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顺势收回手。
她本无意窥探对方的隐私，只是想用这种方式，逼“小A”现身。
“好哇你！”何成功怒得眉毛倒竖，脸上的疤痕显得愈发狰狞，“看你真诚我们才没有怀疑你，还让你加入队伍，帮你寻找出去的线索。到头来，你一直在骗我们？”
何成功最痛恨背叛者，他撸起袖子，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我没有！”女生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似乎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信誉，又放低了声音，嗫嚅道，“除了这一点，我真的没有撒谎……”
她垂下头，眼眶微红，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捻着速写本的页脚。
洛伊顺着她的动作，落在速写纸封面上，落款处只有两个娟秀的字“苏澄”。
“你究竟是谁？”
洛伊透过对方厚重刘海的间隙，望进那一双低垂着的眼眸。
“我是……”女生的嘴唇颤抖着，努力了几次才挤出声音来，“我是‘小A’。”
“那苏澄在哪里？”洛伊双手撑在桌面上，步步紧逼。
苏澄在哪里？
何成功听不明白了：“苏澄不就在这吗？只是她还有个身份是‘小A’罢了。”
洛伊坚决地摇摇头。
不，眼前这个人，她只是“小A”。
“居然被你发现了……”
眼前的女生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剧烈颤动着，笑声由小逐渐变大。她缓缓抬起头，方才还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此刻正亮得骇人。
“我还以为，这次也能成功呢。看来你们，确实和之前两批人不一样。”她歪了歪头，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苏澄”的签名，神情骤然闪过一丝刺痛，“苏澄啊……那个傻子，两年的时间，她应该已经无处不在了吧。”
她倏地恶狠狠瞪向那群仍在机械昂首读书的学生们。
洛伊后背猛地一凉：“你之前那个关于‘净土’和‘养料’的故事......”
“没错。”小A转向洛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故事都是真的，只是......角色调换了一下罢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洛伊眼中的失望毫不掩饰，“如果你不想让我们活着从这里离开，大可以从一开始就与我们为敌。为什么要一次次地帮助我们，最后又......”
“太轻了！”小A拍桌子大吼，瞳孔诡异地张合了一下，双目猩红，“毫无胜算地面对那些怪物，干脆利落地死去，这种惩罚太轻了！”
“我要让你们这群始作俑者，在最接近希望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崩塌，再绝望地坠入深渊！”
“始作俑者？我们？”何成功气笑了，“我们可从来没有害过你吧。”
“如果不是你们......尤其是他！”小A怒目圆睁，颤抖着手直指谢名扬，“我们又为何会被关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去帮他恢复那个劳什子的记忆？苏澄她也不会......”
“哎，可惜。”洛伊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她还是白牺牲了。”
小A未出口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你什么意思？”
“我说，苏澄白牺牲了！因为你至今没能透过她的死看清眼下的局势，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害她的人利用。”洛伊伸出手，搭上小A的肩，“我承认，在找回记忆、弄清楚自己参与试药的目的之前，我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告诉你，我不是同谋。但有一点可以明确的是，真正的始作俑者，是Memory公司。”
“公司创造了你们，又安排你们协助我们找回记忆，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我们从未主观想过要伤害你们，只是想逃离这里，活下去。”
“如果事先知道，试药的代价是把你们囚禁在这一方虚假的天地里......无论奖金多么丰厚，我都绝不会参与。其他人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对吗？”
洛伊抬眼扫了一眼其余几人，他们连忙点头称是。
“我相信，苏澄一定是尝试了所有的方法，一切无果后，才选择用那样惨烈的方式，表明她不愿被支配的决心。她抗争的，是万恶的公司，是他们漠视‘人性’的关卡设计。”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这套规则的受害者。如果这样的我们互相残杀，岂不是如了他们的愿？”
洛伊沉沉发问，小A眼里的怒火逐渐平息，她微皱着眉头，冷静下来，思考着洛伊的话语。
“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核心利益其实是一致的。我们，需要顺利通关，找回记忆；你们，需要等副本结束，被释放。”
“到那时，带着苏澄的那一份，替她出去看看吧。”
洛伊虽然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这一番话，她是真的发自肺腑。
她打心底唾弃公司，竟然为了所谓的“试药”，创造出这样一群“生命”来陪他们演戏，却完全忽视了他们会觉醒、会不甘受困于这井底般的一方天地。
“出去？”小A似乎被说动了，却在听到“出去”两字后，突然冷笑一声，“出不去的。即使我不阻挠，你们也不可能通过那场考试。充其量就是你们被抹杀，而我每年能见他一次罢了。”
“我承认，我使了些手段，让第二队人在考试前违反了规则，剥夺了他们的考试资格。但我并没有干涉第一队人，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他们的来历。”她死死盯着谢名扬，“直到我第二次看见他。”
“可第一队人，在万事俱备的情况下，也没能通过考试。因为......那些试卷里，有一套是绝对不可能被正确作答的。”
“什么叫‘绝不可能被正确作答’？”谢名扬一头雾水，“是题目他就得有答案，就算是没有固定答案的主观题，也总能回答出几个相关的点吧。”
“那套卷子上，没有题。”
小A看向他，眸子里仍残存着几分怨恨，却还是心平气和地回答：“那次考试，那张卷子被分配给了队里最有主见的话事人。可他写满了整张纸，却在评分时，被判了零分，也就成为了那唯一一个没有通过考试的人。”
“空白的试卷？”谢名扬鼻尖渗出冷汗。
是啊，如果连题目都不存在，就根本不可能有正确答案。
洛伊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倘若是选择题，她还能凭借预知危险的能力，用排除法搏一搏。可如果连题目都没有，她的能力根本找不到切入点。
真局限啊。
洛伊暗暗吐槽，这能力不但在时间上不靠谱，连触发条件都如此苛刻。
“那份试卷，应该就是通关的最后一道考验。”
陆枫低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每次发言，往往意味着有了新的判断，众人纷纷回头看向他。
“到目前为止，任务清单上的所有条目我们都已经全部完成。但别忘了，通关，还有一个核心前提，便是找回谢名扬的记忆。”陆枫深沉的目光落在了谢名扬身上，“你现在，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对吧？”
谢名扬脸色苍白，点了点头：“真的抱歉，我的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
“那么就说明，恢复记忆的关键，大概率就在明天那场考试里。换句话说，那份试卷，说不定只有在你的手里，才能有可能选先出真正的答案。”
陆枫的观点有理有据，众人繁杂的思绪随之被理顺了些。
“可问题是，该如何保证那份试卷一定会到达谢名扬手中呢？”小A沉默片刻，抛出了一个关键信息，“每一份试卷都是密封的，考生需要随机抽取一份，作为自己的考题。”
随机抽取？
有选项的选择题？
这就到洛伊的专业点了！
“我有办法。”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明天，我来保证那份试卷，一定落到谢名扬手里。”
“差点忘了你那个神奇的能力了！”何成功惊喜地眼前一亮，“怎么样？听你这语气，你对那能力的掌控，现在可是熟练了不少啊！”
糟糕，一时得意忘形，忘记藏拙了。
洛伊心下“咯噔”一下，连忙找补：“是有那么一点点进步......但也还是不太准，明天我尽力而为！”
*
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众人只等明日考试的分晓。
有了陆枫条分缕析的推理，再加上洛伊那“虽不靠谱但关键时刻能救命”的金手指加持，大家心头难得地轻松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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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按部就班地到食堂打卡，他们发现，昨日被砸烂的二楼玻璃已全部更换一新。依旧是那种单面玻璃，至于里面究竟是保持原貌，还是换了天地，无人知晓。
他们也没有兴趣去探究。
有时候，努力过，比结果更重要。
因为走过的每一步，都作数。
学生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有序地完成着排队、接受巡查、找座位的动作，然后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套餐二”，风卷残云地塞入口中。
几人熟练地分桌坐下。
洛伊在桌上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第一次用餐时，斜对面的那个女生。
她当然不会记得洛伊，毕竟两人从未有过任何交流。但看见她平安地坐在这里，洛伊莫名觉得很高兴。
餐盘中的“套餐二”，菜品没有多大变化，入口后才发现，味道竟提升了不少，甚至能从清一色的素菜里，找出些荤腥来。
几人满足地将盘里的饭菜一扫而空。
下午，何成功提出要去图书馆恶补一下知识。
尽管再三确认过，除那张空白卷之外，其余试卷上只是些常识题，他仍不放心，硬是拉上了陆枫和谢名扬，请求两人帮他临时抱佛脚。
陆枫示意两人稍作等待，冲洛伊点点头，两人到一旁小声说了几句话。他将一样东西交给对方后，“爱学习”三剑客才踏上了征程。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洛伊忍俊不禁地转身，瞥见了躲在树后的小A。
自从和大家摊牌后，她便极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众人身后，像一个影子。
“去‘净土’坐坐？”洛伊主动开口发出邀请。
小A踌躇着从树后挪出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顺着林荫在校园里漫步，向“净土”的方向去，一如她们初见时那样。只是如今彼此知晓了底牌，变得更坦诚却也更疏远了些。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扫落落花坐到石凳上，洛伊用手接住从林叶间隙中投下的点点碎光：“能和我讲讲吗？”
“勇敢，善良，坚韧，倔强。”小A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不在乎那些积分，不在乎在哪里用餐又在哪里上课。她只是顺从本心，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小A轻轻叹了口气：“有时我觉得，我俩是这个麻木的体系中唯二的异类。我们觉醒了‘不该有’的意识，是最懂彼此的存在，是互相的依靠。可有时，我又觉得，我根本就不了解她。”
“我做不到像她那样，将自由视为凌驾于一切的追求。我只想保留一个可能，活下去，去外面看看。”
小A扬起脸，任凭落花飘落，停在她的眼睫。
“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帮助和陪伴。”
她睁开眼，冲洛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明天，将你们送入考场后，我便会自行离开。如果你们能顺利通关，这里，或许就完成了它的使命了......至于我该何去何从，就交给天意吧。”
“出去后，记得掩盖好后颈上的插口。记得和谢名扬走一扇门，他在外面会接应你。”洛伊拍拍她的肩，“外面的世界，也许没有你想的那样顺遂，但绝对比你想象的更精彩。”
小A愣了一瞬，笑容变得有些苦涩：“谢谢，但我觉得，我和那些学生们一样，下场不过是断电后被丢进仓库。等待下一次被调用，再被写入新的记忆与使命。”
“你和他们不一样。”洛伊轻笑出声，从口袋掏出了一张白纸，“你是谁，由自己决定。”
小A接过纸张，只见上面写着“准考证”三个字，姓名栏空着。她的眼眸瞬间睁大：“这......这是！”
“恭喜，你也获得了参加考试的机会。”洛伊打趣地挑挑眉，“不过考试你得自己通过，后面的路你得自己来选。”
小A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陆枫与洛伊小声的耳语、悄悄传递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陌生的液体涌上了眼眶。
她用力眨了眨眼，重重地点头。
那个人，终究还是给了她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