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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作者:江色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71章 番外十六(三)


    “滴答。”


    昏暗的房间里,床铺之上,年长者的眼皮微微抖了一下。


    “滴答、滴答……”


    有什么颜色与周遭完全一致、肉眼难以分辨的东西在缓缓流淌,从床脚落下。


    “滴答。滴答。”


    究竟是哪里来的声音?很吵闹,惹得疲倦的人从梦里醒来,心头满是烦躁。


    尤其这会儿清晨的光线已经照进屋子,无声又无情地做出提醒,已经到了要出门上班的时候。


    宁琤怀着一腔不快起身,一边琢磨自己既然升了职,那休年假的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一边预备下床洗漱。


    思绪的转动在看到床上另一个人时戛然而止。


    大脑像是生了锈,里面的齿轮卡住半晌,终于「咯吱咯吱」、颤颤巍巍地又转了半格。


    他记起自己睡着前曾有过的最后念头:这家伙,是不是觉得我那会儿还醒着,所以不好意思亲我?


    宁琤沉默了。


    他用上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从邻居家离开,回到自己家中。


    一直到屋门关上,才终于有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简直是疯了,”后背仍靠在门上,宁琤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对小淙……”


    停顿,改口。


    “我怎么会对一个那么久没有见面的旧邻居有那种想法。难道是因为他太自来熟?”


    停顿,思索。


    “冷静。你们只是一起睡了一觉,什么都没发生。昨天的事情只是意外,对,意外。”


    这么反复念叨了几次,宁琤勉强说服自己。


    一见钟情本身并不奇怪。问题是,他很确定,自己前天和隔壁青年重逢时心里并没有什么旖旎念头。


    最多是觉得对方长相不错,是很合自己审美的类型。性格也讨喜,虽然吵闹了些,可换个角度来看,那些言语表现也可以被叫做「周到热情」。


    再有,心底善良。看自己喝醉了、进不了家门,便主动把他带回去照料。如果立场互换,宁琤可做不到让一个不熟悉的人躺在卧室床上。


    不过,如果那个「不熟悉的人」是这位旧邻居……


    宁琤面无表情,嘴巴抿起。看起来是生人勿进的模样,耳畔的一抹浅红却暴露了主人的真正思绪。


    他震惊地、不可思议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的确会做和对方一样的事情。


    完了,宁琤。


    你竟然真的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一见钟情。


    ……


    一觉睡醒后,闻淙惊讶地发觉,自己的新猎物身上好像发生了些变化。


    他主动来敲自家屋门,手上还提着水果,说要感谢自己昨晚对他的照料。


    听着对方话音末尾的几个字,闻淙唇角弯起来,连带眉眼也有了愉悦的弧度:“哥,你也太客气了。”说着话,留意到对方身体的微微前倾,青年继续道:“你来得正巧。我打算晚上吃馄饨,但馅儿有点备多了,要不要一起吃?”


    字音落下的时候,他明显看到,面前人的面皮绷紧了几分。


    “好啊。”新猎物最终答应了他的提议,还笑眯眯地表示:“我还挺会煮馄饨的,待会儿给你露一手。”


    闻淙「哈哈」了声,半是开玩笑,半是的确不信:“真的吗?可哥,我记得你之前每次都把馄饨煮破。”


    宁琤不承认:“哪有,你记错了。”好吧,的确有,可那是旧邻居一家从小区搬走过后。时过境迁,当下的他已经是这方面的高手。


    “好好好,哥都是对的。”闻淙侧过身体,“先进来吧。我正好买了新拖鞋,喏,咱们身高差不多,脚码应该也差不多。”


    宁琤本想再反驳两句,可听到后面,他低头去看,却是一愣,“这么巧?和我家的拖鞋一模一样。”


    闻淙也「咦」了声:“是吗?可能咱俩正好是在一个地方买的吧。”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在他打开鞋柜的前一刻,所谓「柜子里的拖鞋」都并不存在。


    可也正因如此,闻淙的实际情绪比宁琤更激烈。如果对方说的是实话,证明似乎确实有种名叫「缘分」的东西笼罩二人。如果是假话……


    闻淙嘴角翘得更高。


    这位邻居哥哥,似乎比表现出来的更在意自己。为了和他多说两句话,都能信口胡言了。


    维持着眼下的好心情,闻淙把人带到沙发边,又从去取包馄饨的材料。


    馅儿和皮其实都刚够,但没关系。他在冰箱里翻了翻,又找出些食材。手指落上去,那些茄子、豆角也像之前碰到的许多东西一样,先变成纸,再成了他需要的模样。


    邻居哥哥是人类,吃这些不太好,闻淙自己咽到肚子倒是无碍。


    他依旧轻轻地哼着歌,端着东西离开厨房。没想到,沙发上竟然空空如也。


    闻淙脚步停下,唇角的笑意仍在,眼神却在刹那间变冷。


    他反思:“我是太大意了吗?明明家里有猎物在,可还是用了「能力」。万一被看到……哦,好像也没关系,抓回来就行。”


    和诡异相比,人类还是太弱小了。是,有些倒霉却聪明的家伙能窃取些许「能力」,从而在怪物当中苟延残喘。可就「编剧」这两日的观察,他的目标明显并不知道世界的另一面。


    想通此节,闻淙神色没什么变化,脑子里却已经多了很多精彩纷呈的画面。


    他近乎要开始为邻居哥哥逃走的可能性而愉快了,偏偏这个时候,对方的脑袋从书房冒了出来,叫他:“小淙,我本来想到厨房给你帮忙的,结果走到这儿,看到书架上的东西,就拐了个弯儿。”


    闻淙看他。


    宁琤斟酌:“我第一次见到这些,算是剧本吗?”


    诡异的视线转了转,去瞧人类微红的耳畔。


    后者明显留意到了他的目光。面颊旁侧的薄红又一次蔓延,不得不掩饰性地嘟囔:“怎么还有点热?我家的暖气好像没有这么好。”


    闻淙笑了,回答:“对,都是我写的剧本。哥,你等等,我把这些放下,给你介绍介绍。”


    宁琤想要上前帮忙,但被闻淙灵巧地侧身避开。“真不用。”他东西被暂且安置在不远处的餐桌上,青年顺势拉住邻居哥哥的手,“来吧。平时这个屋子都是不给人进的,但宁宁哥,你不一样。”


    宁琤尽量保持镇定:“是吗?哪里不一样。”


    闻淙:“嗯哼。”不回答,只将人带到那一墙剧本前,“摆在中间这排的,是最近一年里写的东西。其他呢,时间早早晚晚,但总归还不太成熟。”


    宁琤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念:“《桃花坞》,《冰雪世界》,《团建》……”


    伴着一个个字音,脑海里似乎浮现出什么画面。


    叠叠绽放的桃花挂在枝头,如云似霞,而粉色霞雾之下,正是戏腔悠扬;


    天地昏暗,路上一切化作冰雪,浑身剔透的骑士驾着同样冰雕而成的骏马,朝一行人飞驰而去;


    山林郁郁,明月高悬,古老的庙宇敞开大门,诵经声幽幽而来,为迷路的过客指引方向……


    屋内变得安静。


    人类在出神,诡异则在旁侧注视着他。垂落在身旁的手臂动了,抬起来,似乎要落在人类身上。可最后,闻淙只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这自然无法满足心里那个不断喊着「抱住抱住抱住」、「我的我的我的」的声音。但「编剧」觉得自己可以更有耐心些。


    他微笑道:“看起来都是不一样的题材吧?可其实这是个系列故事。哦,应该说,其实这儿的所有剧本都算是同一个系列的故事。”


    因为这句话,宁琤的视线滑动幅度变大了,又看到:《幸福旅馆》……《星梦电影院》……


    “是冒险故事?”他猜测,换来青年「哇」的一声,眼睛都变得亮闪闪,“哥!你竟然能猜到。”


    宁琤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被对方肯定。


    他顿了顿,解释:“也是灵光一现吧。觉得主题相差这么大,那就没法单单用某个背景来限定了,需要主人公不停地去不同场所。网上好像有些更新鲜的说法,但我平时工作比较忙,就没关注过。”


    闻淙:“哎呀,还没来得及问呢。哥,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宁琤回答:“在一个做室内设计的公司,不过也承接一些商业街或者景区的项目。也是巧了,我们之前正好有个项目和桃花有关,那个地方叫……”


    闻淙眼巴巴地看他。


    ——桃花坞。


    宁琤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这三个字。可转眼,又被他自己否认。


    哪有这样的巧合,前脚看到了邻居书架上的剧本,后脚就把同样的说法放在项目上,简直是在强行找话聊。


    “我不记得了。”他歉意道,“回头在公司那边翻翻资料,再告诉你。”


    闻淙「哈哈」两声,并不在意。重要的是气氛已经铺垫到位,他得以十分自然地把手搭上邻居哥哥肩膀,“也不是什么事儿,不用太放心上。”


    宁琤跟着微笑一下,“你才刚刚毕业吧?是专职在写这些剧本吗。”


    “算是。”闻淙点头,“其实之前我还当了一段时间小学老师,后来就没做了。还是现在这样好,自在。”


    “哥,也别站着了。你对哪个本感兴趣?咱们边包馄饨,我边给你讲里头的内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宁哥:震撼,我为什么会对一个小时候的邻居一见钟情?


    宁哥:假的。


    宁哥:当然,他长得的确挺好看……


    小闻:嘿嘿嘿。


    第172章 番外十六(四)


    在双方都有意配合的情况下,把聊天气氛炒热是件很容易的事。


    没一会儿,屋子里就多了宁琤「嘶」「怎么会这样」「那要怎么办」的惊叹声。


    他自己也觉得挺夸张的,但看着闻淙讲故事讲得愈发投入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只是发出几句感叹,实在不算费事儿。


    再说,听进去以后,会发现确实险象重重、危机丛生,让人不由挂心接下来的发展。


    那六个进入诡异世界的人究竟能不能顺利逃脱?如果答案是「能」,他们是怎样做到?如果答案是「不能」,那几个「玩家」是全军覆没,还是到底有一两个人能从桃花坞中离开?


    不知不觉,宁琤的思绪被分成三段。一段在继续机械地维持手上的动作,将馄饨馅儿刮起来、抹到薄薄的皮儿上,再将皮儿捏起;一段伴随旁边青年的话音,时不时冒出点儿动静;最后一段,则在仔细回忆,邻居弟弟口中那个被诡异把控的桃花坞,和自己曾经负责了设计方案的、某个和桃花有关的地方是同一个吗?


    还是说,这只是单纯名字相仿而有的巧合?


    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完全记不起来了。


    明明是自己出了大力气、连那会儿的组长都有过夸赞的项目,眼下却似被覆上一层迷雾,叫几个月以后的他本人瞧不见半点轮廓踪影。


    慢慢的,宁琤手上的速度放慢了。


    他不乏忧心地想:“怎么回事?我才二十多岁,记性就这么差。”


    也是这个时候,旁边的青年叫他:“哥!”


    宁琤回神,见对方还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像是半点不曾察觉到方才客人的分心,很积极又友善地表示:“馄饨包得差不多啦!我拿去煮吧。”


    宁琤幽幽地看着他。


    闻淙意识到什么,摸了摸鼻子,“呃,还是说哥你想自己来?也行……”


    最多是吃点烂馄饨。在对自己的状态进行评估之后,「编剧」先生认为这完全不是问题。


    他没有掩饰自己变化的神色,以至于宁琤在读懂后,心里是浓浓的哭笑不得。


    他解释:“你真的记错了!好吧,我小时候可能的确不太会煮馄饨,但现在不一样了。”


    闻淙:“嗯嗯。”看眼神仿佛十分信任,但宁琤还是从中读出了「哥说的都对」和「哥开心就好」。


    宁琤:“……”


    他站起来,端起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馄饨的盘子,“你要是闲着,可以去剥个蒜。”


    闻淙笑着答应了。


    他跟着邻居哥哥一起走进厨房,看着对方打开锅盖、加水去烧。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好像曾经做过许多次一样。


    在对方开始下馄饨前,闻淙提醒:“哥,围裙在旁边。”


    宁琤一愣,“哦,好。”


    他按照屋主青年的指点,从冰箱侧面取下挂着的围裙,不太熟练地给自己系上。


    初时是想,没料到啊,这位闻同学还挺讲究。等到低头看清邻居上的图案,这份意外就成了无语。


    宁琤忍不住问对方:“你自己平时穿吗?”


    闻淙老老实实地摇头:“一般都收着,”这半句是脱口而出,“今天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了,就拿出来,没想到正好现在能用。”


    宁琤眼皮跳了跳,又跳了跳,很想纠正那个「能用」的说法。带着蕾丝花边的裙子,怎么想都和自己完全不搭吧?


    但人在屋檐下……


    外来的客人顺手拿起盐罐,往沸腾的水里洒了些,闻淙都没有机会提醒他别和外表一模一样的糖罐弄混。


    刚刚张开的双唇重新闭合。看着忙碌得十分熟门熟路的邻居哥哥,闻淙的视线久久没有挪开。


    喜欢。喜欢。


    ——喂!伟大的「编剧」阁下、戏弄其他人命运的「编剧」大人,你真的会喜欢一个普通人类吗?虽然对方和变成诡异之前的你有些渊源……


    但依旧挺奇怪的吧。


    可是,好像光是看着对方,就觉得胸口的暖意要溢出来。比起像许多同类一样,没有风度、饿死鬼投胎似的「捕猎」,闻淙觉得,自己似乎更希望简简单单地与对方共处一室,做些平常人类才会去做的事情。


    比如呢?


    “嗯?”忙碌的人类侧过脑袋问「它」,“家里没有蒜吗?”


    闻淙眨眨眼睛,从前面的自我剖析中抽离,“有,我这就去。”


    宁琤:“乖哈。”


    闻淙:“……”


    闻淙:“哥。”


    宁琤:“怎么了?”


    闻淙把那句「在你眼里我到底是几岁」咽下去,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要不要再炒个别的菜?万一待会儿……”


    宁琤好气又好笑,“你就省了这份担心吧!”


    闻淙勉为其难:“好、好吧!我最相信哥了!”


    宁琤:“哼哼。”


    他这会儿还是自信的,可不过五六分钟过去,看着锅子里翻开的馄饨皮,年长者陷入沉默。


    抱着一把蒜的闻淙路过:“嗯?哥,是不是该关火了。”


    宁琤深呼吸,将锅盖重新盖回去,假装无事发生:“对。小淙,你刚刚说家里还有什么菜能炒来着?”


    听到这话,闻淙先是一愣,随即面皮抽动。


    宁琤无奈:“想笑就笑吧。唉,也是奇怪了,我自己煮的时候明明不会这样。”


    闻淙:“嗯嗯,一定是我买的皮不好,竟然把自己弄破了。”


    宁琤:“……”


    他的目光轻飘飘落在闻淙身上。明明一句话没说,却让闻淙心跳加速。


    前面有过的悸动又出现了,在诡异的胸膛里「怦怦」跳动。曾经分开的那些年好像消失在二人之间,留下的只有此刻的熟悉亲近。


    没有人讲话,厨房里只剩下水沸腾时「咕噜噜」的动静。


    奇怪——宁琤心想——闻淙好像距离自己近了一些,又近了一些……「咔哒」,锅子下的火焰终于被关闭。


    闻淙笑了一下:“好啦,大不了咱们喝面片肉汤。”


    宁琤没有说话。


    他嘴巴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又像没有任何动静。


    闻淙看着他,在近得完全数得清邻居哥哥睫毛的距离,小声问:“哥,你不会觉得我要亲你吧?”


    当然没有。宁琤的第一个反应是否认,毕竟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仅仅重逢三天的邻居,有这样的亲密举动都太快了。哪怕他的确对某人有些好感,这也……


    “没有哦,”青年无辜地举起双手,“我就是关个火。”


    宁琤眼皮抬起一些看他。


    闻淙因邻居哥哥在此刻望来的眼神喉结滚动。


    明明还有很多玩笑话可以讲,偏偏又觉得唇齿干燥。是应该喝点水来滋润嗓子的,可如果没有……


    衣领被哥拉住了。


    “小淙,”宁琤似乎是笑了一下,“那你觉得呢?我现在想干什么。”


    闻淙瞳仁微微收缩,耳畔有什么在「咚咚」作响。


    “是要把你推开?”宁琤问。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上的确多了几分力气。


    身后的灶台变白。又变回原本的颜色。


    “还是像这样,”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闻淙唇上,那么轻,那么快,像是一只点水的蝴蝶,“怎么不说话了?”


    闻淙眼睛都大了几分,头晕目眩间,终于有了几分二十出头的岁数该有的模样,“哥,你也太犯规了!”


    宁琤:“嗯哼。”


    闻淙猛地把人抱住:“还要亲还要亲,一下子根本不够!”


    宁琤:“嗯。”


    ……


    煮破的馄饨自然没人吃了。可倒了也可惜,宁琤抓了抓头发,提议:“要不然这样,我拿到公司那边喂流浪小动物。”


    闻淙答应了。眼看时间不早,他依依不舍地送宁琤回去。明明两家之间只有几步路距离,却硬生生被他走出了离别的意味。


    宁琤无奈:“哎,怎么弄得像是见不了面一样。”


    闻淙假装哭诉:“哥,你才亲了我,现在就不要我了。”


    宁琤看着他。


    闻淙的哭腔更假了点:“但是我是不会放手的!你要是抛下我走了,我就把你抓回来,然后先口口口,再口口口。”


    宁琤要被搞晕了:“小淙,你在说什么?”


    闻淙:“啊,不要在意。那哥,咱们明天见啦。”


    他的视线在宁琤背后打开的门扉间停留了好一会儿,这才挪开。


    宁琤看在眼中,原本想邀请青年到家里坐坐,可转念一想,家里许久没有认真收拾过一遍,当下时间也晚。


    他很快做了决定,还是等自己大扫除完了,再邀请小淙到家中做客。


    “再见啦。”临走前,宁琤又摸了摸青年的脸,后者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因为这个笑脸,一直到到了家中、把馄饨放进冰箱了,宁琤的情绪都很愉快。


    “啊,忘记了。”他忽地想起来,“不能拿小淙的盘子去公司吧?我把东西倒保鲜盒里。”


    抱着这样的念头,宁琤重新打开冰箱。


    一盘完整的,皮薄馅满、诱人食欲的馄饨静静地待在隔板上,与他对望。


    和宁琤记忆里自己煮过的那些一样,没有半点破掉的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第173章 番外十六(五)


    半分钟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宁琤还在对着被重新取出冰箱、摆在桌上的馄饨发呆。


    他自认记性没有差到那个程度,连一盘馄饨被从锅里捞出来时是完整还是破掉都想不起来。可眼前的画面又在告诉他,或许自己的回忆的确有些问题。


    “可是,”宁琤冥思苦想,“如果它本来就是好好的,那我带它回来是要做什么,明明直接吃就可以啊。”


    沉默。


    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测出现在他的脑海。


    宁琤喉结滚动,舌尖用力抵着上颚,很不愿意让那个猜想真正清晰起来。


    ——我,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男性,竟然已经开始老年痴呆?


    不可能吧。


    要不然去医院检查一下?


    可还是不太可能!


    但万一呢?


    再说了,哪怕不是老年痴呆,而是其他病症,自己在明知有问题的情况下却向未来男朋友隐瞒,是不是显得不太负责?


    宁琤迟疑了。


    他抿了抿唇,到底掏出手机,开始搜索预约挂号信息。


    在医院的选择上,他在「文景市中心医院」和「秦川省人民医院」上抉择半晌,还是选择了后者。


    “不过,”一点思绪在宁琤脑海里快速划过,“文景市……秦川省?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要说具体哪里奇怪吧,又想不出来。


    这么看,自己脑子的问题恐怕还不小。


    正好自己要去的科室明天就有号,宁琤火速付款,顺便在公司那边请了假。


    一夜忧心忡忡过去,转日一大早,他就出发前往医院。


    不知是心里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是准男朋友并未睡醒,离开的路上并未碰到闻淙。


    宁琤因此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两人重逢之后,他和小淙的相处并不多,可总有种——“万一碰上了,一定会被小淙死死黏住,绝对没法隐瞒自己脑子出问题的事”的预感。


    可在检查结果没出来前,也实在没必要让小淙多余担心。


    怀着种种考量,宁琤在自己的挂号对象、一名姓毛的中年男性医生面前坐下。


    毛医生严肃地看着他,开始问诊:“看你还挺年轻的,怎么就来脑科了?”


    宁琤便开始描述自己的症状:“主要是发现自己记忆有点问题……”


    毛医生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还问道:“会头疼吗?头晕、恶心那些也算。”


    “不会。”宁琤回答。开口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医生的双手吸引。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十根手指灵巧而快速地在按键上点过,变成电脑上的文字。


    可挂号时曾有过的奇怪感觉竟然又出现了,让他不由地开口:“医生,其实还有一个情况,我不知道和脑子的问题有没有关联。”


    “什么?”毛医生的动作停下片刻,再度转向宁琤。


    后者迟疑片刻。自己接下来的话似乎很不礼貌,然而……


    “我觉得你的手不应该是这样。”宁琤开始说出来了,“应该是毛茸茸的,手指也很短,像是那种小猫、小狗的爪子。”


    诊室里一片寂静。


    宁琤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这是不是说明我的认知能力也出了问题啊?”他开始没话找话。这显然是有效果的,僵住的毛医生重新开口了,那双普普通通的人类男性双眼定定注视着宁琤,告诉他:“宁先生,从你刚才的描述里判断,我觉得你的身体应该没有生病。”


    “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开一些脑部的CT检查,或者核磁那些。不过就像我前面说的,这些检查应该都没办法解释你碰到的情况。”


    “那,”宁琤自然要问一句,“照您看,我究竟是怎么了?”


    毛医生说了句「稍等」,随即在抽屉里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拿出了一张名片。


    宁琤接到手上,低头去看,见到了「榴花市特殊事项管理局」的字眼。


    下面标注的具体联系人姓卢,还附带了一串电话。


    “这是?”他不由地问出口。毛医生用怜悯的表情看着他,回答:“其实像你这样的「病人」,我隔三差五就要见到几个。你们自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是周围的环境里存在一些情况。”


    宁琤:“存在什么情况?”


    毛医生:“这话你可能暂时不太相信,但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不只有我们这样的存在。”


    宁琤:“……”


    不得不说,对方此刻的表述,实在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偏偏比起「那到底还有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宁琤更在意的一点是:“那这个榴花市,距离我们远不远?联系其他城市的人,再等他们赶过来,要花多长时间?”


    面对面前「病人」的问题,毛医生很明显愣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回过神,神色里的怜悯更加明显。


    “宁先生,你的问题或许比我原本判断得要严重。要不要再看看,名片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因这句话,宁琤垂下目光。这一次,他看到了「文景市特殊事项管理局」的字眼。


    “尽快联系他们吧。”毛医生说,“否则的话,可能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他明明没有问出来,毛医生却仿佛已经听到了这句心声,回答:“「它们」是一群贪婪、危险的存在。如果你真的被其中的一个盯上,那留给你求救的时间,恐怕已经很少了。”


    带着这句意味深长的劝谏,宁琤离开了医院。


    他的情绪十分复杂。无数疑问堆积在脑海当中,关于刚才医生的叮嘱,也关于那个不久前才在自己心里得到「准男朋友」这个标签的青年。


    小淙是个很危险的存在吗?完全看不出来。


    不如说,除了刚刚见面那会儿的惊讶与陌生外,与对方的每一点相处,都能让宁琤生出熟悉的感觉。


    就连和对方接吻的时候,他察觉到的都不是「原来与另一个人亲吻是这种感受」,而是「好舒服,好像已经进行过很多遍」。


    如果说世界上存在一个与他天生契合的伴侣,那一定就是闻淙了。


    然而,然而——


    宁琤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将那张薄薄的名片放进口袋里。


    他只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上班。


    不用立刻面对那个让自己心动的、也被医生判断为危险的青年,宁琤多少松了口气。


    当然,以他眼下的状态,真坐在办公室里了,也不会有多少工作的心思。


    给从前的同事、现在的下属们布置完工作,宁琤便开始走神。


    这就能看出成为组长的好处了,门一关,做什么都没人知道。


    再回神时,他已经开始搜索「特殊事项管理局」。原本并没有抱着很大期望,毕竟从名字也能看出来,这恐怕是一个带着神秘色彩的部门。然而出乎意料,网页很快就带着他进入一个论坛,里面全部都是关于特管局的讨论。


    有人家里的水管总会半夜发出「咚咚咚」的动静,白天用水时还会流出奇怪的红色液体。前期也走了些弯路,后面却被人指点,联系了特管局的人,对方很快上门解决问题。


    还有人总被莫名出现的快递驿站塞一些没有买的东西,打开看,箱子里的物品一个赛一个古怪可怕。特管局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出现,一举端掉驿站。


    “我怀疑身边的人被掉了包。”从前一个帖子退出来时,带着「新帖」字样的标题直接吸引了宁琤的注意。怀着几分凝重,宁琤点进其中细看。


    “对方是我在前一个公司的同事,原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了,没想到她也又到了我现在这家公司。”


    “既然是认识的人,我们很快就成了午饭搭子。可也就是从这会儿开始,我变得很奇怪。”


    “总是恍神,记不清自己本来在做的事。举个例子,前面还在和她说新的方案要怎么改,后面一看,改好的方案已经在我眼前摆着了,她也在和我说,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明明是早就做完的工作,为什么突然又提起来?”


    “还有吃饭的时候,我明明记得早上把准备好的饭盒装到包里了,可到了中午就怎么也找不到,只好和她一起点外卖。结果晚上回到家,饭盒明明就在包里装着。”


    “其实都是小事,但每一次都和她有关。”


    “原本是在网上搜这种情况应该去什么科室挂号的,但误打误撞到了这个论坛。你们说,我联系那个什么特管局会有用吗?”


    在宁琤看帖子内容的时间,下面已经多了好几个回帖。


    “有用,肯定有用,快点联系吧!”


    “lz你这个情况可能已经很危险了,我猜你是遇到了「画皮」,这种诡异能伪装成别人的样子,通过假面貌接近人类,吸取人类的精气。但是也因为「它」能画皮却不能画心。所以经常会闹出一些让人类觉得奇怪的情况。为了不让人类怀疑,「画皮」就会修改对方的记忆。”


    看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宁琤瞳仁骤收缩。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虽然没有在周天之内成功更新但也没有超过很久嘛(喂!可以回顾一下144章嘿嘿。


    第174章 番外十六(六)


    “也还好是「画皮」。要是「空心人」,lz绝对完蛋了,那可是连被伪装者的记忆都能一并复刻的诡异。”


    “特管局的工作人员很负责的。相信他们,肯定能解决问题。”


    “快点联系他们吧!这是那会儿解决我问题的人的手机号:17XXXXXXXXX。”


    “……”随着时间推移,帖子的新回复不断增加。


    不过,除了最初发帖人的叙述之外,后面的留言大多重复,都是坛友们在劝发帖人去向特管局求助。


    而在众人的鼓励下,发帖人也很快下定决心,留言:“谢谢大家,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对面的工作人员果然很友好耐心,问清楚我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就立刻安排了专门的行动组来对接。我只用把那个诡异的行踪告诉他们就行,剩下的事都不用插手。”


    看吧,你只用打一个电话而已。


    一个声音在宁琤脑海里说。和他的其他想法掺杂在一起。


    只要把号码拨出去,这一切就结束了。你不用被诡异缠上,不会在对方的控制下活得浑浑噩噩,更不会丢掉性命。


    来吧,来吧,快来吧。


    写字楼中,中央空调在持续吹出温热的风,宁琤却觉得自己在一阵一阵发冷。


    他维持着翻阅帖子的姿势,良久之后,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画皮」要怎么样才能伪装成别人?”半分钟后,帖子最下方出现了新的回复,“被伪装的那个人还在吗?还是已经出事了?”


    在打出「出事」两个字的时候,宁琤踟蹰了良久,终于选择了最委婉的说法。


    他不愿意将「死亡」一类字眼与邻居家的弟弟联系在一起。是,在他的记忆里,那不过是一个烦人的小鬼。整天缠着自己,喊他「哥哥」,还拿在学校里写的作文给他看。题目是《我最崇拜的人》,而小鬼写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最崇拜的人是邻居家的宁琤哥哥。”


    “他只比我大六岁,却什么都懂。无论拿什么问题问他,都能很快得到答复。”


    笨蛋小淙,比你大六岁的宁琤哥哥已经熟练掌握了有问题问手机的技能。


    “他房间里有好多飞船、火箭的模型。我本来以为他长大以后要去当飞行员。但问他的时候,他说他想当的是设计这些飞船的人。因为这个梦想,他特别注重数学、物理知识的学习。”


    可你的宁琤哥哥没有完成曾经的梦想,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室内设计师,每天都在和各种平面图和建筑材料打交道。


    “我想要成为宁琤哥哥那样的优秀的人。但把这句话告诉他的时候,他却告诉我,「小淙,你不用成为谁,你要找到你的梦想,找到让你闪闪发光的领域」。


    “宁琤哥哥一定没想到,因为这句话,我更崇拜他了。”


    “我可能的确没那么想当设计飞船的科学家。但我可以成为和他一样温柔、聪明、愿意照顾其他人的人。就像是他照顾我一样。”


    眼眶有些发酸、发热。大约是因为这个,手机屏幕上新出现的文字也变得模糊了。


    宁琤花了很大精力,才分辨出:“这个还真不一定。「画皮」的伪装手段说白了就是在一张人皮上画出被伪装者的样貌,再自己穿上去。但用不用被伪装的人画,就实在说不准了。”


    “当然,要我说,专业的事儿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办更好。要是被伪装的人还活着,特管局一定会救人的。”


    是这个道理。宁琤被说服了。


    想到自己竟然把一个诡异误认为邻居家的弟弟,将对对方面孔的心动误以为是对诡异的心动,还和诡异有了亲密的接触——甚至对此很喜欢、很享受——他就觉得一刻都不能再等。


    宁琤拨通了毛医生给自己的名片上的电话。接通者仿佛是个年轻男性,上来就关切地问起:“你好,这里是特管局行动队,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宁琤简单说明了最近两天的经历,也说了毛医生的判断和把名片给自己的事。最后,他停了片刻,才道:“我在网上看到,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是一个诡异把我的邻居掉包了。”


    ——这好像就是那个帖子的标题?可是「画皮」的存在、行动习惯明明是后面才出现在帖子里,发帖人在最初觉得古怪的时候为什么会直接提到「掉包」?似乎说不通啊。


    一天下来,宁琤的思绪先是被毛医生推动,而后又被帖子里的那些发言推动。到此刻,他的脑海里终于冒出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念头。


    可这念头来得太轻、太弱,就像是在水流当中漂浮的树叶。只要浪头轻轻翻过,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流水继续奔涌,看不到丝毫阻碍。宁琤和电话另一头的卢队长的对话也十分顺利,没有任何绊子。


    两人约定等到宁琤下班了,就在写字楼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到时候,卢队长会给他某样可以重创「画皮」的武器。


    “武器?”那片叶子又在水面上冒出一点绿色,宁琤疑问道:“我看其他人都说,特管局会完全负责和诡异有关的事,不会让普通民众自己……”


    卢队长沉默了会儿,这才解释:“一般情况下是会这样,但宁先生,不瞒你说,最近市里出事的频率比以往多了很多,我们的人手也很有限。所以,在经过一系列评估后,如果是危险程度不高的任务,我们也会请当事人配合。”


    原来是这样。宁琤接受了对方的回答。


    几个小时后,双方碰了头。只是与宁琤想象中神秘、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武器」不同,被递到他手上的仅仅是一个打火机。


    似乎是看出了宁琤的疑惑,对面的卢队长主动做出说明:“宁先生,这个打火机看起来普通,但它其实是对付「画皮」的时候最好用的东西。在披上人皮期间,「画皮」的全部力量都会被用来维持伪装。只要能烧破人皮,「它」的危险系数就会大大下降。”


    “我知道了。”宁琤道,“等烧了对方以后,我会联系你。”


    卢队长笑了。他看起来实在很年轻,比如今的闻淙大不了几岁,可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经常与诡异对抗的人。


    双方分别前,宁琤礼貌地与对方寒暄:“卢队长真是年轻有为,原本以为当了「队长」的人,起码也要三十、四十岁。”


    后者「哈哈」笑了声,“哪里,哪里。”


    宁琤又关切:“常年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一定经常碰到比较危险的情况吧?知道卢队你肯定能胜任,但还是多嘴一句,祝你任务顺利、平平安安啊!”


    卢队长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宁琤。某个刹那,宁琤仿佛看到了他眼中的水光。


    这让宁琤大大觉得意外。可很快,对面的青年又缓过神,朝他笑笑:“都是应该的。好了,宁先生,你快回去吧,别让诡异起疑心。”


    宁琤还是觉得对方的表现十分奇怪。可换个角度想,这两天自己遇到的怪事还少吗?再有,弄清楚真正小淙的安危状况才是最要紧的事。


    于是他点点头,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卢队长又叫住他,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似的,“宁先生,记住,不要让「画皮」进到你家。”


    宁琤听得一怔:“进到我家?为什么。”


    卢队长道:“对于很多诡异来说,「进入」等于「被邀请」。别看屋门只是薄薄一面,可它能挡下来的东西,比你想象中多很多。”


    “我知道了。”宁琤恍然。他又深深看了卢巍一眼,而后说了「再见」。


    ——等等,我为什么知道他叫卢巍?他有自我介绍过吗?我们见面时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虽然是第一次知道他,可总觉得「卢巍」这个名字对应的是中年人。


    几分钟过去,公交车站的的阴影下,宁琤的身体一阵一阵发冷。


    他陷在思绪的混沌里,过了良久,终于听到一声很轻的、东西落在地上的动静。


    低头去看,原来是那张来自毛医生的名片。


    宁琤眼皮颤动,缓缓蹲下身,将其捡起。


    上面印着卢巍的名字、电话。


    他沉默良久,心想,原来我是这样知道这个名字的。


    ……


    车子很快到来。


    大约是心事重重的缘故,一路上,宁琤近乎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仿佛只是眨了下眼睛,车上的广播已经宣布到站。


    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宁琤深吸一口气,自我鼓励:“马上就能知道小淙的情况了,待会儿可千万不能露馅。”停顿,“小淙可一定不能有事,否则我要怎么……”


    ——怎么能独自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怎么能面对失去他的痛苦,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


    奇怪,我是很在意那个小鬼没错,但已经到了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程度了吗?


    宁琤再度恍惚了。


    也是这个时候,他听到一声兴高采烈的呼唤:“哥!”


    抬头去看,某个拎着塑料袋、仿佛刚刚买菜回来的诡异正一脸阳光灿烂,加快步子朝自己赶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75章 番外十六(七)


    已经是下班时间,日光却还是显得明亮,看不出黄昏的痕迹。


    两个青年并肩走在小区的林荫下,高大的法桐用枝叶为他们织出一片绿意盎然的天空。


    ——冬天。日落时间。绿荫。


    碧色的叶片又开始在宁琤的心流中起起伏伏。


    “我刚才还在想呢,”与他的安静不同,身边那个高大英俊的青年一路都在开心地喋喋不休,“哥你是不是快回来了,咱们能不能在路上碰到。哈哈,就像是之前一样,每次到了你放学的时间,我就要找借口去楼下转转,看能不能碰见你。”


    小学生的放学时间比中学生早了许多,更没有晚自习的压力。以至于离开幼儿园后,闻淙不得不经历「原来还是没法和哥在一个学校」和「见到哥的时间怎么更晚了」的双重打击。


    在小朋友恹恹了两天之后,被老友托付了照顾其子的宁旭升灵机一动:“小淙,咱们要不要去接哥哥放学?”


    闻小淙顿时满血复活,积极举手:“好好好!叔叔,要去接哥哥!”


    说是「接」,其实也只是在楼下的居民游乐设施旁边等宁琤回来。


    那会儿宁琤也没想到,和邻居弟弟在夜幕下的见面会成为一种惯例。以至于他在学校附近给弟弟买零食的样子,都让同学们见怪不怪。


    “宁琤,还不走吗?”


    “嗯,”少年站在夜市小车前,朝同学挥了挥手,“你们先走吧,我待会儿。”


    其实没必要做这种事的,可小淙会开心。


    所以哪怕宁旭升已经叮嘱过儿子,小朋友睡前吃东西不好,再看到闻小淙眼巴巴瞧着自己的样子时,宁琤还是会心软。


    一边拉着邻居弟弟的手往家走,一边小声说:“这是秘密,知道吗,绝对不能让我爸知道!”


    “嗯嗯!”闻小淙脸颊鼓鼓地点头——这副样子持续的时间很短,宁琤在折中之下只带了两口零嘴回来——转而又笑弯了眼睛,“哥,我好喜欢你哦。”


    “哥,”十几年后,曾经的小孩成了比宁琤还要高的样子,却还是会说,“你有没有觉得,事情其实挺不可思议的?”


    宁琤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心不在焉。但距离闻淙更远的那边的手还是一直插在口袋里,指尖轻而反复地摸索着打火机的塑料外壳,“是啊,我也觉得。”


    闻淙幸福:“感觉像是假的一样。咱们才重新见面两天,就又这么好了。”


    宁琤:“对。”


    宁琤:“两天?”


    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的那一刻,他瞳仁猛地颤动,脑海里快速过着近几日的经历。


    周天下午,自己买东西回来,发现邻居家沉寂良久的屋子里搬进了新的住户。再往后,在闻淙热情主动的自报家门下,他知道对方的身份。


    周一晚上,自己和同事们聚餐回家。喝了太多酒,以至于头脑晕眩,连家门都难进。闻淙听到动静开门,把自己捞回他家。


    周二白日,自己意识到对邻居弟弟的那份心思。当天晚上,他主动上门拜访,和对方一起包馄饨、了解心上人的工作和他曾经创作的那些剧本,然后……


    吻了他。


    今日是他和闻淙重逢的第四天,「两天」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呢?


    放在口袋里的指尖用力压着那枚打火机,宁琤听到了自己前所未有的心跳声。


    他近乎能看到那样的画面;无形的手触碰自己的大脑,在其中肆意翻搅,对他的记忆修修补补。此刻的自己还记得前几日的真正经历,可是往后……


    “对呀!”闻淙甜蜜幸福地笑了,“哦,不对,今天是第三天了。哥,你说我是把咱们的纪念日放在昨天好,还是前天?”


    宁琤脚步停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闻淙分析:“前天是咱们又见面的时候嘛。我下午才搬进来,没想到晚上就和你同居了,你看咱们是不是有缘?可昨天也很重要,”眼巴巴,“说得我又想亲你了,哥。”


    的确,诡异不用在乎旁人的目光。但出于对人类的了解,闻淙还是觉得两人之间循序渐进些会更好。


    昨天是面对面亲吻,今天就可以把哥搂在怀里,最好是自己坐着、哥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姿势。也不光要亲嘴巴,还有……嘿嘿嘿。


    诡异从畅想中回神,却发觉心爱的人类没有回答自己。


    他「咦」了声,关切道:“哥,你怎么啦?”伸出手,摸摸对方额头,语气里带上忧心,“是太累了吗?”


    诡异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咕嘟」声。


    「它」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微微下滑,似乎要落在人类唇角。


    真可爱。好喜欢。


    我的我的我的。


    带回家,藏起来,长长久久。


    「它」想着这些,表情更加阳光明媚,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开朗的年轻人。谁也想不到,这副皮囊之下竟是曾经吞噬过许多同类的「编剧」。


    “小淙,”「它」听到自己的人类缓缓开口,问:“真的吗?你搬家和我喝醉酒,是同一天。”


    闻淙被准爱人说得一愣,但还是很快回过神,“对啊。哥,你果然是累糊涂了。”


    宁琤的心跳声更大了一些。


    不对。他一言不发地想,我的记忆依然很清晰,确定知道那是两个不同的日子。可看闻淙的模样,「它」——或说他——对双方的记忆冲突根本一无所知,哪里是论坛描述的、能够让人浑浑噩噩的「画皮」呢?


    宁琤近乎是如释重负了。


    他心里的悸动并不是一场欺骗,而是真真切切地在为对另一个人的好感出现。站在他面前的也不是顶着邻居弟弟外表的怪物。而是和他一样被影响了记忆却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从周末到周三,一天天发生的事对于一个朝九晚五的工作者来说太好确认。倒是自由职业的小淙,容易被在这方面做手脚。


    宁琤摇摇头:“小淙,我要和你说一些事,你不要惊讶。”


    闻淙还是很疑惑,但乖巧:“好的。”


    宁琤笑了,“也不急着这几分钟,先回家把东西放下。”


    闻淙还是很乖:“嗯,都听哥的。”


    两人并肩往前。小区老旧,没有电梯,上楼也要一步步走。楼道狭窄,宁琤自然地落后了一步。


    他在心里组织语言。先讲道理,摆证据,让小淙意识到他记忆的问题。而后讲自己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去看了医生,又被医生推荐了卢巍队长。


    身前的脚步声停了,闻淙站在自家门口,开始掏钥匙开门。


    宁琤听到了「哗啦哗啦」的声音,又记起一样细节,于是顺口问起:“不过小淙,那天我手上明明拿着钥匙,你怎么不把我送回我家?”


    放在两个确认了心意的准恋人之间,这话多少有些让人浮想联翩:你是不是因为也对我一见钟情,于是想要亲近?


    而闻淙的回答是:“我也想啊,可是没有哥你答应,直接到你家,应该不太礼貌吧?”


    宁琤笑了:“也没见你小时候觉得不礼貌。”


    闻淙「哼哼」两声,对这话不置可否。


    他面前的屋门已经打开,手里装着蔬菜的塑料袋被顺手放在鞋柜上。灯光亮起,照得室内一片暖色。


    宁琤就要跟着他往前。


    脚步抬起,迈开。也是这个时候,卢队长在分别前说过的话像是闪电般劈向他的脑海。


    “不要让「画皮」进到你家。”


    “对很多诡异来说,「进入」等于「被邀请」。”


    ——“我也想啊,可是没有哥你答应……”


    宁琤的脚步又放了下去。


    他眉尖拧起,许多困惑涌上心头,交织成复杂的、心惊肉跳的情绪。对喜欢的人的本能信任,还有因从外间来的信息而来的犹豫迟疑混杂在一起。相信。不信。相信。不信。


    “哥?”咫尺之地,换好拖鞋的青年转头来看宁琤。客厅的光线落在他肩膀上,倒是更凸现了面颊上的阴影。


    那的确是张好看的面孔,又带着让人不由产生好感的柔和亲近,问宁琤:“怎么不进来呢?”


    宁琤喉结滚动,缓缓问:“如果我没有答应你进门,你就不能进去,对吗?”


    闻淙怔然。


    “滴答。”


    宁琤从那个青年脸上看出了无奈。


    “对啊。”他说。讲话的时候,身体也从阴影中探了出来,目光牢牢落在宁琤身上,“哥,你没看过咱们小区的《生活指南》吗?里面写得很清楚了,没有屋主的邀请,其他人是不能进门的。”


    宁琤皱眉:“但你让我进门了。”


    闻淙摊手:“我喜欢你啊,”觉得你很可爱、可口,“但是哥,你好像没有和我一样哦。”


    说着说着,青年的脸上竟然流露了几分委屈。


    用眼神控诉宁琤,仿佛在说:“你个坏人,前脚亲了我,现在就找理由和我闹别扭,是不是不喜欢我?”


    宁琤:“……”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不由伸手揉了揉。


    “不对,不是这样……”


    “让我好好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担心有小天使没有get到,所以再梳理一下时间问题。


    170章,小闻和宁哥说,“这才多大工夫,你又要上班,又要喝酒”


    对他来说这些和搬家是同一天,第二天被宁哥亲了。


    但对宁哥来说,接吻发生在「仅仅重逢三天」的日子(172章)


    第176章 番外十六(八)


    身旁有两扇门。一扇打开,一扇关闭。


    宁琤不打算走入其中任何一间。他依然站在原地,双目垂下,梳理着千丝万缕的思绪。


    一团乱麻当中,某个点逐渐变得清晰。


    “你说的《生活指南》,”宁琤问,“在哪里可以看到?”


    闻淙的目光原先就一直落在他身上,听到这里,却是笑了一下:“哥,你有点奇怪啊。”说着,摸了摸下巴,“像是……有了!听了那种奇怪的宣讲会,然后要回家拿存折买保健品。”


    “这种时候,别人和你说什么,你都很难相信。只有那些刚刚听到的骗人的话,一直印在你脑子里。”


    宁琤:“……”


    宁琤眼皮跳了跳。比起卢队长和论坛上那些帖子渲染的危险恐怖,他这会儿更多是觉得无奈。


    “首先,我已经很多年不用存折了。”他随口道,“其次,既然是和小区有关的东西,我去问物业总行吧?”


    “有道理。”闻淙给他鼓掌,脸上的笑容仿佛更灿烂了些,让宁琤有种自己只要转身了,这家伙就会做出点什么的直觉。


    然而。


    是「画皮」的影响吗?直到这种时候,自己都不觉得慌乱。可是,如果眼前的邻居弟弟只是皮囊,又无法解释对方错乱的记忆,还有那些被信口说出的、属于两人童年的回忆。


    快速扫了一眼身旁的门扉,宁琤深吸了一口气。


    他直白道:“小淙,从我的角度看,有些事的确非常奇怪。去物业验证也不是说怀疑你,正相反,我是为了说服自己相信你。”


    闻淙被他说得一愣。半晌才回神,缓缓琢磨:“哥这样子,好像是真心的啊。”


    对外,「编剧」的「能力」是编制剧本,让人类和诡异都按照他写出的方向走下去。


    可实际上,「它」的核心「能力」却是影响旁人的思维,让目标对象「自发」地走上剧本中的道路。


    如此一来,多多少少也能感受到一些目标对象的心情。


    新得出的结论不能说令「它」多么愉快,可也的确让楼道间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待到宁琤又开口,道:“如果你不愿意给我指路,那我就自己去找。”闻淙当即把人拉住,笑道:“哎呀,哪有什么不愿意。不过哥,我带你去了,但你得给报酬啊!”


    宁琤看着他,舌尖轻轻压上上颚,问他:“什么报酬?”


    闻淙努努嘴巴:“亲我一下。”


    宁琤:“好,但你还没说报酬呢。”


    闻淙一怔。


    宁琤看着他愣神的样子,脑袋歪了歪,眼睛也微微眯起来。


    他似笑非笑:“如果真的是别人骗了我们,我喜欢你的感觉也不掺假,那亲自己的男朋友这件事根本不能作为条件。”


    “如果不是……”


    宁琤的尾音稍稍拉长了些,目光还是落在闻淙身上,捕捉着对方神色间的细微变化。


    在察觉青年瞳仁微微收缩、身体同样跟着前倾的时候,他的话音忽地停住。


    闻淙眼巴巴:“如果不是呢?怎么办啊。”


    宁琤摊手:“那当然不能现在告诉你。先走吧。”


    闻淙:“……”


    虽然不算达成一致,但邻居哥哥的话,还是让他心情不错。


    青年哼哼唧唧地站直身体,“好,那我就先等着了。”


    小区物业所在的地方距离他们住的楼不远,几分钟就能到。


    不过,在见到工作人员、向其询问之前,宁琤已经看到贴在公告栏上的指南条款。


    大约还是年代久远、日晒雨淋的缘故,印在最上方的小区名字已经掉了颜色,好在后面的文字还算清晰。


    宁琤一一读过去,不光见到了闻淙说的「屋主邀请方能进门」那条,还看到更多关于小区生活的细节。


    像是路灯失修,夜间昏暗,在维修之前居民们尽量不要在天黑以后出门;


    扔垃圾时注意分类,不要将干垃圾和湿垃圾混在一起;


    所有外卖、快递人员都禁止进入大门。如果有这方面的需要,居民们需要自己去小区外领取。


    一条条看下来,都是些很普通的内容。


    可是,这一切真的如文字所说,仅仅是因为没有资金修缮公共设施、仅仅是为了让保洁人员工作得更方便吗?


    他的眼睛闭上,又睁开,没有去看身边的青年,而是直接开口:“小淙,你直接带我去你家里,是因为,”沉吟,“觉得我对你没有威胁吗?”


    单刀直入,来得毫无预兆,以至于闻淙无声地「哇哦」了声,这才慢吞吞回答:“哥,你在说什么呢。”


    宁琤抿了抿唇:“我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很普通的地方。但这两天发生的事,却让我觉得事情不是这样。某些……不太科学的东西也存在在世界上,甚至就存在在身边。”


    “之前我和它们中间有一堵墙,现在墙上多了一扇窗户。不算完全打开吧,但也让我看到了另一边是什么样。”


    “那小淙,你呢?你是不是早就碰到这面窗户了?”


    是不是早就知道世界危险,知道这些指南上的条款背后存在另一重意思,却还是愿意「邀请」我去你家里?


    错误的推理。闻淙想,但是我喜欢。


    毕竟邻居哥哥这番论述中偏差最大的点,正在于对自己的信任。


    「编剧」先生知道,自己的同类有很大一部分不具备心跳的能力。哪怕披着和周围人类们一模一样的皮囊,可这仅仅是捕猎时的伪装。


    可「它」不是。


    此时此刻,闻淙在真切地为宁琤的话心跳。


    “对,”他承认,“其实我从学校离职,就是发现有的学生不对劲,领导和同事也显得很奇怪。哥,你能想象吗,学生失踪了,政教主任的第一反应是流口水。”


    宁琤抽了口气,担心地把手搭上准男朋友的肩膀,“那你说要辞职,那些人有为难你吗?”


    当然没有,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站在这儿嘛。


    闻淙是想这么说的,可开口的刹那,他忽然犹豫了。


    时间推移,日光愈灿,照的他眼睛都有点发花。


    情况有点不对,但自己明明就是诡异的一员,为什么又会?


    “小淙?”宁琤关切地叫了一声,“你还好吗?”


    闻淙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可在与宁琤对视时,还是尽量调整了语气:“哥,我不记得了。”


    宁琤问:“「不记得」是什么意思?”


    闻淙深呼吸:“我脑子里根本没有离职这一段。但这种大型……这种到处都是「它们」的场所,怎么可能让人直接离开?”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付出了某种代价,而这段记忆又已经被「光明小学」抹去。可邻居哥哥思索了片刻,竟然说:“那小淙,你最近有接触什么人吗?”


    闻淙看他。


    宁琤原先在等待青年的回答。这么等了数息,他突然反应过来,于是略略无语:“总不会是怀疑我吧?”


    虽然闻淙立刻摇头,示意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宁琤还是感受到了淡淡的烦闷。


    将心比心,如果这就是刚才那会儿小淙的感受,那还真是怪不舒服的。


    「补偿」某人的念头变得清晰了。只是具体的做法,还要等解决当下问题之后。


    “我们先回家。”他道,“我是从昨天晚上开始觉得不对的,就是那盘馄饨的问题。原本以为是生了什么影响记忆的病。但今天去看医生,医生给我说了些情况吧。”


    “后来又在网上搜索了下,然后……”


    宁琤斟酌。


    他尚不确定该不该把卢队长和那把打火机的事说出来,可事情就是那么巧合,像是某种必然。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听到「啪嗒」声响,一枚打火机从宁琤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场面一时安静。


    宁琤在专心思考。自己的口袋或许没那么深,但也绝对不至于连个打火机都装不住,怎么会?


    闻淙则是「啧」了声,倒是比宁琤先一步蹲下去,将东西捡起、递给邻居哥哥。


    在宁琤看不到的角度,塑料机身先是变白,又变回原本的蓝色。


    ……


    虽然多了很多烦恼,饭却还是要吃的。


    到家以后,闻淙把宁琤安顿在沙发旁边,自己则要去厨房大展身手。


    宁琤正要说「我去给你帮忙」,手机却振动起来。


    听到动静,闻淙笑道:“哥,你还是先接电话吧。”顺手摸摸对方的脸,再小小地亲一口。


    做完这些,闻淙愉悦地哼着歌离开。宁琤则带着细微的笑,拿起手机,发觉打来电话的正是在老家的父亲。


    开头的寒暄略过,被问起「晚饭吃了吗」的时候,宁琤咳了声,委婉地把准男朋友拉出来:“马上吃。我现在在小淙家里,他正在备菜呢。爸,你还记得吧?就是之前住在咱们家旁边的闻叔叔家的闻淙。”


    手机里一片安静。


    宁琤疑惑地把手机拿到面前。手机屏幕上还是通话页面,然而……


    “小琤,”对面的人终于还是开口了,嗓音却有些不稳,“你忘了吗?当初你闻叔叔一家都出了车祸,人已经不在了。”


    “不光是他。他们一家全都在那场车祸里不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177章 番外十六(九)


    “哒哒、哒哒。”


    是什么声音?


    “哒哒哒——哒哒!”


    宁琤又进入那种思绪混沌而昏沉的状态。过了不知多久,终于迎来意识的缓缓回笼。


    也是这会儿,一道清朗的男声喊他:“哥!哥——怎么回事?竟然真睡着了。”


    他本能地意识到:“啊,是小淙?”


    伴随声音,某个人的手指在宁琤脸颊轻轻戳了一下。接着,温热的气息靠近了他。


    宁琤尚未完全醒来,便察觉有亲吻落上自己面颊。


    他眼皮颤了颤,到底没有睁开。


    那个一度被自己怀疑是「画皮」的青年正在咕哝:“睡着了也好可爱,好喜欢。”


    这么鲜明的感情。


    “怎么还不醒?原来我家宁宁哥是睡美人。”


    唔,又被亲了一口。


    “好喜欢,好喜欢。”大约是已经意识到邻居哥哥睡得深沉,某人的动作愈发放肆了起来。不光是一下一下地吻着宁琤唇角,还轻轻拉起他的手,落在自己肩头。


    “嘿嘿,回头就说是哥主动投怀送抱。”青年美滋滋地计划。可还没真正实施,闻淙又记起:“那我辛辛苦苦炒的菜要怎么办!啊,哥!”


    他心爱的邻居哥哥到底还是醒了过来,眼神里带着迷茫,“小淙?”


    青年眼神微动,一本正经地信口胡诌起来:“哥,我看你睡着了,想叫你起来,结果竟然被你搂着不许我动。唉,这么维持半天姿势,感觉胳膊都僵了。”


    宁琤看着他,似乎是还没完全清醒,喃喃重复:“僵了?”


    闻淙用力点头:“对啊!你给我揉揉?”


    宁琤目光上下晃动,看看青年的手臂,再看看对方本人。


    脑海当中,那个“我一定是搞错了,小淙这副样子,怎么可能真的是那些人话里的「诡异」呢”的念头愈发清晰,可明面上,他仅仅是侧过脑袋,注视着厨房的方向,道:“怎么搞的,这么点时间,我竟然睡着了……好香,你做了什么菜?”


    听前半段时,闻淙隐约微笑。到了后半段,他迅速切换到洋洋得意模式:“是土豆牛肉炖得差不多了。另外有个清炒时蔬,一个紫菜蛋花汤。怎么样,我厨艺挺不错吧?”


    宁琤笑道:“是不错。”


    闻淙:“哼哼——等等!哥,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换宁琤无辜地看他:“有吗?你怎么会这么想。”


    闻淙尽量露出狐疑的表情,可眼角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要是没有的话,就亲我一下。不用你揉胳膊了哦,你赚了。”


    宁琤笑道:“能这么算吗?”


    闻淙原本觉得,这话的背后含义是两人还要继续讨价还价。可被他圈在沙发上的邻居哥哥很干脆地拉过他的衣领,在他唇上印下一个亲吻。


    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可闻淙还是很意外。以至于宁琤已经站起来了,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去舀饭。”换他的脸颊被摸了摸,而后,被诡异盯上的人类从从容容去到厨房。


    在宁琤看不到的角度,闻淙脑袋歪了歪,嘴巴也微微张合。只是这次,没有声音泄露出来。


    他在心里自言自语:“哥果然还是很喜欢我的嘛。”


    虽然有些剧本是用不上了,但「编剧」先生敲定了另一件事。


    「它」看中的人类也很沉溺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恋爱。只是通往HAPPY ENDING的路上,总有些没眼色的家伙想要阻拦。


    比如把那个一看就不普通的打火机给哥的家伙。再比如打电话给哥、说出自己已经「死去」这件事的老东西。


    思绪转到这里,「编剧」的眉尖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奇怪。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不太自然地分辨着当下情绪。


    你都是诡异了,还心虚个什么劲儿啊?


    闻淙没想明白。但这时候,他喜欢的人类从厨房里探出脑袋,问他:“小淙,这么多米饭够吗?”


    闻淙本能地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够了够了!”


    可惜没来得及给哥再写一遍穿围裙的剧情,遗憾.jpg


    几分钟后,餐桌上,一人一诡异相对而坐。


    宁琤承认,邻居弟弟的手艺确实不错。可看着对方一脸「快夸我」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说点别的。


    恰好,回来路上的话题还没结束。他清了清嗓子,重新道:“我前面讲哪儿了来着?哦,在网上看到一个论坛。”


    他详细地与闻淙说了那个叫「画皮」的诡异,还有卢队长的猜测。


    闻淙起先还在吃东西,到后面,却是专心致志地给邻居哥哥捧场:“嘶,也就是说咱们其实都已经中招了?”“太可怕了吧!哥你这两天还有接触什么人吗?”“卢队长怎么没来咱们家?我是说,咱们只是普通人,他却是专门处理这种事儿的官方工作人员,总得多负责一点吧!”


    宁琤听到最后一句,停顿一下,到底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仿佛仅仅是塑料制成的打火机。


    眼前的青年双眸似乎亮了一下,可当他再看过去,却见对方还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大约是错觉吧。


    宁琤心头做了分辨,随即继续道:“对,我想是这样……接触的人,这个实在不好想。光是公司那边,每天就要和不少人打交道。我琢磨了下,觉得可能还是得从你这边入手。”


    闻淙:“我这边?”


    宁琤解释:“你是自由职业者,平常见到的人应该比我少。咱们再对比一下,其中有哪些和你我都见过面,心里就有数了。”


    “有道理。”闻淙一本正经地点头,接着,又听邻居哥哥说起打火机的使用方法。


    烧掉「画皮」的人皮,仿佛的确有些道理。只是能被那玩意儿烧掉的不光是「画皮」,还有「编剧」剧本中时常出现的客串角色,「如意公寓」。


    是巧合吗?诡异的手指落在桌面上,敲出一串「哒哒」动静。


    “啊,哥,我可能是平时敲键盘习惯了,就有些小动作。”留意到心上人的关注,闻淙不好意思地解释,“要说接触的人,除了搬家那会儿请的工人之外,应该就是买菜那会儿的老板,还有咱们小区的物业了吧?”


    宁琤沉吟:“物业?”


    闻淙:“对呀!我不是刚刚搬来吗,他们就来做了些提醒。唔,过来的是一个中年男的,方形脸,头发大概这么长,”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一下,“嘴巴有点厚,看起来就像是——”


    他思索,远目,眼前一亮。


    “地底下埋的那种!陪葬俑!”


    宁琤:“……”


    宁琤委婉道:“小淙,不要在咱们身边环境不安全的时候说这么吓人的话。”


    闻淙手撑着下巴,眼睛笑得弯起来:“咦,哥,原来你胆子这么小?”


    宁琤否认:“也没有。”


    闻淙丝滑地忽略了这句话,眼神显得更明亮了些:“更可爱了。没事,我保护你!”


    宁琤:“……”


    他尝试拿出作为「哥哥」的威严,可对上闻淙的眼神,到底只是叹了口气,要求:“认真点儿啊!”


    说着,不等对面的青年辩驳,又思索道:“我还真想到了一个人,不过他肯定不是物业的。哎,可能是文景市这边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类似样貌吧。”


    “绝对没有!”闻淙澄清,“我长得这么帅,哥你也是,咱们绝对不像陪葬俑——呃,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来着?”


    他「冥思苦想」片刻,得出结论:“还有一个年轻男的,脸窄窄的,戴着眼镜,小眼睛。”


    宁琤一愣,随即眉尖拢起:“奇了怪了,我又想到一个人,但他肯定也不是啊。”


    闻淙追问:“是谁?”


    宁琤道:“就是我刚刚提到的医生,还有卢队长。”


    原先是无意的一句话,却让闻淙的双眸微微眯起,问道:“给你打火机那个?”


    宁琤承认:“对。”


    闻淙似是哼笑:“啊,原来是这样。”


    宁琤问:“小淙?”是发现了什么吗?


    闻淙却不曾回答问题,而是夸张地揉起肚子,道:“说得我越来越糊涂了,一定是因为还没吃饱!哥,米饭还有剩的吗?”


    宁琤直觉哪里不对,却还是回答:“有。”


    闻淙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去厨房打饭。看着他的背影,宁琤到底摇了摇头,“这家伙……唉,没个定性。”


    他不知道的是,厨房当中,闻淙仅仅是站在电饭煲前,一动不动。


    从橱柜后方爬出来的小纸人忙前忙后,饭碗被逐渐填满,「编辑」先生的思绪也逐渐理清。


    首先,哥说的没错,一个医生和一个特管局的行动队成员不会同时兼职物业。但反过来说,为了某次任务,特管局的人临时装成普通人,是不是就合理了很多?


    ——出于某些原因,对方盯上了自己,并且想通过哥的手来解决自己。


    “那也很奇怪啊。”「它」摸了摸下巴,“像是知道哥对我很重要、能把那玩意儿带进我家一样。”


    诡异道具也是诡异,谁知道那个打火机跟着宁琤进了门,算不算是闻淙「邀请」了「它」。


    倘若当真如此,要不是打火机忽然掉了下来,对方已经成功了。


    “还有,我丢掉的记忆,和哥说的时间问题……”


    一顿。


    “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闻淙扪心自问,“「物业」的人先是来找我,又把那东西给哥,说到底是一个目的:让他们的人,或者他们的东西,进到我家里。


    “哥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也都指向一件事:让他怀疑我,觉得我有问题。


    “当然,哥太爱我了,对我只会关心,嘿嘿嘿。”


    “不过……哦,饭打好了。”某人伸出手,让小纸人把碗放进自己掌心,转身往外。


    刚在餐桌边坐下,就见对面的人类打了个呵欠。并不说困,却的确是副疲倦模样。


    闻淙立刻关心道:“哥,你累了吗?要休息吗?”


    宁琤放下遮住唇齿的手,摇头道:“饭还是能吃的。再说,小淙你手艺这么好,我可舍不得浪费。”


    闻淙被他哄得心花怒放,“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宁琤只是微笑。


    心头更多是狐疑。


    怪了,刚刚自己和小淙之间明明有不短的距离,他却好像能听到对方的讲话声,还能「看见」一个巴掌大的纸人在对方面前爬上爬下。


    按说是该亲自去厨房查验一番的,可理智阻止了他。


    ——不要让「它们」发现你知道了。


    他仿佛在论坛上看到了这样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失忆小闻老师腹诽岳父,一边腹诽一边心虚,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虚。


    宁哥:(微笑)


    第178章 番外十六(十)


    有了饭前表现打底,饭后,宁琤顺理成章地提出离开。


    闻淙把人送到门口,朝着宁琤屋内看了又看,再用十分期待的眼神看向邻居哥哥本人。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要表现的意思却已经非常明显:不会吧不会吧!以咱们的关系,哥你现在还不打算让我进门吗?


    宁琤自然也读出了这些含义。自问一番,如果没有饭钱的插曲,自己多半是要心软的。然而,当下,他仅仅是摸了摸青年的脸颊,轻声说:“那就明天见啦。”


    闻淙:失望.jpg


    闻淙:眼睛重新亮晶晶.jpg


    亲我!亲我!


    ——哪怕明知道面前人藏着某些秘密,可当对上那双明亮的、带着十足期待的眼睛,宁琤还是有种奇异的心动感。


    他满足了青年的愿望,换得对方摸着嘴唇,露出个堪称傻乎乎的笑。


    “哥,”闻淙小声和他讲话,说的却还是再热烈不过的告白,“我好喜欢你啊……你还是跟我回家吧,让我把你藏起来,好不好?”


    怪了。如果对方的确不是人类,自己听到这话时是要觉得危险的。可事实上,宁琤仅仅是哭笑不得,回答:“不好。乖啦。”


    闻淙哼哼唧唧:“我不高兴了。你再哄哄。”


    宁琤只好再把人搂着,亲吻数下。


    还好小区安静,这一番流程下来,总没有其他人在。


    他心头庆幸,奈何俗话说得好,文景市这地方邪,总是讲什么就来什么。


    有脚步声落在两人耳边,宁琤不得不把那只已经摸到自己衣服下面、蠢蠢欲动着别有打算的手抽出来,语气里带着警告的意思:“小淙!”


    闻淙遗憾,却也听话:“好好好,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明天见。”


    宁琤这才得以离开。只是回到家中后,他最先做的事不是开灯、换鞋,而是靠在原处的门边,手按在自己心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算是一见钟情,这种只要和对方相处,就想要放弃一些原则,满心都是满足对方愿望的状态,真的对吗?


    如果是相伴多年的爱侣,有类似的念头倒是不算奇怪,可自己和闻淙明明才刚重逢了四天。


    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过了良久,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我有听到他回家时候的关门声吗?好像没有。”


    宁琤的喉咙又开始发干了。


    伴随心理活动,他脑海中似乎再度浮现出了画面。和饭前那会儿一样,场景是模糊的,视野有些低,却还算能分辨清里面的人物、对方做了什么。


    是站在他家门边,注视着楼梯方向的闻淙。


    对方脸上已经没有了和他在一起时的生动表情。相反,青年抿着唇,眉尖下压,那张英俊而讨喜的面容上露出了宁琤从未见过凌厉气质。


    宁琤思绪停顿半晌,慢慢地、缓缓地在脑子里将「英俊讨喜」四个字删掉。


    搞什么呢。他半是无语,半是对自己警告。有没有可能,你应该防备外面那个危险的家伙……话说回来,这似乎不太像是恐怖片里鬼怪盯着猎物、一脸阴森的场景啊。比起一门之隔的宁琤,对方的注意力明显在那些台阶上。


    宁琤模模糊糊地想:“他在琢磨怎么?台阶——啊,总不会是刚刚的脚步声吧!”


    可惜这个时候,他实在没法和屋外的邻居弟弟确认。否则,宁琤就会知道,自己猜对了。


    等了足足两分钟,闻淙都没有看到那个留下脚步声、让自己和心上人的亲昵被打断的家伙。不光如此,他也没察觉到任何对方折返、或者是已经回到家中的动静。


    就好像随着宁琤进门,那个发出声音的存在也同时消失了。


    他摸了摸下巴,略有些犯嘀咕:“奇怪,难道这栋楼里不光有我一个诡异?”


    一顿。


    意识到当真存在这个可能,「编剧」先生霎时开始为自己刚刚开始的恋爱紧张。想了想,他重新侧过身,将自己的手掌贴在旁边的墙壁上。


    本就雪白的墙面倒是不曾因为「纸化」的作用更白上一分。然而随着「能力」效用铺展,整张墙面都呈现出了一种轻薄而滑顺的质感。


    就像是「如意公寓」。


    闻淙的唇角勾起,又放下。虽然哥拒绝了自己的金屋藏娇,但眼下这样,似乎也算是达成愿望。


    怀着这份好心情,他再度轻轻哼起歌,高兴地回到家中。


    当中还有一个插曲。要关门的时候,青年偶然发现,自己的鞋柜上多了一点从前没有的颜色。


    初看是颇鲜艳的蓝,可是一晃眼,竟变得和鞋柜本身一般无二。


    闻淙眉尖跳了一下,脑海里冒出了很合理的解释:好像是个油漆印?这年头,柜子要上油漆,合理。油漆反射了灯光,显现出蓝色,合理。


    指尖在漆点上摩挲了片刻,他还是放下疑问,转而回到客厅,开始收拾餐桌。


    宁琤原先是要帮他一起收拾的,但是被闻淙劝了回去。“既然累了,就赶紧休息。”


    这是他的真心话,就算是此刻,闻淙也并不为此遗憾。可洗碗的时候,还是有点其他念头生了出来。


    真想和哥同居啊。


    两个人一起住的话,关上门,哥总不会拒绝他的贴贴了吧?


    唉。


    可惜哥就算睡醒了,明天白日里,对方还是要上班。


    「编剧」先生很不高兴地垂下脑袋,喃喃自语:“要是能快点到明天晚上就好了。也不知道没有哥的时候,我一个人都是怎么过的。”


    发呆,思索,远目。


    还是想不出来。


    穷极无聊之下,闻淙视线瞥向厨房窗外,脑海里逐渐萌发了计划:“干脆去物业看看,搞搞清楚那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


    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奇怪,”闻淙用力眨了眨眼睛,“瞌睡是会传染吗?我竟然也困了。”


    ……


    碰到怪事是一回事,上班是另一回事。


    何况自己今年的年假已经用完了,少上一天就扣一天的钱。


    不过,「已经用完」的年假都休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有些想不起来。


    宁琤正为自己逝去的休息时间哀悼,忽地听到了手机铃响。再看来电显示,竟然是爸爸。


    他十分意外,但也是第一时间接通:“爸,怎么忽然——啊?”


    电话那边,宁旭升正中气十足地告诉他:“你也不用急着回来,我和你妈带的东西不多,就在小区里等等就行。打电话就是和你说一声,晚上下了班就别耽搁了啊,饭搁家里吃。”


    宁琤还没从父母不打招呼就到了家门口、还没拿钥匙这件事里缓过神,闻言立刻道:“在小区里等怎么行,大冬天,天那么凉。这样,我马上就往回走。”语毕,又流露出三分抱怨,“要是你们提前和我讲了,我肯定会在家门口信箱留把备用的钥匙啊!”


    宁旭升道:“怎么还说不听了呢?班儿上完了再回来。还有啊,我怎么没跟你说,昨天不是讲过了吗?”


    宁琤自然不信:“哪有?什么时候的事儿?”


    宁旭升:“就是你搁小淙家里的时候。忘啦,你还说小淙当时正在备菜,还问我是不是把人忘了,说是你闻叔叔家的闻淙。”


    听到这里,宁琤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反驳。没有的事儿,自己什么时候说过……


    啊。


    他真的没有说过吗?


    记忆被撬动一个边角,自己的声音、父亲的声音都从那细微的缝隙中冒了出来。他听到了准男朋友切菜的动静,回想起了自己吐露对方身份时的紧张。虽然没有真正出柜,可正在被介绍的,不光是「过往邻居家的孩子」,还是自己喜欢的人。不知道爸爸妈妈会不会反对,毕竟自己此前从未透露过他竟然会喜欢一个同性。


    “小琤,”另一边,宁旭升又问了一遍,“你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宁琤的心跳速度变快了。


    他浑浑噩噩,如在梦里,呢喃似的回答:“爸爸,我记得。我记得的。”


    宁旭升又问他:“还有呢,咱们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什么?


    被撬动的边角颤动着,挣扎着,有更多东西想要从里面挣脱。宁琤一时觉得自己仍然坐在办公室里,外间的阳光正在落进来,照在自己面前的电脑上。只是这光线实在太耀眼了些,让他看不清屏幕上的任何东西。不止如此,就连桌上的那些文件也变得模糊了。


    一时又觉得,自己深处在巨大的黑色漩涡之前,立刻就要被卷入。


    ——你闻叔叔一家出了车祸,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了。


    ——不光是他,他们一家全都在……


    “啊!你是,你不会是宁叔叔吧?”


    有青年惊喜的嗓音插了进来,带着点电流引起的失真,却还是灌入宁琤耳朵。


    他猛地从混沌中惊醒,身边又成了寻常的办公室场景。与此同时,又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的、笑呵呵的青年嗓音:“我听到门外有动静,想着哥这个点应该还没下班呢,说不定是什么人来贴小广告——呃,也可能是物业有什么事儿找他,所以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宁叔叔你!”


    讲话的时候,闻淙带着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注视眼前的那对男女。


    和宁琤样貌有五分相似的中年男人,还有他身边的、同样能看出眉眼与宁琤相像的年轻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试图暗示发生了什么)(塞细节)(塞更多细节)(东张西望)(蹲在评论区)(不知道有没有小天使get到!)


    第179章 番外十六(11)


    很奇怪。


    哪怕多年过去,闻淙对邻居对叔叔阿姨的印象实在不深,可他还是勉强有着「两人仿佛是同龄人」的印象。


    奈何眼前的男女年纪差异实在明显,哪怕作为诡异,也有些难以理解。


    ——这样的念头像是一阵风,从闻淙脑海中吹了过去。


    原先是抓不住的,谁能触碰到无形的空气流动呢?尤其「编剧」本就更惦记着另一件事:昨晚自己刚涂抹掉哥与父母通话、得知自己「死讯」的记忆,转天这对夫妇就出现了。他们有什么目的、是不是要从自己身边把心上人抢走?


    绝对不行。


    虽然神色灿烂,青年的眸色却很深,里面藏着浓浓的阴郁。


    在夫妇看不到的地方,新的剧本已经开始编写。倒也十分简单,本就是只在十数年前有交往的两家人,只要剔除宁、周二人脑海中听到邻居一家死讯的内容,再将新的、「闻达老弟一家是因为工作变故缘故,这才从文景市搬走」的记忆填充进去即可。


    一切对于「编剧」来说驾轻就熟。「它」完全没想到,事情在第一步便出了差错。


    并不是说自己没找到就那需要删掉的记忆。相反,眼前的夫妇脑海中,只有这独独一段记忆。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闻淙面前掩饰着自己的惊恐,似乎完全没察觉身上的不同。


    只有闻淙。他轻轻地「啊」了声,意外地、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类。


    吗?


    眼神动了动,「编剧」先生倏忽笑了。


    事情好像比自己原本以为的还要有趣。有一些东西,先是找上自己,转而找上哥。看起来,「它们」的目的也是一样的:用假身份骗得二人的允许,得以进入他们家中。


    而与面前的假人夫妇不同,心上人脑海中有完整的成长经历,连工作时与同事私下说组长坏话的细节都十分细致。最重要的是,闻淙细细感受了一下,还是能察觉到对对方浓浓的偏爱。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呢。”


    青年念了几声,随即一手成拳,扣在另一只手掌心。


    “有了。”


    正好让哥认清楚,谁才是他应该相信的人。


    再有,自己当了那么多年诡异,虽然早早知道不要轻易让陌生面孔接近的道理,可其他诡异这么执着于进自家大门的情况,还是头一遭碰到。


    有问题的究竟是对面的两个假人,还是「进门」这个行为本身呢?


    更进一步讲,如果答案是后者,自己明明已经让哥进门了,为什么并没有察觉到变化发生?难道说,只有等到哥给了他同样的首肯,才能得知真相。


    问题太多,还是一个个来验证吧。


    ……


    宁琤到底早走了些。好在他现在职务变动,已经不是原先那个普通职工,把下班时间提前一两个小时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匆匆回了家,门口却没有人。宁琤心跳漏了一拍,第一个念头就是给父母打电话。


    可在号码真的拨出去前,他又想到什么,看向身旁那扇屋门。


    犹豫片刻,宁琤抬手敲了上去。


    十秒钟过去了,二十秒钟过去了,预想中的开门动静始终没有出现。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更加担忧,还是该松一口气。


    闻淙的声音在电话里出现过。依照两人的关系,在得知自己父母到来,还恰好没拿钥匙后,对方没理由不邀请长辈们到自己家中休息。


    如果是察觉馄饨变化之前的宁琤,会理所当然地这样觉得。偏偏这两天里发生了太多事,宁琤再怎么愿意相信自己一见钟情的对象,也不得不考虑对方身上那些疑点。


    电话到底是拨了出去。在略有紧张的心情中,宁琤很快等到了父亲的声音。


    “小琤啊,”宁旭升笑道,“哦,你回来了?我跟你妈和小淙在楼下转呢,小淙说,他刚搬回来没两天,对周围都不熟。我就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给他介绍介绍。”


    闻淙也再次插话:“哥,你今天下班时间比平时早,难道,呃!”意识到自己在长辈们面前「露馅」,青年匆匆转移话题,“我才知道,原来距离这么近的地方还有一个菜市场,合着之前一直绕路呢。”


    宁琤在他的嗓音里忍不住微笑,紧接着,又匆匆压下的唇角。


    “介绍会儿就上来吧。”他说,“对了,爸、妈,你们带的行李呢?”


    宁旭升理所当然地回答:“先放在小淙家了嘛!”


    宁琤心跳险些再漏一拍,“小淙家?”


    电话旁边,闻淙恰到好处地「懊恼」:“唉,我也是下了楼才想起来,应该让叔叔阿姨在家里坐坐,起码喝杯茶。”


    “……”听到动静,宁琤不能说完全松一口气,可到底放松了些,“没事儿,他们多大年纪的人了,真累了、渴了,还能不和你说?”


    闻淙美滋滋:“哥,你真好,还安慰我呢。”


    宁琤心情复杂,不确定自己要如何接话。半晌,也只道了句:“好了,快回来吧。”


    怀着隐秘的担忧,长辈们和邻居弟弟往家走的路上,他也没有让通话结束,而是一直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毕竟几人本就在小区内,等候的时间不长,自然也没人觉得宁琤的做法古怪。不多时,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和楼下传来的声音汇合在一起,他甚至分辨出闻淙正热心地与自己父母提议:“叔叔阿姨,你们从老家赶到市里也累了。还有哥,他上了一天班……要不然,晚饭还是在我家里吃,正好最近宁宁哥也都是和我一起吃饭。”


    宁琤眼皮狂跳。他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算了,好像也没错。不过,在三人出现在下方楼梯上时,他还是表示了拒绝:“小淙,怎么好麻烦你呢?实在不行,我们出去吃也行。”


    闻淙「哎」了一声,看起来有些惊讶,又有些受伤。


    宁琤不自觉地开始反思:“我说话好像是生硬了点。如果是小淙说不用麻烦,那我……”


    八成是要伤心的。


    只好一边把父母送进家里,一边借口「去邻居家里取东西」,再抓住单独相处的时间哄人:“咱们两个一在一起就太明显了,都老是忍不住在对方身上看来看去。爸妈之前一点儿都不知道我喜欢男人这件事,所以还是慢慢和他们说吧。”


    闻淙:“哦。”


    冷酷,无情,台词少。


    宁琤揉揉他脑袋,又凑过去亲亲他,也没让青年撇下的唇角重新勾起来。


    他更觉得准男朋友委屈了,又哄他:“总之都是我的错。我今晚就给爸妈打个预防针。”


    闻淙指出:“哥,你说这种话,好像是渣男啊。”


    宁琤:“……”


    宁琤试图反驳:“也没有吧!你再想想?”


    闻淙拿出自己作为「编剧」的特长,开始胡编乱造:“一边说这种话稳住我,一边和叔叔阿姨什么都不讲。我明天问的话,肯定又是差不多的说法。”


    宁琤欲言又止。


    闻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我这么喜欢你,当然还是愿意听你的话。”


    宁琤意外:“小淙?”


    闻淙终于笑了。不止如此,他还摸摸宁琤的面颊,人跟着贴了上去,声音变得很小:“有条件的。你答应我……我就也答应你。”


    「条件」被讲出来,宁琤瞳仁都颤了一下,“这是不是有点?”


    闻淙「哼哼」了两声,“反正我是说明白了,叔叔阿姨还在隔壁等呢,你好好想想。”


    也是巧合,在他这句提醒后,隔壁的屋门又一次被打开了。那披着人皮的诡异倒是很积极地做些符合人设的事,譬如此刻,正关切地喊:“小琤,怎么还没过来?”


    宁琤被叫得微微紧张,闻淙到还是笑吟吟的模样。只是在这份表象之下,他心里也是微微的「咯噔」,「怎么感觉和昨天一样?」


    在哥担心有其他人出现的时候,「其他人」立刻做出了反应,堪称心想事成。


    闻淙近乎要怀疑心上人的身份也不对劲了。可细细想来,不对劲的又何止是对方呢。


    如果哥的确并非完全的人类,闻淙扪心自问,只会觉得这是好事。


    他的心情极快地转变着,再看宁琤时,眉眼里的笑意毫无变化。


    宁琤则是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说:“好吧,我答应……嗯!”


    速度也太快了。


    手指勾着邻居弟弟脑袋后毛茸茸的发丝,他无奈地想到。


    ……


    大约还是有段时间没和父母见面了的缘故吧?


    虽然是至亲的人,可真正坐在一起的时候,宁琤反倒没有和闻淙相处时那么放松。


    这么看的话,如果对方身上不是疑点重重,真和他一块儿吃晚饭也不是坏事。


    他胡思乱想了片刻,再回神,是因为听到宁旭升说:“那行,我就先去做饭了。”


    爸爸是家里做饭的人,没错。


    宁琤暗暗点头,先站起来、和父亲一起进到厨房,又在对方笑呵呵的「不用不用」中重新回到沙发边。


    再看向对面的母亲,他心里升起些许紧张。


    总觉得,像当下这样的画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还有……


    从见面到进门,再到当下,妈的表情有过变化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所以小闻到底提了什么条件呢……


    本来应该写到宁哥和假父母的具体剧情的,但他说和小闻贴贴更重要,so


    第180章 番外十六(12)


    有些事情,不细想时尚不会觉得在意。可一旦开始琢磨,其中的古怪就会像碳酸饮料的泡泡一样冒出来,让人不自觉地愈是关注。


    再有,宁琤也会担心:“妈这样,是不是其实状态不好,却还是要在我面前硬撑?”


    他当然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于是开口:“妈,你和爸是几点出门的?一路赶来,肯定也累了吧?”


    周瑛还是微笑着看他。


    该怎么形容她脸上的表情呢?嘴巴弯起,露出当中的几颗牙齿,视线转也不转地落在宁琤眼睛上。有一刹那,宁琤甚至觉得在母亲眼中,自己并非自己,而是一台相机。


    相机……


    ——“那个年头,咱们家的条件也就那样,最后也没能留下几张和你妈一块儿的照片。”


    宁琤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样一句话,更不明白随之而来的心慌意乱。


    “我看爸那儿还有的忙呢,”宁琤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了,“要不然,你先休息一下。”


    周瑛依旧微笑。


    宁琤听到了什么「怦怦」的动静。起先还有些不明白,可不多时,他已经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心跳声在作祟。


    他想要弄明白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同时又恐惧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是那么怪异,宁琤脑海中甚至又一次飘过了「画皮」两个字。


    可很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论是论坛里的留言还是卢队长的说法,都清清楚楚告诉他,「画皮」是能够用虚假面皮摄人心魄的存在。而不是像眼前的母亲一样,仅仅是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哪里。


    是啊,安静,一动不动。


    ——难道除了没有表情变化外,妈的身形动作也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吗?不、绝不可能,至少先前在门口见面的时候,她的确是站着的。


    宁琤匆匆地打消了自己的疑虑,心头的烦乱慌张却没有真正消失。他不由地去看厨房中的父亲,眼下时刻。如果有一个能够解释一切问题的人,便只能是他了吧?


    宁旭升没有辜负宁琤的期待。


    近乎就在儿子看他的同时,他也从厨房探出脑袋,问宁琤:“小琤啊,你这儿的醋好像用完了?”


    宁琤近乎是逃到了厨房,额头覆着一层薄薄的汗。


    脸色也带着几分苍白。


    他很快找到了还没有开封的醋瓶、递到父亲手边。同时斟酌着要如何开口,怎么才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弄清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宁琤的动作又是一顿,一点苦意从心头蔓延开来。


    和许多年不见的邻居不同,如今出现在面前的可是爸妈啊!自己却要担心什么「打草惊蛇」,这实在……


    “你妈啊,唉,”宁旭升叹了一口气,“这不是感冒了嘛!嗓子发炎了好多天,一直不见好。我俩去县上的医院看过咯,都说老家那边的天气还是太冷了,这才一直没法儿恢复。这趟跑回城里,也是因为这个。”


    宁琤听着话,怔怔地看着他。


    宁旭升还在喋喋不休:“她还不让我和你讲呢,说是怕你担心。可我原先就给她说了,开不了口这事儿,哪能遮掩得住呢!看吧,我俩才来了多久,你就来问我了。”


    原来是这样。


    宁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而后开始由衷地担心:“医生还说了什么吗?都开了什么药?”


    “就说是注意保暖。”宁旭升道,“药嘛,名字都曲里拐弯儿的,我是没记住。搁在包里了,回头你也看看啊。”


    宁琤自然答应。


    疑问被解答,醋也已经被倒进锅。按说他在厨房已经没有其他事了,但当宁旭升问儿子有没有空帮着切个菜,宁琤自然是答应下来。


    不大的空间里站了两个人,好在并不显得拥挤。和父亲在一起时,那种怪异的陌生感也算是消失不少。有时宁旭升只是伸手,并未说明自己要什么,宁琤也能第一时间将东西递上。


    他十分怀念这种氛围,脸上不自觉地多了笑。后头到了餐桌上,笑意也不曾消弭。


    吃着饭,一家人顺便闲话起最近发生了什么。主要是宁琤说,父母听,接话的又多是宁旭升,周瑛只是一直微笑着看着父子俩。按说席间是要有些冷场嫌疑的,可宁琤看看父亲,总觉得对方的神色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满足。


    对,就是这样。只要三口人能在一起,和和睦睦,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了。


    如果里面再加一个人,比如隔壁那个话很多的邻居呢?


    宁琤冷不丁地想到。


    虽然不该,但他还是走神了。仔细想想,邻居身上那些「奇怪」的地方,自己并非亲眼所见。深究起来,或许不对劲的并非对方,而是把一些想象画面当做真实的自己。


    小淙本人不光无辜,还压根弄不明白心上人对他突然生出的隔阂是从何而来。在自己这边圆满幸福的时候,对方只能可怜巴巴一个人待在家里。


    宁琤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斟酌着开口:“爸,妈,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们说。”


    宁旭升和周瑛一起看过来。宁琤深吸一口气,道:“其实这段时间,我,咳,有了个算是互相有好感的人。”


    爸妈对此会是什么反应?虽然小淙的情况有些特别,但比起那些世俗的愿景,他们应该更看重自己的幸福吧?


    虽然是头次面对此类场景,可宁琤莫名就是这样笃信着。父母也并未辜负他的期待,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宁旭升已经接话:“互相有好感吗?那就好。小琤,知道以后有人和你相互扶持、一起面对,我就放心了。”


    宁琤笑道:“是啊,爸,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奇怪,明明只是这么普通的话,哪怕话题特殊了点,自己的眼眶为什么已经开始发酸了呢?


    他甚至没有真正放下对闻淙的疑心啊!可是「得到父母祝福」这件事的重要性,似乎压倒了一切事情。就连宁旭升后面说的「什么时候带人来家里看看」,宁琤都没有真正听清。


    眼前是模糊的,泪水一颗一颗滴下,怎么也擦不干净。


    宁琤甚至开始烦忧了:自己这样,可一点儿也不像是成年人,倒仿佛小孩子。


    会哭得停不下来,甚至哭到睡着。


    他的确睡着了。再睁眼的时候,宁琤已经躺在卧室的床上。眼睛睁开,先看到摆在床边的模型。是个很简单的小飞机,可到手那会儿,他开始花了一番工夫才拼好。


    这不奇怪,谁让当时他年纪实在是小呢?九岁,十岁……不会更多了。


    等到视线从模型上转开,再映入宁琤眼帘的,便是散发着微光的门缝。


    他自发地明白:我应该下床去,到那条门缝旁边。那时候,会听到爸妈的谈话声。


    他们说的并不是我愿意听到的话,年幼的我会被吓到,可当下不同了。


    宁琤已经记起:我已经长大了,是成年人,甚至马上要到而立之年。我有自己的工作,甚至成为了一个小小的领导,许多人都要听我的话。这样的我,当然可以面对年幼时难以面对的挫折。


    他翻身下床,几步之间到了床边,将门缝轻轻拉大。


    “吱呀——”


    先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宁旭升。


    他坐在沙发上,背塌了下去,像是耸立的山峦终于到了坍塌时日。宁琤从父亲脸上分辨出了痛苦,再细看,甚至察觉出对方眼角滴落的湿痕。


    爸在哭。宁琤被这个事实击中了,像是雷霆劈入脑海中。他的意识被分成两半,一半属于当年的彷徨孩童,另一半才属于许多年后。后者在想:“这是当然的啊!他经历了那么多,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厚厚的一个本子,几十场上百场「游戏」,里面记载的都是鲜血与泪水。”


    前者则问:“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做「游戏」,为什么会流血呢?”


    当然是因为。因为。因为。


    宁琤马上就要想起那个答案了。


    可偏偏是在此刻,他目光偏转,与另一双眼睛对视。


    那是周瑛的眼睛。她牢牢地、定定地注视着他。伴着微笑。一成不变,像是被印刷在脸上的微笑。


    战栗感从内心深处奔腾而出,宛若冲破一切的初春水流,碾碎宁琤心头所有侥幸。


    不对,妈的状态绝对不对!这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与他一起来的又是否确实是自己的父亲……


    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细微的疼痛从宁琤头颅深处蔓延,宛若无数无形的长针在他大脑上戳刺、翻搅,力度越来越大,终于让他头痛欲裂。


    “呃啊!”


    宁琤猛地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良久过去,终于稍稍平息。


    原来只是一个噩梦啊……


    宁琤正要如此庆幸。


    可不经意地转过目光,那条散发着微光的门缝又出现在他眼前。


    宁琤愣了片刻,随即下床,着魔般的朝缝隙方向走去。


    推开。


    看到了朝自己微笑的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试图写出神叨叨的效果,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感觉大家确实都没get到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这章写了一句话版真相,不知道有没有小天使能找到qaq


    ps?也可以回去看看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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