 “箱子呢?”他问闻淙,“你之前说的,可以开出「道具」的那种箱子,有没有见到?” 闻淙笑道:“我就知道,咱们俩心有灵犀。”一顿,“已经让它们去找了。哥,我是这么想的。从第一次开出来的东西,应该能判断咱们需要怎么出去。” 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倾向的答案,可还是要用事实说话。 在这种环境里,想要凭借运气或经验找到日记本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但考虑到《心跳迷宫》的机制,闻淙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地图。 如果有一份地图被送到二人手上,他们需要做的事就显而易见了。而若是没有,自己和哥恐怕真得和《迷宫》的主角一样,想办法来摆脱怪物追击、找到出口。 宁琤点头,认可了弟弟的分析。 两人找了个有绿植从石墙探头的地方,站在下面避雨。 「漆匠」一直在留意再次停下的怪物是什么情况,同时尝试着操控漆液,按照计划的那样悄悄向其靠近。「编剧」则始终朝着前方眺望,不久过去,忽然「嘿」地笑了。 宁琤听到,分来一点注意力,听弟弟说:“我给它们的任务是,能找到道具箱再回来。哥,看来是那个方向。” 宁琤沉吟。这会儿怪物还没有开始移动,并不知道对方下次出现是哪里,万一正好碰到……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眉尖猛地压了下去。 自己和小淙已经足够小心了,怎么「入梦游戏」的污染还是有些防不胜防呢? 宁琤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提醒自己:“这些都不重要。” “我们不是被困在游戏里的人类,而是有意来找「它」的诡异。” “碰到……按照小淙的计划,谁说这是坏事呢?” 宁琤释然,道:“行,咱们过去看看。” 闻淙第一时间应下,却见兄长看着自己,仿佛还有什么要说的话。 他拿疑问而关切的目光看过去,对方摇了摇头,朝自己笑一下。 一股「一切都在不言中」的意味。 闻淙眼睛眯了眯,跟着笑了。 两人再次在雨水中奔跑起来,泥浆在脚步间溅起,落在他们裤脚。 不多时,道具箱出现在二人眼前。 看起来是个普通、陈旧的木箱子,上面还带着青苔。可当手真正触碰上去,就会发现,箱体其实十分干燥。 闻淙记下这点,随即没有犹豫,直接将盖子打开。 看着其中出现的羊皮卷轴时,他半是了然,半是放松地吐出一口气:“猜对了啊……” 毫无疑问,这是一份地图。 青年将东西拿出来,要和一旁的哥哥分享。可不等他开口,宁琤突然道:“来了。” 闻淙情绪霎时绷紧,来不及多说什么,匆匆打开地图、分辨方向。 宁琤靠了过来,和他一起看:“怪物在这边……但小淙,情况有点不太妙。” 不太妙?闻淙想到一个答案,立刻安慰哥哥:“是没成功吗?也没什么。真碰到那东西了,还说不准是什么情况呢。”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自己好像犯了个有点低级的错误。 “不,”果然,宁琤否认了他的话,“那几滴油漆被带过来了,正在朝咱们靠近。” “小淙,我是想说,这个地方的机制……或许不是「怪物追着玩家走」,而是”每过一段时间,怪物就会刷新在玩家身边一定范围内。 “我能感觉到,那几滴油漆靠过来的时间,和上一次怪物要追上咱们的时间差不多。” “从上一把的经验看,这个时间后面是会缩小的。但对咱们来说,问题不大。” 闻淙思索:“如果从游戏设计的角度出发,这种办法可能是方便点。” 宁琤无奈:“但也说明,咱们其实没办法真正摆脱它。” 闻淙晃了晃手里的地图,笑道:“那就看谁速度更快了。哥,我有种预感,”他意味深长地说,“下一次碰到箱子,咱们会开出拖延那个怪物的东西。陷阱,武器,毒药,都有可能吧。” 宁琤看他片刻,也跟着笑了:“但说到底,怪物怎么样和咱们无关,对吧?” “嗯哼,还是哥最懂我。” 两人打完哑迷,立刻再度上路。 和闻淙猜想的一样,纸鹤又一次飞回来时,带来了一个陷阱的消息。 闻淙从道具箱里拿出第二份地图,心道,这地方倒是还算体贴。知道人没功夫布置陷阱,于是给他们一份现成的。 旁边还有操作说明。方法简单,就是注意事项多了点儿。 闻淙一条条读下来,觉得记得差不多了,便和宁琤讲:“咱们去试试。总得做点什么。” 宁琤自然赞同。 十分钟后,雨幕当中,一个身材高大、样貌扭曲的身影出现了。 粗壮的四肢,硕大的头颅,还有头上那张咧到耳根的巨口…… 大约是察觉到自己已经靠近了猎物,它脚步稍稍放慢。 “怦怦,怦怦!” 头颅下方的胸膛上,一块鼓起的皮肤不断颤动。 宁、闻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若有所思:这下面会是它的心脏吗?《心跳迷宫》这个名字…… “来了。” 闻淙低声说。 怪物踏入了陷阱区域。 第一步,无事发生。 第二步…… 它踩中了隐藏在泥浆之下的的压板。 “咔哒。” 宁琤无奈地看了闻淙一眼。 以自己二人和那东西的距离,就算是感官被加强很多的诡异,想听清现场动静也是不可能的。 但小淙怎么还配上音了! 来不及吐槽弟弟让人不省心,下一秒,宁琤神色骤然收敛。 “咻、咻咻——” 凌厉的破空声在两人耳畔炸响! 通道两侧,石壁缝隙里,十数根黑沉沉的弩箭猛然射出! 怪物根本来不及反应,「噗嗤」数声接连响起,利刃入肉! “吼!!” 疼痛之下,嘶吼声从怪物喉中迸发,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雨声!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我感觉自己多多少少有点迷宫情结。但也说不上来这个情结是来自小时候在公园里转不出去的迷宫,还是电影《移动迷宫》,或者是4399小游戏里的闯关迷宫了 第253章 番外二十(11)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雨水流下,淌过怪物灰白色的皮肤,混入地面泥泞。 通道内的咆哮声已经渐渐停下,发出声音的存在却依然跪在地上。远远望去,宛若一只巨大的刺猬。 这话是闻淙说的。 宁琤咳了声,尽量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 闻淙继续道:“那些箭看起来晃晃悠悠的,也不知道到底刺了多深……嘶,哥,它是不是动——唔。” 话没说完,因为宁琤捂住了弟弟的嘴。 闻淙象征性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加上怪物的动静越来越大,两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他也就任由哥哥动作。 隔着一层雨幕,很多细节都看不清楚。 但怪物的身影的确越来越高,竟当真是重新站了起来! 它没有理会身上依旧插着的弩箭,而是猛地转过头,望向一片被垂下藤蔓遮住的石壁。 仿佛看到了那两个隐藏在绿意之下的身影。 “它好像……知道咱们没有走。” 宁琤轻声说。 话音太过细微,莫说是距离他们还有颇长距离的怪物了,就连就在他身边的闻淙,也要十分细心地分辨,才能将每一个字都捕捉清楚。 青年脑袋晃了晃,示意兄长将捂在自己面前的手放下,这才轻声说:“不奇怪。” 怪物是迷宫的一部分,知道陷阱的「规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早在看完羊皮卷上内容的同时,闻淙就猜到这点了。 …… 《心跳迷宫箭雨装置说明》 亲爱的求生者,恭喜您找到反击手段!预祝您狩猎愉快—— 1.请您按照地图指引,找到箭雨装置操作台。注意,地图已将您目前所在地点标注为起始点。 2.装置操作台位于通道墙壁上带有箭痕标识。正常情况下,标识上的箭痕为奇数道。若您发现偶数道痕迹,说明本装置已使用过。在迷宫管理员进行维修前,请勿直接使用。 3.在启动装置前,请检查装置所在的通道两侧石壁,确认石壁上是否存在奇数个规律排列的黑色孔洞。孔洞呈现规则圆形,在未开启的情况下,其中没有声音。如果听到声音,说明本装置处于故障状态。为了您的安全,在迷宫管理员进行维修前,请勿直接使用。 4.检查完毕后,您随时可以启用本装置。 5.确认启用时,请将手贴合在箭痕标识上方。三秒后,「箭雨」开始放射。 6.弩箭放射阶段,操作者应保持与箭痕标识的接触,直到放射结束。 7.本装置的维修时间为游戏日的第三、第六、第九天,以此类推。 8.…… 怪物迈开了脚步。 从宁、闻的角度,依然能看到它躯干上那块膨起的、像是裸露的心脏似的皮肤。 上面的血纹顺着「怦怦」声响,一下一下地扩大,收缩。 按照《心跳迷宫》的设定,这仅仅是一个「警铃」,提醒玩家怪物的靠近。但闻淙也刷到过一些帖子,说他们操作着游戏中的主角,想尽办法击杀了追击者后,游戏提示他们进入了真结局。这个时候,迷宫本身仿佛发生了一些变化…… 宁琤:“什么变化?” 闻淙:“呃,当时没留意看,就是匆匆扫了一眼。” 宁琤:“……”唉,算了。 他摇了摇头,身体距离弟弟更近了些。 这个时候,除了手臂、头颅,两人身上的其他地方都已经成了和迷宫石壁一模一样的颜色。 怪物还在靠近装置的操作台。每走一步,身上中箭的地方都会流出更多血液。可它仿佛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的存在。不消片刻,已经来到大片藤蔓前方。 藤蔓在雨水当中轻轻晃动。下一秒,被怪物一把扯开。 两道箭痕标识正出现在它眼前。第一道是闻、宁找到装置时就存在的,另一道是两人按照《操作说明》上的要求,亲自补充上去。 没有找到隐藏的猎物,怪物显得有些失望。它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声响,低下脑袋,开始在箭痕周遭用力闻嗅。 宁、闻的呼吸声愈发轻了。两人后脑紧贴着石壁,潮湿的气息当中,雨水划过树叶,滴落在他们发间肩上。 忽然之间,怪物似乎嗅到了什么,猛地朝身旁的一片绿叶抓去! “吼!” 藤蔓晃动的幅度明显变大。两道影子沿着石壁,疯狂逃窜! 眼看目标现身,怪物积攒的疼痛与暴怒瞬时爆发。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手掌重重拍下! 这是一场双方实力悬殊的屠杀。 很快,地上的泥浆中多了大量鲜红液体。 当雨水滴落,血色涟漪扩散,模糊地映出前方的情景。 虽然手上的猎物已经完全没了生命气息,怪物却还是没有放过二者的意思。它愉快地玩弄着对方的残骸,将其撕成一片一片,再随意地将碎片塞进口中、抛在地上。 直到两个猎物都再也看不出半点儿人形,怪物终于仰起脑袋,发出一声悠长满足的咆哮。 这一幕和方才一样,被宁、闻远远地收入眼中。 被发现是不可能的。既然意识到所谓「陷阱」不光是针对怪物,也是针对找到它的人,闻淙就没打算亲自操作。 不仅如此,他还将计就计,让「如意公寓」客串的纸人伪装成自己与爱人的样子。 按照已经编写好的剧本,二者经历了逃跑、逃跑未果,被怪物找到并撕碎。 成功了吗? 闻淙稍稍提起心。倒不是担心怪物再次折返,而是他始终记得,自己和哥一同入梦,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刚想到这里,熟悉的晕眩感又出现了。 闻淙唇角勾起,凑过去在宁琤脸颊亲了一口,小声道:“家里见!” 宁琤瞥弟弟一眼。随着梦中的游戏场次增加,他的记忆也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这会儿倒是不会惊讶,只是看弟弟轻松过了头,还是有点想教育。 “家里见。” 闻淙似乎听到兄长回应自己。再接着,梦里的冰冷、潮湿倏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家中床铺的温暖,还有怀里人带来的安心。 闻淙把脑袋埋在兄长肩膀上,用力吸了一口气。 正打算捏住弟弟鼻子、对人耳提面命的宁琤顿了顿,觉得自己可以把行动稍稍推后。 “应该成了吧?”闻淙嘀嘀咕咕,“感觉是没什么变化。哥,你觉得呢?” 一边说话,一边在兄长身上摸摸,再摸摸,权当是检查。 宁琤听出弟弟口中的关心,深吸一口气,决定忍耐。 只是当弟弟低下头,似乎打算将用手检查变成用唇舌检查时,他还是履行了之前的计划:“小淙——呼,”这家伙,哪里学的眼巴巴样子,看起来怪让人心疼的,“别乱动,起来。” 闻淙「哦」了声,还是搂着宁琤的腰,缩在被子里仰着脑袋看哥哥。 宁琤被他逗笑了,在人脑袋上揉过两把,才把弟弟揪出来,道:“时间还早。是再睡会儿,还是起来?” 闻淙装模作样思考:“不睡了。总得让「它」看到点成果,后面才好继续啊。” 依照两人先前的推断,「入梦游戏」一定拥有通过《恋爱日记》游戏光盘,窥探玩家们生活的「能力」。 而等到玩家在梦境中迎来第一次死亡,现实中的他们身上一定也会有所体现。虽然没有更具体的线索,但在闻淙看,万变不离其宗。 反应慢一点,表现呆一点,对这种更注重「精神食粮」的诡异来说就足够了。 “行。”宁琤在脑海中盘算着表演的具体细节。想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还在弟弟怀里。 他乜斜对方一眼,闻淙还理直气壮:“脑子都被人吃了,怎么可能那么快起床?” 宁琤认为,某人完全是在狡辩。 但小淙左一句「哥,你相信我,我拿剧本验证过了」,右一句“四舍五入一下,我也算是半个「梦」,所以就是这样,绝对没错”,听得他眼皮狂跳,到底点了头。 “行吧,那就——唔,小淙!不要咬!” “哦。”闻淙很乖地收起牙齿,换上舌尖,勾得宁琤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要捂住自己的嘴,挡下即将泄露的声音。可手刚刚抬起来,就被闻淙抓住。 弟弟朝他撒娇,让他再揉揉自己。 被那双满满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注视着,宁琤不知不觉就点了头。 后头回过神了,倒也不至于后悔。只是等出了卧室,看着依然摆在电视柜前的碟片,宁琤不自觉地叹出一口气。 闻淙听到了,下意识要转头看他。动作之前,又记起两人这会儿的人设。 他努力憋住,等两人到了厨房里,确定从光盘的角度看不见他们了,才小声问:“哥,你前面为什么叹气啊?” 宁琤平静地说:“觉得我越来越不像你哥了。” 闻淙一愣,随即笑了:“越来越像我老婆?” 宁琤瞥他,原本还想绷着表情,可对上男朋友目光,视线便不由柔和下来,跟着笑了。 闻淙:=v= 得意叉腰.jpg!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虽然是剧情番外但两个人还是在一直贴贴贴的一章…… 主要两个人只要在一起了他们俩就会自发地贴起来! 第254章 番外二十(12) 晚饭算是意料之外的部分,加上做好了「入梦游戏」的打算,宁、闻就吃得很简单。 到了餐桌上,两人比平日话少一些,但也没真的一直保持安静。 他们说起了方才那个「梦」。 从惊讶双方梦到了同样事物,到闻淙给兄长介绍起自己从旁处看来的、听到的《恋爱日记》《心跳迷宫》有关情况。他还顺嘴说起:“那个游戏制作人失踪……” 宁琤看他一眼,干巴巴地问:“失踪?” 闻淙也干巴巴地回答:“是。哥,咱们梦里那些剧情也挺精彩。你看,这像不像制作人跑了过来,给咱们定制了一份游戏特别版?” 宁琤:“……” 在弟弟背着电视柜、显出几分催促的眼神中,他纠正对方:“两份。” 闻淙似乎是顿了顿,应道:“是,两份。” 这句话后,餐桌上迟迟无人再开口。 一直到晚餐结束,两人整理过桌子,断断续续的交流才再度出现。 宁琤问闻淙,要不要继续进行游戏。 闻淙仿佛犹豫,过了会儿才回答:“要倒垃圾。” 宁琤点头:“好。” 闻淙看他。 宁琤回望过去。过了片刻,他慢吞吞转过脑袋,“正好,卢哥之前还说让我去物管会一趟。” 闻淙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度。 他说的倒垃圾是真。小区垃圾站每天有固定开、关门时间,想拖延到明天都不行。 但哥说的是假话。这没什么,「明月湾」又不包含谎言相关的「规则」。最重要的是,闻淙自己也没想到,给「入梦游戏」挖坑的过程中,最麻烦的一件事竟然是假装自己没那么想对爱人亲近。 没有了在吃饭时的欢声笑语,没有了饭后抱着哥深度充电,只能像现在这样,明明是老夫老夫了,却仿佛怕被教导主任抓住恋爱的高中生似的,偷摸找机会拉手。 好不容易出门,闻淙拿这话给宁琤抱怨。后者忍俊不禁:“教导主任?高中生?小淙,真有你的。” 闻淙道:“你就说像不像吧!唉,「入梦游戏」也是太不体贴了。要是给咱们弄个一起上高中的剧情该有多好。” 宁琤道:“像是「育英中学」那种?” 闻淙立刻摇头,脑袋晃得像是拨浪鼓:“那还是算了!我是想躲着教导主任亲你,又不是想躲着一个脑袋上长十双眼睛的怪东西。” “也是,”宁琤说,“但「育英中学」好像也不抓早恋吧……” 两人说了几句从前在论坛上看到的某场「游戏」内容,话题又跳开。 闻淙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咱们给「入梦游戏」挖的坑够不够深,能不能让那东西往下跳。” 宁琤道:“试试看,不行再说。” 闻淙哼笑。 这会儿他们已经丢完垃圾。看时间还早,干脆像宁琤说的那样,去物管会溜了一圈。 等到两个诡异走了,有同事摸摸脑袋,莫名其妙地问杜聪:“「它们」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杜聪「呃」了声,去看袁嘉迎。后者迟疑片刻,“来夸咱们窗台上养的仙人掌好看?” 面面相觑.jpg…… 曾经成功过的套路,往往最是好用。 其他人对这句话是什么观点暂且不谈,至少「入梦游戏」很相信这个。 再次睡下后,宁琤与闻淙又回到迷宫中。 身旁有大片被撕碎的藤蔓,空气里带着植物的气息,与雨水的潮湿混合在一起。 炮制了这样场景的怪物则已经不知所踪。 宁、闻迅速意识到,「入梦游戏」恐怕把当前的场景设计成了二人的「回档点」。 这是进一步削弱猎物对梦境中死亡认知的手段。进一步想,晚上的场面应该比白日更加危险。 两人对视一眼,闻淙摸摸下巴:“既然是游戏,那应该还有一个「包裹」,否则我上哪儿找第一张地图?” 宁琤提醒他:“在你腰上。” 闻淙垂眼,果然找到东西。 但他很确定,至少在自己开口之前,「入梦游戏」并没有把东西塑造出来。 而这样随心所欲、无中生有…… 正是「梦」的「能力」。 闻淙笑了,道:“看来制作人还是很体贴嘛。” 宁琤对此对此不置可否。 十分钟后,闻淙撤回这句话。 青年咬牙切齿:“体、贴、个、头!” 怪物追得太紧了。下午那场梦像是给两人的缓冲,到这会儿,对方出现的时间和昨晚经历的「第四章」一样。不但大大缩短,还往往见了面就是杀招。 看来杀他们一次还不够。一晚上时间,「入梦游戏」起码要让他们死亡四到五次,彻底把「存档」两个字烙在潜意识中。 既然明确了对方的目的,剩下的事,就没必要陪对方玩了。 从第二次「复活」开始,闻淙不再拿出几分钟时间与兄长一同适应环境,而是第一时刻拉出替身纸人,自己二人则隐藏起来,静候怪物出现。 替身被找到、撕碎,场景刷新…… 宁、闻这么过了一晚上。第二醒来,明明日光已经照到床上,闻淙却还是一点儿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还手脚并用地缠住宁琤,不给对方动。 他抱怨:“这也太没创意了吧!一个套路用得没完没了,光那个岩浆陷阱就让咱们失败了三次。” 宁琤:“是。”摸摸弟弟脑袋。 闻淙抱怨:“还有那个迷宫BOSS!从头到尾一点儿变化都没有,迷宫那个游戏里明明怪物也会跟着升级的!” 宁琤:“对。”摸摸弟弟脸颊。 闻淙:“场景也一直重复!虽然是梦,但我也想过在里面玩玩儿、学习一下同行都是怎么做得……” 宁琤没说话,继续摸摸弟弟下巴。 闻淙表情复杂,想蹭兄长手指,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我怎么会想玩儿那东西的游戏?难道又被影响了?” 宁琤说:“小淙,应该是你确实想玩游戏。” 闻淙眼巴巴。 宁琤:“咱们碰到的事都一样,我没有这种感觉。” 闻淙:“哦……”这应该算好事吧。 闻老师往下滑了一点儿,把脑袋埋在爱人胸口。 宁琤哭笑不得,由着对方去了。 两人照旧是在卧室里墨迹半天,终于艰难地爬起来,到客厅开始表演。 和昨晚相比,这会儿的「漆匠」和「编剧」显得更僵硬了些。一场早饭吃下来,只有两句话传到碟片旁边。一句「吃好了吗」,一句——“那就洗碗吧。” 饭后,闻淙考虑到明日就是周一了,事情得在今天解决,便没再提出和兄长下楼消磨时间。 两人一个坐在客厅沙发上,另一个坐在餐桌旁。寂静在屋中弥漫,可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仿佛对此一无所觉。 他们被梦境吞噬了太多情感,只剩下零星本能支持身体行动。更多事,则是半点想不起来。 这就是答案吗?闻淙漫不经心地想,“毕竟是吃「精神食粮」的东西。只是个体比较弱,没法一口气把猎物吃光,所以要这么折腾一遍……” 可是。 他又想。 “既然这样,「相爱伴侣」这个挑选标准,又有什么意义?” 口袋里的手机没有振动,更没有响铃。 但漆液还是从屏幕上滑了过去。 宁琤看到了弟弟发来的讯息。他有些惊讶,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 “哥,之前咱们一直是一起「入梦」的。但我有种直觉,接下来那东西会把咱们分开。” “咱们在「回档」里习惯的不光是死了以后复活,还有「入梦之后会和对方在一起」。” “还不确定那东西会利用这点做什么。但哥,我一定会尽快找到你……” 从第三人眼光来看,宁琤这会儿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动作。 但闻淙还是收到了他的回音:“好。” …… “嘀嗒,嘀嗒……” 又在下雨了。 宁琤先意识到这点。再之后,更多感官开始复苏。 他能感觉到泥土中混着的鲜血,也知道怪物马上就要出现。那股腐败、腥臭的气息又在靠近了,地面已经开始「咚咚」作响。如果蹲下身触碰,大约能感受到鲜明的震动。 “哥。”旁边有人在喊他。侧头去看,对方是个对他满脸关切的青年。 “哥,”大约是看他并不回答,青年又喊了一声,神色间浮出几丝担忧,“你还好吗?咱们该走了,那家伙马上就要到这边。” 那家伙…… 记忆也开始复苏了。过往的画面出现在宁琤脑海,是他和小淙一次次「游戏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出现在这片迷宫。 现在,自己又回到了这里,小淙又在哪边? “哥?哥……” 很吵。 宁琤微微皱起眉头,冷眼去看身边聒噪的青年,却见对方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 这是宁琤更熟悉的神色,看得他微微一愣,缓过心神,终于记起弟弟先前的话。 这家伙…… 是在冒充小淙? 同一时间,近乎一模一样的场景中。 闻淙十分嫌弃地看着眼前和爱人长得一样,实际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存在。 “哥肯定不会认错我。不过,他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又是一个周一—— 第255章 番外二十(13) 东张西望。 闻淙努力东张西望。 虽然知道「入梦游戏」不会把哥放在自己视线所及的地方,可万一呢? 看着他的动作,旁边的人形存在微微一愣,问道:“小淙,你是在找方向吗?” 闻淙听得沉默片刻,心头无数思绪翻转,多数不是什么良善念头。 但到最后,他还是露出一个灿烂笑脸,道:“是啊!咱们应该马上就到地图里日记本在的地方了,希望那个丑东西不要再冒出来。” 人形存在赞同:“是……”丑东西? 闻淙用上惯常亲密而抱怨的口吻:“也不知道那个游戏制作人是怎么想的,心理变态吧?才设计出这种东西,还一天天让它跑到别人梦里。” 人形存在礼貌地微笑,没再应答。 闻淙看着对方,笑意不达眼底,嘴巴上喋喋不休。 在隐蔽的地方,他则摸了摸自己手腕。 那里有一块「皮肤」,颜色和周遭别无二致,唯有触感不同。 更加光滑,多触碰几下又觉得手指被轻轻粘住。 像是油漆似的。 …… 当你习惯了在一个地方死亡,又被和一个与自己挚爱面容相同的存在安排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呢? 宁琤知道,自己不是「编剧」,没有编织剧情的「能力」。但作为一个有着足够经验的「玩家」,只要把握一件事就足够了。 诡异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狩猎。 「它们」并不是无所不能。倘若如此,榴花市的人类根本无法在诡异全面入侵之后坚持二十年之久,甚至至今都维持着「平静」生活。 为了得到猎物,诡异会用尽所有方式方法,好让人类触犯自己的「规则」。 “特地把真的小淙带走……嗯,他那边会不会有一个「我」?十有八九。” “现在是要我们和冒牌货一起死吗?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但这件事肯定是绕不开的。如果不是简单的「一起」,难道?” 宁琤心里有了计较。这时候,旁边的青年表情忽地严肃起来,喊他:“哥!你有听到吗?那家伙又来了!” 怦怦。怦怦。 宁琤上下唇相互碰了碰,眼睛随之眯起些许。 那正好。他想,这么快就有了验证自己猜测的时候。 …… 与之前相比,丑东西似乎更强了。 闻淙搀扶着冒充自家爱人的人形存在,神思近乎飞到天外。对方喊了自己两三声,他才转回注意力,重新挂上担忧面孔,嗓音也显得打颤:“你、你还好吗?” 对方看他这样,露出一个温柔而虚弱的笑容,道:“小淙,你放心,我没事。” 话是这么说的。 可在方才的遭遇中,为了推开距离怪物更近的闻淙,对方的半边肩膀都被撕扯下来。 大量鲜血当场喷薄而出,染红了旁边的迷宫石壁。 闻淙脸上也挂了几滴温热液体。他像是被那场景骇住,久久没有动静。倒是让正在咀嚼手臂的怪物跟着放慢动作,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这种时候,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假宁琤。 对方似乎因为剧痛无法站立,只能虚弱地靠在闻淙身上,喊他:“小淙,走,快走!!” 闻淙倏忽回神,眼神晦暗,带着冒牌货离开。 他知道即便自己背对对方,作为操控整个梦境的存在,「入梦游戏」本体也能看到自己的神色。 闻淙也并无伪装的意思。浓烈的愤怒出现在他面容之上,像是要将伤害自己爱人的存在千刀万剐。 “这家伙,竟然敢用哥的样子变成这样……” 闻淙不会被迷惑,但他还是想起了曾经自己失去兄长的那一幕。 暴戾的情绪在心头涌动,他只能不断用手抚摸腕部的那一小片皮肤,好来让自己放松。 时间长了,真正的宁琤似乎有所感觉。 腕部微微发痒,漆液开始流动。 闻淙短暂怔忡,狂乱的喜悦随之涌出。 他放下袖子,遮住那片皮肤上的异常,心里则在认真感受。 哥想对自己说什么?之前把「黄粱小区」的「梦」分给他一半,实在是最英明的选择。即便新的诡异将他们分开了,爱人的漆液依然能跨越一切阻碍,在他身上流淌。 “还好吗?” 对方问他。 闻淙在漆液上画了一个圈,算是回复。 宁琤收到了,漆液又变成:“它刚才救了我。” 闻淙挑眉,对此并不意外,只在心里嘀咕:“太没创意了,两边的剧本竟然一样。” 宁琤收到另一个符号,意思是「重复」。 他了然。面上还是认真研究羊皮卷、无法理解为什么两人走到死胡同里的样子。 「怦怦」的声响笼罩在耳畔,预示着怪物马上又一次来临。 可三面都是高大石墙,他们已经没有前路。 同伴身受重伤,一旦与迷宫怪物再度相遇,怕是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宁琤眼睛闭了闭,再睁开的时候,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他转向正在不断劝自己抛弃对方、独自离开的冒牌青年,柔和地说:“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前面看看。” 青年明显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哥,你答应我了,是不是?” 宁琤避开这个问题,“地图上这个地方有个标记。咱们之前没留意,也是因为对这个地方太不熟悉。但现在看,标记是「移动」的意思。” 他并不担心怪物会打断自己的话,但想到尽快结束一切、和真正的弟弟见面,语速还是稍稍放快一些。 “加上地上这些沟壑,应该没错了。这堵墙是会动的。” “你在这里等我。如果到了墙挪动的时候,就先过去吧。” “哥,”青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打断他,“你是要走,没错吧?” 宁琤沉默。 其实是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用没什么表情的脸看对方,让「入梦游戏」自己领悟。 后者似乎的确预感到了什么,拉着宁琤的手,喊他一定要回来,两个人会一起从迷宫中出去。 宁琤觉得这只是渲染离别气氛的台词。但保险起见,他还是没有给对方任何承诺。 “它马上就要过来了。”拍了拍冒牌青年的肩膀,宁琤深吸一口气,“你多保重。” 这句话后,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拐过转角,不出所料,怪物已经在通道尽头等待。 宁琤脚步一顿,似乎想要侧身回望,却还是克制下来。 “嘀嗒,嘀嗒。” 雨水还在不断落下,顺着他的头发、肩膀……往下重刷。 有什么不引人注目的东西被一并冲了下来,滚入雨水。 “我当然不会为了那家伙「死」。” 真正的「漆匠」潜在地面积起的水面上,看着那具站立的躯壳朝迷宫怪物步步走去。 同一时刻。 「编剧」把自己变成一片薄薄的、和迷宫石壁同色的纸,看着顶着自己面孔的纸人变成无数碎片,又被雨水打入泥浆里。 怪物的喘息声犹在耳边,梦境则又一次开始褪色。 由彩到灰,由灰到白。 可即便是同样的白色,某个地方在闻淙眼中还是那么不同。 他还是朝那个地方靠近,而白色漆液的速度明显更快一些。没过多久,已经落在纸片人闻淙身上。 后者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臂,好迎接更多漆液,同时道:“哥,刚刚那家伙没有占你便宜吧?” 宁琤一顿。 闻淙:“我没让它碰我哦!就是稍微扶了一下。” 宁琤心想,还好自己这会儿没有组装好身体。 要不然的话,弟弟岂不是得把他浑身上下都检查一遍,最好再留下点东西。 某个复读机又在喊了。宁琤无奈,“我连对着它喊你名字都做不到。” 闻淙笑了:“我也一样,咱们心有灵犀!” 宁琤想戳戳弟弟脑门,奈何条件不允许。 他只好遗憾地放弃这份心思,转而问起:“咱们这边该演的都演完了,「入梦游戏」呢?那家伙有上钩吗?” 闻淙亲昵地搂住身上漆液,柔和地说:“先给「它」一点时间,让那家伙以为回到老巢吧。” …… 如果让「入梦游戏」听到「编剧」这句话,多半是要笑一笑的。 什么是「梦」?无形,无色,无相。 无处不在,无人不有。 即便为了更好地接触猎物,「它」让自己的一部分去往现实世界,那也是丢了也不会心疼的边角料。 这样的自己,怎么会有什么「老巢」? 「它」拔掉开门的钥匙,随手将其挂在屋子入口的挂钩上,换鞋、进入室内。 昏色的光线从窗户照了进来,分不清是什么时间,也看不清外间景色。 「它」没有留意这个。梦里的时间当然不作数,谁能比自己更清楚呢? 走到厨房里,犹豫了下,「它」还是把手伸向一枚西红柿。 自己年纪是慢慢大了。作为游戏行业的一员,熬夜也是不可避免的常态。这种情况下,身体不如刚毕业那会儿是理所当然。 原本没太在意,可上次体检出结果,几项异常的指数还是让「它」略觉烦心。既然如此,可乐、香烟、泡面,这些工作室里常见的东西,还是暂时戒掉吧。 「它」遗憾地吐出一口气,几下咬完西红柿,正要往电脑旁去,忽地听到几声「笃笃」动静。 「它」微微一愣,转头看向玄关方向。 有人在敲门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有没有小天使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搓手.gif 第256章 番外二十 如果「它」曾经在「黄粱小区」住过,或许会看到贴在小区大门之外的《生活指南》。 上面的第一条内容是:近期诈骗案件频发。为保障居民财产安全,维护文明和谐社区环境,特此提示,小区物业、社区工作人员绝不会以任何名义要求进入居民家中。所有业务办理,如费用收缴、信息登记等工作,均须前往物业服务中心或社区办公室办理。 第二条内容则是:为营造安全、隐私居住环境,我们诚挚呼吁,请小区业主避免串门、走访活动。维护彼此点的私人空间是社区文明重要体现。 既然带着官方身份的人不会到居民家中拜访,邻居们同样被呼吁不要相互串门,那到了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外间站着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就很耐人寻味了。 诚然,这并不能完全避免居民在睡梦中被敲开心门、迟迟无法苏醒,但到底起到了一些作用。 至于《指南》上的内容是否显得古怪,人们又为什么愿意去了解、遵循这一条条内容…… 用通常的话来说,大约是「习惯了」。 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就寻找该地的《守则》《须知》《说明》。习惯不去思索上面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含义,只是本能地尽量遵守。 也不是没有对此不以为意、完全不放在心上的人。如年幼时班级里性格跳脱、不把老师的要求放在心上的同学,或是在回自家小区之后会碰到的,性子暴躁、人生词典里绝对没有「遵从」两个字的老人。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调皮的同学会转去其他地方,脾气差的老人会被儿女接走。 生活总会变得平静。一如昨日,一如明天。 …… 但「它」并没有在「黄粱小区」住过。 所以虽然疑惑外间的人是什么身份,为何来找寻自己。但「它」还是来到了自家门口,隔着一道门回应:“谁啊?” “是邻居,”外面的人回答,开口时竟是少年嗓音,“叔叔,我们家没有电,想问问你家有停电吗?” 原来是这样。 「它」心想。 屋门被打开了,外面果然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嗯,对方身旁还有一个个子更小的萝卜头,这会儿站在大约是「哥哥」的少年身旁,两只手紧紧抱住后者手臂,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们家有电。”「它」还算客气地回答。事实上,就算没有这么一声,两个小孩也已经看到「它」背后的明亮。 于是萝卜头大声道:“哥,我就说嘛,肯定是爸忘了买电了!” 少年「唔」了声,摸摸对方的脑袋,道:“没事没事,那咱们去物业看看。” 这之后,又转来和「它」道谢,还不忘说一句打扰。 「它」没有多说什么,很快关掉房门,却没有直接走开。 “哥,你知道家里的钱在哪里吗?” 萝卜头的声音隔着屋门传了进来,说话间,能感觉到两人在越走越远。 “不知道。”少年回答,同时响起的还有开门声,果然是邻居。 “哇,那哥,咱们去物业怎么说?”萝卜头大惊失色,“打欠条吗?” 少年仿佛无奈:“当然是先给爸打电话,问他家里有没有现金啊。实在不行,看他能不能在手机上给咱们转一点。” 是很平常的对白。 「它」放下了疑虑。虽然不记得这对兄弟是什么时候搬来,但这年头,邻里之间早就没有自己年幼时那样相互照料的亲密关系。自己没有发现换了邻居,应该也算正常。 不过,既然是「换了」邻居…… 「它」仔细想了想,随后放松地发现,自己清楚记得前一任邻居的模样。 这是应该的。已经在小区住了那么多年,再怎么不熟悉,知道隔壁的人是怎样面孔也是理所当然。 或许是前面的拜访让「它」印象深刻的缘故,接下来的日子,「它」开始有意无意去听隔壁传来的动静。 清晨,少年会牵着萝卜头出门,一起去学校。 傍晚,前者又会带着弟弟回家。时间比「它」印象里的放学时间要晚许多,不过从萝卜头抱怨校门口小饭馆味道的情况看,两人做了什么算是显而易见。 不过,家里所有事都是作为「哥哥」的少年来操心吗?他们的父母又去了哪里? 抱着这样的疑问,「它」在某次打开家门、恰好与二者碰到时问出来:“怎么一直没见你们家长?” “……”少年的视线瞬间变得警惕,萝卜头更是仿佛被踩了尾巴一样,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它」从两个孩子的反应中意识到,自己的话是有点像要骗小孩、正在踩点的怪叔叔。但已经说出口的东西,再要撤回是来不及了。 好在少年先镇定下来,回答:“他们工作比较忙,平时下班很晚。” 「它」「哦」了声,干巴巴地应:“原来是这样啊……” 是啊,不然还会是什么样呢? 随着「它」对邻居的关注再多了一些,两个孩子回到家后的又两三个小时,隔壁再度响起的开门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它」摇摇脑袋,回到电脑前,再度开始自己的工作。 前面说过了,「它」是一个游戏行业从业者。而自己的家,就是「它」的第一个工作室。 前面其实也有过合伙人,甚至是聘请来的美工。可随着时间推移,项目进展并不顺利,资金也越来越捉襟见肘。慢慢的,发不起工资,负担不起房租。 合伙人和美工都离开了,留下「它」自己和做了一半的游戏。在放弃和继续之间,「它」选择后者。搬回家中,独自完成后续制作。 这个游戏的名字也早就想好了,《遗忘车站》。 当工作并不能帮你规律作息的时候,日期的流逝也变得不清晰起来。 「它」没有考虑过自己这会儿处于什么季节,又正在度过周几。直到又一天来临,隔壁的少年再度敲门:“叔叔——你家里有没有酱油?” 没有。但「它」还是打开屋门,看着少年和萝卜头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笑脸。他们身后,难得敞开的屋门里传出男人说话的响动,“借不到就算了,回来拿钱,快点到楼下一买。” 「它」恍然,“你们家长回来了?” 两个孩子重重点头。大约是有人撑腰的缘故,萝卜头的胆子也大了许多,朝「它」喊:“叔叔,那,酱油?” 「它」遗憾地告诉对方,“没有。” 两个小孩儿「呀」了声,急匆匆地往家里跑。跑到一半,萝卜头又停下来,“叔叔,打扰了!” 「它」没说什么,关掉屋门。 自然也没有看到自己离开后,两个「孩子」相对的目光。 萝卜头,也就是闻淙眨眨眼睛,朝宁琤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宁琤道:“好好好,你说的都对。”一顿,给自己的话补充,“他家里果然没有。” 闻淙笑得更加猖狂。 两人都知道,他们这会儿的话题和酱油压根没有关系。 重要的是,「入梦游戏」已经完全相信了自己「游戏制作人」的身份,把《恋爱日记》等一系列作品的创作者当成自己。 这是宁、闻意料之中的情况,但眼看计划顺利,还是会觉得开心。 闻淙哼唧:“如果那东西真是没法抓住的「梦」,我还确实没辙了。但「它」既然能把自己具象成附在光盘上的东西,那给点暗示,让「它」和光盘背后的人的联系更紧密,甚至变成现在这样……比我想象中容易。” 作为「编剧」,自己能影响其他诡异的认知; 再把「黄粱小区」的「梦」拉出来客串,用好对方的「规则」…… 对付一个「梦」,自然要靠另一个「梦」。 看着弟弟得瑟的样子,宁琤没忍住,在对方脑门上敲了一下。 很轻,不如蜻蜓点水的力道。闻淙近乎没感觉到,干脆直接把哥哥的手抓住,捏在手里玩耍。 宁琤晃了晃,没挣开,也就由着对方去了。 这之后,又过了几天。 「它」收到了隔壁小孩送来的一盘可乐鸡翅。说是在家里尝试,结果不小心做多,只能拜托叔叔分担。 「它」笑着接受。 再一天,少年带着萝卜头犹犹豫豫地站在「它」家门口。没有「笃笃」声,但「它」听到了两个孩子在小声商量。 少年说:“不用吧?咱们在家门口等一等。实在不行,去物业写作业也一样啊!” 萝卜头道:“得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去物业多远啊!现在过去了,等爸回来,咱们还要往回跑。” 少年明显还在迟疑,萝卜头则喊:“哥,哥——咱们就麻烦这个叔叔一下,一下下!” 少年正要叹气,「它」打开了屋门。 宁琤和闻淙听到动静,一起抬头去看。就见那个面容模糊——对方自己倒是一点儿意识都没有——的「人」低头来看他们,仿佛很友好地开口:“到我家来吧。正好,想请你们帮忙给我在做的游戏提一些建议。”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让我挖个陷阱 宁哥:好好好 已经是熟练的狡猾诡异了……两位 第257章 番外二一 那位真正的游戏制作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得到进入「心门」邀请之前,宁琤和闻淙其实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看着披上对方身份之后,不知不觉也展示出对作品关注的「入梦游戏」,两人心中到底微微一动。 虽然并不算多。 见惯了生死,就连自己也曾经经历过「死亡」。这样的情形当中,无论「漆匠」还是「编剧」,都很难再对彼此以外的人、事产生过多情绪。 但在梦境消散,「入梦游戏」也完全成为囊中之物后,宁琤还是轻轻叹出一口气。 “还是给卢哥说一下吧。”他道,“这个地方,虽然没什么「入土为安」的说法,但起码让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闻淙笑了一声,把爱人紧紧扣进怀里,“都听哥的。” 于是,在经历了一天半的担忧和忙碌后,周日下午,卢巍再度接到了来自诡异的电话。 他忙到有些发僵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冷笑话:“这算不算诡来电?哈哈哈。” 嘴巴上则是应:“宁先生,闻先生……什么,你们知道那个游戏制作人的踪迹?” 人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引得旁边的袁嘉迎、杜聪等人不由侧头看来。 卢巍随手拽来一张纸,记下诡异们说的地址。 他脑子「嗡嗡」作响,但这个时候,对面已经在说:“那就这样吧,卢哥,你忙。” 卢巍下意识应:“好,好,”等等,不好,“宁先生,这到底是——” 怎么回事? 是想这么问的。 但通话声里传来了些细碎响动,手机似乎被另一个诡异拿了过去。 「编剧」的声音里带着笑,道:“我们也有点事儿要忙。卢哥,有什么问题的话,回头再说。” 卢巍舌尖抵着上颚,嘴巴生硬地勾起来,声音里也多了笑。 “当然,当然。闻先生,你们随时联系我。” 对方似乎是应了声,又似乎没有。 总归,通话到这里就算结束了。留下仍然站着的卢巍,加上他身前靠了过来、正在用期待目光看着他的年轻同事们。 卢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道:“「漆匠」和「编剧」似乎了解到了一些关于「入梦游戏」的情况,只是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 袁嘉迎快言快语:“难道「入梦游戏」被那两位解决了?” 杜聪「嘶」了声。知道对方说得有道理,他的第一反应同样如此,可事情总存在些许疑点,“就算是诡异之间,想要干掉一个,也得是「规则」存在压制的情况吧?问题是,从现有档案资料来看,无论「漆匠」还是「编剧」,都——” 卢巍、袁嘉迎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又逐渐松开。 “你也说了,是「现有」档案资料,”前者说,“说白了,距离上次这两位的「规则」更新,已经过了半年。” 袁嘉迎叹气:“半年啊。”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杜聪咽了口唾沫。 卢巍看出青年脸上的紧张,不由笑了:“担心什么?我倒是觉得,既然总有诡异那么强,那由对人类友好的诡异把生态位占上,算是一件好事。” 话是这么说。但「对人类友好」,又要怎么判定呢? 卢巍:“还是得看人家做过的事儿!那个制作人,其实没人觉得他还活着。而死都死了,遗体究竟在哪里,就连咱们这边儿,也没几个人上心吧。” 不是已经失去了对同类的同情之心,只是——还是那句话——他们每天要面对的都太多,光是应对现有的事都已经足够精疲力竭,哪里来的精力去关注一些已经发生过、再也无法挽回的悲剧? 可有两个诡异关注了。 卢巍突然有些手痒,很想掏出一根烟来点燃。 同一时间,隔着几栋楼的地方,闻淙正在叹气。 宁琤原先在出神。拿着手机,屏幕在通话结束之后已经退回主页面。精神上饱食过后懒散、餍足感扩散到了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好舒服,不想动弹」的状态。 但弟弟叹气了,他便还是转过头,关切地问:“小淙,怎么了吗?” 闻淙苦恼地说:“哥,我刚刚在想,做梦的时候,虽然能看到十几岁的你,但那会儿我也是矮矮的一个,”抬手比划了下,“只能抱住你的胳膊。” “嗯。”宁琤有点明白某人想要说什么了,“我现在变成那样子?” 弟弟喜欢,那他就去做,这没什么。 他表现得自然又坦荡,听得闻淙心软,“那倒是不用。嗯,现在不用。” 宁琤歪了歪脑袋。 闻淙蹭过去,把人拉进自己怀里,亲一亲哥哥侧脸。 “还有半天才算过完周末呢。”他说,“哥,刚刚「吃」了那么多东西,你不觉得咱们现在应该好好消化一下吗?” 宁琤挑眉,明知故问,“怎么说?” 闻淙笑了,猛地用力,把哥哥抱到自己腿上。 很精神嘛。宁琤心想,某个闻小淙—— “做点运动,”青年积极抱怨,“这两天家里一直有其他东西,都没法好好履行我作为老公的职责。” 宁琤被他逗笑了,摸摸弟弟的脸,“职责?都有什么,让我听听。” 闻淙心里「哇」了声,今天的哥怎么这么会玩。 他配合:“比如这样,”亲一下哥哥嘴巴,“让哥的嘴巴很舒服。” 宁琤:“一般般吧……嗯。” 两只手被弟弟捉住、扣在身后。 对方舔了舔嘴唇,有点不满于「一般」的评价,打算再接再厉。 于是,宁琤又听到:“让哥的胸口很舒服。” 确实很舒服。他低头,正好看到弟弟的发旋。 想揉揉。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稍微挣了挣两只手,还是没挣开,倒是让闻淙误解了爱人的用意。 宁琤:“嘶……”弟弟的确是小狗吧?怎么还咬人呢! “哥,”闻淙倒是先一步委屈巴巴上了,抬起脑袋朝宁琤讨说法,“你平时明明很喜欢的,今天怎么……呃。” 左看看,右看看。 哥的脸挺红的,身体也逐渐发热。 闻淙后知后觉地领悟:哥哥不是不喜欢,自己闹了误会。 这可不是能让人说出来的事。他果断重新低头,去照顾哥哥另一边胸口。 宁琤被他弄得好气又好笑,最终却还是舒服。 只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不算虚度光景。 抱着这样的想法,剩下的半天周末时光,宁、闻从客厅晃悠到卧室,又从卧室晃悠到浴室。在浪费了两遍水后,宁琤看着早已暗下的天色,到底道:“小淙,好了,已经十点多了。” 闻淙其实也已经很满足,但哥哥就在怀里,哪能忍住不去再亲一亲、摸一摸? 他嘴巴上应:“嗯嗯,对,时间好晚,该睡觉了。” 宁琤听着,心想,某小淙好像完全没有按照自己的话去做的意思。 对方还嘀嘀咕咕:“哥,你知道,我是个有原则的人——但我刚刚突然想到,你高三最后一个月已经满十八了,对吧?” 宁琤眼睛眯了眯,似笑非笑:“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闻淙抱着他,蹭一蹭,又蹭一蹭,很可爱地说,“没有问题,就是想你了。” 宁琤去捏弟弟的脸:“我不就在这儿吗?” “那倒也是。”闻淙暗示,“但哥,你想不想十八岁的我?” 以两个人的「能力」,他们完全可以做到交换嘛! 某人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听得宁琤愈是哭笑不得。 不是不行,但更想欺负一下弟弟。 他故意说:“还行吧,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闻淙:“……” 这是在失望?宁琤仔细观察。 他听到弟弟抽了抽鼻子,便十分意外。这么点儿小事,小淙怎么还…… “哥,”闻淙道,“你是在对我表白吗?” 宁琤:“呃?” 闻淙眼睛明亮:“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一点?具体哪里比较好,你更喜欢的是什么地方?如果满分是一百的话……哦,我在哥心里肯定是满分,但是有哪些算是附加分?” 宁琤喉结滚动。 “小淙。” “嗯,哥!” “我睡着了。” “哎?” “zzzZ。” 闻淙:“哥,哥,哥!!” 晃了半天,哥哥似乎打算装睡到底。 闻淙有点失望,但比起当下的幸福满足,这点失望完全不值一提。 他减轻了手上的力道,老老实实地躺下,随手撕了个纸人去关灯。 「啪嗒」一下,屋子暗了下来。四周寂静,唯有身畔是爱人的呼吸声。 按说这已经是最满足、让人欢喜的时候。 但在闻淙心平气和、预备睡下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忽地转过身,掌心贴上他的面颊,轻声叫:“小淙。” 闻淙已经有了倦意,迷迷糊糊地回应:“老婆,怎么了?” 宁琤一顿,也不知道哪里来了冲动,道:“老公,我的生日礼物,你其实不用特地准备。” 闻淙身体微微一震,脑子乱七八糟。 “什么什么什么,哥叫我什么?我可没有欺负他啊!他主动的!” “生日,什么生日?哦对了,下周就是哥过生日——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意识到自己的前面的种种行为都被看穿,闻淙失望。 但这不妨碍他眼神炯炯,雀跃地喊:“哥,你再叫一声,多叫一声。” 宁琤:“……” 宁琤:“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我就说哥超爱我。是超爱! 宁哥:……嗯,是的。 第258章 番外二一(二) 弟弟一门心思给自己筹备惊喜的事,就算宁琤初时并未察觉,可随着时间接近某个特殊日期,他很难继续忽略下去。 动容是真的,觉得没必要也是真的。 对他来说,只要能和小淙在一起就够了。 再者…… “哥,哥?” 宁琤的眼睛还是紧闭着。只是眉毛轻轻抖动,泄露了他意识清醒的事实。 “哥——哥!!” 小淙还在继续喊他。不仅是嘴巴叫,身体也朝他扑了过来。软乎乎,热乎乎。 就是总让人觉得不对劲。 大约还是半梦半醒的缘故,宁琤缓了片刻才发觉,耳边的声音并不像男朋友。 但并非「不是」。而是太稚嫩,根本就是童声。 他沉默片刻,结合在自己怀里顾涌的触感,心头有了猜测。 眼皮挑起一条窄缝,猜测迅速被验证。 扑到他身上的,哪里是二十多岁、早就比兄长要高的青年? 此前梦境中的小萝卜头又出现了。脸上挂着大大的、灿烂的笑容,见宁琤醒来,立刻欢天喜地地说:“快起来,哥,”小小的身体拖着宁琤手臂,“是你过生日哎!怎么一点也不积极?” 我,过生日? 晃了晃脑袋,宁琤记忆彻底复苏。 这已经是他和小淙解决「入梦游戏」的几天之后。既然到了工作日,两人便恢复上班、下班的规律生活。 偶尔也会想到人类官方对「入梦游戏」的后续处置。像受害者治疗、针对类似诡异的防范宣传……但既然没人来找他俩,两人便也乐得清闲。 “本来也没什么能给卢哥说的吧。”闻淙有理有据地和宁琤分析,“咱们吃了一顿「零食」?就算不讲,他们应该也能猜到。其他的,你跟我具体做了什么,「能力」上又有什么变化……这是个人隐私!” 宁琤是赞同这话的。但弟弟紧跟着又开始小声嘀咕,说些什么「但我和哥之间没有隐私」的话,又让他把「嗯」声咽了下去。 “哥,哥?” 时间回到当下。萝卜头闻小淙从床上跳了下去,喊道:“蛋糕马上就准备好了,快一点哦!” 宁琤还没弄明白男朋友想做什么,先配合道:“好,我把睡衣换掉。” “睡衣,”闻小淙歪了歪脑袋,“我感觉不用……算了,看哥你的,我先走啦!” 小孩儿蹦蹦跳跳,跑向卧室门口。 宁琤意外。 原以为弟弟会一直缠着自己,没准儿还要撒娇让他把人抱出去。 他自然不会因此失望,只猜测小淙或许有什么新主意。 “等等,差点忘了!”闻小淙又冲了回来。迎着宁琤的笑意,他从怀里抽出一样东西,拍在兄长张开的手上,“哥,生日快乐!” 这句话后,小孩儿再一次跑开。 看着对方背影,宁琤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低头,发觉刚刚收到的是张贺卡。 白色卡纸,加上水彩笔涂鸦。上面的内容谈不上精致,可以四五岁小孩的标准,也算足够用心。 一块巨大的蛋糕被宁琤捧在手中。旁边还有闻小淙一笔一划的祝福,仍是那四个字,生日快乐。 宁琤轻轻笑了声,开始换衣服。 “哥!” 离开卧室的时候,又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身前。 比前面的萝卜头个子高些,但仍要宁琤低头去看。 新来的弟弟穿着小学校服,是六岁的闻淙。他把一束用纸折成的花递给宁琤,大声道:“生日快乐!” 宁琤失笑,记起弟弟刚上小学的时候确实有过折纸主题的美术课。老师课后还留了作业,让学生们把亲手折出的纸花送给家人。于是当晚回到家时,上了初中的自己看着桌上并不精致的纸花,浮出一脑袋问号。 “谢谢。”十数年过去,宁琤郑重地把手工花束从弟弟手里接过来。后者回给他一个笑容,随即跑回宁琤背后的房间。 宁琤已经有了些猜测。很快,他听到又一声:“哥!” 读二年级时,闻小淙个子又窜了一截。他站在小区楼下,招呼宁琤从窗口往外探头,见到用花瓣堆在路上的祝福。 手中的纸花束也在这会儿晃动起来,一朵朵玫瑰变成飞鸟,在空中徘徊,落在花瓣的旁边。 “哥!”三年级的小小少年在宁琤背后叫他,手里拿着自己用攒下零花钱买来的飞机模型,“生日快乐!” 宁琤脸上的笑意扩大,还是那句:“谢谢。小淙,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好啊!”九岁的闻淙立刻答应下来。一大一小,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兴致勃勃地拼起对二十九岁的宁琤而言过于简单幼稚的玩具。欢笑声在屋内扩散,到最后一块零件被安装好的时候,九岁的闻淙握住宁琤的手,“哥,咱们去外面飞飞看。” 宁琤答应:“行。”看来下一个礼物在户外。 四年级,十岁的闻淙已经有兄长肩膀那么高了,脸颊上的婴儿肥也来到消失边缘。 他在宁琤的飞机飞上天空时,给兄长放了一场灿烂的烟花表演。 宁琤仰头去看,唇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等到烟花落幕,他身边的人成了五年级的弟弟。对方悄悄把手扣在宁琤肩膀上,见他转头了,便装模作样地「惊讶」:“哥,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比你高了?” 宁琤眼睛眯起一点:“是,但不是现在。”小淙葫芦里又卖起什么药? 五年级的闻淙嘻嘻笑了一下,转开话题,“咱们回家吧。哥,我跟着网上的视频学了吉他。待会儿弹了,你给我点评一下。” 宁琤心软:“行,那就听听你的水平。” 在小淙这个年纪,自己上了高中。高二升高三,以为这就是压力最大的时候。 放学的时间越来越晚,写作业的时间越来越长。弟弟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在悄悄着急。终于找到宁琤生日这个特殊节点,要他好好休息一天。 “家务我都做完了。”男孩拍着胸脯给宁琤保证,“明天是周末。你今天早点睡,明天写作业也更有精神!我专门学了首曲子,说是能让人放松心情。” 这一年的日子被宁琤一觉睡了过去。再365天,宁琤真正上了高三。距离高考仅有一个多月,闻淙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法子,偷偷窝在房间里,给宁琤做了一块纯手工的平安牌。 自然没法带进高考考场,可除此之外的其他时间,宁琤都把牌子带在身上,直到在「游戏」里遗失的那天。 “哥。”十三岁的闻淙出现了。上初中后,他的个子又窜了许多,算是和宁琤不分上下。清亮的嗓音也有了不同,成为变声期独有的沙哑,“我买了一个拍立得,咱们来照合影吧。” 宁琤答应,同时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处在男朋友精心编织出的梦境里。 小淙实在是有心。一个他来送礼物还不够,得把过去十几年的自己都拉上才算数。 宁琤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万分窝心。 他期待着见到二十三岁的闻淙,同时珍惜和十三岁闻淙的相处。成年人的面孔和少年人的面孔贴在一起,成了一模一样的灿烂笑容。 十四岁,闻淙的身高彻底超过宁琤,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人搂在怀中。 “我背你走。”他在宁琤面前蹲下来,“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放了学、走不动路,老是想让你背我。” “你当时答应的时候少,所以每次碰到,我都高兴极了……” 十五岁,闻淙已经经历了诸多变故。对他来说,宁琤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 “哥,回家了?我做了大餐,咱们一起吃,你多给我讲讲大学的事情哦!” 十六岁,其他高中生都有自己的烦恼和爱好,闻淙也算其中之一,只是他的烦恼与他人不同。 “我想了很久。生活费都是哥你给的,要是再拿来买东西送你,实在有点奇怪了。但要说自己做,好像也没什么思路。” “还好我画画不错。哥,那就送你一幅画吧,生日快乐。” 十七岁,闻淙搜集了一堆积木零件,拼成两人「家」的样子,摆在宁琤的模型们之间。 十八岁,即将面临人生最关键的转折。宁琤特地提前与弟弟讲明,“今年你就不用操心了,考试最重要。” 现实里,闻淙不太愿意,却也听了哥哥的话,只在那天晚上给宁琤煮了一碗长寿面,再一面写作业,一面等哥哥回家。 他不知道,宁琤在零点以后才从「游戏」中出来。看着困倦极了、趴在桌上睡着的弟弟,宁琤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捏紧。 他再次下了决心。要小淙幸福,要小淙快乐,即便自己要永远离开弟弟。 “长寿面就算了。”数年后,「编剧」操控的梦境当中,青年笑眯眯地捧出一块巨大的蛋糕,“我就说嘛,自己在家里也能做。哥,许愿吧!” 许愿…… 宁琤怔然片刻,缓缓闭上眼睛。 要小淙幸福。他想。要小淙快乐,要…… 我们两个人,永远都能在一起。 “好了,吹蜡烛。”青年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此前的每一声都更清晰。宁琤听着,忽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梦境。 他重新睁眼,正对上闻淙笑吟吟的面孔。对方依然捧着那块蛋糕,用期待而喜悦的目光看他,像是在问:“哥,你喜欢前面那些「生日礼物」吗?” 喜欢。宁琤心想。 他平静地吹灭蜡烛,平静地看着弟弟把蛋糕放在一边。之后,宁琤拉住闻淙的衣领,用力吻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他自然不会因此失望,只猜测小淙或许有什么新主意。” 宁哥,你真的不失望吗,真的吗→_→ 第259章 番外二一(三) 弟弟的味道很不错。蛋糕也一样。 等到宁琤吃饱喝足,闻淙又兴冲冲地搬出自己准备的其他礼物。 涂鸦贺卡,折纸花束……宁琤一样样看过去,初时还会惊讶小淙竟然把这些也放到现实里,到后面,一点烦恼逐渐清晰。 “哥,”闻淙叫他,“这些小东西就算了,那张画,我想着挂起来,你看怎么样?” 宁琤回过神,笑一笑,握着弟弟的手亲了一下:“好啊。” 闻淙安静下来,视线一错不错地看他。 宁琤最初是疑惑,可当对上弟弟的视线,他心跳瞬时漏了一拍。 小淙真是…… 青年靠了过来,又要吻他。 没有与弟弟交握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挂在对方肩头。 “好喜欢你,哥。”宁琤听到青年在说,“好喜欢,好喜欢。” 我也一样。 “要一直陪着我。”青年又道。讲话的时候,亲吻从宁琤面颊开始蔓延,到唇角,到颈间,到心脏跃动之处。 “当然了。”宁琤道,“你也一样,小淙……” 要一直陪着我。 …… 一大早上,霍工第三次听到了宁组长的叹气声。 他表面不显,从组长办公室离开后,却和其他人交换起眼神。 霍工:是吧是吧? 董悦:好像是的! 霍工:“咳。”过来,私下说。 两个人一先一后,到了茶水间。 霍工接着咖啡,董悦见状便去泡茶。 《美居公司茶水间使用温馨提示》里明确提出来了,咖啡机每次使用需要间隔十五分钟以上,理由是机子需要一些时间来准备咖啡豆。 至于具体是怎么准备,身为诡异的员工不会问,人类员工倒是会好奇,可眼看周围「人」都波澜不惊,为了融入,他们便也闭上嘴巴。 看着霍工将机子上的沙漏翻转过来,董悦沉吟:“组长看起来也不像遇到什么事儿了。说是叹气吧,看起来还挺高兴。” 霍工也这么想,“他还问我,雨辰什么时候过生日,我到时候要给他送什么礼物。” 董悦咋舌:“难道组长和他家那位有孩子了?” 霍工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撒出来。 董悦:“咳咳,咳咳,”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离谱,“那就是组长家那位要过生日?可也不至于想不出礼物吧!他俩不是在一起挺多年吗,应该很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如果宁琤听到组员这句话,多半会无力地表示:“你说得对。” 「想和哥在一起」,或者「想要哥」。这绝对不是小淙在谦逊推辞,而是他实在的心声。 宁琤自己也一样。可在此基础上,弟弟竟然还给他准备了十多样小东西。 大都是很简单,可一样样挑选下来,一定也费了很多心力。 “唉。” 宁组长又叹了一口气。 小淙自己的生日在春夏之交,说来也马上就要到了。 自己又要送些什么,才能不输给对方太多呢? 发呆,远目,畅想。 在霍工再度出现、看到对方手上的某样东西时,宁组长眼前微亮。 “这是在哪儿买的?哦,就是商场柜台,”「隐形人」有些意外地抬起手,从各个角度看了看自己戴着的戒指,“和我给雨辰妈妈的求婚戒指是一对。原本没想着买的,但结婚的时候,雨辰妈妈突然拿了出来。” 听到某两个关键字的时候,宁琤眉尖轻轻一抖。 他没让组员看出异常,而是继续细致地问起:究竟是什么商场的柜台,霍工买的又是否是普通戒指。 东西形式是不错,但要是还有什么附带的「规则」,对他而言就很没必要了。 霍工一一回答:“就是市中心那个嘛!在应昌楼旁边。对,普通戒指,就是个装饰。” 一顿。 “但宁组,你想的也对,那边好像是有咱们这种售货员,买东西的时候得注意辨别。” 宁琤应下来了,顺口道:“那我就给小淙说一声,今晚和你们在一起加班。” 霍工:“行。” “组长,你是要和闻先生求婚吗?”董悦已经听了半天,这会儿插话,神色间有些八卦,“是不是还得布置一下现场?搞点气球啊,香槟啊!” 宁琤听得笑笑,“就是先看一下。” 董悦闻言有些失望,但还是很积极地表示:“要是需要帮忙的话,组长你直接说!” 宁琤还是笑笑:“一定,一定。” 不过,在董悦说起之前,他的确没想过这方面。 对方提起,他才开始琢磨:“光是一个戒指,好像的确光秃秃了点。” 还好这会儿不过五月初,自己仍有时间。 这日下班后,看过弟弟悲伤的「那哥,我独守空房」的消息,宁琤略有心虚地放下手机、前往商场。 卖金银的店到处都是,倒不用拘泥于霍工去过的那家。但想到对方提过的同行店员,宁琤进门的时候,还是留了个心眼。 “亲爱的顾客,欢迎光临……请仔细阅读,并遵循以下指南。” 开头的套话,包括下面写的营业时间、各品类的区域介绍都可以忽略。 宁琤重点看了提到商场员工的内容。分别是第八条:“本商场内的店员身着蓝色制服,商场工作人员身着红色制服,清洁人员身着黄色制服,保安身着黑色制服。所有人都佩戴工牌,工牌上印有其姓名、工号及服务区域。” 第九条:“商场所有员工都会为您热情服务。如感到员工态度冷淡,请记下对方工号,并向服务台投诉。” 第十条:“所有店员都没有权限带领顾客您前往「仓库」领取赠品或办理业务。如遇此类情况,请您切勿跟随,并就近向商场工作人员反映。” 这些内容翻译一下就是:没有穿着正确制服的并非商场职工; 穿了正确制服,但工牌存在问题的,并非商场职工; 以上都没问题,但服务态度冷淡的,并非商场职工; 要带人往「仓库」走,光明正大把客人当做零食吃的,并非商场职工…… 对比之下,第十条的情况又比第九条危险很多。碰到后者的客人还有机会自行脱身、去到服务台告知情况,前者却只能病急乱投医,抓到谁就向谁求助。 默默梳理完这些,宁琤觉得问题不大。 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类客人就知道。要是商场真那么容易出事,怕是不可能开到现在。 他加快速度,把剩下的《指南》内容也过了一遍。 不要随手乱丢垃圾,碰到污渍之后第一时间告知保洁人员,遇到穿着橙色衣服的保洁人员要远离……嗯,和上面有点冲突,不确定橙色保洁是诡异还是处理「危险物品」,但问题不大。 还有电梯运行时突然停下要怎么办,广播里出现奇怪噪音了要怎么办,和带来的小孩走丢了要怎么办,遇到走丢的小孩了要怎么办……什么意思,难道这里也有「被遗弃的孩子」? 狐疑。 但也没太在意。 当「玩家」的,用最短时间记下「规则」是基本功,就算后面变成诡异了也不例外。 确定没什么疏漏后,宁琤按照地图指引,前往贵金属售卖区。 很快看得头晕眼花,不知如何选择。 店员们的确和《指南》里说的一样热情,没几句话工夫,就把自家的戒指在玻璃柜上摆了一排。 “求婚用的话,这个就不错,上面的图案是双生结,正好象征两个人感情坚定。” “要是觉得太素了的话,可以看旁边这个碎钻款。或者对方是什么属相?我们这里还有生肖款……” 什么「桃花朵朵」「节节高升」,听得宁琤揉着眉心,问:“这些……好像太花哨了,有没有简单点的?” 蓝色制服店员想了想,“那可以看看这个素圈。上面没有装饰,但可以刻字,在上面留下您和爱人的生日、姓名首字母,或者简单一句话,都可以。” 比之前那些顺眼些,但宁琤还是觉得有些缺憾。 一时理不清思绪,他遗憾地表示,自己还是考虑考虑再说。 店员脸上还是笑,没有流露出丝毫失望:“当然,当然,这是大事,必须好好考虑。” 在商场时不觉得过了多久,从里面出来,宁琤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他拿出手机。小淙没给他发新消息,大约是担心打扰他工作。 要是平常,宁琤大约会略觉失望。但自己骗了弟弟在先,他压下心虚,主动发消息给对方:“小淙,我下班了。你吃晚饭了吗?” 等等。 宁琤意识到问题,却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闻淙的回复很快过来,是:“还没有,刚把菜备好。哥,那我等你回来?” 宁琤无奈。他可没打算让小淙饿着肚子等。 但他也了解弟弟,知道这会儿再劝说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暗暗想,希望今天到家的时间能快一点。 “公交车慢悠悠的,要不然打车?” 或者…… 已经暗下的天幕下,一座地铁站正在朝市民们开放。 标牌上的灯带着莹莹光亮,照着每一个过路之人的面庞。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大降温了,大家注意保暖哇! 第260章 番外二一(四) 比起打车,地铁应该是更加方便、舒适的选择吧? 一个声音在宁琤心头响起,宛若他自己的思绪,帮他分析:“现在恰好是晚高峰的点。天已经黑了,但毕竟还没有到《便民手册》里明确写出不推荐出门的时间,多少错过白天的车的人在努力往家中赶……如果搭了出租车,不知道要在路上等多久呢!倒是地铁,从眼下「星耀中心」站上去,到了「春泽路」站下车,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分钟。” 很有道理。 宁琤摇了摇头,和旁边同样走到地铁站门口的人说:“我觉得还是打车比较好,你呢?” 对面是他并不认得的人。但单看外形特征——面容疲倦,一身班味,显然是刚刚从公司出来,没准儿回家以后还要继续线上加班……可见是和他一样,就在附近写字楼工作的人。 见到地铁站的时候,对方眼里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光亮,显然是被吸引了。宁琤甚至听到对方嘴巴里在念念叨叨,说什么「镇远门」。 宁琤知道,这也是榴花市的地标之一,某个古代城墙上的城门。不过对于当下的市民们来说,它更多是一个简单的地点名词。 最重要的是,和宁琤觉得自己能够搭地铁抵达的「春泽路」完全是两个方向。可见这座新冒出来的诡异站点忽悠起人来多么不管不顾,不像「444路公交车」。虽然会收取一般人很难拿出的车票钱,可到底愿意干活儿,把乘客往目的地送。 “啊,”上班族被宁琤说得一愣,怔怔地转头看他,“打车……吗。” 宁琤点头,“是。这地铁站开得一点儿声息都没有,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完工呢。你想想看,平常有看到这个地方施工吗?” 上班族听着,眉尖一点点拧起。 宁琤仿佛听到了对方头脑艰难转动的「咔咔」声。倒不能怪人类没有警惕心,只是某个诡异站点过于不讲武德,上来就是迷惑人心这套。路过的人从看到「它」开始,便算是被对方盯上,脑子里的污染越来越重。 就算是正在鼓励旁人不要进入的「漆匠」,思绪里的声音也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 “看起来也没有其他人进去。”宁琤对一切鼓吹的动静置之不理,“说不定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上班族沉默,两人周遭倒是热闹起来。一道道大大小小、男女老少的声音莫名就出现了,在他们身旁来来去去。 出站,进站,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灿烂的微笑。 上班族在这样的动静当中愈是迟疑。宁琤看到对方脚尖踮起,不断朝车站内探着脑袋。要不是还有一个人在旁边,他大约已经飞了下去。 “没有吧,”他反过来,弱声弱气、又十分热情地招呼宁琤,“先生,你看,明明这么多人呀!大家都很喜欢呢。地铁真是又方便又快捷,对不对?” 宁琤开始思考,自己手上还有没有「秦川省第八疗养院」的宣传册。 似乎没有。 但自己这会儿……啧,怎么小淙也跑到了地铁下面,朝他开开心心地招手? 「漆匠」先生放松的眉头终于还是收紧了。 神色也跟着变淡,道:“不知道。不过,我不喜欢尝试新鲜事物。” 上班族看起来有点失望,慢吞吞「哦」一声。 “那先生,”他嘴里喊着宁琤,转过脑袋去看自己工作了一整天——一整个月,或者更长时间——的大楼,「星耀中心」几个字在楼上闪闪发亮,“我就先回去了。回去还要继续工作。明天也要继续工作。” 宁琤没有回应这句话。 到上班族拖着莫名沉重了些的脚步,往站内走的时候,他才冷不丁道:“搭地铁的话,公司是不是就不会给你报销加班路费了?” 上班族:“……” 原本弯下的腰莫名直起来了很多。 「啪嗒」,某样东西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宁琤眼神不错,在地方蹲下去捡东西的时候认出来,那是一张工作证。上面印的公司名自己没听过,但也寻常。毕竟和「美居公司」不在同一栋楼。 而在亲手握住工作证以后,上班族脸上的浑浑噩噩明显消退大半。 对方还在慌神,宁琤则听到「嗡嗡」铃声。 上班族的表情更加生动鲜活,只是其中呈现出的是对这通电话的抗拒。 不过,再怎么抗拒,他最终还是选择接听,再从中获得——“方案的修改必须面上提交,你没时间回家再做了,快点回到公司去”的消息。 宁琤:“啧。” 他实在不知道让人回去究竟是好是坏。但既然「光明小学」会保护自家遵守校规的学生,「美居公司」也颇讲究《劳动法》,那其他地方没准也会保护认真干活儿的员工吧? 目送上班族离去,热心市民宁先生晃晃脑袋,朝反方向走。 到马路边儿上的时候,正好碰到接到报案、赶来查看情况的行动队的车子。下来的并非他熟悉的面孔,但也对宁琤在电话里说的情况十分重视。考虑到「幻觉」「幻听」的污染方向,每个人脑袋上都带着款式相同的眼镜、耳机。 「漆匠」先生能看出来,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同行的造物,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地铁站带来的烦人动静。 赶来的队员们很快和宁琤这个报案人「相认」,并且更快地意识到,对方似乎也不是普通人。 比起旁人的紧张,宁琤倒是十分坦然镇定,还估摸起自己大概很快就要再次出现在人类官方的某个报告中。 他把目光转到一边,在看到某样事物时情绪微昂。 前来守门的行动队成员听到:“你们之前说感谢我,对吧?” 行动队队员心神顿紧。 “抽个人,”「漆匠」先生礼貌地和他们商量,“开你们公务车送我回家呗?离这儿也不远。” 行动队队员:“……”相互看看,不知道这是不是诡异的阴谋。 最后还是按照宁琤说的做了。因为有人认了出来,「身上会滴油漆」「长的还不错」“家在武德区大型诡异场所「明月湾小区」”这几个特征背后,是局里三番五次提起过,对人类友好的某位诡异。 虽然在等人的时候耽搁了时间,但宁琤到家的时候不算太晚。 车子拐进春泽路的时候,他就给男朋友发了消息。等回到家,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哥!”穿着围裙的「编剧」先生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手上还挥舞着锅铲,“汤已经舀好、放在桌子上了。我去农贸市场的时候看肉铺难得开张,排骨也不错,就炖了玉米排骨。” 呃,是「肉铺」还是「肉铺」? 宁琤没有问,而是回答:“好。” 闻淙脸上笑意扩大,道:“我再炒一个菜,马上就好。” 宁琤:“嗯。” 他换了鞋子,把外套挂起来,这才晃晃悠悠走到厨房。 听到动静,闻淙「呀」了声,“哥,你来做什么呀?去桌子那边坐着就……”行。 话没说完,就被他咽了下去。 哥哥竟然从背后抱住了他,脸颊贴着他肩膀,让闻淙险些同手同脚。 “哥?”他小声叫,“怎么啦?是不是太累了。” 宁琤道:“小淙,我忽然觉得,每天能回家就已经很好了。” 闻淙:“啊。” 菜已经炒好了。他快速关了火,随即不等将锅里的菜盛出,就扭过身,轻手轻脚地把爱人抱住。 “哥,”闻淙又叫对方,声音很温柔,“是不是碰到什么事儿了呀?要是工作不开心,要不然辞职算了。”如果两人愿意直接从特管局拿工资,人类官方应该也会很欢迎。 宁琤摇了摇头,简单说了自己前面遇到的事。 闻淙抽了口气,“我就说,怎么回来那么晚……”拍拍哥哥后背,又把人抱紧了点,“哥,这就是你当时要留在那个酒店里的原因吧?还有咱们之前主动去找「入梦游戏」——咱们自己变强了,其他东西当然奈何不了你我。” 宁琤道:“是。” 应得简单,闻淙更觉得爱人一定累坏了。 再转念去想,在大型诡异的精神污染下坚持那么久,哥表面不显,实际必然消耗了不少心力。 他庆幸自己买了「肉」,笑道:“之前哥你老是说,我挂在你身上的时候像是树袋熊,今天轮到你了。” 宁琤懒洋洋地抬起目光瞥他。 闻淙认真忍耐。 宁琤亲了他一口。 闻淙眼睛都睁大了,正不知道要如何说、如何做,便听爱人笑了声,松开抱住他的手臂,道:“好了,充了会儿电,感觉舒服多了。小淙,我在那边等你。” 闻淙有些失望,但还是积极道:“行!我感觉今天发挥不错,嘿嘿。” 对诡异来说,「肉」的确是最滋补的东西。 晚饭过后,宁琤很快洗漱、睡觉。 闻淙抱着哥哥,小心翼翼调整角度,让手机屏幕光线不至于影响爱人。 他想上网搜搜,哥说的「地铁站」究竟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在文景市的时候,每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hi,嫂子 搬到榴花市以后:没有镜子了,遗憾……《 》 260-270 第261章 番外二一(五) 原本没报太大希望,可在各个平台转了一圈,还真让闻淙找到几分端倪。 榴花市的本地论坛上,不少人正在发帖询问,想知道「今晚搭错地铁」的人当下是什么状况。 帖子里又有人回复,说自己「再次」拨打了报警电话,得到了一个「后面会统一出通告」的答复。 闻淙看在眼里,很快在心中勾勒出事情全貌:哥是拦住了一个差点进诡异站点的倒霉蛋没错,可在那之前,还是有人进到站里。 虽然人不知道怎么样,但能肯定的是,对方进站之后依然保有手机信号。于是上网发帖求助,迅速引起了其他网友的注意,纷纷想办法支招。 “这么看,”闻淙心想,“买「久安牌」手机还真挺有必要。” 换个普通品牌的机子,他不认为对方到了同行的地盘之后,还能把消息递出来。 心里有了谱,加上侧头看时,很容易发现怀里人微微拧起了眉毛。 闻淙熄灭手机屏幕,手指小心翼翼覆上爱人的眉心,帮对方抚平梦中烦恼。 真可爱。他忍不住又想,乖乖的,靠在自己怀里的哥…… 光是冒出这样的念头,「编剧」先生都要觉得身上战栗、心跳加速。更何况此情此景真切发生在现实当中。 房间里早就关上了灯,窗帘也遮住外间光亮。 唯有一个人的眼睛久久地睁着,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珍惜。 亲一口呢? 闻淙偷偷摸摸吻一吻兄长额头。 再摸一摸? 手指触碰到爱人衣服下方柔软的皮肤。 喜欢。喜欢。实在是太喜欢了。 心中情绪涌动,这个时候,听到怀中人轻轻「嗯」了一声。 青年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心虚又懊恼地摆回标准姿势。 正是因为「太喜欢」,这种时候,才需要让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啊! 闻淙既后悔自己此前的动作,又在胸膛的某个角落悄悄觉得:“哼唧的样子,果然好像一只小猫。” 他唇角无声地勾起,久久没有压下。直到许久之后,倦意同样来临,「编剧」先生也不太情愿地落入梦里。 「深夜站点」的影响力,在其出现的第二日,更清晰的显现出来。 宁琤到茶水间泡茶的时候,目光逐渐落在某样东西上。视线聚焦,他读出上面的文字:“关于提醒预防「地铁站」诈骗的通知……嗯?” 手上的动作姑且停下,宁琤专心看起新贴出告示的内容。 片刻后,他没忍住,「呵」地笑出声。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人类是挺有创意。 耽搁的时间长了些,其他人同样来接水喝的时候,恰好和组长碰到面。 董悦快速吐了一下舌尖,然后和组长打招呼:“宁组。” 对方侧身看过来,笑道:“过来瞧瞧,这儿还有你本家。” 本家?董悦疑惑。拥有同样能力的诡异是不少,要是哪天再出现一个「模仿师」,自己也不会意外。就像是此前在酒店中碰到的「画皮」,就是众多同类诡异中的一个。 可据她所知,最近没什么自己的同类兴风作浪。 走近了,才意识到组长在说什么。 董悦「啊」了声,有点纠结:“这不是我本家吧?” 宁琤只道:“人类还真挺会动脑子。” 董悦赞同:“那倒是。” 通知是这么写的:近期,榴花警方发现一个流窜作案的团伙,对方的作案手段是在短时间内搭建出一个地铁站——别管是怎么搭的——将人骗进去,再实施绑架。 已经有不少人中招了,警方救下了部分受害者。对于剩下受害者的行踪还在追查当中。 在此严正提示,榴花市目前没有开放的地铁站。市民朋友们一定要小心上心,不要中招。 宁琤端起茶杯,顺手拿了一叠摆在通知下方、同样内容的宣传单,递到董悦手里。 “都放在这儿了,就给大家都看看。”他说。「模仿师」小姐闻言点头,又感叹:“绑架肯定是假的,但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啧,外头的诡异真是越来越有创意了。” 宁琤笑了一下,“别光感叹,要碰到了也不中招才行。” “中招?”董悦一愣,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组长,就这东西还挺凶啊?” 宁琤摊手:“反正没见人类因为咱们特地发通告。”一顿,“昨天我回家的时候,有碰到这东西。没进去,但到这会儿都犯困。” 董悦咽了口唾沫,抱起传单,心事重重地走了。 宁琤看看对方,再看看被落在饮水机旁的杯子,叹道:“算了,她自己应该能想起来。”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把刚刚发现的情况编辑成文字,发给男朋友。 历来致力于秒回消息的青年竟是没有快速回复。发现这点后,宁琤心中一动,隐隐有所猜测。 “小淙这个点又没有课,难道他们学校有什么事?嗯,不会也和那个东西有关吧?” 答案是「没错」。 「光明小学」难得开了全体教职工大会,说明关于诡异站点的情况。 有的老师事先完全不知道相关消息,在座位上一头雾水。 也有老师和闻淙一样,已经听到些许风声,却不曾想到事情会有这么严重。 政教主任在上面讲,小闻老师在下面走神。 “以哥昨天碰到的情况,这地方虽然麻烦了点,但影响范围远远没有这么大……除非,除了他们公司楼下,还有其他地方也出现了地铁站。” “不,不光只是「出现」,进到里面的人也要足够多。” “是让其他诡异场所都感到危机的「多」。” 这个想法,在几个小时后,下班买菜的闻淙在路上碰到物管会的人时得到证实。 杜聪一脸纠结地给「编剧」透露,“昨晚出现地铁站的地方起码有十几个,最多的一个站点吞了几百个人进去。好在行动队过去的时候,有人还没有进到站里,这才能被拉出来。” 闻淙看他,示意再多说一点。 杜聪弱弱道:“闻先生,我们有保密要求的!” 闻淙:“对人保密吗?” 杜聪:“是……呃?” 他脑袋上逐渐亮起了灯泡。 对居民保密,目的是不引起居民恐慌。 别人不知道,他们这样的「内部人士」却是心知肚明。一个和谐的社会环境,有利于遏制诡异快速发展。 但如果对方本就不是人,似乎便不能这么算。 杜聪道:“稍等,我请示一下领导。” 他不知道是给谁发了消息。不久之后,摆弄手机的青年抬起脑袋,小声而快速地道:“从昨晚受害者发到网上的情况来看,那个地铁除了「上车站点」,其他地方都是些级别很高的诡异场所,比如南山隧道、榴花南站之类的。” “闻先生,咱们榴花只有西边一个火车站。从那个「南站」开出去的车,谁知道是往哪儿跑呢。” 据他所知,也有几波行动队曾去查看情况,只是全部一去不回。 这显然是极糟的结果。对策部最终给出的意见是封锁消息,加大对榴花西站的宣传,尽量帮助市民不要走错站点。 至于那些到底去了错误地方、登上不知通往何处的列车的人,特管局也无能为力。 “从这些场所看,「深夜站点」明显是和其他诡异场所达成了合作。虽然目前的受害者数量不算太多,但如果放任下去,天长日久,”杜聪苦笑,“不,怕是要不了这么长时间,榴花就没有活人了。” “也是因为这个,上头启动了最高级的备案。闻先生,其实你也经历过,就是去年「虫雾」出现的时候。对策局和一些还算稳定、有合作可能性的诡异场所达成一致,共同开展对市民的各项工作。” “毕竟,诡异之间也是相互竞争的。这一点,闻先生,你肯定比我清楚。” 闻淙:“……” “那倒是。”他说。 杜聪咽了口唾沫,脸上干巴巴地笑着,内心则显露几分紧张。 他已经把能讲的都讲了,剩下的,就要看「编剧」是否放自己离开。 虽然对方在人类系统内的风评一直很好,可杜聪还是很难放下对方的身份。 不过…… “好,我知道了。”「编剧」道。说着话,对方还匆匆看了一眼时间。接着,便一面嘟囔「怎么已经这个点。得赶紧买菜,不然哥回家都吃不上热乎的」,一面急急忙忙离开。 杜聪被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哭笑不得:“啊,这些诡异。” 新得到的消息,自然要和兄长共享。 当晚,这成了闻淙和宁琤吃饭时的话题。 后者捕捉到「达成一致」的说法,表情顿时显得有些微妙。 闻淙看出来了,问:“哥?” “唔,”宁琤慢吞吞,“我就是突然想到,应该也有一些……咳,没和人类达成默契吧?” 闻淙道:“应该?” 宁琤无奈:“今天下班的时候,昨天是地铁站的地方变成了公交站,就是「444路」,还有人类在旁边反诈。” 闻淙:“扑哧,”乐了,“行啊,还有竞争。” 宁琤:“嗯,车就停在旁边,售票员也在,咱们还见过,姓魏那个。不过他明显懒得动,把公交公司出的优惠宣传板往旁边一摆,人就不管了。” 闻淙好奇:“优惠?” 宁琤:“先乘后付。搭车当场免费,一个月后统一付款。” 闻淙:“……” 宁琤:“旁边是那边街道办的人,拿着个喇叭,喇叭循环放「警惕诈骗」。” 闻淙:“……”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抱着哥哥)sukisukisuki 宁哥:…… 宁哥:(怪可爱的) 第262章 番外二一(六) 越是占地范围广的怪谈,越需要源源不断的猎物滋养。 在人类官方、各个学校,加上其他诡异场所的「齐心协力」下。没过多久,「深夜站点」开始在榴花市消失。 走得静静悄悄,和来的时候一样。 这自然是好事。收到上级通知,确定接下来可以取消对小区附近巡逻、以防有站点突然出现的「明月湾」物管会成员们高高兴兴,早早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一到时间,就迫不及待往办公室外冲去。 与之脸上灿烂笑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小区大门进入时,「编剧」先生微微沉下的面容。 远远看到对方,杜聪脚步微微停顿。 袁嘉迎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的人消失了。 她疑惑:“小杜?你怎么了,忘带东西了吗?” 杜聪抓抓头,“不是,就是——”迅速说了一遍自己方才察觉的景象。 袁嘉迎沉思。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她说,“要是其他东西,倒是挺值得担心的。但既然是「编剧」,那只要「漆匠」没事就行了。” 杜聪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 判断后者的情况也很简单。「编剧」只是神色沉了点,除此之外并无什么焦灼表现——咦? 杜聪灵机一动:“是不是两个人闹矛盾了?” 袁嘉迎「呃」了声,喃喃道:“不能吧?” …… 闻淙也觉得「不能」。 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能和哥有什么争执。 他只是有点郁闷。下午在办公室,自己正构思晚饭菜单呢,他忽地收到爱人的短信,说晚上又要加班。还特地给闻淙叮嘱,要他自己先把饭吃了,不用等对方回来。 闻淙熟练地忽略掉后面一句话,随即开始抱怨:“你们公司怎么回事,最近老是加班。” 爱人笑了一下,“乖啦,应该不会太晚。” 闻淙:“嗯……” 哥说话的语气,简直像是在哄小孩。 但他很吃这套,甚至盘算起晚上被爱人摸摸脑袋的场面。 一直到对话结束,失望才慢慢冒了出来。 闻淙也知道,就算兄长加班,两人也只是在这一天晚点见面。等爱人进了家门,还是一切如常。 可从早上出门到晚上到家,原本就有十多个小时。自己忍一忍,这些时间倒是勉强也能过去。到现在,分别的时间却还要增加。 闻淙已经开始察觉思念。 在学校时,周围人多,倒也还能分心一二。 可回到家里,四下安静。青年初时还能用备菜来消磨时间,可他再怎么磨叽,手上的事情还是没一会儿就做完。 “真的好想你,”他忍不住轻轻地哼了起来,“我在夜里呼唤黎明……” 追月的彩云哟。 也知道我的心。 柔婉的音乐声里,闻淙洗了手,把手上的水擦干净。 看了眼手机,哥没有再发消息来,他便也没去打扰。 思来想去,干脆把教案拿出来,自己也利用当下时间加班。 这么一来,虽然两人不在一处,却也有些「千里共婵娟」的感觉。 “千山万水,”好吧,春泽路距离星耀中心其实也只有那么七八站路程,远远够不上这个描述,“怎么能阻隔,我对你的爱。” 月光柔和照进屋内,为阳台事物笼上一层薄纱。 余光瞥见时,只觉得正应了那句:“月亮下面,轻轻地飘着,我的一片情。” 闻淙哼唱的动静越来越清晰。 手上的动作也是半点不落。课程目的,课程意义,课程具体规划——视线从这一个个文字框扫过去,落在最后一段上。虽然和自己「美术课老师」的身份不太符合。但那句「是否加入流金点歌台」的疑问,还是恰好敲中了闻淙的心。 他忍不住又开始轻轻地哼:“真的好想你……” 笔尖轻轻落在纸页上。 看到「流金」两个字,似乎自然而然就会想到它后面衔接的「岁月」。 那又是一段怎样的时光呢?自己和爱人的过往一幕幕出现在眼前,从年幼的孩童,到相互照料的少年,再到往后真正的相依为命、生死不弃。 墨水在纸页上晕染开。 旧时光好像变成了老旧的相片,边缘带着淡淡黄色,里面的人影却是笑容灿烂。 而现实当中。 满室音乐声里,坐在桌边的青年唇角同样倏忽勾起。 “我买菜的时候还在想呢,今天「肉铺」没有开门,”或者说这才是常态,否则小区《生活指南》也不会把那个农贸市场作为推荐买菜地点,“但哥哥那么辛苦,总得给他补一补。结果,点心就送上门来了。” 伴随他的话音,室内的歌声忽地一顿。 分不清那唱腔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是从备菜开始就一直萦绕在闻淙周边。此刻猛然安静,闻淙险些觉得不习惯。 这不妨碍他侧过身,掌心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自己身边的电视机 轻轻的「啪」声后,一张薄薄纸片从电视机下方飘了出来。捡起看看,纸上仿佛是张照片。昏黄灯光下,陈旧、却打理得十分干净的播放机静静伫立,像是停留在时光里。 闻淙看在眼中,有些犯难。 “这东西,要怎么吃呢。” 一个小时后,宁琤带着依然没有挑选到合适戒指的失望回家。 距离小区还有两站时,他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弟弟一句。 青年火速回复:“那哥,我开始炒菜啦!” 宁琤:“……”唉。 他开始思索,下次自己是不是该换个办法。否则总是让小淙饿着肚子等也不是事儿。 怀着愧疚心,「漆匠」先生在进家门时揉了揉脸颊,调整好表情。 他的男朋友果然没看出什么异常,和往常一样笑嘻嘻道:“你在桌子那边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宁琤:“嗯。”依然到了厨房,“这么丰盛?” 一份汤,一份炒菜,这些和上次自己「加班」的时候一样。 不太一样的是旁边还有一份拌菜。绿叶当中,某样棕色的事物若隐若现。 宁琤看了半天,没看出这是什么东西。 闻淙咳了声,莫名心虚。 自己确实已经认真处理过了,这东西的味道也还行。嚼起来脆脆的,有点像是硬一点的木耳。 问题是,上头还有样去不掉的东西。 「编剧」先生大脑飞速转动,琢磨待会儿哥哥发现时要怎么给对方解释。 等上了餐桌,视线更是牢牢锁定在另一人的筷子尖儿上。表现之明显,让宁琤颇为疑惑:“小淙,你怎么不吃?” 闻淙收回视线,低头吃饭:“嗯嗯,在吃。” 宁琤静静看他,在心里给画了一个「有问题」的圈儿,把弟弟套在里面。 他预备等到饭后再仔细和小淙讨论这个问题。也是此刻,伸出的筷子终于落在那盘凉拌菜上。 “咔嚓咔嚓。” 棕色切片被送到「漆匠」口中,牙齿随之落了下去。 宁琤眉尖缓缓拢起,夹菜的手也一停。 “真的……好想……你,”许多个沙哑、卡顿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唱,“我在夜里……呼唤……” 喉结滚动,咽下。 属于其他诡异的力量像是一股暖流,流淌在浓稠的漆液里。 耳边重新变得安静。 凑在一起的眉尖松开了。「漆匠」看了看坐在桌边的另一人,又夹了筷子那奇怪的碎片。 “追月的彩云哟……”脑海里又有了声音,“也知道……我的……心。” 「啪嗒」。筷子放下。 近乎同时,闻淙快速道:“咳咳咳哥我琢磨这事儿好久了!不是都说「明月湾」的安全程度高吗?里面有个很重要的点就是一般往里面钻的诡异都等不到人前面,直接被小区吃掉了。” “可家里的电视机算是个BUG,这都第几次了,有东西绕过小区安保,直接从里面钻出来。” “那么大一个摆在那儿,不像是给咱们看的,倒像个抓东西的笼子,就是怪容易被弄破……” 等等,他到底在说什么? 闻淙迟疑着往爱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见对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开口。 “过来,”宁琤张开手臂,“哥哥抱。” 闻淙一愣。 他有些迷茫,又有点开心。第三个出现的情绪是不好意思,“啊呀,哥你不是老说我太重了,压着你怎么办。” 话是这么讲,却不耽误他麻利地挪过去,把自己转移到宁琤身上。 闻淙还悄悄用上「能力」,让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纸片,好减轻哥哥的负担。 被摸摸后背,揉揉脑袋。脸颊埋在哥哥肩头,心脏「怦怦」跳动。 “小淙,”他听到哥哥说,“今天实在是……以后应该都不会有「加班」了。” 宁琤是真心实意这么说。 他忽然想明白了。看戒指是想给弟弟惊喜,可如果这份「惊喜」在执行过程中让人伤心,那就是错的。 那个会唱歌的东西不知是怎么找上小淙。可从诡异的行为常识来看,自己回来之前,「它」一定是捕捉到了小淙情绪里的东西。 就算只是一个小时的「加班」,小淙也很想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歌词是《真的好想你》。 …… 搞点闻宁的年纪互换pa,小闻当哥哥—— 两个小孩还是十岁的时候见到四岁的对方。只不过这次是闻小淙歪着脑袋看面前安静玩积木的乖宝宝宁小琤,伸手戳一戳对方脸颊。 宁小琤有点不明白地抬头看他,见对方不说话,于是又低头玩积木。 闻小淙:再戳。 宁小琤:抬头,低头。 闻小淙:再再戳。 宁小琤:…… 宁小琤抱着积木往远挪了一点,闻小淙扑哧笑了,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动呢。” 这是什么话?宁小琤觉得这个哥哥简直太奇怪了。但对方明显不这么想,竟然还大咧咧地在他面前坐下来,问他,“你在拼什么?” 宁小琤:…… 闻小淙:“咦,宁叔叔没说你不会说话啊!”惊慌失措,扭头要叫自家爸妈。刚喊了一声,听到面前小孩儿不太高兴地说:“我会说话。” 闻小淙满脸意外。宁小琤鼓着脸,更觉得这是个奇怪的哥哥了。 闻小淙又问了一遍:“你在拼什么?” 宁小琤:“飞机。” 闻小淙:“哦哦!我还以为是船呢。” 宁小琤眼睛都瞪大了,对着自己的积木左看看,右看看。 难道是他哪里拼错了?正在检查呢,听到面前的哥哥哈哈大笑。 小朋友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在骗自己。 坏哥哥。 宁小琤对闻小淙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 虽然是坏哥哥,但是是会在爸妈有事时接自己回家(携闻叔叔、陈阿姨),也会大方地把零食、玩具都分给自己的哥哥。 小孩子总是很好哄的,宁小琤很快就开始觉得小闻哥哥对自己很好了。但他就是那种不喜欢表达的小孩嘛,闻小淙再怎么逗,他也不会坦诚地说「喜欢小闻哥哥」。 闻小淙嘴巴瘪起来,严肃地说:“我很伤心哦!” 宁小琤:…… 闻小淙:“嘤嘤嘤,我哭了。” 宁小琤信了。 他着急地围着闻小淙转圈圈,拉着对方袖子,说:“小闻哥哥,不要哭。” 闻小淙:“嘤嘤嘤,嘤嘤嘤,我好难过。” 宁小琤被弄得也快哭了,“我、我很喜欢小闻哥哥。” 闻小淙:“嘤嘤嘤,我不信,除非你把所有零食都分给我。” 哒哒哒,宁小琤跑了。 哒哒哒,宁小琤回来了。 回来的小朋友抱着一堆零食,看到放下手臂、脸上都是笑容的闻小淙。 坏哥哥。 宁小琤再一次觉得。 他记下来,小闻哥哥是不会哭的。 “对,我不会哭,你听错了。” 闻达和陈慧敏都不在了,车祸。 闻淙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每天都笑嘻嘻的,有了些沉稳的样子。 宁旭升心情沉重,拍一拍闻淙肩膀,有许多话压在胸口。 闻淙道:“宁叔叔,你不用担心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了,实在不行,我肯定上你家蹭饭啊!” 宁旭升郑重道:“小淙,你爸妈和我是过命的交情,这些年,你也照顾了我们家小琤很多。对我来说,你就是第二个儿子。” 什么啊。让人眼睛又热了。 闻淙不想哭,于是他还是笑了,说:“宁叔叔,我不会和你客气的。” 说话的时候,他看到一边的小朋友。 对方好像有些紧张,欲言又止的样子。 被闻淙看着,却像是鼓足了勇气,过和他说:“小闻哥哥,你来我家住吧!” 闻淙一愣。 这些年,闻达、陈敏慧不在的时候,他的确时常在宁家借宿。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自己上了中学,这种时候也越来越少。 没想到,小琤会这么说。 他还是笑,眼眶的热度却有些控制不住:“怎么,不嫌我抢你床了?” 宁小琤认认真真回答:“你就是我哥哥啊!我会照顾你的!” 闻淙:……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小朋友的头。 到底是谁照顾谁啊——是想这么说的,但真正讲出来,就成了一句「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 喜欢上邻居家的哥哥怎么办? 上大学的第一年,这成了宁琤面对的最困难的问题。 对方越来越忙,能和自己见面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诚然,两人相处的时候还是十分亲近,像是真正的兄弟。宁琤却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试探过喜欢的人,知道对方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宁琤有点发愁。 从「游戏」里出来,看到弟弟的样子,闻淙忍不住笑了。 他像对待小朋友那样揉一揉弟弟脑袋,又去揉对方脸颊。这是闻淙眼里自己最像是活人的时候。 而他的弟弟表面很不情愿,嘴巴里嘟囔着「每次都这样」「干嘛啊」,却一点儿都没有躲开。 怪可爱的。 第263章 番外二一(七) “哎?” 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听到爱人这么说,闻淙还是很高兴。 又搂着哥哥腻歪了会儿,才回到自己座位上,老老实实吃饭。 宁琤笑着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么一来,自己就得转变思路了。 不过,或许事情其实很简单。 这日往后,一整个五月,两人都过得风平浪静。 榴花依然有新的诡异出现,《便民手册》又迎来了更新。上下班路上,也能看到物管会的人在小区门口摆摊发宣传品。 只是这些都和「漆匠」与「编剧」无关。 两人除了工作的时间,其他时候大都待在一起。也没什么特定的事要做,只是抬眼时能看到对方,便会觉得开心。 转眼来到六月。行人换上夏衫,「美居公司」迎来新的项目。这天下午,带着手下人外出考察之后,宁琤看看时间,道:“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头在系统里还是登记准点下班。” 跟着他一起来的霍工、董悦纷纷笑道:“行,宁组,周末愉快!” 宁琤跟着笑了一下,“你们也一样。”只是自己这边的「愉快」,应该和下属们不太相同。 只不过——他又想——现在才四点出头…… 宁琤轻轻叹了口气。 轮到自己的时候,才能感受到「思念」的分量啊。 有这份想法的不光他一个。 事实上,从早晨开始,闻老师就显得坐立难安。 上午还只是美术组的同事在办公室里进进出出。这当中,不知道是谁把「闻老师的爱人给他送了花」的消息带出去。于是到了下午,音乐、体育老师们也开始慕名前来,欣赏闻老师爱人在「吃了么」APP上订的礼物。 涂老师不无促狭地问:“今天又不是情人节,难道是什么特殊纪念日?” 闻淙镇定自若,回答:“是我生日。” “这么浪漫?” “这也太幸福了!” 起哄声顿时四起,陆老师还笑眯眯给来围观的同事们介绍:“小闻老师和他爱人感情是真的好。之前他爱人过生日的时候,闻老师也绞尽脑汁地准备惊喜。哎,谈恋爱就得谈这样的啊!” “对对,那几天小闻老师一直在办公室里做准备,弄了一堆小手工吧?哎,你们别觉得东西少,这只是小闻老师礼物的一小部分!剩下的,是不是还有游戏,蛋糕,两个人一起去看展览……” “我简直想和家里那个分手了,一点情调都没有!” 闻淙最先还能矜持地抿着嘴笑,可到后面,在一声声对哥、对两人感情的夸赞中,他走路都有些打飘了,“哈哈,哪里哪里,哈哈哈。” 怎么回事,为什么距离下班还有那么久? 盼星星,盼月亮,闻老师终于等到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 在同事们打趣的目光当中,他抱起花束,一马当先地冲向学校大门。 虽然哥哥没有提起,但早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闻淙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等出了办公楼,果然见到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 周围还有很多接学生的家长在,但闻淙眼里只有宁琤一人的影子。 他迫不及待地喊:“哥!”人也飞快跑过去,“你今天怎么来了?” 宁琤笑着看他,听弟弟明知故问,便也道:“你猜?” 闻淙用空余的那只手抱住他,大声宣布:“当然是想我了!对不对?” 宁琤沉吟:“嗯……”完了,弟弟用这种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神看自己,根本控制不住。 他飞快地在青年脸上捏了一把,随即道:“先回家。” 闻淙笑呵呵地点头,搂着爱人一起过马路。 有五年级的学生看到这一幕,在校门口「哇」声一片。 闻淙尾巴翘得更高,话匣子打开就再也阖不上:“肯定不光有花吧?哥,能不能透露一下,家里还准备了什么?” 宁琤:“你猜?” 闻淙:“烛光晚餐肯定有,还有礼物……” 宁琤:“嗯,没错。” 闻淙:“礼物是什么?咳咳,只要是哥你送的,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 宁琤看他一眼,原先还想露出似笑非笑神色,可对上弟弟的表情,笑意就再也控制不住。 “那倒是,”他说,“我也觉得你会喜欢。” 闻淙闻言双眸更亮,恨不得飞回家里。 宁琤更想逗逗他了。但看着弟弟期待的样子,脚步实在没法放慢。 到最后,到家还是比平日里早了些。 “你先坐一下,”宁琤安排,“东西都准备好了,牛排还要煎一下。” 闻淙乖乖地跟着他:“好。” 宁琤拿余光看他,只觉得某人恐怕完全没听进自己的话。 不断拉远和沙发的距离就算了,还又恢复了树袋熊模式,企图往宁琤身上挂。 他只好撤回前面的话:“算了,小淙,你处理一下花。” 闻淙还是乖乖的:“好。”这下倒是开始干活儿了。 等到牛排煎好、摆上餐桌,花束也好端端插在瓶子里,被闻淙放在桌子中间。 他满意地站在旁边欣赏,宁琤则先打开壁灯,又拉上窗帘。 这下子,外间的日光被完全遮住,屋内灯色变得朦胧。 宁琤开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和弟弟倒上,在闻淙出神的时候和他碰杯:“怎么还愣住了?第一杯,小淙,生日快乐。” 闻淙喉结滚动,温柔又专注地看着爱人,「嗯」了一声。 安静成这样,宁琤都有些不习惯。 “蛋糕在冰箱,”他说,“原本也想自己做的,但试了一下,效果不太好,还是用了买的。” 闻淙还是看着他,柔情款款,“好。” 饶是宁琤十分自信,有「求婚」这个重头戏在,自己给弟弟过得这场生日绝对不会输给对方一个月前的诸多准备,这会儿还是有些淡淡的不放心。 他问闻淙:“那——咱们先吃东西?” 闻淙答应:“嗯。”拿起哥哥特地准备的刀叉。 宁琤眼皮跳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弟弟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可左看右看,小淙也只是在好好地吃东西。 宁琤想了想,决定试探一下。 他先问:“味道怎么样?” 闻淙笑道:“好吃。”这是实话。牛肉的外层被煎得微焦,但当牙齿真正落下去,很快就会陷到柔软的内部。丰沛肉汁瞬间涌出,流淌在舌面上,带来油脂的香气。 不止如此。 咀嚼、吞咽过后,闻淙感觉到了属于诡异的、「吃饱了」的餍足。这足以证明兄长找来了非同一般的食材,专门在这特殊的日子里烹饪。 他很喜欢。想到这里,他又朝哥哥笑了一下。换来对方眉尖挑起,轻轻叫他:“小淙……” 宁琤已经有些明白过来了。 既然面前是最亲近的人,他也不在意地拿自己察觉到的「异常」开玩笑:“你这么一边吃,一边看着我,简直不像是在吃东西,像是要吃我。” 闻淙承认:“确实。” 宁琤:“咳,怎么说话呢。” 闻淙慢吞吞地切牛排,道:“哥,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在想,你晚上肯定要给我庆祝,怪期待的。” 宁琤保持着原先姿势,从从容容坐在椅子上,只是耳后有些发烫。 闻淙还是慢吞吞的,继续说:“你给我送花,我很开心。不光是因为其他人都在说你对我好,还是因为想到把这束花用在你身上。” 舌尖压住上颚,酥麻的感觉悄悄扩散。 闻淙:“等了一天,看到你来接我。哥,你不知道,那一路我想了多少东西。” 宁琤喉结滚动,“嗯,你可以一条条和我说。” 满足弟弟的愿望嘛,很正常。 闻淙又咬了一口牛排,感觉到紧实弹性的肉块在自己咀嚼间的回弹感。 “但我本来以为,”放下叉子的时候,青年的声音有些委屈,“从进家门开始,「礼物」就开始了,没想到还要等。” “确实已经开始了啊。”宁琤给自己澄清,又示意闻淙去看盘子,“你不是吃的挺开心的?” “但是哥,”闻淙更委屈了,“你不是应该只穿着围裙来弄这个嘛。然后我就可以给你帮忙,顺便——” “咳、咳咳!”宁琤咳嗽起来,耳根的红终于蔓延到脸颊,“这些不是得等饭后再说吗?” 闻淙:“哦。”继续吃东西,顺便盯着宁琤,和他确认,“是这些后面,还是蛋糕后面?” 不等宁琤回答,他又问:“我想把蛋糕的奶油涂在哥你的身上,可以吗?” 倒是很有礼貌,但在场两人都清楚,这其实不是一句询问。 弟弟胆大包天,当哥哥的还能怎么办?要是其他时候,倒也能「教育」两句。可当下,对上弟弟的眼神,在想想即将发生的事情,宁琤只觉得连指尖都开始发烫。 这实在太不「哥哥」了。但单论「让弟弟高兴」这件事,又的确是作为兄长应该做的。 于是,在极短暂的停顿之后,宁琤还是轻快地回答:“可以。” “小淙,”他又开口,叫了弟弟的、也是男朋友的名字,“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都很喜欢、觉得很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小情侣的生日be like: 你的过完过你的,你的过完过你的 第264章 番外二一(八) 奶油最初是冰凉的。接触到皮肤,很快在体温之下融化开。 弟弟的舌尖则是滚烫的,一寸一寸将那些奶油扫去还不算,仍要在宁琤身上徘徊、停留。 好像真的要被吃掉了。 某个刹那,宁琤忽地冒出这样念头。 其实也不错。自己和小淙彻彻底底融为一体,变成对方血肉的一部分,再也不会有人让他们分离——唔! “哥,”餐桌旁,闻淙上半身微微直起一些,幽幽地去看爱人面孔,控诉对方,“你竟然走神?” 宁琤刚刚被咬,正是又酥又痛的时候,不明所以,怔然看他。 闻淙抽抽鼻子,嘴巴也瘪起一点,眉尖压下,是个很熟练的伤心神色:“明明是和我在一起,竟然还会走神?” 唔。 原来小淙是在意这个。 宁琤慢慢笑了。他揽住弟弟的后脑,先吻一吻对方,才道:“我在想你呀。” 闻淙喉结滚动,已经有些绷不住表情,却还是尽量克制,继续控诉:“我人就在这儿,你明明没有——”嗯,对,就像这样! 亲他,再亲他。 “想你像刚刚那样咬我。”宁琤说,“是有点疼,但想到是你,就觉得很舒服。” 闻淙眼神晃动,有些狐疑地看兄长。 哥好像是认真的。 他再也控制不住笑意扩开,跟着亲一亲对方,道:“我才舍不得。对哥要温柔,这是当老公的应该做的。” 说得一本正经,让宁琤忍不住又揉了揉弟弟发间并不存在的耳朵。 闻淙「嘿」地笑了声,低下脑袋,先在爱人颈窝里蹭了蹭,随即继续方才的动作。 奶油还很多呢。 要慢慢品尝,才不浪费这好光景啊。 …… 水淅淅沥沥落下,瓷砖被体温暖热。 身上黏黏糊糊的触感被彻底冲走,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比水温更高的热度。 是舒服的。 不过…… 某个刹那,宁琤抽了口气,轻轻在对方肩膀上推了把,叫:“小淙。” 嗯? 弟弟没动,宁琤只好再推,要求弟弟:“听话。” 不听不听,哥哥念经。 闻淙仗着水声大,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留意。 然而下巴被爱人锢住,对方竟是难得强硬,一定要他抬头。 闻淙不太情愿,可脑袋晃了几下,始终没有挣开。 他终于开始考虑:“哥平常不怎样啊,难道的确不舒服?” 他还是抬头了。正要担心询问,爱人却先在他眼角吻了吻,拿商量态度,说:“咱们还是去卧室?” 不是拒绝,只是想换个地方。 更奇怪了。 闻淙在「哥不舒服」的选项上重重画了圈。随即便去关一边的水龙头,竟显出几分紧张。 在宁琤身上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倒是让宁琤险些没反应过来。 “还好吗?”终于,闻淙站直了,英俊的面孔还是显得忧心忡忡。水流从发间滴落,顺着皮肤淌下。 这小子。宁琤心想,确实还是很帅的…… “很好啊。”熟练地摸摸弟弟的头,做人家兄长的笑一笑,“你先擦一擦,在那边等我。” 闻淙仔细看了爱人片刻,确定对方的确没事,才放下心来,又因最后那几个字心绪浮动。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或许自己的生日礼物还没结束,哥还准备了其他东西,所以才会想要离开浴室。 要是这样,自己前面的担忧未免多余。 太好了。 青年倏忽弯起眉眼。湿漉漉的发丝被他抓到脑后,饱满的额角轮廓顺势露了出来。额头光洁,五官锋锐,又被灿烂笑意削弱了攻击性。 “好呀。”闻淙的应声也变得轻快了些,“我会乖乖等着哥的。” 宁琤:“嗯。”就说嘛,弟弟很听话的,刚才的乱来只是意外。 “哥也要乖一点,快点来找我。”讲着,又亲昵地在人脸上咬了一口。 这下真的是小狗在撒娇了。宁琤心中一动,又摸摸对方面孔。想到自己待会儿要做的事,羞耻感渐渐涌上。好在这么多年,也学会在任何场合都镇定自若。 他自信尚未露出马脚,唯有一件事还需沟通:“咳,小淙。” “嗯嗯。”青年迅速应声。 宁琤:“你先把我腿放下嘛。” 闻淙低头看看,怎么都觉得两人皮肤贴合的样子十分顺眼。 但既然已经答应哥哥,他也只能遗憾地服从:“好吧。”但要是哥的惊喜还比不上这个,自己就有话要说了。 应该不至于的。 青年先一步离开。穿过客厅,回到卧室。 身上的水珠被擦干了,头发倒是没那么迅速。他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 虽然没见哥最近收什么快递,但对方的「能力」在变换装扮上实在方便。再说了,自己给哥准备惊喜的时候同样没被看出端倪…… 闻淙眸光倏忽闪动。 就在刚刚,他听到了浴室门再次打开的动静。 他转过目光,注视卧室入口方向。 再接着,闻淙看到了比所有想象都更令他心跳加速的场景。 年轻许多、穿着高中校服的兄长从那里探出脑袋。 像是纠结了片刻,深呼吸过,才终于喊出口:“哥哥。” 闻淙:“……” 宁琤:“?” 小淙这是怎么了? 他费解地看着弟弟抬手去捂面颊。想了想,宁琤还是走进卧室,想要检查一下闻淙的情况。 结果还没走到地方,他脚步微顿,脑子里闪过一段信息: 现在是十一年前的五月末。自己刚刚过了十八岁生日,高考就在眼前。等那天过去,高中生活就要彻底结束。 「游戏」并未进入两人生活。对于宁琤来说,这是真正无忧无虑的时光。唯一让他烦恼的,就是在成年那天,邻居哥哥给他庆祝生日的时候,他看着对方专注点蜡烛的面孔(宁琤:等等,这到底是什么场景?),怦然心动。 宁琤:“……” 好吧。 情窦初开的青年很快就对邻居哥哥告白了。 可惜的是,对方拒绝了他,理由是:“你马上就要迎接高考,以后去哪里、有什么样的人生都无法预计。我现在不管和你说什么,都是不负责。” 现实当中,宁琤眼睛眯起一点,流出些许似笑非笑。 陷入恋爱,情绪愈演愈烈的「自己」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回答。于是,趁着家里忘记交电费——也可能是故意的——他理所当然地跑到心上人家里借宿。洗完澡以后,只套了一件勉强到大腿的衬衫,再加上校服,过来找暗恋的哥哥。 哦,不。 剧本的文字被撤掉一点,严谨地把「暗恋」改成「明恋」。 再抬头的时候,就是心上人同样调整好表情,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说:“小琤,你这是做什么?快把衣服穿好!” 叫得还怪顺口。 宁琤眼皮跳了跳,自我安慰:“没关系,没关系,本来就是给小淙过生日,他喜欢什么就是什么。”让对方亲自编剧情已经不应该了,自己总得满足这小混蛋的「许愿」。 “哦。”他干巴巴地说,“但是裤子刚才不小心打湿了。再说了哥,这不是要睡觉吗?” 为了给没有感情的台词增加一些代入感,十八岁版宁琤特地绕到床铺另一边,把自己挪上去。 再看一边沉着脸、十分入戏的「闻淙哥哥」,他学着对方平日里的样子理直气壮,“你还不睡?我是高中生,要保证睡眠时间!” 两人都知道,起码今天晚上,绝对谈不上什么「保证」。 但闻淙仿佛真的被说服了,凶巴巴地警告不安分的「弟弟」,「你老实点,不要乱来,否则……」 宁琤瞥他。 闻淙停下来,想了想,唇角勾起,十分期待地「威胁」道:“否则我就打你……” 视线往下瞄了瞄,落在某个地方,用意非常明显。 宁琤轻描淡写的神色成了震惊。 闻淙笑了一下,手心微痒,蠢蠢欲动。 宁琤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就这么一觉到天亮也不错。 但弟弟的剧本还在源源不断往他脑子里灌,竟然是越来越雀跃。 「小混蛋」三个字又在齿间转了一圈,宁琤终于耳根发红,半是配合表演,半是真的恼羞成怒,道:“你有本事试试!” 闻淙笑道:“好啊,试试就试试。” 房间里的灯关上了。 两个人安静地躺下,并排,等待接下来的剧情发生。 闻琮是真的在等,宁琤则在反复思考:“真的吗?我真要这么做?闻小淙这家伙,得寸进尺!” 但是。 宁琤又想:“我本来就不像小淙,在他生日之前花那么多心思准备礼物。现在好不容易他有个愿望,满足一下也不是不行吧。” 好像是这个道理。 “再说了,虽然不像他说的那种……但也不是没有过。” 深呼吸。 调整心态。 “没什么,对,这真的没什么。宁琤,你都变成这样、穿成这样了,接下来只不过是再增加一点小小的细节而已。” “人一辈子有几个二十三岁生日?想想看,去年小淙生日都只能一个人过,孤零零的,多可怜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小闻……你们两个……(指指点点) 第265章 番外二一(九) 在宁琤艰难做着心理准备的时候,闻淙心里默数:“一个哥,两个哥,三个哥……” 哥好慢哦。 他悄悄转头,去看旁边的「高三生」。 用视线比划一下。原先就比自己身形小一圈儿的人,这个年纪仿佛比日后更加薄一些。但毕竟无忧无虑,于是眉眼里带着宁琤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轻松。 闻淙不知不觉地微笑。 心头的躁动平息许多,他想,对这个岁数的哥来说,最大的烦恼,或许就是今晚这一遭。 这让闻淙觉得非常可爱,也更愿意去等。 恰巧,同样时刻,宁琤终于开导好自己,愿意以身投喂恶趣味的弟弟。 他借着被子的遮掩,先来悄悄碰闻淙的手。 闻淙同样用被子遮住偷笑,似乎惊讶地叫:“嗯?小琤。” 宁琤咬了咬牙,整个人都挪了过来,把自己放在另一人身侧。 他小声喊对方:“哥哥。” 闻淙被叫得心花怒放,险些连剧本都不记得,“哎。” 宁琤用另一只手抚上对方胸膛,掌心之下,是青年热烈的心跳。 他手指颤了一下,有种要被烫伤的错觉。 “我那边好冷,”宁琤信口胡言,“还是你这边比较暖和。” 闻淙好笑:“是吗?小琤,你是不是平时都在学习,都没有时间锻炼身体?” 宁琤觉得眼下的台词不重要,于是随便回答:“是。” 闻淙便叹:“这可不好。” “……”好不好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自己接下来要怎么「乱来」呢? 宁琤试探着把手往下挪了一寸。 「邻居哥哥」没有反应,还在继续谆谆教诲:“你现在年纪小,不知道运动的重要性。等以后年纪大一点,怕是会后悔的。” 宁琤:“嗯嗯。”往下,再往下。 本就滚烫的掌心温度更高,一层薄薄的汗浮在上面。 好不容易抵达目标,他心头正要松一口气,却听「邻居哥哥」嗓音倏忽沉下,还是喊:“小琤。” 宁琤:“哥哥。” 闻淙被叫得一瞬间心软,但还是支棱起来,道:“你在做什么。” 宁琤想了想:“勾引你?” 闻淙险些笑场。 正忍耐间,脸颊上多了点柔软热度。 宁琤亲了他一下,人也因这点亲近放松些许,微微笑道:“哥哥,你明明就对我有感觉啊,为什么要忍着。” 他学着闻淙平日里的样子胡说八道起来。 “谈恋爱嘛,还是选知根知底的人比较好。你和我在一起,咱们两个都省事。” “我都想好了,以后我直接搬过来,那边屋子的水费、电费就能省下。要是把房子出租出去,还能赚一点零花钱。” 闻淙咳了声,想提醒对方,这么一来宁叔叔就没地方住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 哥哥忘记在剧本设定中双方不是孤家寡人。虽然和闻淙最初想的不太一样,可这种事,又有什么必要特地说? “再说了,”宁琤又道,“夏天正好是开空调的时候。哥哥,你要节约一点。” 闻淙低低喘了口气,这才道:“照你这么讲,到冬天你就搬回去?” 宁琤笑了:“那不行。都说了我怕冷,你不给我暖暖吗?” 闻淙问:“你想怎么暖?” 宁琤低声道:“哥哥,我发现你身上的确好烫。” 的确是这样。不仅是体温,闻淙甚至觉得自己要爆炸在宁琤手上。 而在不知不觉间,他自己的手也触碰到了「邻居弟弟」的皮肤,在对方光滑背脊上摩挲。 一切都显得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宁琤心想,这么一来,小淙应该要忘记他那乱七八糟的剧本。 可近乎是下一刻,他身边的人蓦地喊了声他的全名。 宁琤正在怔忡,紧跟着,便觉得天旋地转。 他不设防之下,被「邻居哥哥」拽到对方腿上。面朝床单,肚皮还停留着对方掌心的触感,这会儿像是方才自己的手掌一样,被心上人的体温烫到。 来不及想更多,对方的巴掌就落了下来。 饶是闻淙提前给他预告过,宁琤还是被打懵了。 倒是不算疼,比不上那小混蛋咬他胸口的时候。可见小淙的确只是想玩玩,满足一下不知哪里来的奇怪趣味。 可是——问题在于——就算眼下两人角色颠倒,实在的心理认知上,宁琤依然觉得自己才是哥哥。 他面颊轰得炸出一片通红,手软脚软,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色厉内荏:“小淙……嗯!” 闻淙精神一振,更是理直气壮地欺负「邻居弟弟」:“怎么回事,还敢这么喊我?宁小琤,我今天就好好……” 好好什么? 宁琤等弟弟说下一句台词,对方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半是纳罕,半是被心头那点坚决不承认的期待感催促,转头看去一眼。 闻淙正拿刚刚行凶的手捂住脸,指缝里,鲜红颜色若隐若现。 宁琤心神俱震,头脑险些一片空白。不等闻淙再说什么,他已经爬起来、扑到弟弟面前,满是忧切:“小淙,你还好吗?怎么忽然——” 闻淙羞耻难当,扭过脸。 宁琤还在担心:“手放下来,让我看看,疼不疼?”左右看看,并未察觉到其他诡异入侵的痕迹。这却不是好事,他的弟弟明明受伤了,正在流血…… 流鼻血。 闻淙终于还是被掰下手,被哥哥捧着脸颊检查。 对他来说简直没法见人的场景,却是让哥哥松了一口气,又奇怪地喃喃:“现在也不算干燥啊,怎么回事。” 闻淙:“……” 更、更不好意思了啊! 他试图逃避现实,小声道:“哥,没事,真没事,要不然今天就先算了?” 宁琤给弟弟擦了脸。过程中,见对方视线越来越飘忽。初时试图辩解,往后却是破罐破摔:“哎,我就是太激动了。” 宁琤一顿。 闻淙干巴巴:“你想笑就笑吧。” 宁琤:“扑哧……哈哈哈。” 闻淙精神恍惚:“唉,事情怎么会这样。唉,事情怎么会这样!” 脸颊又被亲了亲,宁琤说:“说明小淙很喜欢我呀。” 十八岁的哥哥,安慰二十三岁的弟弟。 他没有察觉,这个时候,自己正跨坐在弟弟腿间。 两个人的身体无限接近。尤其是弟弟搂住他的腰,在他颈窝里埋起自己面颊的时候,双方的体温都要融为一体。 “哥,”闻淙还在闷闷地讲,“你也太好了吧?” 宁琤摸摸弟弟脑袋,要再讲情话,却察觉弟弟似乎已经恢复许多,再度积极向上。 他一面想,小淙到底还能不能丢掉他那剧本了。一面问,“要继续吗?” 闻淙没听明白。 宁琤隐晦提醒:“就是刚刚……” 闻淙一头扎进哥哥怀里:“啊啊啊。” 宁琤忍俊不禁。 “重来,重来,”闻淙试图振作,“哥,咱们都失忆了!” 宁琤:“好。” 闻淙:“现在的剧本是这样。咱们情投意合,一起探索人生。” 宁琤:“也行。” 闻淙:“你的腿好可爱,可以戴上腿环吗?” 宁琤:“……” 他说什么来着。 弟弟就是很擅长得寸进尺的。 …… 最开始的时候,校服规规矩矩披在宁琤身上。 没过多久,成了挂在他臂弯。 再之后,掉在床上,被乱糟糟的被子遮盖。 等到双方偃旗息鼓,时间已经来到第二日凌晨。 两人再从浴室里出来,闻淙一面给十八岁的哥哥擦头发,一面轻轻哼着歌。 等到指尖发丝一点点变得干燥,他的情绪也差不多平复。 吹风机关掉,「嗡」响消失在二人耳畔。闻淙坐在宁琤身前,用喜爱、怀念的目光去看面前的青年。 宁琤原先以为他有话要说,于是耐心等待。如此过去半晌,却发现弟弟似乎只在发呆。 他在对方面前晃晃手:“小淙,回来。” 闻淙回神,一把抓住哥哥的手,捏在掌心中把玩。 宁琤有些疲倦,但还是笑着说:“怎么样,喜欢这个生日吗?” 闻淙用力点头,大声说:“喜欢!” 虽然出了意外,但那也是因为他自己,而非因为哥哥。 宁琤道:“好,那礼物就可以送了。” 闻淙一怔:“礼物……” 他原本有很多话想说的。 比如:“不是已经给过了吗?花,晚餐,还有后面的惊喜。” 比如:“哦,虽然这么一想,里面的确没什么特地送的东西。” 比如:“不过已经很好了。哥,我特别高兴。” 这些都没讲出来。 宁琤简单地拉过弟弟的手,简单地在上面套了一个圆环。 咋看起来是平淡的金属圈,可他知道,小淙一定会有所察觉:那实则是一圈凝固起来、扮作戒指的漆液。 思来想去,比起其他人的设计,宁琤还是选择把自己的一部分放在弟弟身上。 “虽然咱们也不缺这个。”他说,“但小淙,你……” 一顿。 弟弟的眼神很亮。比平时更亮。 宁琤意识到了什么,浓浓的窝心感涌现。 闻淙问他:“哥,你是在和我求婚吗?” 嗓音比平日沙哑。 宁琤看他片刻,回答:“是。” 宁琤:“小淙,我爱你。” 宁琤:“咱们结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写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宁哥可以休婚假了。 暑假出行时间增加,好耶。 第266章 番外二一(十) 阳光明媚,温暖和煦。 「光明小学」校门口,五年级一班的班主任秦老师正要往进迈呢,忽地瞥见旁侧人影。 诡异脚步稍顿,笑着打招呼:“小闻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那青年一面说话,一面抬起手,挠了挠面颊。 秦老师还是含笑。 青年又挠了挠面颊。 秦老师:“……” 秦老师的视线转移到青年手上,看到那样多出来的事物,不由「呀」了一声:“小闻老师,这是?” 青年眉开眼笑,给同事展示自己新收获的戒指:“没什么,就是在周末结了个婚。” 都不当人了,自然也不好去人类民政局领证。 再者,以宁琤与闻淙的亲近,有没有这步其实都没什么差别。 宁琤给闻淙的,更多是个小小的仪式。 两天过去了,闻淙依然沉浸在开怀情绪当中。 秦老师看出来了,当即道:“哈哈,恭喜恭喜!” 同样的话,闻淙周末其实已经听过很多次。「吃了么」的外卖员、小区物管会工作人员,包括巧合间在路上碰到的朱家姐妹,都与他讲过。 但他对这几个字没有半分厌倦,依然觉得十分动听悦耳。等对方话音落下,便从随身的袋子里掏出一盒糖果塞过去,“喜糖,秦老师你收着。” 秦老师笑着答应:“好。” 此类场景、对白,同样发生在美术组的办公室里。 等把带来的糖果发完,闻淙终于在工位上坐定,又开始喜滋滋地打量手指上的圆环。 这虽然是哥的一部分,但因为哥的意识不在里面,进校门时便没遇到阻碍。 “样式单调了点,”宁琤还说,“但看倦了的话,随时可以改。” 闻淙觉得不用改,这样就是最好的。 他只觉得遗憾。自己的「能力」到底没有哥方便,没法做同样的戒指送出去。 折纸圆圈倒是也行,可哥严令禁止他从自己身上撕纸。 闻淙只好委委屈屈地答应兄长,自己不这么干,再看哥在他自己手上同样套了个漆液戒指。 “唉。” 青年对着自己伸展开的手指叹气。 不多时,又微笑起来。 不光是这边的老师们,「美居公司」里,宁组长手下的员工,加上另外两个组的组长同样拿到了喜糖。 因是「吃了么」在昨晚的临时外送,宁琤其实并不确定盒子里有什么东西。也没想到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隔壁组长竟然特地来夸宁组长大方。 又拐弯抹角,问起他的采购渠道。 宁琤意识到,对方恐怕拿到了「肉」做成的糖果。 他有点惊讶,但还是回答了对方。 隔壁组长笑道:“我还担心宁组长让我把东西还回来呢。” 宁琤跟着笑道:“不至于。大家能分到什么都是运气,只能说明你运气好。” “哈哈,那我就多谢了。” 应付完人,宁琤继续吃东西。 心思却多多少少有些跑远。 作为能自己狩猎的诡异,他的确不缺那一口「肉」。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让宁琤挂心。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光明小学」即将迎来期末考试。再之后,就是小淙的暑假。 两人早已商量好,要趁着这个时间往陈慧敏的家乡,也就是旁边的东府市去一趟。虽然从朱姐此前的说法看,旅途上并没有多少麻烦事儿。但在诡异世界待久了,宁琤深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道理。 与其急匆匆地赶时间、担心没法及时回来,不如把假期延长。 只是不知道公司系统承不承认没有红本本的婚姻,给不给他批婚假。 宁琤沉思。 想来想去,决定下午先在系统上试着申请。 能成是最好的,若是实在不能,只能在东府市那边抓紧点时间了。 在和弟弟发信息闲聊时,宁琤也提到这件事。 闻淙同样安慰他:“哥,你的年假有十五天呢。咱们就按照五天来回规划行程,把机动时间充分预留出来,应该不会有问题。” 宁琤回复:“好,但我还是先把手续走了。” 闻淙:“行。”嘿嘿,想想就开心,哥和他结婚了。 手里的教案本变成纸人,站起来朝他拍手。 「呱呱呱」的声音里,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宁琤的消息过来,简简单单两个字:“成了。” 闻淙:“嗯嗯。” 闻淙:“嗯??” 距离哥的上一条消息有一分钟吗?虽然是两人都期待的结果,青年还是愣了片刻。 宁琤也很意外:“我就是点到个人信息那一块,把「未婚」修改成「已婚」,然后就提示我可以选择放假时间。” 闻淙不得不承认:“哥,其实你们公司还不错。”怪人性化的。 宁琤又打字过来:“哦,可以和年假连着。那小淙,咱们可以出去一个月。” 旁边用来做上课案例的彩纸也站了起来,和前面的教案本一起鼓掌。 闻淙匆匆回复了句「太好了」,随即开始镇压小弟。 等桌面重回宁静,他松了一口气,可以细致地想:“这么长时间,除了去妈家里,应该也能到其他地方转转……” 沉默。 从前只觉得「回母亲老家」这件事十分遥远。虽然知道有这样的规划,可闻淙对此其实没有更多特殊感觉。 直到此刻,出发的日子摆在眼前,闻淙忽然觉得近乡情怯。 或许自己和哥都想多了,妈妈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或许曾经是有事物留存,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老家的东西也和「幸福家园小区」一样,被其他事物覆盖了痕迹。 闻淙扪心自问:“我究竟想要知道什么呢?”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 闻淙再度沉默。片刻后,却是轻轻笑了。 既然不知道,那无论找到东西,还是没找到东西,他都不会觉得失望。 换句话讲,即将开始的行程,果然只是他和爱人的蜜月旅行。 “得好好计划一下啊,东府那边有什么旅游景点呢?” …… 蝉声一日大过一日,日头也愈发显得毒辣。 监考完最后一场,闻淙浑身轻松,和同事们告别:“假期快乐!” 兄长那边,假期要到后天才开始。虽然独自在家会有些无聊,但闻淙已经接到「整理外出行李」的任务,甚至觉得时间紧张。 他把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儿,两条腿一刻不停,奔向农贸市场。 买菜,备菜,等哥回家,做晚饭。 吃饭,和哥哥贴贴,睡觉。 早起,做好早饭,送哥哥出门…… 目送公交车远去,闻淙深吸一口气,“好!先去物业,把外出办下来,然后想想这趟要带什么东西。” “呃,好像还得买一个行李箱。” 事到临头,才发现要做的实在太多。 闻淙忙忙碌碌。等到宁琤下班,家里整洁干净,带着物业印章、「暂时外出」的说明也已经在桌上摆好。弟弟白天已经和他解释过,只要两人离开的时候把东西留在屋里,「明月湾」就不会因为他们迟迟未归将房子收回。 往旁边看,行李箱还处在摊开状态。一眼望过去,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捕梦网……各式各样的物件一应俱全。 宁琤的视线在最后那样东西上停留片刻,失笑。 “小淙还考虑挺周到。” 既然不确定出门会碰到什么,就把能带的都带上。 等到宁琤去厨房找弟弟,忙活中的青年口头指挥:“哥,我想过了,你把那块表也带上。” “表?啊,这个。”宁琤看到挂在窗口的「四时钟」,哭笑不得,“这个不是已经坏了吗。” “有备无患嘛。”闻淙道,“这玩意儿还挺老实的,应该不会给咱们使绊子。要是碰到什么东西,正好能给修好,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宁琤摸了摸下巴,“行吧。” 闻淙颠锅、装盘,“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买到票。” “朱姐不是说了,去东府的车还挺多。” “话是这么讲……”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总得来说,对即将开始的旅程还是十分期待。 按照网上搜来的经验,闻淙规划好的行程是一大早出发,尽量买白天的车票,不要将行程留到夜晚。 因此,吃完晚饭,两人早早就躺到床上。 这会儿不过八点,宁琤知道他们多半是睡不着的,只闭目养神。 养了没一会儿,旁边的弟弟戳戳他:“哥,我突然想到,咱们是不是得带点零食放在车上吃?” 宁琤:“不用了吧?到时候饿了的话直接买。” 闻淙:“也是,咱们行李够多了。”至于车上食物是否安全,他倒是没有考虑。 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担心,还是趁早别想着出门。 过了片刻,闻淙又戳戳兄长:“哥,车上万一很无聊呢?虽然和你在一起就挺有意思了,但咱们要不要买副扑克?” 宁琤:“……”无奈,侧身对着弟弟,“咱们两个人,能玩什么?” 闻淙沉思:“也有道理。” 宁琤闭上眼,继续准备睡觉。 闻淙看着他,半晌,同样阖上双目。 翻身。翻身。 翻…… 宁琤睁眼:“小淙,去叫外卖吧,别翻了。” 闻淙:“好耶。”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火车内容也算是日常部分—— 第267章 番外二一(11) 《榴花站乘客乘车指南》 尊敬的旅客朋友,欢迎来到榴花火车站!为确保您拥有顺利、愉快的出行体验,请仔细阅读以下内容,并严格遵循。 1.本站唯一官方售票窗口位于车站入口处,窗口上方带有「官方售票」字样。 2.如遇购票高峰期,备用窗口将限时开放,届时窗口旁会亮起绿色指示灯。 3.所有车站工作人员均身着藏蓝色制服,并佩戴工牌。工牌显示其姓名、性别、年纪、工作岗位。遇到任何问题,您都可以向工作人员寻求帮助。 4.本站不出售任何「内部员工打折票」「已售空车次加票」。若有人向您提出可购买此类车票,对方为冒充工作人员的诈骗分子!请务必通过官方窗口完成购票,否则您将无法通过闸机,且可能出现个人信息泄露。 5.诈骗人员多身着布料粗糙的深灰色仿制制服,且无工牌佩戴。如遇其纠缠,请您保持冷静,不要与对方发生争执。摆脱诈骗人员后,请立刻前往车站入口处的「综合服务岗亭」,向执勤民警说明情况。 6.车站执勤民警身着黑色警服。当接收游客关于诈骗人员的报告时,他们会向您询问对方的外貌特征、诈骗话术,请您清晰告知。 7.检票由车站入口闸机进行,民警不会查验您的车票,不会向您询问与案情无关的隐私(如您的姓名、年纪、工作等),不会将您带离综合服务岗亭。 8.如遇上述异常情况,请保持警惕,该人员或仍为诈骗人员!请您尽快寻找借口离开,可以向车站工作人员寻求帮助。 9.购票后,请您根据车票标注前往候车区,并在所购车次检票区域附近的座椅上就坐。车站候车区采用白色灯光照明,光线稳定。座椅为金属材质,印有编号。 10.请您认真聆听候车区内的广播信息,以免错过车次。若当前无车次播报,候车区内将播放舒缓轻快的音乐,帮助旅客朋友们舒缓等待中的焦灼情绪。 11.车站运行多年,广播设备存在一定老化。若遇音乐中断或其他技术性故障(如广播里发出无规律杂音),请您不要惊慌,工作人员将在十五分钟内进行设备维修。为免给噪音带来的不适,这段时候可以闭目养神。 12.为保持候车环境整洁卫生,杜绝食品安全隐患,车站未设置任何自动售货机。车站二楼设有饮食专区,您可在检票前前往消费。 13.站内严禁任何形式的无照经营,所有兜售商品者均为违规行为,请勿购买其售卖的商品。 14.营造安静的候车环境人人有责,请勿大声喧哗。 15.本站使用统一列车调度时钟。个人电子设备时间可能存在细微误差,请以候车室大屏显示时间为准,按时检票、乘车。 …… 榴花的车站在城市西边。宁、闻搭了足有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终于抵达目的地。 刚下车,两人已经察觉到车站的不同之处:其他城市建筑外围都是普通墙面,可车站正面的墙壁上,明显印有一条一条的文字。 到了地方一看,果然,上面的内容正是放大印刷的《指南》,其中购票、候车、检票信息一应俱全。 宁、闻到来前,已经有不少游客站在墙面前认真阅读。短暂的惊讶后,两人同样加入其中。 “其实也挺聪明。”闻淙眼睛在扫视文字,嘴巴还在和爱人嘟囔,“按照朱姐之前说的,虽然车站车次不多,但乘客还是有的。万一哪天来的人太多,人挤人,不这么弄,「规则」恐怕没人能看到。” 宁琤:“嗯。”小淙说得对。 闻淙:“啧,这里头的坑也太多了吧!什么「诈骗人员」,我看是「老员工」。还有啊,备用窗口?真的有这东西吗?前面明明说了,只有一个售票窗。” 宁琤听着,有点想笑,更多是觉得弟弟活泼。 闻淙:“这块应该少了点东西吧?如果人去的候车室不是亮白光呢,是不是——呃。” 他留意到,周围有些人的目光转了过来,似乎在听这个很有经验的年轻人分析。 闻淙面不改色,继续道:“我听说有的公共设施在没有人的时候会拿紫外线消毒。要是碰到这种情况,人肯定是不能进去的,那要怎么往出撤离?” 不远处,一个带着八九岁孩子的妈妈听得十分认真,开始和孩子讲:“刚才不是说字太多,看了前面就忘后面吗?现在哥哥帮你理清楚,总不会还听不懂。” 再旁边儿点,还有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顺着闻淙的话琢磨:“是啊!要不然待会儿找个工作人员问问,万一灯是别的颜色该怎么办。” 似乎是他同伴,一个清瘦些的年轻人无奈道:“潘哥,你这是不是多虑了?” 中年人瞥他一眼,没回应这句话。看神色,却是已经打定主意。 而在宁琤看,眼前画面有着另一重意思。 以中年男人的岁数,他兴许经历过那个安稳的世界。 能在生活巨变中坚持到现在,可能真是依靠这份小心谨慎。 相比之下,年轻人就显得粗心、散漫多了。这倒也可以理解,对他来说,从小受到的教育仅仅是「记住规则」,而更多的分析。在还没遇到具体情境时,似乎不怎么用得上。 要确保绝大多数人都保留「一切正常」的认知,就不能让他们时时刻刻都去忧虑危险。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宁琤身侧,闻淙也已经看到《指南》的最后一部分。 “提前十五分钟开始检票,过时之后要去窗口退换,搭乘新车次……呵,我知道了。” 青年兴高采烈地拉起爱人的手,“哥,咱们走吧!” 宁琤应了一声,拉着行李箱,与弟弟一同去往售票处。 心里则想:“强调「新」车次。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及时检票,后面或许还会出现搭乘「旧」车次的机会。”只是这么一来,乘客上的究竟是什么车,就不好说了。 和《指南》墙前一样,售票窗口也已经有人在。 宁、闻加入排队,很快发现,买票这件事也不简单。 不时有人满脸失望,从窗口前离开,一副没买到票的倒霉样。 闻淙抽了口气,捏捏哥哥的手:“哥,看来票是少啊,万一咱们也没买上……” 宁琤还没来得及答复,排在他们前面的人已经转过身,好奇地问:“你们是去哪儿啊!” 闻淙一顿,缓缓侧头去看对方。 入眼是两个和他年纪差不多,背着旅行包的年轻人。 嗯。 是「人」。 静止的空气再度恢复流通。两个年轻人只觉得刚刚那一瞬,背后乘客们的表情怪怪的,却不曾去想更多。 “东府市。”那个同龄青年笑眯眯地回答,简单三个字,换来年轻人们的惊呼:“我们也是!” 接着,不等闻淙有什么答复,两人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来路、目的说清楚。原来他们是在榴花读大学的学生,这趟出门,正是期末考试之后的假期旅行。 “东府其实不是我们最想去的地方,但给家里说打算去沿海,爸妈死活不同意,连去了就断绝关系都说出来。唉,至于吗。” 年轻人们十分苦恼,闻淙则始终保持微笑。 “你们也一样吧?”转开烦恼的话题,年轻人们兴致勃勃的打听。 这句话后,那个「同龄人」的神色明显亮了许多,大声告诉他们:“不是。” 把哥哥的手拉起来。 给二者看他们手上款式相同、熠熠生辉的戒指。 “我们早就毕业了,这次是去度蜜月。” “哦,这就是我爱人。” 年轻人们:“……” 宁琤:“……” “嗯,”宁琤回答,“对,度蜜月。” 两个年轻人「嚯」了声,看来的眼神更多是惊讶,倒没有更多情绪。 如果他们是「明月湾」物管会的成员,或许会对两个同路人有更深一重的了解。 在不久前更新过的《榴花市诡异规则-武德区-安平路街道-明月湾社区(明月湾小区)》当中《住户-编剧篇》里,恰好提到一条:“编剧是看重与爱人关系的诡异。它喜欢任何人对这份感情的夸赞。” “如果编剧向你展示手上的结婚戒指,请向它送上真诚的祝福!” “酷啊,”回过神后,两个年轻人纷纷开口,眼神坦坦荡荡,“新婚快乐!” 那个站在他们身后的「同龄人」便弯起眼睛,似乎十分愉快地回答:“当然,很快乐!” 话音间,两个年轻人已经排到购票。 他们转身去和窗口工作人员对话。闻淙在后面竖起耳朵,光明正大地偷听。 得知一班去往东府的火车在三十分钟后出发,两人来得算是正正好,他顿感欣慰。 “好的,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 工作人员对两个大学生道。 闻淙:“嗯?我听错了吗?身份证件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小闻,似乎,好像,从人口普查层面上来说的确是……黑户呢 第268章 番外二一(12) 男大学生走了,换作「漆匠」与「编剧」站在窗口前,一左一右,共同注视窗口内的工作人员。 售票员本人则按照《榴花站售票处工作守则》第六条要求,按顺序询问起乘客的目的地,期望乘车时间,以及座位等次。 新来的乘客一一回答了这些问题。事情顺利,可工作人员还是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她尽量忽视着那一丝古怪的念头。 就在刚刚,自己好像听到几个字音从两位新乘客的方向飘了过来。 作为一名新上岗不久、前几天方结束培训的售票员,那些模糊的音节,让她有了非常不妙的联想。 冷静。 她这么告诫自己,可心跳速度还是越来越快。 “D129号列车在十点半出发,途径东府南站,但只剩下硬座票。”宁、闻听到道,“下午一点半出发的另一辆列车还有卧铺票。” “这个无所谓,”闻淙摆摆手,“我俩的位置能挨在一起就行了。” 是轻松、让人放心的语气。售票员开始期待,或许自己方才不过是听错了。 她介绍道:“硬座票是挨在一起的。” “那就要这个。”宁琤说,“麻烦尽快,后面安检应该还要时间。” 售票员继续笑道:“您放心。我们都有规定的,车子进站二十分钟前会停止售票,不会有乘客赶不上的情况发生——好,请您二位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宁、闻:“……” 啊这。 两个人礼貌地看着售票员小姐,试图听对方主动提出适合黑户乘车的方案。 可惜对方迟迟不曾开口,闻淙只好明确询问:“忘带了的话,就没法买票了吗?” 或许是错觉。 售票员咽了口唾沫,仿佛感到周身的温度低了一些。 她调整呼吸,脑海里出现《守则》第七、第八条的内容,缓慢地问:“那。两位记得证件号码吗?” 第七条可以概括为:如购票者能顺利报出身份证件编号,且可以在官方通用网络中查询信息,确保人物特征准确无误,则为其出带有人类识别码的车票。 第八条则是:如购票者做不到以上几点,则其的车票上会带有特殊标志,并且被安排到列车最末尾的车厢。 那个只有在铁路部门工作三年以上、从未违反任何制度,才能进入的地方。 刚开始培训的时候,售票员还以为这是给优秀职工的奖励。毕竟《守则》中同样提到,完成该车厢工作任务的职工将直接带薪休假十天,并且在晋升上也有优先权。 可听到她这么说后,培训老师却露出讳莫如深的神色,拍拍她的肩膀,很含糊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原以为这个「以后」会是真正很久以后。但在那之后没多久,她遇到一名从末节车厢调岗的前辈。 对方当时的状态…… “不记得,”窗口外,青年开口询问:“这样就不能买票了吗?” 闻淙在认真思索,如果当真是这种情况,朱姐又要怎么买票? 售票员被打断思绪,轻轻咬住舌尖。 她用齿间传来的疼痛让自己冷静,尽量不让此刻的忧虑过于明显。 “可以的,”宁、闻听到窗口中传来声音,“我们也出售「不记名票」,不过这种车票对座次有限制,让我看看……嗯,正好,剩下的是硬座。” 闻淙笑了:“的确,正好。” …… 两个诡异离开了。 售票员则在短暂怔忡后,在窗口挂上「暂时离开,请稍等」的牌子。 按照规定,售出「不记名票」后,需要第一时间上报情况,并由其他同事换班。 在听完具体汇报后,组长会决定售票岗位的工作人员是否返岗。 外面等候的购票人并不知道这些。见状,登时变得急了起来。 消瘦些的年轻人抓住身旁国字脸男人的衣服,叫道:“潘哥,你听到了吧!刚才里头都说了,要是咱们赶不上十点半的车,就只能等一点半了!要是赶不上事儿……” 国字脸男人神色微沉,却又明显比同伴冷静得多。 “喊什么喊,”他拨下同事的手,“赶不上就赶不上,那也没办法啊!” 再说了,前头两个人的话,售票员都能听到,距离更近的国字脸男人更是一句不错。 他心里有了计较,口中却没说更多。长久以来的经验表明,大多时候,「不知道」就是最好的盾牌。 “完了完了,十分就停止售票,现在已经七分了!” “嗐,我就说,你实在是太……”沉不住气。 「潘哥」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同事的惊喜叫声打断! “又来人了!你好你好,我们要买去东府的车票,证件——潘哥,你的证件!” 国字脸男人咽了口唾沫,看着朝自己焦急伸手的年轻人,到底取出钱包、拿出身份证。 工作确实紧急,自己也没有看到什么实质的危险…… 或许方才那些心思,仅仅是想多了。 这些后续发生的事,宁、闻自然是一无所知。 两人这会儿已经顺利来到候车室。虽然没像是弟弟那样东张西望、大张旗鼓地打量。但从进入建筑开始,宁琤便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环境了。 灯光是白色,座椅是金属色,旁边工作人员的制服也和《乘车指南》说的一样,是藏蓝色。 往左右看,果然,也没有任何售货机。 是个「没问题」的环境。 宁、闻得到了差不多的结论。也是这个时候,广播声响起。 “D129号列车即将进站。尊敬的旅客,请您前往8号检票口进行检票……” 从两人进站开始便播放着的舒缓音乐声被柔和女声打断。宁琤挑挑眉,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周遭人来人往,耳畔是讲话声、广播声、其他人箱子滚轮声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动静。 这一切,构成了榴花车站安全、平常的一天。 大约是暑假期间的缘故,检票队伍里有不少小孩。只是每个都很安静,乖乖牵着大人的手,站在他们旁边。 宁、闻近乎是最后到来的乘客。他们身后,仅有在车展前遇到的母女和出差二人组合。 望着前面近乎一望无际的队伍,闻淙抽了口气:“这也太多了吧!我还以为火车会没几个人呢。” 宁琤同样意外。但想了想,他只道:“毕竟放假了。” “也是。”闻淙道,“之前下半学期开学的时候我也听学生说,不少人都出去旅游了。” 宁琤点点头,闻淙继续道:“不过,咱们座位附近还是人少一点比较好。” 宁琤心中微动,侧头看他。闻淙笑嘻嘻地捏一捏兄长的手,凑到他耳边讲话:“要是有人看着,我亲哥你,你是不是会害羞?” 宁琤面无表情,转过脑袋。 闻淙小小地「哇」了声,“已经开始害羞了!” 宁琤深呼吸。 绝对不是想打弟弟,只是有点无奈而已。 闻淙再次小小地「咦」道:“等等,哥,我好像看见你笑了……” 和爱人打情骂俏的青年完全没想到,自己算是一语成谶。 人流在跟随电梯抵达站台时分开,宁、闻循着指示标志,一路来到站台末端。 而同样站在这里的,除了他们,只有一个年轻女生。 对方背着背包、脑袋上扣着鸭舌帽,望着列车待会儿驶来的方向。 宁、闻的目光从她身上短暂停留,很快挪开,朝着远方人群的方向看去。 一边是熙熙攘攘,虽然谈不上嘈杂,但人多起来,也绝对谈不上安静。另一边却是冷冷清清,人烟无几…… 虽然知道自己是「异类」,但明确地看到这样的区分。刹那间,宁琤的眼神还是动了几分。 这个时候,他的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 “哥,”弟弟抱着他,像是往常那样亲昵地撒娇,“咱们两个永远在一起,对吧?” 宁琤喉结滚动,笑了。比检票时真心、明显很多。 “对,”他说,“对。” 无论是作为异类,还是作为什么,至少他让小淙活了下来,也依然也小淙在一起。 列车奔驰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轰轰作响。 站台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大喊:“大家退后,退后,全部站在黄线后面!” 人群顺从地移动,宁琤、闻淙,连带旁边的鸭舌帽女孩也一样往后了点。 在他们的注视中,火车减缓速度,开始进站。 在候车厅的时间虽短,但宁琤也有意留意了列车时刻表,知道这趟车于榴花首发,终点倒不是东府。 一切顺利的话,两人只用在车上待两三个小时,就能抵达目的地。 不多时,车子完全停下,车门道道开启。 一个打扮干练的中年女性乘务员从宁、闻面前的车厢中出来,朝自己负责的乘客们笑了笑,“大家拿上自己的票,到我这边排队——今天人倒是少,快快就上车了。” 语气平和、稳定,像是在平常地和同类讲话。可「漆匠」和「编剧」都已经看出来,自己面前的的确是个人类。 而依照火车出票的情况,对方应该对三个乘客的异类身份心知肚明。 眯了眯眼睛,宁琤拖着弟弟走上前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这两天事情太多了,到周天晚上才算有时间写完 虽然宁哥知道自己和弟弟站在「孤岛」上啦,也不会后悔过去的选择。但一瞬间,作为「异类」的认知变得非常明显…… 但是对他来说,小闻就是最重要的w。一个人在榴花生活很寂寞,想到小闻还活着、两个人仍然有可能见面,才麻木但坚持了下来。后来小闻来找他,虽然表现得很抗拒,但宁哥应该还是在高兴的。 嘴上:你不要来找我了。 心里: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来抱抱我来抱抱我来抱抱我,爱你啊小淙…… 小闻:我懂√ 第269章 番外二一(13) 虽然坐在同一节车内,宁、闻的位置却并未和鸭舌帽女生在一起。双方近乎隔了大半个车厢,对方在头,宁、闻在尾。 乘务员则坐在比鸭舌帽女生更远些的地方。留意到哥哥在看对方的方向,闻淙摸了摸下巴,忽地道:“她守在那儿,是不想让咱们去别的地方吧?” 宁琤平静地说:“应该吧。” 闻淙不再观察,而是歪在宁琤身上,懒洋洋道:“无所谓,反正我对其他车厢也没兴趣。哥也是,只对我感兴趣。” 宁琤笑了笑,一手放在桌板上,另一只手则松松地环住弟弟肩膀。 饶是闻淙并非安静性子,到了这样的场景中,也不由心神平和,和乘务员同样盼望起一路顺利、无事发生。 ——应该的确会这样吧?他想。列车能运行这么久,总是形成了一套经验。再说了,哪怕是诡异,既然有了离开城市的需求,应该也不希望过程中出问题。 他眼睛轻轻闭上,享受靠在爱人肩头的时光。 宁琤则留意到桌侧贴在墙壁上的《D129号列车乘车说明》。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弟弟肩头拍着,同时低声念:“并请勿在车厢内追逐打闹、大声喧哗;请勿妨碍其他乘客……” 闻淙愉快地把哥哥的声音当做催眠曲。大脑还是在转,但也仅仅在想:“听起来都很普通嘛,没有什么让人感觉奇怪的地方。” 宁琤继续念:“除前往餐车外,请勿离开您所在的车厢。嗯?餐车是7号车厢?” 闻淙眼睛闭着,但这不妨碍他「哇」一声,“咱们是8号,餐车就在前面?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宁琤好笑:“你不是买了一堆零食吗?” 闻淙摸摸肚子:“也是。” 宁琤:“还有扑克牌。” 闻淙:“嗯?要玩吗。” 宁琤:“咱们就两个人,玩什么?” 闻淙:“21点?” 宁琤:“……”倒也不是不行。 他答应了,闻淙便笑嘻嘻地坐起身,开始从随身的小包中掏东西。 这会儿算是盛夏时节,窗外燥热,车厢内部倒是有空调带来的凉爽。 舒服是舒服,可如此一来,弟弟从自己身上离开的感觉也分外明显。 肩头少了热度,宁琤舌尖无声抵住上颚,表情是哪个倒是没流露出什么。 闻淙则是兴冲冲地发牌。动作间发出些许声响,不大,但放在过于安静地车厢内还是显得清晰。乘务员来看了一眼,闻淙看到她,发牌的动作没有停下,嘴上倒是很友好:“要不要一起呀?” 宁琤无奈:“小淙,”让弟弟不要开这种玩笑,又转头去看来人,“他随便说说的。” 乘务员笑道:“要是我平常自己出去玩儿,一起就一起。但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们也有规定。” 宁琤理解的点点头,顺便低头看牌。 耳畔又响起「哗哗」声响。余光中,桌板上已经堆起零食小山。 幼稚。 纵然对弟弟向来十分了解,宁琤还是不由在心里念了一句。 闻淙倒是心满意足,兴致勃勃地和宁琤讲:“哥,你记不记得,上次咱们一起出去玩儿是在什么时候?” 宁琤想了想,正要回答,弟弟又补充道:“不是去「如意公寓」那回啊!” 宁琤笑道:“当然。”一顿,“是你上初中那会儿。” 闻淙:“初一。宁叔叔带咱们一起,当时车上比现在热闹多了。” 宁琤「嗯」了声。多年过去,他早已接受父亲不在的事实。难过是真的,但单单这么提起,就只剩下怀念了。 闻淙:“咱们当时也是一起玩纸牌、吃东西……哥,你加不加牌?” 宁琤:“加。原来小淙的心理年龄还是十三岁。” 闻淙:“哼哼。我也加一张——呀!” 宁琤瞥他,见弟弟捧着纸牌,露出伤心欲绝、摇摇欲坠的神色。 他怔然,随即意识到什么,将自己手上的牌合拢,道:“我输了。” 闻淙变成严肃表情,道:“确实!”向宁琤展示自己的牌,几张加下来恰好是21的数字。 闻淙洋洋得意,找哥哥索要奖励。 宁琤亲了亲他。被座位挡着,旁人自然是瞧不见的。但想到当下的场合,又想到弟弟的话,他还是生出一种自己和小淙这趟是要前往文景市的错觉。 瞬时间,耳畔也变得和过往列车上一样嘈杂、吵闹。可等意识归笼,两人真正的目的地,包括他们当前究竟是在哪里,又变得清晰可见。 列车一路前行。 打牌之外,两人也会看风景。 看着看着,风景忽地消失,黑色占据所有视野。 列车进了隧道。察觉到这点的时候,闻淙发牌的速度慢了下来,难免想到那个榴花市的大型诡异。 尤其乘务员这会儿也站了起来,在车厢中走动。 闻淙朝她招手:“你好——”预备向对方询问隧道的长度、通过时间。还有最重要的,注意事项。 然而他刚刚说完两个字,便眼前一亮。 车子重新来到阳光下,乘务员刚刚看向他。 闻淙话音停住,很确定地想,刚刚哥绝对是笑了! 竟然笑话努力寻找「规则」的弟弟,这种坏哥哥当然要被罚。 青年在心里记下一笔,预备等到晚间再来执行。手则放了下来,做出无事发生的样子。 宁琤脸上笑意更大。 乘务员也走了过来,在两人身旁站定,笑道:“先生,有什么事吗?” 闻淙镇定:“这个点了,餐车那边有准备好午饭吗?” 本是随随便便拿一句话打岔,可话音落下,中年女人的神色明显收紧了。 她毕竟经验丰富,虽然从诡异的话里捕捉到了危险气息,却还是保持语气,询问:“咱们这趟行程的确是包含午餐时间的。现在是十一点半,算起来也差不多……不过,咱们车厢的人比较少,我也是专门为大家服务。要不然,我帮您二位把餐拿过来?” 闻淙:“不用。” 宁琤:“也行。” 闻淙:“……”改口,“也行。” 乘务员给两人报了今日菜单。闻淙能听出来,里面没什么合哥哥口味的东西,但宁琤还是点了餐。 他粗略想想,很容易明白对方的用意。等人走了,便不由道:“你也太好心了。” 宁琤叹道:“小淙,是你把人家吓到了。”虽然话很简单,但对诡异来说,「午饭」实在是个微妙概念。 闻淙委屈:“这里不是说了吗,可以去餐车。” 宁琤哄弟弟:“嗯,但咱们是好人……咳,不代表她没遇到过坏人,”好好好,摸摸弟弟脑袋,再摸摸耳朵、脸颊,“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闻淙原也不是真正不高兴,被哥哥哄了一遍,更是通体舒畅,“人类应该给咱们发奖牌。” 宁琤笑道:“回去以后问问卢哥,看行不行。” 两人信口闲聊。没一会儿,乘务员回来了,手上果然拿着他们点的餐。 宁、闻原以为在车上只能吃到普通盒饭,但当筷子落下去,两人同时惊讶。 宁琤压着眉尖咀嚼,闻淙则把人叫住,夹起一筷子纹理特别、只是绝对不属于人类的肉片,问:“我们车厢的餐是特制的吗?” 乘务员表情不变:“是。” 闻淙「哇哦」了声,“之前都不知道。谢谢。” 乘务员笑了笑,从二人身旁离开。 走到那对情侣旁边时,她有意放轻了脚步。 满足「特殊乘客」的需求是很重要。但在对方没有需求的时候保持安静、不去打破现状,同样十分重要。 这是她在「不记名票车厢」一次次工作下来,积累的最重要的经验。 …… 带着「肉」的盒饭吃完,已经是十二点的事了。 闻淙与宁琤玩笑,“长经验了。要是以后有需要,咱们是不是能直接来买车票?” 宁琤:“这个「肉」品质还不如农贸市场吧。” 闻淙:“但这是免费的!免费的!” 宁琤:“也是。” 他认下话题。闻淙不说话了,只是眼珠转来转去。 面前,乘务员又被宁琤叫来收餐盒,还问起二人的就餐评价。宁琤笑了一下,“还不错。” 乘务员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宁琤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放松了很多,还问起宁、闻有没有什么在意见反馈。 “也是任务,其实有没有都行,就是我们得问问。” “也不光是您二位,待会儿我还得再去找一趟那对情侣……” 她话音未落,便察觉到两个诡异的表情有些古怪。 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它们」还特地往情侣二人坐着的位置看了看,才告诉她:“可是那边现在没有人啊。” 话是二人当中年纪更轻、张口闭口都是「哥哥」的那位说的。 「它」之后,另一个诡异也补充:“上车的不是情侣,只有一个女生。” 随着二者的话,乘务员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看向宁、闻的神色变得游移不定。 片刻后,她想起什么,拿出票务机查询登车记录。 三张。 三个「人」。 乘务员的心脏猛地下沉,扭身走向前方车厢方向,同时拿起对讲机,道:“D129号所有乘务人员注意——”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270章 番外二一(14) 宁、闻虽仍旧坐在原位,但也秉持着对另一个诡异「能力」的好奇,仿佛不经意地竖起耳朵、聆听乘务员口中细节。 这些人类能找到那位同行的去处吗?对方是真就那么不讲究,竟然在去往他处的交通工具上开始「捕猎」,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再有,「让人类出现幻觉虚像」这种事,怎么看怎么和「编剧」先生能扯上几分关系。 虽然原本并没有这样的目的,但如果可以的话,宁琤也是不介意让弟弟再加一餐的。 短短时间里,「漆匠」想到许多。偏偏也是这会儿,乘务员的话戛然而止。 她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仿佛看到了什么,语气顿时变得平稳、舒缓,“警报解除。” 宁、闻对视,都看到彼此眼神晃动。 乘务员的脚步声重新接近。在她抵达两位乘客的位置前,一张轻飘飘的纸片从座位侧面滑了下来。细看的话,那个纸片小人胸口还滴着一点漆液。 它迈开两条同样轻飘飘的腿,速度倒是出奇的快,一路奔向前方餐车。 “除前往餐车外,请勿离开您所在的车厢。” 宁、闻还记得这条《乘车说明》中的事项。 保险起见,两人并未亲自起身,站在方才乘务员所在的地方,研究对方究竟看到了什么。 而是选择以逸待劳。 而这个时候,乘务员也站住脚步,和两位「不记名车票」的主人解释:“先生,那位女士正在餐车——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和你们说一声,也谢谢你们告知前面那个情况。” 闻淙问:“是在那边吃饭?” 乘务员道:“是,我会再去看看。” 宁、闻一起点头,仿佛已经揭过这一页。乘务员也重新匆匆离去,大约还要做进一步确认。 等人走远了,闻淙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哥,你觉得呢?” 宁琤沉吟,视线落在旁边贴着的纸页上,“这里只说「前往」,没有说「就餐」。” 闻淙「啧」了声,“我刚刚也想到了。但不管怎么说,咱们跟过去的话,还是顺便买点吃的更保险。” 宁琤点头:“也是。” 闻淙想了想,又道:“不过还是看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要是像刚刚的他们一样,单纯点个盒饭,倒也没必要节外生枝。 宁琤依然赞同。 抱有类似想法的,还有再次进入餐车的乘务员。 她给另一节车厢的同事们做了个手势,后者们会意,有人朝她走了过来。 双方轻声交谈,一枚巴掌大的纸人藏在旁边座位的缝隙里,又尽量扬起脑袋。 保持这个姿势片刻后,纸人又似是「意识」道了什么,拍一拍胸口。 上面的漆液开始重新流淌,却似是完全不在意物理规律,一路往上。 离开纸人脑袋,往座位高处去。 更接近对话的人类,对方的话音也变得更加清晰。餐车乘务员每日在「缓冲地带」工作,自然也积累了颇多应对「不记名乘客」的经验。早在鸭舌帽女生出现在这边车厢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留心。 “跟旁边那个男的,一起点了一份饭。就在那边坐着,别的什么也没干。” 听起来仿佛的确是正常场面。 8号车厢的乘务员刚这么想完,忽地一惊。 就在刚刚,她似乎又接受了「不记名乘客」还带着同伴这件事。 她压低声音,将查票结果告诉同事。后者同样一惊,两人面向女生方向,面面相觑。 “还是再观察一下。”8号车厢的乘务员最终道,“「它」毕竟……还什么也没有做。” 两人照旧没有看到,就在她们旁边,纸人也已经爬到漆液所在的地方,重新将其捉回自己身上。 听完全场,宁、闻的想法和人类们差不多。 使用「能力」,不一定会和「狩猎」行为挂钩。 像他们现在,同样不是安安生生单纯坐着。 列车继续行驶,中年女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餐车那边的工作者们则相互交换一下眼神,达成共识。 每隔一段时间,特管局那边就会派人过来,给他们这些还算资深的职工进行「专场培训」。 培训内容简单鲜明,只有一件主题:遇到类似今天的情况的时候,他们应该怎么办。 而当下,回想起课程内容,答案清晰浮现出来。 ——以不变应万变。 又十分钟过去。 给新来到车厢的普通乘客点了餐,一个乘务员回到吧台旁边,轻声说了自己方才「顺道」看到的情况。 “马上就吃完了,应该很快……”咱们便不必这么提心吊胆。 话说到一半,留意到同事表情的变化。 开口的人停下声音,扭头去看。 刚刚她登记过吃食的两个男生竟然换了位置,来到「不记名乘客」身边。 …… 秦杰、文修楷两人还真是主动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对他们来说,旅行的经历固然重要。可在这过程中认识新朋友,也是有趣的地方。 也因为都抱着这样的观念,两人才能在学校内成为好友。又一拍即合,相约在假期中共同出行。 在售票处、候车室,包括登车以后,他们都在主动与人搭话。 可惜前两个地方能停留的时间太短,座位附近又只有不太理会他们的中年人,还有一心照顾孩子的母亲,都不是能聊的来的人选。 倒是那中年人的同事愿意与他们说两句。可没一会儿,前者便和后者说起工作上的问题。秦、文两人看出对方的意思,心中遗憾,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干脆借口饭点到了,从自己的座位上离开。 避免旁人尴尬是真的,想来看一看、体验体验也不假。 “同学,”秦杰和鸭舌帽女生与其旁边的「人」搭话,“你们也是学生吧?咱们拼个桌,方便吗?” 餐车上的人并不多,明显没有拼桌的必要。 鸭舌帽女生明显也想到这点,抬起脸,狐疑地看着面前两个青年。 文修楷立刻解释,“要是你不想,那就算了。我们就是难得出来一趟,想多认识点人,也听听大家在各种地方的见闻,开拓眼界嘛!” 而从前面的经历中,两人吸取教训,觉得还是同龄人更有话题,这才找到这桌。 短暂警惕后,鸭舌帽女生似乎放下心。 看了旁边的男朋友一眼,后者便朝秦、文两个询问:“你们是哪个学校?” 秦、文笑呵呵地开口,半点不觉得对方问题不对:“秦川大学!” 男朋友笑道:“原来是两个学霸。我们就不行了,是秦川工业的。” “那咱们学校离得很近嘛。”文修楷惊喜道,“说不定以前还在同一家店里吃过东西。” 鸭舌帽女生只是笑,男朋友则又好奇道:“你们平时就是这样吗?咳,我是说,这么直接找陌生人「认识」。” 秦杰解释:“其实我们俩都是校报社成员。因为是大一嘛,正式一点的版面还是学长负责,我们俩就负责杂闻趣谈板块。” “一入学那会儿,我们俩也不会这么大胆。但报社里的学长一直鼓励我们多认识新同学,还给布置了好多任务。我俩就经常守在学校里,到处找人采访。” “这么一个学年过完,算是养成习惯。像现在,虽然假期没有采访要求了,但我俩就是憋不住……” 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旁边座位下方,翻山越岭而来的纸人也抓了抓光秃秃的脑袋。 鸭舌帽女生听到这儿,明显笑了一下。旁边男朋友与她是一样的神色。 在秦、文二人看来,这便是双方逐渐打开心防的标志。 两人心中喜悦,听男朋友问:“你们的「杂闻」一般都是什么内容?” 文修楷:“呃,大事小事都有吧。比如食堂窗口评选,学校湖里的鸭子和天鹅打群架,还有各种选修课情况分享。” 女生听着,又是抿嘴一笑。 “没我想象中有意思,”秦、文听到对方讲,“我还以为,会有……” “会有?” “就是「那种」消息。”男朋友道,话音神秘。 秦、文面面相觑。 小纸人抬起脑袋,抱着手臂。 “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女生说着话,眼睛微微弯起。 秦、文看着对方,忽地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看到了面前人的五官。可在那张面孔上,唯有双眼、嘴巴是清晰的。 而等到他们挪开目光,对对方眼、口的印象又快速消退了。 “你们是说,”文修楷小声问,“「那种」消息?” 他有意咬重了字音。虽然依旧没有明说,但在场四人——两个活人,一个诡异,还有一张躲在桌子下方的纸片——都已经听明白了。 “听是有听到,”秦文同样小声回答,“但肯定不会让我们往校报上刊登啊!” “也不光是校报,到处都一样吧?” “哗——唰!” 另一节车厢内,厚厚的纸牌在「编剧」先生手中合拢。 他向刚刚复述了餐车情况的爱人发出邀请:“哥,咱们也去听听看?” 宁琤可有可无地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感觉最后这个场景还挺酷的,但是写出来好像没那么酷《 》 270-280 第271章 番外二一(15) 【光明小学】一个年级有四到五个班级,约200名学生。六个年级加起来,也有足足四位数。 而在这四位数的学生里,每年「转学」的数量占到5%左右。 闻淙不止一次听人说过,以上比例,是学校「教学质量高」的结果。卢巍甚至曾经提起,有些关爱孩子的父母会想方设法地去找关系,想把自家孩子送进去。 卢巍本人也被找到过。对方希望他帮忙牵线搭桥,看看谁能在这件事上说得上话。他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让对方相信学校招生全凭摇号。 诡异场所,诡异老师,哪里是人类能做主的。 “一千来个活动范围小、愿意遵守《守则》要求的小学生都是这样,”去往餐车的路上,闻淙和宁琤讲,“大学里,情况肯定更复杂。” 宁琤赞同:“是。我也在网上见到过一些传言。”虽然基于“保持大多民众对「正常世界」认知”的需求,这些帖子往往很快就会被删除。可正因如此,事情变得更加可信。 闻淙:“咦,都有什么?” 宁琤:“比较「常规」吧。图书馆里只有特定时间才会出现的书架,上面藏着只要打开就会遭受污染的书。那个帖子的发帖人最开始只是说他舍友很奇怪,从某天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地窝在床上「学习」。有天他半夜实在被翻书声吵得受不了了,想过去兴师问罪,结果帘子一打开,里头的舍友在自残。” 闻淙:“啊这。” 宁琤:“发帖人被吓的请假回家了,又过了一段时间,知道舍友「退学」了才重新回去。一开始还重新发帖保平安来着,结果后来有其他学生说,他听说前面出事的宿舍成员全部「退学」了,没一个被漏下。” 闻淙想了想,“毕竟他打开舍友帘子的时候,其实也看到了那个书。” 对于普通人来说,「规则」一旦违反,就没有逃脱的可能。 哪怕找到另一种诡异的「规则」对冲,也不过是饮鸩止渴。他们毕竟不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玩家」,当任务结束,「游戏」送其离开,自然会斩断对方身上所有诡异留下的痕迹。 说「所有」可能不太准确,还是「大部分」吧。 两人这么交谈着,一路往前。 期间,也路过了已经打起十二分精神的乘务员。 后者专注地看着两个车厢之间的通道,希望自己只是多心,事情能一如既往地顺利。鸭舌帽女生在午饭结束后归来,自己眼看着把几个「不记名乘客」送下车。 她想着这些,身体忽地一震。 难以言喻的凉意迅速扩散着,从漏了一拍的心脏,到骤然冰冷的指尖。 乘务员本能地去看另外两个诡异所在的位置。入眼的场景让她稍稍放心,两个诡异又开始玩纸牌了,她不光看到,还听见声音…… 头顶空调送着习习凉风。 大约是因为这个,自己才产生了错觉吧。 …… 或许是不想在「新朋友」面前丢面子,或许单纯是燃起了作为报社记者的好胜心,两个男大学生在短暂思索过后,还真一人想到一个传闻。 宁、闻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了。 秦杰的传闻是关于食堂的。 “这不光是传闻,我自己也经历了一部分吧。” “就是去年刚开学那会儿,”他示意同伴,“你还记得吧?学校里办了英语演讲比赛。我想着高中的时候自己英语成绩还不错,就报名了。有段时间,天天晚上都要去外面练。” “那会儿天还不是很冷,能呆得住。就是有时候没留意看手机,一轮练下来,马上就要到熄灯时间。” “大部分时候,我紧赶慢赶,也就一门心思往宿舍走。可就有一天,我四点就下课了,五点不到吃完饭,那个时候就特别、特别饿。原本想着回宿舍吃泡面的,可路过食堂的时候,发现里面还开着灯。” 文修楷道:“这不应该呀!” 旁边另一张桌子上,「编剧」先生摸了摸下巴。 “可能是因为我确实想吃东西,也可能是窗口做的东西好,香味一股一股往外冒。我现在还记得,当时自个儿站在食堂门口,犹豫了半天呢!要是去吃,当然最好,问题是一旦熄灯,宿舍门也关上,我晚上就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自习室嘛。”文修楷说,“《学生守则》里有提到。” 秦杰摇了摇头:“那哪有在床上好好睡觉舒服?总之,最后我还是没走到食堂里头。只是之后还是有点好奇,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闻到什么了,怎么会那么香,还在学校论坛发帖问了来着!” “最开始没有回音,到了后面,我差不多放下这事儿了,突然有人开始在论坛上问,说有没有人一起晚上去21号档口约夜宵。我想着食堂每一层都只有21个窗口,这么说的难道是在对其他事情的暗号?半是好奇,半是想要去采新闻嘛,就约了一个回帖的人,问他究竟是什么情况。结果一见面,我就吓了一跳。” 文修楷「啊」了声,“是那个吗?你说的,遇到一个长得像是骷髅的人!” 秦杰点了点头:“对。当时我满脑子就一个想法:这人怎么跟骷髅一样?后来那人再说什么,我也没心思听了,就想赶紧分开,去给导员说一声这事儿。”嗓音压低,“其实挺担心的,万一那个人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呢?其实没联想到,和食堂有关系。” 文修楷皱眉:“那之后不久,熄灯时间就又提前了吧。” 秦杰:“对。” 两个男生沉默,脑海里都萦绕着事情发生时学校的状况。 他们身前,鸭舌帽女生眼前微亮,正要说些什么。 这时候,一道清朗嗓音从旁边插了进来,道:“不错的故事。” 桌上三人齐齐一惊,同时转头看来。 见到「熟人」,男生们的惊变成了喜:“呀!是你们。” 闻淙笑道:“来吃饭。本来想打个招呼,但听你们说得正热闹,就没打断。” 他面前,宁琤正端详着桌面摆放的菜单。看了会儿,他选出几样,招呼乘务员过来。 秦杰犹豫了一下,“也不光是「故事」,我们学校里是真有这事儿。” 文修楷点点头,算是帮他证明。 鸭舌帽女生也在这会儿开口。讲话的时候,那双清晰的眼睛看着闻淙:“我相信他们的话。怎么,你不信吗?” 闻淙同样看「它」。视线凝聚得时间长了,女生脸上、身上那些模糊的地方竟是逐渐显露。 一条深深的、像是曾经被碾碎的伤口贯穿了「它」的整张面颊,幸运的是,避开了眼睛和嘴巴。 这还仅仅是对方身上裸露的地方。”信不信的,”闻淙笑道,“刚才听两个同学说到「校报」,其实我的职业和他们差不多,平常也听过不少这种事。” “这种「故事会」是人越多,越热闹吧?怎么样,加上我们?” “小淙,”宁琤叫了他一声,“你自己玩就行,我是陪你过来的。” 闻淙:“哼。” 两个男生的情绪原本因为前面的讲述略显紧绷,听到这儿,却是不由一起笑出来。 虽然前面已经送过新婚祝福,可此刻,秦、文还是说起那句正中「编剧」心意的话:“你们感情真好。” “那是。”闻淙双眼弯起,把脑海中「两个被我零食盯上的倒霉猎物」的标签揭掉,改成「两个说话好听的倒霉蛋」。 鸭舌帽女生又开口了,想要把话题拉回正轨。 “应该不只是这些吧?”朝两个男大学生问起,“光是这样,应该只是一件奇怪的事。但你们刚刚说了,这算是「那种」消息。” 秦杰闻言摸摸自己的喉咙,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就是,”他快速开口,不愿后面讲的东西在自己口中停留,“我后来在另一个论坛里看到个事儿,发帖人说到,他看到的奇怪情形当事人那段时间刚从大学退学。描述上也提起对方变得特别瘦,不对,准确来说是那人入学前还是个大胖子,有两百多斤。发帖人寒假再碰到对方,人已经是皮包骨头。” “他是对方堂哥。过年嘛,两边一起回了老人那儿,晚上也一起住。结果睡着睡着,他起来接杯水喝,却发现厨房里有声音。” “以为是老鼠,可走过去看,就见到……” 秦杰咽了口唾沫。他旁边,文修楷受到影响,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堂弟在吃自己。就是,字面意思,啃自己的手,已经啃出了骨头。” 文修楷「啊」了声,“也就是说,那些在咱们学校约着去食堂晚间窗口的人,其实也是在吃自己?” “我不知道,”秦杰小声道,“我只是这么想到……” 文修楷抽气,犹疑道:“不可能吧?我还是觉得他们就是碰了不该碰的。” 秦杰不说话了,鸭舌帽女生则道:“我觉得很有可能呀!” 两个男生一起看去,鸭舌帽女生脸上的微笑更大,还要再说些什么。 也是此刻,一个盘子被摆到几人当中,里面拼着瓜子、花生、锅巴等常见的零食。 几人都是一愣,看向放下盘子的乘务员。后者却不曾留意他们的目光,又去宁、闻的桌子旁摆东西。 “这是?”秦杰忍不住问。 “我喜欢你们的故事,”闻淙笑道,“也没什么能请你们东西,就直接从车上点了。工作人员送来的,你们吃着也放心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食堂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没点奇怪的东西呢(点头) 第272章 番外二一(16) 在两个男大学生听来,「新朋友」的话未免有点谨慎过头。就算不经乘务员的手,而是对方从背包里直接拿出什么吃的,他们也会什么也不想的笑纳。 但对鸭舌帽女生来说,同行没碰过的东西,到底让人放心一点。 虽然依然没打算碰就是了。 “唔?这个味道还真不错!” 秦杰先随便捏了块锅巴,送到嘴里的时候,他心头很突然地多了冲动,“你们都试试!好吃的!” 不等隔壁座位上含笑的诡异多说什么,青年已经热情地朝同桌人推荐起来。文修楷第一时间响应了他,虽然心里不以为意,手到底动了:“这种吃的一般都是称斤的吧……嚯,还真是!” 秦杰:“我觉得不是称斤,应该有专门货源。” 文修楷:“有可能。”咔嚓咔嚓嚼完锅巴,开始朝着其他拼盘零食跃跃欲试。 除了同伴之外,新认识的鸭舌帽女生也在两人卖力推荐的范围内。 后者最初还只是嘴巴上应:“好,我也尝尝。”象征性摸两颗瓜子到身前,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可随着青年们的目光逐渐转向疑惑,「它」忽地意识到:“他们好像开始不信任我……” 女生转过头,去看对面那桌的同行。后者原先已经转开注意力,一心一意与身边的人说笑。但这会儿似乎是留意到了她的视线,目光又飘来一刹,露出几分轻视。 原来是这样。 鸭舌帽女生自动补全了对方的目的:正如最开始说的,这就是一盘来自列车、没有任何问题的零食。自己由此生出的疑心,才是那家伙需要的东西。 两个猎物,还有一个没讲出他的「经历」呢。 要是其他时候,自己倒不用考虑取信于人类的问题。可当下,有个竞争对手在,多少得打起精神才行。 鸭舌帽女生加入吃零食的行列。好不好吃的,倒是没被「它」放在心上。对于现在的女生而言,食物落在嘴巴里,原本也尝不出什么滋味。 宁琤倒是可以客观评价一句:所有东西都普普通通。可能说不上差,但也绝对谈不上好。 “咔嚓。” 但是,这些东西存在,原本也只是作为观看小淙亲手指导的剧目的消遣而已。 插曲过去,「怪谈会」的焦点落在文修楷身上。 他鼻梁上落着一副眼镜,与同伴相比,还真有几分如姓氏一样的文气。 在好友与鸭舌帽女生的期待中,青年踟蹰着开口:“单论消息,我其实听过挺多的。也不光是在大学里,高中、初中……现在想想,其实上小学那会儿,学校里也有些被老师禁止去的地方。” “但像你一样,”他看向秦杰,“觉得什么事儿是真的的情况,我还真没有。” 秦杰「嗐」了声,“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儿!那你就随便挑选一个讲吧。” 文修楷应了,组织一下语言:“咱们学校不是有规定吗?同样是自习室,宿舍楼里的可以待通宵,但教学楼里的不行。和图书馆一样,都是九点半之前就要走人。” 秦杰点点头:“是这样。毕竟十点就要熄灯了,要是走晚点,赶不上回宿舍,那就只能去食堂聚餐了。” 宁琤:“扑哧。”怎么还有点幽默? 闻淙眼睛眯了眯,幽幽地看他。 宁琤端正神色,轻轻握住弟弟放在桌面的手。 一句话没说,但闻淙还是被哄得很开心。 在涉及爱人的事上,他的确不是个大方的人。但要是连哥被其他人逗笑都受不了,那也完全没必要。 闻淙心态很稳定,但这不妨碍他找各种机会和哥哥撒娇。 总归哥哥总会满足他。被他把手转扣下去,从掌心挠到手腕,也只是再笑一笑。 闻淙:一个字,爽! 隔壁:“不过,教学楼的自习室毕竟不像是图书馆。空间开阔,有什么动静,人人都能听到。快九点的时候还会有广播,基本不会有人忘记时间。” “对。” “教学楼那边,虽然也会有保安巡逻提醒,可不小心错过的情况还是有……我也是听人说的,有学长在备考嘛,看书看进去了,也忘记给手机设闹铃。” “虽然偶尔会看一眼教室里挂的表,但好巧不巧,那个表坏了,走的速度比正常情况慢一点。保安的动静,那学长也没注意到。” “等他觉得累了、该回宿舍,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多。” 鸭舌帽女生十分专注地听着,到这里,便问:“那要怎么办?” 文修楷:“也只能赶紧收拾东西、往回赶路啊!至于能不能进到楼里,求求宿管呗,还有什么办法?” “抱着这样的想法,学长尽快把东西整理好,就要往出走。没想到,他把自习室的门一推,外面竟然不是走廊,而是又一个自习室。” 秦杰:“又一个?” 文修楷:“对。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但把门关上,再打开,还是那副样子。呃,也不对,因为学长说,当时他仔细看了一下,发现两边屋子里的人不一样。” 秦杰松了一口气:“原来还有其他人在啊!那不如去问问情况……咳,我开玩笑的。” 好友的视线瞟了过来,看起来有些复杂。秦杰被看得一愣,下意识收敛了神色,端正地问:“你继续讲——然后呢?接下来又是什么情况?” 文修楷抿抿嘴巴,缓缓说:“前一个屋子,他没来得及更认真地观察。所以只大约记得那些人的衣服,坐的位置。第二个屋子,正好有个人距离他很近。所以他能看到,那个人的皮肤颜色特别奇怪。” “比一般人要白。透着青色。” “身上还有紫色的斑块。” “学长觉得这样的场面太诡异了,一时也不敢踏进去。后来想想,其实那会儿他的状态也很奇怪。明明是遇到这种事,为什么还能考虑要不要往那个屋子里走?但当时,也能是一叶障目,也可能是……” “被污染了。”闻淙给宁琤做口型。后者无声点头。 虽然现在听来,故事里的主角遇到的情况分明早已足够古怪。要外人评判,根本没有任何值得犹疑的空间。 可对于真正面对诡异的人来说,情况绝非如此。 破败的房间会变成富丽堂皇的公馆,腐烂的肉块会化作佳肴美味,看不出人形的诡异也会成为心中最想看到的那张面孔。 恍惚靠近的人,快乐奔去的人,明知古怪却无法抗拒的人…… 在还是「玩家」的时候,宁、闻都见过不少。 就连秦杰,这会儿也心有戚戚的点头:“我之前也觉得奇怪,如果食堂里的人都在自己吃自己,已经中招的没法感觉不对就算了,为什么刚进去的那些也不及时往外跑?但要是一开始就被迷住了……唉。” 文修楷一顿,用莫名的目光看他。 秦杰初时还没反应上来,过了片刻,他抓抓头发:“哈哈,我还真听进去了!明明都是故事嘛。” “你继续讲,我不插话了。” 青年做了个把自己的嘴拉上拉链的姿势。文修楷看着,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开口。 “后面其实也没什么了。” “学长把门又关上,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开始想到底要怎么办。” “想着想着觉得也没什么办法。门肯定是不敢开第三次了,他本来还琢磨能不能从窗户翻出去。毕竟窗口看起来外面还是正常的样子。” “可刚一琢磨,又想起来,自己在三楼呢。” “所以他还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又开始复习。可能看了一两个小时书吧,太困了,就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保安来开门,发现他,又惊讶又害怕。也是因为既然有人,就说明他们昨天晚上的工作没到位……就和学长商量,能不能把这事儿瞒下来,不要往上面报。学长答应了。” 说到这里,文修楷再度停了下来,像是在思索要如何收尾。 “我听到的事情就是这样,”他最终说,“算起来也不是那种有头有尾的事儿,但……” 还没讲完,就被秦杰打断了。 “你什么时候有关系这么好的学长?”青年夸张地叫了声,手臂勾住好友肩膀,“我还以为,在学校里就我跟你关系最好呢!” 文修楷无奈地看着他,原本的情绪被完全打断,随之而来的是迷茫。 “也不是关系好,”他说,“就是偶然吧。后面也和对方没什么联系了。” 秦杰还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竟然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宁琤和闻淙则是又对视了眼。 「漆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在隔壁桌人看不见的角度,一行文字快速浮现出来,是的:“真的有「学长」吗?” “说不上来,”「编剧」轻声说,“反正他相信有。” 宁琤想了想,开始觉得自己多虑。 这两个年轻人是同住一屋的舍友。如果经历一切的是文修楷本人,秦杰自然知道对方曾经有过一晚都没回寝室的经历。 反之,这种情况就是不存在的。 除非秦杰本人那会儿也遇到了什么,以至于无暇他顾。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这两天忙的天昏地暗(应该说整个12月都会忙的天昏地暗),又是晚晚的一天_(:з”∠)_ 第273章 番外二一(17) 双方不过萍水相逢,两个男大学生看起来也神情舒朗,全无被诡异污染后的恍惚,宁、闻便无意在这个话题上深究。 两人还是一面闲谈,一面吃着方才一同上来的零食点心。偶尔时候,宁琤会瞥一眼弟弟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屏幕上是保持打开状态、不断有文字出现的文档。 该说小淙太不设防了吗?也不是。 在「编剧」看来,与自己有关的任何事物都没有在爱人面前遮掩的必要。恰好,「漆匠」也这样想。 …… 列车传来「即将抵达东府站,请乘客们做好下车准备」的广播时,秦杰、文修楷后知后觉:“这就到地方了?” 大约是因为聊得太投入,两人完全没察觉时间流逝。 对此,鸭舌帽女生微微笑了一下,道:“那就先说「再见」啦。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听你们学校的其他传闻。” 秦、文两人相继露出笑容,和新朋友约定好,有缘再会。 两人又和旁边桌上的乘客告别,这才匆匆回到自己的车厢,去拿放在那边的背包。 他们身后,鸭舌帽女生坐在原处,静静等待列车停下,再重新启动。 在桌上的零食碟子完全变空后,才悠悠然地起身,去寻找下一个参与「怪谈会」的人。 作为「怪谈会主持人」,这是「它」的职责。 至于身后跟着的,自然是这场新召开的「怪谈会」的纪录者。为了让人类们少点大惊小怪,「它」会在被问起时简单回答:“这是我的男朋友。” 今天运气不错。 在锚定后续参与者的过程中,「主持人」完全没被那些讨厌的乘务员打扰。 「它」顺利地记录下第三个故事。母亲带着孩子去游乐园玩耍,回过头来却发现,带回家的那个孩子总透着若有若无的别扭。 虽然无论怎么看,对方的面孔、表现都和去游乐园前没什么不同。但作为血脉亲人的本能,还是让她敲响了警钟。 和丈夫私下说起,对方却只道她多心。谈多了,甚至怀疑她压力过大、精神出现问题……说不定,丈夫是对的呢。 母亲逐渐也在这样考量。她决心放下,回到以往平静无波的生活中。过往的疑心却还不放过她,白日不去想了,晚间却有梦魇出现。 她再次回到那个游乐园中,看一个没有面孔的小小身影喊自己「妈妈」,问自己为什么要抛弃她。 “你带回去的不是我。” “救救我,妈妈。” “妈妈,妈妈……” 她倏忽惊醒,看着睡在身边的「女儿」,冷汗大滴大滴滚下…… 讲出这个故事的参与者也是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 在「主持人」说起「这个故事听起来很真实呢,是你的亲身经历吗」时,对方忙不迭地摆手,“怎么可能!就是我从其他地方听来的,怪吓人……” 「主持人」便还是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没关系。 无论是「传闻」,还是「故事」,再或者其他说法。 在「怪谈会」里讲出的事情,很快就会变成真实存在,缠上那个讲述的人。 然后是第四个故事。开口的是个年轻人,他和一名长着国字脸的中年男子一同出差,但后者的疑心显然更重一点。 「主持人」也不着急。诡异自身本就存在污染性,对方现在不愿意看「它」,但过会儿就不一定了。 “我那天不是加班了吗,”年轻人说了起来,“从公司楼里出来已经很晚了,我想着早点回家,正好看到楼下新开了地铁站,所以直接走了进去。又因为时间太晚,实在是困,直接在位置上睡着了……醒来才想到,榴花什么时候修地铁了?一点儿相关消息都没有。” 被称作「潘哥」的中年人抽了口冷气,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年轻人道:“就是前不久……” 「主持人」闻言,眼神稍稍晃动。 「它」记得这件事。也就是说,对方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这让诡异心情激动起来。从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同行嘴里抢食,总是一件让人很有成就感的事。 “然后呢?”「它」问起。年轻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痛苦神色,“我很害怕,尤其是发现周围好像有其他乘客,我又看不到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候,地铁停了下来,是到站了。我完全没精力想更多,一门心思想往外跑。” “运气好,还真跑出来了。那一站是「榴山公园」,奇怪的是地铁站出口竟然在公园里面。到处都黑黢黢的,奇怪的是还有股很甜的味道……我还是害怕,担心碰到更古怪的事情,就开始有意识的往味道更淡的地方跑。没想到,竟然又成功从公园跑了出去。” “这个时候,我已经精疲力尽了。想回家,可搜了一下导航,距离家里实在太远。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在公司过夜。” 潘哥道:“咱们公司不让过夜。” “唉,”年轻人道,“我知道,就是这么一说。” “但当时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没想到,一辆公交车停在我跟前。444路,看起来就诡异。我不敢上车,但售票员从窗户探头出来喊我,问我愿不愿意把地铁月卡抵押给他。我迷迷糊糊答应了,这才被送回家。” 潘哥心情复杂,“你小子,运气还真不错。” 年轻人苦笑。「主持人」则漫不经心地想,这个参与者的经历那么一波三折,还真不知道他晚点会遇到什么。 「它」转过脑袋,友好地看着旁边的猎物。 “先生,”诡异开口询问,“你有什么想讲给我的传闻吗?” 潘哥本来想说「没有」——非常坚决果断、没有任何犹豫那种。 可在开口之前,他莫名恍惚了一下,说出的字眼就成了「有」。 话分两头。 在东府站下车后,两个男大学生跟着车站内的指引,找到官方公交站点,先前往酒店放行李。 一切安顿好,差不多来到下午三点。秦杰跃跃欲试:“修楷,咱们去我之前刷到的那家店。网上说店老板已经是三代做卤肉饭了,手艺是东府一绝,好多人排队呢!” “现在过去,应该不用排太久……” 文修楷却露出纠结神色,欲言又止。 秦杰看出来了,询问:“怎么,你是不想吃,还是?” 文修楷吞吞吐吐,“我肚子有点疼,要不然你先去。” 秦杰一愣,随即乐了:“我还当是什么呢!没事儿,那我就在这儿等你。” 文修楷「哎」了声:“这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两个人图便宜,定的是酒店价格最低的标间,“通风肯定不好,我怎么好意思。” 话都说到这儿了,秦杰也只能嘟囔着「穷讲究」,而后乐颠颠地出门。 别说,这种开在巷子里的小店,找起来还怪不容易。 秦杰转了又转,初时还会给文修楷发消息,说起自己的进度。到后面,文修楷的回复越来越慢、越来越少,秦杰也焦头烂额:“不会走错了吧?不会吧不会吧?嗯?这是什么味道,好香!” 他眼前一亮,有种强烈的、自己终于找对地方的预感。顺着香气前去一看,果然发现一家看起来颇为陈旧,但人满为患的小店。 很多顾客连桌子都挤不上,只能端着碗,蹲在角落。 秦杰舔了舔嘴,好奇地凑上前去:“哥!吃什么呢,这么香。” 虽然网上也列出了店里的招牌,但在他看来,还是现场问到的答案更真实。 怀抱期待,秦杰看着食客缓缓抬头,朝他晃一晃手腕。 秦杰看得一愣。 他疑心自己弄错。可再去细瞧,入眼的还是那段酱褐色的手腕。缺口参差,刚刚才被食客自己的牙齿专注啃食。 怔忡过后,一股寒意从青年背脊蔓延上来,迅速传到他四肢百骸。 同一时间。 文修楷额头挂着冷汗,第二次关上标间屋门。 脑海里依然是方才见到的场景。 标间的另一边竟然不是自己和同伴来时的走廊,而是酒店的另一个房间。 …… D129号列车仍在铁路上奔驰。 8号车厢内,某个瞬间,乘务员头脑蓦然一清。 她霍地起身,快速用目光巡视车厢内——没有,哪里都没有!原本在首发站持不记名车票登车的三名乘客,其中两人已经在东府站正常下车,另外一个却依然没有回来。 自己竟然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有之前虚惊一场的「经验」在,这回,乘务员没有直接拿起对讲机。 她再次来到旁边的餐车内,看向一个个座位。过程中,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还是弄丢了吗…… 乘务员心乱如麻。 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轻轻一声「哗」响。 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的位置上飘了下来,落在她脚背上。 低头去看。 是个纸人。鸭舌帽,冲锋衣。一动不动地躺着,静静看着她。 乘务员喉咙顿时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叫出声来:“快、快来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是怎么一回事捏 第274章 番外二一(18) 时间前推,回到宁琤找乘务员点单的时候。 两碟零食拼盘,自己和小淙那桌额外再加两杯饮料……已经吃过午饭,这会儿他们的肚子是真不饿。但坐都坐下了,眼看还要等不知多久,让嘴巴里多几分滋味也是好的。 他付过款,看乘务员返回吧台。一个纸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其后,没有引起在场任何一人的注意。 不光是此刻。 在乘务员侧过头、与同事聊天的时候,纸人又轻又快地躺进碟子里。 这样的场景,同样没有进入任何一双眼睛。 没一会儿,东西被端到宁、闻身旁。 躺着纸人的盘子被送到鸭舌帽女生面前。正常情况下,这种来自旁人的食物自然不会进入「它」的嘴巴。但随着「编剧」手机上剧本的不断撰写,「它」脑海里不由地出现一个念头:“其实这几个人说的也没错。东西是乘务员拿来的啊,应该不会有问题。” 再说了,别人都在吃,就自己不动手、动嘴,看起来似乎的确有些「可疑」。 「它」被说服了。 指尖落在盘子上,纸人悄悄递过自己的「手臂」。 一点细薄的纸片化作瓜子模样,被鸭舌帽女生送进肚子里。 须臾,「编剧」的剧本中出现了「它」作为诡异的名字。 前者视线瞥下,若有所思:“怪谈会……主持人?原来是这个样子。” 既然属于自己的「纸」已经在对方体内扎根,剩下的事就很简单了。 宛若宁、闻在「如意公寓」的经历重演。不知不觉间,「主持人」也落入专专为其编织的剧本里。 两个男大学生自然是安全无恙的下车了,「它」也没机会去寻找下一个猎物。但这不妨碍「编剧」告诉「它」,“你邀请参与者的行动非常顺利。” 一点浅浅的白出现在鸭舌帽女生脚尖。往上去看,面容模糊的女生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双眼失焦,又仿佛只是在专心欣赏风景。 秦杰和文修楷已经离开了。分明是按照「新朋友」的提议来讲那些让人不安的小故事,听客却愈发显得不走心,连应一句「嗯」的间隔也越来越长。情况如此,两人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 宁琤和闻淙也广播声里起身。列车过道狭窄,但这不妨碍宁琤一如既往地握住弟弟的手,关切地看他,问:“小淙,你还好吗?” 能有什么不好?出门一趟,竟然还能碰上送人头的零食,且顺利将对方拿下。闻淙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 但对上爱人视线的时候,他又知道,对方问的并不是这个。 闻淙摸了摸鼻尖,乖乖和哥哥说实话:“其实有点紧张。” 两人是到了东府市没错,不出意外的话也能顺利找到妈妈曾经生活的村庄。但再之后要怎么办、能遇到什么,闻淙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或许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妈妈什么都没有为他留下; 或许两人还要遇到诸如「怪谈会主持人」这种撞到眼前,好在能轻易解决地的同行; 也或许他们会和被污染了也一无所知的人类们一样,亲自走入再也无法挣脱的陷阱…… 思绪转动间,宁琤笑了一下,凑上前,安慰地亲一亲弟弟脸颊。 闻淙瞬间觉得,自己先前的顾虑完全不值得在意。 “就算打不过,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就立刻撤,这总行吧?” “我和哥也遇过不少事儿了,对自己的实力有谱,这才往这边来的。” “再说,我俩也没打算直接愣头愣脑地往过走,也得在东府这边做点准备嘛。” 他反握住爱人的手,十分恃宠而骄:“哥,怎么光亲脸?这里也要!” 嘴巴努起来一点,再努起来一点。 宁琤好笑地摇摇头,在闻淙失望的视线里要求:“先走,别挡路。” 闻淙失望,但还是听话地迈开脚步。 心里哼哼唧唧:“哥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不亲我——不行,我生气了!不亲个二十下哄不好那种!” 他们身后。 照旧无人发觉,鸭舌帽女生脚尖的白已经蔓延到了脚踝,且还在一路往上。 往后,当剧本走到——“「主持人」站在巷子深处,为会中成员介绍新一个被成功实践的怪谈。不远处,青年人面容因恐惧扭曲,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动。直到来到店铺当中,在其他食客让出的、带着油光的座位上坐下”时,宁、闻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线,顺利抵达酒店、入住。 闻淙随意地把手机放在桌上,随即活动一下手腕,眼睛眯起,扑向正在收拾东西的兄长。 宁琤其实已经听到动静,也不介意身上挂一个弟弟。但当他被青年直接抱起、放在一边的床上时,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手机上:“「咕嘟……真好吃啊……」 “为了近距离观看画面效果,「主持人」距离店铺更进了点。脚边,一个正在啃食自己手指的食客喉咙里含混的话音飘了过来,「它」却没有在意。” “这些只不过是「氛围布置」。真正重要的,是说出怪谈的那个人。” “在「它」明亮的、泛着死气双眸中,秦杰缓缓抬起手,看着沾了桌上油污、同样出现隐约酱色的手指。” “他同样张开了口。” 现实里,宁琤后背靠在床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坐在面前、一副「你懂的,快来快来」样子的弟弟。 虽然不太明白,但先亲一下。 闻淙计数:还差十九个。 宁琤:“……”嗯,那就再亲一下? 闻淙计数:还差十八个。 宁琤视线下滑,去看弟弟压在自己脚踝的手。 他不太确定地问:“小淙,咱们刚才不是还问了图书馆怎么走,打算下午去那边吗?” 两人已经打探好了。东府市图书馆在夏天的关门时间是晚上七点半。现在过去,虽然在里面待不了多久,但说不定能直接把馆藏的县志复印、带走。 已知许多诡异的出现都依托于人类之间的传闻故事,从这个角度做准备,起码能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闻淙理直气壮地回答:“对啊。”又催促,“哥,你不要浪费时间。” 宁琤哭笑不得。 但有了这句话,他多少明白了点男朋友的目的。 再一个亲吻,又一个。 终于到了闻淙心满意足的时候。 宁琤问他:“为什么是二十六?”这个数字有什么特别吗? 闻淙:“咳咳,”转移话题,“我这边差不多要「结局」了。嗯,可以把晚上吃饭的时间省下来。” 宁琤狐疑地看他,到底没有追究。 为了不节外生枝,虽然花费时间更长,两人再出门时,还是选择公共交通。 到图书馆是在四点半。宁、闻运气不错,馆里留着早年扫描的县志电子档,可以直接打印,连扫描的工夫都不用费了。 等待期间,宁琤发现弟弟开始频繁地打呵欠。 他摸摸闻淙额头,又摸摸对方脑袋,青年顺势挂在哥哥身上。 宁琤动作一顿,确定了,某人是填饱了肚子,于是开始犯困。 他轻声说:“很快就好了,待会儿可以快一点。” “不用。”闻淙道,“我就是有一点点想睡觉。嗯,回头把吃到的分你一半就好了。” 宁琤笑笑,没有说话。 整理打印纸的图书馆工作人员低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对两个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吃了什么东西半点不感兴趣。 这边专心工作,那边,细碎的讲话声还在不断传来。 年轻些的诡异道:“让人讲故事这个「能力」还挺好用的,就是太弱了,估计用不了几次就要「杀青」。” 似乎是兄长的诡异则说:“你之前不是说,好像可以「喂养」这些……” 前者:“还是得看具体效果吧?「公寓」就挺划算,能用的场景也多,其他的……” 后者:“嗯,再看看。” 工作人员的脑袋愈发低下。 等到手里文件装订好,以最快速度将其送到诡异们手里。 二者还是神色轻松、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工作人员则花了些时间,才确定「警报解除」。 以自己的身份,平日里遇到的这些非人邻居其实不在少数。 但陌生面孔,上来又是要看这种东西…… 虽然没遇到危险,但这也算需要被写进工作记录的特殊情况了。 心里计较完,一抬头,柜台外又多了等候的市民。 工作人员露出笑脸,询问:“你好,是办理借书吗?” 对方点点头,熟练地掏出图书卡——和身份证件绑定,一人一卡,有了这个就不用再带其他证件了——说:“我要借一份八达县的县志。” 工作人员一愣。 对方还在补充:“不光是县城,下面的村子相关内容也要。呃,”似乎是看出工作人员表情中的古怪,“是不能借走吗?那,我在这儿看也行吧。” 工作人员犹豫了下,指尖捏紧手中卡片,像是在以此确认对方的身份。 如果的确是人类…… “可以借,但能问一句,你要那个是什么用途吗?” “哈哈,就是觉得那边有些习俗挺有意思的。我都和人说好了,过两天要去瞧瞧。现在嘛,就是了解一下细节。” 作者有话要说: 小闻计数:哥欠我二十个亲亲……十九个……十八个……这个不算,亲的时间太短了,还是差十八个!这个也不算,亲的时候没有看着我!不算不算,都不算,哥还欠我二十个! 宁哥:? 第275章 番外二一 属于东府市管辖范围的区县共有六个。其中只有两个算区,余下都是县。 陈慧敏「人生档案」上所写的「八达县」,在里头算是比较靠后的一个——无论是从距离市区的远近来说,还是早年的经济发展状况来讲,都是如此。 而县下面又有镇,镇下面方是村。饶是宁琤已经忽略掉其他距离较远的镇子,只看陈慧敏家所在的金台镇与临近的白石镇,他也耗了不少时候。 闻淙原本是和他一起看的,但这家伙显然是被消化新「零食」一事占去了许多精力。宁琤正翻页呢,肩膀上忽地多了几分重量。 他侧头去看,青年自己也醒了过来,重新直起身。 宁琤看他不断揉眼睛、试图打起精神的样子,干脆道:“小淙,你先去睡?” 闻淙拒绝:“不要。” 宁琤判断了下,觉得弟弟只是在粘人,而非真能抵抗倦意,于是道:“那咱们都去床上。” 闻淙:“咦,哥,你不看了?”说完话,又从宁琤整理资料的动作里意识到什么,“你是要……” 宁琤:“嗯。我这会儿不累,还是再看会儿,你直接睡就好。” 闻淙犹豫。倒不是哥的打算不好,就是他总觉得这么一来,显得自己没出什么力。 不过,面前的是自家哥哥,又不是从前在「游戏」里遇到的、要把各人出的每一分力都仔仔细细计算过的「玩家」们。 他们两个之间,可不会有谁占了便宜、谁吃了亏的说法。 用半秒不到的时间想通这些,闻淙乐呵呵地答应:“好呀!那我先去就洗脸刷牙。” 宁琤「嗯」了声,随即被弟弟拖走。 “哥,你也来,待会儿就不用折腾了。” “……”算了,也行吧。 两人转战床铺。大床房,虽然设施显得陈旧了些,好在枕头、被褥还是白净柔软。 宁琤靠在床头。灯还开着,弟弟的脑袋则埋在被子里,并不会被灯光晃到。 宁琤一边继续读县志上的内容,一边总结:“除了特色的灯影戏之外,金台镇好像真没有其他说法。”就连旁边的白石镇,都被提到二十年一次的大型祭神活动。 作为曾经数度在「游戏」里碰到奇怪祭祀、也在父亲笔记与游戏论坛上看过不少类似套路的前「玩家」,看到这几个字,宁琤都要本能地提起心、屏住呼吸。 胸口怦怦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扣在上面,一下一下轻轻摩挲。 宁琤低头。 看到自己衣服下面鼓鼓囊囊,多了只弟弟不辞劳苦抬起来、在揉揉捏捏中的手。 宁琤:“小淙,不是困了吗?” 闻淙:“嗯,”脑袋从被子里冒出来一点,看起来的确还是带着倦意的样子,“哥,真不能抱着你吗?” 宁琤很想满足弟弟,但客观来说,当下的姿势毕竟没有那么方便。 他思索片刻,柔声问:“拉着小淙你的手,好不好呀?” 好不好……这语气,跟哄小孩儿似的。 闻淙心想。又想,在哥哥心里自己已经这么大了,却还像是当初跟在他身后的小朋友,需要被哄、被照顾。 这让他心里多了几分暖意,开心地点头:“嗯。” 于是,接下来,宁琤左手被弟弟抱着,右手继续翻阅放在膝盖上的打印册子。 虽然白石镇并非自己和小淙的目的地,但从地图上看,他们要抵达金台镇,就要从前一个地方穿过。 保险起见,多了解一点总没坏处。 幸运的是,按照记载上的内容来看,今年并非白石镇「祭神」的年头。如此一来,虽然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有一些小仪式,但无论如何都牵扯不到暑假时间来。 而从祭祀活动本身的内容看,这些神也都已经存在数百年,来源正当;活动不过需要烹鸡宰羊,加上人们身着彩衣,一起做些表演…… 宁琤把自己脑海中那些沾染诡异的仪式拉出来对比,满意的发现,双方是没什么类似的地方。 这就好。 至于金台镇那边的灯影戏,其实也就是皮影戏,只是在照灯方面有一定心得,能让画面表现更加漂亮多彩,整体来看,也没有什么和诡异有所牵扯的特别之处。 这自然不能让宁琤完全放下心,但放下七八成总没问题。 “嗯,还有历代出名的人物要看。”他捏捏余下的纸页,剩的不多了,加加速,今晚应该能结束。 房间安静,便显得窗外的声音更加明显。 宁、闻回酒店的时间颇早。闻淙肚子不饿,但还是要哥哥在楼下吃了一顿晚饭。 他自己是几乎没动筷子,但一直盯着宁琤。被这么「严密监视」,又是出自男朋友对自己的关心,宁琤便十分配合的填饱肚子。 他一个人吃,速度便很快。连带上菜、结账的工夫,拢共也只花了二十分钟有余。 再有两人往返图书馆时路上耽搁的时间,办理调出县志手续以及打印等待的时间……再在屋子里坐下时,尚且不到七点。 虽然宁、闻已经在东府站拿到《东府市便民手册》,从中发现这边建议的「夜间不要出门」时间比榴花还提前了半小时。但在八点半到来之前,街道上还算热闹。 车子的鸣笛声,人流的熙攘声,还有酒店隔音不好,于是从楼上、楼下传来的人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声音都变得安静。旁边的弟弟也没了动作,连握着自己手的力气也弱下许多。 睡着了啊。 宁琤捏着打印册子的最后一页纸张,心情柔和地想。 ——没有遭到迫害、后面艰难洗刷冤屈的人,也没有过重的灾害发生。 自己看到的记录,不过是一些在猛虎下山时组织乡民们共同打虎的英勇人物,加上早年从金台、白水而镇发家,后来成为大商人后回来接济乡民、同时落叶归根的善人。 还有必不可少的,出身于此、在科举上取得功名的举人秀才们。 嗯,这批人可以直接忽略。 如此看来,东府市下的这些镇子虽然偏远了点,但整体安全性应该都说得过去。 当然,也不能因为有了这些过往记载就掉以轻心。过往参与「游戏」的过程中,宁、闻同样遇到过被文字记录忽略,只能从场上「NPC」口中逐步挖掘到的真相。再有,从县志成文至今,也有几十上百年过去,难说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计较这些,一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去旁侧关灯。 动作做得小心翼翼,不想弄醒熟睡的弟弟。 好在从当前状况看,自己十分成功……呃。 刚刚回到床上、躺在弟弟身边的宁琤略觉缄默。 就在刚刚,被子忽然鼓了起来。小淙拉着被单,朝他扑来,直接把宁琤吞没。 “怎么醒了?嗯……” 原本以为某人还要做乱,出乎预料的是,闻淙似乎只管将爱人劫掠回巢穴。再往后,他仅仅是把人抱住,就重新闭上双眼。 倒是让宁琤有些不习惯。 他小声叫:“小淙?” 闻淙脑袋埋在哥哥颈窝里,含糊地应:“睡觉。” 宁琤表情复杂。很难想象,这话竟然是弟弟对自己说的。 不光如此。大约发现他还很清醒,青年又抬起手,在宁琤脑袋上摸了摸。就像以往他自己被爱人哄睡的样子。 宁琤深吸一口气,破罐破摔:“嗯,睡觉。” 他其实已经有些预感。 等到入梦,果不其然,出现在眼前的并非光怪陆离画面,也非一觉天明安然。自己重新回到「明月湾」,面前是弟弟做好的大餐。 闻淙还抱怨:“哥,我等了你好久!” 宁琤瞥他。 闻淙:“你要反思!” 宁琤:“呵呵。” 闻淙仿佛十分可怜:“竟然让弟弟独守空房!怎么会有这样的哥哥……” 宁琤忽略他的动静,好奇地朝四周看。 刚才他就发现了,家里的光线仿佛比平时暗了许多。这会儿细细端详,他又发现,客厅墙壁上似乎多了点什么。 他有了细究的心思,那多出的东西便逐渐清晰。是一行看不出是什么颜料的字,「明月湾小区8号楼1单元3层302第一届怪谈故事会」。 闻淙与他一起环顾四周,笑道:“这样比较有氛围,对吧,哥?” 宁琤「哦」了声,问:“所以现在咱们也要讲故事?” 闻淙笑道:“对。我准备了一个哥哥一直不回家,弟弟伤心欲绝,哥哥要好好哄他的故事,要不要听?” 宁琤乜斜过去,轻飘飘道:“先听我的。哥哥辛辛苦苦查资料、找弟弟家里的情况,结果弟弟还要欺负哥哥。哥哥没办法,只能想点办法教育弟弟……这样的故事。” 闻淙眼神乱飘。 「啪嗒」,一个小纸人跳到门廊处,打开客厅的灯。 墙壁上的字消失了,弟弟乖乖坐在原地,用上小学生上课标准姿势,假装无事发生:“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呵呵呵。” 宁琤遗憾:“是吗?可惜了,我以为这个故事会很有意思呢。”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要不然还是听我讲一下吧? 小闻:……QAQ 第276章 番外二二 虽然怪谈会没有成功举办,但弟弟做的这份晚餐——不,夜宵——味道还是很不错。 只有一点。 吃的时候,宁琤脑海里总是有人声。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大家都很羡慕她,因为每个她经过的地方,都能有蝴蝶飞过来停下。很神奇,对吧?” 嚼嚼。 “后来才发现,那些蝴蝶是从她身体里飞出来的。” 嚼嚼嚼。 “其实是我远房亲戚的事儿。他们家小孩死活说家里买的一个玩具娃娃是他好朋友,最开始我那哥哥嫂子也没当回事儿,寻思着孩子都有这么一个时期。但是看孩子沉迷嘛,就相互抱怨,给对方说都怪你买了这个玩意儿,现在孩子上学都要带着。” “结果你猜怎么着?对,那个娃娃根本不是他们家里人买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来了。还有其他细节吧,越看越诡异。所以,他们就想着把娃娃送走。” 嚼嚼嚼。 “谁知道里头又发生了什么。总之大半夜醒来,发现孩子提着刀,站在他们床头。” 宁琤停下咀嚼,喝了一口水。 闻淙捧着脸坐在一边,很乖地问他:“哥,好不好吃?” 宁琤沉默。 闻淙原本很有自信,只等爱人夸夸。万万没想到,爱人竟然是这样的表现。 他表情里慢慢带上疑问。想了想,青年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叽哩哇啦,哇啦乌拉。 闻淙跟着沉默。 起身。 端起盘子。 气势汹汹:“哥,你先别吃了!我拿回厨房回个锅。” 宁琤有点想笑:“也不至于。” 闻淙大声:“不行!我老婆吃饭的时候只能听我说话。” 宁琤:“扑哧。” 他不觉得弟弟真这么想。自己平常出门上班,难免要与同事们吃午饭,小淙明明接受良好。 现在嘛,更像是发现自己给哥哥的「礼物」竟然有瑕疵,于是不开心了。 青年回到厨房,开火,下锅! 宁琤慢吞吞跟在后头,看看对方翻炒锅里的东西。 从侧面望过去,小淙表情仿佛很严肃,带着点凶巴巴的意思。实际上,眼睛却不断往自己这边瞄。 宁琤想:这种时候,是自己主动一点呢,还是就这么看弟弟哼哼唧唧呢? 虽然后一个选项更有趣,但他有点舍不得啊…… 总归,有了这个小插曲,两人在梦境世界待的时间稍稍长了一些。 从酒店退房离开的时候,闻淙安慰宁琤:“没事儿的哥!东府比榴花小不少呢,咱们酒店距离汽车站又近。算算时间,过去那边差不多是十点出头吧?昨天也是这个点到车站的,不是正好能买上票嘛。” 宁琤:“嗯。”其实小淙也是在自我安慰吧?小可怜,摸摸脑袋。 闻淙下意识在哥哥手里蹭了蹭,这才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 宁琤脸上又多了几分微笑。 闻淙前面的话倒是没错。带上等车时间,两人也只花了十五分钟,就来到汽车站外。 这会儿是九点末尾。待到安检结束,也不过十点出头。 往前就是候车区,空空荡荡。 闻淙顺口道:“呀!怎么都没人呢。” 安检员同样顺口回答:“都去赶车了啊!咦,你们怎么还不开始跑?” 宁、闻当即抽了口气。 两人抓紧时间打听,这才知道,市区这边是有往各个县城跑的大巴没错。但每天往每个地方都只有一辆,出发时间正是十点。 好在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安检员给两人介绍:“一般多多少少会推迟点儿吧。现在是夏天,太阳时候长,司机师傅也乐意晚点走、开慢些。只要能在太阳还高着的时候回来,他们就觉得没问题。” “冬天就不一样了,天黑的早,那就得早点走,一点儿不能耽搁。” 宁琤立刻道:“我现在就去买票。小淙,你去外面找司机说一下,请人等等。” 话音尚未落下,闻淙已经答应。 青年迈开两条长腿,手里不忘拖着行李箱。 人很快消失在跟前,身后的宁琤却没立刻动身,而是,又问了安检员一个问题。 得到对方回答了,才急匆匆前去窗口。 两人运气不错,到底没误车。 大巴上的人也比宁、闻想象中多一些。他们来得晚,只有中后方的位置能坐。 眼看司机同样上车、打火,宁琤总算放松。 弟弟在旁边嘀嘀咕咕:“车上也太闷了,啧。” 宁琤身体往后靠了点,道:“车子老,空调不太行吧,忍忍。”嗯?看表情,小淙好像不是要听这个。 那就再亲一下。 虽然是哥哥的「万能答案」,但闻淙还是被安慰到。 青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又抓起兄长的手玩。 宁琤开始转述:“我刚刚问了。这个车会到县城的汽车站停,但再往后,县城那边往村子里的车就不一样了……” 按照安检员的意思,一个县下面那么多村子,不可能哪个都通车。 再有,对方说话的时候上上下下地看宁琤,问他:“听你们的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这是真的。但在宁琤想来,对方口中的「本地」应该不光指东府市,还指整个秦川省。 开元省的口音和秦川这边已经很像,但细细究来,还是不同。 这些细节没必要对着一个仅认识一天的人解释,宁琤只是微笑。 安检员便似自己明白了什么:“能到我们这地方来,应该也知道,这世道,去哪儿都要小心。” “不光你们,司机师傅也要小心。” “县城那边发出的车只在大路上开。要是路坏了,就直接往回返。” “我不知道你们具体要去哪里,但后头的路怎么走,你们得有个数。” 并没有数,就这么直接来了的宁、闻两个:“……” 闻淙抓抓头发:“我妈那个村子好像位置还要偏。怎么办,哥,咱们在县城买个电动车?” 宁琤想了想:“也行。”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颠了点。 闻淙却又改了主意:“不,还是摩托吧,万一电动车没地方充电呢!” 很有可能。宁琤举一反三:“照这么说,摩托也不一定能一直用吧?” 两人面面相觑,似乎只有一个选择。 闻淙小心翼翼:“呃,那,自行车?” 宁琤叹了口气,揉揉眉心:“也行吧。”总比两条腿走路强。 就算是诡异,也要为赶路一事烦心。 「漆匠」先生只能自我安慰。不管怎么样,小淙的「能力」还是能起到作用的。碰到小溪小河,或者过于坎坷颠簸的地方,其他人还得扛着车子走。他们嘛,把东西变成纸,叠一叠塞进口袋就行。 闻淙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开始乐乐呵呵。 “哥,你不知道。上中学那会儿,叔叔不是也给我买了个自行车、让我上学放学骑吗?最开始有好多人羡慕我车子好,可后来大家都有了,他们就改羡慕别人能搭对象。” 宁琤瞥他。 闻淙抱着哥哥手臂蹭蹭,卖萌:“但我不羡慕,我只有哥这一个对象,嘿嘿。” 宁琤:“……”他知道,“你那会儿是纯粹没开窍吧?” “对啊。”闻淙理所当然道,“我都上大学了才发现喜欢你,结果你还顾前顾后不愿意。要是十六七岁就那样,你不得给我扫地出门。” 那不至于。宁琤想,最大的可能性是他把自己「扫地出门」,在弟弟不再胡思乱想前都不回去。 他一时没有说话,闻淙也安静下来,枕着爱人肩膀,静静看窗外掠过的风景。 出发的时候,他还在想:“万一妈其实什么都没给我留,这一趟岂不是白跑。” 现在,闻淙改变了主意。 “和哥在一起的日子怎么能算是虚度?就算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我也开心。” “就是如果环境能好点儿就更不错了。呸呸呸,这车上一股汗味儿霉味儿。” …… 大巴一路并不会停。许多人睡一觉再醒来,人已经在八达县汽车站。 宁、闻昨夜睡得好,便清醒了一路。 等到了地方,两人吸取教训,没有直接出站,而是先找工作人员打听,得到「你们运气不错,明天就有车」的答复。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县上汽车站里只有一个老司机师傅。对方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往往出一次车就要休息两天。运气不好的时候,还要等更久。 “等廖师傅彻底不开了,还不知道找谁接班呢。早些年倒是还有几个年轻师傅,不过现在嘛,也就只剩下……” “哎,说这些干什么。你们明天准点来就行。” “准点是什么时候?你们今天哪会儿从市里出发的?对,还是十点。” 得到信息,宁、闻从车站离开。 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县城街道明显冷清。 或许是因为太热了吧。 刚刚冒出这个念头,一个抱着冰棍盒的小姑娘从街角转了出来。看到两人,很期待地问:“哥哥,要不要吃冰棍呀?” 《东府市便民手册》中恰好提到:“为了您的健康,请勿在流动摊位上购买食品。”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小闻:卖萌 宁哥:挺可爱的,摸摸脑袋 其他人:一个眼看就一米九的……一般不是说高大威猛吗,到底为什么会看出「可爱」! 第277章 番外二二(二) 宁、闻仿若没有听见小女孩的声音,齐齐转开了目光。 小女孩见到这一幕,明显失望。但四下再也没有其他人了,便还是不曾放弃,从怀抱的盒子里取出一支商品,踮着脚尖,要把东西递到两个目标客人眼前。 嗓音很甜,说:“哥哥,天这么热,就买一根吧!会很凉快的!” 伴随这句话,原本就高悬在宁、闻二人头上的日头明显更烈了。高温蒸腾,皮肤滚烫。这种情境了,偏偏一滴汗都流不出来。 是到了贪图那一点凉意的时候。 宁琤和闻淙脑海里都冒出那个念头:“是啊,这小姑娘来的倒是及时,不如买……” 「卖冰棍的小女孩」忽地一愣。 原本是要再接再厉的,但「它」还没开口,就觉得脚下粘稠。低头去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一片颜色明亮、看不出是什么的液体流了过来。再看源头,正是自己目标客人之一的脚下。 「它」后知后觉,收回举着冰棍的手,嘟囔:“原来是一样的啊!” 灼热的感觉消失了。 这个季节,风都是温暖的。但此前的细微头晕已经如潮水般退走,宁、闻眼里的小姑娘也变得清晰起来。「它」手里的冰棍盒还在,只是脏兮兮,又破破烂烂,其中一面甚至凹了下去,像是遭受到什么极重的打击。 如此一来,上面沾的血,似乎也不稀奇了。 看了片刻,宁琤闭上眼睛。 弟弟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多了几分力度,是一种无声地提醒。 “走吧。”他淡淡地说。闻淙「嗯」了一声,也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安静。 不光是他。 离开「卖冰棍的小女孩」后,宁、闻再看四周,逐渐生出了鲜明的感觉。 这里真的只是「冷清」吗? 细细算来,在从汽车站离开、眼看着同一辆车的人一个个消失在眼前之后,他们似乎就没有在街道上遇见其他「人」了。 “情况恐怕很不好啊。”宁琤轻声说。 闻淙道:“是。人太少了,就做不到像榴花那样,通过大量市民的「相信」来维持安定。” 宁琤:“但从汽车站的情况来看,这里还是有人生活着的。” 闻淙叹道:“早知道这样,刚刚就应该找个人跟着。” 宁琤笑了:“那会吓到人家的。” 闻淙耸了耸肩,看起来不太在意,还道:“不过天气是不舒服,要是真能买到冰棍……算了,我会想到刚刚盒子里那些东西,没胃口。” “哎,好在哥你身上凉凉的。” 那就难怪弟弟一搂上他,就不愿意松手。 宁琤还是笑道:“我毕竟是「漆匠」嘛。”至于把体温放低到底是想给自己降温,还是抱着其他目的,就没必要直接在嘴上说了。 两人闲聊了两句,又切入正题。 八达县城的情况和两人习惯的怪谈城市很不一样,但说到底,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摆在两人面前的只有两件要紧事。第一,找个旅店放行李。第二,找个地方买自行车。 在宁、闻看来,前一项应该很简单,后一项倒是有些麻烦。 没想到的是,不过二十分钟,两人就意识到错误之处了。 “按说车站旁边是旅店最多的地方啊。”闻淙抓抓头发,“一路走过来,怎么一个都没看到?导航也是,不知道多长时间都没有更新过,上面显示的酒店竟然都已经关门了。” 就连门口贴的停止经营的告示,也已经发黄、发脆,透着时间的痕迹。 宁琤压着眉尖,指头在行李箱拉杆上点了点。 闻淙继续道:“自行车倒是有,不过是零零散散的骑车人,看到咱们就一下子加快速度,也很怪啊!” 宁琤随意道:“那些真是人的话,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咱们比较奇怪吧?”以两人目睹的情况看,这地方平日应该很少有生人会来。 现场那都是如此,后面的村落就更不用说了。 怀揣着几分浅淡担忧,宁琤又道:“咱们一直在这里转来转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找人问问。”否则就算不会热、不会累,也怪浪费时间的。 闻淙十分赞同,问题是:“问谁?” 宁琤转头去看他们来的方向。 闻淙眨巴眼睛看哥哥,片刻后,悟了。 他道:“早知道这样,昨天就速度快一点,把那劳什子「主持人」带走。”当然,是纸片版。 有一个现成的纸人在,做事时明显省事很多。 宁琤无奈道:“你想直接让纸人去问?也行吧。”不过他本来想的是二人再回去一趟。 “累了。”闻淙蹭蹭哥哥,和他撒娇,“它一边回去问,咱们一边继续找,这叫双管齐下。” 宁琤:“也好。” 他看着弟弟从口袋里掏出纸片,三下两下将其折叠出人形,又借了宁琤的漆液,为其「点睛」。 有了这一步,纸人明显变得生动起来。轻轻一下从闻淙怀里蹦下,往前走了两步,身形开始拉长、变高,身后的影子也逐渐清晰。 “行了,”闻淙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预备拉着哥哥继续走。但宁琤摇了摇头,“你不是累了吗?” 那倒是。 宁琤关照弟弟:“找家店坐坐是不行了,”没办法,一路过来,临街的商铺几乎都关着,“就……嗯,找把椅子坐吧。” 当下的无人光顾是一回事。可从周边建筑布局来看,这边早年应该是一座商场。 也有过人潮汹涌鼎沸的时候,放置在路边的长椅就显得比不可少了。 虽然落了点灰,但擦一擦,也能凑合着坐。 闻淙自告奋勇,要去丢垃圾。宁琤由他。 等弟弟回来,对方第一句话便是:“哥,我感觉有点不对。” 宁琤怔然,表情也流露出几分严肃。 是周身哪里出了问题吗?难道两人又在不知不觉中着了同行的道?小淙的「能力」虽然杂乱一些,但总归都是往「感知」的方向发展你自己更早意识到也是理所当然。 闻淙摸摸下巴:“那个纸人好像已经在往回走了啊!算算时间,这还没到地方吧?” 宁琤:“……” 原来是这个「不对」。 他放松下来,但一时也想不明白缘由,只能道:“它回来就知道了。” 闻淙:“也是。”坐下来,把背包丢在一边。 片刻后,再次严肃地起来:“不行,我还是觉得不对!” 有之前的经验,宁琤这回只「嗯」了声,等弟弟下一句话说完。 闻淙抱怨:“咱们干什么要自己拉行李,让纸人去做不行吗?” 宁琤险些笑出来,好在最后忍耐住了,配合弟弟,回答:“因为小淙你只想和我在一起。” 闻淙美滋滋:“也是!啊呀,来了。” 回来的不光是纸人,还有一个十分热情、招呼他们去自家旅馆入住的中年男性。 用对方的话来说,自己作为旅店老板,平常要做的事就是跑到汽车站附近拉生意。今天出门晚了点,却恰好在途中遇到这小兄弟。缘分,都是缘分! “我车就在那边,”中年男熟门熟路道,“价格也便宜。一般标间一晚上一百,你们三个人,得加张床,但还是这个价格。对了,还管早晚两顿饭——其实就是跟着我家吃。怎么样,走吧?” 说着话,就想来拉宁、闻的行李。 只是手握着把手,扯一下,再扯一下,竟然始终没有拽动。 中年男的表情逐渐微妙。 空气安静。等候的羊仔当中,年纪似乎稍微大一点——面容上其实不太能看出成熟不成熟的,更多是因为二者间的称呼——那个微笑了一下,说:“还是不用了吧?” 中年男咽了口唾沫,觉得有点不对,又不太想放弃猎物。 他试图讲道理:“要是还觉得贵,还能再往下降点。三个人,九十块,一人只用三十!你们往整个县城看,都不会再有这个价了。” 箱子还是没松开。 中年男声音小了一点:“我刚刚问这个小兄弟,他说打算回车站问问那边的人。可这个点,最后一班车已经来了,他们也早就下班了啊!这年头,谁不讲究晚出早归?” 宁琤一顿。 对方说的有点道理。再有,自己和小淙前面也看出来了,县城留下的人恐怕自有一套生活圈子。过了这个店,他们不一定还能找到旅馆。 摆在他们面前的可能只有两个选项。A?住同行的店,晚上少不得被吵吵;B?露宿街头。 都不是什么好选项就是了。 “自行车,”宁琤说,“我们要买两辆,你能帮这个忙吗?” 中年男人明显一愣,随即却是喜色更浓,“能,这有什么不能的!实在不行,把我屋里那两个给你。” 前半句话,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不会相信。到了后半句,两人才算松了口气,相信事情有成的可能。 “那就走吧。”宁琤说。讲话的时候,视线在中年男身上打量。 看不出他和小淙的身份,这位同行应该没他们强。 但这不意味着能掉以轻心。所谓「旅馆」,八成是属于对方的诡异场所。在这种地方,中年男的实力一定会被加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早上推开窗户一看,外面雾蒙蒙的。 想到这个故事刚开始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也是雾蒙蒙的。感觉很有诡异世界的氛围,于是让宁哥小闻身边也起了雾。 一年了呀。 第278章 番外二二(三) 【家和旅馆】。 老式的铁皮招牌下,三个年轻人一起抬头,望着已经龟裂剥落的红漆文字。 旅店老板就在他们旁边。似乎是看出好不容易拉来的客人脸上流露出犹豫,中年男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哈,想着「家和万事兴」嘛,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咱们家的店就是外面看起来旧了点,可里头都是干净的……” 这话说出来,中年男自己都显得心虚。 大下午,按说是最太阳最好的时候。可从门口往里看,还是一片昏暗。 勉强分辨出大堂墙面上贴的米黄色瓷砖。再细分辨,那仿佛是原本的白瓷砖在岁月侵蚀下显露出的陈旧色彩。更不用说,其中许多都已经松动脱落。 就连没有脱落的地方,缝隙里也挤着陈年的尘垢。 “要不然,”中年男又道,“我再给你们便宜点儿?” 话音刚落,那个引他去见同伴的年轻人转了脑袋看他,伸出手,似乎在示意什么。 中年男卡壳。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是说「便宜点儿」,没说倒给对方钱啊! 虽然也不是不行,但这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点儿? 中年男在踟蹰,旁边宁琤瞥来目光,道:“你们旅馆的《住宿指南》——或者《须知》,《温馨提示》……这些东西呢?” 闻淙则配合道:“哥,我还是觉得这家店不正规,要不然怎么连这种最基础的东西也不知道给人。要不然,咱们还是再找找?” “哎哎,”中年男立刻急了,“找什么啊!东西就在柜台那边摆着,这不是打算等咱们进去了,我再拿给三位嘛!” 话音落下,见三人似乎还是不信,便咬咬牙,先一步踏进大门。 一面往柜台跑,一面提起心。 店里已经几个月都没客人了。哪像是当初,刚开业那会儿,不说每个晚上都住满,但客人是真没少过。 这种好日子过了几年时间,忽然有一天,人开始变少。 最初只是旁人更愿意选择其他地方落脚,到后面,自己看不过眼、跑到外面拉客了,听到「家和」两个字,旁人都要立刻避开。 自己眼看旅馆一天天萧条,心急如焚,却又没有其他办法。 终于,在又一个没有住客、只有自己一人守在柜台的夜晚,自己这个旅店老板,也成了旅店的一部分。 抖了抖手中又薄又脆的发黄纸页,中年男背着身子,露出一个隐秘的笑意。 这种东西,只有外地人才会相信有用。早些年自家还有客人的时候,每个从省城来的都要要一份。 自己最初说没有,那些人便转身就走。接连几次之后,自己涨了记性,在临边儿的打印店印了整整两箱,到现在都没用完。 “来了来了。”中年男又跑到外面,把那张《家和旅馆入住须知》递到那个最白的年轻人手里。 对方的面容不像两个同伴,是那种旁人打眼一看过去就知道出挑的英俊、引人注目。相反,他除了面容白得跟纸一样,一双眼睛倒是漆黑如墨外,再无法留给人任何印象。 旅馆老板内心也犯嘀咕:“要不是他长这样,我一开始还真留意不到……行了吧这也?总该进门了。” 眼看另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对着《入住须知》研究了半天,中年男是越等越急。 好不容易见对方抬头,却是又问了自己一句:“自行车呢?之前说好的。” 什么叫一口气上不来?中年男算是感受到了。 憋着这口气,去后面的院子里推车。一辆,两辆。 说来也是奇怪。这明明是三个人,为什么只要两个车? 有心问一句,但担心把自己再坑进去,中年男还是没有开口。 他看着两个好看的年轻人各自上了车子,试着在周围转了一圈。大约觉得骑得颇顺,于是相继露出笑容。 “行了,”闻淙停下来,满意地对哥哥道,“明天吃完早饭就能出发。” 宁琤点头,说出一句让旅馆老板万分感动的话:“那就进屋放行李吧。也不用再去其他地方转了,今晚早点休息。” 旅馆老板跟在后面笑,“早睡早起是好习惯嘛!这样的话,晚饭咱们也早点吃,怎么样?” 宁、闻知道这是话里有话,于是都只是笑笑,没有接口。 旅馆老板也不在意。他继续热情招呼住客,终于看到三个人进门。 特别白的那个在前,另两个人在后。 登记时也是前者负责留下姓名、信息。中年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后面两个人。 他将住客们带到一个标间,正要张罗加床的事儿,却听两个一直黏在一起的青年先后说:“不用了,就这样吧。” “嗯,我和哥挤一张床就行,多了也是浪费。” 旅馆老板听得一愣,等反应过来,目光便在三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打圈儿。 其实在这之前,中年男已经有了感觉。小白脸说是和剩下两个人一起,可从各个方面来看,都像是被孤立的那个。 这…… 简直太好了! 中年男要尽力克制,才不让脸上的笑容太明显。 旅馆太久没开张,要不然怎么能老化成年轻人们来时见到的那样。 难得有人进来,又都是年轻力壮的年纪,自己还真担心旅店太虚弱、牙口不好。但既然三人当中总有一个落单的,这份忧虑便大大下降。 他乐呵呵地从屋子离开,临走时不忘道:“那我就去让就我老婆买菜、做饭了。好了来叫你们啊,对了,有忌口吗?” 年轻人们都说没有。旅馆老板舔了舔嘴巴,“没有就好,呵呵。” 门被带上,屋子里,宁、闻相互看了一眼,又各自去看四周。 墙壁上是和大堂瓷砖一样老旧的贴纸,屋子里带着隐隐的霉味,地毯也完全无法和「干净」挂钩。 单纯从住宿条件来说,实在和「好」字没关系。但如果把这当做一场「游戏」,和之前两人去过的场景相比,似乎也可以接受。 毕竟是夏天,闻淙去浴室里试了试水,得出「洗澡应该没问题」的结论时,大大松了一口气。 眼看天还亮着,两人抓紧时间,简单冲了个凉。 半是为了省事儿,半是打着「以防万一」的主意,他们从头到尾都和对方待在一起。这么一来,纸人自然和老板想的一样落了单。 闻淙正在帮哥哥冲头发,忽地听到:“太没耐心了。” 水声「哗哗」,近乎要吞掉这句话。 但闻淙还是分辨清楚。他心中一动,知道爱人一定是透过作为纸人眼睛的漆液看到了什么。 是「旅馆」已经开始动手了吗?感受一下,纸人还好好的杵在外面,不曾有什么损伤。 闻淙把淋浴喷头挂在一边,自己占据哥哥身边的位置,一边给爱人涂从家里带出来的沐浴露,一边小声问:“哥,怎么了怎么了?” 宁琤有些分不出某人是在趁机占便宜,还是单纯装模作样一下,好让「旅馆」不要起疑心。 “电视遥控器掉到地上了,正好滚到床底下。”他还是回答了。声音很轻,恰好只够闻淙听到。 青年眼睛瞬时睁大,“啊,这……” 怕不是一旦去床底下摸遥控器,人就出不来了。 “还好不是空调遥控。”他最终道。 这么热的天,旅馆的旧设备又不像能拿手机开关的样子,还真能给他们带来麻烦。 闻淙振振有词地把后半段说完,听得宁琤哭笑不得。 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弟弟拿回喷头、继续帮忙冲水的动静打断。 宁琤干脆闭了嘴,继续去看外间。 兴许是出师不利的缘故,往后一刻钟里,「旅馆」显得十分安分。 直到宁、闻出来,都没再发生什么。 纸人老实坐着,仿佛正在发呆。 考虑到这位兢兢业业的小弟的材质,「编剧先生」没让它一样去冲凉,而是装模作样道:“咱们稍微躺一会儿,等刚才那个大叔来叫晚饭。” 纸人自然不会有异议。不单人躺下来,还扯开旁边的被子,抖了两下,盖在身上。 宁、闻就没有这一步了。闲来无事,宁琤把前面印的县志拿出来,分了一半给弟弟看:“你之前不是光听我说了吗?趁着还有时间,也自己看看。” 闻淙趁机撒娇:“哥,你给我念。” 宁琤瞥他一眼,简明扼要:“乖。” 闻淙哼唧:“那我要抱着你看。” 宁琤想了想:“行。” 两个人在床上搂搂抱抱,倒是记得这并非自家,于是仅仅贴贴脸颊、摸摸脑袋。 说笑间,旁边床铺上,盖在纸人身上的雪白被子似乎轻轻起伏了一下。 宁、闻是真的没有留意。 直到被子上的人影轮廓越来越浅,先是肩膀坍塌,随后胸膛也凹了下去。 头颅也不知何时被被子完全包裹,挤压,变得和床铺本身一样平坦。 房间在不知不觉间安静下来,「漆匠」和「编剧」缓缓转去目光。 这个时候,隔壁床铺已经和两人刚刚进屋的时候一样。平平整整的被子下方,无论如何都无法容纳一个活着的人。 最多…… 能装下一层薄薄的、人形的纸片。 …… 倒也没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旅馆:努力! 宁哥小闻:嗯…… 白努力了…… 第279章 番外二二(四) 看清楚了纸人的情况,闻淙把哥哥下巴掰过来,让人注视自己。 宁琤对他这类小动作非常习惯,任由对方摆弄。 怀里的人热乎乎、软绵绵的,闻淙尚未说出喉咙里的话,先觉得一阵喜欢。 他不由亲了宁琤一口,这才道:“哥,你说咱们待会儿……行不行啊?” 对着爱人嘀嘀咕咕,说出自己方才冒出的「剧本」。 虽然在宁琤看,这么做实在没什么必要。但反过来想,事情真按小淙想的那样发展,也不会耽搁二人什么。 于是他点点头,“都行。” 闻淙脸上笑意更大,又搂着哥哥贴贴了好一会儿,这才在旅馆老板的敲门声里依依不舍将人放开。 动作间,不忘叮嘱宁琤:“待会儿咱们要稍微表现得害怕点。” 宁琤拿弟弟没办法,揉了揉脸颊,权当给后续出演做好准备。 手则在弟弟肩膀轻轻推了一下,“行吧,我跟着你来。” 闻淙:“嗯嗯!”再亲一口,嘿嘿。 两人有意无意,在房间里磨蹭了会儿才开门。 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这个时候,屋子里的灯光仿佛也比他们刚刚到来时暗淡。 但两人进门是在四点前后,眼下却已经五点多了。距离太阳落山的点越来越近,原本照进屋子里的日光也没那么充足。 似乎完全解释得通。 显露昏色的白炽灯下,两个青年的面孔如从前一样英俊、引人注目。但更吸引旅馆老板目光的是他们的苍白神色。 再往他们身后看一看,中年男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床脚的一抹红。 旅馆老板「哈哈」笑了一声,知道自己的老搭档已经按捺不住,吞噬下一条生命。 剩下这两位嘛,今晚肯定也是要没的。只是在恢复了些许精力后,「家和旅馆」会放慢进食的速度……呃? 第三道身影从盥洗室钻了出来,略显不好意思地与门口杵着的三个「人」道:“抱歉抱歉,还麻烦你们等我。” 旅馆老板一愣。 原先的喜悦成了困惑。自己分明是感觉到了啊!在成为「旅馆」的一部分之后,虽然并不能完全共享「主人」的感知。但对方有什么大动作,自己总能了解一二。可当下的场景,却完全与自己想的不同。 场面还是原先的场面,其中含义已经与前头大相径庭。 “老板?”那个总露出笑眯眯模样、搂着身旁同伴的青年喊道,“不是说吃饭吗?怎么还不走。” 旅馆老板咽了口唾沫,神思归位,自我安慰:“没事儿,这种情况也常见。” 只不过从前都是出在「旅馆」不缺食物的时候。 稍稍戏耍一下住宿的客人们,让对方的恐惧成为餐桌上的养料……作为人的时候,旅馆老板对这一切只觉得惊悚万分。到现在,他却已经察觉到其中乐趣。 “哈哈,走,这就走。”中年男往旁边让开一点,给三个住客带路,“先前也和几位说过了,咱们的晚饭就是普通饭菜。要说多好吃,那是没有的。味道嘛,只能说一般……” “不过,让大伙儿吃饱,那是肯定没问题。” 最后出来的那个青年不知何时已经从同伴们身边越过,来到距离旅馆老板最近的位置。 后方,宁琤脚步微顿,等弟弟回身去关屋门。 离开前,闻淙快速环视室内一圈,神色满意。 「如意公寓」的「能力」是,只要包含了其出产的「纸」的事物,都会慢慢被同化为「公寓」的一部分。 大部分情况下,「包含」可以和「食用」画等号。 列车上那位「主持人」吃下伪装成零食的纸人是这样。当下,「旅馆」的被褥吞掉床上的住客也是这样。 如果中年男方才更加细心一点、探进脑袋来认真看客房情况,就会发现—— 以距离窗子更远的那张床为中心,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各样事物,都呈现出了某种令其感到陌生的质地。 不过,当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几分钟后,旅馆餐厅。 虽然挂着这么个牌子,但客观说来,这只不过是一个摆着四张桌子的小房间。其中又有三张桌子都落了灰,余下中年男招呼客人们坐下的那张,看起来也不过是刚被擦拭过,边缘仍带着脏污。 只能说凑合坐吧。 三个客人都入座之后,旅馆老板钻进厨房,不多时,端着饭菜出来。 宁、闻扫了一眼,见对方拿来的的确是普通馒头、粥水,稍稍松了口气。 加上两道炒菜,这就是他们的晚餐了。 尝了一口,闻淙朝宁琤挤挤眼睛,做口型:“不好吃。” 宁琤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弟弟,又扫过不远处的老板。 后者原本正笑呵呵地看着面前的食物,畅想明日醒来,旅馆应该能恢复到热闹时的七、八成模样。到那时候,自己再拉客人进来应该也更加方便…… 忽然一个激灵。 直觉感受到危险,脑子却未转过弯,不知道方才的刹那恐惧来自何方。 旅馆老板略感迷茫。犹疑片刻,还是再次招呼起来:“吃,大家都吃!” 又被问起饭菜是谁做的,仿佛听到厨房里还有声音。 老板道:“嗐,是我老婆在里头。你们不用管,她不喜欢跟客人吃饭。” 三个青年「哦」了声,半点多余的好奇都不流露,倒是让老板憋了个够呛。 “没关系。”中年男自我安慰,“按照以往的情况,他们半夜受不着吓,肯定会跑出来。到那时候,进了厨房……” 这么畅想一番,没什么滋味儿的寻常饭菜也变香不少。 可惜的是,无论是「旅馆」本身,还是跟随作怪的伥鬼,都注定要失望了。 晚饭过后,回到屋中的「编剧」欣喜发现,「如意公寓」的掌控范围已经扩散到了整间屋子。 闻淙笑呵呵地和爱人分享庆幸:“要不是这玩意儿那么心急,咱们还真没法睡安稳觉。” 宁琤「嗯」了声,算是赞同。 两人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 隔三差五是有嘈杂动静从墙后传来。但有从前身为「玩家」的经验,这点声响实在算不上什么。 第二天晨起,闻淙想继续和哥哥腻歪,于是指挥纸人收拾行李。 两人倒没拆出多少东西,无非是睡衣、洗漱用品。 最后也没磨叽太久。临出门时,闻淙又摸了摸下巴,“哥,你说,那家伙不会不给咱们做早饭吧!” 他可是顾及这点,才没在晚上招呼纸人动手。 宁琤难得迟疑了一下。 “说不定,”他道,“实在没有就算了,又不是真没得吃。” 认真说来,「旅馆」本身才更适合作为「漆匠」和「编剧」的食物。 知道饿不着肚子,但发现餐厅里真的没开灯、更没有吃的时,闻淙还是显得十分失望。 为防自己疏漏,青年特地跑到厨房看了看,却只见到昨日晚餐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片刻,转而顺滑地忽略掉食品卫生问题。人出来了,也半句没和哥哥提起,仅仅说:“这也没人啊!” 宁琤想了想:“会不会已经出去找客人了?” 闻淙喃喃:“哦,也有可能。” 那就没必要等了。 闻淙拍了拍手,原本与他、宁琤一般高的纸人走了过来,每过一步,身形都要缩小许多。 在「编剧」面前停下的时候,只剩下巴掌大。薄薄一片,被闻淙顺手捡起来、揣进口袋。 之后是两辆自行车。 他忙活一阵,看着两手空空、十分悠闲的爱人,不由发出疑问。 “哥,咱们为什么不把行李箱和包也一起变成纸?” 这多方便啊! 宁琤被他问得一愣。思索片刻,回复:“呃,为了营造一起出来的氛围感?” 闻淙眨巴眨巴眼睛,恍然大悟:“也是哦……” 短暂的对话插曲之后,两人收拾妥当,正式出发。 沿着昨日旅馆老板带他们走的路,返回汽车站。 他们背后,「家和旅馆」的铁皮招牌一点点褪去颜色。 无论是上面的文字,还是下方大门,大门中的瓷砖…… 通通变成了纸的样子。 “还真奇了怪了。”大清早,已经赶到汽车站的中年男擦一擦额头上的汗,“今天怎么还是这么累……呼!” 不仅如此。早上出门的时候,老伙计竟然还是此前那样破破烂烂的样子。 他想不明白,但着急出门,便把疑问搁置脑后。 眼下的点,从外头来的人自然还未抵达八达县。但已经有县上的人朝汽车站聚了过来。 如果他们里头有人没买到票,又恰好不是本地人,那就是自己的机会了。 想到这儿,中年男清了清嗓子,卖力吆喝起来 只是…… 自己的嗓子也仿佛不对劲。任怎么张开嘴巴,声音都出不来。 两条腿也显得沉重。分明看到有人过来了,却没法儿和从前似的,第一时间凑到人跟前。 “大白天的,怎么有个纸人杵在那儿啊!” 嗯?怎么有人在对着自己的方向指指点点。 “吓人,快走,快走!” “得给汽车站的警察说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对着日常腻腻歪歪的两口子指指点点 第280章 番外二二(五) “到点了。” 司机看看时间,掐灭手中的烟,扭身上车。 在坐在驾驶位上前,他习惯性地扭过脑袋,又端详了一遍自己将要搭载的乘客。 大多都是熟悉面孔。这是自然的,眼下世道,人人都可着劲儿往城市里跑,乡下村子里住着的人是越来越少。自己口中说「退休」,也是对这状况心知肚明。 怕是再过些年,就真的不会有人需要搭自己的车。 而哪怕是「熟悉面孔」,也不过是隔着三个月、五个月出现一次。 到点把人接到了,送去县城,自己心头多少会轻松几分。 但要是接不到,或者人纯粹只想往村子里跑,廖满山也只是默默开车,不会多说什么。 今天的确有点不一样。车子后一半儿位置,有两个长得颇引人目光,自己却半点儿印象都没有的青年。 是巧合吗? 想到前头刚一到车站,就见卖票、安检的那群小年轻脸色苍白,拉着自己说什么「纸人」的样子,廖师傅暗暗皱起眉头。 这并不妨碍他发动引擎,按下油门。 天灵灵,地灵灵。 菩萨保佑,一切顺利。 那两个「人」是要去哪里?哦,长乐村啊。 两个小时后,在最后一个停靠点将人放下,廖满山正要松一口气,就听那陌生面孔的青年朝自己问起村子要如何走。 他一如既往地沉默了会儿,才说:“周围村子太多了,也只有住在里头的人才分得清。” 年纪稍小的那个青年看起来有点失望,另一人则安慰地拍拍他肩膀,道:“没事,咱们慢慢找。” 廖满山看着两人的动作,心想,这到底是不是活人呢? 分不清。 但看两人之间关怀关切的样子,又仿佛的确是自己同类才会有的感情。 车子又启动了。老巴士,司机脚下位置会发出巨大的「嗡嗡」声响。在这盛夏时节,愈发燥得人浑身滚烫。往远看时,眼前都是重影。 他还是说了一句:“慢慢找……也没个真去处,到了晚上,你们要怎么办?” 还是年纪稍小的青年抓抓头发,道:“我们来的时候记着镇子的位置。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头往镇子走。” “走?”廖满山眉头压得更深了,额头上印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不该多说的,但大约是想到了自己曾经有过的儿女,他们要是能长大,也是两个青年的岁数,会把年长的叫「哥哥」,岁数大的关照着岁数小的。 “还是跟我回县城吧。”他说,“你们连路怎么走都不知道,靠两条腿,一天又能找多少地方?以后再来。” 最后四个字说的轻飘飘的。在场的人都知道,那仅仅是个让人心里好受些的托词。 放弃了、离开了,自然是奔赴城市当中的繁华,在人群当中享受安宁时光,而不是又回到这荒郊野岭。 闻淙抿了抿嘴巴,看向旁边的兄长。 对方在他的视线里微微笑了一下,握住闻淙的手。 “没事的,师傅。”青年重新转向司机,却是笑了,“说不定你明天把车开到这儿的时候,我们已经办完事儿、要回去了。” 伴随这话的,是廖满山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声。 车子还是开走了。 后方,闻淙从包里翻出先前买好的地图,开始研究下面走哪条路。 直接从上面知道具体路线是不可能的。但大致分辨一下方向,后头遇见人了再问话,还是没什么问题。 把东南西北确定之后,闻淙又翻出自行车,抖一抖,看纸片在地上立住、变成寻常车子的样子。 一通忙活完,他招呼兄长:“哥,来吧!” 宁琤「嗯」了声,翻身上座,与闻淙并排而行。 和着夏日的燥风,两人在长满荒草的乡道上骑行。 偶尔有人声从二人之间传来,大多还是闻淙在说:“嘿,你看咱们这样子,像不像是在拍电影?” 宁琤客观道:“这个世界应该很难再拍新电影了吧?” 闻淙:“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有专门负责这方面的同行呢!你想啊,我都是「编剧」了,来个「导演」或者「制片人」应该也很正常……” 青年的声音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散在风里。 …… 一路多是无人的村落。 车子停在村口,两往整齐排列、却陈旧不堪的一栋栋屋子之间瞧。半天了,见不到一道会动的影子。 初时宁、闻还会因为草丛的晃动而略略提心,到后面,两人已经能很从容地面对从足有人胸膛高的草丛中钻出的动物。 野鸡,野兔,这些是大多数。还有一条狗,站在瓦砾之间,用陌生又警惕的眼神望着两个陌生来客。 闻淙让纸人稍稍靠近一下,对方就呲起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草丛又晃动起来,出现的依然不是人,而是被黄狗召来的同类。 一群野狗围着纸人,气势汹汹。 眼看小弟马上就要被扑咬,闻淙赶忙把纸人扯了回来,又小声对兄长说:“哥,这些都是活的!” 宁琤后知后觉,原来弟弟不是单纯骑车累了、开始招猫逗狗,而是认真为两人晚上的去处做打算。 「回镇上」的话当然是敷衍司机的,对方也明白,但不打算强求,直接就开车离开。 但夜间在哪里安置,的确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现在看,弟弟给的答案是:找个虽然没人,但应该也没什么诡异的村子,两人将就待一晚上。 也行。 宁琤视线在旁边写了村名的石碑上停留。后者被野草笼罩,正常情况下已经看不清上面的文字。但漆液流了过去,贴着石面流淌,不多时,三个字被「漆匠」念出来,是:“三河村。” “咦,这里还有河?”闻淙又朝村道张望了下,可惜没得出什么结果。 不管怎么说,解决了晚上去哪儿的问题,两人心里还是松快不少。 “哥,我看这些地方虽然旧了点,但好像也挺安宁,人都去哪儿了?” “想见人?” “也不是很想……可一直这样,咱们只能一个个村子往过找,连个问路的地方都没有。” 抱怨是抱怨,闻淙却很清楚,自己不过嘴上说说。 宁琤原先也这么想。弟弟什么都好,就是话多。 偏偏闻淙是「编剧」。 当又一个村子出现在两人面前,看着其中景象,闻淙澄清:“这绝对不是我编的剧本。” 宁琤:“嗯。” 闻淙眼睛都睁大许多:“我说真的,真的!” 宁琤:“嗯。” 闻淙委屈:“哥,你不相信我。” 宁琤:“……” 宁琤保持着骑车的姿势,只是一只脚轻轻踩着地面。 他侧着头,去看村中热闹喜庆的景象。 好像前面村庄中消失的人都来到这里。大家挤挤挨挨,兴高采烈地聚集在红色塑料布搭成的大棚中。大棚外竖着高大的牌子,上面写恭贺老人九十九岁大寿。活到这个岁数,日后自然也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只是老人的名字看不清楚,下面的照片上,人影也模模糊糊。 照片…… 宁琤眼睛眯起一点。他旁边,闻淙原本一直在紧密关注哥哥的情况。见状便知道,爱人前面只是在观察,并未被污染。 暗自松一口气,闻淙摸了摸下巴,琢磨起另一件事。 宁琤问他:“不走?” 闻淙清清嗓子,道:“哥,我寻思……” “虽然里面没一个活人,但好歹都是本地的死人,咳咳。” 宁琤听明白了:“找「它们」问?也行,别自己去。” 闻淙点头,这个他自然清楚。 纸人又被掏了出来,迎着村中人们惊喜的目光,慢吞吞朝着喜棚靠近。 依然有目光落在村碑外的道路上,贪婪渴切地看着两个没有入内的青年。但比起还没进来的人,更重要的还是在现有的猎物身上分一杯羹。 “看衣服,虽然大部分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但也有新鲜的款式。”等待期间,宁琤低声与弟弟分析,“这几年也陆续有人过来,只是少……” 前方,在众人簇拥下,纸人拿起一枚酒杯。 “喝了这杯长寿酒,”旁边的村民们一声声念,“大家都长命百岁,长长久久。” “哥,感觉有点奇怪。”闻淙摸摸下巴,“我怎么觉得那家伙和我的联系越来越淡了?” 伴随这句话,端着杯子的纸人缓缓回头,去看外间两个「同伴」。 去呀。去呀。 旁边的村民们看着它,轻轻推着纸人手臂,无声地催促。 这样炙热的目光中,纸人开始迈步了。 一步,两步…… 水痕从纸人脑袋的位置开始扩散,来到脖颈,胸膛。 还没走到村碑处,它的脑袋已经软软地垂了下去,身体也褪去色彩。 村民们已经开始躁动,纸人却仿佛对此毫无所觉。它站在村碑另一面,朝宁、闻的方向招手。如果嘴巴还在,一定也会像是村民们先前一样呼唤:“来呀,来呀。” 喝了这杯长寿酒。 和我们一起,长长久久。 哗啦。 风吹了过来,纸人无声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 280-290 第281章 番外二二(六) 村碑之内,无数村民停下原本的声音。 「它们」的觥筹交错、相互庆祝……也在这一刻按下暂停键。 所有面孔一起转向倒下的纸人,又由着那道白雪的影子,去看蹲在石碑之外,用树枝挑起纸人上半部分的青年。 “还真没信号了。”验证完毕,闻淙长长吐了一口气,视线又落回那些站在不远处,却并未进一步接近自己的身影。 在远处时,空气里的腐臭味道还不太清晰。到了这会儿,却是让他一个诡异都不得不闭着气。 怀着——“我距离这些东西那么近,身上会不会也沾了味道,哥待会儿还给不给我抱了”的深深忧虑,青年丢掉树枝,用最快速度跑开。 一路都踩着地上的漆液痕迹。 终于回到爱人身边,闻淙停下脚步,却是什么都没说。 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对着自己的手臂、头发嗅来嗅去,疑神疑鬼。 宁琤原本有些没看懂他在干什么。如此一来,脸上难免露出些许凝重。 直到闻淙长舒一口气,嘟囔着「太好了太好了,没沾臭味」,他才觉得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串省略号。 宁琤转开话题:“这座碑可以拦着里面的东西出来。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其他村子也会这样。” 闻淙点头:“总得多看看才能知道。”又是停顿片刻,“哥,我刚刚想,如果长乐村也是这样……” 宁琤道:“那就只能给陈阿姨道歉了。” 口吻平静,听得闻淙忍不住笑了一下,道:“道什么歉啊!有你这么个儿媳妇,我妈肯定很开心。” 宁琤太阳穴有点突突的。他心想,可能是因为太热。 的确,虽然已经过了日头最热烈的时候,又是荒郊野岭,少了城市中的热岛效应。但一路骑车,耗费体力,皮肤滚烫也是真的。 什么,你说「漆匠」可以自主调节体温? 宁琤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件事。 要不然呢,他难道还能是因为不好意思回应弟弟的话,这才觉得情绪别扭吗? 把锅甩出去,宁琤熟练地错开话题:“看时间,要是往后一个村子还是没有线索,咱们就该往回折了。” 闻淙应了个「是」字,情绪却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轻松。 他头次意识到,原来过往始终能发挥大作用的纸人,会因为这么简简单单的问题折戟。 这一路能不能继续顺利下去,在他心头画上一个问号。 望向已经重新踩上自行车踏板的宁琤,闻淙吐出一口气,自我安慰:“说白了,就算是「最坏的结果」,对我们俩来说也没什么。” “实在不行,大不了直接放弃呗……” 两辆车子再次并排,在滚烫的风浪中前行。 …… 最后还是没什么收获。 赶在天色彻底暗下之前,两人回到三河村。 这个点,在村子里游荡的野狗更多了,不少都对两个侵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发出警告声响。宁、闻听到,倒是有种莫名的安心。 两人在村子里转了转,找到一间虽然落了灰,但勉强比其他地方干净些的屋子,准备在这里落脚。 其实不算很饿。接连遇到「主持人」和「家和旅馆」。直到当下,两人都有些没「消化」完。 但东西还是要吃的。闻淙从背了一天的包里摸出矿泉水和泡面,东张西望起来。 宁琤道:“别看了,没地方烧热水。” 闻淙叹气,看起来有点失望。 宁琤知道弟弟是表演成分居多,于是并不在意,随手拿了一包泡面掰碎、撒上调料。 闻淙看得有点想笑,道:“上中学那会儿,倒是经常这么吃。” 宁琤:“嗯。”咔嚓咔嚓。 大家都一样。 闻淙绘声绘色:“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课间吧,就想不起来这么一回。每次都是上课铃一响,忽然反应过来。” 宁琤:“唔。”好你个闻小淙,原来是来坦白违反校规记录。 闻淙继续道:“老师已经在讲台上站着了,可就是想吃嘛。所以就是悄悄的,把东西裹在衣服里,趁着老师转头板书的时间,或者让所有人一起读课文的时间赶紧掰开。” 顺着他描述的画面,宁琤仿佛看到了一个年纪更小、还在抽条岁数的弟弟。 闻淙:“现在想想,其实老师也知道,”这算是他自己的经验之谈了,“不过大部分时候懒得计较。” “但也有人家愿意计较的时候。” “就有一次吧,我正在抓紧时间吃呢,突然听到旁边人咳嗽。再之后,背后就传来那会儿班主任的声音,问我味道怎么样。” “我当时坐在教室最后面、靠后门的位置嘛,原本觉得上课老师一点儿都看不见,没想到在后门着了道。” “门开了一点儿缝子,外头的风哧溜哧溜吹进来……” 闻淙的声音忽然一顿。 他安安静静,仔细感受从自己颈间吹过去的凉风。 「咔哒」一声。 旁边,宁琤关掉了手电筒。 …… 哗啦。哗啦。 村庄之后,河面之上,正不断涌起小小的浪涛。 时间推移,浪卷得越来越高,拍下时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白日自在占据整个村子的狗群听着熟悉的声响,卷起尾巴,缩在草丛当中。 慢慢的,除了耳边听到的动静,鼻翼间也多了潮湿的水腥气。 「啪嗒」。 微弱的月光照进屋子。 也照亮宁、闻不远处,从房顶滴落的水珠。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两人动作间,甚至萌发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围绕着他们的并不是空气,而是水流。 到了这个地步,宁、闻自然知道,自己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着了道。 白天的三河村,和晚上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然而…… 即便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村外又好到哪里去呢? 宁、闻对视一眼。 事不宜迟,先走再说。 这个决定很对。 就在两人从屋子里踏出去的同时,河岸之上,多了一片清亮的水色。 水色不断朝前涌动,流淌,越来越多。分明是没有支撑的液体,却仿佛有了「一团物质在河边儿自由滚动」的效果。 如果宁、闻并未向村口方向走,而是来到此地,或许会觉得入目的场景十分熟悉。过往闻淙的纸人变换,也有与此类似、从矮到高的过程。 终于,在从三河村最后方的一排房子边儿上经过的时候,水团已经足有人高。 下一步,「它」脸上开始出现颜色。 和活着的人相似,但到底不同了。 在第一个身影之后,更多「水中来客」从河水里走出来。 白天,「它们」安安静静,随波而动。当下,却回到了曾经生活的村子、屋子,找回过往的生活。 异动持续了一些时候。 直到每个水团都找到了「家」,村子里的波动才算平息下来…… 吗? 某栋屋子里,水团进入大门,正要熟门熟路地回到卧室。 这本是每天都要发生的状况,可今天出现些许不同。 走到一半儿,「它」倏忽停下,用古怪的目光去看周围。 噗噜。噗噜。 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空气里残留的温度?不。 周围各种事物的摆放位置?也错了。 「水中来客」在原地站了很久,终于重新挪动起来。 大概是错觉吧。 村子里并没有新出现的身影,村后大河当中也不用多一位住客。 夜色过半。 露水在草叶上凝结,又顺着草叶滑滚、滴落。 窝在厚厚草垫上的野狗尾巴甩动,「啪啪」地砸着身边,驱赶周身蚊虫。 再远一点的地方,近乎是在三河村出口,一张略显陈旧,可之前似乎不曾有过的照片落在地上,朝向星空。 如果有人从四周经过,多半要觉得惊讶。但这个时候,这个位置……经历了时间短暂的抉择后,闻淙还是给自己和哥哥选择了当下的形态。 也算是「纸人」的一种体现。 “不过,相片纸,好歹更防水一点。”使用「能力」之前,闻淙这么自我安慰。宁琤摸摸他脑袋。 闻淙又握住哥哥的手,道:“哥,你就先配合我。这块儿的东西是「水」,我有点担心……” 没有把话说全,但宁琤知道弟弟后面要讲的是什么。 水是液体,漆液也是液体。 大部分情况下,宁琤的伪装也很好用。但看过了屋子中的景象之后,闻淙忧心忡忡。 万一这儿的「水」把人冲散了怎么办?他上哪儿去找自家哥哥。 相比之下,村子里冒出张老照片好像是更合理一点。 两个人枕在地上,一起看天上星空,倒是都没提起从三河村里离开。 如果这个区域的村碑都带着某种「能力」,那谁知道这股力量是单单针对村中的东西,还是同样针对村外。 如果凑近了,能看到照片里的人影在晃动。 闻淙摊开手臂,示意哥哥枕上来。 宁琤满足弟弟的想法,也觉得:“这块儿的星星还不错。” 明亮灿烂,占据夜空。 话音刚落,他微微一顿。 快速检查过思绪,确定自己对上天这件事没有半点兴趣,才算放下心。 “睡吧。”他说。 睡吧。夜风无声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噗噜噗噜…… 第282章 番外二二(七) 与白日炽热的风相比,这个时候的风便温柔了许多。 轻轻地吹拂着周围一切。高高的草叶,野狗的皮毛,还有路面上那张照片。 照片最初毫无动静。可随着时间推移,它被掀动一个小小的角。 这就足够了。 更多风吹来,轻轻地、柔和地顺着这个角,来到整张照片下方,将它托了起来。 眼看就要完全离开地面。 偏就差那么一点,到底没能成功。 如果夜风也有眼睛,会看到这会儿照片当中,原本已经闭眼的年长一方重新睁开双目,神色不快地注视外间。 还是差点着了道。 宁琤心想。 明明是让小淙先睡,自己来守前半夜。到了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就把人叫醒来、换班……当然了,舍不得让人醒,自己守完一整个晚上的情况偶尔也会出现。 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自己怎么也跟着打起瞌睡来? 到底是因为觉得三河村已经有了水里那些东西,不会再有其他诡异来抢地盘,就掉以轻心了。 宁琤叹了口气。更多漆液从照片上蔓延出去,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将照片和土地凝为一体。 睡吧……睡吧…… 他又感觉到了那份催促,只是宁琤再也没有闭上眼睛。 可惜的是,自己守一整晚的计划还是没有成功。 后半夜,靠在他肩头的青年有了动静。喉咙里咕哝了声,人翻过身、将宁琤整个搂住。 又在他肩膀蹭了蹭,才宣布:“我睡醒了!哥,轮到你。” 青年眼睛睁开,里面果然不再有丝毫倦意。 他笑容灿烂,朝宁琤张开手臂,示意哥哥来自己怀里。 宁琤看看他,又看看照片外面。闻淙一愣,跟着爱人的目光望去,慢慢察觉不对。 “位置变了?” 宁琤「嗯」了声,说了自己前面差点睡了的事,又道:“不知道那东西是想把我们吹到村子外面去,还是其他地方。” 闻淙喉结滚动,露出几分凝重,“行,我知道了。哥,你还是休息。” 这一回,宁琤没有拒绝弟弟敞开的怀抱。 两人轮番入眠,到天亮,也并未直接离开。 闻淙有意让哥哥多睡会儿,于是静静躺在原地。觉得无聊了,又伸手从照片外摘了一根草叶。 他咬着草叶,听着外间隐隐约约、几近于无的流水声,在心里的「三河村」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如果今天还是找不到妈妈曾经住的地方,那是否依然回到这里来? 再看看吧,说不定,今天能碰到人呢。 抱着「大巴既然保留了这个站点,说明附近的确有人居住」的乐观想法,闻淙在心里默默做了计划。 如果真能遇见活人,那哪怕没抵达长乐村,也可以直接在他们生活的地方落脚。 观察一下别人的行动规律,总不会再出昨晚那种问题。 倒是另一种可能性,让他略感头疼。 万一长乐村是找到了,可里面的情况完全不适合进入呢? 那就算了吧。把这趟出门,当成和哥哥的一次特殊旅行。 时间推移,太阳的位置越来越高。 两个青年从三河村出发,再次骑上车子、开始寻找。 上午的时候,还仅仅是观察一个个新遇到村子之外的石碑,记下一个个名字。 到下午,另一个问题摆了上来。 如果真的要回三河村,这个时候,他们就得折返了。 “但是我有一种预感,”闻淙郑重道,“咱们应该马上就能见到人了!” 宁琤看看他,又看看他背后。 这眼神弄得闻淙屏息。不是吧不是吧,难道自己又一次说准了? 可惜答案是「没有」。回头去看,眼里依然是一片野草丛生的田野。 失去人类踪迹太久,这里已经成为动物们的乐园。 「编剧」先生看着这一幕,思绪游走。 “话说回来,”他慢吞吞地、恍然大悟地开口,“人要继续住在这里,肯定得有吃的。” “现在不比诡异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想从外界买到东西会很容易。和文景市那边更不一样,虽然还有一辆大巴车会过来,但到的也是距离附近村子很远的地方……” “一口气买够一两年的食物?不是不行,但不够保险。万一出了点什么问题,人就彻底被困死了。” 宁琤一字一字地听着。弟弟还没有说出更重要的那句话,但他已经明白过来:“要看哪块地方的田地是还在使用的状态。” “对!”闻淙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新的纸页,将其折成一只小鸟。 这招数没有纸人常用,但也曾在去「欢乐谷」的时候起过作用。当下,小鸟很快扇动翅膀、从闻淙掌心飞出。 闻淙拍了拍手,“得了。那哥,咱们先歇一会儿,还是继续走?” 宁琤想了想,“它飞得高,应该很容易就能看清楚周围情况、再飞回来……先在这里等等吧,万一咱们现在再走,后头发现是饶了远路呢。” 也行。闻淙笑呵呵地答应,左看右看,准备找一个有树荫的地方给宁琤乘凉。 宁琤道:“不用,就在这里吧。树荫下面的地方,尽量不要去。” 闻淙:“嗯?” 宁琤道:“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闲着没事,一直在留意那风,发现「它」好像从来不吹旁边的树。” 照片飞起,草叶摇曳,树枝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闻淙懂了。想了想,他拿出一瓶水给宁琤喝,同时道:“早知道这样,当时就直接拿冰镇的东西了。” “诶,哥,你身上凉凉的,给我摸摸!” 默默调低了身体温度、被弟弟抱了个满怀的宁琤:“……” 他安然地调整了一下自己在男朋友怀里的位置,仰起头,用目光找寻已经近乎看不见位置的飞鸟。 事实证明,两人的确没有等太久。 约莫二十分钟后,小鸟传来好消息,自己看到了在田地里忙活的人。 他们那块田野就在一片荒草当中,走大路看,绝对看不清具体状况。数量倒是比预想中多一点,有十来个。 闻淙将从纸鸟处得到的反馈一一告诉宁琤。后者点点头,“那就走。” 经过漫长荒废时间,田野里已经没有小路。野草蔓蔓,无法直接从中穿行。 宁、闻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自己降落到村民们附近。然而亲自一看,周围又哪有人影? 宁琤看看闻淙。 闻淙看看纸鸟。 纸鸟:“啾啾。” 闻淙转过目光,估计:“是看咱们来了,所以躲起来了吧?” 宁琤也觉得是这样,“他们能在这儿一直生活,肯定很警惕。”很有可能压根不跟你陌生人说话。 对村民自己来说,这是更安全的选择。但对宁、闻而言,情况就有点苦恼了。 闻淙抓了抓头发,提议:“要不然这样。让那家伙变成一个村民的样子,咱们躲起来。” 宁琤思索片刻,“也行吧。不过小淙,得想个办法……”让村民们发现有人混到自己当中的时候,不要太害怕。 他们只是想知道长乐村怎么走,没有其他打算。 闻淙郑重点头,又低声道:“对了。今天晚上,咱们就在他们村子找个空屋住……” 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 纸鸟已经见过村民们的样貌,这会儿潜在一旁。等村民们觉得陌生身影已经离开、陆陆续续从躲藏的地方出来,它便选了一个距离最远的面孔,变换成对方的样子后,从容地走到人群当中。 耳边多是后怕的声音,村民们纷纷议论:“好久都没有来人了。刚才看到,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还来人?这年头,哪儿来的人!” “也不知道外头怎么样了。” “还用说吗?拴娃子逃回来的时候不是讲了,他们那一辆车,只有他一个活的!” “哎,满侠,你在看什么?” 被叫到的正是纸人。 它变成一个中年女人的样子,眉眼间都是风霜,鬓角也是丛丛白发。”我就是想,”纸人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咱们都多久没有出去过了。” 其他人默然,纸人又道:“平常不琢磨,这会儿才想,自个儿连周围其他村子怎么走都忘了。你们还记得吗?三河村,长寿村,长乐村……” 村民们跟着喟叹起来,议论纷纷。 纸人耳朵下面,一点漆液牢牢攀着。远方,宁琤一边听,一边给弟弟复述:“再过不远……往东走,那边儿在山上。” 一顿。 “真的人过来了,小淙,让纸人走。” 闻淙立刻打起精神,“行!呃,差点忘了。” 临走之前,纸人往距离最近的村民口袋里留了一样东西。 等到村民们眼里的中年女人去一边儿干活儿,干着干着却又从相反的方向走回来,他们脸色渐渐发白,意识到前头的不对。 地里是不敢继续待了,众人赶忙往村子里走。分明还是白日,日头也火辣辣地照着,人们手心、脚心却都是冰凉的。 终于到了村碑外,又停下来检查,自己身边的人对不对,大伙儿身上又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还真有。 某个村民浑身僵硬,手指发抖,从口袋里勾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只是问个路。不要担心。” “多谢。” 村民愣愣看着纸上的文字,良久,终于似哭似笑地抬起头:“好像,好像没事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周,距离圣诞节越来越近了,所以…… 约了圣诞的稿件,打算做个色纸,小天使们想要的话请在这张评论,我会用晋江的抽奖系统来弄,和之前的模式一样。 大家留言→我数一下差不多有多少人要→抽取相应份数,主要是走晋江的系统让大家方便一点填信息。想要的小天使都会有。 因为是很突发奇想的稿件内容,所以圣诞之前肯定是没法到大家手上了(毕竟还有印刷和邮寄的时间)。那咱们把时间放的宽裕一点,礼拜天下午抽取,大家在周一晚上之前确定好地址—— 是很可爱的两个Q崽做蛋糕,想看图的话可以在《良弓行》那篇评论区置顶见指路,偷个懒就不在这边发了。 ps?图只发了线稿。感觉还是圣诞当天再发成图w 第283章 番外二二(八)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回响在山路上。原本只是意外碰到,可闻淙听过一次,便玩心大气。一边按铃,一边和宁琤讲:“刚才骑着骑着,我都快睡着了!现在好,总算清醒点儿。” 宁琤正估量两人距离长乐村还有多少距离,闻言笑道,“是有点无聊。” “但我有一种预感,”闻淙再次郑重道,“咱们应该马上就能见到人了!” 宁琤:“嗯。”这话前面不是刚说过? 闻淙抱怨:“哥,你好敷衍哦!” 宁琤还是笑:“有吗?没吧。” 闻淙:“哼哼——咦?” 他还要说些什么,然而这时,映入眼帘的一样事物打断了他的话音。 不光是他,旁边的宁琤也同样东西。两辆自行车一起放缓速度,车上的人齐齐望向远方那抹略显突兀的浓绿。 是棵扎在田野中的树。 已经长了不知多少年,盘踞在满地杂草上方,像是座绿色山峦。 “是柳树啊。” 宁琤不由叹道。 都说柳木属阴,过往「游戏」当中,看到这样的树,「玩家」们怕是都要「咯噔」一下吧。 当下,宁、闻倒是不会过于大惊小怪。可那株柳的外观又实在扎眼,把「有问题」三个字写在脸上。 无以计数的柔韧枝条从树冠庞大的轮廓中倾斜下来,像是一道奔腾的绿色瀑布。恰逢晌午,阳光洒落,万千垂丝便在风中舞动,像是拥有生命似的。 眯着眼睛观望良久,闻淙问:“哥,要管吗?” 这回说的就不是树本身了,而是正树干旁边、柳枝当中,一圈接一圈绕弯的老者。 宁、闻初时甚至没看到他。盯久了,才察觉出浓密枝叶中似乎有一个人影。 对方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腰背已经因疲惫而弓下,偶尔还要停下来歇息片刻。但很快,又再次起身、抬手,拨开面前的柳枝,想要找到出口…… 始终没能成功。 如果没有他人帮助,怕是会一直一直走下去。直到夜幕降临,精疲力尽,再也无力迈开脚步。 想到这儿,闻淙不由又往四周看了看,后知后觉:哥不是说嘛,守夜时感觉到「风」避开了「树」。 兴许那株柳的情况根本不是个例。和「它」同样的存在,在这片土地上还有许多。 闻淙想得皱眉,宁琤则道:“还是去看看吧。小淙,让纸人先走。” 闻淙也是这个意思:“嗯,就这样。” 宁琤沉吟:“应该也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吧?能在这种地方住着,应该已经有防备了才对,但现在……没准是又有什么新变故。” 闻淙:“有道理。”哥说得没错! 宁琤分析:“咱们这趟过来最大的问题,就是对附近一片地方了解太少了。这儿又不像是「游戏」里,总能碰到人,上赶着给线索。” 闻淙笑道:“哥,不用解释这么多,反正我都听你的。”咦,他这么乖,哥哥怎么还用眼神斜他? 闻淙委屈巴巴,但还是要努力做个听话弟弟。 宁琤:“……” 宁琤继续道:“前面一直没机会。好不容易找到人问路,还把人吓了个够呛。现在……咱们救下来的人,至少不会看到你我两个生人就跑。” “当然,也要那的确是人才行。” 见到的诡异多了,他本能地思考起另一种可能。 所谓「老者」,也没准是柳树准备的诱饵。本地人不会上钩,但像他们这样人生地不熟的,最容易上当受骗了。 等他说完,闻淙抬起手,「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宁琤再次:“……” 他脸上的镇定快速变成「拿弟弟真没办法」。闻淙见状,笑嘻嘻地收回手,开始从口袋里掏纸人。 他低头的时候,恰好错过了宁琤神色里流露出的复杂。 虽然弟弟并未表现出来,但距离长乐村越来越近,小淙的情绪明显也越来越起伏。 他是不是……其实在紧张? 不仅是长乐村状况未知,陈阿姨的想法,他们也完全摸不到头绪。 但二人又都知道,如果不来这一趟,往后闻淙恐怕要一直惦念。作为诡异,心结这种东西还是别有最好。 纸人很快出现了。远远看,又是三个青年并行。 渐渐的,三「人」拉开距离。纸人速度越来越快,宁、闻则渐渐停下脚步。 毕竟还是近了。到这个位置,两人眼里多了些此前没有察觉的东西。 吸进鼻腔的气息也变得复杂。除了植物味道外,多了一丝令人不安的腐臭。 这是必然的。那些柔美的绿色柳条中,可不正是一具具尸体? 最多的是鸟类。躯壳已经变得干瘪,残存的羽毛挂在枯败的肉身上,偶尔还能看到几根细小骨骼。 再有,一些小型动物,乃至大型牲畜…… 以及人类。 繁茂柳枝当中,挂在树枝间的尸体已经半白骨化,衣服倒是仍然破破烂烂地挂在上面。绿色枝条从中穿过,带着人躯一起在风中摆动。 这些新鲜的,腐烂的,已经彻底变成骨头的东西零零碎碎地悬挂在巨柳的各个角落。新叶从尸体的肋骨中抽出,细嫩枝条包括住再也无法飞走的鸟雀,生与死和谐共处。 地面上的老者还在一圈圈地走。 他看起来比先前更累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时不时抬头去看四周。可惜浓密的柳枝将他的视野完全占据,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出口。 到最后,他先一步耗费掉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重喘声。 柳枝正垂在他肩头,无声抚过新的猎物。 要死了。就要死了。 老者,还有外间的宁、闻两个,都清楚意识到这点。 “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从枝条中传了出来,闻淙不由挠了挠耳朵,“什么声音?我听错了?” 宁琤客观道:“应该没有。” 闻淙抽气:“这种时候了,他笑什么!” 宁琤:“不知道。但看样子,那人应该不是柳树的「饵」。” 闻淙赞同:“也对。”不然的话,现在应该哭才对。 两个诡异交谈期间,老者面前出现一双崭新的鞋子。 老者原本笑得全身发抖,见状缓缓收敛神色,顺着那双洁白的鞋子往上看。 干净整洁,同样是白色的长裤。再往上,一件白色上衣。 出现在眼前的后生连面孔都是显得洁白。担忧地望着自己,道:“爷爷,你还能起来吗?我扶你?” 老者冷哼了声,闭上眼睛,没有回话。 宁、闻看出来,这是把纸人当做柳树诡异一部分的做法。虽然对方的态度并不配合,但某种程度来讲,这倒是让他们更安心几分。 没有得到答复的纸人弯下身,把老者架了起来。 柳枝晃动,幅度比先前大了许多。 周围的草叶静悄悄的,仿佛只有「它」一个存在感受到了某股不知来历的狂风。 老者原先还在挣扎,想要将纸人推开。但在察觉柳条正在往二者身上裹之后,他忽地停下动作,狐疑道:“还真是来帮忙的?” 纸人露出洁白牙齿:“是。爷爷,你别动了,咱们一起出去。” 有「漆匠」和「编剧」在,它倒是不可能迷路。这会儿负担了另一个人的重量,同样不显得疲惫。 慢慢的,老者的表情从疑问变成庆幸,随之而来的又是不解。这时候,纸人抬起手,拨开面前最后一丛柳枝,重新踏入阳光下。 另一个阳光灿烂笑着的青年叫道:“可算出来了。”还拿出水给老者喝。 老者握着塑料瓶子,半天没有动作。一双眼睛警惕地在宁、闻身上转来转去,又看仍然扶着自己的青年。半晌,才把水递给对方:“劳烦,拧一下。” 纸人看看闻淙,青年颔首。 纸人这才有了动作。但到把瓶子重新递给老者的时候,又出了新的意外。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其他,老者手一抖,半瓶水直接洒在纸人身上。 眼看纸人又要倒下,闻淙不动神色地侧过身,亲自将老者扶住——目前来看,对方似乎的确没什么问题……口中笑道:“换个班吧,我看你们俩都累了。” 宁琤则从背后撑住纸人的身体,朝着太阳,想尽快把水痕晒干。 老者终于握稳矿泉水瓶,神色懊恼。 但警惕也在,一双浑浊中带着精明的眼神望向闻淙,道:“是,累了,险些以为走不出来了,还好碰到你们……我还想着,人一进去,就再也没法往出走了呢。” “早些年都是这样,后头大伙儿也都绕着这颗鬼树。今天是我没留意,也是树又长大了些,唉。” “小伙子,”看向纸人,“你倒是能行,竟然还真把老头子带出来了。” 纸人的衣服有些发皱,好在脸上没有溅到水,能自如回答:“可能是因为进去的时间短吧?我也在地上做了记号。” 老者笑了:“原来是这样。”问起下一个问题,“你们是?好像从来没见过。” 说着说着,眼睛眯起来。 闻淙自我介绍:“爷爷,我们是从市里来的。家里长辈年纪大了,知道外头情况不好。但人到了岁数,就惦记之前住过的地方。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就想着回来替她看看。如果有什么老物件能带走,那就再好不过了。” 老者「哦」了声,顺着这话,问起几人的目的地。 宁琤回答:“长乐村。” 老者当即笑了,“那不是巧了!往前头不远,就是咱们村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开奖时间定在下午四点,按照之前说的,填写的是远远大于留言小天使的数量,所以大家都会有的—— 记得及时填写地址喔,周一晚上填写好,我大概周二开始在小程序下单印制。 另外还想说: 不知不觉已经连载了一年,写了快90w字……这一年时间里大家看到的都是宁哥小闻在榴花市的日常。而现在,两个人来到了最重要的抉择时刻。 他们走出了榴花市,来到了新的地图,也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 结束「长乐村」的故事后,往左是回到榴花市,继续他们的日常生活,全文完结(开始写番外的时候真没想到竟然写了快300章出来,正文也才19章呢)。 往右是拿到了陈慧敏留下来的某样东西,从中得知了一些……然后遇到了个暂时打码的情况,从而走上彻底终结所有诡异的道路。 当然也继续连载。 纠结的点在于,我虽然很想很想让两个人彻底生活在安全的世界。但光榴花日常都占了这么大篇幅,后面要写多少才能让全文平衡呢。 自己又真的能构思出合适的剧情吗,面前的大纲依然是那个「有解决的办法。但没有达成这个办法的手段」的阶段……而且明明就是在611写到后期拯救世界搞得我很心累(老生常谈。因为想让611在结局的时候和其他修真背景主角一样成为世界top,结果没想到拯救世界搞了这么久)。所以才想写个短篇的,由此开了宁哥小闻,为什么又成了这种纠结的情况orz…… 下一篇一定要写个简单单纯绝不拯救世界的纯谈恋爱文。 不过这就扯远了。总之我再纠结一段时间吧,长乐村剧情还得写半个月呢。 而且不管最后怎么选,这段结束之后我应该都要休息个一礼拜之类的hhh,感受下久违的不在连载中的状态。毕竟从宁哥小闻开坑到现在都一年了。虽然一周只有五更但也从来没有中断过w! 第284章 番外二二(九) 「咱们村」三个字一出来,宁、闻半是惊讶,半是欢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两人快速对视一眼,闻淙笑了,神态上也显得对老人更亲昵几分:“这——爷爷,你也是村子里的人?” 老者道:“是啊!你们家长辈叫什么,兴许我知道。” 闻淙道:“陈宗兴。”这是他姥爷的名字,“前头说的长辈,其实是再往下一辈,但爷爷你不一定……” 老者道:“是敏娃嘛!宗叔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子。” 闻淙双眸微震,依然是笑:“对,姥爷的确就我妈这么一个女儿。” 老者便上上下下地大量起闻淙,看起来也是在对话里完全放心,不再担忧三个莫名出现的青年并非人类。 他又和闻淙确认:“我听说,敏娃那年是考到了市里的学校,还当了警察?” 闻淙道:“是。我妈是在榴花市当警察。” 老者笑道:“不容易。村子里那些年都说啊,敏娃一个女子,能端上铁饭碗,难啊!” 闻淙只是笑,不再应声。 现在想想,老者说的应该是真的。陈慧敏一个从偏远村落里考出去的学生,能年纪轻轻就在榴花警局入职效力,这当中一定付出了许多努力。可日后二十年间,她没有机会将其中故事对自己孩子提起,闻淙甚至是在几个月前才知晓母亲的曾经。 想要追寻、想要探究……怀抱着对自己出身的好奇,他到底站在了这里。 眼看纸人身上的水晾干差不多、可以独自行走了,宁琤稍微往旁边让了点,道:“爷爷,小淙,咱们边走边说吧?”一顿,“这儿距离村子还有多远?” 老者叹:“是得走一段儿。对,咱们得赶快。要是天黑了还没回去,怕是不好。” 闻淙观察他,见对方迈步的速度还是缓慢,便道:“我们轮流扶着,不会慢的。” 老者便道谢。 四道人影一同往前。沿着老者指出的田间小路,宁、闻逐渐辨认出长乐村的影子。 也是在途中,两人了解到更多关于老者自己,也关于村子里的事。 “现在住的人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就十多家。” “是,大伙儿平时都待在自己屋里,也就大中午的出来料理地里。” “地在哪边?呵呵,距离村子不远。” “我今天怎么走了那么多地方,跑到柳树下头?”老者沉默片刻,到底叹出一口气。 “说来也不怕你们这些小辈笑话,但……眼看再过两天,就是我家那口子没了的日子。” “她在的时候,世道还好好的呢。谁能想到,往后没几年,到处都乱起来了。” 话题到了这儿,老者便絮絮叨叨地念起究竟是怎么「乱」:新闻里一天天地放着哪儿出了案子,让人小心。村上挨家挨户地发起什么《便民手册》,还把人招呼到村委会上听讲课,一堆有的没的规矩。那会儿多是不当回事儿的人,可也就是那些人,后头一个个没了。再剩下的,就是像自己这样平日里安静,不想着犯什么,也不爱往出跑的。 “当时村子里接二连三地半丧事儿啊。”老者叹道,“最多的一天,一口气办了十二家!我到现在都记得……咱们这儿是有说法的,哪家出了事儿,其他的人家都要去帮忙。可十二家,就算整个村子的人都上去了,也拉不开人手!后来还是村上把人组织起来,每家分了几个搭把手的。其实也就是面儿上过去,实际上,操办了席面,两个来吃的都没有。” “后头大家也就不想这么多了。世道是那样,能买到副棺材板儿都不容易,哪能说后人不上心呢?再后来,丧事儿办完了,大家一合计,发现能数的出来的死人不就只有十一个么,多出来的又是哪户?” 听前半段儿的时候,闻淙恰好和纸人换了手。纸人扶着老者,他和兄长并肩走在旁侧。 原先是有在听对方的话没错,但更多是出于面子上的尊重,时不时地「嗯」上一声。到后头,却因话音的突转而微微怔忡。 闻淙问:“那后来呢?” 老者道:“后来,呵呵,去那家「搭把手」的人都再也没回来。有人后头路过那家选的墓地,说看到当时帮忙的人就在旁边,又说自个儿摔了、东西掉了,再让其他人搭把手……不用村上再说什么,也没人愿意天黑之后再往外走了。” 宁、闻忍不住叹息。可这口气还没真正吐出来,老者又说:“我家老大就在里头。” 宁、闻不由:“啊……” 老者喃喃道:“老二听说了这事儿,专门从市里赶了回来,说要把我接进市里。唉,最后还是没走。” 面对新认识面孔在过往经历的惨剧,宁、闻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到最后,喉咙里也挤出一句:“节哀。” 老者笑道:“是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诸人沉默。村影越来越近,却无人再开口。 日头渐渐落了下去,到几人进到村子,已经是黄昏时刻。 老者有些为难:“宗叔家屋子在村子另一头。等过去,天肯定就黑了。” 宁、闻又相互看看:这是个现实问题。 摆在他们面前的无非两个选择。要么朝老者问清陈家方位,两人摸黑前去,再摸黑探索;要么干脆听老者的安排,在对方家里留宿一夜,剩下的事都等天亮再说。 在等待两人做出决定的时候,老者悄悄锤了锤自己的腿。 “爷爷,”闻淙道,“要不然这样,我们先把你送回去。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老者叹了口气,摇头。 闻淙顿了顿,没法子了:“嗯,总之先回你家再说。” 虽说这是人家的住处,但让一个白天遭了惊吓,这会儿走路都不大利索的老年人在村子里走,还是不大好。 几人算是说定。也是到此刻,宁琤又记起:“对了爷爷,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老者自我介绍:“我姓金。”说了名字,金家源。 宁、闻在心里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宁琤心中微动:“来之前,我们其实查过些村子里的情况。老爷子,你们家和那个做灯影戏的金家……” 金老汉眼前一亮,“你们还看过我家里的事儿?” 这又大大超出宁、闻意料了。几人边走边讲,到了金家屋子门口,终于算是理清楚:搁在往年,金家是金台镇这边有名有姓的手艺人。 也就是诡异出现了,大家都讲究活命,又忌讳这种被人操控着、活灵活现的小人儿,手艺才没落下去,过往那些家伙事儿也都被金老汉收进箱子里。 等宁琤说完:“对,还是从县志上见的,说是在建国前,这手艺就在了。” 金老汉脸上露出笑,笑过之后又是遗憾:“是啊!那可是我爷爷传给爷爷,爷爷又传给我……可惜了。” 闻淙假装好奇:“我听说,咱们这儿的灯影戏还和普通皮影戏不一样,要更像真的?” 金老汉道:“是都这么说。要我讲,还是夸张了些。巴掌大的小人儿,哪能说的上真不真呢。” “但处理皮料的手艺啊,演起来的法子啊,的确比那些皮影戏多了些讲究。你们要是感兴趣,这两天我把东西收拾出来,给你们演上一场。” 宁、闻只是笑,没接这句话。金老汉却似有了决心,当真盘算起来,嘴巴里念着「东西都放哪儿了」。 进了门,屋子里也是黑透的。金老汉摸摸索索,点起一根蜡烛。 他解释,早年村子里其实还有电,外头的路灯也都是太阳能的,晚上总能照出几段路。但眼下已经过了太多年,许多东西没人维修,自己也没能力修补,只能凑合着往下过。 宁、闻安慰:“已经挺好了,”借着烛光往周围看看,“金爷爷,你这屋子倒是干净。” 金老汉「呵呵」地笑笑,又说:“你们是跟我睡炕上,还是睡东边儿的屋子?” 前者干净些,毕竟这些年也一直有人在住,后者就落满灰了。 宁、闻想了想,还是选了后者。 金老汉答应,又道:“我出门的时候,在院子里晒了一缸水。你们舀上水,把屋子擦擦,身上也可以擦擦。” 宁、闻答应,闻淙还道:“晒水?倒是个办法。” 金老汉笑道:“也就是夏天了,这些事儿能方便些。行了,你们就去——” 闻淙看纸人一眼,纸人问:“金爷爷,要给你也打一盆水吗?” 金老汉一愣,看看它,回答:“也行……咳,就是屋里也就一个干净盆子,其余的也不知道落了多少灰。” 纸人道:“那没事儿,待会儿我们给你端过来,你就先进屋休息。” 既然要分开行动,一根蜡烛肯定是不够用的。 金老汉看起来有些舍不得,但还是找出一根新的,点亮了、递给几个客人。 青年们拿着蜡烛往院子里去,金老汉则独自一个坐在屋里。 喃喃道:“敏娃不是人没了吗?怎么还有儿子了。” 烛光之中,影子晃动。 无人应声。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再提醒一下小天使们,记得填写地址—— 第285章 番外二二(十) 话是纸人说的,最后端水出来的却是宁、闻两个。 纸人跟在他们后面,手里装模作样地拿了块干抹布。再见到金老汉,还不忘问他一句,东西是自己在院子里找到的,不知道能不能用。 得到「能」的答复后,纸人便道:“那我先拿这个把灰擦一擦。能凑合的话,就不沾水了。” 其他人点点头。这也是正常的,金老汉家后面虽然有口还能上水的石井,但他这个岁数,打水又哪是容易差事?宁、闻看到水缸的时候,便意识到这点。 还是能省就省吧。 在金老汉「哎,你们不用」的声音中,闻淙把他那盆水端进带炕的屋子,也不忘趁着这空档,借着窗外透来的月光,仔细打量室内布置。 难为金老汉,这个岁数了,炕上的被褥还是叠得整整齐齐。 从枕头那些看,的确是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默不作声地把这些记下来,闻淙从房间退出,和哥哥、纸人一起钻进另一间屋子。 相比之下,这边环境就不怎么样了。杂物堆砌是一回事,角落床铺上厚厚的灰尘也让坐不下去。 宁、闻干脆把上面一层床单揭开、丢到一边。下面的褥子有些发潮,却好歹能坐得下去。 闻淙看人坐下,想凑上前抱抱哥哥,又记起什么,低头闻闻自己的衣领。 还真有些汗味儿。 他开始从自家行李箱里掏毛巾。一条先打湿了,给宁琤递过去,另一条留给自己。 两人简单擦了擦身。宁琤大部分时候可以调整自己体温,结束速度就比闻淙快了许多。把毛巾放下的时候,弟弟还在仔仔细细动作。 闲来无事,他的目光慢慢聚焦在闻淙身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心里汇出一句话。 “小淙这家伙,身材倒是还真不错嘛……” 闻淙原先没留意,后头发现了,于是愈发卖力展示。 把自己拗成最适合哥哥欣赏的角度,还很心机地抖了抖胸肌。 宁琤:“扑哧。” 闻淙:“嗯?嗯嗯嗯?哥,你笑什么。” 他一脸狐疑地看来,大有宁琤说一句「笑你」,就要扑来要爱人好看的架势。 宁琤最懂弟弟,这会儿收敛神色,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过来,让我摸摸。” 闻淙:“……”被哥哥骗了,这到底哪里正经。 但爱人说的是他喜欢的要求,闻淙就开开心心照做。 他不光到了宁琤身前,还有意把一条腿抬到床上,体重压上去,让自己到了和哥哥一样的高度。两人恰好面对面,宁琤一抬手,就能捏捏弟弟胸口。 闻淙又抖了抖胸肌。 他看出来,哥哥还是想笑,只是有了刚才的插曲,这会儿便尽量忍住。 闻淙舔了舔嘴唇,漫不经心地想:“今天都没有亲哥了……”刚琢磨呢,脖子被爱人勾了过去,一个亲吻落在他唇角。 闻淙眼睛睁大一些,赶紧把人搂住,将这变成真正亲吻。 在其他人家里,又是这种地方,想要真正亲近是不可能的。 但有爱人在身边,想要与对方更加靠近、让一整天的劳累消散,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纸人站在门口,静静地替两人把手。宁琤原先已经习惯对方存在,但某一刹那,余光瞥到那道仿佛真人的影子,他身体还是本能的绷紧了一点。 闻淙感觉到了。 不等他再做什么,抱着自己、将脑袋埋在他脖颈间的爱人就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喊他:“小淙。” 闻淙简直心软得一塌糊涂,温柔地应:“哥。” 宁琤道:“让纸人换个样子?” 闻淙:“嗯?好。” 昨夜劳累,今天又奔波了一整天。如果还是在某个荒村落脚,那他们必然还是分成前后来守夜。但既然到了人家里,金老汉目前来看又没什么问题,那把守夜任务交给纸人、两人好好休息一下也未尝不可。 剩下的都是细节,闻淙表示:一切都听哥哥的! “再亲一口?”他问。 宁琤的回应是直接吻了上来,把弟弟后面的笑声通通吞掉。 有了睡前这点放松,当晚,宁、闻一夜好眠。 纸变成了墙上的海报,静静看守着一切。直到第二天金老汉敲门,才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它应了句「稍等」。没一会儿,屋门打开,三个青年整整齐齐地站着。金老汉笑笑,看起来已经从昨天的劳累中恢复,脸色都好了不少。 他是来喊三人吃早饭的,也道:“等吃过了,咱们就往宗叔家里去。” 话是这么说,但宁、闻对视一眼,闻淙又看看纸人,得出结论:金老汉其实也是刚从屋子里出来。 所谓「早饭」或许的确有,但这会儿还没出现在锅里。 宁、闻识趣道:“金爷爷,哪能你再操心呢?我们也带了些吃的,这样,早晨就吃我们带的。” 这下就轮到金老汉推拒了。双方口上都亲热客气,中心思想却都只有一个:但凡是有条件的情况,都只咽自己知道来历的东西。 反反复复几轮,总算是达成了一致。几人各吃各的,纸人都装模作样地啃了压缩饼干。用最短的时间解决了早饭,便轮到出门了。 走了几步,闻淙的手又被哥哥牵住。 他心中一动。明明是做过无数次的事情,偏偏在当下,他忽然想到曾经。 往前十数年,哥哥也是这么牵住刚放学的自己的手,和他说:“你爸妈回来了,今天回去就能见到。” 那时候,幼年闻淙脸上的表情骤然化作惊喜。 当下,青年闻淙矜持很多,仅仅眼睛亮了一些,回握过去。 弟弟这点小心思,宁琤还真没留意。 往村子走后,他顺势打量起周遭建筑。 大部分都显得陈旧破败,但也有明显有人住、受到维护的屋子穿插其中。让宁琤意外的是,一条条街走下来,这些屋子的数量还不少。 他正把疑问记下来,金老汉就开口了:“村子里基本没什么人以后,大伙儿也都没那么计较了。说起来,大伙儿各个都在别家屋子里住过。” 是这样吗?闻淙好奇:“这又是为什么?” 金老汉:“想睡睡别人修得更好的屋子,或者就是自家屋子出了什么问题,懒得修。” 答案倒是出乎意料的简单。 正说着,街道尽头有了人影。但不等宁、闻细看,那影子又晃得没有踪影。 金老汉「呵呵」又笑:“待会儿你们去宗叔屋子找东西,我呢,就去找人解释解释这是这么回事儿。村里太久没来生人了,说实话,要不是你们昨个救了我,我是不敢带你们回来的。” 宁、闻纷纷道「理解」。 第三次把村民吓跑之后,金老汉脚步停下:“就是这儿了。行吧,你们往进走。这门锁——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的。” 他看起来有点尴尬,宁、闻倒是早有心理准备:“没什么。那金爷爷,你忙。” 金老汉道:“你们也忙,嗯。” 双方分别。进屋子的事儿,还是纸人打头。 在它往前探索的时候,宁琤冷不丁问闻淙:“身上不舒服?” 闻淙一愣。 宁琤道:“来的路上,你挠了五次身上。” 闻淙还真没在意:“有这事儿。” 宁琤:“嗯。”既然一边手被他抓住了,另一边的动作自然变得明显。 闻淙回想一下,发现哥哥还真没说错。但要说具体的不对,他有点讲不出来:“其实还好?刚刚也就痒了一下。这两天一直在外面,身上不舒服也挺……呃,算了,这话和之前「游戏」里那些作死的人好像。” 他皱皱眉毛,没再往下说,转而关心道:“哥,你感觉怎么样?” 宁琤:“还好。” 闻淙仔细看他,又回想二人一路的姿势神态,判断这是实话。 他松了口气,道:“这样吧,咱们现在确实不能确认我是怎么回事,没防住中招了,还是就是睡了不干净的地方、被虫子咬了。既然弄不清楚,那要防备也没思路。” “还是赶紧把我妈房子翻翻,要是能找出什么,咱们直接走就行。这会儿又不是「玩家」了,没人限制咱们什么。” 宁琤听着,思索片刻,点头。 闻淙笑了下,又在哥哥的目光里意识到什么,放下试图抓头发——顺手再抓抓脸颊——的手。 青年眉尖快速压下一瞬,又恢复原状。 他是很不想让哥哥担心的。单从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看,当前恐怕真没法抱着最轻松的考虑。 两人打定主意,速战速决。 纸人很快把屋子转完一圈,出来和「编剧」指出仿佛是陈慧敏曾经住的屋子。 这会儿推门,室内的尘土气又比金老汉家的杂物间大了很多。但收获也多,宁琤还没踏进去,就看到了房间角落的书架。靠近抽了本书出来,老课本扉页明明白白写着「陈慧敏」三个字。 找到地方就好。宁琤暗暗点头,回头一看:“小淙?” 闻淙已经趴到床边,往下面探头探脑:“哥,我妈好像喜欢往床底下塞东西……这下面还真有个箱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以下一些无关正文口嗨…… 之前已经写到宁哥忘记两个人是恋人关系、觉得自己仅仅是小闻哥哥。然后和弟弟睡一张床,被rua来rua去…… 宁哥:惊愕羞愤。 宁哥:我可是你哥哥! 小闻:对呀!哥哥和弟弟谈恋爱不是很正常吗?不管了先亲一下。 宁哥:大脑转动……好像也没错…… 那如果是小闻忘记恋人关系呢。 假设两个人遇到了某个诡异,造成小闻短暂失忆。 虽然失忆了但还记得宁哥是哥哥,于是被顺利带回家。到这里都还算正常,但晚上该睡觉了,小闻突然发现家里只有一个卧室。 就很惊讶,自己都这个年纪了还和哥哥一起睡吗?也不是不行,有点回到小时候的感觉。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还是一起睡了。睡前还是两个人整整齐齐并排,睡醒哥哥到了他怀里。 小闻被惊呆了,动都不敢动。尤其是意识到自己早晨醒来好像有点情况之后。 担心被哥哥发现,结果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宁哥醒了过来,还是迷迷糊糊的,但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小闻的情况,而是在这个状态下帮他揉了揉。 小闻:=///= 不可置信! 但是很舒服…… 小闻弹跳起飞,冲去卧室。 宁哥有点迷茫,想起来了,小闻失忆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轻轻舔了一下指尖。 小闻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宁哥已经洗了手。 他还是有点别别扭扭,但看宁哥还是很从容的样子,开始恍恍惚惚地觉得难道兄弟之间就是应该这样吗……虽然也挺喜欢的,但是…… 算了不管了。宁哥招呼他吃饭,他就跑到厨房去帮忙。 白天还是正常生活的样子,到了晚上,小闻鼓起勇气提出来,自己打算在客厅打地铺。 宁哥似笑非笑地看他,答应了。 小闻松了口气,但又有点失望。 真一个人待在客厅,就有点辗转反侧,睡不着,总觉得怀里缺了点什么。 这个时候发现卧室好像门缝透着点光。他就忍不住地想,哥还没睡吗,他现在在干什么。 两个人的被窝好像是比一个人暖和。 但是再进去好像有点……而且万一又发生了早上那种事呢。 小闻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 他没想到,过了十来分钟,哥哥从房间里出来。 是去洗手间。大约也是觉得是在自家,没必要讲究,所以只穿了一件衬衣。 小闻后来想想,事情其实很清楚,谁家好人大晚上睡觉会穿个衬衣啊! 但当时他看着哥哥的腿,再往上看…… 看不清了。衬衣还挺长,什么都能遮住。 他脑袋成了浆糊。等到哥哥再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门没有关严,露出一点缝隙。再接着,是轻轻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闻只觉得自己被蛊惑了,到底还是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门边,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去看自己哥哥。 他靠在床头,一条腿屈起来,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后来发现是他自己的照片。这个「后来」其实相隔不远,因为没过多久,宁哥就抬起眼皮,瞥着门外的小闻,问他:“还不进来?” 第286章 番外二二(11) 两个人共同努力,将床下的箱子拖了出来。 动作间,灰尘飞得到处都是,呛得闻淙打了好几个喷嚏。 而那些接触灰尘更多的地方,那种发痒的感觉又出现了。两只手,蹭上一整块痕迹的脸颊,还有…… “成花猫了。”宁琤来给弟弟擦脸。他面前,青年晃了晃脑袋,语气里有点抱怨的意思,“哥,你怎么忘了?” 宁琤:“什么?” 闻淙嘀咕:“你才是「猫」啊!”各司其职,没错的。 宁琤:“……” 宁琤把这当做——“小淙马上就要真正面对陈阿姨留下的东西,太紧张了,于是胡言乱语”的一环。 他忽略对方的话,回头去看箱子,“倒是怪重的。” 闻淙「嗯」了声,胡乱拍了拍掌心的灰尘,承认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 “像是什么书,”他轻声说,“不过,也有可能是本子。” 在他说话的时候,宁琤已经将箱子打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宁琤笑了:“猜得很对,加十分。” 闻淙也笑,小心翼翼地拿出最上面的本子翻动。 片刻后,一口轻轻的气被吐了出来:“是我妈上中学那会儿的日记。” 宁琤问:“大概是哪一年、几年级?”他手里也有另一个本子。 闻淙回答了年份,又道:“初一。这应该是最早的一本,开头说了,在学校考试得了第一名,班主任给奖励了本子。她想了很久,觉得可以用来记东西。” 宁琤笑了笑:“我这个是初二。” 这么算下来,箱子里的其他东西会是什么就很清晰了。 闻淙喉结滚动,忽然觉得手中的东西有点发烫。 他到这个时候依然能胡思乱想:“我妈记了这么多东西,宁叔也给哥留下了本子。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说不定宁叔就是受到我妈的感染。” 停顿。 “从她上初中,到去榴花市读警校,再到后面进入「游戏」……” 那可真是许多年过去。 而时光的流逝,真切摆在他们眼前,却又只是一个箱子而已。 怀着难言的沉重,无声的期待,闻淙开始查看剩下本子的记录。 宁琤则负责从箱子里把东西取出来,递到弟弟手上。 一本被拿走,翻开,小淙和他分享几句最上面几页讲的趣事。又被阖上了,旧的递还给宁琤,新的又被接过去。 闻淙自己也知道,对两人来说,最好的选择是将东西带走、回头慢慢再看。可事情真到了面前,想克制好奇心,又实在显得难了些。 他稍微任性了点,哥哥则包容了他这份任性。 闻淙心头一时有些发酸,又觉得软。想说些什么,可眼下真讲出口了,更是浪费时间。他只能先把这些念头咽下,心想:“还是以后……” 手里的记录已经到陈慧敏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参加第一个案子。 已经很近了,闻淙心想。念头刚转过去,旁边的人「咦」了一声,“没有了。” 闻淙一愣。宁琤看出他未反应过来,便说得更清晰了点:“小淙,本子没有了。” 闻淙:“啊。” 他也去看箱子,里面的东西果然已经见了底,空空如也。 两人面面相觑,都对这个结果十分意外。 闻淙安静片刻,这才喃喃说:“我想错了?其实妈没有……” 话没说完,他余光忽地捕捉到了什么。 是道影子。 完全没有声量,让人险些察觉不到存在,却悄悄贴在窗边。 已经很小心了,至少自己和哥完全没有发现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就是刚刚那一刹,对方露出了破绽。 闻淙眉尖压了下去。旁边,宁琤听弟弟讲:“给我留什么能在这世道保命的东西。她临去前说回老家,就是纯粹想要落叶归根?” 瞎说。 前面几个字一出来,宁琤顿时意识到这点。加上弟弟的状态,他心头各样念头转了一圈,最后却是朝不远处的纸人抬了抬下巴。 漆液滴滴答答地从宁琤身上落下,悄然流向窗口。 闻淙点头,给纸人使了个眼色。 这叫前后夹击。 纸人动作已经很轻了,但哥的动作更是全无痕迹。两边儿一同追出去,应该很容易弄清楚外面窥探的究竟是什么。 屋内一时安静。片刻后,纸人尚不知踪影,宁琤则轻声道:“是道人影。” 闻淙有些惊讶,但不算意外:“人?” 宁琤道:“嗯。看打扮,像是村民。” 漆液静静卧在窗沿,往远处看,正好能瞧见人影仓皇跑开的样子。 不算很清晰,但就「辨形」来说也算足够了。 闻淙摸了摸下巴,“有没有可能,还真是村子里的人。因为咱们两个脸生,所以不放心、要跟来瞧瞧。” 宁琤能听出来,弟弟虽然这么说,却不见得多相信这个猜想。他跟着短促笑一下,说:“这样就最好。” 闻淙道:“反正纸人去追了,待会儿就知道怎么回事。哥,咱们刚才说到哪儿来着?” 宁琤去看空箱子:“陈阿姨的事儿,咱们可能想错了。” 落叶归根那句是假的,失望却是真的。 闻淙想看到的自然不是什么「道具」。而是陈慧敏在两个世界来回往返时留下的记录心得。 更进一步,他想知道的是两个世界变成现在这样的缘由,乃至「游戏」从何而来的「真相」…… 闻淙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不过,“他开始把被宁琤整齐放在一边的日记本往箱子里放,“能有这些也挺好。哥,我要把东西拿回去,以后就放在咱们家里。” 宁琤看着弟弟的动作,“好。” 他也上手帮忙。两个人一起,很快把箱子恢复原状。 纸人也在这会儿回来了,带来的是个在两人意料之中的消息。 “村子里的人,”闻淙说,“跑过这条街后,就到一间屋子里藏着。” 纸人在外面看了会儿,发现对方没有再做什么的意思,也就没进去。 宁琤点头,环顾四周,“那就没什么。小淙,这里……” “再看看吧。”闻淙道,“说不定还有我妈小时候的照片那些。” 宁琤笑了一下:“嗯,看看你长得和阿姨像不像。” 闻淙摸摸鼻尖,又屈起手指,在上面挠了挠。 往后一段时间,两人认真搜索,卓有收获。 照片是没找到,但翻出了不少陈慧敏离家前拿的奖状,考高分的试卷。这些却不在她自己的屋子,而是被闻淙姥姥、姥爷妥帖收好。 分明只是简单细节,却让闻淙心头酸胀。 宁琤看出来了,拍拍弟弟肩膀。后者深吸一口气,又笑道:“我之前从来没想过……”没办法,失去亲人太久,他连与陈慧敏本人相处的场景都觉得模糊,又哪有心思去琢磨更多? 宁琤柔声道:“以后咱们就知道了。”虽然不见两位老人外貌,他们却见到户口本上的两个名字,多多少少是种慰藉。 闻淙道:“对。哥,我刚刚也在想,屋子里一张照片都没有,说不定是被集中销毁过。” 榴花市就有关于照片的大型诡异,这儿说不定也有。至于其他细节上的不同,看两人先后遇到的两个「梦」就知道。哪怕是同样特性的诡异,也可能拥有截然不同的「规则」。 宁琤:“嗯。”再摸摸弟弟脑袋,笑一笑。 闻淙享受地在爱人手里蹭蹭,这才振作精神:“行吧!这也过中午了,咱们要走的话,最好尽快。” 宁琤道:“好。就拿这些走吗?” 闻淙:“是。” 闻淙:“哥,你怎么也开始挠脸?” 宁琤一愣:“有吗?” 闻淙皱眉,点头。 两人对视,都觉得一点寒意从心头涌了上来。 这种若是只有自己一人,根本察觉不到的细节……真的是中招了吗?可回想两人近两日经历的事,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难以从中找出端倪。 走。用最快的速度走! 闻淙有些庆幸,在见到金老汉前,自己就把自行车收了起来,这会儿依然放在身上。 当时是出于「三个人两辆车,让人瞧见实在太怪了」的考虑,倒方便了当下。 两人抱着箱子出门,辨过方向,就要直接往村口去。 这个时候,背后传来声音。 是纸人说:“不回去拿东西了吗?” 宁、闻一顿,回头看它。 纸人站在原地,白衣白裤,苍白的面孔上露出十分生动的担忧。 如果这是一个活人,那能显出的最正常的神色也不过如此。 像是沉默了一刻,又仿佛更长时间过去。终于,闻淙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值得拿的。从这儿走了,要不了多久就有车。” “可是,”纸人尚对自己的暴露无知无觉,“那里面也有我的东西啊,怎么能不要了。” 闻淙便问:“你想去拿?” 纸人犹豫,像是十分挣扎。 不想离开同伴,但也不想放弃行李。 宁琤看在眼里,捏了一下弟弟的手,快刀斩乱麻道:“那这样,咱们村口见吧。” 纸人没有应声,宁琤又道:“我们还要拿这么多东西呢。箱子里装纸是最重的,你也知道。” 是个能说过去的理由。纸人仿佛被说服了,点头答应:“好,村口见。”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思考) ps?所有圣诞色纸已经下单印制,印好发出之后会把大家的单号填进抽奖系统,到时候会再说一下—— 第287章 番外二二(12) 双方分开,朝着两个方向去。 纸人的身影越来越远,宁、闻却不曾因此松一口气。两人这会儿不得不面对那个问题:不能再侥幸了,他们一定已经中招。 问题是,究竟是哪里触犯了其他诡异的「规则」? 这儿不是榴花市,没有替后来者总结经验的官方机构。宁、闻能做的,只是细数近两日的经历。 确切地说,是从昨晚碰到金老汉到现在。 “食物很定不是,”闻淙道,“咱们又没吃。那是屋子里有什么情况?” 宁琤缓缓道:“有什么事情,不仅咱们做了,你的纸人也做了。” 闻淙:“……” 别误会,这是在思考。 但思考之余,憋屈也是在所难免。 从前一个纸人因为一杯长寿酒中招废弃到现在,时间没过多久,自己「能力」的缺点暴露却更多。 前一个只是不能用,这个是干脆被策反,自己还半点儿没有发觉。 好消息是,对方似乎也没有察觉纸人的异常,这多少让闻淙有些心理安慰。 “接触那老东西?”闻淙提出一个假设,“哥,咱们和纸人都碰了他。” 宁琤沉吟:“也有可能。” 他一边讲话,一边从村子里的小路中穿过。 有了前面的经验,这会儿宁琤格外注意周围动静。确保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不曾出现人影,这才能放心开口,与被折起来、抱在手中的纸片弟弟讲话。 一个人走,总比两个人走动静小一些。 在与纸人分开后,两人便迅速改头换面。 在这同时,也有两个顶着他们样貌的新纸人往村口方向去。宁、闻没指望金老汉被蒙蔽多久,能顶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不过,我变成现在这样,倒是感觉不到身上痒了。”闻淙很乐观,“哥,你呢?” 宁琤:“嗯。” 闻淙:“「嗯」是什么意思?”他顿时紧张,前面佯装出的轻松语气也被打破大半,“哥?哥??” 宁琤道:“安静。我把痒的部分丢掉了。” 闻淙卡壳,努力理解这句话。 片刻后,他由衷道:“哥,你这个特性,怪方便啊。” 宁琤还是应了声,眉尖却轻轻拧了起来。 小淙还没有留意到。 但当下,他对金老汉的「能力」有了一个初步猜测。 就在他怀中,随风摇晃的纸片人弟弟脑袋边缘,似乎、好像…… 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开口。 像是被搓开的餐巾纸,原本就已经是薄薄一片了,这会儿竟有再分作两份的趋势。 他暗暗叹出一口气,思绪很多,心跳更快。 偏偏这种时候,天色也逐渐阴沉下来。厚重云层缓缓飘至长乐村周边,像是只需要一道雷,就能下起雨来。 …… 二十分钟后。 村口位置,金老汉打量两个站在原地、还有工夫与自己说笑的青年,又扭过脑袋,去看村外方向。 自己的「标记」还在移动,但眼前两个,又是怎么回事儿? 金老汉有点犯难。 但很快,「它」晃晃脑袋,“想那么多干什么!先把这两个带走,剩下的,晚点儿去捡就行。” 他说得太直白,以至于两个顶着宁、闻面孔的新纸人愣了愣,不知道怎么接话。 它们的旧同伴在这会儿走了上来,用那张苍白的面孔微笑,道:“没事,很快就结束了。” 没事? 两个新纸人再怎么「迟钝」,这会儿也该察觉出不对。 「编剧」给它们的要求是拖延时间。束手就擒的选项显然不适合当下,两个纸人抬起双腿,毫不犹豫,往村外冲去! 它们没有真正跑出村碑。 不多时,两个纸人一起倒在地上。金老汉则「咦」了一声,看看它们,又看看自己新收的青年,眉头深深地压了下去,在额头上拧出一个「川」字。 摔倒的纸人正在开始原本的样子,脸上、身上颜色逐渐散开。 还真是替身啊! 「它」想。这也难怪,要不是有点儿后手,谁会在这个时候还往外面跑? 而被两个青年看重的、陈家敏娃藏在家中的东西,在这会儿,更惹起了金老汉的兴趣。 「它」扭回身,慢慢地往村中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身边却多了几道身影。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 先是靠近金老汉,随即加快步子,顺着金老汉早上走过一遍的路,去村子另一边的陈家。 早上从窗口往里看的身影纯粹是装模作样。纸人就跟在宁、闻身边,早把两人干的所有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金老汉很清楚,两人并没有找到那样吸引他们回来的事物。 既然如此,「它」慢悠悠地,像是唱戏一样叹道:“那就归老汉我了哟!” …… 天色愈发沉了。走着走着,甚至有细小的雨点飘了下来,落在宁、闻身上。 这种时候自然不适合打伞,但要说冒雨继续前进,似乎也不算合适。 宁琤眉尖拧得愈紧,似乎从方才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他感受着落在面颊上的冰凉。抱在手臂上的纸片人弟弟似乎动了动,又动了动,还朝他喊:“哥!!” 宁琤松开手,弟弟滑到地上,很快鼓起、站回自己身边。 他嘴巴里喃喃念着抱怨:“怎么这会儿变天气了!哥,咱们……” 宁琤发现,自己很难得地没有听小淙讲话。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面颊边缘。当纸片人的时候,那块儿就有翘起的痕迹。到此刻,更是能看出一大块翘起来的,又透又薄的皮。 这个场景说来并不惊悚,更像是天气干燥导致的样子。但宁琤只觉得寒意在心头蔓延,尤其往后,他又发现弟弟的手臂一直紧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小淙…… 明明很不好,为什么又要在自己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 “水。”他说,“我想到了,「它」的「规则」和水有关。” 闻淙「啊」了声,止住先前的喋喋不休。 分心的手段没了,那股从皮肤下方蔓延出来的痒就愈发明显。像是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不断叫喊:“挠一挠,挠一挠啊!好痒,好痒……” 似乎,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待闻淙因这个念头不寒而栗,宁琤已经继续道:“我前面一直在想,为什么「它」的能力会在你和纸人身上体现得更明显,在我身上就还好。” “有什么事,是你们做得多,我做得少。” “或者说,你那个纸人做得最多……”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小淙,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遇到「它」的时候,「它」对纸人做了什么?” 「咕嘟」。闻淙咽了口唾沫。 哥哥已经给他把答题范围圈了出来,再答不出就太不对了。 “那瓶水。”他说,“老东西往纸人身上倒了水!” 当时他们觉得这是意外。老人年纪大,身体又虚弱,拿不稳矿泉水瓶子也很正常。现在看,却是从一开始,两人就被金老汉当成猎物。 这个结论让闻淙心里多出了浓浓厌恶。他不想在爱人面前露出太糟糕的情绪,便转移话题:“一个诡异,竟然还能中棵树的招?” 宁琤叹道:“咱们现在也中招了。” 闻淙沉默,宁琤道:“你昨天晚上擦了身体,我只擦了脸,”以「漆匠」的特性,这一步原本也可以省略,“所以咱们之间,是你先发作。” 闻淙喉结滚动,问:“那哥,你既然已经把被污染的那部分漆丢掉了,是不是就没事儿了?” 宁琤仔细感受了下,不太确定道:“应该吧?我现在的确没什么感觉。” 闻淙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上放松了,那股烧心的痒痒又冒了出来。他身体扭了扭,尽量压制。 他再次转移话题:“没事就好……啧,雨怎么还越来越大了。” 原本只是一句抱怨,但说出来后,宁琤猛地伸手过来,用力抓住闻淙手臂。 “前面有个屋子。”他简单道,“咱们先去避一避。剩下的,后面再说。” 闻淙:“啊?哦哦,好!” 出现在路边的说是「屋子」,其实也不过是村民们为了照料田地,简单搭制出来的小房子。 有顶,有四面墙,这就差不多了。 多年过去,荒草近乎长满内部空间。顶已经掉了一半儿,墙也晃晃悠悠。不是个能安稳待着的地方,但确实能解决两人当下的麻烦。 直到站了进去,宁琤才算放松几分。他旁边,闻淙试着把自己衣袖往下拉拉,遮住手臂上浮起的皮。一低头,下巴上的皮也飘了出来。 闻淙停顿,震撼,难以想象:“我这会儿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哥怎么一句都没说?” 他去看爱人,只见到对方脸上担忧更明显。这会儿却不是看他,而是透过雨幕,回望长乐村方向。 闻淙也看了过去。 电光火石工夫,一个念头撞入二人脑海。 “或许……” 两人想到。 “并不是我们「逃出来了」,而是那个东西知道,已经中招的人,走多远都是没用的。” “咱们得回去。”宁琤忽地开口,“杀了下手的诡异,大部分时候,对方的「能力」会消退。” 他话音落下,闻淙尚未来得及回应,便又听到「啪嗒」一声。 低头去看,某样东西落在地上,明显是刚刚从他们身上掉下。 宁、闻:“……” 两人的情绪怪异极了。 这玩意儿又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288章 番外二二(13) 啪嗒——啪嗒。 雨滴落在水泥房顶上,又顺着顶部倾斜的角度「哗啦」流下。 有讲话声在这动静中隐约透出,在说:“「长乐村」的第一条规则:不能接触「它」碰过的水。” 回是要回的。但在那之前,得把事情弄明白。 “我刚才也淋了雨,这会儿还是没有特殊感觉,出问题的应该不是「水」本身。或者说,得有特殊的「水」作为印子,后头的才能生效。” “如果只是「触碰」,那老家伙昨天也没必要有意弄倒瓶子。所以,应该是要把两样结合在一起。” 宁琤沉吟、分析。在他的话语中,闻淙一下一下点头。 脸颊上,更多透明的皮掉了下来,轻轻晃动。 宁琤看得心痛,又知道这不是难受的时候。他稳住心神,继续道:“咱们前面是觉得痒,后面变成……现在这样,不出意外的话,老家伙的污染最终会让人自己把浑身的皮都扒掉。” 闻淙配合地抽了一口气,搓搓自己手臂——紧跟着便放下手——道:“太吓人了!” 都不要哥哥抱了。宁琤勉强笑一下,朝男朋友张开手臂。 闻淙眼前微亮,虽然环境不好,自己状态更糟,却还是朝前扑了一步,把爱人按在怀中。 宁琤拍了拍弟弟后背,前面的心慌跟着淡下几分。 “两边结合一下,”他继续道,“倒是让我想到之前在县志上看到的一段内容。大概是说,皮影做的时候要先泡水,后头才是其他处理。” 用刀刮,把上面的肉剔干净,整张皮削薄。到了满意的程度,再将皮子撑开、放在合适的地方阴干。 到这一步,原料才算完成。 老手艺人们往往不光有一样工夫。除了唱戏,灯影师傅往往还都有一手画稿子的手段。在他们笔下,一个个生动的人物角色开始活灵活现。 当然,光是画是不够的,下面还有刻制一环。 这些话,就没必要给弟弟细说了。宁琤简单提及:“那老家伙又说,他家里有祖传的手艺。” “所以哥,”闻淙总结,“你觉得老东西是「灯影师」?” 宁琤道:“只是有可能。” 闻淙喃喃道:“嗯,我也觉得可能性很大啊。”一顿,“哥,你说咱们早上看到的那些真是「人」吗?如果不是……” 话没说完。 宁琤明白弟弟的意思:【灯影师】能让一张张皮灵动出现,宛若活人般行动,自己二人在村子里时还完全没有看出破绽。从这个角度讲,在「操控」的「能力」上,对方算是既与「如意公寓」重合,又显然强过「公寓」。 纸人在被污染后又跟了他们半天,小淙却一直没瞧出破绽。 这已经是坏消息了,更坏的还有一桩。小淙方才意识到的恐怕就是这个,对「灯影师」来说,他这个「编剧」也是一道如「怪谈会制作人」一样吸引目光、能让自己实力提升的点心。 “现在能看出来的就是这些。”该咽的都咽下去,宁琤道,“剩下的,咱们要在村子里找。” 闻淙显得欲言又止:“村子?” 宁琤看他。闻淙抿嘴,有种强烈预感:要是自己这会儿敢开口,和哥哥提出「既然你没事,就先走吧」,哥哥恐怕会给自己好看。 他说出的是:“得等雨小一点。” 宁琤仿佛笑了一下:“是。这儿也没个坐的,算了,站着等吧。” 两人并未空耗太多时间。夏天的雨,下得急,走得也急。约莫二十分钟过去,雨声已经明显变弱。往后,天还阴着,空气也显得湿漉漉,路上却已经能行人了。 为了迷惑金老汉,宁、闻离开的时候,有意往小屋里留了些东西。 从闻淙身上掉下来的薄皮,还有一副漆液撑起来的、薄薄的壳子。 不知是否能起到作用,但总好过没有。 前面走出颇远,这会儿原路返回,再到村子时,日头已经有了明显的西落。 宁、闻进了村子,却没直接往金老汉家的方向去,而是进了间十分破败,多年不曾有人进入的人家。 身上的痒感更严重了。许多个刹那,闻淙都觉得自己心里冒出一个声音,让他尝试着抓一抓。 抓一抓就舒服了嘛! 先是指甲抠进皮肤,轻轻挠一下,皮肉就卷起来。鲜血喷涌而出,带着疼痛。但在愈发汹涌的痒意面前,这点疼痛也成了舒服。 痒,好痒啊! 手指伸进更深的地方,搅着皮肤下面的脂肪。等鲜红的皮下组织和淡黄色的脂肪混在一起,皮肤也差不多被完全掀开。到那时候…… 闻淙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路,在心里默念:“你这会儿不是人,是张纸片。纸片不会有感觉。” 鼓起来的手指又塌了回去,乖乖巧巧、扁扁平平。 这么被叠起来,让宁琤单手抱着。后者进了门后,就在屋中张望端详。不过片刻,双眸微微发亮:“有了。” 跟随爱人的目光,闻淙也看到了兄长的斩获。 是张贴在墙上的纸,海报材质。虽然上面的颜色已经很淡了,但难得这么些年还在。标题是《长乐村村规民约》。 宁琤看完题目,视线下移,细细读起里面的内容。 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八成看不出与金老汉有关的线索。毕竟「规则」是给活人看的,而不出意外的话,「灯影师」出现后,村子里已经没有其他活人。 但要在一个地方行事,知道地盘上的规矩也是起码的。 大约是受众不同的缘故,这份文字写得十分简单。没了前面的客套,上来便是: 1.晚九点至早六点之前,禁止离开自家房屋。 2.村中禁止打架骂街。 3.如有生人进村,勿要接话,勿要让人进自家门。 4.水缸勿放在屋内。 5.水缸勿要装满。 6.村中红白喜事一律禁止摆宴。 7.长乐村村民禁止去其他村参加宴席。 8.村中捡到的东西,勿要拿回自家。 9.禁止损坏村口石碑。 10.有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情况,勿要关门动脑筋,去找村长商量。 “水,宴席,掉在地上的东西,进村的陌生人,打架……”宁琤叹道,“看来当年也不太平。” 闻淙道:“要是红白喜事那两条对应「长寿村」,水缸那两条对应「三河村」,咱们运气还怪好的。” 宁琤:“好?” 闻淙:“咳咳——还有一种可能,不是「咱们正好撞见了出事的地方」,而是这一片儿多多少少都得有点事儿。只不过这边被老东西占了,其他东西就都没来。” 宁琤应了声,心里还在琢磨石碑的情况。 “小淙,你说那些村碑都是从哪儿来的?” 闻淙:“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同一定。样式,上面的字体,多少都有些不一样。” 宁琤:“但效果好像很统一。” 闻淙:“嗯哼。要么是另一个大型诡异在上面留了什么东西,要么——” 宁琤:“什么?” 闻淙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我就是这么一说。但哥,有没有可能,石碑本身没有作用。是相信的人多了,就开始有用?” 宁琤一怔,随着弟弟的话,想到曾经从卢巍口中听到的绝密信息。 “虽然越想越觉得不对,”闻淙又道,“要是「相信」这么有用,那岂不是有天人人都相信身边没鬼,世道就又能变回以前那样?” 宁琤笑了:“那也不错。” 闻淙:“哼哼!” 宁琤总结:“第一条不用管。关于水的,宴席的,目前也和咱们没关系。打架,这个免不了,只能希望这不是「规则」,单单就是「村规民约」。剩下的,小淙,咱们还是不要捡东西,也不要碰那个碑。” 闻淙赞成。往后,两人又在屋子里转了转,再没发现什么情况。宁琤带上闻淙,一路往金老汉家去。 为防万一,他准备和弟弟就在金老汉隔壁的屋子待着,丢团油漆到对方屋里。 这个计划在前半段实施得十分顺利。还没推开屋门,闻淙已经是薄薄一片,从门缝塞进去毫无问题。 宁琤则「哗啦」落在地上,又顺着门缝底部缓缓流入。 漆液来到院内,不过淌了两寸,面前便出现一双鞋子。 饶是这会儿并非人形,宁琤头皮也隐隐发麻。 不过,这家伙怎么不动? 经验丰富的「漆匠」快速稳下心神,随即发现:恐怕鞋子的主人不是「不想」,而是已经根本没法去「想」。 他——或说「它」——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着,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形笔直,望着前方。 皮肤还是活着时的光泽,可当宁琤从地面起身,用手指去碰对方手臂,触感一片冰凉。 宁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来这就是老家伙的「灯影戏」。” 他扬起头,去看鞋子主人身后。 那一个个面容不同,却一样不会呼吸、失去心跳。 早已死去,只把皮囊留在世上…… 站满整个院子,继续往房屋中延伸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想了一下,感觉自己今年写了太多耽美文了 这四天写完,今年就不写了(点头) 第289章 番外二二(14) “这得把整个村子的人都聚起来了吧!老东西是做了多少亏心事儿,不把这些放自己旁边就睡不着觉?” 打破这份寂静的是闻淙。在抬手晃了晃、确定这一个个「皮影」没有丝毫反应后,他放松下来,转而和宁琤吐槽。 惊讶吗?有点。 害怕吗?完全没必要。 至于兔死狐悲…… 无论宁琤还是闻淙,都早早不是刚进入「游戏」的新人了。 当死亡被司空见惯,或许他们在看着鲜活生命消逝的时候,心头会有些许触动。但像现在这样,面对一群死了并不知道多少年、基本只作为人形雕像存在的「东西」,两人很快转开注意力,开始思索现实问题。 类似这样的人皮偶还有多少?「灯影师」一次又能控制多少? 它们当中,有没有人在生前留下什么讯息? 在把金老汉家前后左右的屋子都转了一圈后,前后两个问题有了答案。 人皮偶有三位数。上到耄耋老人,下到还背着书包的孩童,「灯影师」一个都没放过。 而看着那个脸上挂着笑、像是下一秒就要去学校的孩童人皮偶,闻淙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哥,按照咱们前头想的,肯定是先有普通诡异,后头才有老东西,对吧?” 宁琤:“对。”否则的话,《村规民约》上多多少少会有所体现。 闻淙:“那到老东西出现的时候,这小孩儿还有学上吗?” 宁琤沉默。 多半是没有的,但这孩子又是此刻的打扮,似乎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闻淙很确定,两人此刻想到一块儿去了:“合着老东西把一群人放在这儿,是天天给自己演戏,假装日子还和前面一样呢。呵,我知道晚上的「剧本」要怎么写了。” 宁琤提醒道:“也得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吧?”他顺手打开孩子的书包,想要从里面找出个带着对方名字的课本。 东西掏了出来,宁琤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闻淙察觉到了,可惜自己这会儿是个纸片人,做什么动作都不方便。 他只能抬着嗓子提醒:“哥!哥!”不要忘了家属啊! 宁琤摇摇头,叹道:“还真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在他原本的想法里,找到人皮偶们遇害前留下的东西起码会耗费两人大半天时光。眼下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在没法确定对方「能力」生效时间的情况下,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把动手时间选在今晚。 但现在不一样了。随手翻开手里的田格本,能看到多年过去,却依然保留完好的铅笔字迹。 这竟然是小孩的日记。 无独有偶。这个时候,金老汉也在翻看一个本子。 东西是「皮影」从陈家屋子里找出来的。要说年轻人做事不细心呢,只知道从床底下掏箱子,也不知道再往地板上看看。 差不多就在纸箱往下,那块砖头下面,竟然藏了东西。 用布包起来,这么多年也没被虫咬了。刚拿到的时候,金老汉是很高兴的。但翻着翻着,眉头越皱越深。 这…… 「灯影师」瞥一眼不远处的「金小伟」,又收回目光。 人皮偶当然不会骗他什么,但手上的本子,竟然是空的。这也就算了,有些鬼鬼神神的物件,是不能用常理看。但自己看来看去,始终没从本子上感觉到半点儿力量。 直觉告诉金老汉,自己拿着的,确实是个普通东西。 “这就奇怪了。”他喃喃道,“敏娃特地藏起来、那两个后生又专门回来找……还是说,他们其实回来晚了,东西已经被人换掉?” 金老汉百思不得其解。 同一时间,宁、闻却已经从「金嘉琪」的日记里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讯息。 小孩儿是在东府市诡异大规模爆发的时候,跟着父母一起回到乡下的。 他写:“爸妈说,等城里没那么乱了就带我回去。我问他们,那是什么时候?他们就让我快点吃饭,不要想东想西。” 他写:“我又做噩梦了,梦到之前在学校的时候。班上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都请了假。那天只有六个人去学校,正在上课的时候,一个假冒的孙老师从外面进来了。还好我们都没相信她,这才没被她带走。” 他写:“虽然不用上课是不错,但在老家好无聊。爸妈不让我出门,只让我待在屋子里写卷子。他们自己能出去,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很不开心。” “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没有。我偷偷听他们讲,隔壁家的小柱叔人也不见了……” “我很害怕。” 更害怕的是,过了几天,小柱叔又回来了。看起来还是之前的样子,能干活儿,也能给人打招呼。可金嘉琪的父母却越来越焦虑,因为他们发觉从那天开始,隔壁屋就再也没有在饭点开过火。不小心碰到对方了,对方身上也是冰凉的,「和死人一样」。 “我问爸妈,能不能回东府的家?爸妈还是说,等城里没那么乱了就回去。” “我有点不相信他们了。” “他们吵架了。说不应该回来,老家明明比城里更吓人。这会儿好了,想回也回不去。前面已经走了的玲玲一家,后来到了我们村口,邀请人去其他地方吃席。” “吃席不是好事吗?我想这么说,但不敢说出来。” “爸爸身上好凉,他是不是生病了?” “我悄悄问妈妈,妈妈却一下子捂住我的嘴。她的手也好凉,但比爸爸要热一点。” “妈妈在哭。她手上好多挠出来的伤口,我问她要不要包扎,她说不要。” “她让我悄悄往包里藏好东西,说送我去村子另一头的二舅爷爷家住,还说后面会给我送吃的。我问她这是为什么,她也不说。” “我好害怕。好害怕。我哭着和她说,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但妈妈让我听话。” “二舅爷爷家已经没有人了,我要一个人在这边住。晚上天黑得好早,四周都静悄悄的。” “妈妈没有来。” “她什么都不和我说,但我明白。那天早上爸爸也说身上痒痒,到了晚上,身体就是冰冰凉凉的。所以,昨天晚上回去以后,妈妈也会变得冰冰凉凉。” “如果我也冰冰凉凉,是不是就可以和他们在一起了?” “好饿,已经没有吃的了。” “我想回家。” “外面好安静,和我们刚回来的时候一点儿也不一样。白天偷偷打开房门往外看,有人坐在对面人家的门口。好像在打麻将,但半天都没有人动。” “好想爸爸妈妈。” 一页页日记翻过去,小孩儿写的内容越来越多。到后面,重复的话往往能写三四页。 宁、闻似乎能看到那样的场景:小小的孩子,饿着肚子,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村子里还有多少人呢?不知道。最爱的亲人们又在哪里?还是不知道。 孤独,恐惧,饥饿。一样样袭来,要把孩子淹没。 翻过的页数越来越多,右手捏着的纸页也越来越薄。 终于到了最后,金嘉琪小朋友在本子上画出一个笑脸,快乐地写:“爸爸妈妈来接我回家了。” “……”舌尖抵住上颚,宁琤闭了闭眼睛。 闻淙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正要说些什么,脑袋就被哥哥揉了一下。 闻淙顿时想明:“原来哥是想到我了。” 如果陈敏慧没有去到另一个世界,那本子里小孩儿的经历,也很有可能发生在闻淙身上。 不过,他现在也在被污染状态。 闻淙咳了声,用变成纸后,理论上并不存在的发声器官道:“也就是说,只有一天时间。这样也好,和咱们原本的打算对得上。” 宁琤「嗯」了声。很轻,落在闻淙耳中却很重。 他忽然想到:“晚上的行动如果失败了,我是肯定没了,但哥多半没事。” 诡异的「能力」也存在天然克制。「灯影师」想让人剥皮,「漆匠」却本就能舍弃部分身体。 “但是,哥肯定不愿意自己离开……” 他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 秦川省的夏天,天黑得总是很晚。 一直到八点多,长乐村都处于一种蒙蒙亮的状态。不过,依着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金老汉还是早早躺到炕上,闭着眼睛,哼起熟悉的戏调。 “从此不数那岁月匆……明月当灯盏,青山作老友。” 从前多大的班子,到而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长生账,谁算清?仙人指我路,老汉我,就往明朝慢慢行……” 调子逐渐低了下去。 金老汉脑袋一歪,鼾声响起,这就睡着了。 诡异与诡异不同。有的诡异不用吃饭、睡觉,更遑论做梦。但金老汉虽然已经不是人了,却还保留了许多当人时的习惯。 他还挺喜欢做梦。 自己又回到了世道乱起来之前。老婆子在,儿子、孙子也在。关起门来,一家几口其乐融融。 金老汉笑呵呵地看着这样的场景。等孙子蹦蹦跳跳地来到跟前,「它」摸一摸小孩儿的脸,随即脸色沉下,问:“嘉娃子,你不是已经被我把皮剥了吗,怎么来当我孙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想想还是很不可思议啊!!为什么25年就只剩下3天了。 第290章 番外二二(15) 金老汉家隔壁。 从院子到屋内,密密麻麻的人影塞满各个角落。伴着朦胧月色,倒是比白日更吓人许多。 偏偏在不会动的人影中间,又有两个仍活着,有呼吸的存在。其中之一躺在主屋炕上,另一个则坐在他旁边,手里拿了把就地取材、拿《村规民约》叠成的扇子,一下一下轻轻往前者身上扇风。 另有几个人皮偶或坐,或靠在他们身边,更为场面增添一份诡谲。 不过,作为画面里的一部分,宁琤并不因所处环境觉得恐惧。他更多是心烦。 白天分明下了雨,可似乎时间太短、没有下透。到了夜间,人静下来,便感觉到了空气当中仿若凝滞的热度。 虽然宁琤可以随意调节体温,但看在闭上眼睛、正在给「灯影师」编织梦境的男朋友,他又觉得即便自己身上凉爽,心里的躁意依然挥之不去。 自己总得做点什么来分心,哪怕只是这种聊胜于无的小事。 “啊。” 手上扇子一停,是闻淙睁开了眼睛。 只一刹那,那股已经钻进皮肉、往四肢百骸扩散的痒意就攻占了他的心神。 想去挠,想把这副让自己难受的皮囊剥下来,想—— 闻淙用力咬着牙。宁琤看出他神色变化,本能地想去碰一碰他。亲吻、拥抱,或者哪怕只是摸一摸脑袋呢? 手稍微探出去一点儿,又迅速停下。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接触,恐怕都能让小淙更加难受吧? 宁琤喉结滚了一下,勉强扯出笑脸,静静等待。 半晌,闻淙真正睁眼,轻轻地说:“老东西看出来了。” 宁琤:“嗯。” 这是他们计划之中的事。毕竟还是不熟悉村子,哪怕找到些线索,也无法真正编织出长乐村在诡异出现之前的生活。 闻淙就只能取巧。把确定的事和不确定的事放在一起,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梦境本来也是这样。 金老汉处在第一层梦中的时候会看出来、快速清醒,再往后,就不一定了。 “呼。”话说完,闻淙吐出一口气。往日不觉得,这会儿却有种连身上衣服都搔得人难受的感觉。 还有戴在腕上那块表。表带捂着的地方出了汗,比其他地方还要痒一些。如果自己这会儿还能活动,八成是要把东西摘下来的。 好在哥哥很有先见之明。闻淙玩笑:“哥,你把我身上绑成这样,好像是之前那个剧本啊。” 宁琤眉尖微动。 笨蛋小淙。 他想。 都这种时候、变成这样了……被污染的时间太长,所以哪怕忍耐了整整一天,青年的皮肤还是逐渐变成怪异模样。上层的皮和下面的肉像是没了联系,稍微一撮,就能揭起一大片。 竟然还有工夫逗自己笑。 漆液温柔地覆盖青年身体。其实没有真正碰到他,只是限制着闻淙动作,好让他不要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什么。 “你要写下一部吗?”宁琤问。 闻淙「哇」了声,眼神还真亮了许多。只是,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属于「编剧」的那部分上线了。 闻淙道:“哥,老东西又睡着了。” 宁琤吸气,吐气,道:“去吧,小淙。” 闻淙眷恋地看了爱人最后一眼。月色之下,宁琤那头纯白的头发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把这副模样印在心里,闻淙终于闭上眼睛,抵达梦境。 金老汉没了孙子,家人,难过是真的。但看看村子里其他人家,好像也都缺了人,没几户能健健全全,原先的伤心里就多了些「其他人也不好过」的宽慰。 这种时候,那零星的一家几口俱在的人家,对他来说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像嘉娃子和他爸妈,给他的便是这种感觉。是以在看清那张小脸时,对「孙子」的喜爱瞬时被涌上心头的厌恶取代。 金老汉清醒过来,房间里又出现几声戏调。不过,没一会儿,倦意再次出现。 这回的梦里,老汉没在自家,而是在村子里慢悠悠地溜达。 背着手,像是刚刚吃完饭。这个岁数,就是要多走。锻炼多了,才能活长些岁数。 聚在一起打麻将的男男女女,刚从地里做活儿回来的夫妇……这些人影一个个出现在金老汉眼前,见到他了,会打招呼:“家源叔!” “家源叔,吃了吗?” “吃了,吃了。”金老汉笑呵呵地回答。这句之后,又是关切地问起小辈们:“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也赶紧回去吃啊!” 话说完,老汉本能去看天色。原先是要拿出在一辈子光景里看出的本领,春夏秋冬,日头成了什么样子就是要落下,距离天黑还有多长时间。可真正往西边儿瞥了,才发现今天天阴得可怕,把所有晚霞都遮住。 后头的话被卡住了,金老汉只能重复:“不早了,快回去吧。” 那一个个身影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老汉视野中。 这么在村子里绕了一圈。路上逐渐没了人,但入眼的屋子都很新,没有后日那种陈旧破败的样子。 金老汉十分欣慰:就是要这样,屋子里还是要住人!话又说回来,自己脑海里的破屋子又是从哪儿来的? 有些想不起来。 金老汉停在原地,琢磨半天,到底摇了摇脑袋。 开始往家走了。 去得慢,回得快。进门的时候老汉还在琢磨,看来今天时候是真早,都到屋里了,天竟然还没完全暗。 自己反倒不喜欢这样。冷冷清清,没个人影,怪孤单的。 叹着气,金老汉拖着步子来到自家衣柜前,嘴里念:“秀梅啊,我回来了。” 打开柜子,却没见到自家老婆子的影子。 「灯影师」停下动作,看着眼前黑洞洞的柜子。 鼾声停下,诡异再次睁开眼睛。 「它」一寸寸扭过头,去看邻家方向。半晌,又转回来,下炕,去看真正家中的柜子。 打开看,不光老伴儿,儿子、闺女,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挂在里面。唯独的不好,就是自己在做这些的时候对仙法用得还不到位。于是老伴儿只有一半的皮,儿子更是只剩半拉脑袋。没法像寻常人皮偶一样,陪自个儿说说话、聊聊天。 …… 再梦,再醒。 大约是第四个梦开始,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 老伴儿喊金老汉去邻村参加婚宴,金老汉拒绝了,斥她:“去吃了人家的席,不得给人家搭礼?没这个闲钱!” 老伴儿看起来有些生气:“光说搭礼,也不说你吃了多少!再说,之前辰辰满月的时候,人家也来了啊!” 金老汉道:“反正没钱,就是没钱!” 老伴儿吸气,又吸气。 金老汉道:“我不去,你也不许去!村上不是发了通知吗,少去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说到这儿,老汉好像找到了主心骨,赶忙要下床去找那份《村规民约》。老伴儿王秀梅则还在怄气,自己自地收拾着东西:“我要去,就要去!” 金老汉到底没找到东西,也没拦住老伴儿。 人走了,只剩老汉一个在屋里。像是有意表现得轻松些,这半日时光,屋子里又是戏,又是酒。老汉把自己藏了许久的好东西拿出来喝,一杯杯下了肚子,眼神也越来越迷茫。正在一个不知是睡还是醒的时候,「哐哐哐」,大门被敲响了。 金老板喊:“谁——嗝,谁?” 老伴喊:“是我,秀梅!” “秀梅啊。”金老汉踩上拖鞋,慢吞吞往前,抱怨:“吃美了你?连自家钥匙也没记得拿。” “就搭了五十块。”老伴隔着一道门抱怨,“把你心疼的。” “五十不是钱?”金老汉反驳,“这得去做多久活儿啊!” 老伴继续抱怨:“说得好像家里娃子女子不给钱似的。门怎么还不开?” 金老汉道:“啊,我要看看时候。” 老伴生气了:“看什么时候?你个老东西,快开门!” 金老汉轻轻摇头。 叹道:“我要看,过没过十二点啊……” 过了点,不论陈家敏娃的儿子想做什么,他的皮都被自己收入囊中。 门外的「老伴」还在喊他,金老汉却一动不动。 得承认,对方制造出来的梦一个比一个真,细节也越来越丰富。若不是自己本身就有编戏本子、让人把假的当成真的方面的法术,能看破一些虚妄,恐怕还真中招了。 但就在刚刚,老汉忽地记了起来,老婆子死的时候,还没那不能去其他地方吃席的规定呢。 再结合今晚发生的事、听着外面的动静,梦里的一切都变得好分辨起来。 “饭要一粒粒嚼方觉甜,路要一步一步走方稳健。老汉悟了多少年,看星子慢慢移过肩……” 「灯影师」嘴巴里又开始唱词。 呵呵。 那娃子,还是太年轻了。 这次醒来的时候,金老汉有意看了一眼旁边的钟表。 11:58。实在想不到,自己做了那么多梦,实则仅过去三个来小时。 他不着急,不多动,听着「咔嚓咔嚓」的钟表声。 终于。 秒针第二次转过12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倒数第二天。《 》 290-294 第291章 番外二二(16) 要起吗? 金老汉目光转开,往窗外看了眼。 自己睡觉时并不会拉上炕旁的帘子。于是这一瞧,能清楚地看见自家院子。 住了多少年的地方,想分清里头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呼吸间就完成了。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破绽。 不过,金老汉已经成前面的经历里弄清楚,陈家敏娃家小娃子八成也和自己一样,运气好,修得几分仙法。所以嘛,自己这会儿的念头不能作数。 真不真,得看后头有没有人来敲门。 想到这儿,老汉干瘪的喉结滚了一下,看起来和「它」还是人一样生动活现。 类似的后生,自己之前也遇到过一个。那小子当时天天揣着个本子,说自己是来写生的。本事也不小,是把人框进那个本子里。金老汉那会儿经验还浅,差点中招。 想到自己修行道路上的坎坷,老汉唏嘘不已。 还好自己留了一手。人已经被拍扁在后生的本子里,却记得在进去前给外头的皮影儿们留话,让它们直接把后生圈起来,再给上一榔头。 就这样,榔头落地的时候,自己也从本子上活了过来。再看倒在地上、自称是「东府市美术学院素描系老师」的人,金老汉忽地感觉到一阵香气。 很难描述那种味道。不是牛肉、猪肉,或者任何一种自己曾经吃过的畜牲。别说闻了,就连看一眼,老汉的口水就直接嘀嗒了下来。 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自己要把人吃了。 喊了外甥媳妇来,在屋后头煮了一锅。 那是金老汉修行以来过得最美的几日。醒了吃肉,睡了身上还总是热融融。金老汉有种预感,再这么下去几天,自己就能辟谷了。 可惜到底没有。 没关系,这次敏娃家娃子送上门,也算是帮老汉多在修行路上走了几步。 心情一好,「灯影师」又开始哼着唱词:“山脚有颗痴情树,喜鹊在上头搭窝棚,谈姻缘……” 往后似乎又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是外头有人敲门,问金老汉借米下锅。 金老汉没动。 儿子、媳妇带着孙子又回来了,小东西一声声喊「爷爷」,还说自己不是嘉娃子,真的是自己孙子。 金老汉还是没动。 再下面…… 周遭几个屋子的皮影儿,似乎都到梦里来过一遍。 金老汉已经能很清楚地认识到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也有种预感:虽然在梦里,敏娃的娃子模糊了自己对时间的感知,但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吧? 现实里的钟表,也应该走到十二点。 想到这点的刹那,金老汉蓦地睁开双眼。 老汉愣了愣,往四周看。还是那间屋子,但这回的感觉,和前面那些场景完全不同了。 坐着感受了会儿,又站起来,在屋子里、屋子外溜达了几圈儿,还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金老汉终于确定,自己醒了过来。而梦里梦外,差别分明是极大。 老汉在原地停下,「呵呵」笑了几声,却还是没急着去隔壁捡新处理好的人皮。 前头在梦里消耗了太多精力,真有什么事儿,就等天亮再说吧。 这次躺下来,就没有再做梦了。 金老汉安安稳稳,真正一觉到了天亮。 吃过皮影儿做的早饭,便去隔壁屋子捡皮。陈家敏娃和他那搭子都在这儿,两个前头来时还挺俊俏的小子,这会儿都成了软绵绵模样。将两张皮拎起来的时候,「灯影师」就想好:“回头搞个高中状元的戏,这个演好状元,那个演坏探花。” 「它」忙活一番,看着两张人皮逐渐鼓了起来,又恢复成以往的样子。 让人笑就笑,让人哭就哭。 剩下的肉,也按照原先打算好的煮了。动手的正是两个新皮影儿,两个小子站在灶台前,脸上都是固定不变的笑,半点儿不知道锅里是什么。 等肉汤上桌,虽是大热天,但金老汉还是趁热喝了一碗。 身上冒汗,舒坦—— 老汉就这么吃肉,喝汤,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月。 也意识到,自己前面想的果然没错。吃掉这些闻起来特别香、引人食指大动的后生,就能让仙法快速精进。 有时候金老汉自己都琢磨:“这法子,还怪邪门儿的。” 但很快又摆正了逻辑。得到神仙传承法术的人就自己一个,其他的学的都是歪门邪道,放在古代,那就是干坏事儿的妖怪!自己一个正经仙门子弟,吃两口妖怪肉,很正常吧? 想清楚了,金老汉就心安理得,继续把日子过了下去。 “不过,”老汉这会儿正站在自家房顶上,往整个村子看,思索今天要把皮影儿们安置到什么地方,“外头过来的那是个啥?” 还没思索个结果出来,金老汉的注意力就被正在朝长乐村流过来,奔腾不息的水流吸引了。 眼睛眯了眯,认出来,那是三河村的方向。 金老汉脸色登时沉下。怎么回事儿?三河村的镇妖碑出了问题,镇不住那边儿的妖怪? ——没事。老汉自我安慰,自家村子的碑还在呢,应该不会…… 出问题了。 水来得实在太多、太快,金老汉安慰自己的话都没想完,前面的水流已经冲进了村子。 它们快速流过金老汉面前的房屋,带着地动天摇的「哗啦」声,连老汉脚下的屋子也被淹了大半。 一个个人皮偶被从室内冲了出来,顺着水流流向远方。 变故太过突然,直到自己的脚面都已经被浸湿了,金老汉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脑子里一片「嗡嗡」响声,开始修行以后头一次,金老汉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时候,水还在快速上涨。 很快没过老汉的小腿、膝盖…… 虽然人还能活动,但金老汉环顾周围的茫茫水面,已经生出一股绝望感。 天上地下,逃脱无门! 现实当中,此时此刻。 等待了数个小时的漆液,终于找顺时机,来到「灯影师」屋里。 明月西移,早已过了「灯影师」的「能力」发作的时间。 金老汉是做了很多梦,但在这当中,也有过真正的清醒。 而「漆匠」的「规则」正是: 1.漆匠是珍惜他人生命的诡异,不要在它面前做出威胁他人生命的行为。 「致命规则」,触发! 大量漆液淌满了金老汉家主屋。地面、墙壁、天花板,「灯影师」四面八方,头上脚下,再无寸地安全! 更重要的是,就连老汉身上,也已经覆满漆液…… 「咕嘟」。 梦境当中。 水上升得越来越快,转眼工夫,已经来到老汉胸口,又淹没下巴。 老汉干瘪的手臂快速摆动、挥舞,想要在漫无边际的大水中挣出一条生路。可惜的是,这份尝试注定是失败的。 终于。 梦境中的水流、现实中的漆液,涌入金老汉的口鼻。 剧痛之下,「灯影师」终于真正睁开双眼,看清眼前一切! 不可置信! “呜、呜呜——” 老汉开始挣扎,可这个时候,漆液已经顺着「它」的气管往下流淌,灌入肺里! “是不是很痛?”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老汉耳边叹,“是,我那个时候也很痛……” 话语里并无怜悯。 “你让小淙那么难受,我想来想去,也只有在这种事上「回报」你。” 6.漆匠是认可「公平」的诡异。如果能够提供它想要的东西,它或许也会愿意帮你(观察者笔记见附件)。 如果以旁人视角来看这幕,会觉得屋中场景何其可怖惊悚。 无穷无尽的漆液当中,一个仿佛人形的存在拼命挣扎,想要从死亡陷阱中挣脱,迎来的却是更深的痛苦。 慢慢的,时间的推移当中,金老汉的挣扎弱了下去。 一个气泡从「它」上方的漆液表面透了上来,又「啪嗒」一下破掉。 之后,鼓起处的油漆开始往炕下方流淌。 嘀嗒嘀嗒。嘀嘀嗒嗒。 天花板上的漆液也落了下来,和前者一起聚聚在炕前。 又有漆液朝高处鼓起。等到高度足够了,上面便逐渐浮出皮肤似的肉色,五官也开始成型。 面颊和头发是最先出来的。上半晚还是纯白色的发丝,这会儿得到了足够的滋养后,已经重新变成黑色。 往下,宁琤的躯体,四肢,衣服,裤子,这些随之成型。 他神色漠然,看了一眼炕面方向。上面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有一个人躺着,唱着戏,等别人的皮被剥下。 “呵呵……” 宁琤打算离开了。 但在临走之前,他忽地看到什么,眼睛稍稍眯起。 那是一个本子。摆在炕前的桌子上,不知存在了多久。 吸引宁琤目光的则是封皮上的文字,“榴花市警官职业学院……嗯?” 他瞬间意识到,这恐怕是陈阿姨的东西。不知道是自己和小淙有所遗漏,还是早早就被老家伙带走,是以两人先前没有找到。 宁琤走上前,将本子拿起。想了片刻,还是没有直接翻开。 小淙妈妈的东西,还是先交给他吧。 抱着这个念头,宁琤转过身,离开金老汉家。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2025的最后一天,也是宁哥小闻在这篇文里应对过的最后一个危险,就都要这么结束啦。 是的orz,江江还是决定在这里把故事停下,同时保留(画饼)后面继续闻宁两人故事的可能性。 他们所在的世界很大,不止是榴花市,秦川省。 在没有继续更新这个故事的过程中,两个人依然在继续生活,继续经历,继续相爱。 当然不是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还有一些内容的!关于陈慧敏笔记本的记载+两个人回榴花的一路。 之前不是说,如果是再往下写的话,会写两个人在笔记本里发现了什么嘛。但这几天又想了想,既然保留了续写这个故事的可能性,那不如在和大家暂别之前把世界观点出来。 具体的大家就等后面的更新的时候再看吧,今天先说一句: 元旦快乐! 2026年,依然祝大家学习进步,工作顺利,生活开心,身体健康,幸福圆满! 第292章 番外二二(17) 还没来得及走到邻家门口,一个身影已经成里面扑了出来,恰好落在宁琤身前。 “哥!”闻淙用力抱住爱人,又觉得这样不够,干脆把人举了起来。 手中拿着本子、正要说起新发现的宁琤:“……” 虽然莫名其妙,但这是小淙。 宁琤低头看着弟弟,想了想,还是摸摸对方的脑袋。 青年立刻露出灿烂笑脸,将人放下,问起:“哥,怎么样怎么样?我刚才一下子就觉得身上不痒了,想着肯定是你已经干掉那老东西。出来找你,正好在门口遇到,嘿嘿。” 宁琤先纠正:“是我们一起干掉的。” 这是实话。如果不是闻淙一直牵制着「灯影师」的注意力,让对方不曾从梦境中醒来,宁琤定然没那么容易接近。 但闻淙不认同:“要是只有我,肯定就翻车了。但哥你的「能力」,还是能找到机会的。” 宁琤:“话是这么说……” 闻淙:“那老东西果然也有看破「剧本」的本事,还好有这个,否则还真糊弄不过去。” 说着话,他晃一晃自己的手腕。 平日的小闻老师并没有戴手表的习惯。但今天白天,在荒野小屋避雨的时候,「四时钟」忽地从人身上掉了下来。 宁、闻自然是惊讶。他们从榴花出发的时候,虽然把这玩意儿一并塞进了行李当中,可也仅仅是在箱中占据一个角落。 后头从长乐村离开,走得匆忙,无论宁琤还是闻淙,其实都没记起来这块钟表。 如果日后想起、意识到东西没了,他们或许会有些遗憾,但多半想想就过去。毕竟从先前酒店里的情况看,「四时钟」多半已经废了。 然而,对方主动冒出来,便是无声地告诉宁、闻,这块表的「能力」依然可以生效。 既然如此,宁琤当即将东西给闻淙用上,来延缓「灯影师」的「能力」在闻淙身上生效的时间。 又从金嘉琪小朋友的日记中确定金老汉那边让人剥去一身皮肤的时间。两者相加,宁、闻决定稍稍冒险,让梦境中的金老汉真正醒来,在现实中确认过时间,再让人落入梦境。 到这一步,原本始终保留一丝清醒、预备对着猎物的「垂死挣扎」作壁上观的「灯影师」终于中招了。 真正睡熟、入梦,以至于没有留意到已经来到身边、即将吞没自己的漆液。 “回头看看,”宁琤说,“能不能把老家伙的「能力」也分给你一些。” 男朋友之前一直大方分享,到宁琤这儿,自然不可能吃独食。 闻淙哼哼两声,对此没什么看法。他的注意力更多是被宁琤手上的东西吸引,“哥,这是……” 其实不用宁琤解释,闻淙也看到了封皮上的文字。 他莫名紧张,舌尖压着上颚,果真听到哥哥说:“放在老家伙屋子里。我想着,应该不是之前就被拿到了。否则老家伙见了咱们不应该是那样的反应。” 闻淙怔然片刻,同样点头。 月光柔和,落在两人肩头,同样落在本子封皮上,照得上面的银色文字也散发光芒。 “现在看,还是?”宁琤问。闻淙抽了口气,回神,“啊……” 环顾四周。 虽然金老汉梦里已经天亮,但现实世界里,两人周围还是黑夜。 村子里静静悄悄,莫说他们之外的人声了,连动物带来的动静都没有。 不过,倒是没什么危险。《村规民约》中提到的、要村民们不要晚间出门的话,多半是在防患于未然。 “总得找个地方坐吧。”闻淙道,“坐着看,嗯,不知道妈留下了什么。” 宁琤笑道:“好。” 闻淙又盘算起:“坐到哪儿呢……嗯?哥,你觉不觉得有什么东西臭臭的。” 宁琤一怔,眉尖拧起,感受片刻。 好像是有点。 他面前,闻淙左嗅嗅,右嗅嗅,最终把目光转向自己刚刚出来的那间屋子。 两人的表情稍稍凝重几分。闻淙拍了拍本子,将东西变成纸片、折叠收起。随即拉着兄长的手,一起推门去看。 入眼的场景让两人都意外片刻,随即是恍然。 失去了操控它们的「灯影师」后,人皮偶们一个个都倒在地上,快速腐烂起来。 确切地说,是回到了死去之后本该有的状态。 如果是一个人皮偶这样,宁、闻大约会忽略。十个、二十个,就有种「村子里的人也算是真正安息」了的感叹。 那若是几百个呢? “臭、臭死了啊啊啊!” 闻淙尖叫,宁琤:“……” 没事的,「漆匠」可以不呼吸。 他也提醒弟弟:“小淙,先闭气。” 闻淙眼泪汪汪:“嗯。” 宁琤头疼。这个点,出村肯定是不合适的。但继续待在这儿,哪怕两个人都不喘气,时间长了,人也有些接受不了。 没有条件也就罢了,可他们明明能避开……宁琤道:“还是去阿姨家里吧。” 闻淙继续眼泪汪汪:“嗯?好!” 陈家屋子要在几个街道之外,味道应该会小不少。 既然已经有了决定,宁、闻这便出发。临走时,也没忘又回金老汉家一趟,取走二人的行李。 往陈家去的路不算很远,手拉手走,很快就到了。 途中,看着爱人又恢复成乌黑颜色的头发,闻淙偷笑。 宁琤有所察觉,瞥他一眼。闻淙立刻道:“哥,我猜,老东西看不见这个本子上有什么东西。” 宁琤:“嗯?” 闻淙皱眉,倒是一副正经的沉吟模样:“刚才梦里一点儿这方面的内容都没有。这里头就两个可能,要么「游戏」不让老东西看,要么我妈实在没写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是,要真是第二种情况,这个本子又怎么会让咱们找不不到。” 宁琤赞同:“有道理。” 闻淙轻轻抚摸封皮,喃喃说:“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一顿,“说不定和叔叔那本一样,是我妈的见闻、经验。” 宁琤道:“有可能。不过,这样的话,东西怎么会在这边?” 闻淙抓抓脑袋,不知道了。 宁琤道:“没关系,待会儿就能看到。” 闻淙笑笑:“是。” 两人又回到陈慧敏昔日的房间。白日来过一遭,找寻的过程中到底顺带打扫过灰尘,这会儿坐下得便容易些。 闻淙重新将本子拿出来,变回原状,翻开。 宁琤等他先看。 这一等,就见闻淙「啪」得又把本子阖上,犹豫道:“要不然还是天亮再说吧?这块儿乌漆麻黑的,对眼睛不好。” 宁琤:“……” 很好,小淙又开始紧张了。 他在弟弟身边坐下,道:“那我先来。” 闻淙看看他,乖乖把本子交出去。 宁琤好笑,低下头,细细读起其中的内容。 闻淙认真看着兄长的表情。不过片刻,听对方「咦」了一声。 闻淙开始好奇。 宁琤翻过一页,又:“啊。” 闻淙挠心挠肺。 宁琤再翻一页,闻淙主动出击,给他配音:“哇!” 宁琤看他,闻淙一脸「我懂的」,深沉道:“哥,你是不是在吸引我的注意?” 宁琤哭笑不得,道:“还真不是。”沉吟,“阿姨是把她觉得奇怪的情况写了下来,我看了也有点想不明白。” 闻淙眼巴巴看他,宁琤干脆复述:“说,她有段时间算是适应了当「玩家」的生活。虽然工作上很难平衡,但也没别的办法……” “作为警察,阿姨有时候需要出差。没想到,一次跨省抓捕的时候,她进到了「游戏」里。” 闻淙皱了皱眉头。知道母亲定然安然无恙地从中出来,可听到这话,还是会有担心。 宁琤看到,顺手将人搂进怀里,揉揉后脑勺。 闻淙乖乖给他搂着,听兄长继续说:“那一场的内容阿姨没多写,大概就是在一个大楼里和诡异捉迷藏,藏着藏着会发现一些前人尸体,还有写在尸体旁边、像是他们临死之前感悟的「规则」。阿姨却发现,这些内容其实都是假的,真正的「规则」还是刚进到大楼的时候他们看到的那些。” “发现这点之后,通关其实就没什么难度了。所以阿姨开始尝试救人。” “她主动去和其他「玩家」接触。这里面,有人把她当成诡异,死活不信。有人相信了,和她道谢。也有人觉得她脑子更好使,问她,等出了「鬼市」之后,愿不愿意加入他们的组织?” “等等,”闻淙抓住关键,“什么东西?” “「鬼市」。”宁琤说。讲话的时候,他下巴轻轻点了一下,让闻淙看前面浮现出来的字。 深色,挂在墙壁上,不可避免地往下滴淌。 闻淙摸摸鼻子。该说不说,哥这「能力」有时候怪吓人的。 “这个叫法好奇怪。”青年道,“我之前没在论坛上见过。” 宁琤道:“是。阿姨也觉得奇怪,于是问起这个名字的来源。对方以为她是新人,更觉得是个好苗子,一定得加入组织,于是很细致地解释起来。” “阿姨听着听着,慢慢有了一个感觉……” “这群人,和她已经认识的我爸,好像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第293章 番外二二(18) “那会儿陈阿姨和我爸他们已经一起经历过三次「游戏」了。正常情况下,人不会对刚认识的人敞开心扉。但过命的次数多了,总能聊点过去的事情。最简单的,「如果没有【游戏】这鬼地方,现在自己应该在做什么」。 “就是在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陈阿姨第一次发觉我爸妈和她生活的地方好像不一样。倒不是各种习俗、生活习惯方面,这些都能拿他们所在的位置远来解释。两边是聊到历史典故了,陈阿姨才有这个念头。” “那些「玩家」都能听懂的东西,她好像听不懂。回去查了,也没查出个什么。” “就好像……世界在发展到某一个阶段的时候分了岔,两边通向了虽然十分相似,但还是不一样的未来。” 陈慧敏把这些记录得十分克制,但光是看这份克制的描写,两个后辈也能感觉到她心头的震动。 饶是闻淙,这会儿也无法说出更多话。良久,才干巴巴道:“我是有想过,这儿的学校课本和咱们那边大体上是差不多的,但也有一些细节不一样。” 深呼吸,平复情绪。 “哥,关于那个「鬼市」,上头还说什么了?” 宁琤继续往下翻页。 “有了想法之后,陈阿姨开始有意识地和那群人打听。可能因为双方都是「玩家」——呃,先这么叫吧……总之,对方说的话,她一直能听清。” “虽然那场「游戏」剩的时间不多了,但阿姨她还是总结出来:她自己,我爸妈,还有那群人进入诡异场所的方式其实一样。她们接触的就是同一个「存在」,但是因为各种地方的取名方式不一样吧,所以叫法不一样。” “那就怪了。”闻淙说,“文景和榴花,这两边的叫法明明是一样的啊!” 宁琤点头:“对。阿姨也写到这个,「也许这就是长期以来,一直没有人,或者很少有人留意到这个问题的原因。」她是这么猜测的。” 闻淙:“让我梳理一下。哥,你继续往下说。” 宁琤手里的本子又翻了一页。他还是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再来给弟弟讲述。 “差不多确认这点后,陈阿姨开始和「鬼市」的人打听其他细节。比如,他们每次进入诡异场所的时间间隔是多少?那边的「现实」又是什么样?得到的答案触目惊心。” “原本以为榴花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作为警方人员,阿姨见过不少不对外公布的档案,那些都指向一件事:各种诡异带来的事件早就在现实当中出现。只不过之前问题一直都在官方能够控制的范围内。为了避免造成人员恐慌吧,消息一直都被压着……但是,「鬼市」那边,已经是隔三差五就有人能遇到这种事。 “而如果其他人「听说」的情况都是这样,实际的状况只会更加糟糕。” “陈阿姨一边透过那群人的话,去看他们回归现实之后的生活,一边控制不住地开始向,假以时日,榴花市,秦川省……整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会不会都变成和那边一样的情况。” “甚至更糟。” 夏夜,空气燥热,屋子里却显得寂静。 良久,闻淙终于问:“那宁叔叔、周阿姨他们怎么说?” 按说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宁琤听过,却是一顿,眉尖也随之拢起些许。 “这里面没有提到。”他谨慎地仔细回想了片刻,这才开口,“两种可能。陈阿姨没有把他们的讨论记录下来。或者,她根本没有和其他任何人讨论。” 闻淙也跟着皱眉。 宁琤沉默片刻,想,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或许能理解阿姨的做法。 情况已经足够糟糕了,再让其他人意识到这点,又有什么意义? 作为现在的他,当然不会对小淙隐瞒任何事。但如果是两人还在文景市的时候,他说不定也会在有所发现后闭紧嘴巴,不让身边亲近的人意识到任何问题。 “继续往下看吧。”宁琤说,“后面……嗯,本子上记了时间,这个跨幅不太可能是两场「游戏」的间隔,看来阿姨在这里只写了她觉得奇怪的人。” “这篇内容和前一篇一样,花在「游戏」本身上的记录很少。大概是这样,所有「玩家」开局都在单独的房间里。但是他们可以通过敲击墙壁、大声喊话,和左右两边屋子里的人传递消息。每过一段时间,外面就会有人问,他们决定让左右两边的人活下来,或者死掉。从房间里找到的线索则透露,一旦场地里的诡异数量超过人类,剩下的人类也都要死。” “毫无疑问,在外面问话的「人」也是诡异。最恐怖的是,那东西还会在外面假装成「玩家」左右两边的人,和他们传递假消息……” 闻淙:“臭不要脸!” 宁琤沉吟:“这个「游戏」有点奇怪,好像根本没什么意义。” 闻淙看他:“但是哥,本身也不是每一场都会有「故事背景」的,咱们之前不也遇到过?”文景市的论坛上也有一个专门板块,用来放大伙儿此类经历,“不过,如果人和人之间根本没法沟通,那我妈又能发现什么?” 宁琤:“前面说了,可以在房间里找线索。陈阿姨就找到了「上一轮」的人写的纸条。嗯,这么说可能不确切,她找到了很多纸条,那些记录明显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闻淙皱眉。照这么说,这场「游戏」竟然是不断拉人进去的? 宁琤:“在对手上的内容进行整理后,阿姨觉得,在她之前曾经有三波人进过房间。不出意外的话,那些人是全部都死掉了。” “而三个人里,有一个人写的内容很奇怪。上面几乎没有和现场情形有关的记录,而是很多神神叨叨的内容,还有个手绘的符号。” 翻页过去,陈慧敏凭着记忆,把符号复刻到自己的本子上。 宁、闻看到一团黑色的火焰,一个只描绘了边缘的菱形悬于其上。 下面还写了一句话:“恐惧之火焚于吾身,燃吾皮肉,燃吾骸骨,燃吾魂灵。” “火焰燃尽,吾即永生。” 闻淙评价:“确实,神神叨叨。” 宁琤再往下看:“阿姨还写……哦,她在进入这场「游戏」前,刚刚参加完一个关于打击邪教的培训。所以她一下子意识到,那些纸条的内容看起来虽然疯疯癫癫,但是其实很有逻辑,主旨思想就是让人面对恐惧。换句话说,面对诡异,只要能扛过去,就能「永生」。” “这套内容不是单独一个人能构造出来的,背后一定有非常庞大的组织。” “但不论是榴花那边还是文景那边,都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所以她开始猜测,自己是不是又遇到了和「鬼市」那次一样的情况。” 闻淙道:“这样的话,已经四个世界了。” 宁琤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摸索,叹道:“是啊……”还会有第五个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得等到后面再研究。当下,他们先从记录里找到了本局「游戏」的脱局之法。 陈慧敏认为,如果前面的所有参与者都按照「规则」行事,却还是逃不掉死亡的命运,那一定是他们共同忽略了什么。或者说,有某种东西误导了他们,以至于同样的错误反复出现。 宁琤念出这些,闻淙紧跟着想到:“房间外面那个家伙?我看那玩意儿不顺眼很久了!” 宁琤短促地笑了一下,“答对了。陈阿姨找到的生路是这样:在人员刚刚开始死亡的时候,和其他参与者联合,一起票死传话的诡异。对方死了,「游戏」就结束了。 “我看看,下一场……呵,果然。” 闻淙小声:“哥,你刚刚笑的那一声好像是反派!”很帅,他喜欢。 宁琤轻飘飘看弟弟一眼,神色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闻淙扑上去,用力把人抱住,在人身上蹭了蹭。 宁琤纵容地任由弟弟闹腾。等对方平静下来了,他提问:“这几场「游戏」有什么共同点?” 闻淙不假思索:“前面不是说了吗?没有「背景」,时间短,诡异杀人速度快……总结一下,就是不给人沟通的时间。” 宁琤点头:“如果本身是熟悉的人,那还好一点,起码可以相互分享线索。但如果开局并不认识,不被当做披着人皮的诡异防范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再说其他的?陈阿姨也是运气好,开了个好头,后头才能有所发现。” 陈慧敏也这么想。 所以,到后面,碰上这类「游戏」的时候,她往往会立刻敲响警钟,在活下去、找到脱局之法的同时观察他人。 不是每一次都有收获。但从本子厚度来看,她确实找到不少东西。 当年,她一边经历,一边思索。而今,两个看到笔记内容的青年同样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更早地意识到:“每个世界被诡异入侵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那群东西的地盘,在不断扩张。”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好冷啊今天,往年有这么冷吗orz 第294章 番外二二(19) 在后面的记录中,陈慧敏又一次遇到了那个黑色火焰、悬挂菱形的图腾。 它出现在一个「玩家」的手臂上,对方似乎也并不在乎袒露这个刺青。陈慧敏甚至在笔记中猜测:“来自「黑焰世界」的那个人在刚刚开局的时候,有一个很明显的观察其他人的动作。和我们的观察不同,不是看别人的神色、年纪、判断对方有无经验、是否有可能合作,那个人是看其他人身上裸露的部分。我想,他是在看有没有同样拥有这个图案的人。” 答案是没有。 在后面的「游戏」进程中,对方与诡异合作,近乎坑杀所有「玩家」。陈慧敏凭借先前得到的道具,勉强保住性命,撑到一切结束。 “那个人成了诡异的最后一个目标。他是在我面前死的,最开始的时候显得并不害怕,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狂热。哪怕是被诡异吃掉的过程中,他嘴巴里也一直在念着那段话。我想,他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永生。”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他最终还是在疼痛当中败下阵来,开始挣扎。在这同时,他的脸色也变得灰败起来。我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一个想法:也许直到这一刻,那个人都相信自己的口号。可惜的是,他失败了,没法践行它。 “那么,在他的世界,有人践行成功了吗?” 这个时候,宁琤已经没有继续开口念出本子上的文字了。 他和闻淙肩膀挨着肩膀,脑袋挨着脑袋,就着微弱的月光,一字一句,慢慢阅读。 「哗啦」一声,本子翻页。后面的思考和宁、闻此刻所想相似,“如果答案是「否」,那制造这个群体的一定是个非常有扇动力的、可怕的人;如果答案是「是」……” “觉醒派。” 闻淙说。 宁琤点头。他也想到这个。 两人过去曾经遇到过的群体,一帮认为诡异将引领人类转化,从而得到力量的人。 虽然和黑焰团体中的「永生」说法不同,但本质上,二者的内涵是一样的。 都认为诡异的到来并非人类噩梦,而是某种机遇。 问题在于—— 宁琤沉吟:“文景市那边,觉醒派一直都不成气候,大伙儿都觉得这是群被吓破了胆子、精神已经不大正常的疯子。但如果在某个世界,这群人占据上风了呢?” 闻淙思考,表情复杂:“那,那个世界一定很可怕。” 宁琤看他。昏暗光线中,青年的神色褪去早先玩闹时的不正经,变得难得肃然。嘴巴轻轻抿着,眉尖压下。一双眼睛黑黝黝的,像是能把一切光都吸进去。 小淙也觉得很棘手啊。 宁琤在心里轻叹。这个时候,他的手又被握住。闻淙还是很认真的样子,对他说:“不过哥,我感觉咱们没必要担心这个。一来,你和我已经不是「玩家」了,咱们见到这些东西的可能性是很有限的。二来,咱们也没有原地踏步走,而是一直在变得更厉害啊!” 几个小时前,「灯影师」才被他们打败。不是闻淙自负,他完全客观判断,放眼整个秦川省,两人都算是实力中上、能应对绝大多数情况的诡异了。 实在打不过,躲开总是没问题的嘛! “要是现在咱们去榴花南山露营,”青年说,“肯定没问题。” “真的?”宁琤笑了一下,“那年末他们要是再说要去南山那边滑雪,咱们就报名?” 闻淙:“嗯哼。”未尝不可嘛。 宁琤又要开口,弟弟却凑过来,快速亲了他一下。 宁琤脸上笑意更大了,表情也显得放松。 他想,小淙说的没错。陈阿姨记录的这些内容虽然重要,但距离他们的确太过遥远。比起担忧缥缈的「未来」如何,重要的还是当下。 再有…… 退一万步讲,现在的他们,毕竟不再是人类了。 本子再厚,记录再多,几个小时时间,也足够两人翻完它。 最后的最后,闻淙重新将那个装了陈慧敏其他所有日记本的箱子打开,把新的笔记放进去,旁边就是记录了自己姥姥、姥爷名字的户口本。 看着这一切,他情绪起伏片刻,最终化为释然。 这趟出来,收获比最初所想要多很多呢。 晨光已经逐渐升起,落在二人背上。 宁琤看着弟弟的模样,又伸手去摸摸对方脑袋。 闻淙抬头,朝他一笑。 …… 又一天后。 下午,八达汽车站的优秀职工魏师傅再次开着大巴,将一行人送到白石镇上。 看着那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下车,他想了半天,还是只搓搓手指,没多说什么。 如此前所说,经常在这片儿来往的人,他多多少少会记得对方面孔。偶尔是有陌生人出现,但都是零星几个。很少像现在这样,足有七八人凑在一起,前往同一个地方。古怪的是,他们相互之间有仿佛并不熟悉。 常年的经验告诉魏师傅,这个时候需要自己做的就是闭上嘴巴、不要多说。 车子再次启动,往前方去。 路面上,打头的中年男人环顾四周,不由感叹:“这儿是真荒凉啊!” 其他人没有说话,只是看他。 不过很快,这份平静就被打破了。 一个队伍成员扬起笑脸,道:“教授,您之前是给我们分了县志的复印件,但我们还是不如您学问高。要不然,趁着还没到地方,您给我们讲讲呗?” 问出这话的时候,成员十分从容。毕竟这类出现在开局的线索人物就是要给「受选者」们提供信息的,一行人则需要从对方的指示,包括给出的东西中,得出这一局里最初的「禁忌」。 果然,话音落下,被称作「教授」的人点点头,开始诉说。 “这次民俗考察项目,咱们的目的地是白石镇下面的村庄。每二十年,这里就要开展一场大型祭神活动。” “可惜的是,当下并不是二十年的期限。不过相信这次前来,咱们还是会有所收获……” 一行人对话的时候,大巴已经开出很远。 魏师傅心里计较:“再往后,就只用在金台镇上、还有镇子最边儿上停两次了。车上这几个人,都是在镇子上要下的。呀,这么一看,最后一程岂不是空车?” 他不由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在那本摆在旁边、早就被翻到卷边儿的《驾驶手册》中,清楚地记录着一条规矩。 车不走空。 如果是个新人,到镇子上,就应该折返了。不过当下,魏师傅并无犹豫,送走最后几个乘客后,便阖上车门、继续往前。 倒不是他自负。但从经验上看,这会儿不走完全程,后头总是要补回来的。 只要留心些。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回头,专心开车,这就行了。 “让我们荡起双桨……” 比如这会儿,就要告诉自己,车里没有人在唱歌。 “师傅,前头麻烦停一下,到我们下车的地方了!” 没有人在叫喊。 “师傅,师傅!” 没有人在拉他手臂。 “小船儿推开波浪……水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这实在是首非常熟悉、让人不由跟着轻轻哼唱起来的歌。 随着喉咙里的声音,魏师傅好像看到了那样的美景。蓝天,白云,一群学生娃娃凑在一起,笑笑闹闹,开开心心。 他双手紧紧扣在方向盘上,深吸一口气,用力在自己舌尖咬下去! 剧烈的疼痛瞬间驱散耳边噪音,司机的表情依然冷静。 和过往很多次一样,他有惊无险地来到了最后一个停车点。 原本打算喝口水、打起精神应对返程。但在看到什么的时候,魏师傅忽地一怔。 是两道人影。 男,长得高,相貌好看。 其中一个拉着另一个,朝车子方向指了指,满脸兴奋,嘴巴里不知道再说什么。 司机皱皱眉毛,自然记得这两个前几天下了车的人。没想到,几天之后,两人竟然重新出现了。 间隔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正因为这样,更加显得古怪。 他沉默片刻,还是放下手中的杯子,自言自语:“公司规定,要等所有乘客上车……” 宁、闻从走到跑,抓紧时间,来到大巴旁。 “赶上了赶上了,”闻淙笑道,“我就说嘛!时间差不多正好,咱们今天就能回县城。修整一天再去东府,嗯,路上打听打听那边有什么好逛、好玩儿的!” 他手腕上,一块模样普通的表指针转动。 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 宁琤道:“是师傅等咱们呢。好了,先上车吧。” 闻淙:“好好。呀,师傅,又见面了!” 魏师傅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一直到对方按照贴在驾驶座旁边的提示买了票,他才开口:“回来啦?行,你们随便找个地方坐,这就开了。” 只要有乘客,就不算空车。 乘客是会遵守《东府市汽车搭乘指南》,并且主动购买车票的人。 老人票、学生票只在汽车站有售,公交车不出售这两种车票…… “好!”年纪轻些、脾气也更活淘的青年笑着应道。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今天开始写的时候还在想,其实在宁哥小闻坐上离开的大巴车的时候就可以打下「全文完」了。把他们的故事定格在回家的身影。 但真写到的时候又觉得,还是再多一点吧。虽然已经做好了故事结束的心理准备,也构想了最后一章要在作话里说点什么。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会舍不得_(:з”∠)_ 所以还是,再次明天见啦! ps?圣诞色纸已经发货啦,快递单号已填写,大家注意查收——《 》 【全文完】 第295章 番外二二 第二天下午,宁、闻回到了东府市。 两人在酒店前台拿了本《旅游指南》,顺道和值班的工作人员打听了半天,这才敲定接下来的目的地点。 要说东府市周边的旅游景区,主要便是龙门古城、云台山。而云台山景区除了以险峻雄奇出名的主峰之外,另有一处主打看山看水、深入自然体验的森林公园。 宁琤算了算自己假期剩余的时间,再看看《旅游指南》上的推荐指数,提议:“这么看的话,古城和森林公园应该比较太平。云台山……” 值班工作人员可是和他们讲了半天,云台山历来是他们东府市最危险、出事最多的景区。话语里自然没什么诡异,但光「失足滑落」几个字,就被念了起码六七遍。 “如果去的话,”对方说,“一定要到文旅局指定的旅行社报团!走规划好的路线,能安全很多。” 宁、闻笑着答应,值班人员犹豫一下,又道:“算我多话,不过要是你们真去了,路上可能会有人给你们推荐去体验一段特别惊险刺激的索道。我的建议是,一定不要去。” 宁、闻:“……” 两人对视一眼。 宁琤想,自己看起来应该很稳重,不应该在这方面出问题。 既然如此,让人放心不下的就是小淙了。 他眼神微微变化,闻淙有所察觉,困惑地看着爱人。 宁琤已经收回目光,朝值班人员笑道:“放心吧。对了,附近有没有什么推荐的饭店?” 这会儿是下午四点多、将近五点,算来有些早,但早点吃完,也能早点回酒店休息。 在外那么多天,终于有了一个还算安稳的落脚点。宁琤从弟弟搂着自己的力度就能感觉到,某人有多想念他。 当然,他也很想念小淙。 闻淙初时还没察觉到爱人的这番用意,纯粹想:“吃饭?现在吗?难道哥已经饿了……”一转念,对上宁琤略带笑意的目光,他心头顿时一热,眼神也深了许多。 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化,值班人员倒是毫无察觉,简单道:“有啊!这里。” 他从桌面上抽了张纸出来,上面正列好一串餐厅名称。 按照习惯,东西给客人了,总得多说两句自己观点。可与方才听景点推荐时不同,两个客人不知是不是早、中都没吃饭,这会儿拿了单子,只来得及道句谢便出门。 这还不算。不过半小时,两人又回到酒店。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宁、闻便一直留在这边。 古城去了,森林公园也逛了一圈。并非每天都出门,每次回到落脚点,总要歇上两三天。 出于职责考量,值班人员原本想多问问他们的情况。依照市里下达的规定,如果察觉到客人有什么「身体不适」「精神恍惚」的状况,酒店按说有义务上报。 那来旅游的客人,偏偏窝在住处,连下楼吃饭都少,这算不算异常? 按说是算的。但看着两人黏黏糊糊的样子,值班人员到底没按出上报电话。 很明显,人家是对感情极好的情侣嘛,根本不符合「有问题」的画像。 这些值班人员的心理活动,宁、闻是真一无所知。 当下,闻淙哼着歌,从浴室出来,便见爱人趴在床上,胸口垫着枕头,正在刷手机。 他脚步微顿,强烈怀疑,哥这副不经意的样子,其实是有意摆出来勾引自己的造型。 翘起晃动、正好露出浴巾下方景色的腿,挂在上面的一点水珠,还有…… 闻淙喉结滚动,走过去,把盖在爱人身上的浴巾换成自己。 宁琤「啊」了声,笑着回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弟弟搂着脖颈、吻了良久。 吻到两人都气息不稳,弟弟的体温也明显高出不少,宁琤终于趁着换气的空档道:“小淙……嗯,我刚刚查了一下云台山的旅行社怎么报名。要是还打算去的话,咱们最好明天就出发。” 闻淙漫不经心,继续亲哥哥肩膀。 别说,还真有点痒痒。 宁琤笑着缩了缩脖子,听男朋友一边用自己的皮肤磨牙,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哥,我好想吃掉你啊。” 宁琤又「嗯」了声,讲话也变得断断续续:“你这不是,正在……吗?” 闻淙:“好喜欢你。爱你。” 宁琤笑道:“我也是。” 闻淙:“不要「也是」。” 宁琤:“好,小淙,我也爱你。” 闻淙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再说什么,却像是无声的催促。 宁琤嘴唇动了动,突然觉得手指上的戒指有些发烫。 一起发烫的还有他的耳朵、他的胸膛。 情绪忽然变得无比柔软。其他东西都变得不重要的,只有正在自己面前的人无比清晰。后面的话,也自然而然便讲了出来:“最爱你。小淙,你也要……” 一直一直,像是现在这样爱着我啊。 闻淙脸上笑意扩大,又用力亲了爱人一下,答应:“当然啊!” 手机从宁琤手上滑落,屏幕熄了下去。 明天究竟是什么打算,已经来到东府市,要不要去最为出名的那座山峰……都成了可有可无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此刻流淌在两人之间的浓厚感情。 …… 往后第三天,两个住了许多时日的年轻人到前台退房。 他们的一只手始终交握着,手指上的戒指熠熠生辉。 值班人员帮两人办理手续,顺口问:“是要回家了吗?” 宁琤笑道:“还是觉得来都来了,多少得在云台山转一圈。” 值班人员又问:“那,旅行社……” 宁琤:“已经联系好了。今天上山,明天看个日出,然后下来、搭车回榴花。” 值班人员点点头,把押金退还给两人,看他们出门。 不知是自身有所变化的缘故,还是东府这边的旅行社确实不错,上山、下山的一路,宁、闻是有碰到一些导游提到「忽略过去就行」的情况,但总体称得上安稳。 再看同团旅客,多数人甚至连这些感觉都没有,一路都在惊叹景色。 闻淙悄悄和宁琤咬耳朵:“没办法,太强了也不好。” 宁琤含笑看他。 闻淙心动,继续悄悄说:“哥,你好好看哦。” 宁琤礼貌地说:“你也一样。” 两人对视,再一起笑出来。 看过险峻山景,又看过瑰丽日出,再婉拒了推销索道的冒牌旅行社人员。 带着一路好风光,两人终是踏上返程。 算下来,这趟出门一共在外二十余天。重新推开家门的时候,宁、闻甚至觉得家里的场景有些不熟悉。 等等。 宁琤沉默片刻:“咱们的桌子之前是这么矮吗?” 闻淙确定道:“不是!” 宁琤:“咱们的柜子……”怎么好像也变扁了? 闻淙把门打开,给宁琤看被吞了一半的衣物。 在两人视线中,一条正在没入墙壁的裤子被吐了出来。 宁、闻:“……” 苦笑。 还能怎么样?打起精神,收拾房子吧。 面对饿久了的「明月湾」,想让对方把家具吐出来,最简单的办法还是投喂优质食物。 两人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没直接叫个外卖员来送餐。听说里面也有人类兼职,虽然比例少,但万一喊来了也是麻烦。 到底还是打电话问卢巍,在自己二人离开的时日,小区周围有没有出现合适的「快餐」。 卢巍知道「漆匠」和「编剧」出远门的事儿。虽然不清楚两人的具体目的,但听说二人回来了,还是十分惊喜:“宁先生、闻先生,回来就好!哦,打扫房子……” 电话那边传来「哗啦啦」的纸页翻动声响,不多时,卢巍报过来三个选项。 占道经营、食品安全问题堪忧的蛋糕小摊:“我们之前劝阻过,但是那东西老是神不知鬼不觉又冒出来。没办法,只好提示居民,希望大伙儿不要去买。” 夏天奶油变质是个现实问题,小区居民们对此接受良好,所以这个摊子不算麻烦。 到处打广告、欢迎居民们送孩子去学唱歌跳舞的儿童艺术团:“传单都贴到小区公告栏上了。虽然很快就被清理,但……” 闻淙听得摇头,宁琤也觉得:“这个可能有点麻烦。真去找了,我们的家具也都被吃完了。” “哈哈,也是,”卢巍道,“我们也在考虑,能被趁虚而入,是因为假期带孩子确实是个问题。初步打算是和「光明小学」商量一下,看那边能不能开个假期辅导班。” 闻淙一惊:“什么,还要加班?” 宁琤同情地摸摸弟弟脑袋。闻淙在他手上蹭蹭,又狐疑:“哥,我怎么觉得你这表情是在幸灾乐祸?” 宁琤从容:“卢哥,你说的第三个是什么?” 闻淙确定了,哥真在幸灾乐祸! 卢巍:“外面的绿化带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还没查清楚。不过最近老有小动物尸体被落在外头。” 宁琤想了想:“就这个吧。小淙,你看?” 闻淙伸了个懒腰,脸上勾出笑容。 在东府市的几天虽然开心,但也有点太平过头,让他颇感不习惯。 “那哥,”青年兴冲冲道:“咱们出发吧!” 宁琤笑着点头。 遇见问题,解决问题。 在规则怪谈世界,生活就是这样过的。 番外二二完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在规则怪谈世界,小情侣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子的w 所以到底怎么会有一个故事正文19章,番外270+章啊!一年时间,竟然真的写到这个字数了。 虽然连载到这里告一段落,但两个人的生活并未结束,还在往前。 会继续成长,变成更厉害强大的诡异,经历更多故事。 当然也继续相爱—— 之前一直说比起剧情,我更喜欢日常,这篇文就一直在写日常。 写得很开心,有种未来还会继续掉落番外的预感。不过就不是连载了,是想到了、写到了就发出来。可能是以【福利番外】(指晋江功能)的模式,具体再看。 接下来应该会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在新的故事和大家见面。 不出意外的话,依然是开文的时候说的萧总谢助,《一篇双古穿今拉拉扯扯谈恋爱文》,剧情都在题目里啦。 宁哥小闻开文的时候说是想写短篇,最后失败x但是依然希望下面一个故事可以成功写成短。 那么就先说到这里啦。 感觉的确跟着宁哥小闻进行了一场很长的旅途,当下来到终点,有点不习惯。 他们虽然没有走向另一条道路(之前说的往右,终结所有诡异)。但我相信这个可能性依然会出现在他们的未来。 或许有一天会再开文写这一路上的故事。反正已经画了很多饼了,多一个也没关系(喂!至于当下,还是祝大家身体健康,学习进步,工作顺利,天天开心。 以及预祝小天使们新年快乐呀。 ps?之前的圣诞色纸,期待收到的小天使给我rep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