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花田。
这里的空气很干。
那种从流沙河底抽上来的湿润水汽,被强行截断了。
地面龟裂,露出一道道狰狞的口子。
像是一张张干渴的嘴。
“沙沙……沙沙……”
地底下传来了摩擦声。
那是藕丝网络在躁动。
它们饿,它们渴,但它们更挑食。
唐三藏留下的那股子“净”气,像是一根刺,卡在它们的喉咙里。
让它们本能地排斥那些带着腥臭味的脏水。
“还想从良?”
朱宁站在田埂上。
他手里拿着那个从藕渣手里接过来的黑匣子。
匣子很沉。
里面装着沙悟净拉出来的“排泄物”。
九个取经人的头骨,混着活铁渣子,磨成的粉。
“藕渣。”
朱宁唤了一声。
那个面白如纸的年轻人,从裂缝里钻出来。
他的状态很不好。
身上的青衣有些褪色,皮肤上出现了一块块金色的斑点。
那是被“净”气反噬的痕迹。
“大王。”
藕渣的声音很虚,像是随时会散架。
“地下的网……在闹脾气。”
“它们想喝那盆佛脂。”
“佛脂?”
朱宁冷笑一声。
“那是给木吒那个灯芯喝的,它们也配?”
朱宁打开匣子。
一股子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怨气,瞬间冲了出来。
这怨气不黑,发灰。
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还有一种让人绝望的沉重感。
这是九世好人,被吃干抹净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渣滓。
是佛祖的慈悲,变成了恶鬼的口粮后,留下的排泄物。
“把这个,倒进雷浆池。”
朱宁把匣子递给藕渣。
“不用拌匀。”
“就要这种颗粒感。”
“我要让这帮想当圣人的骨头渣子,好好嚼一嚼这九辈子的烂泥。”
藕渣接过匣子。
他的手在抖。
那股子怨气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把他皮肤上的金色斑点,硬生生地染成了灰黑色。
“是。”
藕渣抱着匣子,跳进了那个干涸的灌溉池。
“滋啦!”
阀门打开。
不是水。
是一股暗红色的、粘稠得像水泥一样的雷浆,裹挟着那些灰色的骨粉,轰隆隆地灌进了地下的裂缝。
“咕嘟……咕嘟……”
地底传来了吞咽声。
起初是抗拒的。
像是有人被掐着脖子灌药,发出“呕、呕”的干呕声。
但很快。
那股子九世怨气的霸道,压过了唐僧的一口气。
“净”气是虚的,是道理。
“脏”气是实的,是生存。
在极度的饥饿面前,道理是个屁。
“吼!”
地下传来一声满足的嘶鸣。
那是一种堕落后的狂欢。
地面开始震动。
那些干裂的口子迅速愈合。
修罗莲的根茎重新变得饱满,甚至比以前更粗了。
原本黑色的花杆上,长出了一层灰白色的骨痂。
那是吃了“人骨粉”后长出来的外骨骼。
“变了。”
朱宁蹲下身。
他伸手按在地面上。
那张藕丝网络,不再是那种晶莹剔透的脆弱模样。
它变黑了。
黑得发亮,黑得油腻。
而且,它变得更“实”了。
以前的网络,只是传递信息。
现在的网络,像是一张巨大的胃,正在主动消化着周围的一切。
连唐僧留下的那点经文气,也被这张胃给裹住了,嚼碎了,变成了养分。
“舒坦。”
朱宁站起身。
胸口那块黑骨的热度,彻底降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快感。
“藕渣。”
朱宁看着那个从池子里爬出来的年轻人。
藕渣身上的金色斑点没了。
他的脸变得更白了,白得像是一块刚出土的死人骨头。
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活气。
那是吃饱了之后的活气。
“谢大王赏饭。”
藕渣跪在地上,舔了舔嘴角的雷浆。
“味道怎么样?”
朱宁问。
“苦。”
藕渣咧开嘴,露出一口染黑的牙。
“苦得像胆汁。”
“但越嚼越香。”
“香就对了。”
朱宁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叫‘忆苦饭’。”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朱宁转过身,看向山脚下的方向。
那里,那个新来的瘟神道士,正在指挥着铁浮屠搬运他的毒葫芦。
“网补好了,药也到了。”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接下来。”
“该给咱们这黑风山,再添把火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母钱。
“去。”
“告诉熊山。”
“把那些新铸的、封了瘟气的钱。”
“给我撒到车迟国的皇宫里去。”
朱宁看向遥远的东方。
那里有三个国师,也是三个老熟人。
“我想看看。”
“那三位大仙。”
“是会治这瘟疫。”
“还是会……”
朱宁舔了舔獠牙。
“被这瘟疫,治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