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我,小猪妖,杀敌爆天赋》 第1章 小猪妖 山风,是冷的。 刮过光秃秃的脖颈,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朱宁猛地打了个寒颤,意识从混沌中被冻醒。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粘了两块湿泥。鼻腔里灌满了土腥味,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不是医院。 也不是他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他挣扎着,用尽全力撑开眼皮。 昏暗,潮湿。 头顶是粗糙的岩壁,渗着水珠,身下是硌人的碎石和半干的烂草。 一个简陋到极点的……洞穴? 朱宁的脑子“嗡”地一声,无数混乱的画面炸开。加班,猝死,坠入黑暗,以及另一段……属于一只小妖怪的,充满饥饿与恐惧的短暂记忆。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感觉四肢百骸都散了架。 不对劲。 他的手,短了一截,末端不是五指分明的手掌,而是一只覆盖着粗糙硬皮的蹄子。 他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滚滚、软塌塌的肚子,上面稀疏地长着几撮灰黑色的鬃毛。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踉跄着爬向洞口,那里有一汪浑浊的积水。 水洼里,倒映出一张惊恐而又陌生的脸。 猪的脸。 一个长着獠牙,眼神里却满是人类惊骇的猪头。 “我……” 他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人言,而是一阵嘶哑的、类似猪叫的“吭哧”声。 朱宁,一个兢兢业业的现代社畜,死了。 然后,他成了一只妖。 一只浪浪山北坡最底层的,半瘦不肥的小猪妖。 “吼——” 远处山林传来一声悠长的兽吼,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让这具身体的本能瞬间绷紧,每一根鬃毛都倒竖起来。 恐惧,源自血脉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在小猪妖残存的记忆里,这样的吼声,代表着猎杀。 代表着死亡。 这个世界,不是童话。这里是西游,一个神佛高坐云端,妖魔遍地横行的世界。 而他,就是食物链最底端的那一环。 “活下去。” 朱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人类的理智强行压下了妖类的本能恐惧。 他环顾这个所谓的“家”,一个被不知名野兽废弃的洞穴,洞壁上满是裂缝,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这鬼地方,连个窝都算不上。 他必须做点什么。 朱宁拖着虚弱的身体,开始在洞穴内外搜寻。他用那双还不太适应的蹄子,将一块块松动的兽骨拖进洞里,学着记忆中模糊的印象,将它们卡进岩壁的缝隙,勉强起到加固的作用。 他又用鼻子拱起湿润的泥土,混合着碎草,一点点糊住透风的洞口。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浑身酸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轮银盘似的明月,从山峦后升起,清冷的光辉洒满山林。 当月光透过洞口缝隙照在他身上时,一股奇异的冲动从血脉深处涌起。 吞吐月华。 这是妖族最基础的修炼方式。 朱宁没有犹豫,他爬到洞口,仰起那颗猪头,对着天上的明月,笨拙地张开嘴,尝试着呼吸。 一呼,一吸。 起初毫无反应。 但他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清凉气流,顺着他的喉咙,缓缓滑入腹中。 那气流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像一滴甘泉落入龟裂的土地,让他疲惫的身体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有用! 朱宁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吞吐起来。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中时,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从洞穴的阴影角落传来。 他警惕地停下动作,循声望去。 一只毛色斑驳的灰鼠,正抽搐着倒在地上。它的身体已经僵硬,嘴角挂着黑色的血沫,显然是中了剧毒,误打误撞死在了这里。 一只死老鼠而已。 朱宁正想用蹄子把它踢出去,免得污了这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目标:瘟疫灰鼠(精怪),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首次吞噬?】 朱宁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他那身猪皮。 这是……金手指? 穿越者的标配福利,迟到了,但终究还是来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与激动,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活下去,这是第一要务。而眼前这个莫名出现的东西,是他唯一的希望。 “吞噬……” 他咀嚼着这个词。 字面意思,是吃掉吗? 朱宁的胃里一阵翻涌。要他去啃一只带瘟疫的死老鼠,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声音来自脑海,带着超乎寻常的力量感,绝不是让他茹毛饮血那么简单。 这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掠夺! 他不再犹豫,心中默念。 “是!” 第2章 首次吞噬 念头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只灰鼠的尸体上,飘起一缕微不可见的灰色气流。 气流如烟似雾,仿佛有生命一般,径直朝着朱宁的猪蹄飘来。 没有血腥,没有恶臭。 当那缕灰气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朱宁只感觉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蹄子瞬间窜遍全身。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眼前的灰鼠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最终化作一撮飞灰,被洞口的微风吹散。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吞噬成功!】 【检测到天赋:瘟疫毒素(微弱)。】 【是否吸收为自身天赋?】 脑海中的提示再次更新。 瘟疫毒素? 朱宁愣了一下。 这天赋听起来…… 有点恶心,而且好像没什么大用。 他需要的是能打能跑,能让他在这座危机四伏的浪浪山活下去的本事。 毒? 能毒死谁? 一头老虎? 一头黑熊? 恐怕不等毒素发作,自己就先被对方一巴掌拍成肉泥了。 但,他有得选吗? 没有。 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是一根带毒的稻草,他也必须死死抓住。 “吸收!” 朱宁再次下达指令。 那股盘踞在他体内的冰凉气流,猛地炸开,融入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沉淀于他的血液与唾液之中。 一种奇异的感觉传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阴冷、细微,却带着致命威胁的东西。 【天赋吸收成功!】 【天赋面板已开启。】 紧接着,一个类似游戏属性的半透明光幕,在他的意识中展开。 【姓名】:朱宁【种族】:猪妖(劣等)【境界】:小妖(启智初期)【天赋】:瘟疫毒素(微弱)【业力】:1点【备注】:吞噬万物,亦承其因果。 业力缠身,必有天谴,望君慎行。 朱宁的目光,死死锁在了“业力”和那行备注上。 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 每一次吞噬,都会积累业力。 而业力,会引来天谴。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外的天空,仿佛能感受到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 在这个神佛显圣的世界,“天谴”二字,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恐惧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强烈的求生欲所取代。 有代价,总比没命强! 他现在是一只小猪妖,一只随时可能被当成点心吃掉的猪妖。 先活下来,再去考虑天谴的事! 拥有了第一个天赋,哪怕微不足道,朱宁的心中也升起了一丝底气。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洞里瑟瑟发抖的弱者。 他看向洞外的黑夜,那片危机四伏的山林,此刻在他眼中,却变了味道。 那不再是单纯的屠宰场。 那是一座…… 宝库! 每一头猛兽,每一只精怪,它们的身上,都可能藏着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鹰的眼睛,豹的速度,熊的力量…… 只要杀了它们,自己就有可能将这些天赋据为己有! 朱宁的眼神变了。 属于人类的冷静与算计,与属于妖兽的原始野性,在他的瞳孔深处交织,燃起一团名为欲望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山林间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彻底清醒。 不能急。 现在的他,依旧弱小。 别说去猎杀那些强大的妖兽,就算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野狼,都能轻易撕碎他。 他需要谨慎,需要谋划。 首先,要彻底掌控这具身体。 朱宁开始在狭小的洞穴里活动起来。 奔跑,跳跃,用蹄子刨地,用獠牙撞击岩壁。 他要将小猪妖的每一分力量都挖掘出来,与自己人类的灵魂完美融合。 汗水很快浸湿了鬃毛,身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没有停下。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枯燥的动作,直到月上中天。 “奔山、负石、冷泉憋息。” 这是小猪妖记忆中,那些巡山妖兵们流传出的粗浅锻炼法门。 朱宁将其奉为圭臬。 他冲出洞穴,迎着月光,开始在崎岖的山路上奔跑。 山风如刀,刮得他皮肤生疼。 但他咬着牙,一步不停。 他要变强! 他要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第3章 荒山第一课 夜色如墨,月光似霜。 朱宁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他的四蹄早已被尖锐的碎石磨破,渗出的血混着泥土,凝成暗红色的硬痂。 “奔山”。 这是妖兵们最基础的锻炼法门,简单,粗暴,却也最有效。 他绕着北坡的一条崎岖小路,一遍又一遍地奔跑,将这具孱弱的猪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压榨出来。 不能停。 一旦停下,死亡的阴影就会重新笼罩过来。 这个世界不讲道理,只讲强弱。 跑到脱力,他便一头扎进不远处的冷泉。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让他因剧烈运动而沸腾的血液都为之凝滞。 “冷泉憋息”。 他将整个猪头都埋进水里,感受着窒息带来的压迫感,强行锻炼心肺的承受力。 直到极限,他才猛地蹿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稍作喘息,他又在泉边寻了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负石”。 他弓起背,用肩膀和脊背死死抵住青石,双蹄深陷泥中,用尽全力,一寸一寸地将其向上顶起。 汗水混合着泉水,从他灰黑的鬃毛上滴落。 肌肉在哀鸣,骨骼在呻吟。 但他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这套“三炼”法,枯燥而痛苦,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力量正在一丝丝地回到身体里。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洞里等死的穿越者。 他,正在变成一头真正的妖。 一头懂得用人类意志去驾驭妖兽本能的,怪物。 “嘎――”一声沙哑的啼叫,从头顶的夜空中传来。 朱宁心中一凛,瞬间绷紧了身体,警惕地抬起头。 一只乌鸦。 它盘旋在冷泉上空,一双漆黑的豆眼,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是普通的乌鸦。 朱宁能从它身上,感受到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妖气。 是乌鸦精。 在浪浪山,任何一只开启了灵智的妖,都可能是猎手,也可能是猎物。 朱宁没有动,只是默默地与那只乌鸦精对视着。 他从对方的眼中,没有看到杀意,只看到一种纯粹的好奇。 它似乎很不理解,为什么一头血脉低微的小猪妖,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折磨自己。 对峙了片刻,那乌鸦精似乎觉得无趣,翅膀一振,便消失在了夜幕下的山林里。 朱宁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注意到了。 这并非好事。 在丛林法则里,特立独行,往往意味着危险。 接下来的几天,朱宁一边疯狂修炼,一边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洞穴周围的环境。 他不敢走远,只在方圆一里内活动。 很快,他在一片山坳里,发现了几棵野生的栗子树。 树上的栗子已经成熟,掉落了不少。 朱宁心中一动。 他用蹄子刨开一个浅坑,堆起枯枝,然后用两块坚硬的燧石,笨拙地敲击着。 火星溅射。 尝试了不知多少次,一缕微弱的火苗终于在枯叶中燃起。 他将捡来的栗子扔进火堆。 很快,一股香甜的焦糊味便弥漫开来。 就在他准备享用这来之不易的食物时,那声熟悉的“嘎――”又在不远处响起。 乌鸦精去而复返。 它落在不远处的一根树杈上,歪着脑袋,漆黑的眼睛盯着火堆里噼啪作响的栗子。 朱宁看懂了。 那眼神里,是渴望。 他没有迟疑,用一根树枝,从火堆里拨出几颗烤得正香的栗子,推向乌鸦精所在的方向。 这是一个示好的信号。 乌鸦精显然有些意外。 它警惕地在树上观察了许久,确认没有陷阱后,才拍打着翅膀,缓缓落下。 它没有立刻去啄食栗子,而是先看了朱宁一眼。 朱宁没有动,甚至放缓了呼吸,表现出自己毫无威胁。 乌鸦精这才低下头,叼起一颗滚烫的栗子,又迅速飞回树杈上。 “嘎!嘎!” 它发出了两声似乎带着些愉悦的叫声。 朱宁笑了。 很质朴的笑容,出现在一张猪脸上,显得有些滑稽,却也带着真诚。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在这座冷酷的浪浪山,一个朋友,哪怕只是一个潜在的朋友,也远比一个未知的敌人要好。 从这天起,乌鸦精每天都会在他修炼的时候出现。 朱宁也总会为它留下一份烤栗子。 一人一妖,就这么隔着一堆篝火,维持着一种奇妙的默契。 直到第七天。 朱宁在奔山的路线上,看到了一块插在地上的兽骨牌。 骨牌上,刻画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扭曲符号。 在小猪妖残存的记忆里,这种骨牌是某种“告示”。 或是警告,或是划分地盘的标记。 看不懂,就意味着危险。 他可能会在无意中闯入某个强大妖兽的领地,然后被撕成碎片。 知识,在这里同样是力量。 当晚,乌鸦精再次落下时,朱宁没有先递上栗子。 他用蹄子沾着地上的泥水,在岩石上,笨拙地模仿着骨牌上的符号。 然后,他指向那符号,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最后摊开蹄子,露出一副请教的模样。 乌鸦精歪着头,看着他画出的丑陋符号。 它似乎明白了。 它没有叫,而是飞到朱宁面前,用尖喙,在泥地上,重新画出了那个符号。 笔画清晰,结构分明。 接着,它又用喙,啄了啄符号的某个部分,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声,模仿着蛇吐信子的声音。 最后,它伸长脖子,指向了东方的一片密林。 朱宁瞬间懂了。 那个符号,代表着“蛇”。 而那片密林,是蛇妖的领地,危险,勿入! 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找到了活下去的另一条路! 朱宁立刻将所有的烤栗子都推了过去,甚至还翻出了自己藏在洞里,从山脚黑市偷换来的两枚亮晶晶的铜扣。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乌鸦精显然对那两枚闪闪发光的铜扣更感兴趣。 它毫不客气地用爪子将其拨到自己身前,然后,用那只教会了朱宁第一个字的尖喙,在地上写下了第二个符号。 一个代表“熊”的妖文。 第4章 活下去的代价 知识,是点亮黑暗的火把。 朱宁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每天深夜,冷泉边的岩石,就成了他与乌鸦精的课堂。 他用烤栗子和偶尔从山下换来的零碎铜铁,换取一个个扭曲而古老的妖文。 “水”。 “火”。 “陷阱”。 乌鸦精用尖喙在泥地上刻画,笔画简洁而充满一种原始的力量感。 朱宁则在一旁笨拙地模仿,将这些关乎生死的符号,死死烙印在脑子里。 他知道了哪条溪流的水源有毒,哪片山林曾被天火焚烧过,更重要的是,他认出了巡山队布下的几个粗陋陷阱的标记。 他像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汲取着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一切。 身体的锤炼也从未停歇。 “奔山、负石、冷泉憋息” 的三炼法,已经成了他刻入骨髓的本能。 那块青石,他已经能完整地举过头顶,坚持十个呼吸。 奔跑的路程,也从北坡延伸到了山腰。 力量,正随着汗水,一丝丝地注入这具猪妖的身躯。 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饥饿。 修炼消耗的体力,远超他的想象。 光靠几颗野栗子,已经填不饱他那日益增大的胃口。 他需要肉。 需要蕴含着精血的血肉,来补充消耗,滋养这具正在变强的躯体。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想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天赋,【瘟疫毒素】。 是时候,检验一下它的成色了。 朱宁开始有意识地寻找目标。 他不敢招惹那些强大的妖兽,甚至连独行的野狼都避而远之。 他需要的,是弱小的,能被轻易毒杀的猎物。 乌鸦精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 这天,它没有在老地方等他,而是在半空中盘旋一圈,随即朝着东方的一片乱石岗飞去。 朱宁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乱石岗的边缘,插着一块兽骨牌。 上面刻着一个他刚刚学会的字。 “蛇”。 这里是蛇妖领地的边界。 乌鸦精落在一块巨石上,冲着下方的一处石缝发出了几声短促的鸣叫。 朱宁放轻脚步,悄悄凑了过去。 一股腥臭混合着腐烂的气味,从石缝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鼠窝。 一群毛色灰败的硕鼠,正挤在窝里,啃食着一具不知名小兽的残骸。 它们的眼睛泛着病态的红光,身上布满脓包,正是他第一次吞噬的那种瘟疫灰鼠。 完美的猎物。 朱宁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这不是恐惧,而是猎手锁定目标时的兴奋。 他没有贸然行动。 他先是观察了周围的地形,确认没有其他窥伺者。 然后,他从附近找来一些带有甜味的浆果,将其捣烂。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自己都感到恶心的动作。 他将混杂着【瘟疫毒素】的唾液,小心翼翼地吐进那堆果肉里,反复搅拌均匀。 做完这一切,他将这份“加料”的诱饵,轻轻放在了鼠窝的洞口。 然后,他退到一块巨石后,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等待,是猎手的第一课。 很快,一只胆大的硕鼠,被浆果的甜香吸引,探头探脑地爬了出来。 它警惕地嗅了嗅,确认没有危险后,便一口咬了上去。 毒素的发作,比朱宁想象中更快。 那硕鼠只咀嚼了几下,身体便猛地一僵,随即开始剧烈地抽搐,黑色的血沫从它嘴角涌出。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窝里的其他硕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发出一阵尖锐的“吱吱”声。 但食物的诱惑,终究战胜了恐惧。 一只,两只,三只…… 越来越多的硕鼠爬出洞穴,扑向那致命的诱饵。 然后,一只接一只地倒下。 朱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正在适应这个世界的法则。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就在他以为计划天衣无缝时,一道黄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旁边的草丛里蹿了出来! 野犬精! 它显然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些鼠尸。 这头野犬精骨瘦如柴,皮毛上满是伤疤,显然已经饿了很久。 它没有发现隐藏在巨石后的朱宁,一头扎进鼠尸堆里,疯狂地撕咬起来。 朱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想到,自己小小的狩猎,竟然会引来一个不速之客。 跑? 还是…… 杀? 一个照面,朱宁就判断出,这头野犬精虽然看着凄惨,但实力绝对在自己之上。 正面硬拼,他没有胜算。 可如果就这么跑了,这些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就全没了。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那头野犬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朱宁的方向。 被发现了! “嗷呜!” 野犬精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嘴角滴着混合着鼠血的涎水,一步步向他逼近。 它将朱宁,当成了新的猎物。 退无可退! 朱宁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决绝。 他缓缓从巨石后走出,四蹄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吭哧”声。 他要战! 为了食物,也为了活下去! 野犬精猛地一蹬后腿,化作一道黄色的闪电,张开血盆大口,直扑朱宁的喉咙! 快! 太快了!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凭借着“三炼”法锻炼出的本能,猛地向旁边一偏头。 “刺啦!” 锋利的犬齿,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传来,却也激起了朱宁骨子里的凶性。 他没有后退,反而借着这股冲力,狠狠一头撞进了野犬精的怀里!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一人一妖翻滚在地。 朱宁张开嘴,用尽全力,一口咬向对方的脖子。 但他忘了,自己只有两颗短短的獠牙。 这一口,只在对方坚韧的皮毛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野犬精吃痛,疯狂地扭动身体,锋利的爪子在朱宁的背上、腿上,划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瞬间染红了他灰黑的鬃毛。 朱宁死不松口。 他知道,一旦松口,自己就会被立刻撕成碎片!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混乱中,他的脑海中却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瘟疫毒素! 他的唾液里,有毒! 他不再试图咬穿对方的喉咙,而是将所有的毒液,顺着那道浅浅的伤口,拼命地向里灌注! 野犬精的挣扎,猛地一滞。 一股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它的伤口处蔓延开来。 它的力量,在飞速流逝。 朱宁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松开嘴,翻身骑在野犬精的身上,用蹄子死死压住对方的四肢,然后低下头,将自己那两颗短小的獠牙,对准了对方柔软的眼眶,狠狠地扎了进去! “噗嗤!” “嗷!” 野犬精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朱宁没有停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搅动着。 温热的、黏稠的液体,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挣扎,终于彻底停息。 朱宁这才脱力般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赢了。 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但,他活了下来。 冰冷的机械音,适时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目标:野犬精(精怪),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第5章 嗅迹溯源 朱宁大口喘息着。 血腥味与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他想吐。 他赢了。 但他付出了代价。 全身上下,火辣辣的疼,好几处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撕裂般的剧痛。 脑海中,冰冷的提示框依旧悬浮着,仿佛是对这场血腥胜利的唯一见证。 【是否进行吞噬?】 没有丝毫犹豫。 “是。” 他在心中嘶吼出这个字。 一缕比上次吞噬灰鼠时更加凝实的黄色气流,从野犬精的尸体上升腾而起。 它不再是虚无的烟雾,而像是一条活着的、充满野性的小蛇,径直钻入朱宁眉心。 一股狂躁、混乱的感官信息瞬间冲刷着他的脑海。 那是属于这头野犬精短暂一生的记忆碎片:饥饿的追逐,绝望的嗥叫,以及对鲜血最原始的渴望。 朱宁死死咬住牙关,承受着这股精神冲击。 他的人类灵魂,像一块顽固的礁石,任由记忆的浪潮拍打,岿然不动。 【吞噬成功!】 【检测到天赋:嗅迹溯源(初等)。】 【是否吸收为自身天赋?】 成了! 朱宁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吸收!” 那股黄色的气流轰然散开,融入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他的鼻腔与大脑深处。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得不同了。 空气中,那些原本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被瞬间解析、分离、重组。 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涩味,腐烂落叶的霉味,以及…… 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甚至能从血腥味中,分辨出属于瘟疫灰鼠的、属于野犬精的、以及属于他自己的不同层次。 这就是【嗅迹溯源】! 【天赋面板更新】【姓名】:朱宁【种族】:猪妖(劣等)【境界】:小妖(启智初期)【天赋】:1.瘟疫毒素(微弱)2.嗅迹溯源(初等)【业力】:3点【备注】:吞噬万物,亦承其因果。 业力缠身,必有天谴,望君慎行。 业力,变成了三点。 朱宁的目光在那行备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被现实的剧痛拉了回来。 肾上腺素正在退潮,疼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伤口,看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真的杀了。 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亲手终结了另一个生命。 这不是游戏。 这里是浪浪山。 “嘎。” 一声轻微的鸣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乌鸦精不知何时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它那双漆黑的豆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恐惧,也没有贪婪。 只是看着。 它歪了歪头,似乎在确认朱宁是否还活着。 朱宁冲它咧了咧嘴,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乌鸦精忽然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一圈,随即落在了十几步外的一处灌木丛旁。 它用尖喙,啄了啄一株长着锯齿状叶片的墨绿色植物。 朱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在…… 指点自己? 他拖着重伤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一股清凉的草药味传入鼻腔。 在【嗅迹溯源】的加持下,这股气味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地告诉他,这东西无毒,且有止血的功效。 他不再怀疑,直接用獠牙将那株草药连根拱起,放在嘴里咀嚼成泥。 苦涩的汁液瞬间填满口腔,但他毫不在意,将药泥笨拙地涂抹在自己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清凉的感觉传来,疼痛顿时缓解了不少。 “谢了。” 朱宁看着岩石上的乌鸦精,用嘶哑的“吭哧”声,郑重地道谢。 乌鸦精似乎听懂了,它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轻快的鸣叫。 简单的伤口处理完毕,朱宁看向了今天的战利品。 一地瘟疫灰鼠的尸体,和一头完整的野犬精。 这是食物。 是能让他活下去,能让他继续修炼的,宝贵的血肉! 他必须把它们带回去。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他先是用还算完好的前蹄,将那些硕鼠的尸体一只只衔起,堆到一起。 然后,他低下头,用獠牙咬住野犬精的后腿,使出吃奶的力气,开始向洞穴的方向拖拽。 尸体在崎岖的地面上拖行,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每走一步,朱宁身上的伤口都像要裂开一样。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猎食者。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乌鸦精没有飞走,它就在朱宁头顶盘旋,不时发出一两声警惕的鸣叫,像一个忠诚的哨兵。 短短几百米的路,朱宁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当他终于将所有战利品都拖进那个简陋的洞穴时,整头猪已经虚脱,瘫倒在地,连动一根蹄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洞外,月光清冷。 洞内,血腥弥漫。 朱宁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伤口的刺痛与身体的疲惫,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靠自己的双手,在这残酷的浪浪山,挣得了活下去的资本。 休息了片刻,他强撑着爬起来,开始享用自己的晚餐。 他没有选择野犬精,而是先撕开了一只瘟疫灰鼠。 伴随着血肉入腹,一股微弱的暖流开始在体内升腾,滋养着他干涸的身体,修复着受损的血肉。 就在这时,他新获得的天赋【嗅迹溯源】,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这气息,并非来自洞外的山林。 而是源自…… 他面前这头野犬精的尸体。 朱宁心中一动,凑了过去,仔细地嗅探起来。 在浓重的血腥味之下,他闻到了一股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味道。 那是另一种妖兽的气味。 更强大,更凶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腐臭。 这头野犬精,在遇到自己之前,被别的什么东西追杀过! 它之所以骨瘦如柴,之所以会饥不择食地冲向鼠尸,是因为它一直在逃命! 朱宁顺着那股气息的源头,找到了野犬精的后腿。 在它那一片被划破的皮毛深处,他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伤口。 伤口已经发黑,边缘的血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坏死迹象。 而那股陌生的气息,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朱宁脑海中猛地炸开。 那个追杀野犬精的家伙,很可能…… 就在这附近! 第6章 潜伏的阴影 胜利的喜悦,如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朱宁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头野犬精,不是偶然路过。 它在逃命。 而那个追杀它的东西,现在可能正循着气味,朝这里走来。 朱宁猛地看向洞口那具野犬精的尸体。 那不再是战利品,不是食物,而是一个用鲜血和死亡写成的路标,一个引诱着未知恐怖前来的信标! 必须扔掉它!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扔掉? 这是他拼上性命才换来的血肉,是他恢复伤势、继续变强的唯一资本。 放弃它,就等于放弃生命。 朱宁的眼神在尸体与黑暗的洞口之间来回扫视,属于人类的理智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不能扔。 也不能留在这里。 洞穴太浅,气味根本无法遮掩。 那股混杂着腐臭与陈旧血腥的陌生气息,就像附骨之疽,死死地钉在这具尸体上。 他必须想办法,混淆它,或者…… 掩盖它。 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堆同样散发着恶臭的瘟疫鼠尸上。 一个大胆而恶心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不再迟疑,忍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用牙齿咬住野犬精的后腿,将它奋力拖向洞穴最深处的角落。 每移动一寸,伤口都渗出新的血珠。 但他顾不上了。 藏好野犬精的尸体,他又爬向那堆鼠尸。 他撕开其中一只硕鼠的肚皮,浓烈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朱宁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用蹄子沾满那些黏稠的、带着瘟疫的内脏和血液,开始在洞口周围的岩壁上涂抹。 他要用一种恶臭,去覆盖另一种恶臭。 用瘟疫的气息,去干扰那个未知追踪者的嗅觉。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 但他还不能休息。 朱宁爬到洞口,用肩膀死死抵住一块他之前搬来当做简易门户的巨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吭!” 他将“负石”法门压榨出的所有力量,都灌注在这一推上。 巨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点点地挪动,最终将大半个洞口都堵死,只留下一道仅供呼吸的狭窄缝隙。 洞穴内,瞬间陷入了近乎绝对的黑暗。 安全了么? 不。 这只是自我安慰。 朱宁瘫倒在地,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嗅迹溯源】的天赋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他像一台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从洞口缝隙中传入的每一缕气息,分析着风中夹带的每一个信息。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一分钟。 十分钟。 一个时辰。 山风吹过洞口的缝隙,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朱宁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嘎……” 一声熟悉的啼叫,在洞外不远处响起。 是乌鸦精。 它还没走。 朱宁心中一紧。 那未知的存在如果到来,乌鸦精很可能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他想出声警告,却又死死闭上了嘴。 任何声音,都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这只刚刚与他建立起初步信任的乌鸦,能足够机警,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洞外的啼叫声盘旋了一阵,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最终渐渐远去。 朱宁稍稍松了口气。 黑暗与寂静,重新笼罩了他。 他开始感到饥饿,腹中空空如也,伤口的愈合也在不断消耗着本就不多的体力。 他爬到角落,借着从缝隙中透入的微弱月光,撕下一块野犬精腿上的肉,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 血肉入腹,化作一股股暖流,修复着他破败的身体。 就在他埋头进食时,他的耳朵猛地一动。 他听到了。 不是风声。 不是虫鸣。 那是一种…… 爪子刮擦在岩石上的声音。 “沙……沙拉……”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却像一把淬毒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朱宁最敏感的神经。 它来了! 第7章 墓土的气息 它来了。 朱宁全身的鬃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如同被冰水浇透。 他死死贴着地面,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那“沙拉、沙拉” 的刮擦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从容。 仿佛在月下散步,而非捕猎。 声音在洞口停下了。 没有撞击。 没有咆哮。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任何狂暴的嘶吼都更让人恐惧。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朱宁的喉咙,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绝望。 它在外面。 就在那块堵门的巨石之外,或许只有一尺之隔。 它在观察。 朱宁甚至能想象到,一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正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审视着洞内的黑暗。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的酷刑。 朱宁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让心跳得太大声。 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努力降低存在感,像一块真正的岩石。 他催动着【嗅迹溯源】。 空气中,那股属于野犬精的血腥味,混杂着瘟疫鼠尸的恶臭,形成了一道混乱的气味屏障。 可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缕全新的气息,如同一根淬毒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所有伪装。 腐烂。 一种深入骨髓的腐烂气息,像是百年老尸从坟墓里爬了出来。 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以及一股…… 如同陈年墓土被翻开的阴冷味道。 这味道,与野犬精后腿伤口上的气息,同源!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伪装,失败了。 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野犬精,而是这股独特的、带着死亡印记的气味。 “沙拉……” 那刮擦声再次响起,却不是靠近,而是在缓缓绕着洞口移动。 它在勘察地形。 朱宁的大脑疯狂运转。 这洞穴是他的囚笼,也是他唯一的壁垒。 一旦被攻破,他必死无疑。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悄无声息地,用后蹄一点点地将那具野犬精的尸体,朝自己这边勾了过来。 如果对方破门而入,他就将这具尸体当做第一道屏障扔出去,为自己争取哪怕一瞬的生机。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洞外的脚步声停在了洞穴的侧面。 紧接着,是利爪刨挖岩壁的声音。 “刺啦——刺啦――”坚硬的岩石,在对方的爪下,竟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地刮下一层层石粉。 它想从侧面挖进来!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洞穴,根本挡不住它! 他绝望地看着那面不断传来震动的岩壁,死亡的阴影已经将他彻底吞噬。 可就在这时,刨挖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一切,又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回事? 朱宁不敢放松警惕,依旧死死盯着那面岩壁。 一息。 十息。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 那股阴冷腐烂的气息,也随着山风,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了【嗅迹溯源】的感知范围里。 它走了? 为什么? 朱宁不敢相信,也不敢理解。 他像一尊雕塑,在黑暗中又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才敢小心翼翼地挪开堵门的巨石。 清晨的冷风灌入洞穴,吹散了满室的血腥与恶臭。 朱宁探出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 仿佛昨夜那场生死一线的对峙,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在洞穴侧面的岩壁上,赫然留下了三道深达半尺的爪痕。 爪痕边缘光滑如镜,仿佛是被神兵利器切割过一般。 朱宁看着那三道爪痕,后背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和锋利! 他走到洞口,蹲下身,仔细地嗅探着地面上残留的气息。 那股墓土般的阴冷气息,在洞口绕了一个圈,最终朝着山林深处延伸而去。 它确实离开了。 可它离开的方向,却让朱宁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那不是通往山顶妖王领地的路,也不是下山的路。 而是…… 浪浪山北坡,那片传说中有去无回的,黑风林。 一个更大的疑惑,浮现在朱宁心头。 它明明有能力轻易破开岩壁杀死自己,为什么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放弃? 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还是说…… 它对自己这头弱小的小猪妖,根本不屑一顾? 朱宁百思不得其解。 他重新回到洞内,目光落在那具野犬精的尸体上。 他俯下身,再次仔细地嗅探那处已经发黑的伤口。 这一次,他不再关注那股阴冷的气息,而是试图从中分辨出更深层次的东西。 渐渐地,他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完全掩盖的味道。 那是一股…… 草药的味道。 混杂在血肉腐烂的气息之下,若非有【嗅迹溯源】,根本无法察觉。 朱宁猛地抬起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头野犬精,在被追杀的过程中,曾经用草药处理过伤口! 而那个神秘的追踪者,它放弃攻击,或许不是因为它大发慈悲,也不是因为它察觉到了别的危险。 而是因为它…… 讨厌,或者说,惧怕这种草药的味道! 这个发现,让朱宁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第8章 生路与死路 那股草药的味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朱宁没有犹豫。 他必须找到它。 但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寻找,连走出这个洞穴都难。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狰狞的伤口,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具野犬精的尸体。 恢复,需要能量。 能量,就是血肉。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爬过去,撕下一大块血肉,大口吞咽。 没有烹饪,没有调味,只有最原始的血腥与生涩。 胃里在翻江倒海,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 暖流从腹中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修复着撕裂的肌肉,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他吃一口肉,便停下来喘息片刻,仔细感知着身体的变化。 力量,正在一点一滴地回归。 这一顿,他足足吃了一整个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洞口缝隙照进来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结上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体力,恢复了三成。 足够了。 朱宁将剩下的尸体用泥土和乱石仔细掩埋,又用瘟疫鼠尸的残骸在洞口布下更浓重的气味屏障。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洞穴。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鼻翼微动,【嗅迹溯源】的天赋全力发动。 空气中,无数种气味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剥丝抽茧,从万千驳杂的气味中,搜寻着那一缕微弱的、带着特殊清香的草药气息。 很难。 这气味太淡了,被风一吹,便若有若无。 他只能确定一个大概的方向――西北。 那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朱宁没有贸然前进,而是先爬上了一块高耸的岩石,观察地形。 西北方,地势愈发陡峭,林木也更加阴森。 几块刻着“熊”和“狼”字妖文的骨牌,歪歪斜斜地插在通往那里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巡山队的领地。 硬闯,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正一筹莫展,头顶的天空传来一声熟悉的啼叫。 乌鸦精落在了他身旁的树杈上,漆黑的豆眼看着他,带着一丝询问。 朱宁心中一动。 他用蹄子沾着地上的晨露,在岩石上画出了那株草药的大致模样――锯齿状的叶片,墨绿的颜色。 然后,他指向西北方,又用鼻子用力嗅了嗅,做出寻找的姿态。 乌鸦精歪着头,似乎在理解他的意思。 片刻后,它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翅膀一振,冲天而起。 它没有飞向西北,而是在朱宁头顶盘旋了一圈,随即朝着另一条更加隐蔽的、位于山涧旁的崎岖小路飞去。 它在带路! 朱宁精神大振,立刻跟了上去。 这条路,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巡山队岗哨。 它藏在山体的阴影里,被茂密的灌木所遮掩,若非从空中指引,根本无从发现。 一人一妖,一前一后,在山林间穿行。 乌鸦精不时落下来,用尖喙啄开一些伪装成落叶的陷坑,或者点出某些藤蔓上涂抹的毒液。 朱宁越走越心惊。 他这才明白,自己之前能在浪浪山活下来,是何等的侥幸。 这座山,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乌鸦精在一处断崖前停了下来。 它落在崖边的一棵枯松上,冲着下方发出了几声急促的鸣叫。 朱宁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断崖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谷,终年被黑色的瘴气所笼罩。 那股特殊的草药香气,正是从这片幽谷中,丝丝缕缕地飘散上来。 找到了! 朱宁心中一阵狂喜。 可下一秒,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这断崖高不见顶,陡峭如壁,根本没有下去的路。 更致命的是,那黑色的瘴气,光是闻上一口,就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嗅迹溯源】告诉他,那瘴气里,含有剧毒。 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朱宁不甘心,他趴在崖边,仔细地观察着下方。 他的目光,忽然被崖壁上的一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链。 铁链的一端,深深地钉入了断崖顶部的岩石里,另一端,则蜿蜒着垂入下方的无尽瘴气之中。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 有人,或者说,有妖,曾在这里铺设过一条通往谷底的路! 朱宁凑近那铁链,仔细嗅了嗅。 一股熟悉的、阴冷腐烂的气息,瞬间钻入他的鼻腔。 是那个神秘追踪者的味道! 墓土的气息! 这铁链,是它留下的! 朱宁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片被瘴气笼罩的幽谷,一个可怕的真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株能克制神秘追踪者的草药,它的生长地,竟然就是那个追踪者的…… 巢穴! 第9章 崖上的交易 死路。 朱宁的手掌按在那根冰冷的铁链上,锈迹与寒意顺着皮肤,直刺骨髓。 崖下的毒瘴缓缓翻涌,像一锅熬了千年的浓汤,散发着死亡的甜腻。 生路,就在死路之中。 解药,就在仇敌的巢穴。 这简直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 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瘫坐在崖边,茫然地看着下方那片隔绝一切生机的黑暗。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幽谷的回响,像是无数亡魂的低语。 他该怎么办? 冲下去? 那和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转身离开? 那个散发着墓土气息的怪物,迟早会再次找上门来。 下一次,他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进退维谷。 “嘎。” 一声轻啼在头顶响起。 乌鸦精落在他身旁的枯松上,漆黑的豆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去。 它似乎能看懂朱宁此刻的绝望。 朱宁苦笑一声,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吭哧”声。 他连一个可以商量的对象都没有。 就在这时,乌鸦精忽然动了。 它张开双翼,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俯冲而下,径直扎向那片致命的毒瘴! 朱宁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虚无的空气。 疯了么! 那瘴气有剧毒! 乌鸦精的身影在触碰到黑色瘴气边缘的瞬间,猛地一个折转,又以更快的速度冲天而起。 它飞得有些踉跄,仿佛翅膀被无形的力量腐蚀了一下。 它重新落在枯松上,身体微微颤抖。 “啪嗒。” 一件小小的东西,从它的喙中掉落,滚到了朱宁的蹄子边。 朱宁愣住了。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铃铛,样式古朴,表面已经氧化发黑,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铃铛上,还沾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正飞速消散。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鼻翼微动。 【嗅迹溯源】! 三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第一股,是乌鸦精自己羽毛的味道。 第二股,是崖下毒瘴那阴冷致命的味道,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 第三股…… 朱宁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股陌生的妖气。 这股妖气很淡,几乎被岁月磨平,但其中蕴含的暴戾与阴狠,却让朱宁感到一阵心悸。 这枚铃铛,属于另一头妖! 一头曾经进入过这片毒瘴,并且能活着出来的妖! 朱宁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乌鸦精。 乌鸦精没有看他,而是用尖喙,轻轻啄了一下地上的铃铛。 “叮……” 一声沉闷而沙哑的轻响。 紧接着,它抬起头,不再看向下方的幽谷,而是转向了浪浪山的另一个方向。 那是东面。 一片他从未去过的,更加原始、幽深的密林。 乌鸦精伸长脖子,朝着那个方向,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有力的鸣叫。 “嘎!” 朱宁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交易。 一个无声的,只属于他和这只乌鸦精的交易。 乌鸦精在告诉他:别盯着这条死路了,这枚铃铛的主人,或许才是真正的生路。 它为什么要帮自己? 这个念头在朱宁脑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黑暗中的第三条路。 一条充满未知,却也蕴含着希望的路。 他不再犹豫,俯下身,用嘴唇小心地衔起那枚冰冷的银铃铛。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枯松上的乌鸦精,郑重地点了点头。 乌鸦精似乎松了口气。 它发出一声轻快的啼叫,振翅而起,朝着东方那片未知的密林,缓缓飞去。 朱宁迈开四蹄,紧随其后。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片深不见底的幽谷。 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的。 但下一次回来时,他绝不会再像今天这样,无力地站在崖边,任由命运摆布。 第10章 银铃与利刃 东方密林。 这里的树,比北坡任何一棵都要古老。 巨木的冠盖遮天蔽日,将阳光撕扯成破碎的金屑,稀稀疏疏地洒在厚厚的腐叶层上。 空气潮湿而沉闷,混杂着草木腐烂的独特气味。 朱宁跟在乌鸦精身后,一蹄深一蹄浅地踩在松软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悄无声息。 他嘴里衔着那枚冰冷的银铃铛,金属的触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乌鸦精飞得很慢,不时落在一根横生的枝杈上,歪着头,发出几声低沉的“咕咕”声。 那不是鸣叫,是警告。 朱宁立刻停下脚步,鼻翼翕动。 【嗅迹溯源】的天赋,让他闻到了前方藤蔓上传来的、一丝酷似甜美浆果的诱人气息。 但在那香甜之下,是致命的麻痹毒素。 他绕开那片伪装成坦途的猎杀场,心中对这只乌鸦的信任又加深了一分。 这条路,没有乌鸦精的指引,他走不出百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乌鸦精忽然在半空中一个急停,盘旋着落在一棵巨树的顶端,全身羽毛都微微炸起。 它在示警,前所未有的强烈示警。 朱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即蹲下,躲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巨石后面。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顺着林间的微风飘了过来。 这味道与他之前闻过的任何血腥都不同。 不狂野,不混乱,反而带着一种…… 冷静到极致的锋利感。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躺着一头体型硕大的剑齿豪猪。 它的妖气已经散尽,显然死透了。 致命伤只有一道。 从脖颈到腹部,一道平滑如镜的切口,精准地剖开了它坚硬的皮毛与血肉。 内脏散落一地,却像是被精心摆放过一般。 没有撕咬的痕迹,没有爪印。 只有一道,干净利落的斩痕。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何等恐怖的利刃,又是何等精准的技巧! 乌鸦精在树顶发出一声不安的哀鸣,似乎在催促他快点离开。 朱宁却摇了摇头。 他爬到那具豪猪尸体旁,俯下身,仔细嗅探着那道致命的伤口。 血腥味之下,他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股暴戾而阴狠的妖气。 与银铃铛上残留的第三股气息,一模一样! 铃铛的主人,就是杀死这头豪猪的凶手。 他们找对地方了。 朱宁将银铃铛从嘴里吐出,用蹄子推向乌鸦精的方向,然后指了指豪猪的尸体,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他在告诉同伴,目标就在附近。 乌鸦精似乎看懂了,它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但依旧不敢轻易落下。 朱宁不再停留,循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妖气,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加谨慎。 他即将面对的,是一个能将妖将级数的剑齿豪猪一击必杀的恐怖存在。 又走了百十步,前方的林木豁然开朗。 一棵需要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樟,出现在他眼前。 古樟的树干早已中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树屋。 一道简陋的藤梯,从离地数丈高的洞口垂下。 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正从树屋顶端的另一个小孔中,袅袅升起。 那股锋利的妖气,源头,就在这里。 朱宁停下了脚步,抬头仰望着那个幽深的树洞。 他不知道里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是生路,还是另一条死路。 但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将银铃铛重新衔在嘴里,用前蹄,轻轻敲了敲古樟粗糙的树皮。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轻响,在寂静的林间,传出很远。 树洞里的青烟,停了。 那股锋利的妖气,也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几百年没有开过口的声音,从树洞里飘了出来。 “铃铛……回来了?” “上来。” 第11章 树洞里的刀客 藤梯粗糙,磨得掌心生疼。 朱宁将银铃铛死死衔在唇间,四蹄并用,笨拙却坚定地向上攀爬。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密林深处的潮气。 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上方那个幽深的洞口,那里是未知的命运。 终于,他的前蹄搭上了坚实的木板。 他翻身滚进树洞,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合着淡淡的铁锈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树洞内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四壁被刀斧修葺得颇为平整。 角落里,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着,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 光影的尽头,一道身影背对着他,正坐在一个木墩上,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雪亮的短刃。 那身影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妖气收敛到了极致,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无法察觉其存在。 “叮铃。” 朱宁将嘴里的银铃铛吐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擦拭短刃的动作停了。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朱宁的呼吸为之一滞。 那是一张狼的脸。 一只苍老的、左眼上留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独眼银狼。 它的毛发已然灰白,眼神却不像外表那般浑浊,反而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人的灵魂。 “一百年了。” 独眼狼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它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铃铛上,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我以为,它会永远烂在那片毒瘴里。” 它没有问朱宁是如何得到的,也没有问他是谁。 它只是伸出干瘦的爪子,将那枚银铃铛轻轻拨到自己面前,用指尖摩挲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宁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着。 他能感觉到,这只狼妖的强大,远超那头被他杀死的野犬精,甚至比那头剑齿豪猪还要危险。 它身上那股锋利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气息,并非源自妖力,而是源自…… 它手中的刀。 许久,独眼狼妖才重新抬起头,那只独眼锁定了朱宁。 “说吧,小猪妖。” “你把它带回来,想要什么?” 朱宁定了定神,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吭哧”声。 他用前蹄沾着地上的灰尘,在木板上画出了那株生长在毒瘴中的、带着锯齿状叶片的墨绿色草药。 然后,他指了指草药的图样,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了西北方那片断崖的方向。 意思很明确。 我需要这种草药,来救我的命。 独眼狼妖看着他画出的丑陋图形,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腐骨草。” 它沙哑地说道,“原来,是被‘掘墓人’给盯上了。” 掘墓人? 朱宁心中一动,将这个陌生的名字死死记下。 “那东西,不是你能招惹的。” 独眼狼妖的语气里不带丝毫感情,“而腐骨草,只生长在它的巢穴里。拿了草,就等于不死不休。” 朱宁没有退缩,只是用蹄子,重重地点了点地上的草药图样。 他的眼神,坚定而执拗。 独眼狼妖看着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勇气可嘉。” “但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它将那柄擦拭得雪亮的短刃,轻轻插回腰间的刀鞘。 “铃铛,是你带回来的。这个人情,我认。” “我可以告诉你,如何安全地进入那片毒瘴,甚至可以给你三支能暂时驱散瘴气的‘避瘴香’。” 朱宁的眼睛亮了。 “但是。” 独眼狼妖话锋一转,那只独眼中的锐利光芒,陡然变得冰冷。 “腐骨草,你要自己去拿。” “而且,作为交换,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它站起身,走到树洞口,看向密林深处。 “这林子里,最近来了个不守规矩的家伙。” “一头黑熊精,自称熊教头,仗着有几分蛮力,四处收刮血食,坏了这里的平衡。” 独眼狼妖转过身,独眼死死盯着朱宁。 “我要它的命。” “或者说,我要你,去取它的命。” 第12章 必死的交易 树洞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像刀刃一样锋利。 熊教头。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朱宁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浪浪山的巡山总管,一头凶名在外的黑熊精。 传闻它一掌能拍碎山岩,一吼能震落林叶。 而自己,只是一头刚学会搏杀的小猪妖。 去杀它? 这和让他用蹄子去推倒一座山,有什么区别? 独眼狼妖的目光冰冷,不带一丝玩笑的意味。 它在审视,在掂量,看这头小猪妖有没有接下这份交易的斤两。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选择。 拒绝,现在就会死。 这只老狼的刀,快得他连反应的机会都不会有。 接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沉默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独眼狼妖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那不是赞许,而是猎人看到猎犬听懂指令时的冷漠。 “聪明的小家伙。” 它从怀里摸出三支线香,随手扔在地上。 香身漆黑如墨,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混合着矿石的气息。 “这是‘避瘴香’。每一支,能保你在毒瘴中安然无恙半个时辰。” “这是定金。” 朱宁低头看着地上的三支线香,没有立刻去捡。 他知道这话里的意思。 事成之后,才能拿到进入幽谷的真正法门。 “熊教头的领地,在北坡向阳的石堡里。” 独眼狼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它贪婪,暴虐,但极度迷信。身上常年带着一张从山下观音禅院求来的护身符。” 说完,它便不再言语,重新坐回木墩上,拿起那柄短刃,继续擦拭。 逐客令已经下得很明显。 朱宁没有多问。 他知道,问再多也无用。 这只老狼只负责发布任务,不负责提供攻略。 他俯下身,用嘴唇小心翼翼地衔起那三支避瘴香,转身,毫不犹豫地爬下了藤梯。 当他的蹄子重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后背的鬃毛才发现早已被冷汗浸透。 树洞里那股锋利的妖气,如影随形。 “嘎――”乌鸦精从高处的树冠上飞落下来,停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枝头,漆黑的豆眼里满是焦急。 它显然察觉到了刚才的凶险。 朱宁将避瘴香妥善地藏好,冲它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树洞,将独眼狼妖和那柄雪亮的短刃,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然后,他转身,循着来时的路,向自己的洞穴走去。 乌鸦精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飞在他的头顶,像一个忠诚的哨兵,为他警戒着四周。 回到那个熟悉的、散发着血腥与泥土气息的洞穴,朱宁才感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他没有休息。 疲惫的身体,紧绷的神经,都在催促他倒下。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将洞口的巨石重新堵好,在黑暗中盘腿坐下。 脑海里,开始疯狂地复盘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熊教头。 强大,残暴。 这是它的优势。 贪婪,迷信。 这是它的弱点。 而那张来自观音禅院的护身符,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朱宁不是一个只懂用蛮力厮杀的妖。 他这副猪妖的皮囊下,装着一个属于现代人的,精于计算的灵魂。 以弱博强,不能硬拼,必须用计。 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破绽。 他的脑中,浮现出那只野犬精的死状,浮现出瘟疫灰鼠抽搐的尸体。 他拥有的武器不多。 【瘟疫毒素】,阴狠,却未必能对皮糙肉厚的黑熊精造成致命伤害。 【嗅迹溯源】,只能辅助,无法用于正面搏杀。 但,他还有脑子。 朱宁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亮了起来。 迷信,往往与恐惧相伴。 而一张护身符,既是庇护,也可能…… 是催命符。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成形。 第13章 符箓与毒饵 第二日,天还未亮,朱宁便悄然离开了洞穴。 他没有去修炼,而是像个幽灵般,潜行在北坡的山林间。 他催动【嗅迹溯源】,空气中无数驳杂的气味在他脑中被分解、重构,化作一张无形的地图。 很快,他捕捉到了一股极其霸道、混杂着血腥与浓重体味的妖气。 是熊教头。 他循着气味,悄悄爬上一处山脊,躲在一块巨石后向下望去。 一支巡山小队正耀武扬威地从林间走过。 为首的,正是一头体型魁梧的黑熊精。 它身披简陋的铁甲,肩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狼牙棒,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它便是熊教头。 在它的胸前,果然挂着一枚黄色的三角符箓,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香火气息。 熊教头显得极不耐烦,不时用狼牙棒敲打着身旁的小妖,嘴里骂骂咧咧。 它的贪婪,肉眼可见。 朱宁没有再看,悄无声息地退走。 情报已经足够。 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再去窥探,而是开始制作他的“毒饵”。 他找来一种生长在阴暗角落的赤红色菌类,这种菌子本身无毒,却带有一种能吸引野兽的奇异香气。 他用石块将其捣烂成泥,捏成一枚拳头大小、形似血色人参的模样。 接着,他划破自己的蹄子,将带着妖气的血液滴入其中,反复揉捏。 最后,他张开嘴,将蕴含着【瘟疫毒素】的唾液,小心翼翼地、一滴不漏地,全部注入了这枚“血参”的内部。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毒饵已成。 这东西,闻起来像天材地宝,吃下去,却是刮骨的钢刀。 但光有毒饵还不够。 那枚护身符箓,是最大的障碍。 有佛门香火护体,寻常毒素很可能根本无法近身。 他必须想办法,让熊教头自己,对这枚符箓的效力产生怀疑。 一个更加阴狠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他需要一个引子。 一个能让熊教头深信自己“冲撞了邪祟”,从而怀疑符箓失灵的引子。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具被他掩埋的野犬精尸体。 那上面,残留着“掘墓人”的气息。 一种连他都感到彻骨冰寒的,来自死亡与墓土的气息。 这,就是最好的引子。 第14章 死亡的气息 夜色是最好的伪装。 朱宁像一道贴地滑行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片乱石岗。 他刨开松软的泥土,那具早已僵硬的野犬精尸体,重见天日。 一股混合着腐烂与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目标,是那股更深层次的,来自“掘墓人”的死亡气息。 他撕下野犬精后腿上那块被利爪撕裂、早已发黑坏死的血肉。 那股阴冷、腐朽,如同百年墓土被翻开的味道,瞬间浓烈了数倍。 这就是引子。 是能让一头迷信的黑熊精,肝胆俱裂的恐惧之源。 朱宁衔着这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腐肉,再次潜入黑夜。 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谨慎,【嗅迹溯源】的天赋被催动到极致。 他循着白天记下的路线,一点点靠近熊教头的巡山必经之路。 那是一条被踩踏得十分坚实的山道,空气中还残留着黑熊精霸道的妖气。 朱宁没有靠近山道,而是在上风口的一棵巨大古松上停了下来。 他像一只灵巧的猿猴,用蹄子和獠牙配合,悄无声息地爬上树冠。 这里,是最佳的布置地点。 他将那块腐肉小心翼翼地卡在一截断裂的树杈上,位置隐蔽,却又能让气味顺着山风,精准地覆盖下方整条山道。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等待。 等待猎物,踏入他精心布置的第一个陷阱。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林间的虫鸣都仿佛被这股不祥的气息压制,变得稀疏起来。 终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叫骂声,从山道尽头传来。 熊教头的巡山队,来了。 朱宁将身体死死贴在树干上,连呼吸都放缓到最低。 他透过枝叶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下方。 熊教头依旧走在最前,那根狼牙棒随意地扛在肩上,显得不可一世。 当它踏入被“掘墓人”气息笼罩的范围时,脚步猛地一顿。 它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瞬间瞪圆,鼻子用力地抽动着,脸上的嚣张跋扈,迅速被一种警惕和不安所取代。 “什么味道?” 它瓮声瓮气地低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身旁的小妖们也闻到了,一个个吓得缩起了脖子,不敢出声。 这股气息太诡异了。 阴冷,腐朽,充满了死亡的意味。 仿佛正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窥伺着它们。 “教……教头,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只狼妖小声地问道。 熊教头没有回答。 它的目光死死扫视着周围的密林,粗壮的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那枚黄色的护身符箓。 符箓温热,散发着淡淡的香火气,给了它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熊教头色厉内荏地咆哮道,“什么鬼东西,敢在浪浪山的地盘上撒野!” 它嘴上强硬,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只想尽快离开这片让它毛骨悚然的区域。 树冠上,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已经开始闻到腥味了。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饵。 他等到巡山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才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 他没有去回收那块腐肉。 他要让这股死亡的气息,在这里盘踞得更久一些。 他转身,潜向另一个早已选好的地点。 那是一处位于山道拐角的小山坳,地势隐蔽,长满了灌木。 朱宁用蹄子飞快地刨开一个浅坑,将那枚他用自身毒血精心制作的“血参”,小心翼翼地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小截酷似人参顶端的“红缨”。 然后,他用周围的落叶和浮土,将挖掘的痕迹巧妙地掩盖起来。 从远处看,这里就像是刚刚下过一场雨,泥土被冲刷后,偶然露出了深埋地下的天材地宝。 一个完美的伪装。 一个为贪婪者量身定做的陷阱。 做完这一切,朱宁没有片刻停留,迅速离开了现场。 他知道,熊教头很快就会回来。 一个迷信的家伙,在遭遇了“邪祟”之后,必然会心神不宁。 而心神不宁,就会让他对自己胸前的符箓产生怀疑。 当他再次路过此地,发现这株“天材地宝”时,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这是邪祟过境,阴极阳生,才催生出的宝物。 他会认为,这是自己的机缘。 而那份源自贪婪的狂喜,会彻底压倒源自恐惧的警惕。 朱宁回到自己的洞穴,将巨石堵死。 他没有去想计划是否会成功。 箭已上弦,剩下的,便只有等待。 他盘腿坐下,开始吞吐月华,恢复着制作毒饵时消耗的妖力与精血。 他的心,平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杀戮,不是目的。 活下去,才是。 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比这个世界,更冷酷,更无情。 第15章 愿者上钩 山风再次吹过。 这一次,风里那股阴冷的死亡气息,淡了许多。 熊教头带着巡山队折返回来,脸上的惊疑未定,早已被一种强压下去的烦躁所取代。 他想不通。 那股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发毛的气息,究竟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护身符箓,那温热的触感,是他唯一的慰藉。 “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 他冲着身后无精打采的小妖们咆哮,“再有下次,谁他娘的敢走神,老子就把他撕了当晚饭!” 小妖们噤若寒蝉,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 就在队伍即将走过那处山道拐角时,熊教头那硕大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的脚步,戛然而止。 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那香味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引动妖族血脉深处渴望的魔力。 像是某种深埋地下的灵根,偶然间被雨水冲刷,泄出了一缕精气。 熊教头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双铜铃大眼里,贪婪的光芒,彻底压倒了残存的恐惧。 他猛地挥手,示意队伍停下。 “你们,去那边林子搜一圈!” 他指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不耐烦地命令道,“看看有没有不开眼的散修摸进来了!” 小妖们不敢违逆,立刻领命而去。 支开了碍事的家伙,熊教头这才压抑着心中的狂喜,循着那缕异香,一步步走进了路旁的山坳。 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包。 一截指头大小的“红缨”,正从湿润的泥土中探出,鲜红欲滴,仿佛凝结了山川的精血。 天材地宝! 熊教头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对是某种年份极深的山参或者血芝! 他脑中瞬间闪过刚才那股阴冷的气息。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莫非是有什么邪祟过境,阴极阳生,才催生出了这等宝物? 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机缘! 他不再有丝毫怀疑,粗壮的熊掌化作铁铲,三两下便刨开了土层。 一株拳头大小、通体血红、形似人参的灵物,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浓郁的香气,几乎让他沉醉。 他将“血参”捧在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精气。 就在他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将其一口吞下时,胸前的护身符箓,忽然微微一烫。 熊教头动作一滞。 他疑惑地低下头,只见那黄色的符纸上,朱砂绘制的符文,似乎比平时暗淡了一丝。 是错觉吗? 他晃了晃脑袋,将这丝疑虑甩出脑海。 或许是这宝物灵气太盛,与佛门符箓的气息有些冲撞罢了。 贪婪,早已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吞噬。 他不再犹豫,仰起头,将那枚凝聚了朱宁剧毒与妖血的“血参”,整个扔进了嘴里。 入口,并未化作甘美的汁液。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铁锈味的黏稠感。 熊教头眉头一皱,但磅礴的“精气”已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他来不及多想,只当是灵物本味奇特。 他砸吧砸吧嘴,心满意足地转身,准备离开。 可刚走两步,他的腹中,猛地传来一阵绞痛。 那痛感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剧烈,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钢刀,正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搅动! “呃……” 熊教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几乎栽倒在地。 他连忙用狼牙棒撑住地面,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渗出。 怎么回事? 是那东西有问题? 不可能! 他明明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庞大能量! 剧痛愈发猛烈,一股阴冷、败坏的气息,从他腹中轰然炸开,如跗骨之蛆,疯狂侵蚀着他的血肉与妖力。 他的力量,在飞速流逝! “吼!” 熊教教头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中毒了! 中了一种他闻所未闻的阴毒! 他想运转妖力抵抗,可那股阴毒之气却像是扎了根一般,死死缠住他的妖丹,让他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皮肤上,竟浮现出一块块不正常的黑斑。 那是【瘟疫毒素】开始侵蚀他肉身的迹象。 “谁?” “是谁在暗算老子!” 熊教头狂怒地挥舞着狼牙棒,将周围的灌木砸得粉碎,却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找不到。 恐惧,开始像藤蔓般爬满他的心脏。 他想到了之前那股阴冷的死亡气息,想到了微微发烫的符箓。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他招惹的,根本不是什么邪祟。 他从一开始,就踏进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就在他心神大乱之际,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的灌木丛中,暴射而出! 是朱宁!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选择正面攻击,而是像一头最敏锐的猎豹,目标明确地扑向了熊教头撑在地上的那条手臂! “吭!” 朱宁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将自己三炼法锤炼出的所有力气,都灌注在了獠牙与头颅之上! 他要废掉这个庞然大物的支撑点! “噗嗤!” 锋利的獠牙,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黑熊精厚实的皮肉之中! 第16章 斩熊夺甲 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贯穿了熊教头的整条手臂! 他吃痛怒吼,粗壮的手臂猛地一甩,一股万钧巨力轰然爆发! 朱宁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整具身体都被凌空甩起。 但他死不松口,獠牙深陷血肉,用尽全身力气扭转头颅,试图撕裂对方的筋骨。 “滚开!” 熊教头咆哮着,另一只完好的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狠狠拍向朱宁的头颅!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朱宁毫不怀疑自己的猪脑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松口,借着那股甩飞的力道,身体在半空中一个扭转,狼狈不堪地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轰!” 熊掌拍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地面炸开一个浅坑,碎石四溅。 一击落空,熊教头却没能立刻追击。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毒素,已经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那股阴冷的瘟疫之气,正疯狂地破坏着他的生机,压制着他的妖力。 他的视线开始重影,手臂上的伤口,流出的血液竟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暗沉。 “杂种……” 熊教头死死盯着灌木丛,铜铃大眼里满是怨毒与不敢置信。 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栽在一头他平时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小猪妖手里。 朱宁从灌木丛中重新站起,他的一侧肩膀被碎石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 但他没有退。 他看到了熊教头的虚弱,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恐惧。 机会,只有一次。 朱宁四蹄刨地,身体微微下伏,像一头即将发起冲锋的野牛。 “吼!” 熊教头强撑着站起,试图用咆哮声吓退这个胆大包天的蝼蚁。 可朱宁的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他动了。 不是直线冲锋,而是一个灵巧的侧向滑步,绕向熊教头的另一侧。 这是他无数次“奔山”练出的敏捷,是他用人类灵魂驾驭妖兽本能的战斗智慧! 熊教头笨重地转身,毒素的发作让他的动作慢了不止一拍。 就是现在! 朱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再次加速,目标不是熊教头的要害,而是他那条作为支撑的伤腿! 故技重施! 熊教头又惊又怒,想抬腿踢开,可腹中的绞痛让他浑身一软。 “噗嗤!” 獠牙再次精准地刺入! 这一次,朱宁没有贪功,一击即中,立刻后撤! “嗷!” 熊教头发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惨嚎,伤上加伤,他再也无法站稳,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他败了。 败得如此窝囊,如此不甘。 朱宁站在不远处,胸膛剧烈起伏,冷冷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庞然大物。 他没有立刻上前补刀。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熊教头挣扎着,想要爬起,可四肢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瘟疫毒素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身体。 绝望,笼罩了他的心。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他胸前那枚黄色的护身符箓,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刺目的金光! 一股祥和而庄严的气息,轰然扩散! 朱宁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迎面撞来,将他狠狠推了出去,一连撞断了好几棵灌木才停下。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金光之中,隐约浮现出一尊模糊的佛门护法虚影,低眉垂目,宝相庄严。 “何方妖孽,敢伤我佛门信众!” 宏大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朱宁的灵魂深处响起。 朱宁心神剧震,几乎要跪地臣服。 但下一秒,那尊护法虚影便剧烈地晃动起来,金光飞速暗淡。 熊教头,它的宿主,生机已断。 这道被符箓承载的神识,已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金光不甘地闪烁了几下,最终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流光,冲天而起,朝着南方天际,一闪而逝。 一切,重归寂静。 熊教头躺在地上,双目圆睁,生机彻底断绝。 那枚符箓,也化作了飞灰。 朱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里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知道,自己惹上了更大的麻烦。 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目标:黑熊精(妖将),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是!” 朱宁没有半分犹豫。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厚重的土黄色气流,从熊教头的尸体上冲天而起! 那气流如同一条土龙,咆哮着,盘旋着,最终轰然灌入朱宁的眉心! “呃啊!” 朱宁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肌肉、乃至骨骼,都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裂、重组! 土黄色的光芒,在他体表流转。 他的皮肤之下,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岩石正在生长、凝结! 【吞噬成功!】 【检测到天赋:岩甲(中等)。】 【是否吸收为自身天赋?】 “吸收!” 念头落下的瞬间,那股狂暴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彻底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朱宁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变得坚韧了数倍,皮下更是生成了一层如岩石般坚硬的角质层。 这,就是【岩甲】! 【天赋面板更新】【姓名】:朱宁【种族】:猪妖(劣等)【境界】:小妖(启智后期)【天赋】:1.瘟疫毒素(微弱)2.嗅迹溯源(初等)3.岩甲(中等)【业力】:15点业力暴涨。 但朱宁此刻更在意的,是远处山林里传来的呼喊声。 “教头!” “教头!您在哪儿?” 是那支被支开的巡山队,回来了! 第17章 血腥的凭证 巡山队的呼喊声,像一把把钝刀,割开林间的死寂。 声音越来越近。 朱宁强撑着站稳,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 佛门护法虚影那最后一击,震伤了他的内腑。 新生的【岩甲】天赋在皮下缓缓流转,带来一丝坚实的安全感,却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看了一眼黑熊精那庞大如小山般的尸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淋漓的鲜血。 不能留。 与一整支巡山队硬拼,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也不能就这么走了。 与独眼狼妖的交易,还需要凭证。 朱宁的目光扫过熊教头那根沉重的狼牙棒,又落在他那颗硕大的头颅上。 都带不走。 他没有那个时间,更没有那个力气。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熊教头那对蒲扇般的大耳朵上。 足够独特,也足够…… 便携。 朱宁不再犹豫。 他拖着伤体,猛地扑了上去。 獠牙并用,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黑熊精的一只左耳连根扯下! 温热的血液,溅了他满脸。 他将这血腥的凭证死死衔在嘴里,转身便要遁入密林。 可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下了。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以及地上那片狼藉的战场。 不行。 痕迹太明显了。 他强忍着伤痛,用蹄子飞快地刨起地上的泥土与落叶,胡乱地覆盖在最显眼的血泊之上。 一个拙劣的掩饰,却能为他争取到宝贵的片刻。 做完这一切,他催动【嗅迹溯源】,鼻翼翕动,空气中属于巡山队的气味被瞬间解析。 东侧最弱。 朱宁不再迟疑,一头扎进了东面的灌木丛,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消失在林海深处。 他刚离开不过十数息。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七八个神情凶悍的妖怪冲进了山坳。 当他们看到熊教头那具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尸体时,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 “教……教头!” 一只狼妖颤抖着声音,第一个扑了过去。 当他看到熊教头胸口塌陷的骨骼,以及那只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的耳朵时,一股无法遏制的恐惧与暴怒,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是谁干的!” 狼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另一只瘦长的犬妖,此刻正蹲在地上,鼻子贴着地面,疯狂地嗅探着。 “有血腥味……很杂乱。” 它的声音干涩,“但有一股味道,是陌生的……是猪妖!” “猪妖?” 所有妖怪都愣住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猪妖,是弱小、愚蠢、只配当做口粮的代名词。 “教头怎么可能……” “别废话!” 那犬妖猛地抬起头,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凶手受了伤,跑不远!” “它的气味,往东边去了!” “追!” 狼妖发出一声怒吼,第一个循着犬妖指引的方向追了出去。 剩下的巡山队员,也带着满腔的怒火与复仇的欲望,紧随其后。 一场血腥的追猎,在浪浪山的夜幕下,正式拉开序幕。 朱宁在林间疯狂奔逃。 冷风如刀,刮过他身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他不敢停。 【嗅迹溯源】的天赋,让他能清晰地“闻”到,身后那股属于巡山队的暴戾气息,正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地咬着他的尾巴,不断逼近。 对方的队伍里,有追踪的好手。 这样下去,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想办法摆脱他们! 朱宁的大脑在剧痛中飞速运转。 前方,一条冰冷的溪流出现在视野里。 他心中一动,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没过膝盖的溪水中。 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因失血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逆流而上,冰冷的溪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带走他身上的血迹与气味。 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反追踪手段。 他在溪流中奔行了足足一里地,才从一处隐蔽的岩石后爬上岸。 他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再次催动【嗅迹溯源】。 身后那股追击的气息,果然被溪流扰乱,变得模糊不清。 暂时安全了。 朱宁不敢大意,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东方那片更加幽深的密林潜去。 那里,是独眼狼妖的领地。 从一个虎口,逃向另一个狼穴。 这听起来很疯狂,却是他眼下唯一的选择。 只有完成交易,拿到进入毒瘴的法门和避瘴香,他才能去采摘“腐骨草”,解决掉“掘墓人”这个悬在头顶的终极威胁。 至于巡山队的追杀,和观音禅院那个未知的麻烦……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第18章 刀与筹码 夜风穿林,如泣如诉。 朱宁像一头亡命的野兽,在黑暗中埋头狂奔。 嘴里衔着的熊耳,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不断刺激着他濒临极限的神经。 伤口在哀鸣。 每一次跳跃,每一次落地,都牵动着内腑撕裂般的剧痛。 佛门护法虚影那最后一击,在他体内留下了一道难以驱散的暗劲。 但他不敢停。 身后的追兵,像一群跗骨之蛆,阴魂不散。 他能闻到他们的味道。 那股混杂着愤怒、杀意与焦躁的妖气,正顺着他留下的每一丝痕迹,死死咬来。 溪水只能暂时扰乱他们的嗅觉,却无法根除。 东方密林,越来越近了。 那片被古木笼罩的、属于独眼狼妖的领域,此刻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从一个杀局,逃向另一个未知的险境。 这就是浪浪山教给他的第一课。 当他终于再次看到那棵需要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樟时,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他几乎是瘫软着,靠在了粗糙的树皮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上来。” 沙哑的声音,不带一丝意外,从头顶的树洞里飘落。 仿佛他的一切狼狈,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朱宁咬了咬牙,将那只血淋淋的熊耳重新衔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攀上了那道熟悉的藤梯。 树洞里,油灯依旧。 独眼狼妖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短刃。 那柄刀,雪亮,锋利,倒映着灯火,也倒映着朱宁满身的血污。 “啪嗒。” 熊耳被扔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黏响。 独眼狼妖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只冰冷的独眼,先是扫过地上的凭证,随即落在了朱宁身上。 “伤得不轻。”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朱宁没有作声,只是用眼神死死盯着他。 交易已经完成,他需要对方兑现承诺。 独眼狼妖伸出干瘦的爪子,用两根指尖,嫌恶地捏起那只熊耳,凑到鼻尖嗅了嗅。 “是它的味道。” “不错。” 他随手将熊耳扔到一旁,仿佛扔掉一件无用的垃圾。 “现在,告诉我进入毒瘴的方法。” 朱宁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吭哧”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这头恐怖的狼妖索取。 独眼狼妖看着他,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别急,小家伙。” “你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树洞口,朝着朱宁来时的方向,轻轻抽了抽鼻子。 “追兵里,有一只犬妖。” “它的鼻子,很灵。” 朱宁心中一沉。 这一点,他在逃亡路上已经察觉到了。 “溪水能洗掉你身上的血腥,却洗不掉你妖气里,独属于你自己的味道。” 独眼狼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最多半个时辰,它们就会找到这里。” 半个时辰!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过,它们不敢进来。” 独眼狼妖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绝对的自信。 他转过身,那只独眼重新锁定朱宁。 “现在,我们来谈谈第二笔交易。” 朱宁愣住了。 “第一笔交易已经完成。” 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没错。” 独眼狼妖点了点头,“所以,我会告诉你进入毒瘴的方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掘墓人’,比你想象中更难对付。光有三支避瘴香,你连它的身都近不了。” “你需要一把刀。” 独眼狼妖举起了手中那柄雪亮的短刃。 “一把,能斩开它那身腐肉的刀。” 他的目光变得灼热,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这把刀,名为‘剔骨’。它陪了我三百年,斩过三百七十二头妖,从未失手。” “我可以把它,借给你。” 朱宁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亲眼见过这把刀的威力,一头妖将级的剑齿豪猪,在它面前如同一张薄纸。 “条件呢?” 他嘶哑地问。 “很简单。” 独眼狼妖的笑容愈发森然,“腐骨草,我要一半。” “另外,我要你活着回来。然后,再替我杀一个妖。”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恶魔的低语。 “浪浪山大王座下,那个叫狼大人的银狼妖。” 第19章 剔骨之契 树洞里的油灯,火苗轻轻一跳。 朱宁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沉。 狼大人。 这个名字,他从乌鸦精的口中听过。 那是浪浪山真正的掌权者之一,天庭安插在妖族内部的眼线,阴险,狠辣,深不可测。 杀熊教头,是九死一生。 杀狼大人,是十死无生。 “你疯了。” 朱宁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独眼狼妖笑了。 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冰冷而残酷的笑容。 “疯?在这浪浪山,不疯,怎么活?” 它将那柄名为“剔骨”的短刃,轻轻放在朱宁面前的木板上。 刀锋与木板接触,竟悄无声息,仿佛切开的不是实木,而是一片虚无的影子。 “这是你的筹码,也是你的枷锁。” “拿着它,去杀了‘掘墓人’,取回腐骨草。然后,你会发现,杀一个狼大人,并没有那么难。” 朱宁死死盯着那柄刀。 雪亮的刀身,倒映出他布满血污的猪脸,以及那双燃烧着不甘与挣扎的眼睛。 他没有选择。 洞外,巡山队的气息越来越近,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洞内,这头老狼的杀意,比身后的追兵更让他胆寒。 “我怎么相信你?” 朱宁问。 “你不需要相信我。” 独眼狼妖的回答简单而直接,“你只需要相信,你现在不答应,立刻就会死。” 它顿了顿,那只独眼微微眯起。 “而答应了,你至少还有机会,去看看那片毒瘴之下的风景。” 朱宁沉默了。 他能闻到空气中,属于自己的血腥味,属于熊教头的死亡气息,以及…… 属于这柄刀的,锋锐味道。 许久。 他伸出还算完好的前蹄,用两根蹄尖,笨拙地夹起了那柄“剔骨”。 短刃入手,一股彻骨的冰凉顺着蹄子瞬间传遍全身。 很轻,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能斩断山岳的沉重感。 交易,成立。 独眼狼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进入毒瘴的方法,很简单。” “午时三刻,日光最烈。崖壁西侧会有一条短暂的风道,能将瘴气吹开一道缝隙,那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记住,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风道一过,神仙难活。” 朱宁将每一个字都死死记在心里。 就在这时,树洞之外,一声饱含怒意的咆哮,打破了密林的寂静。 “里面的东西!滚出来!” 是那只犬妖的声音。 它们到了。 朱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剔骨”。 独眼狼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它重新坐回木墩上,拿起一块新的破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熊教头的死,与你有关!” “再不出来,我们就烧了这棵树!”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七八道凶悍的妖气,在古樟树下盘踞,却没有任何一只妖,敢踏上那道藤梯。 “一群……只会叫的狗。” 独眼狼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木壁,传入每一个巡山队员的耳中。 “我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撒野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妖气,从它那干瘦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那不再是锋利的刀意。 而是一头沉睡了三百年的洪荒凶兽,陡然睁开了它嗜血的双眼! 树洞外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七八道原本嚣张的妖气,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瞬间萎靡下去,充满了恐惧与臣服。 “是……是刀狼前辈!” 那只犬妖的声音,变得结结巴巴,再无半分之前的凶狠。 “我等无意冒犯,只是……只是追查杀害熊教头的凶手……” “凶手?” 独眼狼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熊奎那个蠢货,死了也是活该。” “现在,带着你们的人,滚。” “我的耐心,不好。” 树洞外,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那几股妖气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着密林深处退去,再不敢有丝毫停留。 一场足以致命的追杀,就这么被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 朱宁看着眼前这头独眼狼妖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真正的敬畏。 这,才是浪浪山真正的恐怖。 “它们还会回来。” 朱宁嘶哑地说道。 “那是以后的事。” 独眼狼妖收回妖气,重新变回那个行将就木的老狼,“而你,现在该走了。” 它指了指树洞的另一侧,那里有一道被藤蔓遮掩的暗门。 “从这里下去,有一条暗河,可以帮你洗掉所有气味,直通北坡。” “记住我们的交易。” “小猪妖。” “别让我失望。” 第20章 暗河求生 藤蔓后的暗门,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朱宁没有回头。 他拖着伤体,将那柄名为“剔骨”的短刃死死绑在蹄上,一头扎进了未知的黑暗。 通道狭窄而陡峭,几乎是垂直向下。 他只能用背脊和四蹄抵住粗糙的岩壁,一点点向下滑去。 碎石不断滚落,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连一丝回声都没有。 每一次摩擦,都牵动着他全身的伤口。 佛门护法留下的那道暗劲,如同跗骨之蛆,在他五脏六腑间游走,带来阵阵灼痛。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点痛,和死亡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不知下滑了多久,一股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听到了水声。 “哗啦啦……” 那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像是地脉深处的呼吸。 朱宁心中一凛,放缓了速度。 通道的尽头,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 河水漆黑如墨,在微弱的光线下,翻涌着冰冷的水花。 没有犹豫的时间。 身后的世界,是巡山队的怒火与独眼狼妖的算计。 身前的世界,是未知的生机。 朱宁深吸一口气,松开四蹄,任由身体坠入那片冰冷的黑暗。 “噗通!”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几乎让他停止了心跳。 他奋力划动四肢,从冰冷的河水中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息。 河水湍急,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卷向更深的黑暗。 他不敢反抗,只能顺着水流,尽量让身体保持平衡。 血腥味,被冲刷干净了。 他身上那股独属于猪妖的妖气,也被这冰冷的河水彻底稀释、掩盖。 暂时安全了。 朱宁靠在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上,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他低头,看向绑在蹄上的那柄短刃。 “剔骨”。 即便在漆黑的河水中,它依旧泛着一抹幽冷的寒光。 这柄刀,是生路,也是枷锁。 他想起独眼狼妖那只冰冷的独眼。 那头老狼,究竟想做什么? 它与狼大人之间,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些问题,他现在想不明白。 也不需要想明白。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活着,去那片毒瘴幽谷。 活着,拿到腐骨草。 然后,再活着,去面对下一个更恐怖的敌人。 暗河之中,并非一片死寂。 朱宁的【嗅迹溯源】天赋,在水中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但他依旧能闻到一些零星的气味。 水草腐烂的味道。 岩石上苔藓的味道。 以及…… 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某种水生妖兽的腥气。 他立刻绷紧了身体。 这条河里,有别的东西。 他不敢再停留,忍着剧痛,奋力划动四肢,加快了顺流而下的速度。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中,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是出口! 朱宁精神一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光亮的方向游去。 水流在这里变得平缓。 他从一个被水帘遮蔽的洞口爬出,浑身湿透地瘫倒在一片柔软的沙地上。 久违的月光,洒在他身上。 这里是浪浪山的北坡,却是一处他从未到过的陌生山谷。 空气清新,带着雨后青草的味道。 他安全了。 朱宁解下蹄上的“剔骨”,紧紧握在手中。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钻进了一处隐蔽的石缝。 他需要休息。 需要处理伤口。 更需要…… 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感受着体内那道越来越活跃的佛门暗劲,眼神却变得愈发坚定。 熊教头死了。 巡山队的追杀,暂时被隔断。 而他的面前,是一条通往更强,也通往更深地狱的,血腥之路。 朱宁闭上眼,开始默默运转起妖力,尝试着炼化那道暗劲。 月光下,他的身影,如同一尊沉默的岩石。 新的狩猎,即将开始。 第21章 佛骨之钉 石缝里,阴冷潮湿。 朱宁靠着冰冷的岩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自内腑的剧痛。 那道佛门护法留下的暗劲,像一根烧红的钢钉,死死楔在他的妖丹之上。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灼烧般的痛感。 他尝试运转妖力去冲击那道暗劲,结果却像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轰然对撞,狂暴的气流险些撑裂他的经脉。 朱宁闷哼一声,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不行。 这股力量至刚至阳,带着佛门的净化之力,与他阴冷的妖气天生相克。 硬碰硬,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属于人类的理智,在剧痛中重新占据了上风。 不能驱赶,那就…… 磨碎它。 朱宁改变了策略,他不再试图将那道暗劲一口气冲垮,而是分出一缕细微的妖力,如同一根最纤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去。 痛。 钻心刺骨的痛。 妖力与佛门暗劲接触的瞬间,就像水滴落入滚烫的铁板,发出“滋滋”的声响,带来双倍的煎熬。 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他将自己的妖力化作一道水磨,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消磨着那根钉入他性命的“佛骨之钉”。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时间,在死寂的黑暗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缕晨光从石缝外透进来时,朱宁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道暗劲,终于被他磨掉了薄薄的一层。 虽然远未根除,但至少,他能勉强压制住那股灼烧般的剧痛,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他低头,看向绑在蹄上的那柄短刃。 剔骨。 他用蹄尖轻轻拂过刀身,一股冰冷的锋锐感顺着皮肤直刺神魂。 这柄刀,是他的新武器,也是他的新枷锁。 朱宁又试着催动妖力,一层淡薄的土黄色光晕在他皮肤表面一闪而逝。 坚韧、厚重,【岩甲】天赋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守护着他这副伤痕累累的躯体。 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也换来了,能在这片血腥丛林里,继续走下去的资本。 朱宁深吸一口气,潮湿的晨风灌入肺中,带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巡山队的追兵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而那个被称为“掘墓人”的神秘存在,更是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必须尽快拿到腐骨草。 朱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四肢。 他将“剔骨”短刃重新绑好,又检查了一遍藏好的三支避瘴香。 一切就绪。 他走出石缝,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驱散了些许阴冷。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 那里,断崖高耸,毒瘴翻涌。 是绝地,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朱宁的眼神,在晨光中变得锐利如刀。 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新的狩猎,开始了。 第22章 崖前死寂 天光熹微,晨露冰冷。 朱宁的身影在崎岖的山路上,留下一个孤独而执拗的剪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体内的那道佛门暗劲,如同一条蛰伏的火蛇,不时翻涌,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 他只能咬着牙,将痛楚与血腥味一同咽回肚里。 【嗅迹溯源】的天赋被他催动到极致,鼻翼微动,便能解析出风中夹带的无数信息。 巡山队的气味,在南边。 几只散妖的气味,在西侧的溪流旁。 他选择了一条最荒僻、最难走的路,向着西北方的断崖,一点点挪动。 林木愈发阴森。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撕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鬼影。 朱宁握紧了蹄上的“剔骨”,刀锋的冰凉,让他纷乱的思绪得以保持一丝清明。 他必须在午时三刻之前,赶到那处断崖。 这是他与独眼狼妖的交易,也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死线。 “沙沙……” 一阵轻微的异响,从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 朱宁的脚步猛地一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一层淡薄的土黄色光晕在皮肤下一闪而逝。 【岩甲】,蓄势待发。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侧身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屏住了呼吸。 一只通体漆黑、头顶长着一撮血红色羽冠的怪鸟,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 它的喙尖锐如钩,一双眼睛闪烁着残忍而警惕的光。 血冠鸦。 一种以腐肉为食的凶禽,性情暴戾,领地意识极强。 它显然是将朱宁当成了入侵者。 “叽!” 血冠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张开双翼,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朱宁的面门! 朱宁没有选择硬拼。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任何一场消耗战。 就在那尖锐的鸟喙即将啄到他眼球的瞬间,他猛地向旁边一个翻滚,动作狼狈,却精准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砰!” 鸟喙狠狠啄在了他身后的岩石上,竟迸溅出几点火星。 朱宁看也不看,借着翻滚的力道,头也不回地向着密林深处冲去。 逃,不是懦弱,是保存实力。 血冠鸦一击落空,顿时暴怒,尖啸着再次追来。 它的速度极快,双翼扇动间,带起阵阵腥风。 朱宁在林间疯狂穿行,专挑那些枝杈密集、藤蔓交错的地方钻。 他庞大的身躯在这种环境下本该寸步难行,可他却凭借着对地形的精准判断,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追击。 “刺啦!” 锋利的鸟爪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岩甲】天赋自动激发,一层坚硬的角质层浮现,与鸟爪碰撞,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闷响。 剧痛传来,朱宁却连哼都未哼一声。 他看到前方有一处陡峭的下坡,坡下长满了尖锐的石笋。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猛地刹住脚步,在那血冠鸦再次扑来的瞬间,不退反进,狠狠一头撞向对方的胸腹! 这一下,出乎了凶禽的预料。 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被这股蛮横的冲力撞得失去平衡,翻滚着坠下了那片布满石笋的陡坡。 “噗嗤!”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生。 朱宁站在坡上,冷冷地看着那只被石笋洞穿了身体、兀自抽搐的怪鸟,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没有下去吞噬。 那会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他只是转身,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那座宿命般的断崖,蹒跚而去。 终于,在日头升至最高点的前一刻,他到了。 熟悉的断崖,熟悉的枯松。 崖下的毒瘴,依旧如同一锅翻涌的浓墨,缓缓升腾,散发着死亡与腐朽的气息。 朱宁走到崖边,向下望去。 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还差一点。 离午时三刻,还差最后一点。 朱宁靠着那棵枯松坐下,抽出绑在蹄上的“剔骨”,横放在膝前。 他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将自己的精、气、神,都凝聚到巅峰。 风,在崖边呼啸。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真正的,九死一生。 第23章 午时风起 日头,悬在了天空正中。 没有一丝云,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连岩石都烫得能烙熟皮肉。 朱宁睁开了眼。 他膝上的“剔骨”短刃,在烈日下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寒芒。 时间,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断崖边缘,目光如鹰,死死盯着下方那片翻涌的黑色毒瘴。 风,还没有来。 他体内的那道佛门暗劲,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至阳之力,变得愈发躁动,灼痛感一阵阵传来。 朱宁没有理会,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对面的崖壁上。 他在等。 等一个独眼狼妖口中的,一闪即逝的生机。 一息。 两息。 就在他几乎以为自己被戏耍了的时候,一丝微弱的气流,从崖壁的某个角落里,悄然钻出。 起初,那风很轻,像情人的叹息。 紧接着,风势陡然变大! “呼!” 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崖壁西侧的无数孔洞中咆哮而出,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洪流,如同一柄无形的巨刃,狠狠斩向那片亘古不变的黑色毒瘴! “轰隆!” 毒瘴翻涌,剧烈地沸腾起来。 那片能吞噬一切生机的黑暗,在这股狂风的冲击下,竟真的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狭长的裂口! 裂口从崖顶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谷底,像一道通往地狱的伤疤。 风道,开了!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摸出一支漆黑的“避瘴香”,用两块燧石奋力一击! 火星迸溅。 线香被点燃,没有明火,顶端却亮起一豆幽绿色的光点。 一股清凉而奇异的草木气息瞬间散开,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崖边逸散过来的稀薄瘴气,隔绝在外。 有用! 他不再迟疑,将线香死死咬在嘴里,翻身抓住了那根锈迹斑斑的粗大铁链。 冰冷,粗糙。 死亡的触感,顺着蹄子传遍全身。 朱宁深吸一口气,双蹄一松,整个人顺着铁链,滑向那道深渊裂口! 耳边,是狂风的怒吼。 眼前,是翻滚的黑暗。 他像一颗坠落的石子,被深渊迅速吞噬。 头顶那片刺目的天光,飞速缩小,最终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白点。 他进入了毒瘴的领域。 即便有避瘴香的庇护,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岩甲】天赋正在被一丝丝地腐蚀。 皮肤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毒针,在扎刺他的血肉。 他死死咬住线香,不敢有丝毫分心。 绿色的光点顽强地燃烧着,在他身前撑开一片三尺见方的安全区域。 光点之外,是能消融骨血的无尽黑暗。 铁链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朱宁不敢往下看。 他只能凭借本能,抓紧这根通往生,也通往死的唯一路径,任由身体不断下坠。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嘴里的线香,也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终于,脚下一空。 他到底了。 朱宁松开铁链,狼狈地摔在一片湿滑的黑色淤泥上。 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这里是谷底,一个被死亡笼罩的世界。 没有阳光,没有活物。 只有嶙峋的怪石和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沼泽。 空气中,那股属于“掘墓人”的墓土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而在不远处的沼泽中央,一株通体墨绿,叶片边缘带着锋利锯齿的小草,正静静地生长着。 它的周围,散落着一堆堆早已看不出原貌的,森森白骨。 腐骨草。 找到了! 就在朱宁心中涌起一丝狂喜的瞬间,他脚下的淤泥,忽然动了一下。 第24章 掘墓之爪 不是错觉。 那是一种沉闷的、自地底深处传来的蠕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沼泽之下翻身。 死亡的预警,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入朱宁的脑海。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后一跃,双蹄深陷泥中,手中的剔骨短刃横于胸前。 “哗啦——”他原先站立的位置,黑色的泥浆轰然炸开。 一只惨白的骨爪,撕裂了泥沼的表面,猛地探了出来! 没有血肉,没有皮肤。 只有嶙峋的指骨与凝固其上的陈年墓土。 那爪子的尖端,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冷光泽,仿佛能轻易撕开最坚硬的岩石。 掘墓人! 朱宁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只惨白的骨爪从沼泽各处破土而出,像一片从地狱里生长出来的、倒悬的白色森林。 腥风扑面。 一道白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朱宁侧面的泥潭中暴起,直扑他的咽喉! 太快了! 那速度快得不像一具骸骨,更像一道贴地滑行的白色闪电。 朱宁瞳孔骤缩,避无可避。 他只能发出一声低吼,将体内所剩不多的妖力尽数催发! “嗡!” 一层厚重的土黄色光晕,在他体表轰然亮起。 【岩甲】!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掘墓人的骨爪,狠狠地抓在了朱宁的脖颈上。 那足以撕裂钢铁的锋锐,却被坚硬的岩甲挡了下来,迸溅出几点惨绿色的火星。 一股沛然巨力传来,朱宁庞大的身躯被撞得连连后退,双蹄在淤泥中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脖颈处的岩甲,竟被抓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朱宁心中骇然。 这东西的力量与锋利,远超他的想象! 不等他站稳,那道白色影子一击不中,便灵巧地没入泥沼,消失不见。 消失了? 不。 朱宁的【嗅迹溯源】天赋,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能清晰地“闻”到,那股阴冷腐朽的墓土气息,正在他脚下的淤泥中高速穿行,如同水中的游鱼。 它在寻找下一个攻击角度! 朱宁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将身体的重心压低,手中的剔骨短刃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护住周身。 左边! 他猛地转身,短刃毫不犹豫地刺入身侧的泥沼! “噗嗤!” 刀锋入肉,却毫无实感,仿佛刺入了一团腐烂的棉絮。 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刀身反噬而来,朱宁只觉得手臂一麻,险些握不住刀柄。 下一秒,一道白影从他身后破水而出! 这一次,它的目标是朱宁的后心! 朱宁后背的鬃毛根根倒竖,他强行扭转身躯,反手一刀,迎着那惨白的骨爪削了过去! “唰!” 剔骨短刃的锋芒,终于第一次与掘墓人的本体,发生了正面碰撞。 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交鸣。 刀锋划过骨爪,竟如热刀切牛油般,悄无声息地斩下了一截指骨,断口平滑如镜。 “吱!” 一道不似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嘶鸣,从泥沼深处响起,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 朱宁的脑袋“嗡”地一声,险些昏厥过去。 那道白影吃痛,瞬间缩回了泥沼之中。 有用! 朱宁心中一振。 独眼狼妖没有骗他,这柄“剔骨”,果然是这怪物的克星! 他不敢放松,警惕地环顾四周。 那股墓土的气息,在泥沼下疯狂地盘旋,却迟迟没有再次发动攻击。 它似乎对那柄能轻易斩断它骨骼的短刃,产生了极大的忌惮。 僵持。 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朱宁的额头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嘴里那支避瘴香,正在飞速燃烧。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速战速决! 朱宁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像一个信号。 泥沼瞬间暴动! 数十只白骨手臂从四面八方同时破水而出,如同一张巨大的囚笼,朝着朱宁当头罩下! 第25章 沼泽死斗 囚笼,正在合拢。 数十只惨白的骨爪撕裂黑暗,从四面八方当头罩下,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腥风扑面,带着能刮掉皮肉的阴冷。 退无可退! 朱宁的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片绝望的骨林,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了脚下这片漆黑的泥沼。 【嗅迹溯源】! 在这一瞬间,他的世界里,所有的视觉与听觉都消失了。 只剩下气味。 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墓土气息,在泥沼之下,汇聚成一个清晰无比的点! 就是那里! 掘墓人的本体,藏身之处! 朱宁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任由那漫天骨爪抓向自己的后背。 他将全身的妖力,尽数灌注于皮下的【岩甲】之中! “嗡――”一层前所未有的厚重土黄色光晕,在他体表轰然亮起,凝如实质。 与此同时,他弓起身,将手中的剔骨短刃,对准了气味最浓郁的那一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下! 这是以伤换命! 是赌上一切的,致命一击! “铛!铛!铛!” 数十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无数骨爪狠狠抓挠在他的后背,岩甲之上迸溅出大片惨绿色的火星。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坚硬的岩甲竟被抓出蛛网般的裂痕! 朱宁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喷出。 但他刺下的那一刀,也毫无阻碍地,没入了泥沼深处。 “噗嗤!” 刀锋,仿佛刺穿了一层坚韧的腐皮,随即狠狠扎进了一块冰冷而脆弱的骨骼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下一秒。 “吱――呀!” 一道凄厉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尖啸,从整个沼泽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响! 那声音充满了痛苦、怨毒与疯狂,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撕成碎片。 朱宁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七窍都渗出了鲜血。 他脚下的泥沼,剧烈地沸腾起来! 那些抓在他背上的骨爪,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齐刷刷地缩回了泥沼之中。 朱宁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怒吼一声,握住刀柄的蹄子猛地一搅!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从泥沼深处传来。 那凄厉的尖啸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疯狂的暴动。 整个沼泽都仿佛活了过来,黑色的泥浆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道污秽的水柱。 朱宁被一股巨力掀飞,狼狈地摔在几步之外。 他挣扎着爬起,死死盯着前方。 只见那片翻涌的泥沼中心,一具庞大的、由无数骸骨与腐肉拼接而成的怪物,缓缓浮出了水面。 它的中央,是一颗巨大的、不知名兽类的头骨,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而朱宁的剔骨短刃,正死死地钉在它的颅骨正中! 这,就是掘墓人的真身! 它受伤了。 重伤! “吼!” 掘墓人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那两团鬼火死死锁定了朱宁,充满了无穷的怨毒。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竟想带着剔骨短刃,重新潜回沼泽深处。 想跑? 朱宁眼中寒光一闪,绝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他猛地一蹬后腿,庞大的身躯在泥沼上滑行,不退反进,再次朝着那颗巨大的头骨冲了过去! 他要夺回自己的刀! 也要,彻底终结这个怪物! 掘墓人似乎没想到这头小猪妖竟如此悍不畏死,鬼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它张开那由无数臂骨组成的下颚,一道凝如实质的惨绿色毒息,朝着朱宁喷吐而出! 毒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朱宁不敢硬接。 他猛地向旁边一个翻滚,黏稠的泥浆溅了他满身。 毒息擦着他的身体飞过,落在他身后的岩壁上,那坚硬的岩石竟被腐蚀出了一个冒着青烟的大洞。 好险! 朱宁心有余悸,但脚下动作却未停分毫。 他借着翻滚的力道,已经冲到了掘墓人的身侧。 他纵身一跃,蒲扇般的大耳朵猛地一扇,竟让他在半空中强行拔高了半分,精准地落在了那颗巨大的颅骨之上! 他伸出蹄子,死死握住了那冰冷的剔骨刀柄。 “给我……起!” 朱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全身肌肉虬结,将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咔!” 剔骨短刃,被他连根拔起! 一道更加凄厉的尖啸响起,掘墓人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扭动起来,掀起滔天巨浪。 朱宁被狠狠甩飞出去,人在半空,却死死握着那柄夺回来的短刃。 他看到,掘墓人颅骨上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它的生机,在飞速流逝。 那两团鬼火,也开始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这时,朱宁嘴里咬着的避瘴香,猛地一暗。 最后一截,燃尽了。 第26章 毒息与佛火 避瘴香燃尽的瞬间,世界变了。 那道无形的屏障悄然破碎,浓郁如墨的毒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刺痛。 朱宁的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仿佛被无数根淬毒的钢针刺入。 每一寸裸露的血肉,都在发出无声的哀嚎。 他闷哼一声,视线开始模糊,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腐朽气息,强行灌入他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头晕,目眩。 妖力运转的速度,陡然滞涩。 他没有时间了。 那道连通外界的风道,随时可能关闭。 一旦被困在这里,他将化为沼泽中又一堆冰冷的白骨。 朱宁的眼中闪过一抹血色,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痛楚。 他没有去看那头濒死的掘墓人,而是猛地一蹬后腿,庞大的身躯在泥沼上犁开两道深痕,目标明确地扑向沼泽中心。 腐骨草! 那株通体墨绿的小草,近在咫尺。 就在他的蹄尖即将触碰到那锯齿状叶片的瞬间,一股阴冷到极致的怨念,在他身后轰然炸开! “吱!” 掘墓人那两团幽绿色的鬼火,猛地暴涨! 它没有逃,也没有发动实体攻击。 而是将自己残存的所有力量,都汇聚成了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 朱宁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灵魂,在战栗。 他的动作,出现了千分之一刹那的僵直。 就是这千分之一刹那,致命的毒瘴找到了可乘之机,疯狂地从他的七窍钻入体内! 阴冷,败坏。 毒息如蛇,顺着他的经脉,直扑妖丹! 可就在这时,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丹田深处,悍然苏醒。 是那道佛门暗劲! 这股至刚至阳的佛火,感受到了阴毒之气的入侵,如同被触怒的睡狮,轰然爆发! 一冷一热,两股极端的力量,在他的体内,展开了一场惨烈至极的绞杀! “啊!” 朱宁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的身体,成了战场。 皮肤表面,是毒瘴的腐蚀。 五脏六腑,是佛火的灼烧。 内外夹攻,痛不欲生。 那两团幽绿的鬼火,在朱宁痛苦的嘶吼中,剧烈地跳动着,充满了复仇的快意。 它要看着这个蝼蚁,在双重的折磨中,分崩离析。 可它算错了一件事。 佛火的爆发,固然带来了无边的痛苦,却也在朱宁的体表形成了一道极其微弱、却至纯至阳的金色光晕。 这光晕,将汹涌而至的毒瘴,排开了寸许! 一线生机! 朱宁的眼中,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强忍着身体被撕裂的剧痛,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喘息之机,前蹄猛地一探,将那株腐骨草连根拔起! 草已到手! 他没有丝毫停顿,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面对着那颗布满裂痕的巨大颅骨,将手中的剔骨短刃,化作一道冰冷的电光! “死!”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短刃从颅骨的眼眶中,狠狠刺入!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风声与嘶吼声中,清晰可闻。 那颗巨大的颅骨,轰然解体。 两团幽绿色的鬼火,不甘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彻底熄灭。 庞大的骸骨之躯,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哗啦啦地散成一堆碎骨,沉入了漆黑的泥沼之中。 一切,重归死寂。 朱宁踉跄落地,单膝跪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赢了。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目标:骸骨掘墓人(异种),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第27章 骸骨之种 “吞噬!” 朱宁在意识彻底被毒瘴与佛火撕裂的前一瞬,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脑海中咆哮出这两个字。 他没有选择。 要么死在这里,被三种力量撕成碎片。 要么赌一把,赌这逆天的神通能带来一线生机! 念头落下的瞬间,整个沼泽的死气仿佛都找到了宣泄口。 一缕前所未有的、凝如实质的惨白色气流,从那堆沉入泥沼的碎骨中冲天而起。 它不再是烟,更像是一根由无数亡魂与怨念拧成的骨矛,带着刺穿轮回的怨毒,轰然贯入朱宁的眉心! “啊!” 朱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的灵魂,仿佛被扔进了万载寒冰之中,又被亿万根钢针反复穿刺。 那不是力量的灌注,是纯粹的死亡与怨念的侵蚀! 【吞噬失败!】 【检测到目标生命体为异种‘骸骨掘墓人’,蕴含大量死亡怨念,与宿主生命形态冲突!】 【系统强制剥离中……剥离失败!】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快速下降!】 冰冷的机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的警告意味。 朱宁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肤表面,一层惨白色的骨刺竟破皮而出,又被他体内那股佛门暗劲催生的金色佛火,硬生生烧成飞灰。 毒瘴在腐蚀他的血肉。 怨念在冲击他的神魂。 佛火在灼烧他的妖丹。 三方绞杀,他成了一个即将被撕碎的囚笼。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那股来自掘墓人的惨白色气流,仿佛找到了新的目标。 它不再冲击朱宁的神魂,而是猛地转向,狠狠撞向了他丹田深处那道霸道无比的佛门暗劲! 阴与阳。 死与生。 两股极端的力量,在他体内最脆弱的核心,悍然对撞! 朱宁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检测到异种能量与佛门能量发生湮灭性对冲……】 【能量平衡点重构中……】 【正在生成特殊天赋……】 【天赋生成成功!】 【获得唯一性天赋:骸骨之种(残缺)。】 【骸骨之种(残脱)】:可在血肉之躯内,种下一枚死亡之种。此种可缓慢吸收、转化死亡与剧毒气息,温养宿主骨骼。但亦会与佛门、道门等纯阳之气产生剧烈排斥。【备注】:此天赋已与佛门暗劲形成诡异共生,状态极不稳定,请宿主尽快寻找调和之法,否则有骨骼异化、经脉焚毁之危。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剧烈的摇晃,将朱宁从无边的黑暗中震醒。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整个幽谷都在剧烈震颤。 头顶那道狭长的风道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时间到了! 他来不及查看身体的变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死死抓住那株救命的腐骨草,另一只手握紧剔骨短刃,朝着那根悬在半空中的铁链,猛地扑了过去! 向上! 他抓住冰冷的铁链,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向上攀爬。 毒瘴重新笼罩过来,腐蚀着他的皮肤。 可这一次,当毒瘴入体的瞬间,他丹田处那枚新生的“骸骨之种”微微一颤,竟将那股阴毒之气尽数吸收,化作一丝冰凉的气流,缓缓融入他的骨骼。 疼痛,竟缓解了半分! 朱宁心中一动,来不及狂喜,攀爬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近。 “轰隆!” 伴随着最后一声巨响,风道彻底关闭。 就在那裂口即将完全愈合的千分之一刹那,朱宁怒吼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缝隙中翻滚而出!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断崖之上,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但,他活下来了。 阳光,从未如此温暖。 他躺在滚烫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许久,他才挣扎着坐起,摊开蹄子。 一株通体墨绿、叶片带着锋利锯齿的腐骨草,和一柄沾满污泥、却依旧锋芒毕露的剔骨短刃,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皮肤上,那些被毒瘴腐蚀出的伤口,竟已不再恶化。 而体内那股灼烧般的佛火,也被一股阴冷的力量死死压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打开了天赋面板。 【姓名】:朱宁 【种族】:猪妖(劣等) 【境界】:小妖(启智巅峰) 【天赋】:1.瘟疫毒素(微弱)2.嗅迹溯源(初等)3.岩甲(中等)4.骸骨之种(残缺/异化) 【业力】:35点 【状态】:佛怨共生(极度危险) 朱宁的目光,死死锁在了最后那个状态上。 佛怨共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丹田之中,一半如寒冰,一半如烈火。 这是一颗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他赢了掘墓人,却给自己埋下了一个更可怕的,深入骨髓的隐患。 第28章 佛怨共生 阳光,火辣辣地灼烧着皮肤。 朱宁躺在滚烫的岩石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的身体,一半是冰窖,一半是熔炉。 他活下来了。 以一种比死亡更痛苦的方式。 他挣扎着坐起,内腑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丹田之中,那枚新生的“骸骨之种”散发着森森寒气,如同一块万年玄冰。 而在它旁边,那道佛门暗劲所化的金色火焰,正不甘地燃烧着。 冰与火,在他最脆弱的核心,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佛怨共生。 朱宁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蹄子。 皮肤表面,那些被毒瘴腐蚀的伤口已经停止恶化,甚至结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痂皮。 是“骸骨之种”的作用。 它正在缓慢吸收着残留的毒瘴之气,将其转化为滋养骨骼的阴冷能量。 可这种滋养,是有代价的。 每当那股阴冷之气流转,丹田里的金色佛火便会随之暴涨,灼烧着他的经脉。 他成了一个火药桶。 一个随时都可能被自己体内的力量,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桶。 朱宁摊开另一只蹄子。 一株通体墨绿的腐骨草,静静地躺在掌心。 它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与崖下那致命的恶臭截然不同。 这就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 还有那柄“剔骨”。 短刃上的污泥已经干涸,却掩盖不住那抹能斩断骸骨的森然锋芒。 他必须回去。 回到独眼狼妖的树洞,完成这笔血腥的交易。 或许,那头活了三百年的老狼,会有办法解决他身上这个该死的麻烦。 朱宁将腐骨草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又将剔骨短刃重新绑在蹄上。 他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向着东方密林蹒跚而去。 每走一步,都是一场煎熬。 他不敢走得太快,否则会引动体内冰火之力的剧烈冲突。 他也不敢走得太慢,巡山队的追兵,随时可能像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一样扑上来。 他催动【嗅迹溯源】,鼻翼翕动,仔细分辨着风中的每一缕气息。 巡山队的气味,还在南边徘徊,似乎失去了方向。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他绕开所有可能存在危险的区域,选择了一条最偏僻的路线。 林间的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朱宁的身影在光影中穿行,像一个孤独的幽魂。 “嘎――”一声熟悉的、带着焦急的啼叫,从头顶传来。 朱宁抬头。 乌鸦精从树冠上俯冲而下,落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树枝上,一双漆黑的豆眼,死死盯着他,充满了震惊与不安。 它闻到了。 闻到了朱宁身上那股混杂着佛光、死气与剧毒的,诡异气息。 朱宁冲它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却牵动了内腑的伤势,疼得他龇牙咧嘴。 乌鸦精没有靠近。 它眼中的惊惧,甚至比当初看到独眼狼妖时更甚。 它绕着朱宁飞了一圈,似乎想看清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怪物。 “我没事。” 朱宁用嘶哑的“吭哧”声,艰难地说道。 乌鸦精歪着头,似乎并不相信。 它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用尖喙,啄了啄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朱宁。 朱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它在问,他这里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缓缓点了点头。 乌鸦精眼中的焦急更浓了。 它不再盘旋,而是猛地振翅,朝着东方密林的方向,奋力飞去。 它在为他引路,也在催促他。 朱宁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在这座冷酷的浪浪山上,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善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翻江倒海,加快了脚步。 一人一妖,再次踏上了那条通往未知命运的路。 第29章 狼的诊视 林间的风,停了。 空气潮湿而粘稠,带着腐叶与泥土混合的腥气。 朱宁靠在一棵巨樟的树干下,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炭火。 他到了。 头顶,那熟悉的树洞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俯瞰着他这个狼狈的闯入者。 “嘎。” 乌鸦精在不远处的树冠上落下,它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近,漆黑的豆眼里满是警惕与不安。 它在害怕。 害怕朱宁身上那股混杂着佛光与死气的,不祥味道。 朱宁没有抬头。 他只是解下蹄上那柄冰冷的短刃,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始攀爬。 藤梯粗糙,磨破了他掌心新结的血痂。 他不在乎。 当他终于翻身滚进那个熟悉的树洞时,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迎面扑来。 油灯依旧。 独眼狼妖背对着他,坐在木墩上。 它没有擦刀。 它在等他。 “你身上的味道,” 老狼沙哑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很复杂。” 它缓缓转过身,那只冰冷的独眼,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瞬间锁定了朱宁。 狼妖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那不是嫌恶,也不是杀意。 是一种…… 混合着惊奇与审视的古怪神情。 朱宁没有理会,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株通体墨绿的腐骨草。 草叶在摇曳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东西,我拿回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如同破损的风箱。 独眼狼妖的目光从腐骨草上扫过,却没有立刻去接。 它的视线,死死钉在朱宁的胸口。 仿佛能穿透血肉,看到他丹田里那场冰与火的惨烈战争。 “佛门的秃驴,在你身上留了东西。” 它忽然说道,语气笃定。 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一股更麻烦的……是掘墓人的死气。” 老狼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来。 它走得很慢,干瘦的身体里,却散发出一股山岳般的压迫感。 朱宁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剔骨短刃。 狼妖在他面前半尺处停下,低下头,硕大的鼻子在他身上轻轻嗅探着。 那动作,不像是在审视猎物。 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医师,在诊断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 “有意思。” 许久,它直起身,那只独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佛火炼体,死气淬骨。” “它们没有杀死你,反而在你这头蠢猪的身体里,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小家伙,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这条命,比浪浪山大王的位子还值钱?” 朱宁听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被这该死的平衡撕碎了。 “一半的腐骨草,给我。” 他低吼道,将手中的灵草向前递去。 独眼狼妖终于伸出爪子,却不是去拿草。 它用两根锋利的指尖,精准地夹住了腐骨草的一半叶片,轻轻一撕。 一半,分毫不差。 “这一半,是我的报酬。” 它将撕下的半株草随手扔进口中,咀嚼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另一半,是你的。” 朱宁愣住了。 “这东西,能救我的命?” 他嘶哑地问。 “救命?” 独眼狼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它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不。” “它救不了你的命。” “它只能帮你把这碗冰火交融的毒药,暂时压下去。” 老狼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残酷的怜悯。 “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后,当腐骨草的药力耗尽,你体内的佛火与死气,会把你从里到外,烧成一捧既不属于佛,也不属于鬼的……飞灰。” 第30章 飞灰之约 三个月。 飞灰。 独眼狼妖的声音,像两块淬毒的冰,刺入朱宁的耳膜,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 他刚刚从一场九死一生的搏杀中逃出来,却一头撞进了另一座早已为他备好的,名为时间的坟墓。 希望,在他眼前燃起,又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为什么?” 朱宁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独眼狼妖咧开嘴,森白的牙齿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没有为什么。” “这就是妖的命。” 它将那半株腐骨草,用爪尖推到朱宁面前。 “吃了它。” 老狼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然后,滚出去,替我杀了狼大人。” “或者,现在就死在这里,我给你个痛快。” 朱宁死死盯着那半株救命,也是催命的灵草。 他没有选择。 从他醒来成为一头猪妖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过选择。 他抓起腐骨草,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塞进了嘴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瞬间在口中炸开。 那不是草木的清香,而是一种类似于陈年墓土被甘泉浸润的奇异味道。 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如同一条冰冷的灵蛇,精准地钻入了他那片混乱不堪的丹田。 冰冷的药力,化作一道屏障。 它没有去熄灭那团佛火,也没有去化解那枚死气凝结的骸骨之种。 它只是蛮横地,将两者隔开。 丹田内那场惨烈的绞杀,戛然而止。 一种久违的平静,传遍四肢百骸。 灼烧感退去了,阴冷的刺痛也消失了。 但这平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 朱宁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屏障正在被两股力量同时侵蚀,飞速消耗。 三个月。 分毫不差。 朱宁缓缓站起身,他身上的伤口,在药力的滋润下,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看向独眼狼妖,眼神里再无半分侥幸。 “狼大人的情报。” 他冷冷地说道。 独眼狼妖似乎很满意他这种干脆的态度。 “狼大人,不是熊奎那种蠢货。” 它重新坐回木墩上,声音压得很低,“它是天庭安插在浪浪山的眼线,一条披着狼皮的狗。” “它的巢穴,在浪浪山主峰的‘听风崖’,那里守卫森严,硬闯必死。” 朱宁静静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烙印在脑子里。 “但它有一个习惯。” 老狼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狡诈的光,“每逢月圆之夜,它都会独自前往北坡的‘黑风林’,向它的主子,传递情报。” 黑风林!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那正是“掘墓人”气息消失的地方! “它的腰间,常年挂着一串佛珠。” 独眼狼妖继续说道,“那不是普通的佛珠,而是天庭炼妖司的法器,能记录山中大妖的气息,是它的功劳簿,也是它的催命符。” “我要的,不止是它的命。” 老狼抬起头,独眼死死盯着朱宁。 “我还要那串佛珠。” “完整的佛珠。” 朱宁沉默了。 月圆之夜,黑风林。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机会,但也可能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我凭什么相信,这不是你给我设的另一个死局?” 他嘶哑地问。 “你不需要相信。” 独眼狼妖咧开嘴,“你只需要知道,你体内的那颗火药桶,只有我能帮你暂时压制。” “杀了狼大人,带着佛珠回来。” “我再给你三个月的命。” 用一条命,换三个月。 这就是他的价码。 朱宁没有再问。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头深不可测的老狼,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那道通往暗河的后门。 “等等。” 独眼狼妖忽然叫住了他。 朱宁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这把刀,” 老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用得还顺手么?” 朱宁低头,看了一眼绑在蹄上的“剔骨”。 “不错。” 他冷冷地回答。 “那就送你了。” 独眼狼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就当是……你这条命的添头。” “毕竟,一把好刀,总得配个像样点的短命鬼。” 朱宁没有回答。 他拉开藤蔓,身影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之中。 第31章 黑风林的低语 朱宁滑入暗河。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了他,也冲刷掉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树洞的气息。 他顺着湍急的水流向下,身体在黑暗中浮沉,像一片无根的落叶。 独眼狼妖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三个月。 他用一条命,换来了三个月的苟延残喘。 河水冰冷,却冷不过他此刻的心。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他奋力游过去,从一个被水帘遮蔽的洞口爬出,重见天日。 这里是一处陌生的山谷,月色清冷,万籁俱寂。 他安全了。 暂时。 朱宁靠在一块湿滑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 腐骨草的药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压制着那场冰与火的战争,也带来一种虚假的平静。 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正在倒数的死亡沙漏。 他必须找到一个新的藏身之所。 那个废弃的猪洞,早已暴露。 巡山队找不到独眼狼妖的麻烦,必然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那片区域。 他站起身,【嗅迹溯源】的天赋悄然发动。 风中,传来无数驳杂的气味。 有野兽的腥膻,有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香火的味道。 他立刻避开了那个方向。 他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任何意外。 他逆着风,朝着最荒僻、妖气最稀薄的方向走去。 蹄上的“剔骨”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是他唯一的慰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壁前。 这里杂草丛生,藤蔓密布,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在他的嗅觉里,这片山壁的背后,有一股陈旧、干燥的泥土气息。 是空的。 朱宁心中一动,用蹄子拨开厚厚的藤蔓。 一处被碎石和泥土掩盖了大半的洞口,出现在他眼前。 看样子,是某个小型妖兽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巢穴。 足够隐蔽。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催动了丹田内那枚新生的“骸骨之种”。 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他的经脉流转,他眼中的世界,瞬间多了一层灰败的色调。 洞穴里,没有死气。 安全。 朱宁这才放心,侧身钻了进去。 洞穴不深,却很干燥。 他用“剔骨”清理了里面的碎石和兽骨,又从外面搬来一块巨石堵住洞口,只留下一道隐蔽的通风口。 一个简陋,却绝对安全的新家。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瘫倒在地。 身体的平静,无法掩盖精神的疲惫。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乱作一团。 三个月内,刺杀狼大人。 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叫“听风崖”的地方在哪,更不知道月圆之夜,是哪一天。 信息,他极度缺乏信息。 “嘎。” 一声轻微的、试探性的啼叫,从洞口的缝隙外传来。 是乌鸦精。 它竟然一路跟了过来。 朱宁心中一暖,拖着疲惫的身体挪开巨石。 乌鸦精站在洞外的树枝上,漆黑的豆眼依旧带着警惕,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担忧。 它不敢靠近,只是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朱宁知道它在怕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了一颗东西。 那是他从暗河边随手捡来的,一枚拳头大小、还算新鲜的河蚌。 他用“剔骨”的刀尖,轻松撬开坚硬的蚌壳,露出了里面肥厚的嫩肉。 然后,他将河蚌轻轻推向洞口。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告诉对方“我还是我”的信号。 乌鸦精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拍打着翅膀,缓缓落下。 它没有立刻去啄食蚌肉,而是先凑近朱宁,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它闻到了那股被腐骨草压制下去的,混杂着佛光与死气的味道。 它眼中的惊惧,淡了许多。 乌鸦精低下头,叼起一块蚌肉,又迅速飞回树枝上,发出一声轻快的鸣叫。 朱宁笑了。 这是他这几天来,发自内心的第一个笑容。 他还有一个朋友。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从遥远的北坡,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让朱宁瞬间绷紧了神经的气息。 那是一股与“掘墓人”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阴冷味道。 仿佛是某种古老的低语。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了那个方向。 黑风林。 第32章 风中的请柬 乌鸦精没有立刻飞走。 它落在洞口的树枝上,漆黑的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朱宁。 朱宁将剩下的半只河蚌推了出去,示意它不用客气。 乌鸦精却摇了摇头。 它用尖喙,轻轻啄了啄自己胸前的羽毛,又指了指朱宁的胸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声。 那声音里,带着询问与担忧。 朱宁明白它的意思。 他缓缓摇头,示意自己暂时无碍。 腐骨草的药力,像一道冰冷的堤坝,暂时拦住了那场足以致命的洪水。 但这堤坝,正在被腐蚀。 乌鸦精似乎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沉重,它不再多问,只是安静地陪着。 一个在洞内,一个在洞外。 一人一妖,隔着一层冰冷的石壁,维持着一种脆弱而珍贵的默契。 朱宁没有浪费时间。 他盘腿坐下,开始尝试着熟悉体内这种诡异的平衡。 他分出一缕微弱的妖力,小心翼翼地探向丹田。 那里,一半是骸骨之种散发的森森死气,另一半是佛门暗劲残留的灼灼金焰。 腐骨草的药力,如同一道薄薄的冰墙,横亘在两者之间。 他能感觉到,冰墙正在融化。 每融化一丝,他的心就沉下一分。 三个月。 这个时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他必须在刀落下来之前,找到生路。 就在这时,那股从北坡黑风林飘来的、阴冷而古老的气息,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他丹田里那枚新生的“骸骨之种”。 嗡。 一丝微弱的、冰冷的悸动,从他的骨髓深处传来。 那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呼唤。 一种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遥远的地方,向他发出了邀请。 朱宁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洞口的缝隙。 黑风林。 独眼狼妖口中,狼大人的交易地点。 掘墓人气息消失的终点。 现在,又多了一重神秘。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挪开了堵门的巨石。 乌鸦精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上了更高的树枝。 朱宁没有看它。 他只是抬起头,迎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息,更清晰了。 它像一封用死亡与怨念写成的请柬,每一个字,都在他灵魂深处回响。 “黑风林。” 朱宁用蹄子沾着地上的泥水,在岩石上,写下了这三个他刚刚学会不久的妖文。 他指着这三个字,看向树枝上的乌鸦精。 乌鸦精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那双漆黑的豆眼里,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恐惧所填满。 它全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凄厉的尖叫。 “嘎!嘎!嘎!” 它在警告。 用它所知道的最激烈的方式,警告朱宁,不要去那个地方。 那里,是禁地。 是浪浪山所有生灵,都不敢踏足的死亡之地。 朱宁静静地看着它,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那里危险。 但他也知道,那里或许藏着解决他身上这个该死麻烦的唯一线索。 他不能等。 不能等到月圆之夜,再像个瞎子一样,一头撞进狼大人与独眼狼妖共同布下的杀局里。 他必须提前去看看。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朱宁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乌鸦精的警告。 他将“剔骨”短刃重新绑好,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伤口。 然后,他转过身,迎着那股阴冷的风,迈开了脚步。 乌鸦精的尖叫声,在他身后戛然而止。 它似乎明白了,这头猪妖的决定,无可更改。 片刻的死寂之后。 乌鸦精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翅膀一振,如一道黑色的影子,追了上去。 它没有飞在前面引路。 而是远远地吊在他的身后,像一个送葬者,陪着他,走向那片注定埋葬无数秘密的黑暗森林。 第33章 禁地的边界 风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被一道无形的墙,瞬间斩断。 朱宁的脚步随之停下。 前方,林木的颜色骤然变深,仿佛阳光被一层看不见的黑纱过滤,透着一股病态的灰败。 空气里,再没有草木的清香,也没有泥土的腥气,只剩下一股味道。 陈旧,干燥,像是被岁月风干了千百年的骨头,磨成的粉末。 这里,就是黑风林的边界。 乌鸦精没有跟上来。 它停在百步之外的一棵枯树上,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尊黑色的石雕,漆黑的豆眼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它不敢再前进分毫。 朱宁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呼唤,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这片土地的每一寸,从每一棵扭曲的树干,从每一片枯黄的落叶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它们在欢迎他。 欢迎他这具承载着【骸骨之种】的,同类。 这种感觉,让朱宁头皮发麻。 他缓缓蹲下身,用蹄尖,捻起一撮地上的泥土。 是黑色的。 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鲜血浸透过无数次又彻底干涸的死寂之黑。 泥土里,甚至能看到一些米粒大小的,惨白色颗粒。 是骨殖。 这片森林的土壤,由死亡构成。 朱宁松开蹄子,任由那撮黑土从指间滑落。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犬牙交错的枝杈,望向森林深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穿过林叶的“沙沙”声都没有。 这里是一个被声音遗弃的世界。 他催动【嗅迹溯源】。 无数古老的气味,如同沉在水底的幽魂,缓缓浮现。 有妖的,有兽的,甚至还有人的。 它们都指向同一种结局――死亡。 但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任何新鲜的血腥味。 仿佛所有的死亡,都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这片森林,是一座巨大的,开放式的坟墓。 丹田里,那枚新生的【骸骨之种】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发出一阵阵冰冷的悸动。 它在渴望,渴望这片土地上那浓郁到化为实质的死亡气息。 与此同时,那股被腐骨草压制住的佛门金焰,也随之躁动起来,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冰与火的平衡,在这片禁地的边界,被打破了。 朱宁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退回去,在那虚假的平静中,等待三个月后化为飞灰的命运。 还是踏进去,在这片未知的死亡绝地里,寻找一线生机。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只在枯枝上瑟瑟发抖的乌鸦,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柄冰冷的“剔骨”。 朱宁的眼神,缓缓变得坚定。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骨殖与腐朽的气息灌入肺中,冰冷刺骨。 然后,他抬起脚,向前方的黑暗,踏出了第一步。 蹄子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变了。 那股源自【骸骨之种】的呼唤,不再是遥远的低语,而是如同惊雷,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脚下的黑土,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道微不可见的惨白色气流,顺着他的蹄子,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它们绕开了血肉,绕开了经脉,精准地,融入了他的骨骼! “呃……” 朱宁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的骨头,在发痒。 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的奇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正在被这股外来的死亡气息侵染、同化。 而丹田里那团佛门金焰,彻底暴走了。 金色的火焰冲破腐骨草药力的桎梏,如同一条愤怒的火龙,顺着他的经脉,疯狂灼烧着每一寸被死气侵染的骨骼! “滋啦——”他的身体里,仿佛响起了冰与火的交响。 朱宁的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惨叫出声。 他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跪倒在地。 就在他即将被这内外夹攻的剧痛撕裂时,他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下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具骸骨。 一具盘膝而坐的人形骸骨。 骸骨早已风化,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色泽。 它的姿态很奇怪,双手合十,摆出一个佛门的礼印,头颅却高高扬起,对着天空,仿佛在无声地咆哮。 而在它的眉心处,钉着一根东西。 一根漆黑如墨,非金非铁的长钉。 第34章 佛骨魔钉 剧痛,如山崩海啸,瞬间淹没了朱宁的理智。 他体内的骨骼,仿佛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被猛地浸入万载寒冰之中。 冰与火,在他的骨髓深处,展开了一场最原始、最野蛮的绞杀。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双蹄深陷黑土,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 黑风林的死气,正在改造他。 佛门留下的金焰,正在焚烧他。 他成了一个被撕扯的战场。 朱宁的双眼瞬间赤红,布满了扭曲的血丝。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具盘膝而坐的骸骨,那里是所有痛苦的源头。 那根钉入骸骨眉心的漆黑长钉,像一个无声的漩涡,搅动着整片森林的死亡气息。 退? 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更剧烈的痛楚撕碎。 他退不了。 从他踏入这片禁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这片土地“选中”了。 朱宁咬碎了后槽牙,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向前,迈出了第二步。 “轰!” 更多的死气涌入体内,骸骨之种的悸动愈发狂暴。 佛火随之暴涨,金色的火焰几乎要从他的毛孔中喷薄而出!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正在一寸寸地被磨碎,又一寸寸地被重铸。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子。 但他依旧在走。 一步,又一步。 他离那具诡异的骸骨越来越近。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具骸骨的指骨,纤细而温润,如同美玉雕琢,结着一个标准的禅定印。 可它的头颅,却以一个决绝的角度仰望天空,仿佛在对漫天神佛,发出无声的诅咒。 慈悲的印,与不屈的颅。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在这具枯骨上,矛盾而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朱宁的目光,最终死死锁在了那根漆黑的长钉上。 非金非铁,非木非石。 它通体漆黑,不反一丝光亮,仿佛能吞噬一切。 钉身之上,刻满了细密到肉眼难辨的扭曲符文,散发着一股比掘墓人更纯粹、更古老的死亡与寂灭之意。 魔钉。 这是朱宁脑海中,唯一能形容它的词。 就是它,镇压了这具佛骨。 就是它,污染了整片森林。 也正是它,在呼唤着自己体内的骸骨之种! “吼!” 朱宁再也压制不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体内的冰火冲突,已经达到了顶点。 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息,他的骨骼就会被彻底熔毁,化为一滩脓水。 赌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血色,猛地一蹬后腿,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朝着那具骸骨,悍然扑去! 他的目标,不是骸骨。 而是那根钉入眉心的魔钉!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东西,既是痛苦的源头,也可能是唯一的解药! 五步。 三步。 一步。 就在他的蹄尖即将触碰到那根漆黑长钉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根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魔钉,仿佛感受到了他的靠近,钉身上的无数符文,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抹微不可见的幽暗光芒。 嗡!一声不似来自凡间的低沉嗡鸣,以魔钉为中心,轰然扩散!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寂灭之意,如同一道无形的涟漪,瞬间扫过朱宁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朱宁体内的那场惨烈战争,戛然而止。 无论是暴走的佛火,还是狂乱的死气,在这股寂灭之意的面前,竟如同遇到了君王的臣子,瞬间收敛了所有凶性,乖乖地蛰伏了下去。 灼痛,消失了。 奇痒,也消失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笼罩了他的全身。 朱宁的身体僵在半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骇然。 他体内的那颗“火药桶”,被强行熄灭了。 不是压制,不是平衡。 是彻底的,寂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之中,佛火依旧在,死气依旧在,腐骨草的药力也依旧在。 但它们之间,仿佛被一道看不见的、无法逾越的墙,彻底隔绝了。 朱宁踉跄落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全身的鬃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蹄子。 再抬头,看向那根仅仅一指之遥的漆黑魔钉。 他得救了。 被一个更恐怖,也更未知的东西,暂时地“保护”了起来。 朱宁缓缓伸出蹄子,这一次,再没有任何阻碍。 他的指尖,终于轻轻地,触碰到了那根冰冷的,仿佛凝聚了万古寂灭的魔钉。 第35章 触碰,即是背负 指尖触碰的瞬间,万籁俱寂。 世界在他眼前崩塌。 不是幻觉,是记忆。 一段不属于他,却又真实到残酷的记忆,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入他的神魂! 破碎的灵山,倾颓的宝殿。 漫天神佛的面孔,在血与火中扭曲,或惊恐,或愤怒,或悲悯。 一个孤独的僧影,身披染血的金色袈裟,一步一莲花,踏着诸佛的尸骸,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云端。 他的对手,不是妖魔,是整个天庭。 “为何不渡?” 僧人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口古井,却让三界为之震颤。 无人回答。 回答他的,是一根从三十三重天外降下的漆黑魔钉。 那根钉,穿透了无尽的时空,穿透了漫天神佛的阻拦,也穿透了那具不屈的佛陀金身。 金色的血液,染红了苍穹。 画面,戛然而止。 朱宁猛地抽回蹄子,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黑土之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刚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挣脱。 那不是记忆,是烙印。 是那具骸骨,在彻底寂灭之前,留存于这根魔钉之中的,最后一道不甘的执念。 朱宁下意识地内视己身。 丹田之中,那场足以将他撕裂的冰火战争,已经彻底平息。 佛火依旧是佛火,死气依旧是死气。 它们之间,却被一层看不见的、绝对寂灭的“墙”隔开了。 这道墙,源头正是那根魔钉的气息。 它像一个冷酷的典狱长,将两头狂暴的凶兽,分别关入了无法逾越的囚笼。 他得救了。 以一种被更恐怖的力量所“挟持”的方式。 朱宁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向那具盘膝而坐的骸骨。 此刻,他再看这具枯骨,眼神里已然多了一丝复杂。 他不知道这位是谁。 但他知道,这是一位敢于向漫天神佛挥刀的,先行者。 朱宁缓缓走上前,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伸出蹄子,握住了那根钉入眉心的漆黑魔钉。 冰冷,死寂。 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根钉子,而是宇宙终结时的那片虚无。 他要把它带走。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旦他离开这片黑风林,离开了魔钉气息笼罩的范围,体内的那两股力量会瞬间挣脱囚笼,将他撕成碎片。 这根魔钉,是毒药,也是他眼下唯一的解药。 朱宁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虬结,猛地用力! “嗡――”魔钉纹丝不动,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却顺着他的手臂传来,险些将他掀飞。 这根钉,与整具佛骨,乃至这片大地,都已连为一体。 朱宁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他不再试图拔出,而是催动了丹田内那枚刚刚沉寂下去的【骸骨之种】! 一丝微弱的死气,顺着他的经脉,流淌至蹄尖,轻轻注入了魔钉之中。 这是试探,也是沟通。 那根漆黑的魔钉,仿佛感受到了同源的气息,钉身上的无数符文,微不可见地闪烁了一下。 那股镇压一切的反震之力,悄然松动了一丝。 就是现在! 朱宁怒吼一声,再次发力! “咔――”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根钉入佛骨不知多少万年的魔钉,终于被他一点一点地,从眉心处缓缓拔出。 随着魔钉的离开,那具原本散发着玉石光泽的骸骨,光芒迅速暗淡下去。 它的生机,或者说,它最后的不甘,正在被抽离。 就在魔钉被完全拔出的瞬间。 那具骸骨高高扬起的头颅,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它那早已空洞的下颚骨,无声地开合。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懂了。 那无声的口型,是两个字。 “……背负……”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具佛骨,再也无法维持形态。 “哗啦——”它如同一座被风化了万年的沙雕,从头到脚,寸寸碎裂,化作一捧洁白如雪的细腻骨灰,洒落一地。 没有怨气,没有执念,只剩下解脱。 朱宁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根冰冷沉重的魔钉,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那捧骨灰之中,一点微弱的金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拨开骨灰。 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柔和佛光的舍利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没有被魔钉的死气侵染,也没有被岁月磨损。 纯净,慈悲。 朱宁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伸出蹄子,将那枚舍利子,与那根漆黑的魔钉,一同收入怀中。 一佛,一魔。 一生,一死。 从他触碰它们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背负起这段无人知晓的滔天因果。 第36章 背负因果 当朱宁的蹄子踏出那片黑土的刹那,整个世界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风声,虫鸣,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响,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耳中。 身后,是死寂。 身前,是生机。 一线之隔,两个世界。 他回头望去,那片黑风林依旧静默,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凶兽,收敛了所有爪牙。 可朱宁知道,那片土地的恐怖,远非表面所见。 “嘎……” 一声带着极度恐惧与不敢置信的哀鸣,从不远处的枯树上传来。 乌鸦精全身的羽毛都紧紧贴在身上,它死死盯着朱宁,那双漆黑的豆眼里,倒映着一个它完全陌生的身影。 朱宁低下头。 他身上那股狂暴的、冰火交织的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死寂。 仿佛他不是一头活着的妖,而是一座行走的、会呼吸的坟墓。 这是魔钉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怀中那根漆黑的长钉,正散发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喙的镇压之力。 它像一个冷酷的典狱长,将他体内那两头即将同归于尽的凶兽,死死钉在了各自的囚笼里。 佛火依旧在,死气依旧在。 但它们,再也无法触碰到彼此。 朱宁摊开另一只蹄子,掌心躺着那枚温润如玉的舍利子。 它散发着柔和的、慈悲的佛光,与魔钉那股吞噬一切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立。 一佛,一魔。 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身上。 “背负……” 那具骸骨寂灭前最后的口型,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朱宁的心,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自己背负的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他拔出那根魔钉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无法摆脱了。 他收起舍利子,冲着树上的乌鸦精,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乌鸦精似乎看懂了他眼中的疲惫,恐惧稍退,担忧浮了上来。 它没有飞近,只是在树枝上不安地挪动着爪子。 朱宁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转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自己新找到的那个洞穴,蹒跚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他体内的风暴虽然平息了,但之前那场惨烈的绞杀,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 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虚弱。 乌鸦精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振翅而起。 它依旧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缀在他的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回到那个隐蔽的山洞,朱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巨石堵好。 洞内,一片黑暗。 他没有点火,只是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将那根漆黑的魔钉和那枚温润的舍利子,并排放在自己面前。 在绝对的黑暗中,魔钉依旧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而那枚舍利子,却散发出淡淡的、柔和的金色光晕,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 朱宁伸出蹄子,指尖轻轻拂过魔钉。 冰冷,死寂。 那段破碎的、关于神佛陨落的记忆,再次冲击着他的神魂。 他的指尖又触碰到舍利子。 温暖,慈悲。 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安抚着他激荡的心神。 这两样东西,究竟是什么来历? 那个敢于向漫天神佛挥刀的僧人,又是谁? 朱宁的脑中,充满了疑问。 而每一个疑问,都指向一个他目前完全无法触及的恐怖真相。 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个天大的漩涡。 而他现在,只是一叶随时都可能倾覆的扁舟。 朱宁收回思绪,将目光重新拉回现实。 三个月。 这是独眼狼妖给他的期限,也是腐骨草药力能维持的极限。 现在,有了这根魔钉的镇压,他体内的平衡似乎变得更加稳固。 但这真的是好事吗? 朱宁不敢确定。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必须尽快变强。 强到足以在月圆之夜,去黑风林,面对那个叫狼大人的银狼妖。 强到足以,从独眼狼妖那张看似交易,实则催命的网里,撕开一道口子。 朱宁将魔钉与舍利子重新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他闭上眼,开始默默运转妖力。 妖力流转,再无之前的滞涩与痛苦。 那枚【骸骨之种】在他体内缓缓沉浮,与魔钉的气息遥相呼应,一丝丝冰凉的死气,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淬炼着他的骨骼。 他正在变强。 以一种无人能懂的诡异方式。 洞外,月上中天。 乌鸦精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树枝上,像一尊忠诚的石像,守护着这片不为人知的黑暗。 第37章 佛魔同炉 洞穴里,伸手不见五指。 朱宁靠着冰冷的岩壁,静静吐纳。 那场足以将他撕裂的冰火战争,平息了。 丹田之内,前所未有的死寂。 不是痊愈,是镇压。 一根漆黑的魔钉,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镇狱之碑,蛮横地楔入了他妖丹的核心,将那暴走的佛火与森然的死气,彻底隔绝。 他活了下来,代价是身体里多了一座监狱。 而他自己,既是囚徒,也是狱卒。 朱宁缓缓睁开眼,在绝对的黑暗中,他摊开蹄子。 一枚温润的舍利子,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如同一豆风中残烛,勉强照亮了他掌心的纹路。 另一只蹄子上,是那根漆黑的魔钉。 它不反一丝光,仿佛连舍利子散发出的微光都被它吞噬了进去。 一佛,一魔。 一生,一死。 朱宁尝试着分出一缕妖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枚舍利子。 妖力触碰的瞬间,一股温暖祥和的气息反哺而回,他体内那缕桀骜不驯的佛门金焰,竟随之安分了半分,灼痛感都减轻了些许。 这东西,能安抚佛火。 他的目光,又转向那根魔钉。 当他的妖力触碰到钉身的刹那,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像一个绝对的黑洞,吞噬一切,不给任何回应。 但朱宁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自己骨髓深处那枚新生的【骸骨之种】,正与这根魔钉遥相呼应,产生着一种源自同类的亲近。 这根钉,是死气的君王。 朱宁收回妖力,心中已然明了。 舍利子,是安抚佛火的镇定剂。 魔钉,是镇压一切的绝对权威。 而他,必须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条能走下去的钢丝。 三个月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朱宁将舍利子贴身藏好,又将魔钉重新绑回蹄上。 他需要习惯它的存在,习惯这种将生死交由外物的,屈辱感。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着主动催动【骸骨之种】。 之前,他不敢。 因为任何死气的波动,都会引来佛火的疯狂反扑。 但现在,有魔钉的镇压。 一丝冰冷的死气,从他的丹田深处缓缓升起,如同一条冬眠初醒的细蛇,顺着他的经脉,悄无声息地游向四肢百骸。 没有灼痛。 佛火被死死地钉在囚笼里,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成了! 朱宁心中一振。 他将那股死气,缓缓注入自己的骨骼。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凉而舒适的感觉传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正在被这股精纯的死亡气息淬炼,变得更加坚硬,更加沉凝。 他正在变强。 以一种诡异的,饮鸩止渴的方式。 朱宁从洞穴角落里,翻出几根之前清理出来的、不知名野兽的腿骨。 他伸出蹄子,按在其中一根之上。 【骸骨之种】微微一颤。 那兽骨之中残留的、早已消散于天地间的最后一丝死亡信息,竟被硬生生抽离出来,化作一缕微不可见的灰气,融入了他的掌心。 兽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脆弱。 而朱宁的骨骼,却又坚韧了半分。 虽然微弱,但这证明,他的路,走得通!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诡异的修行中时,洞口的巨石,被轻轻敲击了一下。 “叩。”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朱宁瞬间收敛气息,警惕地看向洞口。 “嘎。” 一声熟悉的、带着询问的啼叫,从缝隙外传来。 是乌鸦精。 朱宁松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挪开巨石。 乌鸦精站在洞外的树枝上,它似乎已经适应了朱宁身上那股死寂的气息,眼中的恐惧淡了许多,只剩下担忧。 它看到朱宁没事,似乎松了口气。 随即,它张开嘴,从喉咙里,吐出了一块小小的、被啃得只剩一半的烤栗子。 栗子滚落在地。 这是它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 朱宁看着那半颗黑乎乎的栗子,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他没有去捡,而是蹲下身,用“剔骨”的刀尖,在地上刻下了几个字。 “月圆,还有几日?” 乌鸦精歪着头,看着地上那行扭曲的妖文。 它沉默了片刻,随即伸长脖子,对着天空那轮残月,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带着些许悲凉的鸣叫。 然后,它飞到朱宁面前的空地上,用尖喙,重重地啄了三下。 三下。 三天。 三天后,便是月圆之夜。 便是他与狼大人的,死期之约。 第38章 磨刃 三天。 乌鸦精用尖喙在地上啄出的三个浅坑,像三道催命的符咒,烙在朱宁心上。 他没有时间了。 送走依旧忧心忡忡的乌鸦精,朱宁重新将巨石堵死洞口。 黑暗,再次将他吞噬。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只是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体内那份虚假的平静。 魔钉的镇压,像一剂猛药,强行缝合了他即将崩裂的身体。 可药效过后,便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在这三天内,将自己打磨成一柄足以刺穿狼大人咽喉的利刃。 朱宁摊开蹄子,从角落里拿起一根之前清理出来的兽骨。 那是一根不知名野狼的腿骨,早已干透,残留的妖气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他握紧兽骨,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催动了丹田内那枚新生的【骸骨之种】。 一丝冰凉的死气,如游丝般从他掌心探出,悄无声息地包裹了那截狼骨。 嗡。 一种奇异的共鸣,在他与兽骨之间建立。 狼骨之中,那早已消散于天地间的最后一丝死亡信息,竟被这股死气硬生生从虚无中“钓”了出来。 那是一段破碎的画面。 雪夜,追逐,以及被更强大的猛兽撕裂咽喉时的不甘与绝望。 这股信息洪流,混杂着最纯粹的死亡怨念,化作一缕微不可见的灰气,顺着朱宁的掌心,缓缓融入他的体内。 兽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最后一丝“灵”。 朱宁稍一用力,那截坚硬的腿骨便“咔嚓”一声,化作了一捧齑粉。 而朱宁的骨骼,却传来一阵酥麻的、冰凉的舒适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密度,提升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有用! 朱宁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起。 这【骸骨之种】,不仅能吸收新鲜的死亡气息,更能压榨出这些陈年旧骨中,早已沉淀的死亡印记! 他不再迟疑,将洞穴角落里那堆积如山的兽骨,一根根地拖到自己面前。 一根,又一根。 他像一个最贪婪的饕餮,疯狂地吞噬着这些被时光遗忘的死亡。 每一次吞噬,都让他的骨骼更坚韧一分。 每一次吸收,都让他对死亡的理解更深邃一寸。 他体内的死气,在魔钉的默许下,变得愈发精纯、凝练。 不知过了多久,当洞穴里最后一根兽骨化为飞灰时,朱宁缓缓睁开了眼。 他握了握蹄子,“嘎嘣”一声,骨节发出一阵钢铁摩擦般的脆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他的骨髓深处,缓缓升腾。 他站起身,走到洞穴的岩壁前,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拳挥出! 没有催动妖力,只是纯粹的肉身之力。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坚硬的岩壁,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浅坑,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朱宁看着自己的蹄子,毫发无伤。 他的骨头,已经坚硬如铁! 但这还不够。 狼大人,不是一堵任他敲打的墙。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和更致命的技巧。 朱宁解下蹄上那柄名为“剔骨”的短刃。 他将短刃横于眼前,冰冷的刀锋,倒映出他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他开始练刀。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 只是最简单的,刺,劈,撩,斩。 他将前世记忆中所有关于冷兵器的知识,都调动起来,与这具猪妖的身体本能,一点点地磨合。 起初,动作笨拙而滑稽。 但他没有停。 一遍,十遍,一百遍。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全身的鬃毛,又被体温蒸干。 洞穴里,只剩下短刃划破空气时,那单调而致命的“咻咻”声。 他不知疲倦,仿佛一架精密的杀戮机器。 当第二天清晨的微光从缝隙中透入时,朱宁的动作已经变得简洁而高效。 每一次出刀,都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他与“剔骨”,正在融为一体。 “嘎。” 乌鸦精的声音,准时在洞外响起。 朱宁收刀而立,胸膛微微起伏。 他挪开巨石,一股混合着汗水与锋锐之气的味道,扑面而出。 乌鸦精带来了一只被啄死的野兔。 朱宁没有客气,撕下一条兔腿,狼吞虎咽。 他需要补充能量。 “狼大人。” 他一边吃,一边在地上写下这三个字。 “他的刀,有多快?” 乌鸦精歪着头,看着地上那行杀气腾腾的字,漆黑的豆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它沉默了许久,忽然飞起,用利爪,在旁边的一棵枯树上,闪电般地划过。 “唰!” 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残影。 那棵碗口粗的枯树,竟从中断开,上半截悄无声息地滑落。 断口,平滑如镜。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39章 最后的磨砺 枯树的上半截悄无声息地滑落,栽进腐叶之中。 朱宁死死盯着那个断口,喉咙一阵发干。 这不是爪痕。 这是刀。 一记快到极致,利到无形的刀。 乌鸦精收回爪子,落在枝头,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它用这种最直观的方式,告诉了朱宁一个绝望的事实。 狼大人的刀,比这更快。 朱宁刚刚通过淬炼骨骼而燃起的最后一丝信心,被这一记演示,彻底斩碎。 他引以为傲的【岩甲】,在这等锋芒面前,薄如蝉翼。 他苦练三天的刀法,在绝对的速度面前,只是一个笑话。 “嘎……” 乌鸦精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似乎在劝他放弃。 朱宁没有回应。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伸出蹄子,轻轻触摸那平滑的断口。 指尖传来木质纤维被瞬间切断的冰冷触感。 他想不出任何破解之法。 任何计谋,任何陷阱,在绝对的速度面前,都会被轻易撕碎。 除非…… 他能比狼大人更快。 或者,能让他慢下来。 朱宁缓缓站起身,眼神里的震骇与绝望,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平静所取代。 既然正面对抗是死路一条。 那就只能,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那片禁地之上。 “黑风林。” 朱宁在地上写下这三个字。 “里面,是什么样的?” 乌鸦精眼中的恐惧再次浮现。 它用力地摇了摇头,翅膀都收紧了几分。 朱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许久,乌鸦精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它飞到一片更开阔的空地上,用尖喙,开始在泥地上作画。 那是一幅极其简陋的地图。 一个扭曲的圆圈,代表着黑风林的边界。 圆圈的中心,它画了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死。” 朱宁认得这个字。 乌鸦精又在骷髅头的旁边,画了几棵歪歪扭扭的树,和一个小小的,代表着山谷的凹陷。 它指了指那些树,又指了指山谷,随即惊恐地拍打着翅膀,飞回了高高的树枝上,再不肯下来。 朱宁明白了。 黑风林的中心,是绝对的死地。 而狼大人与主子交易的地点,很可能就在那片被标记出来的,相对“安全”的山谷里。 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朱宁深深地看了一眼树上的乌鸦精,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了。”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了那个黑暗的山洞。 巨石,将洞口重新封死。 隔绝了外界的光,也隔绝了他所有的退路。 朱宁没有再浪费时间去吞噬兽骨,那点提升,已经毫无意义。 他盘腿坐下,将那根漆黑的魔钉和那枚温润的舍利子,并排放在面前。 他体内的平衡,是靠这两样东西,才得以维持。 可如果,这平衡本身,就是一种武器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升起。 朱宁伸出蹄子,握住了那根冰冷的魔钉。 他闭上眼,不再压制,而是主动将自己的神魂,沉入那片死寂与虚无之中。 那段关于神佛陨落的破碎记忆,再次冲击着他的脑海。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去感受,去理解那股镇压一切,寂灭一切的,绝对意志。 他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 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从他全身的毛孔中渗出,将他笼罩。 洞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 他摊开另一只蹄子,握住了那枚散发着柔和佛光的舍利子。 温暖,慈悲。 一股祥和的气息,顺着掌心,流遍全身,驱散了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他体内的佛火,在这股气息的安抚下,变得温顺起来。 朱宁就这么坐着,一手握魔,一手持佛。 他的气息,在这两种极端的力量之间,来回切换。 时而死寂如万古坟墓。 时而炽热如琉璃佛火。 他正在尝试,去驾驭这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哪怕只能驾驭万分之一,也足以成为他刺向狼大人的致命底牌。 时间,在这一次次危险的切换中,飞速流逝。 第三日的黄昏,悄然而至。 洞外的天光,由金黄转为绯红,最终沉入地平线之下。 一轮皎洁的圆月,从东山之巅,缓缓升起。 月圆之夜,到了。 朱宁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左眼,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他的右眼,金焰流转,宝相庄严。 他缓缓站起身,将魔钉与舍利子重新收入怀中。 然后,他拿起那柄名为“剔骨”的短刃,一步步,走向了被巨石封死的洞口。 今夜,他将踏入那片禁地。 不是作为闯入者。 而是作为猎人。 第40章 月下为刃 月,满了。 像一盘冰冷的白玉,高悬于浪浪山漆黑的穹顶。 朱宁推开洞口的巨石,月华如水,瞬间将他笼罩。 他没有感受到吞吐月华时的舒适,只觉得刺骨的寒。 三天期限已到。 今夜,是月圆之夜。 他要去杀一个自己甚至从未见过面的敌人。 朱宁低头,看了一眼绑在蹄上的“剔骨”。 刀锋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霜雪般的冷光。 这是他的刀,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没有回头,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山谷的阴影之中。 乌鸦精没有出现。 朱宁知道,它在远处看着。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他没有选择巡山队常走的大路,而是穿行于最崎岖、最荒僻的密林。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次落地都悄无声息,像一只真正的夜行野兽。 【骸骨之种】淬炼过的骨骼,让他拥有了远超普通猪妖的敏捷与耐力。 可这份力量,是有代价的。 每当他催动妖力,丹田内那被魔钉强行镇压的佛火,便会传来一阵不甘的灼痛。 他像一个怀抱着熔岩行走的囚徒。 “沙沙……” 前方林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朱宁的脚步猛地一顿,身影瞬间融入一棵古树的阴影里。 他没有催动【嗅迹溯源】,而是将耳朵贴近地面。 是巡山队。 一支三人小队,正骂骂咧咧地从不远处经过。 “妈的,熊教头死了,倒霉的却是我们。” “听说那凶手是头猪妖,真是活见鬼了。” “小声点!狼大人下了死命令,今夜但凡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声音渐渐远去。 朱宁依旧一动不动,直到那几股妖气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他才从阴影中走出。 狼大人。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压在他心口。 他绕开那片区域,继续向北。 越是靠近黑风林,空气就越是阴冷。 林间的虫鸣渐渐稀疏,最终彻底消失。 当他的蹄子踏上那片熟悉的、仿佛被鲜血浸透的黑土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停了。 声音,也死了。 朱宁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骨殖与腐朽的气息灌入肺中,不再带来痛苦,反而让他丹田内那枚【骸骨之种】,发出了一阵阵亲近的、冰冷的悸动。 他回家了。 朱宁没有立刻深入,而是在边界处停下。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枚温润的舍利子。 柔和的佛光,瞬间在他掌心亮起。 他身上那股死寂如坟墓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祥和、炽热,带着佛门特有威严的纯阳之气。 他体内的佛火,在这股气息的安抚下,欢欣鼓舞。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收起舍利子,又将那根漆黑的魔钉握在手中。 佛光,瞬间被吞噬。 他又变回了那个行走的、会呼吸的坟墓,与这片黑风林融为一体。 一念为佛,一念为魔。 这,就是他为狼大人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朱宁收好两样至宝,不再犹豫,循着乌鸦精画出的那副简陋地图,向着黑风林深处那片被标记出的山谷潜去。 这里的树木,扭曲得如同挣扎的鬼影。 脚下的黑土,松软得像是踩在骨灰之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片土地的死亡。 终于,前方地势豁然开朗。 一处三面环山的小山谷,出现在他眼前。 谷中没有那些扭曲的怪树,只有一片平坦的、被黑色碎石铺满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无字,却散发着一股比整片森林更古老、更沧桑的气息。 这里,就是交易的地点。 朱宁没有靠近。 他绕到山谷东侧的一处山壁,那里有一道被阴影笼罩的狭长裂缝,刚好能容纳他庞大的身躯。 这是他选好的,伏击点。 他侧身挤进裂缝,将身体死死贴着冰冷的岩壁,收敛了所有气息。 他像一块真正的岩石,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剔骨短刃,被他横于胸前。 刀锋,对准了那块无字的石碑。 万事俱备。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个快到极致的刀客,踏入这片为他准备的,死亡舞台。 第41章 狼影与佛光 月光,凉如薄冰。 朱宁将身体更深地嵌入石缝,冰冷的岩壁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让他因紧张而沸腾的血液,得以稍稍冷却。 他像一块真正的岩石,沉默,坚硬,且致命。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月亮在天穹上缓缓移动,光影随之变幻。 山谷中的那块无字石碑,被拉出一道越来越长的影子,像一根指向地狱的指针。 朱宁的呼吸,悠长而平缓。 他握着剔骨短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体内的那座监狱,此刻前所未有的安静。 魔钉的镇压之力,与黑风林这片土地的气息完美共鸣,将那头名为佛火的凶兽死死钉在囚笼深处。 他现在,就是一头纯粹的,披着猪皮的死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淡的妖气,乘着夜风而来。 那妖气并不霸道,却凝练如钢,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森然与冷漠。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谷的入口。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银色软甲,腰间挂着一串深紫色的佛珠,月光洒下,竟不反一丝光亮。 他的步伐很轻,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 他走得很从容,仿佛不是踏入禁地,而是在巡视自家的后院。 这,就是狼大人。 朱宁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太强了。 即便隔着数十步,他依旧能感受到对方体内那股如同深渊般,深不可测的妖力。 狼大人径直走到了那块无字的石碑前。 他没有立刻开始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站着,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圆月,眼神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 片刻之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石碑之上。 嗡——一道微不可见的波纹,以石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朱宁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块原本平平无奇的石碑,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的血色纹路。 狼大人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进行着神魂层面的交流。 机会! 朱宁的眼中,瞬间爆出一团精光。 这是对方最专注,也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刻! 他没有立刻冲出。 他将怀中的魔钉,握得更紧。 一股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死寂之意,瞬间笼罩了他全身。 他身上的最后一丝活气,都被这股力量彻底吞噬。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出石缝。 没有风声。 没有脚步声。 他与这片黑风林的黑暗,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十步。 五步。 三步。 狼大人依旧闭着眼,对身后那道急速逼近的死亡阴影,毫无察觉。 就在距离狼大人不足三尺的瞬间――朱宁松开了魔钉。 他的另一只蹄子,死死握住了那枚温润的舍利子! 轰! 死寂的黑暗中,一轮小太阳骤然升起! 一股至刚至阳、慈悲庄严的佛门气息,毫无征兆地,以朱宁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股气息是如此纯粹,如此宏大,仿佛一尊罗汉金身,降临在了这片被死亡诅咒了万古的土地之上! 狼大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张始终冷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置信的骇然! 他做梦也想不到,在这片妖魔禁地,会遇到如此纯正的佛门之力!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 朱宁等的就是这一瞬! 剔骨短刃,化作一道追魂的电光,直刺狼大人毫无防备的后心! 第42章 佛魔之刃 刀锋入肉。 那声音沉闷得不似切开血肉,倒像是扎进了一块朽木。 狼大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从自己后心透出的、那截雪亮的刀尖。 刀尖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反而萦绕着一圈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光晕。 没有疼痛。 只有一股至刚至阳的佛门之力,正从伤口处疯狂涌入,如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他的妖丹之上! 这不是偷袭。 这是净化! “吼!” 狼大人仰天发出一声不似狼嚎的怒吼,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无法置信的暴怒。 他猛地转身,腰间的软甲应声碎裂。 一道快到极致的银光,随着他的转身,化作一轮死亡的弯月,横扫而出! 是他的爪。 他的爪,就是他的刀!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太快了! 他甚至看不清对方的动作,那撕裂空气的锋锐就已经到了眼前。 他没有退。 也退不了。 就在转身的刹那,朱宁松开了那枚温润的舍利子。 他另一只蹄子,死死握住了怀中那根漆黑如墨的魔钉! 轰! 那轮照亮了整座山谷的佛门“小太阳”,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能冻结灵魂的、纯粹的死寂。 朱宁的气息,在千分之一刹那间,由佛转魔! 他不再是那个宝相庄严的“罗汉”,而是重新变回了那座行走的、会呼吸的坟墓,与这片黑风林的气息,完美融为一体。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狼大人的利爪,狠狠抓在了朱宁的胸膛之上。 【岩甲】应声而碎! 土黄色的光晕炸成漫天光点,那足以撕开钢铁的锋利,却在朱宁的皮肉之下,被一层更坚硬、更森然的东西挡了下来。 是他的骨! 被【骸骨之种】淬炼过的,死亡之骨! 一股沛然巨力传来,朱宁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被狠狠轰飞出去,一连撞断了数棵扭曲的怪树才停下。 他喉头一甜,一口带着冰冷死气的黑血喷了出来。 胸口,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几乎将他开膛破肚。 但他,活下来了。 狼大人没有追击。 他单膝跪地,一手撑着那块无字石碑,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后心的伤口。 金色的佛血,正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将他身下的黑土都灼烧出“滋滋”的声响。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混乱。 “你……” 他死死盯着从废墟中重新站起的朱宁,声音嘶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佛? 魔?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存在。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剔骨”,刀锋的冰凉,让他因重伤而有些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 他能感觉到,狼大人的气息,正在飞速衰弱。 那纯正的佛火,正在焚烧他的妖丹。 而自己的剔骨短刃,更是将一股阴冷的死气,钉入了他的心脉。 冰火夹攻,神仙难救。 “不管你是什么……” 狼大人缓缓站直了身体,他那张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今天,你必须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快,是真正的消失。 朱宁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有用眼睛去看,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了这片土地。 【骸骨之种】,与这片黑风林,产生了共鸣! 右侧! 他想也不想,反手一刀,向着空无一物的黑暗,狠狠斩去! “当!” 又一声脆响。 狼大人的身影在刀锋前一寸处凭空浮现,他用利爪,精准地架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四目相对。 朱宁看到的,是一双燃烧着疯狂与杀意的银色瞳孔。 “有点意思。” 狼大人咧开嘴,森白的牙齿上沾着金色的血迹,“能跟上我的速度,你不是普通的猪妖。” “你是……狼渊的人?” 狼渊!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朱宁脑中炸响! 是独眼狼妖!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千分之一刹那,狼大人的另一只爪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印向了他的丹田! 这一击,阴狠,毒辣,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要废了朱宁的根基! 朱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躲不开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死亡之爪,在自己眼中,不断放大。 可就在这时。 那只利爪,在距离他小腹不足半寸的地方,猛地一顿。 狼大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 是那道佛火! 它在他体内,彻底爆发了! 朱宁抓住了这个或许只有一次的机会。 他没有后退,反而怒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向前,狠狠撞进了狼大人的怀里!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 他用自己坚硬的头骨,用自己布满裂痕的胸膛,用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当做最后的武器! “噗嗤!” 剔骨短刃,顺着这股蛮横的冲力,从狼大人的小腹一穿而过! 第43章 最后的战利品 温热的狼血,顺着剔骨的刀柄,缓缓流淌,浸湿了朱宁的蹄子。 黏稠,滚烫。 狼大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燃烧着疯狂杀意的银色瞳孔,光芒正在飞速黯淡。 他低着头,看着那柄贯穿了自己妖丹的短刃,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狼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这个名字。 他想追问,可狼大人的头颅,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 生机,如退潮般,从那具强悍的躯体里彻底流逝。 死了。 这个在浪浪山权势滔天,刀快如鬼魅的银狼妖,就这么死了。 朱宁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陡然松懈。 一股无法抗拒的虚弱感,如山崩海啸,瞬间淹没了他。 他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胸口那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喷出的,是带着冰冷死气的黑色血液。 他赢了。 赢得惨烈,赢得侥幸。 朱宁大口喘息着,目光却死死锁在狼大人腰间。 那里,一串深紫色的佛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交易。 他还没有完成与独眼狼妖的交易。 朱宁咬着牙,用剔骨短刃撑着地面,一点点地,从地上爬起。 每动一下,都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 他踉跄着,走到狼大人的尸体旁,伸出颤抖的蹄子,抓向了那串佛珠。 入手冰凉,沉重。 每一颗佛珠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他因重伤而有些涣散的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他将佛珠从狼大人腰间解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块始终静默的无字石碑,毫无征兆地,亮了。 一道微弱的血色光芒,从石碑表面一闪而过。 紧接着,狼大人尸身下流淌出的金色佛血,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化作一道道细微的血线,争先恐后地向着石碑的底部汇聚而去。 黑色的碎石地,被染上了一片诡异的暗红。 石碑,在饮血!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片黑风林,处处都透着诡异。 他不敢再有丝毫停留。 他握紧佛珠,另一只手猛地发力,想将那柄插在狼大人体内的剔骨短刃拔出。 可他失败了。 短刃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吸住,纹丝不动。 而狼大人的尸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 他的血肉,他的妖力,他的一切,都在被那块诡异的石碑,疯狂地吞噬! 朱宁心中骇然。 他当机立断,放弃了剔骨。 与这柄神兵相比,活下去,才更重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正在化为飞灰的尸体,转身,拖着重伤的身躯,向着山谷之外,蹒跚逃去。 身后,石碑的光芒越来越亮。 一股比掘墓人更古老、更沧桑的死寂之意,缓缓苏醒。 朱宁不敢回头。 他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出这片该死的,被诅咒的森林!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视线也开始模糊。 体内的那座监狱,在失去了佛火的对峙后,魔钉的镇压之力显得愈发沉重,几乎要将他的妖丹都冻结。 他体内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终于,当他的蹄子踏出那片黑土的刹那,外界那带着生机的夜风,扑面而来。 朱宁紧绷的神经,彻底断了。 他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他紧握的蹄子里,那串深紫色的佛珠,在清冷的月光下,悄然亮起了一抹微不可见的血色光晕。 第44章 乌鸦精救助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粘稠。 一声凄厉的哀鸣,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浪浪山北坡的死寂。 乌鸦精从枯树的枝头俯冲而下,它的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它落在那片黑土的边界,那条它曾畏之如蛇蝎的无形之线。 朱宁就倒在那里。 他浑身是血,胸口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狰狞外翻,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若非那胸膛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他与一块冰冷的尸体,别无二致。 乌鸦精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它小心翼翼地靠近,用尖喙轻轻啄了啄朱宁冰冷的蹄子,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它急得在原地团团转,黑色的豆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 它太小了。 它根本拖不动这头半大的猪妖。 乌鸦精忽然停下,它似乎想到了什么。 它猛地振翅,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朱宁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兽皮衣的一角。 “嘎!” 它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双翼奋力扇动,竟真的将朱宁沉重的身体,从地上拖起了一寸。 一寸,又一寸。 它用最笨拙,也最悲壮的方式,将他一点点地从那片死亡禁地的边界,拖向生者的世界。 黑色的羽毛,在黎明的微光中,不断洒落。 ……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将朱宁从无边的混沌中唤醒。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幽暗的洞穴岩壁。 他还活着。 朱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 他下意识地伸出蹄子,想去握那柄名为“剔骨”的短刃。 却摸了个空。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来了。 黑风林,狼大人,还有那块诡异的、会饮血的无字石碑。 剔骨,连同狼大人的尸体,一起被那块石碑吞噬了。 他失去了自己最锋利的武器。 第45章 血色佛珠 朱宁挣扎着坐起,靠着冰冷的岩壁,开始检视自己的身体。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胸口的爪痕深可见骨,内腑被震伤,妖力更是十不存一。 若非【骸骨之种】淬炼过的骨骼足够坚硬,狼大人那一爪,足以将他当场撕碎。 他内视丹田。 那座由魔钉构筑的监狱,依旧稳固。 佛火与死气被死死地隔绝在各自的囚笼里,相安无事。 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好消息。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紧握的另一只蹄子上。 那里,一串深紫色的佛珠,正静静地躺着。 珠身圆润,却不反一丝光亮,透着一股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唯一的战利品。 也是他与独眼狼妖下一场交易的,唯一筹码。 朱宁将佛珠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催动【嗅迹溯源】,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纯正的香火气息,从佛珠内部传来。 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可朱宁的眉头,却紧紧皱起。 他记得。 在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清楚地看到,这串佛珠,曾亮起一抹血色的光晕。 那绝不是错觉。 朱宁将一缕微弱的妖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一颗佛珠。 妖力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佛珠内部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外来的力量。 他皱起眉头,换了一种方式。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枚温润的舍利子。 柔和的佛光,瞬间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将舍利子握在掌心,感受着那股温暖祥和的气息,然后催动体内那缕被魔钉压制得几乎快要熄灭的佛门金焰。 一丝微弱到极致的金色光丝,从他指尖探出,轻轻触碰到了那串佛珠。 嗡——佛珠剧烈地一颤! 那深紫色的珠身之上,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血色纹路,毫无征兆地亮起,交织成一片诡异而妖冶的图案。 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顺着那缕金丝,猛地冲入朱宁的脑海! 那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篇经文。 一篇他从未听闻,却又仿佛与生俱来便懂得其意的,血色经文。 《阿鼻道杀生经》。 经文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杀戮、毁灭与无边的业火。 这根本不是佛门的慈悲法门,倒像是一部来自地狱最深处的魔典! 朱宁心神剧震,险些被那股滔天的杀意冲垮神魂。 他强忍着头痛欲裂的感觉,死死记下经文的每一个字。 就在经文烙印在他脑海的最后一刻,那串佛珠的血光猛地暴涨,一道模糊的、一闪即逝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 那是一座悬于云海之上的险峻山崖。 崖边,一棵虬结的古松如龙盘踞。 松下,一个身着银甲的身影,正对着云海,负手而立。 听风崖! 是狼大人的巢穴! 画面戛然而生。 佛珠上的血光瞬间收敛,重新变回那副平平无奇的深紫色模样。 朱宁脱力般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全身的鬃毛。 他明白了。 这串佛珠,根本不是什么记录功劳的法器。 它是一个钥匙,也是一部功法传承! 独眼狼妖,或者说“狼渊”,他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凭证。 他要的,是这部足以让任何妖魔都为之疯狂的《阿鼻道杀生经》! 而狼大人,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这部魔经的一个愚蠢的看守者。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被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 一个关于上古魔经,关于天庭与某个未知势力之间博弈的巨大漩涡。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佛珠。 冰冷的触感,让他因震惊而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 他看着这串佛珠,又看了看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狠戾。 既然已经入局,成了棋子。那就要做一枚,能掀翻棋盘的棋子! 他没有再犹豫,盘腿坐下,脑海里开始默默回想那篇刚刚得到的《阿鼻道杀生经》。 他要修炼。 用这部来自地狱的魔经,去驾驭他体内那座佛魔共存的囚笼! 第46章 阿鼻道杀生 乌鸦精将一只半死的蜥蜴扔在洞口,远远退开。 它漆黑的豆眼里,恐惧与担忧交织,再不敢轻易靠近。 朱宁没有理会。 他抓起蜥蜴,撕开皮肉,将温热的血食囫囵吞下。 能量,他需要能量。 血肉入腹,化作一丝微弱的暖流。 可这点暖意,对于他这副濒临崩溃的躯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脑海。 那篇名为《阿鼻道杀生经》的血色经文,如同一道道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杀戮。 每一个词,都指向毁灭。 这根本不是修炼法门,这是一条通往无间地狱的捷径。 朱宁没有选择。 他盘腿坐下,双手结出一个古怪而扭曲的印法。 这是经文开篇,唯一的起手式。 印法结成的瞬间,他丹田内那座由魔钉构筑的监狱,猛地一颤。 一股精纯的杀戮之意,从经文的第一个字中轰然引爆,化作一道血色的丝线,蛮横地刺入了他那片死寂的丹田! 痛! 朱宁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这股力量不分敌我,它要摧毁沿途的一切。 无论是佛火,还是死气,在它面前,都只是需要被碾碎的障碍。 但魔钉的镇压之力,牢不可破。 血色丝线狠狠撞在那道无形的寂灭之墙上,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被撞得粉碎。 失败了。 朱宁没有气馁。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愈发冰冷,也愈发疯狂。 一次不行,就十次。 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他一次又一次地凝结那道血色丝线,一次又一次地,用这股自杀般的力量,去冲击那座无法逾越的监狱。 他不是要打破它。 他要的,是那撞击后四散的,能量碎片! 一丝丝破碎的杀戮之气,如同无主的游魂,飘散在他丹田的废墟之中。 朱宁小心翼翼地,用自己那缕微弱的妖力,将这些碎片牵引出来。 然后,他开始修复自己的身体。 这个过程,痛苦而诡异。 那杀戮之气所过之处,他撕裂的经脉没有被温养,而是被更野蛮的力量强行“焊接”在一起。 破碎的内腑,则被一层薄薄的血色结晶覆盖,暂时止住了伤势。 这不是治疗。 这是用一种更深的毁灭,去掩盖表面的创伤。 他的伤,在以一种饮鸩止渴的方式,飞速“愈合”。 洞外,乌鸦精不安地踱步。 它能感觉到,洞穴里那头猪妖的气息,正在发生着某种可怕的蜕变。 那不再是单纯的死寂。 而是在死寂的深渊之上,开出了一朵妖冶的,散发着血腥味的花。 三天后。 当朱宁再次推开洞口的巨石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尽数愈合,只剩下几道狰狞的疤痕。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也更加冷漠。 乌鸦精发出一声迟疑的啼叫。 朱宁没有看它。 他的目光,投向了东方那片幽深的密林。 那里,有一头活了三百年的老狼,在等他。 也有一场更深的算计,在等着他。 朱宁缓缓握紧了蹄子,骨节发出一阵钢铁摩擦般的脆响。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串深紫色的佛珠。 佛珠冰凉。 但在他那双已然洞悉了部分真相的眼中,这串佛珠的每一颗,都仿佛浸泡在无边的血海之中。 他看着佛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狼渊……”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你的刀,磨好了。” 第47章 重返狼穴 乌鸦精依旧停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它看到朱宁走出,漆黑的豆眼里闪过一丝迟疑,终究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近。 它在害怕。 害怕他身上那股死寂之上,又多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杀意。 朱宁没有解释。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只陪伴了自己一路的乌鸦,然后转过身,身影一闪,便没入了东方那片更加幽深的密林。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林间的风,带着潮湿的腐叶气息。 朱宁的脚步很轻,每一次落地都悄无声息。 他像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与这片黑暗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能感觉到,森林变了。 以往,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小妖野兽,是畏惧他身上的妖气。 而现在,它们是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天敌”的绝对恐惧。 一只潜伏在树冠上的夜枭,在他经过的瞬间,竟吓得僵直了身体,直挺挺地从树上掉了下来。 《阿鼻道杀生经》,正在将他,改造成一个纯粹的杀戮机器。 朱宁的心,没有丝毫波澜。 他很快便来到了那棵需要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樟前。 树洞里,依旧亮着一豆昏黄的油灯。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与铁锈的气息,如同实质,笼罩着这片小小的空地。 朱宁没有丝毫犹豫,攀上了那道熟悉的藤梯。 他翻身滚进树洞。 独眼狼妖背对着他,坐在木墩上。 它没有擦刀。 它在等他。 “你的味道,” 老狼沙哑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不带一丝意外,“变得更像一个死人了。” 它缓缓转过身,那只冰冷的独眼,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将朱宁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它的目光,在朱宁胸口那几道新生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你活下来了。” “还杀了狼大人。” 老狼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 朱宁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串深紫色的佛珠。 他没有递过去,而是随手一抛。 佛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了独眼狼妖面前的木板上。 独眼狼妖的目光,瞬间被那串佛珠吸引。 它没有立刻去捡,那只独眼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灼热。 许久,它才伸出干瘦的爪子,用两根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串佛珠捏了起来。 它将佛珠凑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交易完成。” 朱宁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我的报酬。” 独眼狼妖没有理会他。 它只是用粗糙的指尖,缓缓摩挲着其中一颗佛珠。 “你打开了它。” 老狼忽然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打开了什么?” “锁。” 独眼狼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里,第一次倒映出朱宁的身影。 “这串佛珠,是《阿鼻道杀生经》的钥匙,也是一座囚禁着它的牢笼。” “狼大人那个蠢货,守了它百年,却连门都摸不到。” “而你,” 老狼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用你那身驳杂不纯的佛魔之气,阴差阳错地,打开了这座牢笼。” 它将那串佛珠,缓缓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现在,这部魔经,已经认你为主了。” 老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恭喜你,小猪妖。” “你成了这座移动牢笼的,新一任狱卒。” 第48章 新任狱卒 “新任狱卒。” 独眼狼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树洞里的油灯,火苗轻轻一跳。 朱宁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沉。 他死死盯着那头将佛珠缓缓戴上手腕的老狼,胸口那刚刚被《阿鼻道杀生经》强行“焊接”好的伤口,仿佛再次裂开。 “你算计我。”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只有被彻底愚弄后的死寂。 独眼狼妖笑了。 那是一种看透了猎物所有挣扎的,残酷而漠然的笑容。 “算计?” 它摩挲着腕上的佛珠,那深紫色的珠身在它干枯的爪下,竟透出一丝妖冶的血光。 “小家伙,能成为这部《阿鼻道杀生经》的狱卒,是你这头蠢猪八辈子修不来的造化。” 朱宁的蹄子,猛地握紧。 他尝试着催动脑海里那篇血色的经文,试图将那股滔天的杀意,引向眼前这头老狼。 但,经文毫无反应。 它像一头喂饱了的凶兽,在他识海深处慵懒地蛰伏着,对他这个“主人”的意志,不屑一顾。 “别白费力气了。” 独眼狼妖的独眼里,满是嘲弄。 “它活了。” “它需要血食,需要杀戮来滋养,才能让你体内的那座监狱,维持平衡。” “而你,” 老狼向前探出身,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在灯火下如同恶鬼,“就是它的嘴,它的手。” “你不去杀,它就会反过来,先吃了你这头不听话的猪。” 朱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根本不是什么狱卒。 这是祭品。 一个被捆绑在魔经之上,不得不四处猎杀,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苟延残喘的活祭品! “你到底是谁?” 朱宁死死盯着它,“你不是浪浪山的妖。” “我是谁,不重要。” 独眼狼妖重新坐回木墩上,那股迫人的气势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行将就木的老狼。 “重要的是,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第一,带着这部魔经,去为我杀人。每杀一个名单上的人,我便告诉你一分压制经文的法门,让你能多活一阵。” “第二,”老狼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现在就死在这里,我亲自动手,帮你从这部经文里‘解脱’出来。” 朱宁沉默了。 他看着那头老狼,看着它腕上那串已经彻底变了味道的佛珠,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从他踏入这个树洞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名单。” 许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独眼狼妖似乎很满意他的选择。 它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肩胛骨。 骨片之上,用血迹刻画着几个扭曲的妖文。 “浪浪山,南坡,穿山甲三兄弟。” 老狼将骨片随手扔在地上。 “它们是巡山队的耳目,也是狼大人安插在南坡的钉子。我要它们,从浪浪山上彻底消失。” “时限,七日。” “七日之后,若它们还活着……” 独眼狼妖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我会亲自去你的新洞穴,看看你被血经反噬成一滩脓血的模样。” 朱宁没有去捡那块骨片。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头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老狼。 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那道通往暗河的后门。 “等等。” 独眼狼妖忽然叫住了他。 朱宁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那柄‘剔骨’,可惜了。” 老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不过,一把废掉的刀,配一个废掉的你,倒也刚刚好。” “记住,小猪妖。” “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朱宁没有回答。 他拉开藤蔓,身影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之中。 树洞里,重归寂静。 独眼狼妖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那轮高悬的明月,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抹无人能懂的,彻骨的恨意。 “狼渊……” 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的债,该由这三界,一同来还了。” 第49章 利刃与枷锁 暗河的水,冰冷刺骨。 朱宁从水帘后的洞口爬出,像一具被河水抛弃的尸体,瘫倒在冰冷的沙地上。 他还活着。 代价是身体里多了一座监狱,和一本来自地狱的魔经。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了那个新找到的、足够隐蔽的山洞。 巨石落下,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也将他自己彻底封入黑暗。 他没有点火。 洞穴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宁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摊开蹄子,掌心空空如也。 “剔骨”没了。 那柄陪他斩杀掘墓人、刺穿狼大人的利刃,连同狼大人的尸体,一同被那块会饮血的石碑吞噬了。 他失去了一把刀,却被套上了一副更沉重、更致命的枷锁。 《阿鼻道杀生经》。 新任狱卒。 独眼狼妖那双冰冷的独眼,和那幸灾乐祸的沙哑声音,如同一根根淬毒的钢针,反复扎刺着他的神魂。 他被算计了。 从他踏入那个树洞,接下第一笔交易开始,他就是一枚被精心挑选的棋子。 一枚用来投石问路的,弃子。 朱宁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头一阵腥甜。 他没有咳出来,而是将那口混杂着屈辱与杀意的逆血,死死咽了回去。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里开始疯狂地复盘这短短几日发生的一切。 熊教头,掘墓人,狼大人。 他杀了三头妖,吞噬了两种天赋,得到了一身诡异的力量,却也一步步,走进了狼渊为他设下的绝路。 “狼渊……” 朱宁用蹄尖,在地上轻轻刻下这个名字。 他才是真正的猎人。 而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他网中的猎物。 朱宁缓缓握紧了蹄子,骨节发出一阵钢铁摩擦般的脆响。 《阿鼻道杀生经》强行“焊接”好的身体里,一股冰冷的杀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他能感觉到,脑海里那篇血色的经文,像一头饥饿的凶兽,正在苏醒。 它在渴望,渴望杀戮,渴望鲜血。 朱宁闭上眼,将这股杀意死死压制下去。 他从怀中,摸出了那根漆黑的魔钉,和那枚温润的舍利子。 一佛,一魔。 他将魔钉握在左蹄,一股绝对的死寂瞬间传遍全身,那股源自魔经的杀戮渴望,竟随之安分了半分。 他又将舍利子握在右蹄,一股祥和的暖意流淌开来,抚平了他体内那蠢蠢欲动的佛火。 冰与火,生与死。 他成了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一个行走在钢丝之上的,怪物。 “叩。” 一声轻微的、试探性的敲击,从洞口的巨石外传来。 朱宁瞬间收敛所有气息,警惕地看向洞口。 “嘎。” 是乌鸦精。 朱宁松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挪开巨石。 乌鸦精站在洞外的月光里,嘴里叼着半只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烤熟地瓜。 它看到朱宁,漆黑的豆眼里闪过一丝迟疑,终究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近。 朱宁没有解释。 他只是蹲下身,在地上,用蹄尖刻下了几个字。 “南坡,穿山甲。” 乌鸦精歪着头,看着地上那行冰冷的字,身体猛地一僵。 它当然知道穿山甲三兄弟。 那是浪浪山南坡出了名的地头蛇,仗着一身坚硬的甲壳和遁地神通,连熊教头都懒得去招惹。 它不明白,这头刚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搏杀的猪妖,为什么下一个目标会是它们。 朱宁抬起头,看着它,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指了指地上的字,又指了指自己。 没有询问,是告知。 乌鸦精沉默了。 它看着朱宁那双不再有丝毫波澜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它将嘴里的地瓜放下,飞到一旁的空地上,用尖喙,画出了一副极其简陋的地图。 三座并排的小山包,山包下,是三个紧挨着的洞穴。 它又在洞穴旁,画了一个代表“陷阱”的交叉符号,和一个代表“坚硬”的螺旋纹路。 做完这一切,它飞上高高的树枝,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 像是在为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死囚,提前送行。 朱宁站起身,将那半块地瓜捡起,塞进了嘴里。 很甜。 他看着树上的乌鸦精,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将那块刻着穿山甲三兄弟名字的兽骨,从地上捡起,握在掌心。 七日之内。 这是他的新囚期。 也是他的新猎场。 第50章 囚徒的猎场 朱宁睁开眼。 洞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没有点火,黑暗让他感到一丝虚假的安全。 狼渊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钉在他的神魂之上。 新任狱卒。 他缓缓摊开蹄子,掌心空空如也。 那柄名为“剔骨”的利刃,永远留在了黑风林。 他失去了一把刀,却被套上了一副更沉重的枷锁。 朱宁能感觉到,脑海里那篇血色的经文,像一头蛰伏的凶兽,正散发着饥饿的、渴望杀戮的气息。 他必须喂饱它。 用穿山甲三兄弟的命。 朱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 骨节发出一阵钢铁摩擦般的脆响,胸口那几道狰狞的伤疤下,是《阿鼻道杀生经》用毁灭之力强行焊接的血肉。 他走到洞口,没有推开巨石。 他只是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风声,虫鸣,远处夜枭的啼叫。 世界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是《阿鼻道杀生经》带来的,一种对外界杀机与生机的敏锐感知。 他不再需要【嗅迹溯源】去刻意分辨。 他现在,本身就是最顶级的猎手。 朱宁从怀中,摸出了那块狼渊扔给他的兽骨。 骨片冰凉,上面用血迹刻画的妖文,在黑暗中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微弱的血腥气。 南坡。 他将骨片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根同源的土腥气,瞬间在他脑海中构建出清晰的轮廓。 一只暴躁,一只阴冷,还有一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朱宁将这三股气息,死死烙印在记忆里。 他没有立刻出发。 冲动,是猎物才会犯的错误。 他重新盘腿坐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根漆黑的魔钉,和那枚温润的舍利子。 他将魔钉握在左蹄,一股绝对的死寂瞬间传遍全身。 脑海中,那篇血色经文的躁动,竟随之安分了半分。 他又将舍利子握在右蹄,一股祥和的暖意流淌开来,抚平了他体内那蠢蠢欲动的佛火。 朱宁闭上眼,开始尝试着驾驭这种矛盾。 他将魔钉的死寂之意,缓缓引入自己的骨骼,同时用舍利子的佛光,温养着自己受损的经脉。 他正在用一种无人能懂的方式,打磨自己这具残破的武器。 两天后。 当第一缕晨光从缝隙中透入时,朱宁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气息,已经彻底沉淀下来。 那股源自魔经的血腥杀意,被他完美地收敛于皮下,再不泄露分毫。 他推开巨石,走了出去。 乌鸦精没有出现。 朱宁知道,它在远处看着。 他没有停留,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山谷的晨雾之中。 南坡的地势,比北坡更加陡峭。 怪石嶙峋,植被稀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土石气息。 朱宁像一只真正的野兽,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岩石的阴影里。 他很快便找到了乌鸦精画出的那三座并排的小山包。 山包下,三个被磨得光滑的洞口紧挨着,洞口周围的地面,被踩踏得异常坚实,看不到一丝杂草。 这里就是穿山甲三兄弟的巢穴。 朱宁没有靠近。 他绕到一处上风口的乱石堆后,将身体彻底隐蔽起来,开始了他漫长的等待与观察。 他看到一只瘦小的猴妖,鬼鬼祟祟地抱着两颗野果,想从洞穴前经过。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猴妖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面,很快又恢复了平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朱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乌鸦精标记的“陷阱”,比他想象的更致命。 他继续等待。 直到日上三竿,其中一个洞口,终于有了动静。 一只体型壮硕的穿山甲妖,慢悠悠地爬了出来。 它的甲壳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铁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它警惕地环顾四周,硕大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 确认没有危险后,它才从洞里,拖出了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是那只猴妖。 穿山甲妖熟练地剥开猴妖的皮,将血肉撕扯成几块,又拖回了洞里。 整个过程,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冷静而高效。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三头鲁莽的野兽。 这是三个冷静、谨慎,且配合默契的,职业杀手。 第51章 掘墓人的诱饵 朱宁像一块冰冷的岩石,蛰伏在乱石堆的阴影里。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缓,与山间的微风融为一体。 洞口,那头壮硕的穿山甲妖已经将猴妖的尸体拖了回去,地面上只留下一滩迅速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一切,重归死寂。 朱宁没有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三兄弟的谨慎,远超他的想象。 那个致命的陷坑,与其说是为了捕猎,不如说是一道冰冷的警告。 警告所有试图靠近这里的生灵。 他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黄昏。 除了那头出来处理尸体的老大,另外两头穿山甲,连影子都没露一个。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强攻,是死路一条。 诱杀,对方却比狐狸还狡猾。 更麻烦的是,他能感觉到,脑海里那篇血色的《阿鼻道杀生经》,正散发出愈发强烈的饥饿感。 它在催促他。 去杀戮,去饮血。 朱宁缓缓闭上眼,将那股源自魔经的躁动死死压制下去。 他从怀中,握住了那根漆黑的魔钉。 一股绝对的死寂,瞬间传遍全身,那股血腥的渴望,才稍稍安分。 他不能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绝对的冷静。 他悄无声息地退走,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回到了那个临时开辟的山洞。 巨石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朱宁盘腿坐下,脑海里开始疯狂地复盘今天看到的所有细节。 穿山甲老大的动作,冷静而高效。 陷坑的布置,阴险而致命。 还有…… 那股被他捕捉到的,第三只穿山甲身上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这,或许是唯一的破绽。 朱宁将那块狼渊扔给他的兽骨,重新凑到鼻尖。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那一丝微弱的草药气息之上。 那不是一种味道,而是数十种味道的混合体。 有止血的,有活络的,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毒性的味道。 受伤了。 朱宁猛地睁开眼,一个清晰的判断浮现在他心头。 那只从未露面的穿山甲老三,受了伤。 而且,它似乎懂得一些粗浅的药理,正在自己疗伤。 一个受伤的猎手,无论再怎么谨慎,也必然会露出破绽。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需要的,是一个足够逼真的诱饵。 一个能让一头精通药理的、生性多疑的穿山甲妖,都无法拒绝的诱饵。 第二日,天还未亮,朱宁便离开了山洞。 他没有再去监视,而是凭借着《阿鼻道杀生经》带来的敏锐感知,开始在南坡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搜寻着什么。 他找来一种名为“鬼面藤”的剧毒植物,又寻到几株能散发异香的“迷魂草”。 他将两者捣烂成泥,用妖力小心翼翼地祛除其中的致命毒性,只保留下那股能引动妖兽气血翻涌的特殊气味。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 他划破自己的蹄子,将一滴混杂着佛火与死气的黑血,滴入了那团药泥之中。 “滋啦——”一声轻微的腐蚀声响起。 药泥剧烈地翻滚起来,仿佛活了过来。 那股原本只是异香的气味,瞬间变得无比精纯,其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能洗涤妖躯、淬炼筋骨的“道韵”。 这是他体内那两股极端力量,碰撞后产生的一种诡异衍生物。 朱宁将这团药泥,小心翼翼地捏成一株酷似百年血芝的模样。 一个完美的,独一无二的诱饵。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去布设陷阱。 他开始寻找猎场。 一个能最大限度限制穿山甲遁地神通的地方。 他绕着那三座小山包,将方圆五里内的地形,都死死烙印在脑海。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东侧的一片黑石滩上。 那里的地面,由一整块巨大的、坚硬如铁的黑岗岩构成。 土层极薄,寸草不生。 在这里,穿山甲的遁地神通,将大打折扣。 朱宁将那株伪造的“血芝”,小心翼翼地“种”在了黑石滩中心的一道石缝里。 他又从别处移来一些苔藓和浮土,将周围的痕迹巧妙地掩盖。 从远处看,这里就像是坚硬的岩石中,凭空生出了一株天材地宝。 一个为那头受伤的穿山甲,量身定做的坟墓。 朱宁退到百步之外的一处石崖后,收敛了所有气息。 他像最初那样,化作了一块冰冷的岩石。 他开始等待。 等待那头受伤的野兽,嗅到死亡的芬芳,一步步,走进他精心布置的猎场。 第52章 饵与钩 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浓墨的黑布,缓缓覆盖了南坡贫瘠的土地。 朱宁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蛰伏在石崖的阴影里。 风停了。 空气中,只剩下那株被他伪造成“血芝”的诱饵,正散发着一种能引动妖兽血脉深处最原始渴望的,奇异芬芳。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 饥饿感,如同细密的钢针,反复扎刺着他的胃壁。 但更难熬的,是脑海里那篇血色经文传来的,愈发强烈的催促。 它在渴望。 渴望杀戮,渴望鲜血。 朱宁缓缓握紧了怀中那根漆黑的魔钉,一股绝对的死寂瞬间传遍全身,才将那股嗜血的躁动,勉强压了下去。 他不能急。 猎人,必须比猎物更有耐心。 就在月上中天,他几乎与身下的岩石融为一体时,一丝微不可察的异动,终于从远处的洞口传来。 一个瘦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最右侧的那个洞穴里,探出了半个头。 它的动作轻巧而警惕,一双小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精明的光。 是老三。 那只受伤的,精通药理的穿山甲妖。 它没有立刻出来,只是将鼻子贴着地面,用力地抽动着,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每一缕气息的来源。 许久,它似乎终于确认,那股让它气血翻涌的异香,并非陷阱。 它从洞里钻了出来。 它的左后腿上,果然缠着一圈用草药捣烂后敷上的膏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动作却依旧迅捷。 它没有走直线。 它绕着那片黑石滩,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 时而停下,用爪子刨开地面,检查土层下的状况;时而又抬起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处阴影。 谨慎得像一只在刀尖上散步的狐狸。 朱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连心跳,都仿佛与这片大地的脉搏,合为一体。 穿山甲老三的侦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株“血芝”的诱惑,太大了。 对于一头受伤的妖兽而言,这株能洗涤妖躯、淬炼筋骨的“天材地宝”,是它无法拒绝的救命稻草。 它终于不再犹豫。 它放轻脚步,一点点地,朝着黑石滩中心那道石缝,挪了过去。 十步。 五步。 三步。 当它那长长的鼻子,即将触碰到那株散发着致命芬芳的“血芝”时。 朱宁,动了。 他没有冲出去。 他只是猛地一蹬后腿,将全部的力量,都灌注在身下这块早已被他用妖力震松的巨岩之上!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南坡的死寂。 他身处的这片石崖,竟被他硬生生撼动,无数碎石混合着泥土,如同一场小型的山崩,朝着黑石滩的另一侧,倾泻而下! 那不是为了杀伤。 是为了封路! 碎石滚落,精准地堵死了穿山甲老三退回洞穴的所有路径!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头生性多疑的穿山甲妖,吓得猛地一哆嗦。 它想也不想,身体一弓,便要施展遁地神通,潜入地下。 可它的爪子,只在坚硬的黑岗岩上,刨出了一串刺眼的火星。 “刺啦——”这里,是朱宁为它选好的绝地! “谁?” 穿山甲老三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它终于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为它量身定做的陷阱。 它猛地转身,一双小眼睛死死锁定了那片刚刚发生过“山崩”的石崖。 朱宁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月光,照亮了他那张沾满尘土的猪脸,也照亮了他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眸子。 “是你!” 穿山甲老三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法置信的骇然。 它想不通,一头在它眼中与食物无异的猪妖,是如何布下这等环环相扣的杀局。 恐惧,只持续了一瞬。 便被更浓烈的凶性所取代。 “找死!” 它嘶叫一声,不再试图逃跑。 它那身黑铁般的甲壳猛地一振,四肢张开,竟如同一张高速旋转的死亡轮盘,朝着朱宁,悍然撞来! 第53章 甲与骨 死亡轮盘,呼啸而至。 穿山甲妖那黑铁般的甲壳高速旋转,与地面上的碎石摩擦,迸溅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风被撕裂,发出尖锐的悲鸣。 朱宁没有躲。 在这片被他亲手封死的绝地里,退无可退。 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将体内为数不多的妖力,尽数灌注于皮下! “嗡――”一层厚重的土黄色光晕,在他体表轰然亮起。 岩甲! 他微微下沉,四蹄深陷,如同一尊扎根于大地的顽石,迎着那道死亡的黑线,悍然撞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南坡轰然炸开。 轮盘与顽石,发生了最原始、最野蛮的碰撞。 “咔嚓!” 朱宁体表那层坚硬的岩甲,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如同被重锤砸中的陶罐,轰然碎裂! 土黄色的光晕炸成漫天光点。 穿山甲妖那足以碾碎山岩的恐怖冲击力,毫无阻碍地,尽数倾泻在了朱宁的血肉之躯上。 但,预想中骨断筋折的场面,并未出现。 “铛!” 又一声更加沉闷、仿佛金铁交鸣般的巨响,从朱宁的胸膛处响起。 是他的骨! 被【骸骨之种】淬炼过的,死亡之骨! 一股沛然巨力传来,朱宁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身后的山壁之上。 山壁剧震,落下簌簌的尘土。 他喉头一甜,一口带着冰冷死气的黑血喷了出来。 而那高速旋转的死亡轮盘,也在这股反震之力下猛地一滞,翻滚着跌落在几步之外。 烟尘散去。 朱宁靠着山壁,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的胸口,一片血肉模糊,鬃毛被鲜血浸透,黏连在一起。 但那致命的冲击,却被他硬生生扛了下来。 对面,穿山甲老三也重新稳住了身形。 它那双小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置信的骇然。 它想不通。 自己这足以碾碎妖将级数防御的全力一击,为什么没能将这头猪妖,当场撞成一滩肉泥! “你……” 它嘶叫一声,刚想说些什么。 朱宁,却不准备给它这个机会。 他猛地一蹬后腿,庞大的身躯在黑石滩上犁开两道深痕,不退反进,再次朝着那头因震惊而出现片刻僵直的穿山甲妖,悍然冲锋! 他放弃了所有技巧。 他要用的,是最纯粹的,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穿山甲老三被这股悍不畏死的疯狂气势所慑,下意识地便要再次蜷缩成轮盘。 可它忘了。 它的左后腿,有伤。 就是这千分之一刹那的迟滞,朱宁已经冲到了它面前。 他没有用獠牙去攻击那坚硬的甲壳。 他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了对方那条受伤的,还在渗着草药味的左后腿! “噗嗤!” 利齿入肉,血光迸溅! “吱――呀!” 穿山甲老三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剧痛让它的身体瞬间失控。 朱宁死不松口。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甩头颅,借着这股扭转之力,将对方那庞大的身躯,硬生生从地上掀了起来! “砰!” 穿山甲妖被狠狠地掼在坚硬的黑石滩上,甲壳与岩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它被掀翻了。 那片柔软的、没有任何甲壳保护的腹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朱宁眼前。 致命的破绽。 朱宁松开嘴,满口都是混杂着草药味的腥甜血液。 他没有片刻停顿,蒲扇般的大耳朵猛地一扇,庞大的身躯再次跃起! 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凝聚在了自己那双坚硬如铁的前蹄之上! 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踩碎它的五脏六腑! 就在这时。 “轰隆!” “轰隆!” 两声沉闷的巨响,从不远处的洞穴方向,同时传来。 另外两头穿山甲妖,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破土而出了! 第54章 天赋领域 两股凶悍暴戾的妖气,如同两道腥风,从左右两个洞口同时炸开! 朱宁高高抬起的前蹄,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他不用回头,便能感受到那两股如同实质的杀意,正从侧后方死死锁定了自己。 老大,老二。 它们出来了。 退? 念头只在脑海中闪过千分之一刹那,便被更浓烈的疯狂与狠戾所淹没。 退,就是死。 他身后是两头全盛状态的穿山甲妖,身前是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 这道选择题,只有一个答案。 朱宁的眼中,血色一闪而过。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那只凝聚了他全身重量与骸骨死气的前蹄,对着穿山甲老三那片柔软的腹部,轰然踏下! “噗嗤!” 那声音,不似骨骼碎裂,更像是一个装满了烂泥的皮囊被硬生生踩爆。 穿山甲老三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弓,随即又软软地瘫了下去。 它那双小眼睛里的光芒,瞬间黯淡,只剩下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与不解。 它至死都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死在一头猪妖的蹄下。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冰冷的机械音,在朱宁脑海中准时响起。 但他没有时间去理会。 因为两道足以撕裂钢铁的死亡轮盘,已经一左一右,呼啸而至! 快! 快到极致! 朱宁甚至来不及拔出自己的蹄子,只能凭借着战斗本能,猛地弓起后背。 他用那具刚刚被踩爆的,尚有余温的尸体,当做了自己唯一的盾牌! “轰!” “轰!” 两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穿山甲老大和老二的死亡轮盘,狠狠地撞在了它们三弟的尸体之上。 血肉横飞。 那具尸体,连同它那身坚硬的甲壳,竟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当场撕成了碎片! 朱宁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透过那层血肉屏障,狠狠轰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高高抛起,又重重地砸在十几步之外的黑石滩上。 “噗――”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的意识,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咳嗽,才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挣扎着,用前蹄撑起上半身,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 自己的胸膛,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那被【骸骨之种】淬炼过的坚硬胸骨,竟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若非有老三的尸体作为缓冲,这一击,足以将他当场撞碎。 他抬头,看向前方。 烟尘散去。 两头体型比老三更加壮硕的穿山甲妖,正静静地立在场中。 一头甲壳漆黑如墨,眼神沉稳,是老大。 另一头甲壳呈暗黄色,眼神阴鸷,是老二。 它们没有立刻追击。 它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那滩碎肉,看着那颗滚落在不远处,死不瞑目的头颅。 空气,仿佛凝固了。 山风吹过,卷起一丝血腥。 那两头穿山甲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极致的,压抑到即将爆炸的,愤怒。 “三弟……” 那头甲壳漆黑的老大,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如同两块岩石在摩擦。 它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睛,此刻已然被一片深不见底的血色所填满。 “我要你……” 它一字一顿。 “给他陪葬。” 话音落下的瞬间,它与那头暗黄色的老二,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再次化作轮盘。 而是四肢着地,身体微微下伏。 它们身上那一片片坚硬的甲壳,竟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频率,高速震动起来。 嗡——嗡——两股截然不同的妖气,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黑与黄,土与金。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厚重、都要锋利的领域,以它们为中心,轰然扩散,瞬间笼罩了整片黑石滩!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由无数刀片组成的流沙之中。 他的行动,变得迟缓。 他的妖力,运转滞涩。 连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研磨成粉的刀锋。 这是…… 天赋领域! 是两头妖将级数的妖兽,联手施展的,合击战阵! 这,才是穿山甲三兄弟,真正的底牌。 那头漆黑的老大,缓缓抬起了它的右爪。 它的爪尖之上,土黄色的妖气疯狂汇聚,竟凝结成一柄长达三尺的,由纯粹的岩石构成的,厚重战矛。 而它身旁那头暗黄色的老二,则抬起了左爪。 金锐的妖气盘旋而上,化作一面高速旋转的,布满利刃的锋利圆盾。 一矛,一盾。 一主攻,一主防。 它们不再是两头独立的妖兽。 它们成了一座配合默契,毫无破绽的杀戮机器。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真正的死局才刚刚开始。 第55章 血肉磨盘 朱宁用蹄子撑着地面,一点点地,从碎石中站起。 胸口那道几乎将他开膛破肚的爪痕下,是布满裂纹的胸骨。 痛楚,已经麻木。 “杀!” 那头漆黑的老大,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它动了。 它的脚步并不快,每一步都沉重如山,踩在黑石滩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但它手中那柄岩石战矛,却锁定了一股无可匹敌的气机,死死钉在了朱宁身上。 避无可避。 与此同时,那头暗黄色的老二,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暗黄色的流光,绕到了朱宁的侧翼。 它手中那面高速旋转的利刃圆盾,如同一道死亡的旋风,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路线。 绝杀之局。 朱宁的眼中,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燃烧的疯狂。 他没有去看那柄直刺而来的战矛,也没有去理会侧翼那道致命的旋风。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那个举着盾的,老二! 朱宁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退反进,迎着那面高速旋转的利刃圆盾,悍然冲锋!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 他要用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去撞开一道生机! 穿山甲老二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用血肉之躯,硬撼它的金锐之盾? 找死! 它甚至没有加大妖力的输出,只是将盾牌微微一横,准备将这头不自量力的蠢猪,当场切割成两半。 可就在两道身影即将碰撞的瞬间。 朱宁,变了。 他没有去撞那面盾牌。 他那庞大的身躯,以一个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的诡异步伐,猛地向下一沉! 他像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擦着那面利刃圆盾的边缘,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 目标,是穿山甲老二那作为支撑的,毫无防备的后腿! 这一下,快如电光石火! 穿山甲老二的瞳孔骤然收缩,它想变招,却已经来不及了。 朱宁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没有獠牙。 但他有被【骸骨之种】淬炼过的,坚硬如铁的牙齿!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战矛的破空声与圆盾的呼啸声中,清晰可闻。 穿山甲老二的后腿,被硬生生咬断! “吱!” 它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高速旋转的圆盾瞬间失去了控制,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在远处的山壁上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合击战阵,破了! 那股笼罩着整片黑石滩的领域,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轰然消散。 那头漆黑的老大,前冲的身影猛地一滞。 它手中那柄凝聚了全部力量的岩石战矛,因失去了同伴的妖力支撑,竟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就是现在! 朱宁松开嘴,满口都是滚烫的腥血。 他没有片刻停顿,身体在地上猛地一弹,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了方向! 他没有去管那头已经废掉的老二。 他的目标,是那头因战阵被破而出现瞬间失神的老大! 他将自己,当成了一柄最后的血肉之刃! 穿山甲老大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它怒吼一声,将手中那柄略显不稳的岩石战矛,对着朱宁的胸口,狠狠刺下! 朱宁不闪不避。 他用自己那早已布满裂痕的胸骨,迎上了那致命的矛尖! “噗嗤!” 岩石战矛,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但朱宁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狰狞的、胜利的笑容。 他用这副被贯穿的身躯,死死锁住了那柄战矛,也锁住了穿山甲老大所有的退路。 他张开嘴,对准了对方那毫无防备的、柔软的咽喉。 狠狠咬下! 第56章 同归于尽 岩石战矛贯穿了他的胸膛。 温热的血液,顺着粗糙的矛身汩汩流下,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 朱宁死死咬着穿山甲老大的咽喉,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颈骨在自己齿间碎裂的声音。 清脆,刺耳。 腥甜的狼血疯狂涌入他的口中,却无法带来丝毫力量,反而像滚烫的铁水,灼烧着他的食道。 穿山甲老大的眼睛里,光芒正在飞速熄灭。 那双原本被血色填满的瞳孔,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对死亡的茫然与不解。 它想不通。 它布下的血肉磨盘,为何最终碾碎的,是自己。 “噗通。” 沉重的头颅无力地垂下,砸在朱宁的肩上。 庞大的身躯随之瘫软,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根贯穿了朱宁胸膛的岩石战矛之上。 朱宁的身体,被这股重量带着,猛地向后一仰。 “刺啦——”战矛的倒刺,在他本已破碎的胸膛里,再次搅动,带起一片血肉模糊。 剧痛,如同烧红的钢针,瞬间贯穿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松开了嘴。 两具残破的身躯,如同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祭品,轰然倒地。 黑石滩上,烟尘四起。 朱宁躺在冰冷的碎石之上,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月光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血雾。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缓慢,沉重,仿佛一面即将被敲破的残鼓。 每一次跳动,都将更多的生命力,从胸口那个狰狞的血洞中,泵出体外。 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浮现在他几近混沌的脑海。 他杀了穿山甲三兄弟。 完成了狼渊下达的,第一个必死的任务。 可他,也要死在这里了。 不甘心。 朱宁的蹄子,在地上无意识地抓挠着,指甲在坚硬的黑岗岩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他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做。 他还没有找到解决体内那座“监狱”的方法。 他还没有,向那头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独眼老狼,讨回这笔血债。 他不能死。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黑暗深渊中燃起的最后一豆火苗,支撑着他那即将溃散的意识。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可四肢却像灌满了铅,不听使唤。 视线,越来越暗。 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于无边黑暗的刹那。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目标:穿山甲妖(妖将),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目标:穿山甲妖(妖将),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两道提示框,几乎在同一时间,并排浮现。 是老大,和那个被他咬断后腿又被同伴撞碎的老二。 朱宁那双即将闭合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丝缝隙。 那豆微弱的求生火苗,在这两道冰冷的提示框前,轰然暴涨,化作燎天烈焰! 吞噬! 他还有最后的机会!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脑海中,咆哮出那个改变命运的指令。 “是!” 第57章 地金之甲 两道冰冷的提示框,如同漆黑深渊中最后的两颗寒星。 朱宁那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意识,被这机械般的声音,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要死了。 但他还能,再赌一次。 “吞噬!” 这个念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在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下一秒,异变陡生。 两股截然不同的磅礴气流,从那两具尚有余温的穿山甲尸体上冲天而起! 一股厚重如山,呈土黄色,充满了大地般的沉凝与蛮横。 另一股锋锐如刀,呈暗金色,带着金铁般的凌厉与坚固。 两道气流如两条咆哮的怒龙,没有丝毫迟疑,狠狠灌入朱宁眉心! “呃啊!”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 这不是滋养,是撕裂。 两股狂暴的力量,在他那本已濒临破碎的经脉中,展开了一场更野蛮的冲撞。 他的血肉,他的骨骼,都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灌满熔岩的陶罐,随时都会炸得粉身碎骨。 那根贯穿他胸膛的岩石战矛,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竟从内部开始寸寸碎裂,化作齑粉,被狂暴的能量洪流排出体外。 胸口那个狰狞的血洞,没有愈合,反而被撑得更大。 【吞噬成功!】 【检测到同源天赋:岩石之躯(中等),金锐之甲(中等)。】 【同源天赋冲突,系统尝试融合……】 【融合开始!】 土黄与暗金,两股力量不再各自为战。 它们像两条互相撕咬的巨蟒,以朱宁的妖丹为中心,疯狂地盘旋、挤压、融合! 朱宁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这片狼藉的黑石滩时,他那双紧闭的眼才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 世界,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个狰狞的、足以致命的血洞,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生的、带着淡淡金属光泽的奇异皮肤。 皮肤之下,是重铸的骨骼,与流淌的生机。 他活下来了。 朱宁挣扎着,从一片狼藉的碎石中坐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不一样了。 更沉重,也更坚硬。 他摊开蹄子,那片新生的皮肤上,竟浮现出一片片细密的、如同龙鳞般的暗金色纹路。 他心念一动,一层厚重的土黄色角质层,又从皮肤下浮现,与那暗金色的鳞片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天赋融合成功!】 【获得全新天赋:地金之甲(高等)。】 【天赋面板更新】【姓名】:朱宁 【种族】:猪妖(劣等) 【境界】:妖将(初期) 【天赋】:1.瘟疫毒素(微弱)2.嗅迹溯源(初等)3.地金之甲(高等)4.骸骨之种(残缺/异化) 【业力】:65点 【状态】:佛怨共生(极度危险/魔钉镇压中) 境界,突破了。 在生与死的边缘,借助那两股庞大的妖力,他终于从一只小妖迈入了妖将的门槛。 朱宁缓缓站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他握了握蹄子,骨节发出一阵沉闷的爆响。 他看向不远处,那两具早已被吸干了所有精气、化作干瘪驱壳的穿山甲尸体。 他赢了。 赢得惨烈,赢得侥幸。 他拖着依旧疲惫的身体,走上前去。 他需要检查战利品,也需要抹去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迹。 就在他拨开那具漆黑老大的尸骸时,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青铜令牌,从干瘪的甲壳下,滚落出来。 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样式古朴,上面没有浪浪山的任何标记,只刻着一个潦草的,朱宁完全不认识的古篆。 这不是浪浪山的东西。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他将令牌凑到鼻尖,【嗅迹溯源】的天赋悄然发动。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味道,从令牌上传来。 那是独眼狼妖,狼渊的味道。 第58章 青铜之契 晨光刺破云层,将黑石滩上那片狼藉的战场照得纤毫毕现。 朱宁缓缓站起身。 他的胸口,那片新生的、带着暗金色纹路的皮肤下,传来一阵阵沉重而坚实的力量感。 地金之甲。 这是他用自己的命,从三头妖将的尸骨上,硬生生剥下来的战利品。 他低头,看向那两具早已干瘪的穿山甲尸骸。 风一吹,便化作一捧飞灰,散入这片贫瘠的土地。 朱宁走到那捧骨灰前,弯下腰,捡起了那枚小小的青铜令牌。 入手冰凉,带着一种岁月的沉重感。 他将令牌凑到鼻尖,那股属于独眼狼妖,或者说“狼渊”的熟悉气息,再次清晰地传来。 朱宁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穿山甲三兄弟,是狼渊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 狼渊,为什么要让他去杀自己的手下? 清理门户? 杀人灭口? 还是说…… 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测试? 测试他这把新刀,够不够锋利。 测试他这个新任“狱卒”,够不够资格,去执行下一个更疯狂的杀戮任务。 朱宁缓缓握紧了手中的令牌,青铜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是一枚棋子。 一枚刚刚完成了使命,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更巨大、更黑暗棋盘之上的可悲棋子。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巡山队的耳目遍布浪浪山,这里的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新的麻烦。 朱宁环顾四周,开始清理战场。 他没有选择掩埋。 他走到黑石滩的边缘,双蹄猛地踏入地面。 新生的天赋【地金之甲】悄然发动,一股厚重的大地之力,顺着他的脚下,向四周蔓延。 “轰隆……” 整片黑石滩,竟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片由一整块巨大黑岗岩构成的地面,竟被他硬生生撼动,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朱宁将那滩属于老三的血肉碎骨,连同地上的血迹与碎石,一同扫入裂缝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又催动妖力。 裂缝缓缓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穿山甲一族的天赋神通,如今,却成了他抹去自己罪证的最好工具。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脑海里那篇血色的《阿鼻道杀生经》,忽然微微一颤。 三股精纯的、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的死亡气息,从那三头穿山甲妖最后消散的地方升腾而起,化作三道无形的血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识海。 血色的经文,仿佛被墨汁浸润,颜色深沉了半分。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能量,从经文之中反馈而出,缓缓融入他那座由魔钉构筑的“监狱”之中。 那座监狱,似乎变得更稳固了。 而他这个“狱卒”,也与这座监狱,联系得更紧密了。 朱宁的眼神,愈发冰冷。 这魔经,不是单纯的索取。 它在用杀戮,来改造他,同化他,将他彻底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南坡的晨雾之中。 回到那个隐蔽的山洞,朱宁用巨石将洞口死死堵住。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下去。 疲惫,如同潮水,淹没了他的每一寸血肉。 他摊开蹄子,那枚古朴的青铜令牌,正静静地躺在掌心。 这东西,是解开狼渊秘密的唯一线索。 朱宁将妖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却依旧如泥牛入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皱起眉头,换了一种方式。 他从怀中,握住了那根漆黑的魔钉。 他将那股绝对的死寂之意,缓缓注入令牌之中。 嗡——这一次,令牌有了反应。 它剧烈地一颤,表面那个潦草的古篆,竟在黑暗中,亮起了一抹微不可见的血色光晕。 光晕一闪即逝。 令牌,重归死寂。 朱宁的心,却猛地一跳。 这令牌,与魔钉同源! 或者说,它能被这股来自九幽的寂灭之意所催动! 狼渊,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朱宁的脑海里,充满了疑问。 而每一个疑问,都像一条锁链,将他与那个深不可测的老狼,捆绑得更紧。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只能在这条被鲜血与阴谋铺就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直到,杀死名单上的所有人。 或者,杀死那个制定名单的,狼渊。 第59章 狼渊的棋局 晨光熹微。 朱宁拖着残破的身躯,离开了那片被鲜血与死亡浸透的黑石滩。 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三具妖将的尸骨,是他用命换来的新生。 前方,是更深沉、更冰冷的黑暗。 他回到那个隐蔽的山洞,将巨石死死堵住洞口。 黑暗将他吞噬。 朱宁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摊开蹄子,那枚古朴的青铜令牌,正静静地躺在掌心。 狼渊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烙印在上面。 一个测试。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穿山甲三兄弟的死,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测试。 测试他这把刀,够不够资格,去染上更麻烦的血。 他缓缓握紧了令牌,青铜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胸口那片新生的地金之甲下,传来一阵阵沉重而坚实的力量感。 妖力在经脉中流淌,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一条奔涌的江河。 妖将。 他终于,迈过了那道门槛。 可这力量,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嘎。” 一声轻微的啼叫,从洞口的缝隙外传来。 是乌鸦精。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体内那座由魔钉构筑的监狱。 他知道,自己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乌鸦精在洞外盘旋了许久,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股令人不安的沉寂,最终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消失在晨雾之中。 孤独,是强者的第一课。 朱宁收起令牌,将那根漆黑的魔钉握在手中。 他开始修炼。 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习惯。 习惯这种将生死交由外物的屈辱,习惯这座与他共生的,佛魔囚笼。 三日后。 当朱宁再次推开洞口的巨石时,他身上的伤势已经尽数愈合。 他的气息,已经彻底沉淀下来。 那股源自《阿鼻道杀生经》的血腥杀意,被他完美地收敛于皮下,再不泄露分毫。 他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且致命。 他要去见狼渊。 不是为了交易,是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份苟延残喘的“报酬”。 东方密林,古樟参天。 朱宁攀上藤梯,翻身滚进那个熟悉的树洞。 独眼狼妖背对着他,坐在木墩上。 它在擦刀。 那柄名为“剔骨”的利刃,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它的手中。 “你来了。” 狼渊的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意外。 仿佛他的一切,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枚青铜令牌,随手扔在了地上。 “啪嗒。”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树洞里,格外刺耳。 狼渊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只冰冷的独眼,先是扫过地上的令牌,随即落在了朱宁身上。 “不错。”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地金之甲,还算配得上你这身猪皮。” “看来,你已经知道,那三只穿山甲是我的弃子了。”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我的报酬。” 他冷冷地说道。 “别急。” 狼渊站起身,将“剔骨”插回腰间。 它走到朱宁面前,那股山岳般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你做的很好,好到……超出了我的预期。” “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份新的奖励。” 它伸出干瘦的爪子,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兽皮。 皮质古旧,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极其潦草的地图。 “这是浪浪山的舆图,你这样的底层小妖,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东西。” 狼渊将兽皮扔给朱宁。 “拿着它,去黑风林,找到那块无字的石碑。”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石碑之下,埋着一座祭坛。” 狼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光,“我要你,用那枚青铜令牌,开启祭坛。” “这就是,我教你压制血经反噬的,第一步。” 朱宁摊开兽皮,地图的角落,赫然画着一个与青铜令牌上一模一样的,古老篆字。 他再抬头时,狼渊已经重新坐回了木墩上,开始闭目养神。 逐客令,下得无声无息。 朱宁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头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老狼。 他收起兽皮,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那道通往暗河的后门。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只能在这条由狼渊铺就的,通往地狱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直到,杀死名单上的所有人。 或者,杀死那个制定名单的,狼渊。 第60章 祭坛之约 朱宁滑入冰冷的暗河。 河水冲刷着他新生的地金之甲,却洗不掉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是一枚棋子。 一枚刚刚完成了使命,却发现自己依旧被死死按在棋盘之上的,可悲棋子。 狼渊。 这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钉,钉穿了他的过去与未来。 他从水帘后的洞口爬出,没有片刻停留。 伤势在《阿鼻道杀生经》的诡异滋养下已经稳定,但他心中的那道裂痕,却愈发深不见底。 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片埋葬了狼大人,也埋葬了他最后一丝侥幸的黑风林。 这一次,他不再是误入的闯者,而是带着任务的执行人。 朱宁的身影在月下的山林间穿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也更安静。 妖将级别的力量,让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能感觉到,林间的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 那些曾经视他为无物的散妖野兽,此刻却像遇到了天敌,远远地便避开了他的路径。 他身上那股被魔钉镇压的死寂,与被血经浸染的杀意,是比任何獠牙都更有效的警告。 很快,那片熟悉的、仿佛被鲜血浸透的黑土,再次出现在眼前。 风停了。 声音,也死了。 朱宁踏入这片禁地,没有丝毫迟滞。 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在欢迎他。 那股浓郁到化为实质的死亡气息,如同久别的亲人,亲昵地包裹着他,让他丹田内那枚【骸骨之种】,发出阵阵舒适的悸动。 他回家了。 朱宁摊开那张古旧的兽皮舆图,地图的材质很特殊,竟能吸收月光,让上面用朱砂绘制的线路,散发出微弱的红芒。 线路的终点,正是他与狼大人死战的那片山谷。 他收起舆图,循着记忆,向山谷深处潜去。 这里的树木依旧扭曲,脚下的黑土依旧松软。 但这一次,朱宁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猎物。 他是带着钥匙的,开锁人。 山谷,到了。 空地中央,那块半人高的无字石碑,静静地立着。 狼大人的尸体,连同那柄名为“剔骨”的利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面上,除了几道浅浅的爪痕,再看不出任何打斗的痕迹。 仿佛那场惨烈的死战,从未发生过。 朱宁的目光,在石碑上缓缓扫过。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一块被岁月风化了的普通岩石。 可朱宁知道,这东西,会饮血。 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先是环顾四周,将这片小小的山谷,每一寸土地,每一处阴影,都死死烙印在脑海。 确认没有埋伏后,他才缓缓走上前去。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枚古朴的青铜令牌。 入手冰凉,带着一种与这片黑风林同源的古老气息。 朱宁深吸一口气,按照狼渊的指示,将令牌,轻轻地,按在了石碑正中央一个毫不起眼的凹陷处。 尺寸,完美契合。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机括转动的声响,从石碑内部传来。 紧接着,整座山谷,都开始微微震颤。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全身的妖力瞬间绷紧,地金之甲在皮肤下蓄势待发。 他看到,那块无字石碑,正缓缓地,向着地底沉去。 不是下陷,是开启。 石碑沉没之处,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口,缓缓浮现。 一股比整片黑风林更古老、更沧桑、也更纯粹的死寂之意,如同井喷的泉水,从洞口之中,轰然涌出! 这股气息,让朱宁怀中那根一直沉寂的魔钉,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它在恐惧。 又或者说,是兴奋! 第61章 祭坛之下 死寂。 如同凝固了万古的寒冰,从那漆黑的洞口中喷薄而出,瞬间扼住了朱宁的呼吸。 这不是单纯的没有声音。 这是一种能吞噬声音,吞噬光线,甚至吞噬生灵思想的,绝对的虚无。 朱宁的身体僵在原地,全身的鬃毛根根倒竖。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一片山谷里,而是站在了一座刚刚开启的,通往九幽地狱的门户之前。 他怀中,那根一直沉寂的魔钉,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那不是兴奋。 是恐惧。 一种源自本能的,仿佛臣子遇到了君王的,绝对恐惧。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连这根敢于钉穿佛陀金身的恐怖魔钉,都在为之战栗。 这祭坛之下,究竟镇压着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之中,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洞口深处,那股纯粹的虚无气息,仿佛被这丝声响惊动,微微一滞。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敢再动。 他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塑,连心跳都几乎停滞。 狼渊,那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独眼老狼,让他来开启这座祭坛。 可他,从未说过,祭坛里有什么。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赤裸,也更致命的陷阱。 朱宁缓缓抬起蹄子,掌心之中,那枚古朴的青铜令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开启祭坛,是狼渊下达的任务。 也是他换取压制血经反噬法门的,唯一筹码。 进,还是不进? 朱宁的脑海里,天人交战。 他催动妖力,一层暗金色的鳞甲与土黄色的角质层,在他皮肤之下悄然浮现。 【地金之甲】,给了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用尽全力,朝着那漆黑的洞口,扔了进去。 石子划破空气,带着呼啸。 可就在它即将落入洞口的瞬间,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捧最细腻的粉末,消散于无形。 没有碰撞声。 没有回响。 只有吞噬。 朱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洞口,本身就是一个能碾碎一切的磨盘。 他该怎么办? 转身逃走? 狼渊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瞬间浮现在他眼前。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就这么回去,那头老狼会用一百种方法,让他死得比这块石子更惨。 朱宁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他必须搞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妖力凝聚于双眼。 这是妖将级别才能勉强施展的粗浅法门,能让视线穿透些许黑暗与迷雾。 他凝神望去。 洞口之下,不是平地。 而是一条由不知名黑色巨石铺就的,盘旋向下的阶梯。 阶梯两侧,空无一物。 只有无尽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 他的视线,顺着阶梯,一点点向下延伸。 很深。 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他即将放弃的刹那,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阶梯的尽头,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之中,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 一盏灯。 一豆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青铜古灯。 那灯火不是红色,也不是黄色。 而是一种惨白的,如同尸体上燃起的磷火般的,诡异颜色。 灯火之下,似乎还镇压着什么东西。 但距离太远,又太过黑暗,他看不真切。 一盏灯? 朱宁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在这座被死亡与寂灭笼罩的祭坛最深处,为什么会有一盏灯? 是谁点燃了它? 又或者说,它已经燃烧了多少岁月? 就在他凝神细看的瞬间,那豆惨白的灯火,毫无征兆地,轻轻跳动了一下。 仿佛,它也“看”到了他。 第62章 灯下囚徒 一股不带任何情感的、纯粹的意志,跨越了遥远的距离,轻轻触碰了一下朱宁的神魂。 冰冷,浩瀚,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那片绝对虚无。 “噗――”朱宁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仅仅是一次凝视,就让他受了内伤。 他不敢再看。 那盏灯下的东西,是他目前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抗衡的存在。 朱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眼神里的骇然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必须带回一些,狼渊想要却又未必知道的东西。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枚温润的舍利子。 柔和的佛光瞬间亮起,驱散了周围些许阴冷。 他将一丝佛门金焰注入其中,化作一道微弱的金芒,试探着射向洞口。 金芒在触碰到洞口那层无形的死寂之气的瞬间,便如冰雪遇骄阳,滋啦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里,厌恶一切生机与佛光。 朱宁收起舍利子,又将那根剧烈震颤的魔钉,握在了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丝微弱的、属于魔钉的死寂之意,缓缓注入了脚下的青铜令牌。 嗡——令牌剧烈一颤,表面那个古老的篆字,亮起一抹微弱的血光。 紧接着,那股从洞口喷薄而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气,竟如同退潮般,向两侧分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有用! 朱宁心中一横,不再犹豫。 他手持令牌,像握着一面虚无的盾牌,一步步,踏上了那条通往深渊的阶梯。 每向下一步,周围的死寂之意就浓重一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力,甚至生命力,都在被这股力量缓慢地抽离、吞噬。 若非有令牌的庇护,他恐怕走不出三步,就会化作一具干尸。 阶梯,盘旋向下。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那盏青铜古灯,近在咫尺。 惨白的灯火,在他眼前静静燃烧,不带一丝温度。 朱宁这才看清。 灯下镇压的,不是什么凶兽,也不是什么魔头。 那是一截断裂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黑色锁链。 锁链只有半尺长,上面布满了早已干涸的暗金色血迹。 即便断裂了不知多少岁月,依旧散发着一股足以让神魔都为之战栗的,滔天凶威。 而那盏灯,就悬浮在锁链断口的正上方。 惨白的灯火,正一丝丝地,消磨着锁链上残留的最后凶性。 这是镇压。 就在朱宁为眼前这一幕感到无比震撼时,他手中的青铜令牌,忽然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它化作一道流光,没有飞向古灯,也没有飞向锁链。 而是径直,射向了古灯旁,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当!” 一声清脆的、仿佛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从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某种巨大机括被缓缓绞动的声音,开始在整个深渊中回响。 那盏镇压着断裂锁链的青铜古灯,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升! 它要被移开了!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狼渊要开启的,不是祭坛。 那是一座监牢。 第63章 锁链的低语 狼渊要开启的,不是祭坛,而是一座监牢。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朱宁脑中所有的迷雾。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机括绞动声,在深渊中回响。 那盏镇压着断裂锁链的青铜古灯,正以一种无可逆转的姿态,一寸寸地上升。 它在被移开。 朱宁的身体,僵硬如铁。 他想逃,可那股从深渊底部弥漫开来的绝对死寂,像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了他的四肢,也缠住了他的神魂。 他动弹不得。 怀中,那根钉穿过佛陀金身的魔钉,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震颤,传递着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它在哀鸣。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死死盯着那盏正在上升的古灯,盯着灯下那截即将挣脱束缚的,黑色锁链。 一股足以让神魔都为之战栗的滔天凶威,如同苏醒的火山,从那截断裂的锁链上轰然爆发! 那不是妖气,也不是死气。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毁灭意志。 “轰隆!” 整座祭坛,不,整座监牢,都在这股意志的冲击下剧烈摇晃。 盘旋向下的黑色阶梯,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头顶的山谷,落下簌簌的尘土。 这里,要塌了。 朱宁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那股源自神魂的绝对恐惧。 他猛地催动妖力,一层暗金色的鳞甲与土黄色的角质层,在他皮肤之下轰然亮起! 地金之甲! “吼!” 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那股死寂之意的束缚。 他必须逃! 朱宁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向那条正在崩裂的阶梯。 可刚迈出一步,他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青铜令牌。 那枚开启了这一切的钥匙,还留在那个未知的机括之中。 那是狼渊的东西。 也是解开这个惊天棋局的,唯一线索。 拿,还是不拿? 念头只在脑海中闪过千分之一刹那,便被更剧烈的震颤所打断。 一块人头大小的巨石从头顶落下,擦着他的身体,砸在阶梯之上,瞬间四分五裂。 没有时间了! 朱宁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转身,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沿着那条正在寸寸崩裂的死亡之路,向上狂奔!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一道微弱的、不属于任何语言的意念,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脑海。 那不是声音,是低语。 是那截黑色锁链,在挣脱束缚的刹那,泄出的一缕不甘的残响。 “……天……道……当……诛……” 四个字,破碎,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朱宁的脑袋嗡的一声,险些从阶梯上栽倒下去。 他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脚下不敢有丝毫停顿。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也卷入了,不该卷入的因果。 “轰!” 他身后,那盏青铜古灯终于被彻底移开。 整座监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朱宁不敢回头。 他只有一个念头。 向上! 活着,爬出这座即将被彻底埋葬的坟墓! 第64章 天道当诛 “轰隆!” 头顶的山谷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巨石如雨,砸落深渊。 朱宁的身体像一道贴着岩壁的灰色闪电,沿着那条正在寸寸崩裂的死亡阶梯,向上狂奔。 风在耳边怒吼,卷起碎石与尘埃,狠狠抽打在他新生的地金之甲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铛铛”声。 他不敢回头。 身后,那股足以让魔钉都为之战栗的滔天凶威,正从开启的监牢中,缓缓苏醒。 他只有一个念头。 逃! “咔嚓!” 脚下的一段阶梯轰然断裂,坠入无尽的黑暗。 朱宁瞳孔骤缩,前蹄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险之又险地抓住了上一级台阶的边缘。 碎石擦着他的脸颊滑落,带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手臂肌肉虬结,一个翻身便重新跃上阶梯,继续向上。 那道通往生机的光亮,近在咫尺。 “……天……道……当……诛……” 那句破碎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低语,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钢针,反复扎刺着他的神魂。 朱宁的脑袋嗡嗡作响,视线都出现了刹那的模糊。 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他的意识重新清醒。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也卷入了不该卷入的因果。 但这一切,都必须等活下去再说! 终于,他看到了洞口。 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被月光笼罩的黑色碎石地。 朱宁怒吼一声,将体内最后一丝妖力尽数爆发,双腿猛地一蹬!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从那即将彻底坍塌的洞口中,暴射而出! 就在他冲出洞口的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他身后传来。 整座山谷,都随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块缓缓下沉的无字石碑,竟又从地底升了上来。 它死死地封住了那个漆黑的洞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监牢,被重新关闭了。 不。 不是关闭,是彻底的,坍塌与埋葬。 朱宁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碎石之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来得及升起,一股更深沉的寒意,便攫住了他的心脏。 青铜令牌。 那枚开启了这一切的钥匙,永远地留在了那座被埋葬的监牢里。 他完成了狼渊的任务。 也搞砸了狼渊的任务。 朱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环顾四周。 黑风林,依旧死寂。 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古老的死亡气息,似乎淡了许多。 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座监牢的开启与崩塌,被彻底释放,又彻底消失了。 他不敢在这里久留。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向着山谷之外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那句“天道当诛”的低语,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那个被镇压的囚徒,究竟是谁? 它与天庭,又有什么深仇大恨? 而狼渊费尽心机将它放出,其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个个巨大的疑问,像一座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朱宁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一枚棋子那么简单了。 他成了一把刀。 一把被狼渊用来,撬开了某个禁忌封印的一次性的刀。 朱宁的眼神,在月光下变得愈发冰冷。 他不喜欢做刀。 尤其是,做一把随时都可能被折断,被丢弃的刀。 第65章 狼渊的棋盘 他从黑暗中醒来。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人狠狠揉搓过一遍。 他低头,地金之甲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暗金色的光泽黯淡下去,露出皮下翻卷的血肉。 他还活着。 朱宁挣扎着爬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环顾四周,自己正躺在黑风林那片死寂黑土的边界,身后是禁地,身前是生路。 那座监牢,塌了。 青铜令牌,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被埋葬的黑暗里。 “天道当诛……” 那句破碎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低语,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入他的神魂。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颤,险些再次栽倒。 那是什么? 是那个被镇压的囚徒,在挣脱束缚的刹那,泄出的最后一道执念? 朱宁不敢深想。 他知道,自己窥见了一个绝对的禁忌,一个足以让漫天神佛都为之色变的恐怖真相。 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向着山谷之外走去。 黑风林的风,似乎不再那么阴冷。 那股弥漫在空气中、能吞噬一切生机的死寂之意,淡了许多。 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座监牢的崩塌,被彻底释放,又彻底消散了。 朱宁的心,却愈发沉重。 他是一把刀,一把被狼渊用来,撬开某个禁忌封印的一次性工具。 现在,刀尖崩了,钥匙也断在了锁孔里。 那个制定了棋局的独眼老狼,会怎么对待一把废掉的刀? 朱宁的眼神,在黎明的微光中变得愈发冰冷。 回到那个隐蔽的山洞,朱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巨石堵好。 洞内,一片黑暗。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下去。 疲惫与剧痛,如同潮水,淹没了他的每一寸血肉。 他摊开蹄子,掌心空空如也。 没有令牌,他拿什么去跟狼渊交换压制血经的法门? 那个老谋深算的老狼,会相信他的一面之词吗?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不会。 狼渊那种存在,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所握的东西。 一个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朱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根漆黑的魔钉和那枚温润的舍利子。 他将魔钉握在左蹄,一股绝对的死寂瞬间传遍全身,安抚着他因重伤而有些躁动的妖力。 他又将舍利子握在右蹄,一股祥和的暖意流淌开来,温养着他被震伤的五脏六腑。 在这两股力量的交织下,他体内的伤势,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稳固的速度,缓缓恢复。 他还有时间。 在狼渊找上门来之前,他必须恢复到足以自保的程度。 就在这时。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爪子摩擦石壁的声音,从洞穴的另一侧,一处他从未注意到的狭窄石缝里,传了出来。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洞里,还有别的东西! 第66章 石壁后的眼睛 沙沙……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岩石。 朱宁那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意识,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 他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那声音,是从洞穴最深处,一处被他之前清理出来的碎石堆遮挡的岩壁后传来的。 不是风声,不是水滴。 是活物。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现在身受重伤,妖力十不存一,连站起来都费劲,根本经不起任何一场战斗。 他缓缓地,用蹄子撑起上半身,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地金之甲在皮肤下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提醒着他这副身体是何等的脆弱。 沙沙…… 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感。 朱宁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处石缝。 他没有贸然靠近。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尖锐石块,紧紧握在蹄中。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一点点地,朝着声音的源头挪去。 每挪动一寸,他都要停下来,仔细倾听片刻。 终于,他来到了那堆碎石前。 那道石缝很窄,只有不到一指宽,被一块凸起的岩石巧妙地遮掩着。 若非声音的指引,他根本不会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朱宁将身体死死贴着岩壁,缓缓探过头,将一只眼睛,凑向了那道冰冷的缝隙。 石缝的另一侧,不是实心的岩壁。 而是一片空腔。 一个被掏空了的,更小的溶洞。 溶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几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矿石,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 而在溶洞的中央,一只通体灰白,体型只有巴掌大小的“老鼠”,正背对着他,用两只前爪,不知疲倦地刨着一块黑色的岩石。 它的爪子很奇特,不似血肉,倒像是两片锋利的黑曜石。 每一次刨挖,都能从那坚硬的岩石上,刮下一层细腻的石粉。 它在吃石头。 朱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妖兽。 就在这时,那只石鼠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了。 它缓缓地,转过了身。 朱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的,不是一双属于鼠类的、闪烁着凶光或怯懦的眼睛。 那是一对空洞。 两个漆黑的、不反一丝光亮的眼眶。 这东西,没有眼睛。 可它却精准地,“看”向了朱宁藏身的这道石缝。 四目相对。 虽然一方根本没有眼睛。 一股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意念,跨越了石壁的阻隔,轻轻触碰了一下朱宁的神魂。 没有敌意,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好奇。 朱宁的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歪了歪头。 它似乎对石缝后这个充满了佛光、死气与血腥味的复杂生命体,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它缓缓地,朝着石缝的方向,爬了过来。 它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悄无声息。 朱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那根漆黑的魔钉。 一股绝对的死寂之意,瞬间从他身上散发开来。 那只石鼠的脚步,猛地一顿。 它那两个漆黑的眼眶,仿佛“亮”了一下。 它不再前进,只是停在原地,对着朱宁的方向,用力地抽了抽鼻子。 它在渴望。 渴望朱宁身上,那股源自魔钉的,纯粹的寂灭之意。 朱宁心中一动。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没有收回魔钉,反而将另一只蹄子,缓缓伸入怀中,握住了那枚温润的舍利子。 柔和的佛光,瞬间亮起。 一股祥和、炽热的气息,与那股死寂之意,在他身上形成了鲜明的对立。 石缝对面的那只怪物,彻底愣住了。 它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一会儿“看”向朱宁散发着死寂气息的左半身,一会儿又“看”向他散发着佛光的右半身。 它仿佛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困惑之中。 片刻之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朱宁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转过身,飞快地爬回溶洞中央,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爪子,从那块被它啃噬了一半的黑色岩石上,奋力地,掰下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然后,它叼着那块漆黑的、毫不起眼的石片,重新爬回石缝前。 它将石片,轻轻地,放在了缝隙的另一端。 像是一种供奉。 或者说,交易。 第67章 石中之秘 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就这么静静地蹲在石缝的另一端。 它将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石片,轻轻地,推了出来。 没有敌意,没有杀气。 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交易意味。 朱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身受重伤,妖力十不存一,这只看似弱小的石鼠,却给他带来了比面对穿山甲三兄弟时更沉重的压力。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块毫不起眼的黑色石片。 石片很普通,就像一块最寻常的黑曜石碎片,表面甚至还有几道被利爪刮擦出的白痕。 但朱宁知道,能被这种以岩石为食的怪物当做“供奉”拿出来的东西,绝不简单。 是陷阱,还是机缘? 朱宁的脑海里,天人交战。 那只石鼠似乎有些不耐烦,它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望”着朱宁,又用鼻子轻轻拱了拱那块石片,发出一阵细微的“悉悉”声。 它在催促。 朱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剧痛。 他缓缓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蹄子,动作缓慢而迟疑。 他必须赌。 在这种绝境之下,任何一丝可能改变局面的机会,他都不能放过。 他的蹄尖,终于轻轻触碰到了那块冰凉的石片。 没有爆炸,没有毒素。 只有一种沉重的、带着大地般厚重气息的能量,顺着他的蹄尖,悄无声息地传来。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这股气息,与他刚刚融合成功的【地金之甲】,竟有七分相似! 他不再犹豫,用蹄尖将那块石片,小心翼翼地拨到自己面前。 交易,达成了第一步。 石缝对面的那只怪物,似乎很满意。 它没有立刻退走,只是安静地蹲着,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依旧死死“盯”着朱宁。 它在等。 等它的报酬。 朱宁明白了。 这只石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它渴望的,不是他的血肉,而是他体内那两股让它感到既亲近又好奇的,极端力量。 佛与魔。 朱宁缓缓闭上眼,尝试着去调动那座被魔钉镇压的“监狱”。 他不能将舍利子或魔钉交出去,那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 但他或许可以,泄露出一丝,只是一丝那两股力量碰撞后产生的独属于他的诡异气息。 这是一个无比危险的尝试。 那座监狱的平衡太过脆弱,任何一丝扰动,都可能引来万劫不复。 可看着石缝对面那只执着的怪物,朱宁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他咬紧牙关,神魂沉入丹田。 他小心翼翼地,在那道由魔钉构筑的寂灭之墙上,打开了一道比发丝还细微的裂口。 轰! 佛火与死气,如同两头被囚禁了万年的凶兽,在感知到彼此的瞬间,轰然对撞! “噗――”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胸口那刚刚愈合的伤疤再次崩裂,地金之甲的光泽瞬间黯淡下去。 仅仅是一丝缝隙,就让他险些当场崩溃。 但,也有一缕混杂着佛光与死气的,灰金色气息,顺着那道缝隙泄露了出去。 朱宁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缕气息缓缓推出了体外。 那缕灰金色的气息,飘出石缝。 对面,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身体猛地一颤。 它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仿佛亮起了两团贪婪的鬼火。 它张开嘴,猛地一吸。 那缕对任何生灵而言都如同剧毒的气息,竟被它如鲸吞水般,尽数吸入口中。 石鼠的身体,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 它灰白的皮毛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塑,一股更凝练、更古老的气息,一闪而逝。 它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呻吟的“吱吱”声。 它看向朱宁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认可。 交易,完成。 石鼠不再停留,它深深地“看”了朱宁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那个更小的溶洞深处。 “沙沙”声远去。 第68章 饥饿的经文 朱宁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胸口那道刚刚崩裂的伤口,在流淌着黑血。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捧烧红的刀子。 他赌赢了。 代价是,他体内的那座监狱,再次变得摇摇欲坠。 石缝对面的“沙沙”声已经远去,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带着一丝满足,退回了它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洞穴里,重归死寂。 朱宁挣扎着,用那只还算完好的蹄子,将那块漆黑的、指甲盖大小的石片,小心翼翼地拨到自己面前。 这就是他用一缕佛魔之气换来的,未知的筹码。 石片冰凉,入手沉重,质感介于金属与岩石之间。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妖力,注入其中。 石片像一块干涸了万年的海绵,贪婪地将这缕妖力吞噬得一干二净,却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朱宁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没有再用妖力,而是催动了皮下那刚刚融合成功的【地金之甲】。 一层暗金色的鳞甲与土黄色的角质层,在他掌心那片新生的皮肤上缓缓浮现。 他将那块漆黑的石片,轻轻按在了这片奇异的甲胄之上。 嗡——这一次,石片有了反应。 一股沉重、厚实,充满了大地本源气息的能量,从石片之中缓缓流淌而出。 它没有进入朱宁的经脉,而是精准地,融入了他体表那层残破的地金之甲。 像久旱的龟裂大地,终于等来了一场甘霖。 朱宁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布满裂痕的甲胄,正在被这股能量缓慢地修复、滋养。 暗金色的鳞片光泽更胜,土黄色的角质层也变得愈发沉凝。 胸口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竟随之缓解了半分。 有用! 朱宁心中一振。 这东西,是【地金之甲】的“补品”! 他不再犹豫,将石片死死按在胸口伤处。 更多的本源能量被引动,如同一条条温暖的溪流,修补着他被狼大人利爪撕开的创口。 伤口在以一种远超妖兽自愈能力的速度,缓缓收拢。 可与此同时,朱宁的脸色,却变得愈发苍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妖力,正在被这块石片疯狂地抽离。 这不是平等的交换。 这是饮鸩止渴。 它在用朱宁的妖力,来催化自身的本源能量,再反哺给他的甲胄。 朱宁的动作,停顿了。 他看着手中那块正在散发着微弱光晕的石片,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挣扎。 是选择忍受剧痛,保留下每一丝妖力,去应对狼渊随时可能到来的致命威胁。 还是选择暂时缓解伤势,让自己有喘息之机,却将自己置于一个妖力干涸的危险境地。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朱宁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洞穴深处那道狭窄的石缝。 他知道,那只没有眼睛的怪物,在看着。 它在等,等他做出选择。 朱宁缓缓闭上了眼。 许久,他猛地睁开。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犹豫。 他将那块石片,再次狠狠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妖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被疯狂地抽离。 而他胸口的伤势,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愈合。 他选了生。 哪怕只是暂时的,能多喘一口气的生。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资格,去谈论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块石片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一块平平无奇的黑色石头时,朱宁胸口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新生的疤痕。 而他体内的妖力,也彻底干涸。 他现在,就像一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啪嗒。” 石片从他无力的蹄中滑落,掉在地上。 朱宁脱力般地靠着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视线都出现了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 “沙沙……” 那阵熟悉的声音,再次从石缝后响起。 朱宁的心,猛地一紧。 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又回来了。 它悄无声息地,从那道狭窄的石缝里,挤出了半个身子。 它没有看朱宁。 它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望”着地上那块已经耗尽了能量的黑色石片。 它爬了过去,用鼻子嗅了嗅,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张开嘴,将那块石片叼起,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石缝之中。 它拿走了它的“报酬”。 洞穴里,重归死寂。 朱宁靠着冰冷的岩壁,感受着自己空空如也的丹田,和那具虽然不再剧痛,却也脆弱不堪的身体。 他看着那道幽深的石缝,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人能懂的复杂光芒。 他有了一个邻居。 一个不好也不坏,只遵循着最古老、最原始的等价交换法则的神秘邻居。 第69章 等价交换 朱宁靠着冰冷的岩壁,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妖力,涓滴不剩。 胸口那道新生的疤痕下,地金之甲的光泽黯淡如死灰。 他用妖力换来了甲胄的愈合,也换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洞穴里,一片死寂。 他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像一面被敲响的残鼓,沉闷且无力。 就在这时。 他脑海里那篇血色的《阿鼻道杀生经》,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光芒,是一种意识层面的“苏醒”。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饥饿感,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它饿了。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明白了。 这部魔经用毁灭之力“焊接”了他的身体,那不是恩赐,是预付的订金。 现在,它要来收取利息了。 一股狂暴的杀戮之意,从经文的每一个字中渗透出来,化作无数根无形的钢针,狠狠扎刺着他几近干涸的神魂。 杀!杀!杀! 去杀戮,去饮血,去用别人的死亡,来喂养这片血色的深渊! 朱宁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眼瞬间布满了扭曲的血丝。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蹄子,指甲在坚硬的岩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想杀戮。 想撕碎点什么,想看到温热的血液,想听到临死前的哀嚎。 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几乎要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吞噬。 “不……”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强迫自己,将意识从那片血色的深渊中挣脱出来。 他从怀中,死死握住了那根漆黑的魔钉。 一股绝对的死寂之意,瞬间传遍全身。 那股狂暴的杀戮渴望,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稍稍安分了半分。 但还不够。 经文的饥饿,像一头被囚禁的凶兽,正疯狂地撞击着他神魂的囚笼。 朱宁又伸出另一只蹄子,握住了那枚温润的舍利子。 祥和的佛光亮起,温暖的气息流淌开来,安抚着他即将崩溃的意志。 他用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自己体内,筑起了一道脆弱的堤坝,堪堪抵挡着那片血色汪洋的侵蚀。 这是一个惨烈的平衡。 朱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湿透了全身的鬃毛。 他知道,这堤坝撑不了多久。 他必须找到宣泄口。 “沙沙……”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内部的风暴撕裂时,那阵熟悉的、爪子摩擦石壁的声音,再次从洞穴深处那道狭窄的石缝里,传了出来。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又来了。 它悄无声息地,从那道狭窄的石缝里挤出了半个身子。 它没有靠近。 它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两个漆黑的、不反一丝光亮的空洞眼眶,“望”着正在承受着巨大痛苦的朱宁。 没有好奇,没有贪婪。 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平静。 它似乎在等待什么。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疯狂的,却也是唯一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看着那只石鼠,又看了看自己这副即将崩溃的身躯,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近乎哀求的意味。 他需要交易。 用自己这身独一无二的“毒药”,去换取一线生机。 他不再犹豫,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再次在那道由魔钉构筑的寂灭之墙上,打开了一道比上次更细微的裂口。 轰! 佛火与死气,再次碰撞。 “噗――”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但一缕比上次更浓郁、更纯粹的灰金色气息,也随之泄露而出。 石缝对面,那只石鼠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仿佛亮起了两团贪婪的鬼火。 它张开嘴,猛地一吸。 那缕灰金色的气息,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被它吞入口中。 石鼠的身体,再次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它灰白的皮毛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蜕变。 它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呻吟的“吱吱”声。 然后,它转过身,飞快地爬回溶洞中央,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爪子,从那块黑色的岩石上,再次奋力地,掰下了一块比上次大了一圈的碎片。 它叼着石片,重新爬回石缝前。 它将石片,轻轻地,推了出来。 交易,再次达成。 朱宁看着那块散发着微弱光晕的石片,眼神里,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光。 他知道,自己在这座冰冷的洞穴里,有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以进行等价交换的邻居。 第70章 饮鸩止渴的毒药 他没有立刻使用。 他必须保留下这最后的筹码。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敲击声,从被巨石封死的洞口,传了进来。 不是乌鸦精。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与铁锈的气息,如同实质,穿透了厚厚的石壁,将他死死笼罩。 狼渊。 他来了。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块新得的石片贴身藏好。 他没有去挪开巨石,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 “咚。” 第二声敲击。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朱宁依旧没有动。 “咚!” 第三声。 “轰隆!” 那块重达千斤的巨石,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捧最细腻的粉末。 月光,混杂着那道瘦削而恐怖的身影,一同涌入。 独眼狼妖,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洞口,那只浑浊的独眼,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令牌呢?” 他没有问朱宁的伤势,也没有问祭坛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关心他的钥匙。 “没了。” 朱宁的声音嘶哑,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狼渊的独眼,微微眯起。 一股山岳般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座洞穴。 “祭坛塌了。” 朱宁继续说道,“令牌,也一起埋在了下面。” 狼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干瘦的爪子。 朱宁能感觉到,一股足以将自己瞬间撕成碎片的锋锐之气,已经锁定了他的咽喉。 他没有反抗。 他只是静静地,将怀中那根漆黑的魔钉,缓缓抽出,握在了蹄中。 狼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极致的震惊与贪婪。 “佛骨魔钉……”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念出了这四个字。 他看着朱宁,又看了看那根散发着绝对死寂之意的魔钉,脸上的杀意,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算计。 “你做的很好。” 许久,狼渊缓缓放下了爪子,那股迫人的气势也随之收敛。 “好到……让我不得不给你一份新的奖赏。”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肩胛骨。 骨片之上,用血迹刻画着一个新的名字。 “浪浪山,西坡,三眼碧蟾。” 狼渊将骨片随手扔在地上。 “这是我的新名单。” “也是你这条命,新的价码。” 朱宁没有去看那块骨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头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老狼,一言不发。 狼渊似乎很享受他这种无声的愤怒。 “令牌没了,很可惜。” 他慢悠悠地说道,“不过,能换回这根钉子,倒也不算亏。” 他深深地看了朱宁一眼,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好好活着,我的新狱卒。” “别让我失望。” 说完,狼渊不再停留,转身,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洞外的夜色之中。 那股山岳般的压力,随之消散。 朱宁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陡然松懈。 “噗――”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庞大的身躯“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狼渊的压力,比任何伤势都更致命。 他挣扎着,将那块刻着新名字的兽骨捡起,握在掌心。 冰凉,沉重。 这是他新的枷锁。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那篇血色的《阿鼻道杀生经》,再次亮起。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的饥饿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它饿了。 在狼渊的压力下蛰伏了许久的凶兽,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杀……” 朱宁的双眼瞬间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想撕碎点什么,想看到温热的血液。 “沙沙……” 那阵熟悉的、爪子摩擦石壁的声音,再次从洞穴深处那道狭窄的石缝里,传了出来。 朱宁猛地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道缝隙。 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悄无声息地,挤出了半个身子。 它静静地蹲在那里,两个漆黑的空洞眼眶,“望”着正在被杀戮欲望吞噬的朱宁。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平静。 朱宁眼中的血色,在这片绝对的平静面前,微微一滞。 他想起了交易。 他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再次在那道由魔钉构筑的寂灭之墙上,打开了一道比发丝还细微的裂口。 “噗――”又一口黑血喷出。 一缕灰金色的气息,泄露而出。 石鼠张开嘴,猛地一吸,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然后,它转身,爬回溶洞,奋力地掰下了一块更大的黑色石片,推了出来。 交易,完成。 朱宁脱力般地瘫倒在地,他看着那块散发着微弱光晕的石片,眼中的血色,终于缓缓退去。 他将石片死死按在胸口那片残破的地金之甲上。 妖力被疯狂抽离。 甲胄在缓缓修复。 他知道,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只遵循等价交换的神秘邻居了。 也离不开,这饮鸩止渴的续命毒药。 第71章 续命的毒药 朱宁挣扎着,将地上那块刻着“三眼碧蟾”的兽骨捡起,握在掌心。 冰凉,沉重。 这是他新的枷锁。 也是他新的猎场。 他需要情报。 他需要一个向导,一个能告诉他西坡那只三眼碧蟾所有习性的眼睛。 朱宁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到洞口。 他没有呼喊。 他只是静静地,将那块新得到的黑色石片,放在了洞口的月光之下。 然后,他退回黑暗,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乌鸦精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的上空。 它不敢靠近,只是在空中盘旋,漆黑的豆眼里满是警惕与不安。 它看到了那块散发着微弱光晕的石片。 也看到了石片旁,朱宁用蹄尖在地上刻下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西坡,碧蟾,换此物。” 乌鸦精愣住了。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在理解这行字背后的含义。 许久。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没有落下,而是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朱宁没有失望。 他只是静静地,收回了石片,重新退回了洞穴的最深处。 他知道,它会回来的。 因为在这座冷酷的浪浪山上,任何生灵,都无法拒绝变强的诱惑。 哪怕那份诱惑,是毒药。 第二日,黄昏。 乌鸦精回来了。 它的身影带着一丝疲惫,落在洞口不远处的枯枝上。 它没有立刻鸣叫,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洞穴深处那片黑暗。 朱宁缓缓推开一块挡住视线的碎石。 “说。” 一个沙哑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 乌鸦精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张开嘴,从喉咙里,吐出了一片被嚼烂的、带着剧毒的蟾衣碎片。 它用这种方式,证明了自己去过。 然后,它发出一连串急促而低沉的鸣叫。 朱宁静静地听着。 三眼碧蟾,不是浪浪山的原生妖物。 传闻,它是从西天灵山脚下的化生池里逃出来的一只异种。 它的第三只眼,不是神通,是诅咒。 凡被那只眼睛看到,无论人神妖魔,都会被种下一道“石化之毒”。 毒素发作,由内而外,最终化作一尊没有生机的石像。 而它的巢穴,不在任何山洞或水潭。 而在西坡那片终年被毒雾笼罩的乱葬岗。 乌鸦精的鸣叫声,到这里戛然而止。 它用尖喙,指了指朱宁放在洞口的那块黑色石片,又指了指自己,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朱宁没有立刻回应。 石化之毒。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地金之甲,能挡住物理的冲击,却未必能挡住这种源自法则层面的诡异剧毒。 这根本不是一场猎杀。 这是狼渊为他这把废刀,准备的最后一场葬礼。 朱宁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伸出蹄子,将那块黑色的石片,推向了洞口。 乌鸦精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它俯冲而下,叼起石片,便要飞走。 “等等。” 朱宁的声音,叫住了它。 乌鸦精疑惑地回头。 朱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然后,他在地上,画下了一个代表“坚硬”的螺旋纹路。 他需要乌鸦精,在他猎杀碧蟾的时候,替他盯住一个地方。 一个,或许能让他活下来的,唯一的破绽。 夜色冰冷。 朱宁坐在黑暗中,没有动。 他只是用一块粗糙的兽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根漆黑的魔钉。 钉身不染尘埃,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每擦拭一次,他身上那股源自《阿鼻道杀生经》的杀戮渴望,便被压下半分。 他又将那枚温润的舍利子贴近胸口,感受着那股祥和的暖意,安抚着体内蠢蠢欲动的佛火。 他在磨刀。 用的,是佛与魔。 当第一缕晨光从洞口照入时,他站起身。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情感,只剩下猎人般的死寂。 他该上路了。 西坡的地势,比南坡更荒凉。 嶙峋的怪石取代了林木,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沙土,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而贫瘠的味道。 朱宁像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岩石的阴影里。 他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落得极其沉稳,将自身的气息完美地融入这片死寂的环境。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空气变得粘稠。 浅绿色的毒雾如同一床肮脏的棉絮,紧紧贴着地面,将一切都染上了病态的颜色。 腐烂的气味,混合着一种刺鼻的、类似硫磺的味道,钻入鼻腔。 朱宁的【地金之甲】在皮肤下微微发烫,抵御着毒雾的侵蚀。 他看到一块断裂的墓碑。 碑前,一只野兔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全身却已化作灰白的岩石,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石化之毒。 这里,是三眼碧蟾的猎场。 他没有立刻踏入。 他绕着这片毒雾笼罩的乱葬岗,缓缓走了一圈,将这里的每一处地形,每一块可以作为掩体的巨石,都死死烙印在脑海。 这里很大,也很空旷。 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偷袭的死角。 朱宁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抬头,望向高空。 一道黑色的影子在云层中一闪而逝。 乌鸦精到了。 它不敢靠近这片毒雾,只能在千丈高空之上,充当他唯一的眼睛。 朱宁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毒性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不再犹豫,一脚踏入了那片浅绿色的死亡之雾。 脚下的沙土,变得松软而潮湿。 像是踩在了一块吸满了尸水的海绵之上。 毒雾的腐蚀性,比他想象的更强。 地金之甲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妖力的消耗陡然加剧。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他循着乌鸦精之前描述的方位,向着乱葬岗的中心区域潜去。 沿途,他看到了更多被石化的生物。 有奔逃的野狼,有捕食的毒蛇,甚至还有一只不幸路过的巡山小妖。 它们都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栩栩如生,却毫无生机。 这些冰冷的雕像,构成了一座死亡的博物馆。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小小的洼地。 洼地的中央,是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 井口由青石砌成,上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一股比周围浓郁十倍的毒气,正从那漆黑的井口中,丝丝缕缕地冒出。 这里,就是三眼碧蟾的巢穴。 朱宁没有靠近。 他缓缓退后,将身体彻底隐入一块半人高的、同样被石化了的巨兽骸骨之后。 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像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开始等待。 等待那头来自西天灵山的异种,从它那口阴冷的坟墓里,爬出来。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令人牙酸的“咕呱”声,从那口古井的深处,缓缓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能直接作用于生灵的神魂。 朱宁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到,一只覆盖着碧绿色粘液的、长着蹼的爪子,从漆黑的井口边缘,搭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 一个通体碧绿、皮肤上布满了丑陋疙瘩的硕大头颅,缓缓地,从井中探出。 它的两只眼睛,如同两颗浑浊的黄色琉璃,充满了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漠然。 而在它的额头正中。 一道紧闭的、如同刀锋般狭长的缝隙,正微微颤动着。 仿佛随时都会,睁开。 三眼碧蟾从古井中爬出,动作缓慢而粘稠。 它的皮肤上,墨绿色的粘液缓缓滑落,滴在灰白的沙土上,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朱宁将身体更深地嵌入那具石化骸骨的阴影里。 他没有呼吸。 他像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石头,与这片死亡的博物馆融为一体。 那头异种没有立刻发现他。 它那双浑浊的黄色琉璃眼,漠然地扫过这片属于它的领地,充满了君王般的巡视感。 它额头正中那道紧闭的缝隙,微微颤动,像一只假寐的竖瞳。 朱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一旦那只眼睛睁开,一切都将结束。 碧蟾似乎对周围的环境很满意。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呱”声,喉下的皮囊鼓动,喷出一口浓郁的浅绿色毒雾。 毒雾扩散,周围几块未来得及彻底风化的墓碑,表面瞬间覆盖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石壳。 朱宁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一个或许只有一次的机会。 碧蟾似乎觉得有些饥饿。 它转动着硕大的头颅,那双漠然的眼睛,终于缓缓地,移向了朱宁藏身的这片阴影。 被锁定了。 朱宁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地金之甲在皮肤下蓄势待发。 可碧蟾没有立刻攻击。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庞大的石化骸骨,浑浊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困惑。 仿佛在奇怪,自己的藏品,什么时候换了位置。 下一秒。 它的嘴猛地张开! 一道暗绿色的影子,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如同一柄淬毒的软鞭,毫无征兆地,抽向朱宁藏身的骸骨! 是它的舌头! 快! 快到极致!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也不想,双蹄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向着侧方一个翻滚! “轰!” 他原先藏身的那具石化骸骨,被那条长舌狠狠抽中,竟如同被攻城锤砸中的石墙,轰然碎裂! 无数灰白色的石块四下飞溅,其中几块擦着朱宁的身体划过,带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 一击落空,碧蟾似乎有些意外。 它没有立刻收回舌头,那布满粘液的舌尖在半空中灵巧地一卷,竟再次化作一道致命的残影,追着翻滚中的朱宁,横扫而来! 避无可避! 朱宁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不再试图闪躲。 他将体内为数不多的妖力尽数催发,一层暗金色的鳞甲与土黄色的角质层,在他体表轰然亮起! 地金之甲! 他弓起身,用自己最坚硬的脊背,硬撼这致命的一击! “啪!”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湿透的牛皮被铁鞭狠狠抽中。 朱宁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巨力抽得离地而起,又重重地砸在几步之外的沙土之上,激起一片灰尘。 他喉头一甜,一口带着冰冷死气的黑血涌了上来,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一股阴冷的麻痹感,顺着甲胄的裂缝,瞬间钻入他的血肉! 地金之甲,竟被抽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痕!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这东西的蛮力,远超他的想象! 不对。 朱宁的眉头猛地一皱。 这毒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股麻痹感之下,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祥和气息。 是佛气。 一种被污染了的,带着剧毒的佛气! 这股气息入体的瞬间,他丹田内那缕被魔钉死死压制住的佛门金焰,竟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该死! 朱宁心中暗骂一声。 这头异种,果然与西天灵山有关! 它的毒,能引动他体内那座最不稳定的监狱! 碧蟾似乎对自己这一击的战果很满意。 它缓缓收回长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属于捕食者的,冰冷戏谑。 它缓缓地,朝着朱宁的方向,爬了过来。 它要欣赏猎物在石化之毒的折磨下,慢慢变成一座冰冷雕像的绝望。 朱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他握紧蹄子,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下风。 就在这时。 碧蟾的脚步,停了。 它似乎失去了所有耐心。 它额头正中那道紧闭的、如同刀锋般狭长的缝隙,缓缓地,裂开了。 没有眼皮,没有睫毛。 只有一只眼球。 一只通体漆黑,不反一丝光亮,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绝对的死寂之眼。 那只眼睛,静静地,“看”向了朱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朱宁感觉自己的思维,自己的血液,甚至连吹过脸颊的风,都变得无比缓慢。 一股无可抗拒的灰色,开始从他的蹄尖,向上蔓延。 他的血肉,正在失去温度。 他的骨骼,正在凝固。 他正在变成,一座石头。 朱宁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绝望。 他想反抗,可身体却像被灌满了水泥,动弹不得。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蹄子探入怀中。 他没有去握那枚能安抚佛火的舍利子。 他握住的,是那根冰冷的,同样代表着绝对死寂的佛骨魔钉。 石化正在蔓延。 灰败的颜色,如同死亡的潮水,从朱宁的蹄尖开始,一寸寸向上侵蚀。 他的血肉正在失去温度,变得僵硬、沉重。 世界,仿佛被拖入了一片粘稠的泥沼,变得无比缓慢。 三眼碧蟾那只漆黑的竖瞳,静静地凝视着他,像一尊来自九幽的审判神只,冷漠地宣判着他的死期。 这是法则层面的碾压。 一种将“生”彻底凝固为“死”的,绝对静止。 朱宁的意识,在冰冷的石化中,渐渐沉沦。 可就在这时,他蹄中那根漆黑的魔钉,传来了一丝截然不同的冰冷。 那不是石头的僵硬,不是生命的流逝。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仿佛宇宙诞生之初便已存在的,绝对死寂。 魔钉,微微一颤。 一股不带任何情感的寂灭之意,如同一道无形的涟漪,从钉身之上,悄然扩散。 那只漆黑的竖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它“看”到了那根钉。 两种截然不同的“静止”,在这片被毒雾笼罩的乱葬岗上,发生了无声的碰撞。 正在向上蔓延的灰色石化,猛地一顿。 停了。 就在朱宁的小腿处,那道灰与肉的边界线,凝固了。 三眼碧蟾那双浑浊的黄色琉璃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置信的骇然。 它想不通。 它这足以将妖将都化为顽石的“死寂凝视”,为何会失效。 下一秒,更让它惊骇欲绝的一幕,发生了。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朱宁那已经彻底石化的蹄尖传来。 一道细微的裂痕,凭空浮现。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蛛网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蹄尖向上蔓延。 那层坚硬的、剥夺了他所有生机的灰色石壳,竟如同被重锤砸中的劣质陶罐,开始寸寸崩裂! “咕呱!” 三眼碧蟾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鸣。 它额头那只竖瞳的光芒猛地暴涨,试图用更强的力量,将那即将崩溃的石化重新凝固。 可一切都是徒劳。 那根漆黑的魔钉,仿佛被它的挑衅所激怒。 嗡——一声不似来自凡间的低沉嗡鸣,以魔钉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不是声音,是寂灭的法则在宣告自己的主权! “哗啦——”朱宁腿上那层厚厚的石壳,再也无法维持形态,轰然解体,化作一地灰白的粉末。 石化之毒,被破了。 不,不是被破了。 是被吞噬了。 那股源自魔钉的绝对死寂,如同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蛮横地将碧蟾那点可怜的“静止”法则,碾碎,吸收,化为己有。 “噗!” 三眼碧蟾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暗绿色的毒血。 它额头那只漆黑的竖瞳,竟渗出了一丝丝黑色的血液,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痛苦。 法则被破,它遭到了反噬! 朱宁的身体,重获自由。 一股无法言喻的虚弱感席卷全身,但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的火焰。 机会!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朱宁没有丝毫犹豫,他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将体内最后一丝妖力,尽数灌注于四肢! 他没有去捡那枚能安抚佛火的舍利子。 他握紧了那根刚刚救了他一命的,佛骨魔钉! 他将这根代表着绝对死寂的凶器,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武器! “吼!” 朱宁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在毒雾中犁开两道深痕,不退反进,朝着那头因反噬而出现瞬间僵直的三眼碧蟾,悍然冲锋! 他的目标,不是对方庞大的身躯。 而是那只正在流淌着黑血,充满了恐惧的第三只眼! 第72章 死寂之瞳 毒雾翻涌,如沸腾的浓汤。 朱宁的冲锋,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入这片绿色的死亡之海。 他手中的佛骨魔钉,不带一丝锋芒,却比世间任何神兵都更致命。 那股纯粹的、不容置喙的绝对死寂,在他身前撕开了一道无形的通道。 毒雾,在退避。 三眼碧蟾那双浑浊的黄色琉璃眼里,第一次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所填满。 它想不通。 它引以为傲的、源自血脉深处诅咒的石化法则,为何会被一根平平无奇的黑铁钉子,如此轻易地碾碎。 “咕呱!”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不再试图用那只流淌着黑血的竖瞳去对抗。 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那条暗绿色的、布满粘液的长舌,如同地狱里探出的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再次抽向朱宁! 这是它最后的,也是最强的物理攻击。 朱宁没有躲。 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倒映着急速放大的舌影,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他只是将手中的魔钉,微微向前一递。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妖力炸裂的轰鸣。 那条足以抽碎山岩的长舌,在触碰到魔钉的瞬间,便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中的积雪,悄无声息地,被洞穿,被湮灭。 一股纯粹的死寂之意,顺着舌根,疯狂涌入三眼碧蟾的体内!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浑浊的黄眼里,光芒正在飞速黯淡。 它的生机,正在被那股不讲道理的寂灭之力,从根源上,彻底抹除。 朱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庞大的身躯从那条正在化为飞灰的长舌旁一穿而过,手中的魔钉,已经对准了那只正在流淌着黑血,充满了恐惧的第三只眼。 一钉,入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三眼碧蟾庞大的身躯,如同被风化了万年的沙雕,从头到脚,寸寸碎裂,化作一地灰白色的细腻粉末,被毒雾一卷,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只有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漆黑、仿佛凝聚了所有光线的诡异眼球,从粉末中滚落出来,静静地躺在地上。 朱宁的冲势,戛然而止。 他单膝跪地,用那根依旧散发着绝对死寂之意的魔钉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撕裂般的剧痛,丹田里冰火交织的煎熬,在战斗结束的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赢了。 赢得惨烈,也赢得诡异。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目标:三眼碧蟾(异种/妖将巅峰),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朱宁的目光,越过那行冰冷的文字,落在了地上那枚漆黑的眼球上。 他知道,那才是这次猎杀,最大的战利品。 “吞噬。” 他在心中,默念出这两个字。 一股磅礴的、充满了阴冷与死寂之意的灰色气流,从那枚眼球之中冲天而起,如同一道来自九幽的龙卷,狠狠灌入朱宁眉心! “呃……” 朱宁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扔进了一座冰冷的石棺,正在被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缓缓同化。 【吞噬成功!】 【检测到血脉天赋:死寂之瞳(初等)。】 【是否吸收为自身天赋?】 死寂之瞳。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吸收!” 那股灰色的气流轰然散开,没有融入他的四肢百骸,而是精准地,汇入了他的双眼! 冰冷。 刺痛。 朱宁忍不住闭上眼,当他再次睁开时,他那双原本还带着些许人类情感的眸子,已然变得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平静,且漠然。 【天赋面板更新】【姓名】:朱宁 【种族】:猪妖(劣等) 【境界】:妖将(初期) 【天赋】:1.瘟疫毒素(微弱)2.嗅迹溯源(初等)3.地金之甲(高等)4.骸骨之种(残缺/异化)5.死寂之瞳(初等) 【业力】:80点 【状态】:佛怨共生(极度危险/魔钉镇压中) 朱宁缓缓站起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向着毒雾之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这片乱葬岗的刹那。 “嘎――”一声带着极度恐惧与不敢置信的哀鸣,从高空之上,遥遥传来。 乌鸦精的身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它看到了。 看到了那头恐怖的三眼碧蟾灰飞烟灭。 也看到了那头猪妖,在战斗结束后,那双变得比深渊更可怕的,死寂眼瞳。 第73章 邻居 毒雾,正在散去。 三眼碧蟾的生机与它的法则一同消散,这片乱葬岗的颜色,正从病态的浅绿,一点点褪回属于死亡的灰白。 朱宁撑着魔钉,从地上站起。 世界,在他眼中是扭曲的。 新生的【死寂之瞳】像两块冰冷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眼眶,也改变着他看待万物的方式。 他看到风中残留的毒气,正化作无形的丝线,缓缓消散。 他看到地上那些被石化的尸体,其内部的生命结构,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彻底崩解。 这是死亡的细节。 他赢了,代价是离“人”越来越远。 “嘎――”高空之上,传来乌鸦精凄厉的哀鸣。 它不敢落下,只是在云层中惊恐地盘旋,像在躲避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朱宁没有理会。 他拖着那副如同破烂麻袋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向着乱葬岗之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魔钉镇压了佛火与死气的战争,却镇不住这具身体濒临崩溃的哀鸣。 地金之甲布满裂痕,妖力涓滴不剩,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搓过。 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个冰冷的,却能给他带来一丝喘息之机的山洞。 归途,漫长如一个世纪的酷刑。 当他终于再次看到那个被狼渊一指点碎的洞口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几乎是瘫软着,滚进了那片熟悉的黑暗。 他没有力气去堵上洞口。 他只是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 “沙沙……” 那阵熟悉的声音,从洞穴深处那道狭窄的石缝里,准时响起。 朱宁的心,猛地一紧。 他的邻居,来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摆出戒备的姿态。 可身体却像灌满了铅,不听使唤。 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悄无声息地,从石缝里挤出了半个身子。 它静静地蹲在那里,两个漆黑的空洞眼眶,“望”着朱宁,没有靠近,也没有退缩。 它在观察。 观察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死战,浑身都散发着浓郁死亡气息的,奇怪邻居。 朱宁的脑海里,那篇血色的《阿鼻道杀生经》,在感知到这股新鲜的死亡气息后,再次发出了饥饿的,渴望的躁动。 杀戮的欲望,如同细密的钢针,扎刺着他几近干涸的神魂。 朱宁的眼神,渐渐变得赤红。 他看着那只石鼠,那不再是一个神秘的邻居,而是一团可以用来填补空虚的,行走的血肉。 石鼠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变化。 它没有恐惧,也没有退缩。 它只是歪了歪头,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然后,它转过身,爬回了那个更小的溶洞。 片刻之后,它又回来了。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带来一块能修复甲胄的黑色石片。 它叼着一截东西。 一截只有指头大小,通体灰白,仿佛被风化了万年的枯骨。 它将那截枯骨,轻轻地,放在了朱宁面前。 交易? 朱宁眼中的血色,在这截平平无奇的枯骨前,微微一滞。 他下意识地伸出蹄子,触碰了一下那截枯骨。 入手温润,不似凡骨。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纯净的,不属于妖,不属于佛,也不属于魔的奇异能量,顺着他的蹄尖,缓缓传来。 那股能量,像一滴甘泉,滴入了他那片即将被血色汪洋淹没的,干涸识海。 脑海中,那篇血色经文的躁动,竟随之平息了半分。 有用! 朱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眼神里的疯狂与杀意,渐渐被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惊所取代。 这东西,在帮他。 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帮他压制那部来自地狱的魔经。 石鼠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它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属于它的那片黑暗。 洞穴里,重归死寂。 朱宁看着蹄子边那截小小的枯骨,又看了看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 他知道,自己与这位神秘邻居之间,那场冰冷的等价交换,从这一刻起,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不再是单纯地用佛魔之气去换取修复的材料。 他成了一个病人。 而他的邻居,成了唯一能给他开出,续命药方的神秘郎中。 第74章 枯骨之恩 朱宁的眼神,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言喻的茫然。 他在这座冷酷的浪浪山上挣扎求生,用尽了所有的心机与狠戾,却发现自己最终的生机,竟来自于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伸出颤抖的蹄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截枯骨拨到自己面前。 他能感觉到,脑海里那篇血色的《阿鼻道杀生经》,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饥饿感,如同无数只贪婪的蚂蟥,在啃噬他几近干涸的神魂。 他没有选择。 朱宁将那截枯骨,缓缓地,按在了自己胸口那片新生的地金之甲上。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纯净的奇异能量,从枯骨之中缓缓流淌而出。 它没有去修复他残破的甲胄,也没有去滋养他干涸的经脉。 它像一滴清冽的甘泉,精准地,滴入了他那片即将被血色汪洋淹没的识海。 那股盘踞在神魂深处的血色饥饿,竟如同遇到了克星,潮水般退去。 那篇疯狂叫嚣着杀戮的魔经,也随之沉寂下去,变回了一篇冰冷的死寂的文字。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都沉入其中,贪婪地吸收着那股纯净的能量。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截枯骨的光泽彻底黯淡,化作一捧细腻的白色粉末时,朱宁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那双原本因杀戮欲望而布满血丝的眸子,恢复了一丝清明。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神魂上的那座大山,被暂时地搬开了。 他第一次,在不受魔经干扰的情况下,开始审视自己这副全新的身体。 妖将。 他能感觉到,丹田之中,那座由魔钉构筑的监狱依旧死寂。 但监狱之外,那片属于他自己的妖力之海,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片小小的池塘。 他心念一动,催动了那枚新生的天赋。 【死寂之瞳】。 他看向洞穴岩壁上,一滴正缓缓渗出的水珠。 在他的视野里,水珠不再是单纯的晶莹。 他看到了它的“生”,也看到了它的“死”。 他能看到水汽凝结的轨迹,也能预见到它蒸发消散的,最终结局。 这是一种法则层面的窥视。 虽然只是初等,虽然只能看透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但朱宁知道,这东西的潜力,远比他之前得到的所有天赋都更可怕。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 晨光熹微,带着一丝凉意。 高空之上,乌鸦精的身影在盘旋。 它似乎察觉到了朱宁气息的变化,却依旧不敢轻易落下。 朱宁没有理会。 他只是摊开蹄子,看着掌心那捧洁白的骨灰,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忌惮。 那只石鼠,究竟是什么来历? 它给出的这截枯骨,又属于谁? 他将骨灰小心翼翼地收好,又将那块刻着“三眼碧蟾”名字的兽骨,从地上捡起。 他赢了这场猎杀。 可狼渊的名单,还在继续。 他是一把刀。 一把刚刚淬火,却已遍布裂痕的废刀。 他必须在下一次被拿起之前,将自己身上的裂痕,一点点地,重新补上。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妖力。 他从怀中,摸出了另一件交易品。 那块从石鼠那里换来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石片。 朱宁将石片,轻轻按在了自己胸口那片布满裂痕的地金之甲上。 他催动体内那最后一丝,刚刚因枯骨镇魔而得以喘息的妖力。 嗡——一股沉重、厚实的大地本源气息,从石片之中缓缓流淌而出,精准地,融入他体表那层残破的甲胄。 暗金色的纹路,如同活着的脉络,开始在他新生的甲胄上缓缓蔓延。 裂痕在被修复。 光泽在被重塑。 胸口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终于被一丝丝地抚平。 这是一个缓慢而消耗巨大的过程。 当那块石片的光芒彻底黯淡,变成一块平平无奇的黑色石头时,朱宁胸口的地金之甲,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而他,也彻底成了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啪嗒。” 石片从他无力的蹄中滑落。 朱宁脱力般地靠着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看着洞穴深处那道狭窄的石缝,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人能懂的复杂光芒。 第75章 再次交易 痛楚,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骨髓。 朱宁靠着潮湿的岩壁,胸口剧烈起伏。 那块用来镇压魔经反噬的枯骨,已经在他掌心化作了最后一捧细腻的飞灰。 空了。 脑海里,那篇血色的《阿鼻道杀生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再次苏醒。 冰冷的饥饿感,开始啃噬他脆弱的神魂。 杀戮的欲望,正在回归。 他必须再次交易。 朱宁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五脏六腑被撕裂的剧痛,盘腿坐好。 他缓缓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 那座由佛骨魔钉构筑的监狱,死寂,且森严。 他小心翼翼地,在那道隔绝生与死的寂灭之墙上,再次打开了一道比发丝还细微的裂口。 轰! 佛火与死气,如同两头被囚禁了万年的凶兽,在感知到彼此的瞬间,轰然对撞! “噗――”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但一缕独一无二的,混杂着佛光与死气的灰金色气息,也随之从他体内,缓缓泄露而出。 这是他的筹码。 也是他的毒药。 他没有擦去嘴角的血迹,只是用蹄子,轻轻敲了敲身旁的岩壁。 三下。 不轻不重。 这是他与那位神秘邻居之间,新建立的暗号。 洞穴深处那道狭窄的石缝里,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沙沙”声响起。 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悄无声息地,从石缝里挤出了半个身子。 它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两个漆黑的空洞眼眶,“望”着朱宁身前那缕正在缓缓消散的灰金色气息。 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是极致的,对美味的渴望。 朱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许久,石鼠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它张开嘴,猛地一吸。 那缕灰金色的气息,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被它吞入口中。 石鼠的身体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它灰白的皮毛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蜕变。 它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呻吟的“吱吱”声。 然后,它转身,爬回了那个更小的溶洞。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回来。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自己的筹码已经不够了吗? 就在他脑海中那篇血色经文即将再次暴动时,“沙沙”声再次响起。 石鼠回来了。 它叼着两样东西。 一块是比上次更大的黑色石片,上面散发着浓郁的大地本源气息。 而另一件,则是一截更长的,足有两指长的灰白枯骨。 它将这两样东西,轻轻地,推到了石缝之外。 交易,达成了。 石鼠深深地“看”了朱宁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属于它的那片黑暗。 朱宁没有立刻去拿。 他只是靠着岩壁,剧烈地喘息着。 每一次交易,对他而言都是一次酷刑。 他先将那截更长的枯骨,小心翼翼地拨到自己面前。 没有犹豫,他将枯骨狠狠按在眉心。 一股比上次更纯净、更磅礴的奇异能量,涌入他的识海。 那篇疯狂叫嚣着杀戮的血色经文,如同一头被瞬间驯服的凶兽,乖乖地沉寂了下去。 神魂上的枷锁,暂时解开了。 朱宁这才松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那块更大的黑色石片。 他将石片死死按在胸口那片残破的地金之甲上。 妖力被疯狂抽离。 甲胄在缓缓修复。 这是一个他无法挣脱,也无力挣脱的,饮鸩止渴的循环。 当石片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时,朱宁胸口的地金之甲,已经恢复如初,暗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流淌着幽冷的光。 他缓缓站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股失而复得的力量感。 他将目光,缓缓移向了洞穴深处那道狭窄的石缝。 在他的【死寂之瞳】里,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岩壁,不再是单纯的石头。 他看到了那条被石鼠用无数岁月啃噬出来的,通往未知的狭窄隧道。 也看到了隧道的尽头。 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正静静地趴在一块巨大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黑色岩石上,满足地消化着那缕佛魔之气。 它没有发现,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经暴露在了这个新邻居的死寂凝视之下。 朱宁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自己与这位神秘邻居之间,那场看似平等的交易,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平等。 他有了一张,或许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掀翻棋盘的底牌。 他走到被狼渊点碎的洞口,看着外面那轮冰冷的残月,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算计。 废刀,也有废刀的价码。 他摊开蹄子,那块狼渊扔下的,刻着“三眼碧蟾”名字的兽骨,早已化作飞灰。 下一个名字,会是谁? 朱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在狼渊下一次敲响他洞门之前,拥有足够与之为博弈的价码。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吐纳。 一丝丝微弱的妖力,如同涓涓细流,重新在他干涸的丹田之中,汇聚起来。 他是一把废刀。 但他要为自己,找到一把新的刀鞘。 而他的邻居,或许就是最好的选择。 朱宁没有再等下去。 他不能再像一头被圈养的牲畜,等待着下一次反噬,再用自己的本源去换取苟延残喘。 他需要筹码。 他需要改变这场交易的规则。 第76章 根须的价码 朱宁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五脏六腑被撕裂的剧痛,盘腿坐好。 他小心翼翼地,在那道由魔钉构筑的寂灭之墙上,再次打开了一道比发丝还细微的裂口。 “噗――”一口黑血喷出。 一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精纯的灰金色气息,缓缓泄露而出。 这一次,不是哀求。 是邀请。 他用蹄子,轻轻敲了敲身旁的岩壁。 三下。 不轻不重。 石缝的另一侧,那只正在消化能量的石鼠,身体猛地一颤。 它那两个空洞的眼眶,瞬间“望”向了朱宁的方向,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渴望。 它来了。 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从那条狭窄的隧道里爬出。 朱宁看着它,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石鼠停在石缝后,贪婪地“盯”着那缕即将消散的灰金色气息。 朱宁没有立刻将这缕气息送出。 他伸出另一只蹄子,沾着地上自己咳出的黑血,在冰冷的岩石上,画下了一幅极其简陋,却又无比清晰的图画。 一颗跳动的心脏。 以及,从心脏上方垂落的,无数根贪婪的,惨白色根须。 画完最后一笔,朱宁才将那缕气息,轻轻推了出去。 石鼠的身体,僵住了。 它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幅画,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鬼魅。 那缕对它而言充满了致命诱惑的灰金色气息,就在嘴边,它却不敢再吸一口。 洞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股冰冷的、不属于朱宁,也不属于这片洞穴的古老意志,从那只巴掌大小的石鼠身上,缓缓苏醒。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 只有纯粹的,被窥破了秘密的绝对警惕。 朱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赌的,就是这一把。 赌这只石鼠并非这颗心脏的主人,而是一个与那些惨白根须一样的寄生者。 许久。 那股古老的意志,缓缓退去。 石鼠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它深深地“看”了朱宁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平等的意味。 它张开嘴,将那缕气息吞下。 然后,它转身,退回了属于它的那片黑暗。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回来。 朱宁静静地等待着,胸口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不知过了多久,“沙沙”声再次响起。 石鼠回来了。 它没有带来修复甲胄的黑色石片,也没有带来镇压魔经的灰白枯骨。 它叼着一根东西。 一根只有小指长短,通体惨白,却散发着微弱生机的根须。 那根惨白的根须,静静躺在朱宁的蹄中。 它很轻,触感冰凉,像一段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藤。 可朱宁知道,这东西不对劲。 石鼠没有带来修复甲胄的黑色石片,也没有带来镇压魔经的灰白枯骨。 它带来了这个。 这不是交易。 这是…… 警告,或者说,提示。 朱宁缓缓闭上眼,那双新生的【死寂之瞳】在黑暗中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由无数轨迹线交织而成的灰白画卷。 在他的视野里,这根看似枯死的根须内部,却盘踞着一股极其纯粹的“生”之轨迹。 那股生机是如此霸道,如此贪婪,仿佛能吞噬一切。 而它的“死之轨迹”,几乎不存在。 这东西,只懂得索取,不懂得凋零。 朱宁的目光,再次穿透厚厚的岩壁。 他看到了那颗巨大的、如心脏般搏动的黑色岩石,也看到了从溶洞顶部垂落的,成千上万根同样的惨白根须。 它们像一群贪婪的蚂蟥,正一丝丝地,从那颗古老的心脏上,吸取着最本源的生命力。 朱宁瞬间明白了。 他的邻居在告诉他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这片洞穴,真正的秘密。 那些能修复甲胄的黑色石片,源自这颗岩石心脏。 那些能镇压魔经的灰白枯骨,或许是心脏漫长岁月中沉淀的某种精华。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在被这些根须,缓慢地窃取。 石鼠,与他一样,都是寄生者。 朱宁收回了目光,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蹄中这根小小的根须,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忌惮。 这东西,能用吗? 他需要一个试验品。 朱宁的目光,落在了洞口那只早已冰冷的野兔尸体上。 那是乌鸦精留下的,他一直没有动。 他没有犹豫。 他抓起那具僵硬的尸体,将根须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刺入了野兔干瘪的胸膛。 没有妖力催动,没有能量流转。 只有最原始的,本能的接触。 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兔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最后一丝血肉精华,最终化作一具覆盖着皮毛的脆弱骨架。 而那根惨白的根须,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颜色变得愈发莹润,甚至透出了一丝淡淡的玉质光泽。 它在吞噬。 用一种比《阿鼻道杀生经》更隐蔽,也更彻底的方式,吞噬着生命。 朱宁缓缓抽回根须,那具野兔的骨架“哗啦”一声,散成了一地粉末。 他看着蹄中那根变得愈发“鲜活”的根须,心中一片冰冷。 这不是解药。 这是另一种更霸道,也更致命的毒药。 它可以为他提供最纯粹的生命力,去修复这副残破的身躯,去填补那干涸的妖力之海。 可代价,又是什么? 朱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狼渊的名单,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血色经文的反噬,如同附骨之蛆。 他体内的那座囚笼,随时都可能将他自己彻底埋葬。 他需要力量。 不惜一切代价的力量。 朱宁缓缓握紧了那根莹润的根须。 他要用这深渊里的毒,去解自己身上的咒。 第77章 试验 朱宁将根须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对准了自己胸口那片刚刚被黑色石片修复好的地金之甲。 他要用自己,来做试验。 可就在根须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他猛地停住了。 不对。 朱宁的眼神,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忌惮。 这东西吞噬了野兔的血肉精华,变得更加莹润。 如果自己用它来修复伤势,它吞噬的,会是什么? 是自己的妖力? 还是自己的生命? 这是一个他不敢去赌的答案。 他需要另一个试验品。 一个比野兔更强,蕴含着妖力的试验品。 朱宁缓缓站起身,拖着那副空空如也的身躯,走到了被狼渊一指点碎的洞口。 他没有出去。 他只是静静地,将那根惨白的根须,放在了月光之下的一块岩石上。 然后,他退回黑暗,等待。 等待那些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饥饿的窥伺者。 夜,很长。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洞口不远处的乱石堆后。 是一只黄鼬精。 它显然是被这里残留的血腥味吸引来的,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警惕。 它的目光,很快便被那根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玉质光泽的根须吸引了。 天材地宝? 黄鼬精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它没有立刻上前。 它绕着洞口,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确认没有任何埋伏后,才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根致命的诱饵挪去。 朱宁在黑暗中,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踏入死亡的陷阱。 黄鼬精终于来到了岩石前。 它伸出鼻子,在那根根须上用力地嗅了嗅。 一股精纯的生命气息,让它浑身的妖力都为之沸腾。 它不再有丝毫怀疑,张开嘴,一口咬了上去! 就在它的牙齿触碰到根须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根看似脆弱的根须,竟如同一条活过来的毒蛇,猛地刺入了黄鼬精的口腔! “吱!” 黄鼬精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它想挣脱,可那根根须却像是在它体内扎了根,死死地吸附着。 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皮毛失去光泽,血肉迅速枯萎。 它体内那点微薄的妖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被那根惨白的根须疯狂地吞噬、抽离! 不过三息。 一只活生生的黄鼬精,就变成了一具覆盖着皮毛的脆弱骨架。 “啪嗒。” 骨架散落一地,化作一捧飞灰。 而那根惨白的根须,却变得愈发莹润,甚至在他那双【死寂之瞳】的注视下,内部那股“生”之轨迹,壮大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它在成长。 用别人的生命。 朱宁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捡起了那根变得更加“鲜活”的根须。 他能感觉到,根须之中,正储存着一股精纯的、无主的妖力。 那是从黄鼬精身上,掠夺而来的战利品。 他将根须的另一端,缓缓贴近了自己胸口的地金之甲。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嗡——一股精纯的生命能量,混杂着那股被掠夺而来的妖力,如同最温和的溪流,缓缓注入了他干涸的丹田与残破的甲胄之中。 妖力在恢复。 甲胄在被滋养。 他那具空空如也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可朱宁的心,却愈发冰冷。 这不是他的力量。 这是另一种,更隐蔽,也更彻底的吞噬。 他成了一个中转站。 一个用别人的命,来填补自己空虚的血肉磨盘。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那篇沉寂了许久的《阿鼻道杀生经》,毫无征兆地,亮了。 那股被根须注入的、属于黄鼬精的生命能量,竟如同最顶级的补品,让这篇血色的魔经,发出了一阵满足的、愉悦的悸动。 它们同源。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一个可怕的真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的邻居,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给他的不是解药。 它给他的,是另一部,活着的《阿鼻道杀生经》。 第78章 逃不出去了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颤,险些将手中这根致命的“补品”扔出去。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难怪那部魔经在吸收了这股外来妖力后,会发出满足的悸动。 那不是吃饱了,那是遇到了同类的狂欢。 “嗬……嗬……” 朱宁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喘息,他看着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绝望。 他逃不出去了。 这张由狼渊、魔经、神秘邻居共同织就的大网,已经将他死死缠住,连一丝挣扎的缝隙都没有留下。 就在这时,那股刚刚被根须注入的、属于黄鼬精的生命能量,在他体内彻底散开。 暖流,如同涓涓细泉,开始滋养他干涸的丹田与残破的甲胄。 妖力在恢复,甲胄在被滋养。 他那具空空如也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可朱宁的心,却愈发冰冷。 他能感觉到,随着这股力量的融入,他与脑海里那篇血色经文的联系,变得更紧密了。 那不再是一部单纯烙印在他神魂中的功法。 它像一颗种子,正在他体内,缓缓地,生根发芽。 朱宁缓缓站起身,将那根惨白的根须,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他没有选择。 这是毒药,也是他眼下唯一的,续命良方。 他走到被狼渊一指点碎的洞口,看着外面那轮冰冷的残月,眼神里最后的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 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他是一把刀,一个狱卒,也是一座移动的,随时都可能被两头凶兽从内部撑破的,血肉囚笼。 朱宁缓缓闭上眼,开始吐纳。 一丝丝微弱的妖力,如同蛛网,重新在他干涸的丹田之中,汇聚起来。 他需要力量。 不惜一切代价的力量。 三日后。 当朱宁终于能勉强凝聚起一丝妖力,让地金之甲在体表泛起一层微弱光晕时,洞口外,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带着迟疑的啼叫。 “嘎……” 朱宁推开挡路的碎石,走了出去。 乌鸦精停在不远处的枯枝上,它漆黑的豆眼里满是警惕,却终究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扔下食物便惊恐地逃走。 它似乎察觉到,这头猪妖身上那股令人不安的死寂气息,收敛了许多。 “有事?” 朱宁的声音依旧沙哑。 乌鸦精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飞了下来,落在离他十步之外的一块岩石上。 它没有带食物。 它张开嘴,吐出了一片沾着口水的,枯黄的树叶。 树叶上,用爪尖,刻画着一个极其潦草的,代表着“巡查”的妖文。 朱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乌鸦精又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鸣叫。 朱宁静静地听着。 三眼碧蟾的死,在浪浪山,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但奇怪的是,巡山队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搜查。 它们反而在收缩。 原本遍布各处山道隘口的岗哨,被撤掉了大半。 所有的巡山妖兵,都开始向着主峰的几个核心区域集结。 整座浪浪山,外松,内紧。 “它们在怕什么?” 朱宁皱起了眉头。 乌鸦精摇了摇头,它也说不清楚。 它只知道,山里的气氛,变得很诡异。 它又指了指东方的密林,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声。 朱宁明白了。 是狼渊。 那个独眼老狼的威慑,让巡山队不敢轻易踏足他所在的这片区域。 这给了他宝贵的喘息之机。 可朱宁的心,却愈发沉重。 这种反常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 狼渊,在等什么? 那份刻在兽骨上的名单,又究竟有多长? 他送走依旧忧心忡忡的乌鸦精,重新回到洞穴。 他没有再进行那种饮鸩止渴的交易。 他必须尽快恢复妖力,而不是依赖外物。 他盘腿坐下,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运转那残缺的妖力,冲刷着自己残破的经脉。 他需要力量。 需要足以自保,甚至足以反抗的力量。 而他最大的底牌,或许就藏在隔壁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咚。” 一声沉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敲击声,从洞口外传来。 不是乌鸦精。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与铁锈的气息,如同实质,穿透了月光,将他死死笼罩。 狼渊。 他来了。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去挪动碎石,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 “咚。” 第二声敲击。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朱宁依旧没有动。 “咚!” 第三声。 “轰隆!” 那堆堵住洞口的碎石,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捧最细腻的粉末。 月光,混杂着那道瘦削而恐怖的身影,一同涌入。 独眼狼妖,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洞口,那只浑浊的独眼,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看来,你活下来了。” 他没有问朱宁的伤势,也没有问他是如何杀死的碧蟾。 他只关心结果。 “名单上的名字,又少了一个。” 朱宁的声音嘶哑,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我的报酬。” 狼渊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你的报酬,就是你还活着。” 他缓缓走进洞穴,那股山岳般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不过,你做的不错。” “所以,我决定提前给你下一个任务。”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肩胛骨。 骨片之上,用血迹刻画着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让朱宁的瞳孔,瞬间收缩的名字。 “浪浪山,东坡,乌鸦精。” 狼渊将骨片随手扔在地上,那只浑浊的独眼里,充满了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戏谑。 “你的那位朋友,知道的太多了。” “我要你,亲手,清理掉这个麻烦。” 他将那块刻着“乌鸦精”的兽骨,握在掌心。 冰凉,沉重。 这是他新的枷锁。 也是他朋友的,催命符。 朱宁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只乌鸦的身影。 是它,在自己最弱小的时候,用几个烤栗子,换来了最初的信任。 是它,用那只尖锐的喙,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教会了自己第一个妖文。 是它,在自己每一次生死搏杀之后,都默默地等在远处,像一个孤独的守护者。 在这座冷酷的、只有杀戮与背叛的浪浪山上,那只黑色的乌鸦,是他唯一的,能称之为温暖的东西。 而现在,狼渊要他亲手掐灭这最后的温暖。 朱宁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兽骨,骨片的棱角,深深刺入他的掌心。 他没有感觉到痛。 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冰冷。 “嘎……” 一声熟悉的、带着迟疑的啼叫,从洞口外传来。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头。 月光下,乌鸦精的身影,静静地立在不远处的枯枝上。 它似乎察觉到了朱宁今夜的异常,没有立刻靠近。 它只是歪着头,漆黑的豆眼里,带着一丝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担忧。 它张开嘴,从喉咙里,吐出了一颗小小的,还带着余温的烤栗子。 栗子滚落在地。 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朱宁看着那颗黑乎乎的栗子,看着树枝上那只对自己毫无防备的乌鸦。 他脑海里,那篇刚刚被枯骨镇压下去的血色经文,竟再次微微一颤。 它在提醒他。 猎物,就在眼前。 朱宁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颗栗子,也没有去看那只乌鸦。 他只是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将那块刻着“乌鸦精”名字的兽骨,狠狠地,捏成了齑粉。 第79章 血色栗子 “嘎?” 乌鸦精歪着头,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困惑。 它不明白,这头猪妖为何会突然发怒,又为何在发怒之后,流露出一种让它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悲伤。 它将那颗好不容易寻来的,还带着余温的烤栗子,用尖喙向着洞口又推近了一寸。 这是它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慰。 朱宁没有去看那颗栗子。 他的目光,穿透了洞口的黑暗,望向了遥远的,不知名的山峦。 狼渊。 那个独眼老狼,像一根无形的钉,将他死死钉在了这片血腥的棋盘之上。 他逃不掉。 “杀……” 一个冰冷的,不属于他的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干涸的神魂深处悄然苏醒。 《阿鼻道杀生经》。 它饿了。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刚刚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眸子,再次被血色所笼罩。 他想杀戮。 他想撕碎点什么,想看到温热的血液,想听到临死前的哀嚎。 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如同无数只贪婪的蚂蟥,在啃噬他最后的理智。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移向了洞口外那只对自己毫无防备的乌鸦。 猎物。 新鲜的,活着的血食。 “不……” 朱宁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只不受控制的蹄子,狠狠砸在了身旁的岩壁之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地金之甲的光泽瞬间黯淡,新生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剧痛,让他眼中的血色,稍稍褪去了半分。 乌鸦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猛地一跳,它惊恐地拍打着翅膀,飞上了高高的树枝,发出一连串不安的尖叫。 它不明白。 但它感觉到了危险。 一种致命的,源自这头猪妖身体里最深处的,恐怖危险。 朱宁没有抬头。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蹄子,指甲在坚硬的岩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必须找到一个替代品。 一个足以喂饱他体内那头饥饿凶兽的,替代品。 否则,下一个被撕碎的,就是他自己。 或者…… 是他唯一的朋友。 朱宁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再看乌鸦精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了洞穴的另一侧。 他需要力量。 哪怕是饮鸩止渴的力量。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神识沉入丹田。 他小心翼翼地,在那道由魔钉构筑的寂灭之墙上,再次打开了一道比发丝还细微的裂口。 “噗――”一口黑血喷出。 一缕独一无二的,混杂着佛光与死气的灰金色气息,缓缓泄露而出。 他用蹄子,轻轻敲了敲身旁的岩壁。 三下。 不轻不重。 洞穴深处,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悄无声息地,从石缝里挤出了半个身子。 它静静地蹲在那里,两个漆黑的空洞眼眶,“望”着朱宁身前那缕正在缓缓消散的灰金色气息,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渴望。 朱宁看着它,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没有画画。 他只是伸出蹄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石缝的另一侧。 然后,他将那缕气息,轻轻推了出去。 石鼠的身体,僵住了。 它似乎在理解这个新邻居,这个刚刚窥破了它最大秘密的邻居,这番动作背后的含义。 许久。 它张开嘴,将那缕气息吞下。 然后,它转身,退回了属于它的那片黑暗。 这一次,它叼着一根东西。 一根只有小指长短,通体惨白,却散发着微弱生机的根须。 朱宁没有丝毫犹豫,捡起那根根须,转身便走出了洞穴。 他需要一场猎杀。 一场,不被任何人知晓的,秘密猎杀。 他循着记忆,来到了之前那只黄鼬精被吸干的地方。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朱宁将那根惨白的根须,插在了一块岩石的缝隙里。 然后,他退入阴影,收敛了所有气息。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钓客,放下了饵,等待着另一条饥饿的鱼。 夜,很长。 当月上中天时,一个比黄鼬精更庞大,也更凶悍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乱石堆的尽头。 是一头瘸了腿的,独行鬣狗妖。 它的身上满是伤痕,显然是在某场争斗中落败,被赶出了族群。 它的目光,很快便被那根散发着精纯生命气息的根须吸引。 贪婪,压倒了它最后的警惕。 它一瘸一拐地,扑了上去。 结局,与那只黄鼬精,如出一辙。 凄厉的惨叫,迅速干瘪的血肉,以及,一地随风飘散的骨灰。 朱宁从阴影中走出,捡起了那根变得更加莹润的根须。 一股比之前更庞大的生命能量,混杂着鬣狗妖那点可怜的妖力,储存在其中。 他没有立刻吸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捧骨灰,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脑海里,那篇血色的经文,在感知到这场杀戮后,终于发出了一阵满足的悸动,缓缓沉寂了下去。 神魂上的枷锁,暂时解开了。 可朱宁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抬起头,望向乌鸦精消失的方向,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人能懂的,深沉的疲惫。 朋友。 在这座冷酷的浪浪山上,这个词的价码,原来是如此的沉重。 第80章 虚假的凭证 夜风,吹不散鬣狗妖消散时留下的那股腥臊。 朱宁站在乱石堆中,蹄中那根惨白的根须,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干瘪。 精纯的妖力与生命力,正在他体内缓缓流淌,填补着干涸的丹田,修复着残破的甲胄。 他活下来了。 以另一条生命的消逝为代价。 朱宁缓缓摊开蹄子,看着掌心那捧鬣狗妖留下的骨灰。 风一吹,便散了。 脑海里,那篇血色的经文在饱餐一顿后,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但这只是暂时的。 朱宁知道,下一次饥饿,很快就会到来。 他抬起头,望向东山之巅那轮冰冷的圆月。 狼渊的命令,像一根无形的绞索,依旧套在他的脖子上。 他需要一个凭证。 一个足以向那头独眼老狼交差的,虚假凭证。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半个时辰后,浪浪山东坡。 这里是乌鸦精的巢穴,筑在一棵高耸的枯松之上,简陋,却也隐蔽。 朱宁没有靠近。 他停在百步之外的一片灌木丛后,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他从怀中,取出了几根东西。 那是从那头倒霉的鬣狗妖身上,硬生生拔下来的,最长的几根黑色鬃毛。 他又从地上,捻起一撮还带着血腥味的泥土。 他将鬃毛与血土混合,用妖力小心翼翼地包裹、揉捏,最终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散发着微弱妖气与血腥味的“血丸”。 这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头妖禽死后精血凝结的产物。 拙劣的伪装。 但,足够了。 朱宁将“血丸”放在一块显眼的岩石上,然后退入更深的黑暗,静静等待。 他在等乌鸦精回来。 也在等一个,能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的观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乌鸦精回来了。 它似乎还在为朱宁之前的异常而感到不安,飞得小心翼翼。 当它看到岩石上那枚散发着血腥味的“血丸”时,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困惑。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没有立刻落下。 就在这时。 “咻!” 一道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朱宁藏身的灌木丛中响起! 一根被妖力包裹的尖锐石子,擦着乌鸦精的翅膀,呼啸而过! “嘎!” 乌鸦精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拔高身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偷袭。 它惊魂未定地望向下方。 只见那头猪妖,正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在月光下不带一丝情感,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乌鸦精的身体,僵住了。 它不明白。 它想不通,自己唯一的朋友,为何会对自己刀刃相向。 朱宁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抬起蹄子,指了指岩石上那枚“血丸”,又指了指乌鸦精。 然后,他做了一个“滚”的口型。 乌鸦精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双漆黑的豆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极致的悲伤,随即又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它没有逃。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竟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朱宁,悍然俯冲而来! 它在配合他。 用自己的命,来配合他演完这场不知所云的戏。 朱宁的心,猛地一抽。 他没有迎击。 就在那道黑色的身影即将撞到他身上的瞬间,他猛地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在了乌鸦精的翅膀之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乌鸦精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身体失去平衡,翻滚着跌落在地。 几根黑色的羽毛,在空中缓缓飘落。 它受伤了。 伤得不重,却足以以假乱真。 朱宁没有再看它。 他抓起地上那枚沾染了乌鸦精新鲜血液的“血丸”,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只折了翅膀的乌鸦,在原地,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 东方密林,古樟参天。 朱宁再次攀上了那道熟悉的藤梯。 这一次,他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进来。” 狼渊的声音,依旧沙哑,不带一丝意外。 朱宁走进树洞,将那枚还带着温度的“血丸”,随手扔在了地上。 “啪嗒。” 血丸滚落在独眼狼妖的脚边,散发着新鲜的血腥味,和一丝独属于乌鸦精的妖气。 狼渊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低下头,那只浑浊的独眼,在“血丸”上停留了片刻。 “你杀了它。”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你的报酬。” 朱宁的声音冰冷。 狼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朱宁面前,那股山岳般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他伸出干瘦的爪子,不是去拿地上的“血丸”,而是猛地,抓向了朱宁的肩膀! 快! 快到极致!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被一股无形的气机死死锁定。 “噗嗤!” 锋利的狼爪,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洞穴的黑暗,吞噬了他踉跄的身影。 肩胛骨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是狼渊留下的印记。 那头老狼只是轻轻一捏,就几乎捏碎了他的骨头。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下去,大口喘息。 但比伤口更致命的,是脑海里那篇血色经文传来的,冰冷的饥饿。 它不满意。 那头鬣狗妖的死,只是一个拙劣的伪装,一场没有享用到祭品的虚假仪式。 经文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神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索取着真正的血食。 杀戮的欲望,如同无数只细密的钢针,反复扎刺着他的理智。 朱宁的双眼,再次被一层薄薄的血色所笼罩。 他不能等。 再等下去,他会失控。 他挣扎着站起身,目光投向了洞穴最深处那道狭窄的石缝。 那里,住着他的邻居。 也住着他唯一的,续命毒药。 朱宁没有敲击岩壁,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静静地走到石缝前,将怀中那根漆黑的魔钉,缓缓抽出。 一股绝对的死寂之意,瞬间笼罩了整座洞穴。 石缝的另一侧,那原本细微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悄无声息地,从石缝里挤出了半个身子。 它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望”着朱宁,转过身,退回了属于它的那片黑暗。 然后半晌,它叼着一根东西回来了。 它将那根根须,轻轻地,推到了石缝之外。 朱宁捡起那根惨白的根须,没有丝毫犹豫,将根须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刺入了蹄子边那枚用鬣狗妖鬃毛和血肉伪造的“血丸”之中。 “滋――”血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最后一丝血肉精华,最终化作一捧混杂着鬃毛的灰黑粉末。 朱宁缓缓抽回根须,他能感觉到,根须之中,正储存着一股精纯的、无主的妖力。 那是从那头倒霉的鬣狗妖身上,掠夺而来的战利品。 他将根须的另一端,缓缓贴近了自己胸口的地金之甲。 嗡——一股精纯的生命能量,混杂着那股被掠夺而来的妖力,如同最温和的溪流,缓缓注入了他干涸的丹田与残破的甲胄之中。 妖力在恢复。 甲胄在被滋养。 他那具空空如也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就在这时,他怀中那块早已被遗忘的,刻着穿山甲三兄弟名字的兽骨,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烫。 朱宁心中一凛,立刻将其掏出。 只见那光滑的骨片之上,原本穿山甲三兄弟的名字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由新鲜血迹缓缓勾勒出的,新的妖文。 “北坡,独脚鬼。” 第81章 独脚鬼鬣 这就是他的新猎物。 “嘎……” 一声熟悉的、带着迟疑的啼叫,从洞口外传来。 朱宁没有动。 乌鸦精在洞口盘旋了许久,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它折断的翅膀还未痊愈,飞得有些踉跄。 它没有带食物。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洞穴深处那片黑暗,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担忧,也有一丝不解。 朱宁缓缓推开一块挡住视线的碎石。 四目相对。 乌鸦精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似乎从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看到了某种让它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东西。 “最近,别来找我。”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乌鸦精愣住了。 “离我远点。” 朱宁继续说道,“也离浪浪山主峰,远点。” 这是警告,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保护。 乌鸦精似乎明白了什么。 它深深地看了朱宁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悲伤。 它没有再鸣叫,只是默默地转身,拖着受伤的翅膀,消失在了黎明的微光之中。 洞穴里,重归死寂。 朱宁知道,自己在这座山上,最后的温暖,也已经亲手推开了。 他没有时间感伤。 朱宁没有立刻出发。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这副空壳般的身躯,去面对一个能上狼渊名单的妖物,无异于自寻死路。 三日后。 当朱宁终于能勉强凝聚起一丝妖力,让地金之甲在体表泛起一层微弱光晕时,他出发了。 北坡,乱葬岗。 这里是朱宁最初的起点,也是他与“掘墓人”相遇的地方。 如今重回此地,空气中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亲切。 他将那块刻着“独脚鬼”的兽骨凑到鼻尖,【嗅迹溯源】的天赋悄然发动。 一股极其古怪的气味,瞬间在他脑海中构建出轮廓。 那味道,一半是腐烂的淤泥,一半是某种阴生的毒草,两者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气味的源头,指向乱葬岗深处的一片沼泽。 朱宁收起兽骨,脚步放得更轻。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死亡之地。 沼泽不大,水面呈一种不正常的黑绿色,漂浮着一层油腻的浮萍。 几根早已腐烂的枯骨,从泥水中探出,像一双双挣扎的手。 朱宁没有靠近。 他缓缓闭上眼,催动了那枚新生的天赋。 【死寂之瞳】。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由无数轨迹线交织而成的灰白画卷。 在他的视野里,这片沼泽的“生之轨迹”,稀薄得近乎断绝。 只有最底层的淤泥之中,有一团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凝聚的生命光点,在缓缓搏动。 那就是独脚鬼。 可奇怪的是,他只看到一个生命光点。 朱宁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将目光,缓缓移向那团光点的上方。 他看到了。 在距离那团生命光点不足半尺的淤泥之中,还“插”着另一件东西。 那东西没有生命,却散发着一股比沼泽更阴冷,比毒草更致命的“死之轨迹”。 它像一柄倒插在泥土里的,腐朽的木质长矛。 一活,一死。 两者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共生在一起。 朱宁收回了目光,关闭了这消耗巨大的天赋。 他明白了。 独脚鬼,不是一个。 而是一对。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他没有选择强攻。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根已经恢复了干瘪模样的惨白根须。 他要用这深渊里的毒,去钓另一只来自深渊的鬼。 他将根须的一端,小心翼翼地,刺入沼泽边缘的一具野狼尸骸之中。 根须,如同活了过来,开始贪婪地吞噬着尸骸中残留的最后一丝血肉精华。 一股精纯的生命气息,以根须为中心,缓缓地,向着沼泽深处,弥漫开来。 淤泥之下,那团沉寂的生命光点,猛地一颤。 它嗅到了。 嗅到了这股让它无法抗拒的美味。 “咕嘟……” 一个浑浊的气泡,从黑绿色的水面,缓缓冒出。 鱼儿,上钩了。 第82章 腐泥下的猎物 咕嘟。 一个浑浊的气泡,从黑绿色的水面,缓缓冒出。 沼泽的死寂,被打破了。 朱宁将身体更深地嵌入乱石的阴影,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他那双新生的死寂之瞳,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片散发着恶臭的泥沼。 来了。 “哗啦——”黑绿色的泥浆轰然炸开。 一道身影,从那腐烂的淤泥之下,猛地窜了出来。 那不是跳,是弹射。 它只有一条腿。 一条粗壮得如同百年树根的独腿,覆盖着厚厚的、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泥垢。 腿的末端,是三根利爪般的脚趾,深陷在泥泞之中。 它的上半身,却瘦小得不成比例,像一具被风干了的猴尸,紧紧地攀附在那条独腿之上。 这就是独脚鬼。 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理智,只有最原始的,对血肉的贪婪。 它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根正在散发着精纯生命气息的,惨白根须。 “嗬……嗬……” 独脚鬼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喘息。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 它很谨慎。 但那根须的诱惑,太大了。 朱宁没有动。 他像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石头,与这片乱葬岗的死亡气息,完美地融为一体。 独脚鬼的警惕,终于被贪婪所压倒。 它那条粗壮的独腿猛地一蹬! “砰!” 整个身体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那根致命的诱饵,悍然扑去! 就是现在! 朱宁的身体从阴影中暴起,他没有去攻击独脚鬼的本体,而是将全部的力量,都灌注于四肢,目标明确地冲向那根惨白的根须! 他要抢在对方之前,收回自己的饵! 独脚鬼似乎没想到,这附近竟然还埋伏着别的生灵。 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怒。 它在半空中,竟强行扭转了方向! 它放弃了那根诱人的根须,转而将目标,锁定在了朱宁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它那具瘦小的、如同猴尸般的上半身,猛地张开了嘴。 一道黑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它口中暴射而出! 不是舌头。 是一截腐朽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木刺! 快! 快到极致!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也不想,猛地向旁边一个翻滚! “噗嗤!” 木刺擦着他的身体,狠狠钉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之上,竟没入土中数尺,只留下一截微微颤动的尾端。 好险! 朱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不等他站稳,那头独脚鬼已经落地。 它那条粗壮的独腿再次发力,整个身体如同一柄巨锤,朝着朱宁,当头砸下! 避无可避! 朱宁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将体内那点刚刚恢复的妖力尽数催发! “嗡――”一层暗金色的鳞甲与土黄色的角质层,在他体表轰然亮起。 地金之甲!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朱宁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巨力狠狠砸中,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正面轰击,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块断裂的墓碑之上。 墓碑,应声碎裂。 “噗――”一口混杂着冰冷死气的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胸口的地金之甲,竟被砸出了一道清晰的凹痕! 朱宁挣扎着,从碎石中爬起。 他死死盯着那头再次蓄力的独脚鬼,眼中的世界,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死寂之瞳】,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独脚鬼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怪物。 它是由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线,交织而成的诡异共生体。 那具瘦小的猴尸,是“生”之轨迹。 虽然微弱,却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而那条粗壮的独腿,那截致命的木刺,甚至连它脚下那片腐烂的淤泥,都散发着同一种,纯粹的,“死”之轨迹。 朱宁瞬间明白了。 这东西,根本不是一个。 那具猴尸,只是一个可怜的寄生者。 真正致命的,是那条腿,那根刺。 是这片沼泽本身! “杀!” 独脚鬼再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条粗壮的独腿猛地一蹬,再次朝着朱宁,悍然撞来! 这一次,朱宁没有选择硬抗。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死死锁定了猴尸与那条独腿连接的,最脆弱的一点。 那里,“生”与“死”的轨迹线,交织得最是混乱。 就是那里! 朱宁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擦着那呼啸而至的巨腿,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 他没有武器。 他将自己,当成了最后的武器! 他张开嘴,对准了那个致命的节点,狠狠咬下! “咔嚓!” 那声音,不似咬断血肉,更像咬碎了一块腐朽的朽木。 独脚鬼的冲势,戛然而止。 它那具瘦小的猴尸,竟从那条粗壮的独腿之上,被硬生生撕扯了下来! 第83章 沼泽的遗产 连接处,断口参差,流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种混杂着草根与黑泥的腥臭汁液。 “吱……” 猴尸发出一声微弱到极致的悲鸣,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被扯断的下半身,充满了无法置信的茫然。 它失去了它的“腿”。 也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那团微弱的“生之轨迹”,在朱宁的死寂之瞳里,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 “噗通。” 猴尸摔落在泥泞之中,再无声息。 而那条失去了寄生者的粗壮独腿,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轰然倒塌,迅速消解,化作一滩不断蠕动的、最污秽的沼泽烂泥。 一切,重归死寂。 朱宁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嘴里满是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胸口的地金之甲布满裂痕,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 他赢了。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目标:沼泽寄生尸(异种),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朱宁的目光,落在那具早已冰冷的猴尸之上。 “是。” 他没有半分犹豫。 一股并不算强大,却充满了驳杂生机与不甘怨念的灰色气流,从猴尸体内冲天而起,狠狠灌入朱宁眉心! 他的神魂仿佛被扔进了一个由无数破碎记忆组成的漩涡,那是这具可悲猴尸,被沼泽同化前最后的挣扎。 【吞噬成功!】 【检测到特殊天赋:御物(残)。】 【是否吸收为自身天赋?】 御物?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吸收!” 那股灰色的气流轰然散开,没有融入他的四肢百骸,而是化作一根根无形的丝线,与他的神魂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一种奇异的感觉传来。 他仿佛多出了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可以去触碰,去操纵这个世界。 【天赋面板更新】【姓名】:朱宁 【种族】:猪妖(劣等) 【境界】:妖将(初期) 【天赋】:…… 御物(残) 【业力】:90点 朱宁缓缓站起身,他将目光投向那滩正在不断下沉的烂泥。 他在等。 等第二个提示框的出现。 可一息,两息…… 十息过去。 脑海里,一片死寂。 那条腿,那根刺,那片沼泽,仿佛从未被系统判定为“生命体”。 朱宁的眉头,紧紧皱起。 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一块冰,压在他心口。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时间深究。 胸口的剧痛提醒着他,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根已经恢复了干瘪模样的,惨白根须。 他没有用它来修复自己。 他将根须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刺入了那滩正在消解的烂泥之中。 根须,如同活了过来。 它贪婪地,吸收着烂泥中残留的最后一丝,纯粹的“死”之轨迹。 一股精纯的、不带任何生命气息的能量,顺着根须,缓缓注入朱宁体内。 他干涸的丹田,如同久旱的龟裂大地,终于等来了一场甘霖。 妖力在恢复,甲胄在被滋养。 可朱宁的心,却愈发冰冷。 当那滩烂泥彻底失去所有灵性,变成一片普通的沼泽时,朱宁体内的妖力,已经恢复了三成。 足够了。 他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 猴尸早已被他吞噬,那条腿也化作了烂泥。 他没有凭证。 没有可以向狼渊交差的血淋淋的凭证。 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滩烂泥之上。 他缓缓伸出蹄子,指尖对准了那片污秽。 新生的天赋【御物(残)】,悄然发动。 一缕微不可见的灰色丝线,从他蹄尖探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沼泽之中。 那滩烂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始缓缓蠕动、变形。 朱宁又从地上,捡起一截不知是什么野兽留下的腿骨。 他将腿骨扔入烂泥。 在他的操纵下,黑色的烂泥如同拥有了生命,争先恐后地包裹住那截白骨,不断挤压、塑形。 片刻之后。 一根与之前那条独腿有七分相似,通体漆黑,散发着微弱死气的,“腿骨”,从烂泥之中,缓缓浮现。 一个完美的,虚假的凭证。 朱宁收回妖力,将那根温热的“腿骨”捡起,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自己在这条名为“狱卒”的路上,又多了一分活下去的资本。 沼泽的腥臭,混杂着腐烂的草根气息,依旧萦绕在鼻尖。 朱宁挣扎着站起身,每动一下,都牵动着五脏六腑的剧痛。 他将那根虚假的凭证小心翼翼地藏好,没有片刻停留,转身便没入了北坡的夜色之中。 东方密林,古樟参天。 朱宁再次攀上了那道熟悉的藤梯。 这一次,他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进来。” 狼渊的声音,依旧沙哑,不带一丝意外。 朱宁走进树洞,将那根温热的“腿骨”,随手扔在了地上。 “啪嗒。” 腿骨滚落在独眼狼妖的脚边,散发着新鲜的沼泽气息,和一丝独脚鬼的死气。 狼渊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低下头,那只浑浊的独眼,在“腿骨”上停留了片刻。 “你杀了它。”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你的报酬。” 朱宁的声音冰冷。 狼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朱宁面前,那股山岳般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他伸出干瘦的爪子,不是去拿地上的“腿骨”,而是猛地,抓向了朱宁的肩膀! 快! 快到极致!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被一股无形的气机死死锁定。 “噗嗤!” 锋利的狼爪,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狼渊没有捏碎他的骨头。 他只是将一丝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妖力,注入了朱宁的体内,在他经脉中游走了一圈。 “伤得不轻。” 狼渊收回爪子,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看来,那只鬼,让你吃了不少苦头。” 朱宁没有作声,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瞳,冷冷地看着他。 狼渊似乎很满意他这种反应。 他转身,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兽骨。 骨片之上,用血迹刻画着一个新的名字。 “你的报酬。” 狼渊将骨片扔给朱宁,“也是你的下一个任务。” “浪浪山东南,巡山队第五小队,队长,独眼鬼。” 朱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又是独眼。 他下意识地看向狼渊那只被疤痕覆盖的,空洞的右眼眶。 狼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别多想,小家伙。” “这山上,独眼的鬼,可不止我一个。” “好好活着。” “别让我,亲自来取回我给你的东西。” 第84章 囚徒的呼吸 狼渊走了。 那股如同山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威压,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洞穴里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朱宁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地。 “噗――”一口混杂着冰冷死气的逆血再也压制不住,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黑色的血液洒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那篇血色的《阿鼻道杀生经》,再次亮起。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的饥饿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它饿了。 在狼渊的压力下蛰伏了许久的凶兽,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杀……” 朱宁的双眼瞬间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想撕碎点什么,想看到温热的血液,想听到临死前的哀嚎。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指甲在坚硬的岩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留下一道道白痕。 “沙沙……” 那阵熟悉的声音,从洞穴深处那道狭窄的石缝里,传了出来。 他的邻居,来了。 朱宁猛地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道缝隙。 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悄无声息地,挤出了半个身子。 它静静地蹲在那里,两个漆黑的空洞眼眶,“望”着正在被杀戮欲望吞噬的朱宁。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平静。 朱宁眼中的血色,在这片绝对的平静面前,微微一滞。 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理智,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 他想起了交易。 他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再次在那道由魔钉构筑的寂灭之墙上,打开了一道比发丝还细微的裂口。 “噗――”又一口黑血喷出。 一缕灰金色的气息,泄露而出。 石鼠张开嘴,猛地一吸,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然后,它转身,爬回溶洞,奋力地掰下了一块更大的黑色石片,和一截指头大小的灰白枯骨,一起推了出来。 交易,完成。 朱宁脱力般地瘫倒在地,他看着那两样东西,眼中的血色,终于缓缓退去。 他没有先去拿那块能修复甲胄的石片。 他伸出颤抖的蹄子,将那截灰白枯骨,小心翼翼地拨到自己面前。 这是他唯一的,续命药方。 没有犹豫,朱宁将那截枯骨,狠狠地,按在了自己的眉心!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纯净的奇异能量,从枯骨之中缓缓流淌而出。 它像一滴来自九天之上的清冽甘泉,精准地,滴入了他那片即将被血色汪洋淹没的识海。 那股疯狂叫嚣着杀戮的血色饥饿,竟如同遇到了克星,潮水般退去。 那篇嗜血的魔经,也随之沉寂下去。 朱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湿透了全身的鬃毛。 神魂上的那座大山,被暂时地搬开了。 他这才将目光,投向了那块更大的黑色石片。 他将石片死死按在胸口那片残破的地金之甲上。 妖力被疯狂抽离。 甲胄在缓缓修复。 这是一个饮鸩止渴的循环,一个他无法挣脱,也无力挣脱的囚笼。 当石片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时,朱宁胸口的地金之甲,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而他,也彻底成了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他挣扎着,将地上那块刻着“独眼鬼”的兽骨捡起,握在掌心。 朱宁缓缓闭上眼,开始尝试着熟悉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和那份刚刚得到的诡异天赋。 【御物(残)】。 他将神识沉入其中,一缕微不可见的灰色丝线,从他蹄尖探出。 他试着去操纵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微微一颤,却没能离地。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这个天赋,消耗的是神魂之力。 以他现在这副油尽灯枯的状态,根本无法自如施展。 但朱宁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有了一件新的武器。 一件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武器。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必须主动出击,去寻找关于那只“独眼鬼”的情报。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名字,从他记忆的角落里浮现。 “北坡,独脚鬼。” 一个独脚鬼。 一个独眼鬼。 狼渊,为何要给他两个不同的目标? 是口误? 朱宁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狼渊那种存在,连呼吸都充满了算计,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那么,这是试探。 试探他会听从口头的命令,还是遵从那块来历不明的兽骨凭证。 又或者…… 这两个鬼,根本就是同一个妖? 朱宁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愈发深邃。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被动地接受任务,然后一头撞进一个完全未知的猎场。 他需要情报。 他需要一双,能替他穿透这层层迷雾的眼睛。 “嘎……” 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迟疑的啼叫,从洞口外传来。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头。 月光下,乌鸦精的身影,静静地立在不远处的枯枝上。 它折断的翅膀还未痊愈,飞得有些踉跄。 它没有走。 它只是远远地,默默地,守护着。 朱宁看着它,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人能懂的复杂光芒。 他没有呼喊。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块刻着“独眼鬼”的兽骨,用蹄子向前推了一寸。 乌鸦精似乎明白了。 它深深地看了朱宁一眼,没有再鸣叫,转身,拖着受伤的翅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朱宁静静地看着它离去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动。 他知道,从他捏碎那块兽骨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85章 风中的羽毛 接连两日,乌鸦精都没有再出现。 朱宁的洞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孤寂。 他没有焦躁,只是日复一日地,用那根惨白的根须,去“钓”那些游荡在附近,不开眼的倒霉小妖。 一只,两只。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渔夫,用最致命的饵,精准地补充着自己干涸的丹田。 妖力在恢复,甲胄在被滋养。 他那具空空如也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而他脑海里那篇血色的经文,也在一次次的“投喂”下,变得异常安分。 第三日的黄昏,朱宁正在洞中吐纳。 一阵极其轻微的翅膀扇动声,从洞口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乌鸦精。 那声音更轻,也更……鬼祟。 朱宁收敛了所有气息,像一块真正的岩石,融入黑暗。 片刻之后,一片黑色的羽毛,乘着晚风,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羽毛上,没有沾染任何妖气,却带着一丝乌鸦精独有的,阳光下羽翼的味道。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他伸出蹄子,没有去接。 新生的天赋【御物(残)】,悄然发动。 一缕微不可见的灰色丝线,从他蹄尖探出,精准地缠住了那片正在缓缓飘落的羽毛。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羽毛在半空中微微一滞,随即又轻飘飘地落在了他面前。 朱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以他现在的神魂之力,操纵一片羽毛,已是极限。 他拿起那片羽毛。 羽毛的根部,用一种极其微小的力量,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妖文。 “东南,瘴气林,忌火。” 字迹很潦草,带着一丝仓促。 朱宁缓缓握紧了羽毛。 他知道,这是乌鸦精能给他的最后的帮助。 也是最后的,告别。 朱宁站在洞口,那片黑色的羽毛在他粗糙的蹄中,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上面的字,却重如千钧。 这是乌鸦精用自由,甚至可能是生命换来的情报。 他必须去。 但他不能现在就去。 朱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空空如也的身躯。 妖力如同干涸的河床,只剩下几缕微不可察的细流。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沙袋,风一吹就倒。 回到洞穴深处,朱宁没有立刻去寻找那个神秘的邻居。 他不能再依赖那种饮鸩止渴的交易。 他盘腿坐下,缓缓闭上眼,开始吐纳。 一丝丝微弱的天地妖气,被他艰难地吸入体内,冲刷着那如同被碾碎过的经脉。 很慢。 慢得令人绝望。 修炼了一个时辰,丹田里的妖力也不过是多了一滴水。 这点力量,连催动一次【地金之甲】都做不到,更别提去猎杀一个能上狼渊名单的鬼物。 朱宁猛地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不耐。 他太弱了。 而时间,从不等人。 他站起身,走到了洞穴最深处那道狭窄的石缝前。 这一次,他没有敲击岩壁,也没有泄露自己的佛魔之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催动了那枚新生的天赋。 【死寂之瞳】。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由无数轨迹线交织而成的灰白画卷。 他的目光,穿透了厚厚的岩壁。 他看到了那颗巨大的,如心脏般搏动的黑色岩石。 也看到了寄生于其上,正在安睡的,他的邻居。 朱宁缓缓伸出蹄子,指尖对准了石缝旁的一颗拳头大小的碎石。 【御物(残)】。 一缕微不可见的灰色丝线,从他蹄尖探出,悄无声息地缠住了那颗碎石。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朱宁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颗碎石,在地面上,轻轻地,滚动了一寸。 没有声响。 却像一声惊雷,在那个更小的溶洞里炸响。 正在安睡的石鼠,身体猛地一颤。 它那两个空洞的眼眶,瞬间“望”向了朱宁的方向,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警惕。 朱宁收回了天赋,胸口剧烈起伏。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片刻之后,“沙沙”声响起。 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从石缝里挤出了半个身子。 他伸出蹄子,沾着地上干涸的血迹,在冰冷的岩石上,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焰的图样。 他需要火。 石鼠似乎看懂了。 它深深地“看”了朱宁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畏惧。 它转身,退回了属于它的那片黑暗。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就在朱宁以为这场谈判已经破裂时,“沙沙”声再次响起。 石鼠回来了。 它没有带来黑色石片,也没有带来灰白枯骨。 它叼着一颗东西。 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仿佛有岩浆在内部缓缓流淌的……石子。 第86章 熔岩之心 石鼠退回了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交易达成了。 朱宁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着蹄中那颗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的石子。 入手温热,仿佛握着一块刚刚从火山中取出的熔岩核心,却奇异地不伤分毫。 石子的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龟裂的纹路。 一丝丝微弱的红光,正从那些纹路深处,缓缓流淌。 这就是他的新武器。 一件专门用来对付“独眼鬼”的武器。 朱宁没有立刻出发。 他拖着那副依旧空空如也的身躯,退回洞穴最深处,用几块碎石重新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他盘腿坐下,将那颗赤红石子放在面前。 他需要了解它。 朱宁伸出蹄尖,小心翼翼地,在那颗石子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一股灼热的气息,顺着蹄尖传来。 那不是火焰的温度,而是一种更纯粹,更霸道的,源自大地深处的毁灭之力。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妖力,注入其中。 嗡—— 石子猛地一颤,表面那些龟裂的纹路瞬间亮起,仿佛被点燃的血管。 一缕只有发丝粗细的金色火苗,毫无征兆地,从石缝中“噗”地一声窜出! 火苗很小,却明亮得惊人。 它在黑暗中静静燃烧,不摇曳,不跳动,像一根被凝固在时空中的金色细针。 朱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感觉到,洞穴里的温度,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急剧升高。 就连他身下的岩石,都开始微微发烫。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注入的那一丝妖力,在火苗燃起的瞬间,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这东西,是个无底洞。 朱宁没有再注入妖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缕火苗,催动了那枚新生的天赋。 【死寂之瞳】。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由无数轨迹线交织而成的灰白画卷。 那缕金色的火苗,没有“生”之轨迹,也没有“死”之轨迹。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死循环。 它是一种纯粹的,外来的法则具现。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邻居,那个没有眼睛的神秘石鼠,给他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那缕金色的火苗,在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赤红的石子,也随之光芒黯淡,恢复了最初那副温热的模样。 朱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有了一张足以致命的底牌。 可这张底牌的代价,或许比他能付出的,还要沉重。 他没有再犹豫。 他将石子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开始吐纳。 一丝丝微弱的妖力,如同蛛网,重新在他干涸的丹田之中,汇聚起来。 他需要燃料。 需要足以点燃那缕金色火焰的,燃料。 …… 两日后的深夜。 当朱宁终于能勉强凝聚起三成妖力时,他出发了。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凭借着【嗅迹溯源】的天赋,穿行在最偏僻、最崎岖的山道之间。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被夜色笼罩的山林。 东南方的瘴气林,离他的洞穴并不算远。 半个时辰后,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空气变得粘稠。 灰绿色的瘴气如同一床肮脏的棉絮,紧紧贴着地面,将一切都染上了病态的颜色。 腐烂的草木气息,混合着一种刺鼻的、类似硫磺的味道,钻入鼻腔。 朱宁的【地金之甲】在皮肤下微微发烫,抵御着瘴气的侵蚀。 他缓缓闭上眼,再次开启了那消耗巨大的【死寂之瞳】。 他要看清,这片林子里的死亡。 在他的视野里,整片瘴气林,都被一层浓郁的“死之轨迹”所笼罩。 那些轨迹线,密集,且混乱。 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怨魂,在这片林子里无声地哀嚎。 而在那片最浓郁的死亡中心,只有一个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生命光点。 那就是独眼鬼。 可朱宁的眉头,却紧紧皱起。 他看到了另一件东西。 在那团生命光点的旁边,还有另一团截然不同的,散发着纯粹“死”之轨迹的能量团。 它没有生命,却比那只独眼鬼,更庞大,也更致命。 它们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共生在一起。 朱宁收回了目光,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乌鸦精的情报,只说对了一半。 这片林子里的鬼,不止一个。 第87章 熔岩之刺 灰绿色的瘴气,像一床肮脏的湿棉被,沉甸甸地压在这片林地上。 朱宁踏入其中,腐烂的草木与硫磺混合的恶臭,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 地金之甲在皮肤下微微发烫,将毒雾隔绝在外。 但这层微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他体内那点可怜的妖力。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朱宁收敛了所有气息,像一块滚入泥潭的石头,悄无声息地向着林地深处潜去。 【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由无数轨迹线交织而成的灰白画卷。 整片瘴气林,都被一层浓郁的“死之轨迹”所笼罩,混乱,且充满了怨毒。 而在那片最浓郁的死亡中心,只有一个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生命光点。 独眼鬼。 朱宁的脚步停下了。 他看到了那团生命光点,也看到了紧挨着它的,另一团更庞大,也更纯粹的“死”之能量。 它们像一对畸形的连体婴,共生在这片污秽的林地中央。 朱宁缓缓退后,将身体彻底隐入一棵早已腐烂倒塌的巨木之后。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将这对连体婴,强行撕开的机会。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颗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的石子。 熔岩之心。 入手温热,像握着一颗沉睡的火山。 朱宁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妖力,毫不犹豫地,注入了这颗不起眼的石子之中。 嗡—— 石子猛地一颤,表面那些龟裂的纹路瞬间亮起,仿佛被点燃的血管! 一缕只有发丝粗细的金色火苗,毫无征兆地,从石缝中“噗”地一声窜出! 火苗很小,却明亮得惊人。 它在灰绿色的瘴气中静静燃烧,不摇曳,不跳动,像一根被凝固在时空中的金色细针。 周围的瘴气,竟如同遇到了克星,潮水般向两侧退去,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真空地带。 忌火。 乌鸦精的情报,没有错。 林地深处,那团纯粹的“死”之能量,剧烈地躁动起来,充满了源自本能的厌恶与恐惧。 可与之相伴的那团微弱生命光点,却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第一次,主动地,向着朱宁的方向移动过来。 它渴望这股力量。 “沙……沙……”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湿滑地面上拖行的声音,从瘴气深处缓缓传来。 来了。 朱宁将那颗赤红的石子,紧紧扣在蹄中。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钓客,收紧了手中的线。 一个瘦长的、披着腐烂藤蔓的身影,缓缓从浓雾中浮现。 它只有一只眼睛。 一只浑浊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独眼,死死地盯着朱宁蹄中那缕金色的火苗,充满了贪婪。 它的身体,像一具被水泡得发胀的浮尸,皮肤呈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上面挂满了湿滑的苔藓。 这就是独眼鬼。 它没有立刻攻击。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缕火焰,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极致的渴望。 朱宁没有动。 他在等。 等对方踏入自己预设的,最佳攻击距离。 十步。 五步。 三步。 就在独眼鬼那只青灰色的手即将触碰到火焰的瞬间。 朱宁,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攻击。 他只是猛地张开蹄子,将那缕金色的火苗,朝着独眼鬼的身后,那片更浓郁的瘴气,狠狠掷去! 火苗划破空气,如同一颗金色的流星。 独眼鬼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无法置信的暴怒。 它想也不想,身体猛地一扭,竟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朱宁,朝着那缕飞向远方的火焰,悍然扑去! 致命的破绽。 朱宁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庞大的身躯在腐烂的地面上犁开两道深痕,不退反进,朝着那只因转身而将后背完全暴露的独眼鬼,悍然冲锋! 他没有武器。 他将自己,当成了最后的武器! 他要用的,是最纯粹的,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独眼鬼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恶风,它想转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朱宁坚硬的头骨,狠狠地,撞在了它那湿滑而柔软的后心!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重锤砸中了饱水的皮囊。 独眼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个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前飞扑出去,重重地摔在那缕金色火焰之前。 火焰,沾染了它身上流出的青灰色汁液。 “呼!” 金色的火苗,竟如同被泼了油的干柴,轰然暴涨! 火焰瞬间将那具畸形的身体吞噬,也照亮了它身下那片一直被浓雾笼罩的,真正的“本体”。 那不是影子。 而是一大片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黑色淤泥。 第88章 淤泥之火 金色的火焰,轰然暴涨。 那不是凡火,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容置喙的法则具现。 它以独眼鬼身上那青灰色的汁液为燃料,将这片污秽的瘴气林,照得亮如白昼。 “吱嘎!” 独眼鬼发出一声不似生灵的凄厉惨嚎,声音中充满了对火焰的极致恐惧,与对身后那头猪妖的无尽怨毒。 但它已经来不及转身。 朱宁的冲撞,如同一颗从山巅滚落的顽石,裹挟着死亡与决绝,狠狠地撞在了它那湿滑而柔软的后心! “砰!” 沉闷的巨响,如同重锤砸中了饱水的皮囊。 独眼鬼庞大的身躯被这股蛮横的力量顶得离地而起,不受控制地向前飞扑,一头栽进了那片由它自己本体所化的,黑色淤泥之中。 火焰,也随之蔓延。 “滋啦!” 金色的火焰在接触到黑色淤泥的瞬间,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热油浇入冰水的爆响! 黑色的淤泥剧烈地翻滚、沸腾,冒出大股大股带着恶臭的浓烟。 它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疯狂地试图将那缕金色的火焰扑灭。 可一切都是徒劳。 那缕火焰,是它的天敌。 独眼鬼在那片火海与泥沼的交界处疯狂挣扎,它那具被水泡得发胀的浮尸之躯,正在被火焰与淤泥的双重力量迅速消解。 朱宁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强忍着五脏六腑被震碎的剧痛,从地上爬起,再次冲锋!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猪,用自己坚硬的头骨,用自己布满裂痕的地金之甲,用这副残破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地,将那具正在燃烧的尸体,更深地撞入那片沸腾的淤泥之中! 他要用这把火,点燃整片沼泽! “咕噜……咕噜……” 黑色的淤泥发出了濒死般的哀鸣。 它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像退潮般,开始向着林地深处收缩,想要逃离这片金色的炼狱。 可它背上那具燃烧的尸体,却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印在它身上,无法摆脱。 火焰,在淤泥中烧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独眼鬼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 它那只浑浊的独眼里,贪婪与暴怒尽数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对死亡的茫然与不解。 终于,它的动作彻底停滞。 那具浮肿的尸身,在金色火焰的灼烧下,迅速碳化,最终化作一捧黑色的飞灰,融入了那片同样漆黑的淤泥之中。 冰冷的机械音,在朱宁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目标:瘴气寄生体(异种),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朱宁的目光,越过那行冰冷的文字,死死锁定了那片正在缓缓退去的黑色淤泥。 系统判定的,只是那具浮肿的尸体。 这片淤泥,它还活着。 “吞噬。” 朱宁在心中,默念出这两个字。 一股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灰色气流,从那捧融入淤泥的飞灰中冲天而起,狠狠灌入朱宁眉心! 【吞噬成功!】 【检测到特殊天赋:御物(残),天赋已存在,是否进行强化?】 “强化。” 【天赋强化中……】 朱宁没有时间去理会系统的提示。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死死盯着那片即将彻底退入地底的黑色淤泥。 他不能让它逃了。 朱宁从怀中,猛地掏出了那根漆黑的,散发着绝对死寂之意的佛骨魔钉! 他将体内最后一丝妖力,连同刚刚因吞噬而恢复的些许神魂之力,尽数灌注于这根来自九幽的凶器之上! 他没有投掷。 他只是将魔钉,狠狠地,插进了自己面前那片被火焰灼烧过的,滚烫的地面! 嗡—— 一声不似来自凡间的低沉嗡鸣,以魔钉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片正在退缩的黑色淤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猛地一僵,彻底凝固了。 紧接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光泽与活性,变成了一滩真正的,毫无生机的死泥。 魔钉的寂灭之力,抹去了它最后的存在。 做完这一切,朱宁再也支撑不住。 他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他身旁,那缕金色的火焰,在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而那颗赤红的石子,则从灰烬中滚落出来,光芒黯淡,仿佛从未燃烧过。 第89章 寂静的战利品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从一片冰冷的黑暗中挣扎着浮起。 痛。 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的骨骼,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五脏六腑。 朱宁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瘴气林灰败的天空。 晨光熹微,却不带一丝暖意。 他还活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恶臭,混合着淤泥的腥味,刺鼻得令人作呕。 他挣扎着,用前蹄撑起上半身。 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全身每一寸肌肉的剧烈抗议。 他低头看去,胸口那片坚实的地金之甲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暗金色的光泽黯淡如死灰。 妖力,涓滴不剩。 神魂,更是像一张被过度拉扯的蛛网,脆弱不堪,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他赢了。 赢得惨烈,也赢得侥幸。 朱宁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独眼鬼的尸身早已化作飞灰,那片沸腾的黑色淤泥,也在佛骨魔钉的寂灭之力下,彻底失去了所有活性,变成了一滩真正的死泥。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捧黑色的灰烬之中。 那里,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的石子,正静静地躺着。 它表面的光泽已经彻底黯淡,入手只剩下一点微不足道的余温,仿佛一块最寻常的火山岩。 若非亲身经历,谁也无法想象,这颗小小的石子,曾燃起过何等恐怖的金色火焰。 朱宁将它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这是他从那位神秘邻居那里,用一个巨大的秘密换来的,足以致命的底牌。 他收回目光,将意识沉入脑海。 冰冷的机械音,适时浮现。 【天赋“御物(残)”强化成功,进阶为“御物(初等)”。】 【御物(初等):可初步操纵神魂之力,对无生命物体进行有限度的控制,控制强度与距离取决于神魂之力消耗。】 成了。 朱宁的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用一场九死一生的搏杀,换来了一份残缺天赋的补全。 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那片黑色淤泥的诡异,依旧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它不是生命体,无法被系统吞噬,却拥有着远超寻常妖将的恐怖力量。 它与独眼鬼的共生,更像是一种……驾驭。 它在驾驭着那具浮肿的尸体,如同一个操纵着木偶的,幕后黑手。 狼渊的名单上,究竟还藏着多少这种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朱宁不敢深想。 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 他盘腿坐下,尝试着吐纳。 一丝丝微弱的天地妖气,被他艰难地吸入体内,冲刷着那如同被碾碎过的经脉。 很慢。 慢得令人绝望。 就在这时,他的鼻子,毫无征兆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嗅迹溯源】的天赋,竟在妖力干涸的状态下,被动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的气息。 那不是瘴气的腐臭,也不是淤泥的腥臊。 那是一种……极淡的,仿佛来自深海的咸腥。 这股气息,不属于这片山林。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那双死寂的眼瞳,警惕地扫向四周。 林间,只有晨风吹过腐叶的“沙沙”声。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闻错。 就在刚才,就在他与独眼鬼死战的这片林地里,曾有第三方来过。 它来过,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留下这丝若有若无的气味,像一个冰冷的嘲笑。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是一枚棋子。 一枚自以为窥见了棋盘一角,却不知在更高处,还有另一双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可悲棋子。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几近崩溃的神经上。 朱宁咬紧牙关,用那根漆黑的魔钉撑着地面,一点点地,从一片狼藉的战场中站起。 他必须尽快离开,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恢复力量。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向着瘴气林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那片布满裂痕的地金之甲,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他没有回自己的洞穴。 那太远了。 他在瘴气林外围,找到了一棵早已被雷劈空心的巨大古树。 他钻了进去,用腐烂的树皮和落叶将自己勉强掩盖。 黑暗,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朱宁靠着粗糙的树心,剧烈地喘息着。 他没有立刻开始吐纳,而是强迫自己,将那丝咸腥的气味,死死烙印在记忆里。 狼渊? 不像。 那头老狼的味道,是草药与铁锈。 巡山队? 更不可能。 寻常妖兵,根本不敢靠近这片禁地。 那是谁? 一个巨大的疑问,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一枚棋子那么简单了。 他成了一把刀。 一把被狼渊用来,撬开了某个禁忌封印的,一次性的刀。 而现在,似乎有别的执棋者,也对这把刀产生了兴趣。 朱宁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杂念,都强行压了下去。 他开始吐纳。 一丝丝微弱的天地妖气,被他艰难地吸入体内,冲刷着那如同被碾碎过的经脉。 很慢。 慢得令人绝望。 但他没有选择。 而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里,耐心,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需要一个祭品。 一个能填补空虚,也能喂饱那两头魔物的祭品。 他将那根干瘪的惨白根须,放在了树洞外的一片苔藓之上。 然后,他退回黑暗,等待。 等待着被这股精纯生命力吸引而来的,下一个倒霉蛋。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当月上中天时,一阵OO@@的声响,终于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 不是妖。 是一头体型壮硕的野山猪,獠牙外翻,显然是这附近山林里的一方小霸主。 它显然是被这股奇异的芬芳吸引来的,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警惕。 它绕着古树,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确认没有任何埋伏后,才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根致命的诱饵挪去。 朱宁在黑暗中,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野山猪终于来到了苔藓前。 它伸出鼻子,在那根根须上用力地嗅了嗅。 它不再有丝毫怀疑,张开嘴,一口咬了上去! 结局,与那只黄鼬精,如出一辙。 凄厉的惨叫,迅速干瘪的血肉,以及,一地随风飘散的骨灰。 朱宁从黑暗中走出,捡起了那根变得更加莹润的根须。 一股磅礴的生命能量,混杂着那头野山猪微不足道的精气,储存在其中。 他没有立刻吸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捧骨灰,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脑海里,那篇血色的经文,在感知到这场杀戮后,终于发出了一阵满足的悸动,缓缓沉寂了下去。 神魂上的枷锁,暂时解开了。 朱宁这才松了口气,将根须的另一端,缓缓贴近了自己胸口那片布满裂痕的地金之甲。 嗡—— 一股精纯的生命能量,如同最温和的溪流,缓缓注入了他干涸的丹田与残破的甲胄之中。 妖力在恢复。 甲胄在被滋养。 他那具空空如也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当根须的光泽彻底黯淡,再次恢复干瘪模样时,他体内的妖力已经恢复了三成。 胸口的地金之甲,也勉强修复了表面的裂痕。 这点力量,还远远不够。 但足够他去做一件事了。 朱宁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离开这片林地。 他将那块刻着“独眼鬼”的兽骨,放在了自己面前。 他要弄清楚,那个神秘的渔夫,究竟是谁。 他缓缓闭上眼,【嗅迹溯源】的天赋悄然发动。 他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从驳杂的气味中,缓缓剥离。 咸腥之下,是潮湿。 潮湿之下,竟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檀香。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佛门。 这片污秽的瘴气林里,在他与独眼鬼死战之后,曾有佛门中人来过。 是谁? 朱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缕诡异的气味,从驳杂的记忆中缓缓剥离。 他想起了熊教头。 那头暴虐的黑熊精,身上随时都带着一枚来自观音禅院的护身符,那上面就带着这种味道。 观音禅院。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几近崩溃的神经上。 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然后找一个更隐蔽的藏身之所。 朱宁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根已经恢复了干瘪模样的惨白根须。 他需要下一个祭品。 他将根须的一端,小心翼翼地,刺入树洞内壁一块潮湿的青苔。 “滋――” 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黄,最终化作一捧灰败的粉末。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生命力,顺着根须,缓缓流入他的体内。 杯水车薪。 但聊胜于无。 他脑海里那篇血色的经文,在感知到这股外来的生命能量后,竟也发出了一阵满足的、愉悦的悸动。 它不挑食。 朱宁的心,愈发冰冷。 他将根须收好,开始吐纳。 一丝丝微弱的天地妖气,被他艰难地吸入体内,冲刷着那如同被碾碎过的经脉。 很慢。 慢得令人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OO@@的脚步声,从树洞外传来。 朱宁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将身体更深地嵌入黑暗,透过树干上一道狭窄的裂缝,向外望去。 一队巡山小妖。 五名狼妖,一名领头的豹妖,正小心翼翼地,从瘴气林边缘经过。 他们没有深入,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似乎在执行某种例行的巡查。 整座浪浪山,外松,内紧。 乌鸦精的情报,没有错。 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名豹妖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串深紫色的佛珠。 与狼大人那串,一模一样。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一个可怕的真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狼大人,不是一个。 他是天庭安插在浪浪山的,一个代号。 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身份。 那队小妖很快便走远了,没有发现这棵空心古树里,还藏着一双死寂的眼睛。 朱宁缓缓收回目光,胸口剧烈起伏。 观音禅院的“渔夫”。 天庭新的“狼大人”。 还有那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独眼狼渊。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黑得多。 朱宁没有再犹豫。 他将那根干瘪的根须,重新放在了树洞外的一片苔藓之上。 他需要力量。 需要足以在这张黑色大网中,撕开一道口子的力量。 他要用这深渊里的毒,去解自己身上的咒。 也要用这把废掉的刀,去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究竟长着怎样一副嘴脸。 第90章 代号的重量 朱宁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 他必须主动出击,弄清楚这个新的“狼大人”,究竟有什么不同。 朱宁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妖力,尽数灌注于四肢。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出树洞,远远地吊在那队巡山小妖的身后。 豹妖的警惕性很高,数次回头,目光如电,扫过身后的山林。 可朱宁的气息,早已与这片山林的死寂融为一体。 他看到那队小妖,没有返回主峰,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涧。 山涧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石碑。 就是它。 朱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曾亲眼见过,上一任狼大人,就是对着这块石碑,汇报着山中的一切。 豹妖屏退了手下,独自一人走上前去。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爪子,在那串深紫色的佛珠上,轻轻一抹。 佛珠,亮了。 一缕微弱的金光,从佛珠之上浮现,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没入了那块无字的石碑之中。 石碑,也随之亮起。 光滑的碑面之上,竟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浮现出几个由金光构成的,古老的篆字。 “清点名册,核对损耗。”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这不是汇报。 这是……接收命令。 豹妖恭敬地低下头,似乎在聆听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再次抬起头,碑面上的金光已经散去。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兽骨,和一柄锋利的短刃。 他要在上面,刻下新的名字。 朱宁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自己即将窥见这张黑色大网的,又一个节点。 可就在豹妖即将下刀的瞬间,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一双冰冷的兽瞳,精准地,射向了朱宁藏身的那片灌木丛! “谁?”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山涧中炸响! 被发现了!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要遁走。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名豹妖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带着腥风的黑影,便已扑至近前! 锋利的豹爪,在月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撕裂空气,直取他的咽喉! 避无可避! 朱宁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将体内那点可怜的妖力尽数催发! “嗡――” 一层暗金色的鳞甲与土黄色的角质层,在他体表轰然亮起。 地金之甲!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朱宁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巨力狠狠拍中,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轰击,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岩壁之上。 “噗――” 一口混杂着冰冷死气的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胸口那片刚刚修复了些许的地金之甲,再次崩裂! “猪妖?” 豹妖一击得手,却没有立刻追击。 他落在地上,看着从灌木丛中滚落出来的朱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所取代。 “原来是你这头不知死活的蠢猪。” 他缓缓地,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迹。 “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了。” “我的名册上,还缺一个祭品。” 第91章 祭品 祭品?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可身体却像灌满了铅,不听使唤。 豹妖没有立刻追击,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别急着死。”他慢悠悠地说道,“你的骨头,还有点用处。” 朱宁没有作声,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瞳,冷冷地看着他。 求生的本能,如同风中残烛,在他几近干涸的神魂深处,顽强地燃烧着。 他必须找到一个破绽。 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破绽。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豹妖的身影,落在了不远处那块半人高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石碑之上。 就是它。 是这块石碑,将这头恐怖的豹妖,引到了这里。 豹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怎么?对天庭的法器有兴趣?” 他缓缓踱步,挡在了朱宁与石碑之间。 “可惜,你这种卑贱的血脉,连触碰它的资格都没有。” 朱宁的呼吸,变得愈发微弱。 可他的脑子,却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天庭、法器、名册、祭品…… 一个个冰冷的词汇,在他脑海中串联成一条致命的线索。 这块石碑,对这头豹妖而言,远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一个疯狂的,却也是唯一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要赌。 用自己这最后一口气,去赌一个万分之一的生机。 朱宁缓缓闭上眼,仿佛放弃了所有抵抗。 豹妖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浓。 他最喜欢看的,就是猎物在绝望中,等待死亡的模样。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沾着朱宁鲜血的利爪,准备给予这头蠢猪,最后的致命一击。 可就在这时。 朱宁,猛地睁开了眼!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没有看近在咫尺的豹妖,而是死死锁定了对方身后的那块无字石碑! 【御物(初等)】! 一缕微不可见的灰色丝线,从他眉心探出,悄无声息地,缠住了他身旁一块拳头大小的尖锐碎石!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朱宁闷哼一声,七窍之中,竟渗出丝丝血迹! “咻!” 那颗碎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掷出,带着他最后的希望与决绝,划破空气,不是射向豹妖,而是精准地,射向了那块光滑如镜的无字石碑! “你敢!” 豹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陡然剧变! 他脸上的戏谑与从容,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暴怒! 他想也不想,竟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朱宁,身体猛地一扭,化作一道残影,朝着那颗飞向石碑的碎石,悍然拦截! 致命的破绽,出现了。 朱宁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逃。 他将体内最后一丝妖力,连同刚刚因催动天赋而濒临崩溃的神魂之力,尽数爆发! 他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犁开两道深痕,不是后退,而是朝着那条奔涌不息的山涧,用尽了此生最快的速度,一头扎了进去! “轰!” 豹妖的利爪,终究还是快了一步。 那颗碎石,在距离石碑不足半寸的地方,被他凌空拍成了齑粉。 可他转过身时,山涧旁,早已没了那头猪妖的身影。 只有冰冷的溪水,带着一抹刺目的殷红,向下游奔腾而去。 “吼!”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怒与屈辱的咆哮,在寂静的山涧中,轰然炸响! 第92章 祭品的阴影 冰冷的溪水,像一万根钢针,狠狠刺入他崩裂的甲胄。 剧痛,让朱宁几乎昏厥的意识瞬间清醒。 他被水流裹挟着,翻滚着,冲向下游。 每一次与河床礁石的碰撞,都让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朱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四蹄在水中胡乱地刨动,借着水势,拼命远离那座致命的山涧。 冰水带走了他最后的体温,也带走了他身上浓郁的血腥。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不知被冲出了多远,当他终于在一处缓流区抓住一截探入水中的树根时,四肢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像一具被水泡得发胀的尸体,死死扒着那根救命的树根,任由冰冷的溪水冲刷着他残破的身躯。 他活下来了。 朱宁挣扎着,将自己庞大的身躯一点点拖上岸。 泥泞的河滩上,留下了一道混杂着血水与碎肉的,狰狞拖痕。 他爬进岸边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石缝,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像一头濒死的孤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安全了。 暂时。 “噗――” 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黑色的血液里,夹杂着细小的内脏碎片。 那头豹妖的一击,比他想象的更致命。 地金之甲几乎被完全废掉,胸口的骨骼寸寸断裂,五脏六腑都已移位。 若非他妖将级的体魄强撑着,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朱宁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 可比肉体的剧痛更让他心悸的,是那头豹妖最后的话。 祭品? 什么祭品? 朱宁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块半人高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石碑。 那东西,是天庭的法器。 那个新上任的“狼大人”,在接收命令。 清点名册,核对损耗。 一个个冰冷的词汇,在他脑海中串联成一条致命的线索。 浪浪山,不是单纯的妖王领地。 它更像一个……圈养着祭品的,牢笼。 而他,以及狼渊名单上的那些鬼物,就是被圈养的牲畜。 一个巨大的寒意,从他骨髓深处升起,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 他逃了。 用一块碎石,用一次疯狂的豪赌,从那个新的“狼大人”爪下逃了。 可代价是,他暴露了。 他不再是那头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蠢猪。 他成了一个敢于挑衅规则,甚至懂得利用规则的,变数。 下一次见面,那头豹妖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杀……” 一个冰冷的,不属于他的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干涸的神魂深处悄然苏醒。 《阿鼻道杀生经》在他最虚弱的时候,这头蛰伏在他体内的凶兽,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它饿了。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死寂的眼瞳,再次被一层薄薄的血色所笼罩。 他必须找到“食物”。 可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又如何去猎杀? 他缓缓伸出颤抖的蹄子,探入怀中。 那里,只剩下一根已经恢复了干瘪模样的,惨白根须。 这是他唯一的,续命毒药。 第93章 续命的毒 朱宁的眼神,在血色与清明之间反复挣扎。 他知道,每使用一次这东西,他离“自己”就更远一步。 可求生的本能,最终还是压倒了一切。 他咬紧牙关,用那根漆黑的魔钉撑着地面,一点点地,将自己残破的身躯,从石缝里拖了出来。 泥泞的河滩上,留下了一道混杂着血水与碎肉的,狰狞拖痕。 他没有走远。 就在离石缝不远处的一片蕨类植物后,他找到了一个新的藏身之所。 这里紧挨着溪水,流水的哗哗声能掩盖他粗重的喘息。 他将那根干瘪的惨白根须,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块被青苔覆盖的岩石上。 它看起来,就像一截被溪水冲上岸的,平平无奇的枯藤。 一个致命的陷阱。 朱宁退回蕨类植物的阴影里,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钓客,放下了饵,等待着另一条饥饿的鱼。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太阳从山峦后升起,又缓缓滑向西山。 朱宁的意识,在剧痛与饥饿的双重折磨下,渐渐模糊。 就在他即将彻底昏厥的刹那,一阵OO@@的声响,终于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 不是小兽。 那脚步声沉重,且带着一种蛮横的节奏感。 朱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头体型壮硕的野山猪,从林中拱了出来。 它獠牙外翻,浑身的鬃毛像钢针一样根根倒竖,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残忍的凶光。 它的目光,很快便被那根散发着精纯生命气息的根须吸引。 贪婪,压倒了它最后的警惕。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四蹄刨动,竟如同一块滚落的山岩,朝着那根致命的诱饵,悍然冲锋! 朱宁屏住了呼吸。 这东西,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祭品”都更强壮。 野山猪的獠牙,即将拱到根须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根看似脆弱的根须,竟如同一条活过来的毒蛇,猛地弹起,精准地刺入了野山猪的鼻腔! “嗷!” 野山猪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它疯狂地甩动着头颅,想将那根该死的“枯藤”甩出去。 可一切都是徒劳。 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坚实的肌肉迅速枯萎,一身钢针般的鬃毛也失去了所有光泽。 它体内那磅礴的血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被那根惨白的根须疯狂地吞噬、抽离! 不过十息。 一头活生生的山林霸主,就变成了一具覆盖着干瘪皮毛的脆弱骨架。 “哗啦。” 骨架散落在地,化作一捧随风飘散的骨灰。 而那根惨白的根须,却变得前所未有的莹润,甚至在他那双【死寂之瞳】的注视下,内部那股“生”之轨迹,壮大了清晰可辨的一丝。 它在成长。 用别人的生命。 朱宁缓缓从阴影中爬出,捡起了那根变得更加“鲜活”的根须。 一股磅礴的生命能量,混杂着野山猪那狂暴的精气,储存在其中。 他没有立刻吸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捧骨灰,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脑海里,那篇血色的经文,在感知到这场丰盛的杀戮后,终于发出了一阵满足的悸动,缓缓沉寂了下去。 神魂上的枷锁,暂时解开了。 朱宁这才松了口气,将根须的另一端,缓缓贴近了自己胸口那片崩裂的地金之甲。 嗡—— 一股磅礴的生命能量,如同最炽热的岩浆,猛地灌入他冰冷的身体! 妖力在恢复。 甲胄在被滋养。 他那具空空如也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可与此同时,一股不属于他的,狂暴、嗜血的意志,也顺着那股能量,狠狠撞入他的神魂! 是那头野山猪,临死前最后的怨念! 朱宁闷哼一声,眼中的血色,竟比之前更浓了三分。 他正在被同化。 被他亲手猎杀的亡魂,用最原始的怨念,在他体内刻下属于它们的烙印。 巡山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股属于豹妖的锐利气息,也终于从这片河滩上空散去。 暂时安全了。 朱宁没有立刻起身。 他将那根已经恢复了干瘪模样的惨白根须贴身藏好,像收藏一件最致命的毒物。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吐纳。 妖力如同涓涓细流,重新在他干涸的丹田之中汇聚。 每一次流转,都在冲刷着那股不属于他的狂暴意志。 很慢。 慢得像用一柄钝刀,在刮除附骨之疽。 当月上中天时,他才终于将那头野猪的残魂彻底磨灭。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每一次使用根须,都是一次污染。 他像一个不断吞食毒药的囚徒,用一种毒,去解另一种更致命的毒。 朱宁缓缓站起身。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这片河滩留下了太多的痕迹,那个新的“狼大人”随时都可能折返。 他需要一个新巢穴。 一个比之前那个山洞更隐蔽,也更安全的巢穴。 他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他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与这片山林的阴影融为一体。 【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由无数轨迹线交织而成的灰白画卷。 他看到了风的轨迹,看到了水流的轨迹,也看到了岩石深处,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死”之轨迹。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面陡峭的断崖。 断崖之下,溪水汇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而在断崖的中部,一片茂密的藤蔓之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死”之轨迹,与周围的山体格格不入。 那里,曾有过一个洞穴。 后来,被一场山崩彻底掩埋了。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立刻上前。 他绕着这片区域,缓缓走了一圈,用【嗅迹溯源】的天赋,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残留的每一丝气味。 没有陷阱,没有别的妖物。 这里是一片被遗忘的死地。 朱宁不再犹豫。 他攀上湿滑的崖壁,用那只还算完好的蹄子,一点点拨开厚厚的藤蔓。 一个只有半人高的,被碎石堵死了一大半的洞口,出现在他眼前。 他侧身,艰难地挤了进去。 洞内一片漆黑,充满了潮湿的泥土与岩石的腥味。 空间不大,却也足够他蜷缩身躯。 最重要的是,这里足够隐蔽。 朱宁用几块巨石将洞口重新堵好,只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用来换气。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终于松下了那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 疲惫与剧痛,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第94章 新巢 朱宁靠着冰冷的岩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崩裂的甲胄,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 他还活着。 那头野山猪狂暴的生命力,在他体内化作一股温热的细流,缓慢修复着残破的经脉。 妖力,正一丝丝地重新凝聚。 但这股力量并不纯粹。 一股不属于他的,狂躁、嗜血的意志,如同幽灵般盘踞在他神魂深处,时刻挑衅着他最后的理智。 他正在被污染。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在昏暗中不带一丝波澜。 他打量着这个新的巢穴。 这是一个被山崩掩埋的废弃洞窟,入口被藤蔓与碎石死死封锁,只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安全,且隐蔽。 他将那片承载着乌鸦精最后讯息的羽毛,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那片羽毛,是他在这座冰冷山上,唯一的温度。 他必须活下去。 不为别的,只为有朝一日,能将这片羽毛,亲手还给它的主人。 朱宁强迫自己摒除所有杂念,开始梳理眼下的死局。 观音禅院的“渔夫”,天庭新的“狼大人”,还有那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独眼狼渊。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整座浪浪山笼罩。 而他,是网中央那只已经被蛛丝死死缠住,动弹不得的猎物。 任何一次轻举妄动,都可能引来致命的打击。 他需要耐心。 朱宁缓缓闭上眼,没有再使用那根诡异的惨白根须。 他开始用最笨拙,也最稳妥的方式,吐纳修炼。 一丝丝微弱的天地妖气,被他艰难地吸入体内,如同涓涓细流,冲刷着那如同被碾碎过的经脉。 很慢,慢得令人绝望。 每一次妖力流转,都在与那头野猪残留的狂暴意志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工匠,用一柄钝刀,一点点刮除附着在自己神魂上的污垢。 三天后。 当他终于将那股异种意志彻底磨灭时,丹田里的妖力,也不过恢复了四成。 这点力量,还远远不够。 朱宁没有焦躁。 他睁开眼,将意识沉入那份新生的天赋。 【御物(初等)】。 他将神识沉入其中,一缕微不可见的灰色丝线,从他蹄尖探出。 他试着去操纵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石子微微一颤,晃晃悠悠地离地半寸,随即又“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朱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以他现在的神魂之力,操纵一颗石子,已是极限。 但这足够了。 他又有了一件新的武器,一件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武器。 接下来的日子,朱宁彻底蛰伏。 他白天用最笨拙的方式吐纳,磨练妖力,晚上则用神魂去操纵洞里的碎石,熟悉那份新生的力量。 他像一头冬眠的熊,将自己所有的锋芒,都深深地埋藏起来。 第七日的深夜,他被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惊醒。 震动不是来自洞外。 而是来自……脚下。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 第95章 地底心跳 咚。 咚。 那声音沉闷,且富有节奏,仿佛一面来自九幽的战鼓。 朱宁猛地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在黑暗中不带一丝波澜。 他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屏住了呼吸。 震动,是从脚下传来的。 它穿透厚厚的岩层,顺着朱宁的骨骼,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神魂深处。 是那颗心脏。 那颗被无数惨白根须寄生,被神秘石鼠守护的,活着的黑色岩石心脏。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他从未想过,自己胡乱寻到的这个新巢穴,竟然离那个地方如此之近。 近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每一次搏动。 他挣扎着站起身,胸口崩裂的甲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必须确认。 朱宁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瘸一拐地走向洞穴的最深处。 那里,被山崩的碎石彻底堵死,只留下一面凹凸不平的岩壁。 他伸出蹄子,将粗糙的掌心贴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传来,紧接着,便是那股更加清晰、更加震撼的搏动。 咚! 咚! 咚! 岩壁,仿佛有了生命。 朱宁缓缓闭上眼,【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由无数轨迹线交织而成的灰白画卷。 他看到了。 在这面岩壁之后,并非实心的山体。 一条被碎石与泥土彻底掩埋的古老隧道,正笔直地,通向那片他曾窥见过一次的,禁忌之地。 朱宁收回了天赋,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一条路。 一条或许能让他绕开那个神秘邻居,直抵力量源头的捷径。 也是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死亡之路。 他必须打开它。 朱宁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一块棱角分明的落石。 他想用蛮力将其搬开,可稍一用力,胸口的剧痛便让他险些昏厥。 不行。 他太虚弱了。 朱宁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那份刚刚得到强化的天赋。 【御物(初等)】。 他将神识沉入其中,一缕微不可见的灰色丝线,从他蹄尖探出,悄无声息地缠住了隧道入口处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朱宁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颗碎石,在地面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咯……咯……” 碎石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晃晃悠悠地离地半寸,随即又“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朱宁脱力般地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 以他现在的神魂之力,操纵一颗石子,已是极限。 但这足够了。 他看到了希望。 朱宁没有放弃,他一次又一次地,用那脆弱的神魂丝线,去撬动那块顽固的石头。 每一次尝试,都像用一根绣花针去凿穿城墙。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神魂中的刺痛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时,那块碎石终于被他从石堆的缝隙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一个碗口大小的豁口,出现在他眼前。 一股比洞内更古老、更阴冷的气息,从那豁口之后,缓缓溢出。 那气息里,混杂着淡淡的,属于黑色岩石心脏的磅礴生机。 也混杂着另一种,属于那些惨白根须的,贪婪与死寂。 朱宁将鼻子凑近豁口,用力地嗅了嗅。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还闻到了第三种味道。 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 铁锈味。 是狼渊。 他不仅来过,甚至还在这里,留下了属于他的东西。 朱宁没有再犹豫,他用尽最后一丝神魂之力,将蹄子探入那豁口之中,胡乱地摸索着。 片刻之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带着棱角的硬物。 他将其,缓缓地,拖了出来。 那是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早已锈迹斑斑的铁牌。 铁牌之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用利爪,仓促划出的,独眼狼头图样。 第96章 囚徒的铁牌 铁牌入手,冰冷刺骨。 那股熟悉的铁锈味,混杂着地底深处独有的阴冷,顺着蹄尖,钻入朱宁的四肢百骸。 他靠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崩裂的甲胄,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 可这一切,都比不上掌心这块铁牌带来的寒意。 朱宁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这不是巧合。 他自以为找到的安全巢穴,不过是那头老狼早已废弃的另一处狗窝。 他从一张蛛网,爬进了另一张蛛网的中心。 咚。 咚。 地底深处,那颗巨大心脏的搏动声,沉闷而富有节奏,如同为他敲响的丧钟。 朱宁脱力般地靠着岩壁,大口喘息。 他必须离开这里。 可他又能去哪里? 整个浪浪山,都已是天罗地网。 许久,他眼中的恐惧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冰冷疯狂。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朱宁将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凑到眼前。 铁牌只有巴掌大小,材质不明,入手沉重。 正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用利爪仓促划出的,独眼狼头图样。 潦草,却充满了暴戾之气。 朱宁翻过铁牌,背面同样光滑,只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他缓缓闭上眼,【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由无数轨迹线交织而成的灰白画卷。 这块铁牌之上,缠绕着一股极其浓郁的“死之轨迹”。 那轨迹线混乱而暴虐,充满了杀戮与征伐的气息。 是狼渊留下的。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缓缓将一丝微弱的妖力,注入铁牌之中。 铁牌毫无反应,像一块真正的死物。 他又将意识沉入那份刚刚得到强化的天赋,【御物(初等)】。 一缕微不可见的灰色丝线,从他蹄尖探出,悄无声息地缠住了那块铁牌。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朱宁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铁牌,微微一颤。 就在这一颤的瞬间,那枚用利爪划出的独眼狼头,竟仿佛活了过来,一道冰冷的、不属于朱宁的意志,顺着那缕神魂丝线,狠狠反噬而来!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那缕神魂丝线,应声崩断。 他脱力般地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这铁牌,是活的。 或者说,它内部封印着狼渊的一缕神念。 任何试图用神魂之力窥探它的行为,都会遭到最直接的反击。 朱宁看着那块静静躺在地上的铁牌,心中一片冰冷。 他将那块狼首铁牌重新贴身藏好,然后,他侧过身,将自己残破的身躯,一点点地,挤进了那条通往未知的隧道。 隧道里一片漆黑,空气潮湿而冰冷。 脚下不是坚实的岩石,而是一层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灰尘,踩上去绵软无声。 就在这时,他的鼻子,毫无征兆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 不是铁锈味,也不是那颗心脏的生机。 那是一种……古老的,类似祭祀时燃起的,油脂的味道。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那双死寂的眼瞳,警惕地望向隧道深处。 他缓缓伸出蹄子,摸索着身旁的岩壁。 入手冰凉,却并不光滑。 上面,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第97章 亘古的刻痕 他忘了呼吸,忘了胸口的剧痛。 那几幅粗犷而古老的壁画,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一幅画,混沌之中,一颗巨大的心脏。 它就是一切的中心,是脉络的源头,磅礴的生机几乎要透壁而出。 第二幅画,天外。 无数根惨白的、如同触手般的根须从天而降,狠狠刺入了那颗心脏。 那不是共生,是入侵。 第三幅画,心脏的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从那道流淌着黑色汁液的伤口里,爬出了第一只,没有眼睛的石鼠。 朱宁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的邻居,不是守护者,也不是单纯的寄生者。 它是这颗心脏的……一道伤疤。 一道活着的,会呼吸的伤疤。 朱宁的目光,缓缓移向了最后一幅壁画。 画面已经极其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顶天立地的、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只有一个特征清晰可辨。 一只眼。 一只巨大、冰冷、俯瞰着这一切的,独眼。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 狼渊。 这壁画,记录的不仅仅是这颗地底心脏的史诗,更像是一个……延续了万古的诅咒。 他手中的狼首铁牌,在这一刻变得滚烫。 “咚。” “咚。” 地底深处,那颗心脏的搏动声,仿佛与他的心跳重合在了一起。 沉闷,压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朱宁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息。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难怪狼渊对他体内的佛魔之气不屑一顾,却对那根佛骨魔钉志在必得。 难怪那个神秘的邻居,能拿出黑色石片和灰白枯骨与他交易。 黑色石片,是这颗心脏的血肉。 灰白枯骨,是它被根须吸干后,沉淀下的残骸。 而他自己,这个被《阿鼻道杀生经》选中的倒霉蛋,与那根能吞噬生命的惨白根须,或许……本就是同源。 朱宁缓缓站起身,将那根已经恢复了干瘪模样的根须贴身藏好。 他没有再看那些壁画。 他必须进去。 他必须亲眼看看,这条隧道的尽头,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他沿着隧道,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是阴冷。 那股古老的、类似祭祀时燃起的油脂味道,也变得愈发浓郁。 朱宁的脚步放得更轻,【嗅迹溯源】的天赋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他闻到了。 在这股油脂味之下,还混杂着另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 咸腥。 是那个神秘的“渔夫”,那个来自观音禅院的窥伺者。 他也来过这里。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条通往地底心脏的隧道,竟像一个诡异的舞台,吸引着各方势力的鬼魅,在此留下属于他们的痕迹。 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隧道,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只有丈许方圆的狭小石室。 石室的中央,没有财宝,没有骸骨。 只有一堆早已熄灭的,灰白色的篝火灰烬。 那股古老的油脂味,正是从这堆灰烬中散发出来的。 朱宁缓缓蹲下身,用蹄子轻轻拨开灰烬。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 他将其,缓缓地,从灰烬深处刨了出来。 那是一截只有半尺长的,早已断裂的禅杖杖头。 第98章 灰烬中的禅杖 那是一截断裂的禅杖杖头。 入手冰冷,沉重得不似凡铁。 朱宁将它从灰烬中缓缓抽出,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油脂的焦糊味,立刻钻入鼻腔。 他认得这味道。 那个神秘的“渔夫”,那个来自观音禅院的窥伺者,也曾来过这里。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条通往地底心脏的古老隧道,像一个诡异的漩涡,将所有隐藏在浪浪山深处的鬼魅,都吸引了过来。 他缓缓闭上眼,【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世界化作一片灰白。 那截断裂的杖头之上,缠绕着一缕极其微弱的轨迹。 那不是生,也不是死,而是一种被某种霸道力量强行抹去所有因果的……空无。 仿佛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不该被记录的错误。 朱宁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将目光,投向那堆早已冰冷的篝火灰烬。 灰烬之下,没有骨骸,没有残渣。 只有一片被烧得微微琉璃化的地面,和更深处那股无法被抹去的油脂味道。 “渔夫”在这里烧了什么? 又或者说,他在这里度化了什么? 朱宁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收起那截诡异的杖头,强忍着神魂深处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一瘸一拐地,向着来时的路退去。 咚。 咚。 地底深处,那颗巨大心脏的搏动声,依旧沉稳而有力。 每一次跳动,都像在为他这趟死亡之旅,敲响伴奏。 回到那个被山崩掩埋的废弃洞窟,朱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块半人高的巨石重新推回原位,堵死了那条通往深渊的隧道。 他脱力般地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黑暗,重新将他包裹。 也带来了片刻的安宁。 朱宁没有立刻开始疗伤,他只是静静地,将最近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古老的壁画,天外而来的根须,伤口里诞生的石鼠,俯瞰一切的独眼。新刻的狼首图样,灰烬中断裂的禅杖。狼渊,渔夫,还有那个新的“狼大人”。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整座浪冷山笼罩。 而他,是网中央那只已经被蛛丝死死缠住,唯一还能勉强挣扎的猎物。 朱宁缓缓摊开蹄子,那块锈迹斑斑的狼首铁牌,静静地躺在掌心。 这东西,是狼渊留下的标记。 也是一个……陷阱。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破了他混乱的思绪。 狼渊既然能在这里留下新的刻痕,就说明他随时都可能回来。 而这块铁牌,或许就是他用来定位的信标。 朱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想也不想,便要将这块致命的铁牌扔出去。 可他的动作,却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不对。 如果狼渊想杀他,根本不必如此麻烦。 这块铁牌,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朱宁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晦暗不明。 他将铁牌与那截断裂的禅杖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代表着狼渊的暴戾与征伐。 一个代表着佛门的度化与空无。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深不可测的力量,在这座小小的洞窟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而他自己,则夹在中间。 朱宁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摒除所有杂念。 他开始吐纳。 一丝丝微弱的天地妖气,被他艰难地吸入体内,冲刷着那如同被碾碎过的经脉。 他需要力量。 需要足以在这场诡异棋局中,保住自己这条烂命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即将沉入修炼的刹那,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从他面前传来。 朱宁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块锈迹斑斑的狼首铁牌,竟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微微翘起一角,轻轻碰了一下旁边那截断裂的禅杖。 两者接触的瞬间。 一缕微不可见的黑气,从铁牌之上溢出。 而那截本该空无一物的禅杖断口处,竟也随之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金色佛光。 黑气与佛光,如同两军对垒,无声地,对峙着。 黑气如丝,佛光如豆。 两者在方寸之间无声对峙,互不侵犯,却又泾渭分明。 朱宁屏住了呼吸,连胸口崩裂的剧痛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不是力量的碰撞,更像是一种……宣告。 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在这座被山崩掩埋的洞窟里,宣告着各自的存在。 那缕从狼首铁牌上溢出的黑气,霸道,充满了杀伐与征服的暴戾。 它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审视着自己的领地。 而那截断裂禅杖上亮起的佛光,虽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坚韧无比。 它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便自成一方净土。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就像被困在这两股力量中央的,一只蝼蚁。 不知过了多久,那缕黑气似乎失去了耐心,缓缓向着那点豆大的佛光探去。 没有试探,是纯粹的,想要将其碾碎、吞噬的本能。 就在黑气即将触碰到佛光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禅唱,竟从那截断裂的禅杖之上传出! 佛光猛地一盛! 虽然依旧只有豆粒大小,光芒却变得无比凝聚,仿佛化作了一枚坚不可摧的金色舍利。 黑气,停了。 就在距离那点金光不足半寸的地方,凝固了。 它似乎从那点微弱的佛光之中,感受到了一种让它从骨子里感到厌恶与忌惮的力量。 两者,再次陷入了僵持。 朱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他生怕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引来无法预测的后果。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当第一缕晨光,从洞口那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中透入时,异变再次发生。 那缕黑气与那点佛光,竟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约束,同时光芒一敛,缓缓退回了各自的载体之中。 狼首铁牌,依旧锈迹斑斑。 断裂禅杖,依旧平平无奇。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 可朱宁知道,不是。 他缓缓伸出蹄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件致命的“战利品”分开,藏入怀中不同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脱力般地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神魂之上。 朱宁没有再犹豫,他盘腿坐下,强迫自己摒除所有杂念,开始吐纳。 一丝丝微弱的天地妖气,被他艰难地吸入体内,冲刷着那如同被碾碎过的经脉。 第99章 背负 洞穴里死一般寂静。 朱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崩裂的甲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又活过了一天。 那两件诡异的器物已经各自沉寂,但它们留下的无形对峙,却让这片狭小的空间变得愈发压抑。 他像一只被困在透明囚笼里的野兽,能看见外界,却永远无法触及。 咚,咚。 地底深处,那颗巨大心脏的搏动声再次传来。 沉闷,且富有节奏,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这声音,是他唯一的邻居。 朱宁没有再尝试打开那条隧道。 他知道,此刻的他,没有那个资格。 他盘腿坐下,将那两件致命的“战利品”从怀中取出,远远地分置在洞穴两侧。 狼首铁牌,依旧锈迹斑斑,散发着一股属于狼渊的暴戾与冰冷。 断裂禅杖,依旧平平无奇,仿佛只是一截被香客遗弃的废铁。 可朱宁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需要力量,更需要看清棋盘的底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如果……用这截禅杖,去撬动那块铁牌呢? 朱宁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晦暗不明。 他缓缓伸出蹄子,指尖对准了那截断裂的禅杖。 【御物】发动。 一缕比之前凝实了些许的灰色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而上。 这一次,没有反噬。 那截断裂的禅杖,竟像是没有重量般,被他晃晃悠悠地,从地上提起了半寸。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之力在接触到这截禅杖的瞬间,竟变得比之前……更凝聚,也更坚韧了些许。 这东西,能增幅神魂! 他没有犹豫,调转方向,操纵着那截悬浮的禅杖,缓缓靠近了另一侧那块锈迹斑斑的狼首铁牌。 像用一根长杆,去拨弄一条沉睡的毒蛇。 两者,相距不过三寸。 朱宁再次分出一缕更细微的神魂丝线,这一次,它的目标是那块铁牌。 神魂深处,那股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再次传来。 铁牌,微微一颤。 那枚用利爪划出的独眼狼头,仿佛活了过来,一道冰冷的意志,顺着那缕神魂丝线,再次狠狠反噬而来! 就是现在! 朱宁闷哼一声,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操纵着那截悬浮的禅杖,猛地向下一压! “铛!”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亘古的钟鸣,在洞窟中响起。 禅杖的断口处,那点几乎快要熄灭的金色佛光,再次亮起。 佛光如水,瞬间包裹住了那缕即将被狼渊意志撕碎的神魂丝线。 朱宁只觉神魂一轻,那股暴戾的反噬之力,竟被佛光削弱了七成! 有用! 他眼中的疯狂之色更盛,不顾一切地将神魂之力灌注其中! 灰色的丝线,在佛光的加持下,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它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狼首铁牌那暴虐的意志之中! 轰! 朱宁的脑海,一片空白。 无数破碎的、充满了杀伐与血腥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看到了一座崩塌的古老寺庙。 看到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独眼魔神,一爪撕裂天空。 也看到了一个浑身浴血的僧人,盘坐在尸山血海之中,将一根漆黑的魔钉,一寸寸地,钉入自己的眉心。 僧人缓缓抬头,那张早已模糊不清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悲悯。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朱宁,只听到了最后一个,破碎的音节。 “背负……”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与那两件器物的连接,应声崩断。 狼首铁牌与断裂禅杖,“啪嗒”一声,同时掉落在地,再次恢复了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 朱宁脱力般地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背负? 背负什么?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却像散了架一样,不听使唤。 他只知道,自己刚刚窥见的,是足以让整座浪浪山,甚至更广阔的天地,都为之倾覆的一个禁忌的真相。 第100章 背负的代价 而他,为这份真相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他的神魂,此刻像一张被过度拉扯的蛛网,脆弱不堪。 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那篇沉寂了许久的《阿鼻道杀生经》,毫无征兆地,再次亮起。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的饥饿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它饿了。 在他神魂最脆弱的时候,这头蛰伏在他体内的凶兽,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杀……” 朱宁的双眼瞬间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想撕碎点什么,想看到温热的血液。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却像散了架一样,不听使唤。 他太虚弱了。 虚弱到连出去寻找“祭品”都做不到。 朱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缓缓移向了洞穴最深处那条被他重新堵死的隧道。 那里,有那颗搏动的心脏。 有无穷无尽的生机。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所有的思绪。 进去。 吃了它。 朱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指甲在坚硬的岩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缓缓地,朝着那条隧道爬去。 一步,又一步。 理智,正在被血色的饥饿,一点点吞噬。 就在他的蹄子即将触碰到那堆堵路的碎石时,他的视线,扫过了被遗弃在角落的那截断裂禅杖。 禅杖之上,那点几乎快要熄灭的金色佛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微微一闪。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禅唱,再次在他神魂深处响起。 那股疯狂叫嚣着杀戮的血色饥饿,竟如同遇到了克星,潮水般退去了些许。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血色,稍稍褪去了半分。 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理智,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截禅杖。 这东西,能克制魔经! 朱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湿透了全身的鬃毛。 神魂上的那座大山,被暂时地搬开了一角。 他没有再靠近那条隧道。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进去,只会被那颗心脏的磅礴生机撑爆,或者被那些惨白的根须吸成干尸。 他缓缓爬回洞穴中央,将那截断裂的禅杖,小心翼翼地拨到自己面前。 他没有去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感受着那股虽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奇异能量。 这股能量,正在安抚他那片即将被血色汪洋淹没的识海。 朱宁缓缓闭上眼,开始吐纳。 一丝丝微弱的天地妖气,被他艰难地吸入体内。 妖力流转,第一次没有受到那头野猪残魂的狂暴意志干扰。 禅杖的力量,竟连这种外来的精神污染,也能一并镇压。 朱宁的心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找到了自己的“磨刀石”。 也找到了,能暂时拴住体内那头凶兽的,第一根锁链。 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沉下心,将这截断裂的禅杖放在身前一尺之地,如同面对一尊神龛。 他开始用最笨拙,也最稳妥的方式,吐纳修炼。 妖力如丝,神魂如水。 在禅杖那微弱佛光的守护下,他第一次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的那座囚笼。 佛骨为栏,魔钉为锁。 而《阿鼻道杀生经》,就是被囚禁其中的,那头不断咆哮的凶兽。 朱宁不再畏惧它的咆哮。 他将新生的妖力,化作一柄柄无形的刻刀,在那座囚笼的内壁上,一遍又一遍地,加固着那些早已存在的佛门符文。 很慢,慢得令人绝望。 但他没有选择。 那块被他远远丢在洞穴另一侧的狼首铁牌,则像一头被驯服的恶犬,再没有散发出丝毫暴戾的气息。 它在等。 等那点佛光,再次衰弱。 等这头猪妖,再次露出破绽。 朱宁知道,他与这两件器物,与它们背后那两股无法揣度的恐怖存在,已经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脆弱的平衡。 而他,就走在这根平衡木的中央。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将体内那头野猪的残魂彻底磨灭时,预想中的轻松并未到来。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一片被烧焦的森林,一头母猪倒在血泊中,它的身旁,一头年幼的野猪正发出绝望的悲鸣。 记忆戛然而止。 朱宁猛地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言喻的复杂。 他磨灭了那头野猪的怨念,却也继承了它最后的执念。 “背负……”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吞噬”。 不仅仅是掠夺天赋,更是承载其最后的因果。 朱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片崩裂的地金之甲,竟随着这口气的吐出,悄然愈合了一丝。 他的妖力,精进了。 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第101章 磨刀石与锁链 他磨灭了那头野猪的怨念,也背负了它最后的执念――那片被烧焦的森林,那头倒在血泊中的母猪。 这股执念没有污染他的神魂,反而像一块沉重的磨刀石,将他那因死战而变得驳杂的妖力,打磨得更加凝练。 “背负……” 朱宁低声咀嚼着这个词,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深沉的明悟。 这或许才是《阿鼻道杀生经》的真意。 它需要的不是纯粹的杀戮,而是承载。 承载死者的因果,将其化为自己的资粮。 他缓缓伸出蹄子,将那截断裂的禅杖拨到身前。 这是他的锁链。 一条能暂时拴住体内那头饥饿凶兽的,救命锁链。 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洞穴另一侧那块锈迹斑斑的狼首铁牌。 那是另一块磨刀石。 一块更危险,也更锋利的磨刀石。 朱宁没有再犹豫。 他盘腿坐下,将禅杖立于身前一尺之地,如同面对一尊神龛。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吐纳。 一丝丝微弱的天地妖气,被他艰难地吸入体内。 在禅杖那微弱佛光的守护下,妖力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他第一次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的那座囚笼。 佛骨为栏,魔钉为锁。 而《阿鼻道杀生经》,就是被囚禁其中的,那头不断咆哮的凶兽。 朱宁不再畏惧它的咆哮。 他将新生的妖力,化作一柄柄无形的刻刀,在那座囚笼的内壁上,一遍又一遍地,加固着那些早已存在的佛门符文。 很慢,慢得令人绝望。 但他没有选择。 他是一把废刀,但他要在被彻底折断之前,将自己磨得更利。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丹田内的妖力终于恢复到五成时,他停下了修炼。 这点力量,依旧不够。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再次锁定了那块锈迹斑斑的狼首铁牌。 他需要更快的成长。 朱宁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那份刚刚得到强化的天赋。 【御物(初等)】。 他将神识沉入其中,一缕微不可见的灰色丝线,从他蹄尖探出。 他的目标,不是铁牌。 而是那截断裂的禅杖。 禅杖晃晃悠悠地离地半寸,悬浮于半空。 朱宁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之力在接触到这截禅杖的瞬间,竟变得比之前更凝聚,也更坚韧了些许。 他操纵着禅杖,缓缓靠近了那块狼首铁牌。 像用一根长杆,去拨弄一条沉睡的毒蛇。 他再次分出一缕更细微的神魂丝线,这一次,它的目标是那块铁牌。 神魂深处,那股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再次传来。 铁牌,微微一颤。 那枚用利爪划出的独眼狼头,仿佛活了过来,一道冰冷的意志,顺着那缕神魂丝线,再次狠狠反噬而来! 就是现在! 朱宁闷哼一声,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剧痛,操纵着那截悬浮的禅杖,猛地向下一压! “铛!”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亘古的钟鸣,在洞窟中响起。 禅杖的断口处,那点几乎快要熄灭的金色佛光,再次亮起。 佛光如水,瞬间包裹住了那缕即将被狼渊意志撕碎的神魂丝线。 那股暴戾的反噬之力,竟被佛光削弱了七成! 有用! 朱宁眼中的疯狂之色更盛,不顾一切地将神魂之力灌注其中! 灰色的丝线,在佛光的加持下,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它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狼首铁牌那暴虐的意志之中! 这一次,没有幻象。 只有一股纯粹的,充满了杀伐与征伐的暴戾意志,顺着那缕金色的丝线,狠狠灌入他的神魂! “哼!” 朱宁再次闷哼一声,七窍之中,竟又渗出丝丝血迹。 可他没有切断连接。 他咬紧牙关,将这股外来的暴戾意志,当成了最好的磨刀石。 他用自己那点微弱的神魂,去硬抗,去打磨,去适应!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支撑不住,切断连接时,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湿透了全身的鬃毛。 可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却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锋锐。 他的神魂,在这场惨烈的对抗中,壮大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翅膀扇动的声音,从洞穴外那片被藤蔓遮掩的缝隙处,遥遥传来。 朱宁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将两件器物迅速收好,将身体更深地嵌入黑暗,透过那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向外望去。 不是巡山队。 是一只乌鸦。 它拖着一只还未痊愈的翅膀,踉跄地落在一根枯枝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确认没有危险后,它才张开嘴,吐出了一片沾着露水的,新鲜树叶。 树叶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用爪尖,仓促划出的,指向西北方向的箭头。 和一个代表着“撤离”的妖文。 做完这一切,乌鸦精没有片刻停留,深深地看了洞口一眼,便拖着受伤的翅膀,再次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朱宁缓缓收回目光,将那片树叶捡起,握在蹄中。 他知道,那个新的“狼大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一场针对他的,天罗地网,即将展开。 而乌鸦精,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指出了最后一条生路。 树洞外的脚步声终于远去。 那股属于豹妖的,锐利而残忍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朱宁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崩裂的甲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他没有在意。 他只是摊开蹄子,静静地看着掌心那片沾着露水的新鲜树叶。 一个指向西北的箭头。 一个代表“撤离”的妖文。 这是乌鸦精用自己的方式,为他指出的最后一条生路。 朱宁缓缓握紧了那片树叶,仿佛握住了最后一丝温暖。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朱宁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清理那条通往地底心脏的隧道,也没有从原来的洞口离开。 他将目光,投向了洞穴的另一侧。 那里,同样是被山崩掩埋的岩壁。 【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那片岩壁的“死之轨迹”最为薄弱。 朱宁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那份刚刚得到强化的天赋。 【御物(初等)】。 他将神识沉入其中,一缕微不可见的灰色丝线,从他蹄尖探出。 他的目标,不是一块石头。 而是岩壁上一道天然的,细微的裂缝。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朱宁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道裂缝,在他的操纵下,竟缓缓地,被撕开了一丝。 有戏! 他没有放弃,他一次又一次地,用那脆弱的神魂丝线,去撬动,去撕扯。 每一次尝试,都像用一根绣花针去肢解一头巨象。 当他终于将那道裂缝扩大到足以容纳他侧身挤过时,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湿透了全身的鬃毛。 他没有片刻停留。 他将自己残破的身躯,一点点地,挤进了那条通往外界的,新生之路。 洞穴之外,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山林。 林木更加茂密,光线也更加昏暗。 朱宁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西北,一头扎了进去。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未知的山林。 他不知道西北方向有什么。 也许是另一座更残酷的牢笼,也许是另一场更绝望的死局。 但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活下去。 不为别的,只为有朝一日,能将那片羽毛,亲手还给它的主人。 在他身后,那片被他遗弃的洞穴里,那块被他丢在角落的狼首铁牌,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 那枚用利爪划出的独眼狼头,仿佛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了眼。 第102章 西北的风 夜风阴冷,裹挟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从新开凿的裂缝中倒灌而入。 朱宁将自己残破的身躯从那狭窄的缝隙中一点点挤出,胸口崩裂的甲胄与岩石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还活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将他囚禁了无数个日夜的黑暗,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一瘸一拐地没入了西北方向那片更深沉、更未知的山林。 每一步,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 那头豹妖留下的爪痕,像一团阴冷的鬼火,在他的肩胛骨上灼烧着,时刻提醒着他那场惨败。 他必须更快。 在那个新的“狼大人”失去耐心,将整片山林付之一炬之前,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嗅迹溯源】的天赋被他催动到了极致,空气中每一丝属于巡山队的妖气,都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张无形的警戒网。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魂,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致命的节点。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体内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妖力即将耗尽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块半人高的界碑。 石碑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上面没有天庭的符文,也没有佛门的印记。 只有一道深刻入骨的,狰狞兽爪。 爪印之下,是几行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原始与蛮荒气息的古老妖文。 浪浪山的疆域,到此为止了。 朱宁的心,没有半分放松,反而提得更高。 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危险,更致命。 他绕开那块界碑,继续向西北深入。 这里的山林,比浪浪山更古老,也更寂静。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连月光都难以穿透。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遥遥传来。 不是寻常的狼妖。 那声音中,充满了饥饿与嗜血的疯狂,像一柄无形的音波利刃,狠狠刺入朱宁的神魂!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回头。 【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三团散发着浓郁“死之轨迹”的黑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循着他留下的气味,飞速逼近! 影犬! 天庭炼妖司豢养的,最难缠的追踪猎犬! 那个豹妖,已经失去了耐心。 朱宁想也不想,转身便要遁走。 可他刚一动,胸口的剧痛便让他险些昏厥。 他跑不掉了。 冰冷的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他怀中那截断裂的禅杖,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烫。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奇异能量,从禅杖之中流淌而出,瞬间抚平了他神魂深处那因狼嚎而泛起的涟漪。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血色,稍稍褪去了半分。 他没有再逃。 他将身体更深地嵌入一棵古树的阴影,将那截断裂的禅杖紧紧握在蹄中。 他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那三头影犬的速度极快,不过十数息,便已扑至近前。 它们停在朱宁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脚印旁,猩红的舌头舔舐着空气,三双幽绿的眼睛里,充满了嗜血的困惑。 气味,到这里就断了。 它们焦躁地在原地打着转,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一头影犬似乎发现了什么,猛地抬头,一双鬼火般的眼睛,精准地射向了朱宁藏身的那棵古树! 被发现了!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就在那头影犬即将发出示警咆哮的瞬间。 朱宁,动了。 他没有冲出去,也没有催动妖力。 他只是将意识,沉入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天赋。 【御物】! 一缕微不可见的灰色丝线,在禅杖佛光的加持下,悄无声息地从他蹄尖探出,精准地缠住了影犬头顶树枝上的一颗,早已干枯的松果。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朱宁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颗松果,被他晃晃悠悠地,从树枝上拨了下来。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三头影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朱宁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将体内最后一丝力气,都灌注于四肢,朝着与松果坠落相反的方向,一头扎了进去!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未知的山林。 当那三头影犬终于发现自己被戏耍,发出暴怒的咆哮时,朱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密林的尽头。 不知又逃了多久,当他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一片乱石堆后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第103章 鸦之境 晨光熹微,驱散了林间最后一缕夜雾。 朱宁瘫倒在一块斑驳的石碑前,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破烂皮囊。 胸口的剧痛如鬼火般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骨骼。 他活下来了。 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戏耍了天庭的猎犬,逃出了那张天罗地网。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三头影犬的咆哮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个新任“狼大人”的阴冷气息,像一道无形的烙印,依旧附着在他的神魂之上。 朱宁挣扎着,用前蹄撑起上半身。 他打量着四周。 这里的山林比浪浪山更古老,也更寂静。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连风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这是一片陌生的疆域。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面前这块半人高的石碑上。 石碑之上,没有天庭的符文,也没有佛门的印记。 只有几行他看不懂的,充满了原始与蛮荒气息的古老妖文。 而在那几行妖文的最顶端,有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图样。 一只歪着头的,乌鸦。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他缓缓伸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蹄子,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道用利爪仓促划出的刻痕。 入手冰凉,却并不粗糙。 仿佛有无数岁月,曾在这道刻痕之上无声流淌。 这不是乌鸦精留下的。 这是一种更古老的,属于某个族群的,图腾。 朱宁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片沾着露水的新鲜树叶,那个指向西北的箭头。 乌鸦精,不是让他逃。 是让他……回家。 回到一个属于“鸦”的,庇护之所。 朱宁缓缓收回蹄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言喻的复杂。 他必须找到答案。 但他不能现在就去。 他太虚弱了。 朱宁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再看那块石碑,转身,一瘸一拐地没入了身后的密林。 他需要一个巢穴。 一个能让他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巢穴。 不知走了多久,当他体内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妖力即将耗尽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棵需要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树。 树干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其中一个巨大的树洞,像一张沉默的嘴,通往未知的黑暗。 就是这里了。 朱宁没有犹豫,他侧身,艰难地挤了进去。 树洞内一片漆黑,充满了干燥的木屑与尘埃的味道。 空间很大,足够他蜷缩身躯。 黑暗,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他靠着粗糙的树心,终于松下了那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 疲惫与剧痛,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没有立刻开始疗伤。 他只是静静地,将怀中那两件致命的器物取出,远远地分置在树洞两侧。 朱宁缓缓闭上眼,开始吐纳。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极其悠扬的钟鸣,毫无征兆地,从西北方向的密林深处,遥遥传来。 那声音不似凡间寺庙,更像来自云端,带着一股涤荡神魂的奇异力量。 朱宁猛地睁开眼。 他脑海里那篇刚刚开始躁动的《阿鼻道杀生经》,竟在这声钟鸣之下,缓缓地,沉寂了下去。 第104章 钟声与归巢 前所未有的清明,笼罩了他的神魂。 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饥饿感退潮了,露出了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属于他自己的意志。 朱宁靠在粗糙的树心上,大口喘息,冷汗湿透了全身的鬃毛。 这不是禅杖的镇压,而是一种更宏大、更慈悲的安抚。 他挣扎着站起身,胸口崩裂的甲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没有理会,只是将耳朵紧紧贴在树洞的缝隙,贪婪地捕捉着那钟声的余韵。 声音来自西北方深处。 那里,是乌鸦精为他指出的,唯一的生路。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他不再犹豫。 他将那块狼首铁牌与断裂禅杖重新藏入怀中,然后侧过身,将自己残破的身躯,一点点地,挤出了这临时的巢穴。 他必须去看看。 看看那钟声的源头,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这片山林比浪浪山更古老,也更寂静。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连风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朱宁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未知的山林。 没有了魔经的干扰,他第一次能将全部心神,都用在感知外界之上。 【嗅迹溯源】的天赋,不再是为了寻找猎物,而是为了规避危险。 他闻到了潜伏在溪流中的水蟒气息,也闻到了盘踞在崖壁上的鹰妖味道。 这里的妖物,气息更加纯粹,也更加内敛。 它们遵循着某种古老的秩序,不像浪浪山的妖魔那般,将混乱与杀戮写在脸上。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树枝上,立着一只乌鸦。 它比朱宁认识的那只更大,羽毛黑得发亮,一双漆黑的豆眼里,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带任何情感的锐利。 它在看他。 朱宁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这只乌鸦的身上,没有杀意。 那只乌鸦歪了歪头,似乎确认了什么。 它没有鸣叫,只是振翅而起,向着西北方向,缓缓飞去。 它在引路。 朱宁的心中,那丝最后的温暖,变得滚烫。 他没有再迟疑,拖着残破的身躯,跟了上去。 一人一鸦,一前一后,穿行在这片死寂的古林之中。 当—— 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也更清晰。 朱宁只觉神魂一轻,连日来因死战而积累的疲惫与伤痛,竟都被这钟声洗去了些许。 他抬头望去。 引路的乌鸦,已经消失不见。 而在前方那座被云雾缭绕的山巅之上,一棵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枯树,正静静地矗立于天地之间。 那树早已没了生机,虬结的枝干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色巨鸦,充满了原始而蛮荒的力量感。 在那巨鸦的“心口”位置,一口锈迹斑斑的青铜古钟,正迎风微荡。 钟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而在那棵巨树之下,星星点点的火光,构成了一片安静的,原始的聚落。 无数只黑色的乌鸦,或栖于枝头,或立于屋檐,正默默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这里,是鸦之境。 是乌鸦精真正的,家。 第105章 钟声下的庇护所 朱宁站在古林边缘,像一尊被风霜侵蚀的石像。 他还活着。 悠扬的钟声涤荡着神魂,将那篇血色经文带来的杀戮欲望,暂时压入深不见底的囚笼。 前所未有的清明,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痛。 胸口的甲胄早已崩裂,断骨刺入脏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他望着前方。 山巅之上,那棵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枯树,如同一只展翅的黑色巨鸦,沉默地矗立于天地之间。 树下,是星星点点的火光,构成了一片安静而原始的聚落。 无数双黑色的眼睛,正从枝头、屋檐、阴影的各个角落,默默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 只有纯粹的、属于古老生灵的审视。 朱宁没有再向前一步。 他知道,自己踏入了一片拥有古老秩序的疆域。 在这里,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后果。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鸦群中出现了一丝骚动。 一只乌鸦从那棵巨树最高的枝干上缓缓飞落。 它的动作很慢,羽毛也不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泛着一种类似枯木的灰败色泽。 它落在朱宁面前十步之外的一块岩石上,收拢翅膀。 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乌鸦的锐利,只有岁月的沉淀与洞悉一切的平静。 “外来者,”它的声音不似鸣叫,更像是一种古老的、通过神魂震荡发出的音节,沙哑而清晰,“你身上的血腥,太重了。”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伸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蹄子,摊开掌心。 一片沾着露水的新鲜树叶,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个指向西北的箭头。 一个代表“撤离”的妖文。 老鸦的目光,在那片树叶上停留了片刻。 它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是‘游子’的信物。”老鸦缓缓说道,“他让你来此寻求庇护。” 游子? 朱宁的心,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那只总是在他最狼狈时出现,又默默离开的乌鸦精。 “这里是鸦之境,”老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是那些厌倦了外界杀伐的魂灵,最后的归巢。” 它抬起头,望向那口悬挂在巨树心口的青铜古钟。 “魂钟响起,万念皆寂。在这里,杀戮是被禁止的。” 朱宁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禁止杀戮。 这四个字,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他那片早已被血色经文占据的识海。 他找到了。 一个能让他暂时摆脱那部该死经文控制的,避风港。 “庇护,不是恩赐。”老鸦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鸦之境不问你的过往,但在这里的每一天,你都需要付出劳作,换取你的安宁。” 它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朱宁残破的皮肉,看到了他体内那座由佛骨与魔钉构筑的囚笼。 “你体内的东西很麻烦,”老鸦的语气平淡,“魂钟只能镇其形,无法灭其根。真正的恶,源于心。” 朱宁没有反驳。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牵扯着胸口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老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确认了什么。 它没有再多言,只是转过身,向着聚落深处,一瘸一拐地走去。 它在引路。 朱宁拖着残破的身躯,跟了上去。 随着他踏入聚落的范围,周围那些审视的目光并未减少,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察的……漠然。 这里的每一只乌鸦,都像一位沉默的苦修者,将自己的故事,深深埋葬在漆黑的羽翼之下。 老鸦将他带到了巨树之下,一片由巨大树根盘结而成的区域。 它指了指其中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树洞。 “这是你的居所,”老鸦说道,“在你的伤势痊K之前,不要轻易离开这片‘根区’。这里的气息,能让你恢复得快一些。” 说完,它便转身,缓缓离去,消失在了一片更深沉的阴影之中。 朱宁没有立刻进入树洞。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这片土地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木屑与古老尘埃的味道,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很安宁。 安宁得让他有些不适。 他缓缓走进那片黑暗,在粗糙的树根上坐下。 当—— 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也更清晰。 朱宁只觉神魂一轻,连日来因死战而积累的疲惫与伤痛,竟都被这钟声洗去了些许。 他终于松下了那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 疲惫与剧痛,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靠着冰冷的树根,缓缓闭上眼。 他想起了那片尸山血海的幻象,想起了那个浴血僧人最后吐出的破碎的音节。 “背负……” 他看着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看着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这份庇护,这份能让他暂时喘息的安宁,或许就是他的朋友,那只被称作“游子”的乌鸦精,为他“背负”起来的代价。 第106章 背负者的喘息 他缓缓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 妖力如同干涸的河床,只剩下几缕微不可察的细流。 神魂更是像一张被过度拉扯的蛛网,脆弱不堪。 他太弱了。 弱得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任何一次挣扎,都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爪子摩擦树根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朱宁猛地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瞬间布满了警惕。 是那只年迈的老鸦。 它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仿佛能洞悉他所有的伪装。 “你的伤,很重。”老鸦的声音直接在他神魂中响起,沙哑而清晰,“魂钟能镇你的魔念,却治不了你的伤。” 朱宁没有说话,只是戒备地看着它。 “鸦之境不养闲人。”老鸦的语气不带丝毫波澜,“跟我来,你的劳作,现在开始。” 它没有给朱宁拒绝的机会,转身,便向着树洞外走去。 朱宁挣扎着站起身,每动一下,都牵动着五脏六腑的剧痛。 他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走出树洞,他才发现这片“根区”远比他想象的更大。 无数条粗壮如山脉的树根盘结交错,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地下迷宫。 许多和他一样,身上带着伤,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戒备的外来妖物,正沉默地穿行其间。 他们互不交谈,像一群被魂钟抹去了所有棱角的幽魂。 老鸦将他带到一处更深的地底裂缝前。 裂缝只有一人宽,深不见底,从中正丝丝缕缕地冒着一股灰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充满了不祥,带着一种能污染神魂的阴冷。 “这是‘怨根’。”老鸦指着裂缝深处,那些被灰黑色雾气缠绕的,如同血管般的细小根须,“巨鸦之骸虽死,怨念不绝。这些怨根会不断滋生,窃取魂钟的力量。” 朱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所谓的“怨根”,正散发着一股与他体内《阿鼻道杀生经》极其相似的,“死”之轨迹。 “寻常妖物,触之即死,魂飞魄散。”老鸦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你的身上,有同源的气息。” 它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朱宁残破的皮肉,看到了他体内那座由佛骨与魔钉构筑的囚笼。 “你的劳作,就是清理它们。” “用你的牙,你的爪,或者……用你体内那头更凶的恶鬼。” 老鸦说完,便转身,缓缓离去,消失在了一片更深沉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朱宁一人,站在裂缝之前,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无声对峙。 他缓缓伸出蹄子,探入那片冰冷的灰黑色雾气。 雾气,如同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顺着他的皮肉,钻入他的体内。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怨毒与死寂的力量,瞬间涌入他的经脉。 可预想中的侵蚀并未发生。 他脑海里那篇沉寂的血色经文,竟在这股外来力量的刺激下,发出了一阵满足的、愉悦的悸动。 它在吞噬。 将这些所谓的“怨根”之气,当成了最顶级的补品。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鸦之境给他的不是庇护。 是另一座,用安宁与劳作构筑的,更精致的囚笼。 第107章 怨根囚笼 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清理阴沟的清道夫。 朱宁没有选择。 他缓缓伸出那只伤痕累累的蹄子,探入那片冰冷的灰黑色雾气之中。 雾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争先恐后地顺着他的皮肉,钻入他的体内。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怨毒与死寂的力量,瞬间涌入他的经脉。 换做任何一个妖将,此刻早已被这股怨念冲垮神魂,化作一具行尸走肉。 可朱宁体内的《阿鼻道杀生经》,却像一头被唤醒的饥饿凶兽,贪婪地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怨念,被吞噬。 死气,被炼化。 一股精纯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妖力,在他干涸的丹田之中,缓缓升起。 胸口那片崩裂的地金之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缓愈合。 这比他用惨白根须去“钓鱼”换来的力量,更纯粹,也更……安全。 至少,没有异种意志的污染。 朱宁缓缓收回蹄子,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 他抬头,望向那棵早已没了生机的巨树,望向那口高悬于树心,镇压着一切的青铜古钟。 他明白了老鸦的意图。 鸦之境需要一个能清理“怨根”的工具,而他,这个身负《阿鼻道杀生经》的倒霉蛋,是独一无二的最佳人选。 魂钟镇其形,魔经噬其根。 这是一个完美的,互相利用的循环。 朱宁没有再犹豫。 他盘腿坐下,就在这怨气翻涌的裂缝之前,开始了他新的“劳作”。 他不再主动吸取,而是像一块礁石,任由那些灰黑色的怨念冲刷着自己的身躯。 《阿鼻道杀生经》自动运转,将侵入体内的怨念尽数吞噬、炼化,转化为最精纯的妖力,修复着他残破的肉身。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他必须控制自己,不能让魔经的吞噬欲望彻底失控,否则,一旦它的力量超越了魂钟的镇压,他会立刻变回那头只知杀戮的凶兽。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朱宁彻底蛰伏了下来。 白天,他就在这裂缝之前,用怨念之气淬炼妖身。 晚上,则回到那个狭小的树洞,将新生的妖力与神魂,投入到对【御物】天赋的磨练之中。 他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顽铁,在怨念与佛光的双重淬炼下,一点点褪去杂质,变得愈发坚韧,也愈发……危险。 第十日的清晨。 当朱宁终于能将一块人头大小的巨石,晃晃悠悠地从地面提起三尺高时,他停下了修炼。 他的伤,已经好了七成。 丹田内的妖力,也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八成。 更重要的是,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内敛的锋锐。 他该出去了。 他需要情报,也需要一个……真正的祭品。 那篇血色的经文,在连续十日的“素食”之后,已经开始发出微弱的,饥饿的嘶鸣。 朱宁将那块狼首铁牌与断裂禅杖重新藏入怀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根区”,离开了这片安宁的囚笼。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魂,再次滑入了那片危机四伏的山林。 他没有去寻找那个新的“狼大人”,也没有去追查那个神秘的“渔夫”。 他只有一个目标。 他要弄清楚,乌鸦精的“撤离”,究竟是让他逃往何方。 朱宁循着记忆,来到了那块刻着乌鸦图腾的古老界碑前。 他将那片早已干枯的树叶取出,放在了界碑之下。 然后,他退入阴影,静静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另一只引路的乌鸦,也许是某个未知的敌人。 可他别无选择。 这是他与那位“游子”之间,唯一的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翅膀扇动声,从他头顶传来。 朱宁猛地抬头。 不是乌鸦。 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通体雪白的信鸽。 信鸽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似乎确认了什么,随即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落在了那块界碑之上。 它没有看朱宁。 它只是低下头,用那粉色的喙,轻轻啄了一下那片干枯的树叶。 树叶,无火自燃,化作一捧飞灰。 做完这一切,信鸽才转过头,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藏在阴影中的朱宁。 它张开嘴,吐出的,却不是鸽哨。 而是一句字正腔圆,却不带一丝情感的…… 人言。 “游子让我告诉你,浪浪山,要乱了。” 第108章 鸦境的信使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握紧了那片早已干枯的树叶,指甲几乎要刺入掌心。 “游子呢?”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信鸽没有立刻回答。 它只是歪着头,用那双不带任何情感的眼睛,审视着朱宁这副残破的身躯。 “游子回不来了。”信鸽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鸦境之外,便是猎场。他为你指路,自己却踏入了别人的网。” 朱宁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谁的网?” “新的‘狼大人’在清扫山林,观音禅院的‘渔夫’在打捞旧物,还有一只看不见的老狼,在搅动更深的水。”信鸽的回答,印证了朱宁最坏的猜想。 三方势力,同时入局。 浪浪山,已经成了一个血腥的漩涡。 “游子让我告诉你,”信鸽继续说道,“活下去。在魂钟之下,没人能找到你。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说完,它不再理会朱宁,低头梳理了一下自己雪白的羽毛,随即振翅而起,如一道白色的闪电,消失在了密林的尽头。 它带来的消息,比天庭的影犬更致命。 朱宁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焦躁与无力。 活下去? 他像一只被拔了牙、断了爪的野兽,被困在这座名为“庇护”的囚笼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朋友,被外面的风暴吞噬。 他做不到。 当—— 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涤荡着他混乱的神魂。 那股刚刚升起的杀意与焦躁,竟在这钟声之下,被强行抚平。 朱宁猛地抬头,望向山巅那棵巨大的枯树,望向那口镇压着一切的青铜古钟。 魂钟。 它能镇压魔念,也能镇压……他自己的意志。 朱宁缓缓站起身,他没有返回那个临时的树洞。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向着那片由火光构成的聚落走去。 他需要答案。 也需要,一个能让他更快恢复的方法。 聚落里的乌鸦们,依旧沉默。 它们立于枝头,立于屋檐,用那种古井无波的眼神,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朱宁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循着记忆,找到了那只年迈的老鸦。 它正静静地立在一座由枯骨搭建的简陋祭坛前,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你心乱了。”老鸦没有回头,声音直接在他神魂中响起。 “我的朋友,有危险。”朱宁的声音嘶哑。 “那是他的选择。”老鸦的语气不带丝毫波澜,“每一个离开鸦境的游子,都早已做好了魂归故土的准备。” “我需要力量。”朱宁打断了它,“我需要尽快恢复。” 老鸦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朱宁残破的皮肉,看到了他体内那座由佛骨与魔钉构筑的囚笼。 “你想要的力量,正在吞噬你。” “我别无选择。” 老鸦沉默了。 它深深地看了朱宁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 有悲悯,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根区的怨念,能治你的伤,也能喂饱你体内的恶鬼。”老鸦缓缓说道,“但那只是饮鸩止渴。” 它抬起一只灰败的爪子,指向了那棵巨大枯树的更高处。 “魂钟之下,还镇压着别的东西。” “一些……比怨念更纯粹,也更危险的东西。” “你若真有‘背负’一切的觉悟,就去那里吧。” “但我要提醒你,”老鸦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从那里走出来的妖,十不存一。” “而活下来的那些,都疯了。” 第109章 疯魔道 老鸦的话音还在耳边回响。 活下来的,都疯了。 朱宁没有回头。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走向那棵通天巨木的更高处。 根区的妖物们从各自的阴影中探出头,用一种混杂着怜悯与漠然的眼神,注视着他踉跄的背影。 又一个去送死的蠢货。 朱宁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越往上走,巨木的枝干就越是坚硬,呈现出一种近似黑铁的色泽。 空气中那股安宁的檀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死寂。 咚—— 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这一次,钟声不再是安抚,而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险些从陡峭的树干上跌落。 他体内的《阿鼻道杀生经》在这钟声之下,被死死压制,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生出。 可与此同时,他自己的意志,也在这钟声的威压下,感到了窒息。 这里,不欢迎任何形式的“恶”。 无论是来自魔经,还是来自他自己。 朱宁咬紧牙关,将那截断裂的禅杖握在蹄中。 一缕微弱的佛光亮起,如同一件薄薄的蓑衣,勉强为他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钟声威压。 他继续向上攀爬。 终于,他看到了。 在那片由无数虬结枝干构成的,如同巨鸦心脏的空洞区域,一口锈迹斑斑的青铜古钟,正静静地悬挂于此。 钟身上,刻满了早已模糊不清的佛门箴言。 而在古钟的正下方,是一片直径约有十丈的平台。 平台并非木质,而是一种近似骨骼的惨白材质,上面空无一物,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爪痕,仿佛曾有无数巨兽在此疯狂挣扎。 这里,就是老鸦所说的,疯魔之地。 朱宁站在平台的边缘,没有立刻踏入。 他缓缓闭上眼,【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世界化作一片灰白。 没有怨根,没有雾气。 只有无数点比尘埃更细微的,纯黑色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在这片平台上空静静地漂浮、明灭。 那不是怨念。 那是……最纯粹的,死亡的轨迹。 是这具巨鸦之骸沉寂万古,被魂钟反复涤荡之后,沉淀下的最本源的力量。 【骸骨之种】。 朱宁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这四个字。 他体内的《阿鼻道杀生经》,在这一刻,竟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饥饿的咆哮,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极致的渴望,与同样极致的恐惧。 它认得这东西。 就像毒蛇认得最致命的毒药,也认得最顶级的补品。 朱宁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刺骨,带着一股万年枯骨风化后的味道。 他想起了那片沾着露水的树叶,想起了那个名叫“游子”的朋友。 他没有再犹豫。 他抬起蹄子,重重地,踏入了那片由纯粹死亡构成的,禁忌领域。 嗡—— 在他踏入平台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 无数纯黑色的光点,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争先恐后地顺着他的皮肉,钻入他的体内! 痛! 那不是肉体的痛楚,而是一种源自神魂最深处的,被强行撕裂、碾碎的剧痛! 如果说怨根之气是污浊的泥水,那这些【骸骨之种】,就是最精纯的王水! 它们在溶解他! 溶解他的妖力,溶解他的神魂,溶解他那点可悲的,属于“生”的痕迹! “吼!” 朱宁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兽吼,他想退出去,可身体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体内的《阿鼻道杀生经》,在这一刻,终于发出了濒死般的哀鸣。 它贪婪地张开大口,试图将这些侵入的“补品”尽数吞噬。 可【骸骨之种】的数量太多,也太纯粹,瞬间便将它那由杀戮欲望构筑的身躯,冲刷得千疮百孔! 朱宁的意识,在冰冷的剧痛中渐渐沉沦。 他仿佛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由无尽枯骨构成的黑色乌鸦,正从平台的另一端,缓缓抬起它那空洞的头颅。 它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眶,正冷漠地,注视着他这个,新的祭品。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刹那,他怀中那截一直沉寂的断裂禅杖,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烫。 那点几乎快要熄灭的金色佛光,竟在这片纯粹的死亡领域中,第一次,主动地,亮了起来。 它不耀眼,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 紧接着,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暴戾与征伐的意志,也从他怀中另一侧,轰然苏醒! 狼首铁牌! 它仿佛被这片死亡的气息彻底激怒,那枚用利爪划出的独眼狼头,竟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了眼! 一佛,一魔。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以朱宁这副残破的身躯为战场,在这片禁忌的领域中,轰然对撞! 第110章 骸骨囚笼 那截断裂禅杖上亮起的佛光,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镇压之力。 它像一张无形的金色大网,试图将所有侵入体内的【骸骨之种】尽数度化。 而那块狼首铁牌苏醒的意志,则充满了最原始的暴戾与征伐。 它化作一头无形的独眼凶狼,疯狂地撕咬、吞噬着那些纯黑色的死亡光点,也撕咬着那张金色的佛网! 朱宁,就是那张网。 也是那头狼。 更是那片即将被两者彻底撕碎的,战场。 “吼!” 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兽吼,七窍之中,暗红的血丝如蛛网般蔓延。 他体内的《阿鼻道杀生经》,在这两股外来力量的夹击下,发出了濒死般的哀鸣。 它被【骸骨之种】溶解,被佛光度化,被狼之意志撕扯。 那座由佛骨与魔钉构筑的囚笼,正在从内部,一寸寸地崩塌。 他要死了。 不,比死亡更糟。 他会被这三股力量彻底撕裂,碾碎,最终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朱宁的意识,在冰冷的剧痛中渐渐沉沦。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尸山血海,看到了那个将魔钉钉入自己眉心的浴血僧人。 “背负……” 那个破碎的音节,如同混沌中的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他即将熄灭的神魂之上。 背负? 背负什么? 朱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死。 一个疯狂的,却也是唯一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既然无法驱逐,无法镇压…… 那就一并,吞了! 朱宁猛地睁开眼,那双早已被血色彻底染红的瞳孔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火焰。 他不再抵抗,不再压制。 他放开了对体内那座囚笼的最后一丝掌控! “来!” 他在神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 那篇即将崩碎的血色经文,仿佛得到了某种赦令,竟放弃了所有防御,贪婪地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它的目标,不再是那些纯黑色的【骸骨之种】。 而是那道金色的佛光! 是那头暴戾的独眼凶狼! 它要将这两股外来的意志,连同这片平台的无尽死寂,一并吞噬,化为自己的资粮! 这是一个疯子的豪赌。 用自己的神魂,去承载佛与魔的战场。 嗡—— 佛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所激怒,不再留手,化作一柄降魔杵,狠狠砸向经文的核心! 而那头独眼凶狼,则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将目标从佛光转向了这篇不知死活的经文! 三方混战,彻底爆发! 朱宁的身体,成了一个真正的血肉磨盘。 他的骨骼在寸寸断裂,又被【骸骨之种】的死寂之力瞬间重组。 他的血肉在被佛光度化,又被狼之意志野蛮地撕裂再生。 生与死,佛与魔,在他体内完成了一次次惨烈到极致的循环。 他不再是朱宁。 他是一座熔炉。 一座以《阿鼻道杀生经》为炉火,以佛魔意志为燃料,以自身血肉神魂为胚胎的,疯狂熔炉! 当—— 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它不再是威压,而像一柄柄无形的巨锤,一次又一次地,狠狠砸在这座血肉熔炉之上。 每一次钟响,都让三股狂暴的力量,向内再压缩一分。 每一次钟响,都让朱宁那即将崩溃的神魂,变得更凝练一丝。 他正在被锻打。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终于在这场惨烈的混战中耗尽了所有棱角,开始出现一丝融合的迹象时。 朱宁的意识,早已模糊。 他只记得那个浴血僧人最后的眼神,那无尽的悲悯。 也记得那头独眼魔神撕裂天空时,那纯粹的暴戾。 更记得那头野猪临死前,那片被烧焦的森林。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只挤出一个破碎的,嘶哑的音节。 “我……背负。” 轰! 三色光华,在他体内轰然炸开,最终尽数归于沉寂。 朱宁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在他身旁,那块狼首铁牌与那截断裂的禅杖,同时光芒一敛,化作两捧最细腻的飞灰,随风而散。 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不知过了多久,当朱宁终于从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片惨白的平台上。 他还活着。 他缓缓抬起蹄子,入手不再是血肉模糊。 一层全新的甲胄,不知何时,已覆盖他全身。 那甲胄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骨白色,其上却流淌着淡淡的金色佛文,而在甲胄的关节处,则是一个个狰狞的独眼狼首图样。 佛、魔、妖,三者以一种诡异而完美的方式,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而充满了震惊的声音,从平台之外传来。 是那只年迈的老鸦。 它正静静地立在平台的边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你……” 它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它只是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低声问道: “你……究竟背负了什么?” 第111章 三相骨甲 朱宁缓缓撑起身体。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但这一次,剧痛之中却带着一股新生的、蛮横的力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不,那不再是蹄子,而是一双覆盖着骨白甲胄,五指分明的手掌。 甲胄浑然一体,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臂膀,完美贴合着每一寸肌肉的轮廓。 “你……究竟背负了什么?” 老鸦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震动。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握紧了拳头。 嗡—— 骨白的甲胄之上,一道道细密的金色佛文骤然亮起,如同流淌的熔金,瞬间游遍全身。 一股庄严、肃杀的气息轰然散开。 与此同时,他肩胛处的甲胄猛地隆起,竟化作一个狰狞的独眼狼首图样。 一声无形的、充满了暴戾与征伐意志的咆哮,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佛光,魔意。 还有那源自巨鸦之骸,最纯粹的死寂。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此刻以一种诡异而完美的方式,共存于这具全新的甲胄之内。 朱宁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眼神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老鸦。 “我背负的,不过是一头小猪妖的命。”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老鸦沉默了。 它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朱宁,仿佛想从这具由佛魔骸骨构筑的怪物身上,看出一丝熟悉的痕迹。 可它失败了。 眼前的猪妖,已经不再是那个闯入鸦境时,奄奄一息的求生者。 他是一柄刚刚出炉的凶器,锋芒毕露,连这片平台的死寂都仿佛要被其割裂。 当—— 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钟声不再是镇压。 它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这具三相骨甲之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甲胄表面的金色佛文随之亮起,竟与钟声产生了某种玄奥的共鸣。 朱宁只觉神魂一轻。 那股原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独狼意志,与那片死寂的骸骨之力,竟在这钟声与佛文的共鸣之下,被强行压制,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魂钟,成了他的鞘。 “看来,你找到了自己的路。”老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一条……从未有妖走过的路。” 朱宁没有理会它的感慨。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望向了西北方,那片被他抛在身后的,名为浪浪山的方向。 “游子,被谁抓了?”他问。 老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 “新的‘狼大人’在清扫山林,观音禅院的‘渔夫’在打捞旧物。”它的回答,与那只信鸽别无二致,“游子为你指路,自己却踏入了别人的网。”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老鸦摇了摇头,“鸦境之外,便是猎场。魂钟的力量,无法企及。” 朱宁不再追问。 他缓缓抬起脚,向着平台的边缘走去。 “你要去哪?”老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的魔念虽被暂时平衡,可一旦离开魂钟的范围,你体内的那头恶鬼,随时都可能反噬。” “浪浪山。” 朱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那里已经是天罗地网。” “那就把网撕了。” 朱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走到平台的边缘,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口高悬于巨木之心的青铜古钟。 “多谢。” 他留下这两个字,没有再看老鸦一眼,纵身一跃,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骨白色的流星,从山巅直坠而下,重重砸入那片死寂的古林之中。 轰! 一声巨响,惊起无数栖鸦。 老鸦静静地立在平台边缘,看着那个消失在林海中的身影,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它缓缓低下头,看向朱宁之前站立的地方。 那里,坚硬如铁的骨质平台上,竟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脚印的边缘,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这……” 老鸦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法置信。 “他背负的,究竟是什么……” 第112章 归途的猎杀 轰! 骨白色的身影砸穿林冠,重重落在湿腐的地面,激起漫天枯叶。 朱宁缓缓站起。 痛楚依旧,却被一股更蛮横的力量死死压制。 他能感觉到,骨骼在甲胄之下发出细微的悲鸣,但每一次悲鸣,都被一股源自骸骨的死寂之力瞬间抚平、重塑。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覆盖着骨白甲胄的手。 五指修长,关节处是狰狞的狼首图样,掌心隐有金色佛文流转。 这不再是妖的利爪,更像一件……专为杀戮而生的刑具。 朱宁没有片刻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浪浪山,一头扎了进去。 他必须回去。 在游子被那张大网彻底吞噬之前。 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每一次发力,肩胛处的独眼狼首图样便会微微一亮,一股暴戾的意志瞬间灌注四肢,让他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贴地疾驰的白色鬼影。 他不再需要刻意收敛气息。 那层三相骨甲,仿佛自带一层结界。 佛光镇压魔意,魔意吞噬死寂,死寂隔绝生机。 三股力量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循环,将他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成了一个行走在生与死夹缝中的幽灵。 半日后,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妖气波动,混杂着几不可闻的哀嚎。 朱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伏在一块巨岩之后,向着山坳内望去。 三头天庭影犬,正围着一头浑身浴血的野牛妖。 野牛妖的实力不弱,已是妖将中期,但此刻却被那三头影犬戏耍得遍体鳞伤。 影犬并不急于下杀手,它们如同最高明的猎手,一次次撕开新的伤口,享受着猎物在绝望中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过程。 是之前追杀他的那三头。 朱宁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需要一个试验品。 一个,足以让他摸清自己这身新力量底细的试验品。 他没有再隐藏。 他缓缓地,从巨岩之后走了出来。 骨白色的甲胄在林间的斑驳光影下,散发着幽冷的光。 那三头影犬的动作,瞬间停滞。 它们猛地转头,三双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这个不速之客。 困惑,随即被暴怒所取代。 是那头逃走的猪妖! “嗷呜!” 为首的一头影犬发出一声充满了杀戮与兴奋的咆哮,放弃了那头早已奄奄一息的野牛妖,化作一道黑影,朝着朱宁,悍然扑来! 快! 快到极致! 可这一次,在朱宁的眼中,这道致命的黑影,却变得……慢了。 他没有躲。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骨白甲胄的右手。 嗡—— 掌心的金色佛文骤然亮起! 一股庄严、肃杀的气息轰然散开,竟在朱宁身前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由无数金色“d”字构成的稀薄光幕。 影犬一头撞了上去。 “滋啦!” 那声音不似撞击,更像是烧红的烙铁浇入了冰水! 影犬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身上那层凝如实质的阴影竟被佛光灼烧得冒出阵阵黑烟。 它庞大的身躯被这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翻滚着跌落在地。 另外两头影犬的攻势,戛然而止。 它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又看了看那头气势截然不同的猪妖,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朱宁没有给它们思考的机会。 他右脚重重一踏! 轰! 地面龟裂,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后发先至,瞬间欺近了那头刚刚从地上爬起的影犬! 他没有用拳,也没有用掌。 他只是将那覆盖着狰狞狼首图样的左肩,狠狠地,撞了上去! “吼!” 一声无形的、充满了暴戾与征伐意志的咆哮,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那头影犬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竟浮现出一丝源自血脉深处的,绝对恐惧。 仿佛它面对的不是一头猪妖,而是一头来自亘古洪荒的,独眼魔狼!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砰!” 沉闷的巨响,如同山崩。 影犬那由阴影构成的坚韧身躯,竟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撞得当空爆开! 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纯粹的阴影与死寂,化作漫天黑雾。 冰冷的机械音,在朱宁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目标:天庭影犬(精魄),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是。” 朱宁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纯粹、更阴冷的灰色气流,从那片消散的黑雾中冲天而起,狠狠灌入朱宁眉心! 【吞噬成功!】 【检测到特殊天赋:阴影潜行(初等)。】 【是否吸收为自身天赋?】 朱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望向了另外两头早已被吓破了胆,正准备分头逃窜的影犬。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骨白的甲胄之上,那股源自巨鸦之骸的死寂之力,缓缓流淌。 “逃?”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嘲弄。 “你们,问过我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两头影犬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两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巨手,竟从那坚实的土地之中破土而出,如同两座白骨囚笼,一把攥住了它们挣扎的身躯! 天赋――【御物(初等)】! 在骸骨死寂之力的加持下,第一次,展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骨手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两头天庭影犬被死死攥在白骨囚笼之中,疯狂挣扎,却只能带起一阵徒劳的阴影涟漪。 它们那双幽绿的瞳孔里,早已没了先前的暴戾,只剩下纯粹的,对眼前这头骨白怪物的极致恐惧。 朱宁没有理会它们的哀嚎。 他在心中默念:“吸收。” 【天赋吸收成功,获得:阴影潜行(初等)。】 一股阴冷而滑腻的力量,瞬间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朱宁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周围的阴影,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望向那两头被困的猎物。 他需要情报。 “新的狼大人,在哪?”他的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为首的影犬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咆哮,竟试图引爆体内的精魄自尽。 忠诚的走狗。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骨白甲胄的左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那头咆哮的影犬。 嗡—— 甲胄之上,那股源自巨鸦之骸的死寂之力,如潮水般涌出。 没有杀戮,没有撕裂。 只有纯粹的,对“生”的剥离。 那头影犬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它那由阴影构成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稀薄、透明。 它在被抹去。 “我说!” 另一头影犬彻底崩溃了。 它看着同伴在无声的寂灭中消散,神魂深处那根名为“忠诚”的弦,应声崩断。 “狼大人就在……就在主峰的炼妖……” 它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无形的枷锁,在它神魂深处轰然引爆。 影犬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化作一具空洞的阴影驱壳,随即“嘭”的一声,散作漫天黑雾。 天庭的禁制。 朱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冰冷的机械音,接连响起。 “全部吞噬,强化【阴影潜行】。” 两股精纯的阴冷气流冲天而起,灌入朱宁眉心。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阴影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了山坳另一侧,那头早已奄奄一息的野牛妖。 野牛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它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却只能带起一阵徒劳的血泊。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感受着体内那篇血色经文传来的,微弱的饥饿嘶鸣。 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背负的因果,已经够多了。 朱宁不再停留,他右脚在地面重重一踏,整个人如同一道白色的鬼影,再次向着浪浪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的身影在没入林间阴影的瞬间,竟变得若有若无,仿佛彻底融入了那片黑暗。 新生的獠牙,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它的猎场。 第113章 无鞘之刃 林间的风,带走了鸦境最后一丝安宁。 朱宁在阴影中穿行,骨白色的甲胄像一层冰冷的外骨骼,紧紧贴合着他重塑的躯体。 他能感觉到,随着距离的拉远,那口镇压万念的魂钟,其影响正在飞速衰减。 嗡—— 甲胄表面的金色佛文毫无征兆地亮起,一股庄严的镇压之力试图净化他体内翻涌的杀意。 可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左肩那枚狰狞的独眼狼首图样,也随之睁开了血色的“独眼”。 一声无形的暴戾咆哮,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噗!” 朱宁猛地单膝跪地,一口逆血喷出。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在他体内野蛮冲撞,撕扯着他脆弱的经脉。 平衡被打破了。 离开了魂钟的“鞘”,他这柄由佛魔骸骨锻打而成的凶刃,再次露出了它最不羁的锋芒。 朱宁咬紧牙关,将那股源自巨鸦之骸的死寂之力,强行注入两者之间。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驯兽师,用一头更沉默、也更致命的凶兽,去隔开另外两头正在咆哮的恶犬。 体内的冲撞,终于缓缓平息。 朱宁大口喘息,从地上站起。 他看着自己这双覆盖着骨白甲胄的手,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退缩。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一条,用自己的意志驾驭佛魔,行走于刀锋之上的路。 他不再停留,速度比之前更快。 浪浪山的界碑,遥遥在望。 那块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的石碑,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 可朱宁却敏锐地察觉到,山里的气味,变了。 空气中,多了一股肃杀的铁锈味。 他没有靠近,而是发动了新生的天赋。 【阴影潜行】。 他的身影在没入林间阴影的瞬间,竟变得若有若无,仿佛彻底融入了那片黑暗。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单调的灰白,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行走于世间的鬼影。 朱宁悄无声息地越过界碑,潜入了浪浪山的地界。 山里的巡逻队,比之前多了三倍不止。 不再是三三两两、松散懈怠的巡山小妖,而是一队队披着简陋皮甲、手持骨刃的狼妖,在一名豹妖头目的带领下,以一种近乎军阵的方式,沉默地穿行在各个隘口。 整座浪浪山,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 那个新的“狼大人”,是个狠角色。 朱宁没有打草惊蛇。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山壁的阴影,避开了所有的巡逻队,向着主峰的方向潜去。 他需要情报。 他需要一个……舌头。 夜色渐深,一队刚刚换防的巡山小妖,正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半山腰的营地。 一名落在队尾的瘦小狼妖,似乎是受了伤,一瘸一拐,与大部队拉开了十数步的距离。 就是他了。 朱宁的身影,从那狼妖脚下的阴影中,缓缓“浮”起。 无声无息。 那狼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回头。 可他身后,除了被月光拉长的树影,空无一物。 他疑惑地挠了挠头,正要转身。 一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巨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脚下的土地中破土而出! 那只手精准而有力,一把捂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另一只手则如同铁钳,死死锁住了他的四肢。 “唔!” 狼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甚至没看清敌人是谁,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入了路旁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没有惊动任何人。 密林深处,朱宁将那头早已被吓破了胆的狼妖扔在地上。 骨白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像一尊来自九幽的杀神。 “我问,你答。”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说错一个字,我就拆掉你一根骨头。” 狼妖看着那双不似生灵的死寂眼瞳,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只能疯狂地点头。 “新的狼大人,是谁?” “是……是豹……豹堂主!”狼妖结结巴巴地答道,“他三天前刚到,带来了大王的……手令。” “大王?”朱宁的眉头微微皱起,“浪浪山不是熊教头和狼大人说了算吗?” “熊教头早就死了!”狼妖的声音带着哭腔,“上一任狼大人也失踪了,现在整座山,都是豹堂主说了算!”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来做什么?” “为了……为了明晚的‘炼妖祭’!”狼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豹堂主要在主峰的炼妖台上,用……用血祭,为大王献上贺礼!” 炼妖台,血祭。 朱宁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祭品,是谁?” 狼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与不忍,他颤抖着,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是那只叫‘游子’的乌鸦……” 第114章 炼妖台上的名字 最后一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钻入朱宁的耳中。 轰! 他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崩断。 骨白色的甲胄之上,那枚狰狞的独眼狼首图样,毫无征兆地睁开了血色的“独眼”。 一股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暴戾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笼罩了这片小小的密林。 “嗬……” 朱宁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覆盖着骨甲的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头狼妖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头颅便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生生捏成了齑粉。 温热的血液与脑浆,顺着骨甲的缝隙缓缓滴落。 朱宁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暴戾的意志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炼妖台。 血祭。 游子。 每一个词,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入他的神魂。 他想起了那片沾着露水的树叶,想起了那个指向西北的箭头。 那不是生路。 那是游子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的……一条退路。 可他,回来了。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吞噬。” 他需要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的力量。 一股驳杂的妖力气流从那具无头尸骸上冲天而起,灌入他的眉心。 【吞噬成功,获得天赋:利爪(劣等),是否吸收?】 “不吸收,全部用来强化【阴影潜行】。” 【天赋强化中……】 朱宁松开手,那具软倒的尸体“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没有再看一眼,转身,身影在没入林间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必须去主峰。 他必须亲眼看看,那座所谓的炼妖台。 新生的【阴影潜行】天赋,在他体内那股暴戾意志的催动下,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诡异。 他不再是单纯地藏匿于黑暗,而是仿佛化作了黑暗本身的一部分。 山路上的巡逻队,一队队从他身旁不足三尺的地方经过,却无一察觉。 豹堂主布下的天罗地网,在他眼中,形同虚设。 越靠近主峰,空气中那股肃杀的铁锈味就越是浓郁。 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他无比熟悉的……檀香。 天庭与佛门,在这座小小的浪浪山上,已经毫不掩饰他们的存在。 半个时辰后,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被人工开凿出的巨大平台。 平台中央,立着一根高达十丈的图腾石柱,上面刻满了狰狞的妖魔浮雕。 这里,就是炼妖台。 朱宁藏身在一块巨岩的阴影之下,那双死寂的眼瞳,穿透稀薄的夜雾,死死锁定了石柱的顶端。 那里,一个瘦小的、浑身羽毛凌乱的身影,正被数条闪烁着符文的铁链,死死捆绑着。 是游子。 他似乎早已昏厥,脑袋无力地垂着,只有在山风吹过时,那只折断的翅膀才会微微颤动一下。 朱宁缓缓握紧了拳头。 骨白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甲胄表面的金色佛文与独眼狼首图样,在他失控的情绪下,明灭不定。 他想冲上去。 可理智,却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的冲动瞬间浇灭。 炼妖台的四周,看似空无一人。 但在他的【死寂之瞳】里,那片区域的“死之轨迹”,却密集得令人窒息。 陷阱。 无数个由天庭符与佛门禁制构筑的,致命陷阱。 任何一个踏入其中的生灵,都会在瞬间被绞杀成齑粉。 而在炼妖台正对着的一座更高耸的山崖之上,一道锐利如刀的气息,正如同蛰伏的毒蛇,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是那个豹堂主。 他在等。 等他这头自投罗网的蠢猪。 朱宁缓缓收回了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在明晚血祭开始之前,将游子救出,并从这座天罗地网中,杀出去的机会。 他不再停留,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山下退去。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足以将整座浪浪山,都彻底搅乱的计划。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替他吸引那个豹堂主注意力的,足够锋利的刀。 朱宁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同样只有一只眼睛,充满了草药与铁锈味的苍老狼脸。 狼渊。 第115章 一枚棋子的价值 他回来了,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那只用几个烤栗子换来最初信任的乌鸦,那只在泥地上一笔一划教会他妖文的乌鸦,那只在他每一次生死搏杀后都默默守护在远方的乌鸦…… 如今,成了别人名册上的一个祭品。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穿透重重夜幕,望向了主峰之巅。 他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寒冰更冷,比深渊更沉的平静。 他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狼渊,被天庭,被那不知名的“大王”随意摆弄的棋子。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价值。 朱宁的身影在没入林间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魂,无声无息地穿行在戒备森严的浪浪山。 他没有再回那个被山崩掩埋的洞窟。 他只有一个目标。 狼渊。 他循着记忆中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草药与铁锈的气息,一路向东。 那头老狼的巢穴,那棵被藤梯缠绕的古樟树,早已人去楼空。 朱宁没有丝毫意外。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块锈迹斑斑的狼首铁牌。 他将铁牌凑到鼻尖,【嗅迹溯源】的天赋悄然发动。 一股更浓郁、更纯粹的铁锈味,瞬间在他脑海中构建出一条蜿蜒的路径。 路径的尽头,并非任何一处山峰或密林。 而是指向……地底。 朱宁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他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来到了一处被瀑布遮掩的陡峭断崖。 水声轰鸣,雾气蒸腾。 他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那冰冷的瀑布之后。 一个深不见底的,天然溶洞,出现在他眼前。 这里,才是狼渊真正的巢穴。 洞内潮湿而阴冷,四壁挂满了不知名的苔藓,散发着幽幽的磷光。 空气中那股草药与铁锈的味道,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朱宁没有深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洞口,将那块狼首铁牌,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退回阴影,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沙哑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声音,从洞穴深处缓缓传来。 “你这只猪,倒是比我想的,更聪明一些。” 一道瘦削而恐怖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独眼狼妖,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里,那只浑浊的独眼在磷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头蛰伏了万古的凶兽。 “你来做什么?”狼渊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意外。 “做个交易。”朱宁从阴影中走出,骨白色的甲胄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行走的骸骨魔神。 狼渊的独眼,在他那身诡异的甲胄上停留了片刻,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哦?” “天庭换了一个新的‘狼大人’。”朱宁的声音平静,“一头豹妖,带着大王的手令,要在明晚,于炼妖台举行血祭。” 狼渊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要祭谁?” “一只叫‘游子’的乌鸦。”朱宁的语气不带丝毫波澜,“但我想,他真正的目标,是你名单上的那些‘鬼’,或者……是你这头,盘踞在浪浪山地下的老狼。” 狼渊沉默了。 洞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许久,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所以,你想借我的刀,去救你的朋友?” “不。”朱宁摇了摇头,“我想做的,是另一笔生意。”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骨白甲胄的手,指了指自己。 “我,可以成为你手中那把,更锋利的刀。” “我可以替你,清理掉这头碍事的豹子,搅乱天庭的布置,让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完成你想做的事。” 朱宁顿了顿,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狼渊。 “而我的报酬,很简单。” “我要那座炼妖台,还有台上那个祭品,完好无损。” 狼渊笑了。 那笑声沙哑,难听,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凭你?”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脚,重重地,踏在了身前的地面之上! 轰! 坚硬的岩石地面,竟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瞬间龟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那股融合了佛、魔、妖三股力量的,蛮横霸道的气息,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狼渊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只浑呈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真正的震惊。 他死死盯着朱宁,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你……” 他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他只是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低声问道: “你……究竟背负了什么?” 朱宁缓缓收回了那股惊人的气势,骨白色的甲胄再次恢复了那副死寂的模样。 “我背负的,不过是一枚棋子的价值。” 他看着狼渊,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我们可以谈谈,这笔生意了吗?” 第116章 棋子的獠牙 狼渊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朱宁脚下龟裂的岩石,仿佛要将那蛛网般的裂痕看穿。 洞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最后的一丝戏谑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朱宁,打量着他身上那件由佛魔骸骨构筑的诡异甲胄。 “好一副皮囊。”狼渊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看来,鸦境那口钟,给了你不少好处。”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回望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骸骨魔神。 “一枚棋子的价值……”狼渊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棋子的价值,就在于被随时牺牲。” “那是当它无法过河的时候。”朱宁的声音冰冷。 狼渊的独眼微微眯起。 “说下去。” “豹堂主的目标是你,或者说是你背后的东西。”朱宁的思路清晰无比,“那场血祭,不过是引蛇出洞的诱饵。他真正想做的,是借天庭之名,彻底清扫浪浪山,将这里变成他们新的‘祭品圈’。” “而你,”朱宁的目光直视着狼渊,“不会允许。” 狼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缓缓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中那柄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短刀。 “所以,你想当那条‘蛇’?” “不。”朱宁摇了摇头,“我想当那把,捅破蛇胆的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去炼妖台,但不是自投罗网。我会制造一场混乱,一场足以让那头豹子疲于奔命的混乱。我要把它从暗处逼出来,逼到你我为它选好的,唯一的坟墓里。” 狼渊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好大的口气。”他缓缓说道,“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在那头天庭鹰犬的眼皮子底下,制造出足够的混乱?” 朱宁没有说话。 他的身影,在没入洞口阴影的瞬间,竟变得若有若无,仿佛彻底融入了那片黑暗。 【阴影潜行】。 狼渊的独眼,骤然收缩。 片刻之后,朱宁的身影又从阴影中缓缓“浮”现,仿佛从未离开过。 “这个,够吗?” 狼渊沉默了。 洞穴里,只剩下瀑布轰鸣的回响。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座炼妖台,不止是祭台。它是上古妖庭留下的阵眼,能汲取亡魂之力,去喂养山下的‘那个东西’。”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天庭的血祭,是在污染它,也是在窃取它的力量。” 朱宁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张关于浪浪山秘密的大网,又补上了一块关键的拼图。 “我可以帮你。”狼渊终于松口,“我可以让名单上的那些‘鬼’,在你制造混乱时,帮你拦住巡山队。” “但我的条件,也很简单。” 他那只独眼,在磷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杀了那头豹子之后,你要取代他。” “我要你,成为天庭新的‘狼大人’。” 朱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要一枚钉子。”狼渊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一枚,能替我钉进天庭心脏的,最毒的钉子。” 成为双面间谍。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一旦答应,自己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可他,本就无路可退。 “成交。” 他吐出这两个字,干脆利落。 狼渊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随手扔了过来。 那不是武器,也不是法宝。 那是一截只有小指长短,通体惨白,却散发着微弱生机的……根须。 “这是‘那个东西’的子根。”狼渊的声音幽幽响起,“那头豹子,还有观音禅院的秃驴,都在找它。” “用它,去点燃你的那场‘混乱’吧。” “记住,”狼渊的独眼,最后深深地看了朱宁一眼,“别死了,我的……新刀。” 朱宁接过那根惨白的根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再次融入了瀑布之后那片深沉的夜色。 洞穴里,重归死寂。 狼渊缓缓走到洞口,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浑浊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真正的震惊与困惑。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朱宁之前站立的地方。 那里,坚硬的岩石地面上,除了蛛网般的裂痕,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脚印的边缘,一道道细密的金色佛文与狰狞的狼首图样,竟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石头里。 “佛……魔……妖……” 狼渊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法置信。 “他背负的,究竟是什么……” 第117章 混乱的种子 瀑布如龙,轰然坠入深潭。 水雾弥漫,打湿了朱宁骨白色的甲胄,却无法洗去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从狼渊的巢穴中走出,蹄中紧握着那截惨白的根须。 那东西是活的。 入手冰凉,却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他的掌心一下下地,沉稳搏动。 交易达成了。 他用自己未来的自由,换来了明晚救出游子的一线生机。 朱宁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头独眼老狼,正在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里,用那只浑浊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这把新刀,已经递出。 开弓没有回头箭。 朱宁的身影在没入林间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没有立刻返回主峰,也没有去寻找任何一处可以藏身的洞窟。 他只是像一道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浪浪山最偏僻、最崎岖的山道之间。 他需要时间。 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时间,来弄清楚手中这枚“混乱的种子”,究竟该如何引爆。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在了一处早已干涸的河床。 乱石嶙峋,寸草不生。 这里是浪浪山最贫瘠的死地,就连最低等的精怪,都懒得踏足。 朱宁缓缓蹲下身,将那截惨白的根须,放在了面前一块平整的青石之上。 他缓缓闭上眼,【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由无数轨迹线交织而成的灰白画卷。 这截根须的内部,盘踞着一股极其纯粹的“生”之轨迹。 霸道,贪婪,仿佛能吞噬一切。 它与那颗地底心脏同源。 也与他脑海里那篇血色的《阿鼻道杀生经》,同源。 朱宁缓缓伸出那只覆盖着骨白甲胄的手,指尖对准了那截根须。 【御物】发动。 一缕微不可见的灰色丝线,在禅杖佛光的加持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它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了那截根须的“生之轨迹”中。 没有反噬,没有抵抗。 只有一种……近乎乳燕归巢般的亲切。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缓缓将一丝微弱的妖力,顺着那缕神魂丝线,注入了根须之中。 嗡—— 根须猛地一颤,表面那些干瘪的纹路瞬间亮起,仿佛被点燃的血管! 它没有生长,也没有变化。 但它脚下的那块青石,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败、脆弱。 “咔嚓。” 一声轻响,坚硬的青石竟从内部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它在吞噬。 吞噬这块石头中,沉淀了万古的,最微不足道的“死气”。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那个神秘的邻居,那只没有眼睛的石鼠,想起了它交易给自己的黑色石片。 那东西,能修复他的甲胄。 而这截根须,能“制造”出那种东西。 朱宁缓缓收回了神魂丝线。 他明白了。 这截子根,就是一枚移动的,小型的“地底心脏”。 它能汲取周围一切事物的生机与死气,将其转化为最纯粹的能量。 这,就是狼渊想要的“混乱”。 一种源自地底深渊,能污染一切,吞噬一切的……瘟疫。 朱宁缓缓握紧了那截根须。 他没有再做任何尝试。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等待着夜幕的再次降临。 他将是那个,亲手将瘟疫,带入浪浪山心脏的使者。 也是那个,要在瘟疫爆发的瞬间,从烈火中,抢出自己唯一珍视之物的,盗贼。 夜色如墨,缓缓铺开。 主峰之巅,那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炼妖台,第一次,亮起了密如繁星的火光。 决战的时刻,到了。 第118章 种下深渊 夜色如墨,将浪浪山最后一丝温度也尽数吞噬。 朱宁从瀑布后的阴影中走出,骨白色的甲胄上,水珠无声滑落,不留半点痕迹。 他是一柄无鞘之刃,被三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反复淬炼,锋芒毕露,却也脆弱不堪。 蹄中的惨白根须,像一颗活物的心脏,在他掌心一下下沉稳搏动。 那是他与狼渊的契约,也是他搅乱这场死局的,唯一筹码。 他没有片刻停留。 身影在没入林间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阴影潜行】天赋在三相骨甲的加持下,早已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藏匿于黑暗,而是化作了黑暗本身的一部分。 主峰,炼妖台。 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无数妖兵手持骨刃,将整座平台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凝如实质。 朱宁藏身在一块百丈之外的巨岩阴影下,那双死寂的眼瞳穿透喧嚣,死死锁定了石柱顶端。 游子被铁链捆着,瘦小的身影在山风中微微颤抖。 他的朋友,就在那里。 朱宁缓缓握紧了拳头,骨白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左肩那枚狰狞的独眼狼首图样,血光一闪而逝。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暴戾杀意。 冲动,是棋子最廉价的死法。 他的目光从游子身上移开,如同最冷静的猎人,开始审视这片猎场。 炼妖台四周,陷阱密布。 天庭的符与佛门的禁制,在他的【死寂之瞳】里,化作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致命的“死之轨迹”。 而在炼妖台正对着的山崖之巅,那头豹妖的气息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在等。 等他这头自投罗网的蠢猪。 朱宁缓缓摊开手,掌心那截惨白的根须,正散发着微弱的、贪婪的生机。 狼渊说,用它去点燃混乱。 朱宁的视线,扫过那些密布的陷阱,扫过那些手持骨刃的妖兵,最终,落在了炼妖台的基座之上。 那里,是上古妖庭留下的阵眼。 一个,能汲取亡魂之力,去喂养山下“那个东西”的阵眼。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如果…… 用“那个东西”的子根,去污染它自己的阵眼呢? 朱宁不再犹豫。 他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没有靠近,反而向着炼妖台的侧后方,一处更不起眼的山壁潜去。 那里,是整座平台地基的一部分,也是巡逻防卫最薄弱的死角。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山壁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滑到了目的地。 他伸出那只覆盖着骨白甲胄的手,轻轻贴在冰冷的岩壁之上。 咚。 咚。 一股沉闷的、与地底心跳同源的搏动,从岩石深处传来。 就是这里。 这里是阵眼汲取力量的,一条主脉。 朱宁没有再迟疑。 他将那截惨白的根须,对准了岩壁上一道天然的裂缝。 他缓缓地,将这枚“混乱的种子”,一寸寸地,按了进去。 根须在接触到岩石的瞬间,竟如同活了过来,贪婪地,主动地向着岩石深处钻去。 没有声响,没有异动。 仿佛只是将一截枯藤,插入了泥土。 做完这一切,朱宁没有片刻停留,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回了之前那块巨岩之后。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了那座灯火通明的炼妖台。 万事俱备。 只欠……血祭。 “时辰到!” 山崖之巅,那头豹妖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夜里轰然炸响! “炼妖祭,开!” 随着他一声令下,炼妖台四周的妖兵齐声咆哮,声震四野。 两名体型壮硕的牛妖,手持巨斧,一步步走上平台,走向那根图腾石柱。 它们的目标,是游子。 朱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体内的三股力量,在他失控的情绪下,开始隐隐冲撞。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就在那两柄巨斧高高举起,即将落下的瞬间。 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不似来自凡间的沉闷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炼妖台的地底深处,轰然传出! 整座平台,连同脚下的主峰,都随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第119章 深渊的回响 轰隆! 大地在颤抖。 那不是寻常的地动,而是一种源自九幽深处的,沉闷心跳。 整座炼妖台,连同脚下的主峰,都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坚硬的青石地面,竟以那根图腾石柱为中心,龟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裂痕之中,没有岩浆,没有地火。 只有一股纯粹的、充满了贪婪与死寂的深渊气息,如毒蛇般,争先恐后地钻出!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了?” 台下围得水泄不通的妖兵阵营,瞬间大乱。 恐慌如同瘟疫,在它们之间飞速蔓延。 山崖之巅,那头豹妖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那双冰冷的兽瞳死死盯着脚下剧烈晃动的平台,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稳住阵脚!”他发出一声暴喝,声音如同惊雷,勉强压下了妖兵的骚动,“不过是山神发怒,何足为惧!” 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山神。 这股气息,他无比熟悉。 那是他此行的真正目标,是那头老狼守护的,浪浪山最深处的禁忌! “快!行刑!”豹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必须尽快完成血祭,用这只乌鸦的精魂,去污染、定位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 平台上,那两名手持巨斧的牛妖强行稳住身形,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利斧。 可已经,晚了。 “滋啦!” 那些从地底裂缝中钻出的深渊气息,如同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漆黑的触手,瞬间缠上了那根图腾石柱! 石柱上,那些狰狞的妖魔浮雕,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发出了无声的哀嚎。 原本闪烁着血光的上古妖庭符文,在这些漆黑触手的侵蚀下,光芒迅速黯淡,被一层不祥的惨白所取代。 阵眼,正在被污染! 捆绑着游子的那几条符文铁链,也随之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咯”声,上面的血光与符文,明灭不定。 就是现在! 一道骨白色的鬼影,毫无征兆地,从图腾石柱那被黑暗笼罩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无声无息。 朱宁的身影,在冲天的火光与混乱的嘶吼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致命。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只有石柱顶端,那道被铁链捆绑的,瘦小的身影。 他右脚在龟裂的地面重重一踏! 轰!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沿着那根被漆黑触手缠绕的石柱,悍然向上冲锋! “是你!” 山崖之巅,豹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搅乱一切的罪魁祸首! 是那头本该早已死在天庭影犬爪下的,蠢猪! “找死!” 豹妖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怒与屈辱的咆哮。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庞大的身躯从山崖之巅一跃而下,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那道正在向上攀升的骨白身影! 可朱宁的速度,比他更快! 他早已算好了这一切。 在豹妖的身影刚刚离地的瞬间,他已经冲到了石柱的顶端。 他没有去看那两名早已被吓傻了的牛妖。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骨白甲胄的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那几条正在明灭不定的符文铁链。 嗡—— 甲胄之上,那股源自巨鸦之骸的死寂之力,如潮水般涌出。 没有杀戮,没有撕裂。 只有纯粹的,对“法”的剥离。 那几条由天庭符与妖庭阵眼之力共同构筑的坚韧铁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光泽与灵性,变成了一堆真正的,毫无生机的废铁。 “咔嚓。” 一声轻响,铁链应声崩断。 朱宁一把将早已昏厥的游子抄入怀中,没有片刻停留。 他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第一次,与那道从天而降的黑色闪电,正面相对。 “现在,”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妖物的耳边,“轮到我们了。” 第120章 骸骨君王 他没有后退。 他只是将怀中昏厥的游子护得更紧,任由那股混杂着腥风的恐怖威压,当头罩下! 轰! 豹妖落地,整座炼妖台都随之猛地一沉。 碎石与尘埃被无形的气浪掀起,又被那股更加深沉的地底心跳,死死压在地面。 “一副不错的骨头架子。”豹妖缓缓直起身,舔了舔锋利的爪尖,“正好,拆了给大王,当个新酒杯。” 他的话音未落,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快! 快到极致! 一道残影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欺至朱宁身前!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躲。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骨白甲胄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那一道道细密的金色佛文,骤然亮起! 嗡—— 一股庄严、肃杀的气息轰然散开,竟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由无数金色“d”字构成的稀薄光幕。 “铛!” 锋利的豹爪,狠狠抓在了光幕之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火星四溅。 豹妖的身影被这股无形的力量震得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可他的攻势并未停歇。 另一只利爪如影随形,绕过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取朱宁的咽喉! 朱宁不闪不避,左肩猛地向前一撞! “吼!” 那枚狰狞的独眼狼首图样,血光暴涨! 一声无形的、充满了暴戾与征伐意志的咆哮,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豹妖的动作,再次一僵。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头猪妖,而是一头来自亘古洪荒的,独眼魔狼!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朱宁的左拳,已经裹挟着骸骨的死寂与魔狼的暴戾,狠狠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砰! 沉闷的巨响,如同山崩。 豹妖那坚韧的皮毛与肌肉,竟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打得深深凹陷下去。 他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重重撞在那根图腾石柱之上。 石柱哀鸣,裂痕更深。 “噗――” 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妖血,从豹妖口中狂喷而出。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那头缓缓放下拳头的骨白怪物。 “佛……魔……妖……”豹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体内那三股力量在魂钟离去后,第一次达成的,脆弱的平衡。 就在这时,炼妖台下的骚乱,变得更加剧烈。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 只见一名巡山妖兵脚下的裂缝中,猛地窜出数条漆黑的触手,瞬间将他拖入地底,连一丝血迹都未留下。 深渊,开始享用它的祭品。 “堂主!山下……山下也乱了!”一名豹妖头目浑身浴血地冲上平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群怪物,见妖就杀,我们的防线……快顶不住了!” 狼渊的“鬼”,到了。 豹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圈套。 一个由那头该死的老狼和眼前这头诡异的猪妖,共同为他设下的,致命圈套。 “废物!” 他发出一声暴喝,不再有半分保留。 他腰间那串深紫色的佛珠,毫无征兆地,寸寸碎裂! 一缕精纯的、不属于妖族的天庭仙力,轰然爆发! 豹妖的身躯,竟在仙力的灌注下,再次暴涨三分。 他的双眼化作纯粹的金色,气息比之前强横了不止一倍! “能逼我动用天庭敕令,你这头猪,足以自傲了。” 他的声音变得宏大而冰冷,不带一丝妖气,充满了高高在上的神性威严。 “现在,跪下,领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次消失。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到连朱宁的【死寂之瞳】,都只能勉强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避无可避! 朱宁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将体内那三股力量尽数催发! 骨白的甲胄之上,金色佛文与血色狼首同时亮起! 他没有选择防御。 他将怀中的游子猛地抛向空中,双脚在龟裂的地面重重一踏! 轰!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炮弹,不退反进,朝着那道金色的残影,悍然迎击! 他要用这副刚刚锻成的骸骨之躯,去硬撼天庭的敕令! 去称一称,所谓神仙的,斤两! 第121章 神敕之斤两 金光与骨白轰然对撞。 一声不似凡间的巨响,在炼妖台之巅炸开。 狂暴的气浪如涟漪般扩散,将冲天的火光都压得矮了三分。 朱宁庞大的身躯倒飞而出,双脚在龟裂的青石上犁开两道深痕,堪堪稳住身形。 骨甲之上,一道清晰的爪痕深可见骨,金色的仙力如跗骨之蛆,正疯狂侵蚀着他的骸骨之力。 “有点意思。” 豹堂主缓缓收回利爪,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头猪妖竟能硬接自己一记天敕神威。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 这一次,空气中竟响起一连串密集的音爆。 金色的残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向朱宁! 快! 快到极致! 朱宁的【死寂之瞳】只能勉强捕捉到一道道模糊的轨迹,根本无法锁定真身。 他没有再试图防御。 他只是将怀中昏厥的游子,用最轻柔的力道,抛向了炼妖台之外的一片密林。 然后,他闭上了眼。 放弃了吗? 豹堂主心中闪过一丝不屑,利爪之上仙力更盛,直取朱宁的心脏! 可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骨甲的瞬间。 朱宁,猛地睁开了眼!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嗡—— 他掌心的金色佛文骤然亮起,却不是为了防御。 一股庄严、肃杀的气息轰然散开,没有形成光幕,而是化作一道无形的枷锁,狠狠缠上了豹堂主的神魂! 豹堂主的身影,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与此同时,朱宁左肩那枚狰狞的独眼狼首图样,血光暴涨! “吼!” 一声无形的暴戾咆哮,精准地,轰入豹堂主那因佛光而出现一丝凝滞的神魂之中! 双重精神冲击! 豹妖的金色瞳孔,在这一瞬间,恢复了一丝属于妖的猩红与混乱。 就是现在! 朱宁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阴影潜行】! 他没有去攻击豹妖的正面,而是融入了那因天敕神威而变得更加深沉的,豹妖自己的影子里。 他化作了黑暗本身。 下一刻,他从豹妖的身后“浮”现,那只覆盖着骨白甲胄的右手,早已五指成爪,对准了豹妖的后心! 甲胄之上,那股源自巨鸦之骸的死寂之力,如潮水般涌出。 “死!”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这一爪,融合了佛光的镇压,魔狼的暴戾,与骸骨的死寂。 是他此刻,能斩出的,最强一击! “你敢!” 豹堂主终于从神魂的冲击中挣脱,他感受到了身后那股致命的威胁,想也不想,便要引爆体内的天庭敕令! 可已经,晚了。 “噗嗤!” 骨白色的利爪,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没有鲜血飞溅。 那股纯粹的死寂之力,在接触到豹妖血肉的瞬间,便疯狂地剥离着他体内所有的“生机”。 豹堂主那具被仙力催谷得无比强横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风化、干瘪。 “不……”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只从自己胸口透出的,森然骨爪。 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神性的威严迅速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与不解。 “我……不甘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坚韧的妖躯,连同那缕高高在上的天庭敕令,一同化作了漫天飞灰。 冰冷的机械音,在朱宁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朱宁没有理会。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体内那三股力量在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宣泄后,再次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平衡。 他缓缓收回手,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山下。 那里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狼渊的“鬼”,完成了它们的任务。 而他,也该去履行自己的承诺了。 朱宁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他抛出游子的密林潜去。 他找到了游子。 他正静静地躺在一片柔软的落叶之上,呼吸平稳,似乎只是睡着了。 朱宁没有立刻上前。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 许久,他才缓缓走上前,将那瘦小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抱起。 他没有再返回鸦境。 他只是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浪浪山东方,那片被瀑布遮掩的溶洞,一头扎了进去。 他要去见狼渊。 去索要这笔交易中,属于自己的那份报酬。 也要去看看,那头老狼为他准备的下一个身份。 天庭的,“狼大人”。 第122章 新的狼皮 瀑布如雷,轰鸣不绝。 朱宁穿过湿冷的水幕,走进那座深不见底的溶洞。 怀中,游子的身体轻得像一捧枯叶,呼吸微弱却平稳。 他还活着。 洞穴深处,磷光幽幽。 狼渊背对着他,依旧在用一块破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中那柄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短刀。 铁锈与草药的气味,浓郁得化为实质。 朱宁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一处相对干燥的石台,将游子小心翼翼地放下。 骨白色的甲胄与冰冷的岩石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狼渊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只浑浊的独眼在朱宁身上那副全新的骨甲上停留了片刻,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异。 “一副好骨头。”他沙哑地开口,像是在评价一件趁手的兵器,“看来,你背负的东西,比我想的更有趣。” “豹堂主死了。”朱宁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天庭的敕令,也被我捏碎了。” 狼渊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我知道。” 他将那柄短刀插回腰间,缓缓踱步上前,那股山岳般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你做的不错,”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比我预想的,要干净利落得多。” “我的报酬。”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狼渊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你的报酬,就是你还活着。” 他伸出干瘦的爪子,从怀中摸出了一串东西,随手扔了过来。 “啪嗒。” 一串深紫色的佛珠,落在朱宁脚下。 正是豹堂主腰间那一串。 “从现在起,你就是新的‘狼大人’。”狼渊的独眼里,闪烁着幽冷的光,“天庭炼妖司在浪浪山的,唯一眼线。” 朱宁没有立刻去捡那串佛珠。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狼渊,那双死寂的眼瞳里,一片平静。 “你就不怕,我真的为天庭卖命?” 狼渊再次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你可以试试。” 他缓缓抬起那只干瘦的爪子,指了指朱宁的胸口。 “你这身骨头架子,是用什么东西拼起来的,别忘了。” “佛光,魔意,还有那片骸骨的死寂……”狼渊的声音变得无比幽深,“你觉得,天庭的照妖镜,照出来的是一头忠心耿耿的鹰犬,还是一头……连我都看不透的怪物?” 朱宁沉默了。 他缓缓弯腰,将那串冰冷的佛珠捡起,握在掌心。 “我该做什么?” “和之前那些废物一样。”狼渊转身,走回那片更深沉的黑暗,“每隔七日,去那块无字石碑前,用这串佛珠,将山中新增妖将的名册,上报给炼妖司。”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玩味。 “当然,报谁,不报谁,由你决定。” “我要你,成为我安插在天庭心脏里,最毒的那枚钉子。”狼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我要你替我看着,看着那些自诩为神的东西,究竟想在这片烂泥里,捞出些什么。” 朱宁握紧了手中的佛珠。 “我的朋友,他伤了魂。” “小事。”狼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地底那东西的子根,你不是拿了一截么?碾碎了,用溪水化开,喂他喝下去。” “那东西,对魂魄是大补。”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那头老狼,算计好了一切。 他没有再多言,弯腰,将昏厥的游子重新抱起。 “记住,”狼渊的声音最后响起,带着一丝警告,“别死了,我的……新狼。” 朱宁没有回头。 他抱着游子,穿过那道轰鸣的水幕,再次回到了那片被血腥与死亡笼罩的山林。 他没有再回鸦境,也没有返回那个被山崩掩埋的洞窟。 他只是循着溪流,一路向下。 最终,在一处人迹罕至的乱石滩,找到了一个新的,临时的巢穴。 那是一个被藤蔓遮掩的狭小石缝,堪堪能容纳他和游子蜷缩的身躯。 他将游子放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了那截早已恢复了干瘪模样的惨白根须。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骨甲的利爪,将其碾成了最细腻的粉末。 他用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陶碗,盛了些清冽的溪水,将那白色的粉末化开。 一碗清澈见底的水,却散发着一股磅礴的,令人心悸的生机。 朱宁撬开游子紧闭的鸟喙,将那碗“神药”,一滴不剩地,尽数灌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缓缓闭上了眼。 他需要恢复。 也需要,好好消化一下自己这个,新的身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困惑的嘶哑鸣叫,在他耳边响起。 “嘎?” 朱宁猛地睁开眼。 只见游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正歪着头,用那双漆黑的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身上这副,既熟悉又陌生的骨白囚笼。 第123章 紫色的镣铐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感受着那道微弱却无比熟悉的目光。 游子挣扎着,想从他怀中站起,可身体却软得像一滩烂泥。 那截子根的力量正在修复他受损的魂魄,却也让他暂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别动。” 朱宁开口,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与他记忆中那头憨厚的小猪妖截然不同。 游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终于看清了。 眼前这尊覆盖着骨白甲胄,关节处是狰狞狼首,掌心流淌着金色佛文的怪物,就是那头本该死在炼妖台上的猪妖。 他的朋友。 “你……”游子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无法置信,“你的皮……” “换了一副。”朱宁的回答言简意赅。 他缓缓将游子扶起,靠在相对干燥的岩壁上。 “你感觉怎么样?” 游子晃了晃脑袋,似乎在适应这具重获新生的身体。“像是睡了很久,”他低声说,“做了一个很长,很黑的梦。”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翅膀,轻轻碰了碰朱宁胸口那片冰冷的骨甲。 没有温度。 只有一股源自亘古的死寂。 “疼吗?”游子问。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石缝的入口。 外面,溪水潺潺,月光冰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串深紫色的佛珠。 珠子入手冰凉,沉重得像一串真正的镣铐。 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密的、肉眼难辨的天庭符文。 这是他新的身份。 也是他新的囚笼。 “这是……豹堂主的佛珠?”游子认出了这东西,声音里充满了警惕,“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死了。”朱宁背对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现在,我就是新的‘狼大人’。” 游子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他想起了那只信鸽,想起了鸦境长老的警告。 他用自己的自由换来了一条生路,可这头蠢猪却又一头扎了回来,扎进了这张网最深、最黑的地方。 “你疯了!”游子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怒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他,“我知道我是一枚棋子,也知道我的朋友快死了。” “所以,我回来了。” 游子沉默了。 他看着那尊骨白色的身影,看着那双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低声问道:“值得吗?” “我们是朋友。” 朱宁的回答,简单,却重如千钧。 他不再理会游子的震惊。 他将一丝微弱的妖力,小心翼翼地,注入了那串紫色的佛珠之中。 嗡—— 佛珠猛地一颤,表面那些细密的天庭符文瞬间亮起,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没入朱宁的眉心。 没有命令,没有指示。 只有一张……名单。 一张用金光构筑的,密密麻麻的妖物名册,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熊教头、狼大人、三眼碧蟾、独脚鬼、独眼鬼…… 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在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用朱砂般的血色,标注着它们的实力、天赋、以及……预估的“损耗”日期。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根本不是什么眼线名册。 这是一本……记录着祭品信息的,屠宰簿。 而在那份名单的最末端,他看到了一个用新鲜血迹,刚刚勾勒出的新名字。 “东山,独眼狼渊。”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天庭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那头老狼。 而他,以及之前所有的“狼大人”,不过是天庭用来试探、消耗那头老狼的,一次性工具。 就在这时,那份名单之上,金光再次一闪。 一行新的指令,缓缓浮现。 “清点损耗,上报新册。三日内,无回应者,斩。” 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充满了高高在上的,神性的威严。 朱宁缓缓收回妖力,脑海中的金光名册随之隐去。 他看着手中这串紫色的镣铐,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笑意。 他是一枚弃子。 一枚随时都可能被棋手从棋盘上抹去的,废棋。 可现在,这枚弃子,却拿到了另一位棋手的……屠刀。 “游子,”朱宁的声音嘶哑,“鸦境,你还回得去吗?” 游子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我为你指路,已是破了鸦境的规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早已是……无巢之鸦。” “很好。” 朱宁缓缓握紧了那串佛珠。 “那从今天起,”他看着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就跟着我。” “我当狼,你当眼。” “我们一起,看看这天庭的网,究竟有多结实。” “也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究竟长着怎样一副嘴脸。” 第124章 屠宰簿上的新名字 石缝里,溪水流淌的声音清晰可闻。 游子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那碗混杂着子根粉末的溪水,正化作一股磅礴的生机,修复着他近乎溃散的魂魄。 他看着朱宁,那双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复杂。 “狼大人……”游子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声音干涩,“你真的要,披上这身皮?” “我已经披上了。” 朱宁背对着他,骨白色的甲胄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摊开手,那串深紫色的佛珠静静地躺在掌心,像一串冰冷的毒蛇卵。 “豹堂主死了,天庭的眼线就断了。他们很快会派新的‘监察者’下来。”朱宁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与其等一个未知的敌人,不如我自己,坐上这个位置。” 游子的身体微微一颤。 “可那是天庭的鹰犬!” “我知道。”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他,“我也是狼渊的刀。” “鹰犬,还是刀,取决于我想咬谁。” 游子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尊由佛魔骸骨构筑的怪物,那股源自血脉的恐惧,竟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他知道,那头在浪浪山北坡,会笑着递给他烤栗子的小猪妖,已经死了。 死在了炼妖台上。 死在了他披上这身骨甲的那个瞬间。 朱宁没有理会游子复杂的思绪。 他将一丝妖力,再次注入了那串紫色的佛珠。 嗡—— 金光闪烁,那张密密麻麻的“屠宰簿”,再次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而在名单的最末端,那行冰冷的敕令,如同悬顶的利刃,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清点损耗,上报新册。三日内,无回应者,斩。” 朱宁缓缓收回妖力。 “三日期限。”他低声自语,“只剩下两天了。” 游子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你要怎么回复?”他急切地问,“豹堂主死了,上一任狼大人也失踪了,这损耗……根本没法清点!” “所以,只能编一个。”朱宁的思路清晰无比。 “编?”游子愣住了,“这怎么编?天庭不会核查吗?” “会。”朱宁的语气依旧平静,“所以,我们上报的‘损耗’,必须变成真正的损耗。” 游子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他终于明白了朱宁的意图。 “你要……杀一个妖,去填这个空缺?” “对。”朱宁点了点头,“我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实力足够,却又没什么背景,死了也不会引起太大波澜的名字。” 他看着游子,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狼”意。 “我需要你的眼睛。” 游子沉默了。 他看着那串紫色的佛珠,又看了看朱宁身上那副冰冷的骨甲,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低声问道:“值得吗?” “我们是朋友。” 朱宁的回答,简单,却重如千钧。 游子不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将这些年在浪浪山搜集的,那些藏在脑海最深处的情报,一点点地,翻了出来。 “西山乱石坡,有一窝鬣狗妖,为首的叫‘烂肠’,妖将中期。性情残暴,专好食腐,与各方势力都无往来,但手下有近百只鬣狗妖兵,不好对付。” “黑水潭下,住着一只黑鳞蛟,妖将后期。据说有上古异种血脉,常年闭关,极少露面。动了它,可能会引来潭底更麻烦的东西。” “还有……” 一个个名字,从游子口中吐出,代表着浪浪山阴影里的一个个势力。 朱宁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那张无形的地图,被迅速点亮。 “烂肠……”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就是他了。 一个足够残暴,足够孤立,也足够……让天庭信服的祭品。 “你真的要……”游子似乎还想劝说。 “这不是请求。”朱宁打断了他,“这是命令。”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你在这里养伤,”他看着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我回来之前,哪也别去。” 说完,他不再有半分犹豫,转身,身影在没入石缝外那片深沉夜色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游子一人,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那串被遗弃在身旁的紫色佛珠,久久无言。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只自由的“游子”。 他是“狼大人”的,第一只眼。 第125章 第一份名册 夜风阴冷,刮过西山乱石坡,卷起一阵碎石与尘土。 朱宁的身影,如同一道无声的鬼魅,贴着嶙峋的怪石阴影滑行。 骨白色的甲胄完美融入了月下的惨白岩石,没有反光,不带声息。 他是一柄出鞘的刀,正要去寻找第一块磨刀石。 游子的情报很精准。 一股混杂着腐肉与血腥的恶臭,顺着山风钻入他的鼻腔。 那味道霸道而污浊,像一块腐烂的抹布,试图将这片山林所有的气息都尽数遮盖。 就是这里。 朱宁停在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之后,收敛了所有气息。 那双死寂的眼瞳,穿透稀薄的夜雾,望向了恶臭的源头。 那是一个由巨石围成的天然巢穴,入口处散落着啃食得干干净净的兽骨,其中甚至还夹杂着几截属于妖的残骸。 数十头体型彪悍的鬣狗妖,正三三两两地趴在巢穴内外,猩红的舌头舔舐着爪牙,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与警惕。 而在巢穴的最深处,一头体型比同类壮硕近倍的鬣狗妖,正趴在一具不知名妖物的尸骸上,撕咬得满嘴鲜血。 它的腹部有一道狰狞的旧伤,肠子仿佛都曾流出又被硬生生塞了回去,留下蜈蚣般丑陋的疤痕。 烂肠。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立刻动手。 近百只鬣狗妖兵,即便他实力大增,一旦陷入围攻,也绝无幸理。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将这头鬣狗从它的族群中,单独剥离出来的机会。 朱宁的身影缓缓向后退去,再次融入阴影,彻底消失不见。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开始耐心地布置自己的猎场。 半个时辰后。 巢穴中,一头负责警戒的鬣狗妖兵忽然抽动了一下鼻子。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诱人的血腥味,从下风口的方向,若有若无地传来。 那不是腐肉的臭气,而是一种充满了精纯妖力的,新鲜血肉的味道。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咕噜”声,贪婪压倒了它的职责。 它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岗位,循着那丝致命的诱惑,向着密林深处摸去。 黑暗中,一具被开膛破肚的野狼尸体,正静静地躺在空地之上。 鬣狗妖兵的眼中,瞬间被贪婪所填满。 它想也不想,便猛地扑了上去! 可就在它即将享用这顿“美餐”的瞬间,它脚下的阴影,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一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巨手,猛地从阴影中探出,一把捂住了它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另一只手则如同铁钳,死死锁住了它的脖颈。 “咔嚓。” 一声轻响。 鬣狗妖兵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 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将那具温热的尸体扔在一旁,没有半分停留,再次融入了黑暗。 一个。 他像一个死神,用最新鲜的血肉作饵,无声地,收割着那些因贪婪而脱离队伍的鬣狗妖兵。 两个。 三个。 当巢穴外的警戒线,被他用这种方式清理出一条足够宽敞的通道时,月已上中天。 时间不多了。 朱宁不再等待。 他将那具刚刚猎杀的,体型最为壮硕的鬣狗妖兵尸体,拖到了距离巢穴不足百丈的一处山坳。 然后,他抬起了那只覆盖着骨白甲胄的右手。 甲胄之上,那股源自巨鸦之骸的死寂之力,如潮水般涌出。 他没有去攻击尸体。 他只是将这股力量,注入了尸体脚下的那片土地。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融入阴影,彻底消失不见。 巢穴深处,烂肠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块血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它那双浑浊的兽瞳,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巢穴之外。 少了十几头。 又是些耐不住寂寞,跑出去偷食的蠢货。 它没有在意。 在这片乱石坡,它就是唯一的王。 可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一种让它从骨子里感到不安的死寂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巢穴之外传来。 烂肠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循着那股气息,一步步走出巢穴。 然后,它看到了。 在百丈之外的山坳里,它最得力的一名手下,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了无生息。 而更让它暴怒的是,在那具尸体的周围,竟有数道模糊的黑影,正在贪婪地啃食着。 挑衅! 这是对它王权的,赤裸裸的挑衅! “吼!” 烂肠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怒的咆哮,不再有半分犹豫,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黄色的闪电,朝着那片山坳,悍然扑去! 身后的鬣狗群,也随之发出一阵阵嗜血的嘶吼,紧随其后。 可就在烂肠即将扑至近前的瞬间。 那几道啃食尸体的黑影,竟毫无征兆地,化作漫天黑雾,消散了。 是幻象! 烂肠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致命的危机感,从它脚下轰然传来! 它想也不想,便要抽身后退。 可已经,晚了。 轰! 它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数十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狰狞巨手,竟从那片被死寂之力侵染的土地之中破土而出,如同地狱的囚笼,一把攥住了它和它身后那些冲得最快的鬣狗妖兵! “嗷!”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了整片乱石坡。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从山坳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看着那头被白骨囚笼死死困住,疯狂挣扎的鬣狗妖王,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怜悯。 “烂肠。” 朱宁的声音嘶哑,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 “天庭的名册上,该有你的名字了。” 第126章 名册上的第一滴血 白骨囚笼自地底轰然升起,将烂肠和他最精锐的几十名亲卫死死锁在其中。 鬣狗妖群的嘶吼与咆哮,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纯粹的恐惧哀嚎。 朱宁从阴影中缓缓走出,骨白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流淌着幽冷的光泽,像一尊从九幽深处行来的审判之神。 “你……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烂肠疯狂地撞击着身旁的骨牢,可那些由纯粹死寂之力构筑的骸骨坚硬得不似凡物,每一次撞击都只换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和他自己头破血流的狼狈。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 “咯吱……咯吱……” 那些困住普通鬣狗妖兵的白骨囚笼,在他的意志下,开始缓缓收缩。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骨骼被寸寸碾碎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谱成一曲最血腥的乐章。 没有鲜血飞溅,那些妖兵的血肉与精魂在被挤压的瞬间,便被白骨囚笼贪婪地吸收殆尽,化作最纯粹的养料,反哺着这片死亡之地。 不过十数息。 数十名悍不畏死的鬣狗妖兵,便化作了一地细碎的骨渣。 烂肠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浑浊的兽瞳里,只剩下无法稀释的恐惧。 他看着那尊骨白的怪物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之上。 “我……我是西山的主人!”烂肠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你杀了我,大王不会放过你的!” “大王?” 朱宁的脚步停下了,他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词。 “很快,他就会收到我的问候。”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宁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阴影潜行】! 烂肠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疯狂地扭动着身躯,试图捕捉那道消失的鬼影。 可已经,晚了。 朱宁的身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那只覆盖着狰狞狼首图样的左肩,裹挟着魔狼的暴戾与骸骨的死寂,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后心! 砰! 沉闷的巨响,如同山崩。 烂肠那坚韧的妖躯,竟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撞穿了那坚不可摧的白骨囚笼。 他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飞扑,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岩石之上。 “噗――” 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妖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朱宁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一步上前,骨白的右脚重重踏下,精准地踩住了烂肠那颗还在试图反抗的头颅。 “咔嚓。” 清脆的颅骨碎裂声响起。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目标:鬣狗妖王??烂肠(妖将),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吞噬。” 朱宁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一股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灰色气流,从烂肠那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尸骸上冲天而起,狠狠灌入朱宁眉心! 【吞噬成功!】 【检测到特殊体质天赋:腐血之躯(中等)。】 【腐血之躯:你的血液蕴含剧毒,对大部分毒素与诅咒拥有极高的抗性。】 【是否吸收为自身天赋?】 “吸收。” 一股温热而腥臭的力量,瞬间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朱宁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发生某种奇异的质变,变得更加粘稠,也更加……危险。 他缓缓抬起脚,看着那具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尸体。 他知道,自己还需要背负些什么。 一段破碎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一场屈辱的惨败,年轻的烂肠被另一头更强壮的妖王咬断了肠子,像一条死狗般被驱逐出自己的领地。 无尽的饥饿与对力量的极致渴望,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朱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股执念没有污染他的神魂,反而像一块粗粝的磨刀石,将他体内那股属于魔狼的暴戾意志,打磨得更加内敛,也更加锋利。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串深紫色的佛珠。 这是他成为“狼大人”之后,第一次履行自己的职责。 朱宁将一丝微弱的妖力,小心翼翼地,注入了这串紫色的镣铐之中。 嗡—— 佛珠猛地一颤,表面那些细密的天庭符文瞬间亮起,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连接上了九天之上某个未知的存在。 一张熟悉的金光名册,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朱宁没有犹豫,他用自己那刚刚变得更加锋利的意志,在那张屠宰簿上,刻下了属于他的第一笔。 “西山鬣狗妖族,叛乱。” “首领烂肠,伏诛。” “全族上下,尽数剿灭。” “职,狼大人,记。”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收回妖力。 金光名册随之隐去。 朱宁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天庭的回复。 不知过了多久,那串紫色的佛珠,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烫。 一行新的指令,缓缓浮现。 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准。” 只有一个字。 可在这一个字之后,那张金光名册,再次展开。 烂肠的名字,已经从名单上被抹去。 而在那份名单的最顶端,那个用新鲜血迹勾勒出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朱砂色的“杀”字。 “东山,独眼狼渊。” “杀。” 第127章 第一份投名状 夜风吹过,卷起一地骨渣的粉末,带着未散的血腥。 朱宁静静地站着,骨白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缓缓摊开手,那串深紫色的佛珠静静地躺在掌心,温润,却也滚烫。 “准。”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 紧接着,那个烙印在狼渊名字旁的朱砂色“杀”字,像一团鬼火,在他脑海中灼烧着。 天庭的刀,终于递到了他的手上。 而刀锋所指,是他名义上的,第一个主人。 朱宁缓缓握紧了那串佛珠,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没有半分迟疑,转身,身影在没入乱石坡那片深沉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必须回去。 …… 溪流旁的石缝里,游子蜷缩在角落,魂魄的伤势在子根磅礴的生机下缓慢恢复着。 他焦躁地踱着步,每一次听到风吹草动,都会警惕地抬起头。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石缝外的阴影中“浮”现。 “你回来了!”游子又惊又喜,可当他看清朱宁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与杀伐之气时,心又猛地沉了下去。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串深紫色的佛珠,扔在了游子面前。 “这是……”游子看着那串熟悉的佛珠,又看了看朱宁那双不带丝毫情感的死寂眼瞳,一个可怕的猜想,让他浑身的羽毛都倒竖了起来。 朱宁的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刚刚,向天庭递交了我的第一份投名状。” 游子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你杀了谁?” “西山,烂肠。” 游子沉默了。 他知道烂肠,那是一头真正的滚刀肉,凶残,且狡猾。 他无法想象,眼前这头伤势未愈的猪妖,是如何在短短半夜之间,就将一整个鬣狗妖族连根拔起。 “天庭怎么说?”游子艰难地问。 “准了。” 朱宁顿了顿,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他。 “然后,给了我一个新的任务。” 他没有说出那个任务是什么,但游子从他那冰冷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是狼渊?”游子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他们要你去除掉那头老狼?” “对。” “你疯了!”游子失声叫道,“这是催命符!他们根本就没想让你活!每一任‘狼大人’的下场,都是被当成消耗品,去试探那些真正棘手的目标!” “我知道。”朱宁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我知道我是一枚弃子。” 他缓缓走到石缝的入口,看着外面那轮冰冷的残月。 “可现在,这枚弃子,拿到了另一位棋手的屠刀。” 游子愣住了。 “什么意思?” “天庭的屠宰簿上,狼渊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杀’字。”朱宁缓缓说道,“这意味着,在天庭的判定里,除掉狼渊的优先度,已经提到了最高。” “他们会给我时间,也会给我……权限。” 朱宁缓缓转过身,看着游子。 “在除掉狼渊之前,我这个‘狼大人’,就是浪浪山上最锋利,也最‘合法’的刀。” 游子看着那双不似生灵的死寂眼瞳,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终于明白了。 这头猪,根本没想过要去杀狼渊。 他要做的,是借着天庭这把“合法”的刀,去清除掉所有挡在他面前的障碍。 他要在这张天罗地网之中,反客为主,成为那个新的织网者。 “我需要一个地方。”朱宁的声音将游子从震惊中拉回,“一个真正的巢穴,而不是这种只能藏身的狗洞。” “我需要情报,”他看着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浪浪山上,所有值得我去‘拜访’一下的家伙,我都要知道。” “我要让他们知道,”朱宁缓缓握紧了那串紫色的镣铐,“新的‘狼大人’,上任了。” 第128章 狼窝的新主 “上一任狼大人的窝,在哪?” 游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朱宁的意图。 他要的不仅是一个身份,更是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 “在黑风崖,”游子的声音有些干涩,“那里地势险要,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那头银狼妖性情多疑,把那里经营得跟铁桶一样。” “很好。” 朱宁缓缓握紧了那串紫色的镣铐。 “带我去。” 黑风崖,名副其实。 山风如刀,从陡峭的崖壁间呼啸而过,发出鬼哭般的嘶鸣。 游子落在朱宁的肩头,指向一处被巨大藤蔓遮掩的狭窄裂缝。 “就是那里。” 朱宁没有立刻上前。 他缓缓闭上眼,【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那道裂缝之后,盘踞着数道微弱却充满了警惕的“生之轨迹”。 “里面还有东西。”朱宁的声音嘶哑。 “应该是银狼妖留下的几个亲信。”游子低声说,“它们不知道主人已死,还在死守。” 朱宁点了点头。 他没有选择强攻。 他的身影,在没入崖壁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游子紧张地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洞穴里,三头毛色驳杂的狼妖正围着一堆篝火,啃食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兽腿。 “都过去七八天了,大人怎么还没回来?”一头体型稍瘦的狼妖不安地问道。 “闭嘴!”为首的独眼狼妖呵斥道,“大人的事,也是你能揣测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抽动了一下鼻子,警惕地抬起头。 “谁?” 洞穴里,除了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一片死寂。 可那头独眼狼妖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看到,自己同伴脚下的那片阴影,毫无征兆地,蠕动了一下。 “小心!” 他刚要发出警告。 已经,晚了。 两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巨手,猛地从阴影中探出,一把捂住了那两头狼妖的嘴,另一只手则如同铁钳,死死锁住了它们的脖颈。 “咔嚓。” 两声轻响,干脆利落。 独眼狼妖的身体瞬间僵住,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甚至没看清敌人是谁,便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自己的影子里,扼住了他的咽喉。 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看着那头早已被吓破了胆的独眼狼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怜悯。 “从今天起,这里换主人了。” 朱宁松开手,那具温热的尸体“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没有再看一眼,径直向着洞穴深处走去。 这里比他之前所有的藏身之所都要宽敞,也更干燥。 石壁上甚至还挂着几张鞣制好的兽皮,角落里堆放着一些风干的肉块和清水。 而在洞穴的最深处,有一块被磨得光滑平整的青石。 那是上一任“狼大人”的王座。 朱宁缓缓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张冰冷的石座上,坐了下来。 骨白色的甲胄与青石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缓缓摊开手,那串深紫色的佛珠,静静地躺在掌心。 游子从洞外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看着眼前这副画面,久久无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浪浪山的阴影里,有了一位新的君王。 一个,比之前所有“狼大人”,都更危险,也更……深不可测的君王。 “游子,”朱宁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我需要眼睛。” “不止一双。” “我要浪浪山上所有的乌鸦,所有的飞鸟,都成为我的眼睛。” 朱宁看着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知道,这山上吹过的每一阵风,落下的每一片叶。” “我要一张网。” “一张,能将所有棋手都网罗其中的,新网。” 第129章 蛛网之始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穿过洞口的藤蔓,在潮湿的青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石座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骸骨雕像。 三相骨甲完美地收敛了所有气息,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块真正的,被岁月风化了的白骨。 游子站在他身旁的石台上,一夜未眠。 他看着朱宁,那双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复杂。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怕了?”朱宁的声音嘶哑,打破了洞穴里的死寂。 游子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摇了摇头。 “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干涩,“我只是不认识你了。”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山林,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不出半分暖意。 “我当狼,你当眼。” 朱宁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一张网,一张能将所有棋手都网罗其中的新网。而你,是这张网的第一个节点。” 游子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从他为朱宁指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这张网上的一根丝。 “我需要知道,这山上吹过的每一阵风,落下的每一片叶。”朱宁缓缓说道,“我要知道每一队巡山妖兵的换防路线,知道每一个山头洞主的喜好与弱点。” “我要知道,观音禅院的‘渔夫’,究竟在捞些什么。” “我还要知道,”朱宁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冰冷,“那头老狼,究竟想从地底下,挖出什么。” 游子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这头猪,他要的不是情报。 他要的是,掀翻整座浪浪山的棋盘。 “鸦境之外,便是猎场。”游子低声说,“浪浪山上的飞鸟,大多独来独往,警惕性极高,想让它们都成为你的眼睛,很难。” “那就给它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朱宁缓缓转过身,看着游子。 “告诉它们,黑风崖换了新的主人。” “告诉它们,新的‘狼大人’,不喜欢自己的领地里,有看不见的角落。” “顺从者,可以得到庇护,以及……食物。”朱宁从怀中,摸出了一小块风干的肉块,随手扔了过去,“违逆者,我会亲自登门拜访。” 游子看着那块风干的肉,又看了看朱宁那双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是命令,也是威胁。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 游子深吸一口气,走到洞口,仰头,发出了一声极其古怪的,介于嘶鸣与咆哮之间的啼叫。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顺着山风,向着四面八方,远远地传递开去。 这是鸦族的秘语。 是召集,也是警告。 做完这一切,游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地落回石台。 “剩下的,”他低声说,“就看它们自己的选择了。” 朱宁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理会游子,而是转身,开始审视这座属于他的,新的巢穴。 这里比他之前所有的藏身之所都要宽敞,石壁上甚至还挂着几张鞣制好的兽皮,角落里堆放着一些风干的肉块和清水。 朱宁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青石王座之后,一道极其隐蔽的石缝上。 他缓缓走上前,骨白的指尖在那道石缝上轻轻一划。 “咔哒。” 一声轻响,一块伪装成岩壁的石板,应声滑开。 一个只有半人高的暗格,出现在他眼前。 暗格里没有财宝,没有法器。 只有一本用某种不知名兽皮缝制的,厚厚的册子。 朱宁将其取出,缓缓翻开。 一股混杂着血腥与墨香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册子的第一页,用朱砂般的血色,写着三个狰狞的妖文。 “屠宰簿”。 第130章 东山双煞 黑风崖的石座冰冷刺骨,寒意顺着骨甲的缝隙,一点点渗入朱宁的四肢百骸。 这里,是上一任狼大人的巢穴。 如今,成了他的。 游子已经离去。 他像一缕无声的黑烟,融入了山林的黎明,去编织那张朱宁想要的覆盖整座浪浪山的大网。 洞穴里,只剩下朱宁自己。 他缓缓摊开手,那本用兽皮缝制的《屠宰簿》静静地躺在掌心。 册子很厚,每一页都浸透了不知多少妖物的血与怨。 朱宁的指尖,轻轻划过第一页上那两个用血色朱砂写下的名字。 黑风双煞。 游子的情报很精准,这本天庭的名册,则更加详尽。 雄豹名“黑风”,妖将后期,天赋【裂风爪】,性情暴虐。 雌豹名“血煞”,同样是妖将后期,天赋【血影步】,生性多疑。 它们盘踞在东山隘口,那里是浪浪山通往外界皮货商路的唯一咽喉。 册子上,对它们的评价只有四个字。 贪婪,且互不信任。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合上了册子。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以让他这个新任“狼大人”立威的刀。 而这两头互相猜忌的豹子,是最好的选择。 他没有立刻出发。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石座上,闭上眼,开始吐纳。 体内的三相骨甲,像一头沉睡的凶兽,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 佛光、魔意、骸骨死寂,三股力量在他体内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他必须尽快熟悉这股力量。 熟悉这副,不再属于猪妖的,骸骨囚笼。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翅膀扇动声,从洞口传来。 朱宁猛地睁开眼。 一只瘦小的乌鸦,落在了洞口的藤蔓上。 它没有进来,只是歪着头,将一片卷起的树叶,扔在了地上。 做完这一切,它便振翅而起,再次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朱宁走上前,捡起了那片树叶。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爪尖仓促划出的,简陋地图。 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东山隘口的地形,以及两处被特意圈出的巢穴。 一东一西,相隔不过百丈。 游子的网,已经开始运作了。 朱宁将那片树叶碾成粉末,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身影在没入洞口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东山隘口,山风凛冽。 朱宁藏身在一块巨岩的阴影之下,那双死寂的眼瞳,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那座由巨石搭建的简陋哨卡。 两头豹妖小妖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一无所知。 朱宁没有立刻动手。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与这片山林的死寂融为一体。 当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时,他动了。 他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无声无息地,绕到了哨卡的后方。 两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巨手,猛地从那两头豹妖自己的影子里破“土”而出,一把捂住了它们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咔嚓。” 两声轻响,干脆利落。 朱宁将那两具温热的尸体拖入黑暗,没有半分停留。 他剥下其中一具尸体上还算完整的皮甲,披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向着东侧那座更大的巢穴走去。 那里,是雄豹黑风的洞府。 “什么人?” 洞口负责警戒的豹妖,第一时间发现了他,发出了警惕的呵斥。 “是我,”朱宁压低了声音,让自己的喘息听起来充满了虚弱与恐惧,“出……出事了!” 他“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仿佛受了重伤。 那头豹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西边……西边……”朱宁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血煞夫人她……她把我们的货,私吞了!” 豹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胡说什么?” “我亲眼看到的!”朱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她杀了阿三,把那批最上等的火狐皮,藏进了她的私库!我拼死才逃了出来!” 豹妖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知道,血煞夫人和黑风大王之间,早已是同床异梦。 私吞货物这种事,她绝对做得出来。 “你在这里等着!”豹妖没有完全相信,他转身便要向洞内汇报。 可已经,晚了。 朱宁的身影,从他脚下的阴影中,缓缓“浮”起。 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早已五指成爪,无声无息地,刺入了他的后心。 “噗嗤。” 一声轻响。 那头豹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只从自己胸口透出的森然骨爪。 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 朱宁缓缓收回手,骨甲之上,纤尘不染。 他将那具尸体拖入黑暗,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烂的皮甲,大步流星地,向着洞穴深处走去。 “大王!不好了!” 他一边跑,一边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嘶吼。 “血煞夫人她……她反了!” 第131章 血染的狐皮 洞穴深处,腥风扑鼻。 几头豹妖正围着篝火,撕扯着一头不知名的鹿妖尸骸。 骨骼碎裂声与粗野的笑骂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原始的暴虐。 朱宁踉跄着冲了进来,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皮甲沾满了泥土与血污。 “大王!不好了!” 他的嘶吼因为“恐惧”而变了调,成功吸引了所有豹妖的注意。 篝火旁的喧闹戛然而止。 一头体型比同类壮硕近倍的雄豹,缓缓从一张由骷髅堆砌的石座上站起。 他那双浑浊的兽瞳,像两颗冰冷的琥珀,死死锁定了朱宁。 他就是黑风。 “吵什么?”黑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朱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血煞夫人……血煞夫人她反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洞穴里的豹妖们瞬间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怀疑。 黑风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 他一步步走下石座,那股属于妖将后期的恐怖气息,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朱宁身上。 “把话说清楚。” 朱宁抬头,眼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愤怒。 “今晚轮到小的们去西边哨卡换防,血煞夫人突然出现,说要盘点货物。” “她……她杀了阿三!还说……还说大王您有勇无谋,这东山隘口,迟早是她的!” 朱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他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被鲜血浸透的,火红色的狐皮残片。 “小的拼死才抢回这一块!大王,那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劫来的上等火狐皮啊!” 黑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火狐皮。 那是他准备献给那位“大王”的寿礼,也是他与血煞之间矛盾的根源。 他一把夺过那块狐皮残片,凑到鼻尖嗅了嗅。 上面除了血腥味,确实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血煞的,阴冷气息。 “她人呢?”黑风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 “小的不知,”朱宁颤抖着回答,“她抢了货就往自己的洞府去了,还说……还说谁敢拦她,就如此皮!” 黑风缓缓握紧了拳头,那块狐皮残片在他掌中化为齑粉。 贪婪,多疑,互不信任。 游子的情报,像一枚精准的钥匙,打开了黑风心中那把名为“暴怒”的锁。 “大王,不可轻信!”石座旁,一头看起来较为精明的豹妖头目低声劝道,“血煞夫人虽然贪婪,但应该不敢……” “你的意思是,我在说谎?”黑风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双冰冷的兽瞳,瞥了他一眼。 那名豹妖头目瞬间噤声,冷汗涔涔。 朱宁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向前叩首,声音悲怆:“大王!小的情知空口无凭,但那批火狐皮就藏在血煞夫人的私库里!您派人一看便知!” “若小的有半句谎言,甘愿被大王撕成碎片!”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黑风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身旁石壁上挂着的一柄环首骨刀。 “小的们!” 他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怒的咆哮,声震四野。 “抄上家伙,跟我去西边!” “我倒要看看,那只母豹子是不是真的活腻了!” 洞穴里的豹妖们齐声嘶吼,嗜血的战意瞬间被点燃。 黑风大步流星地向洞外走去,经过朱宁身旁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这名“忠心耿耿”的属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随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扔了过去。 “这是赏你的。” “好好养伤,”黑风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等我回来,你的位置,就在那几个废物之上。”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一股腥风,消失在了洞口。 洞穴里,很快便只剩下朱宁一人。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 脸上那副惊恐与懦弱的表情,如同面具般褪去,只剩下那双死寂的眼瞳,在跳动的火光下,一片冰冷。 他捡起那个皮囊,打开闻了闻。 里面是几枚疗伤用的妖丹。 朱宁没有客气,将其尽数吞下。 他走到那张由骷髅堆砌的石座前,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张冰冷的王座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洞外那片被喊杀声与火光搅乱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风,起了。 第132章 猎犬的嗅觉 黑风的巢穴里,只剩下跳动的火光与死寂。 朱宁坐在那张由骷髅堆砌的石座上,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骸骨雕像,耐心等待着风声的传来。 那几枚疗伤妖丹的力量,正在他体内缓缓化开,修复着因强行催动三相骨甲而造成的内伤。 他需要恢复。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都可能成为接下来那场豪赌的胜负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遥远的嘶吼,顺着山风,隐隐约约地钻入洞中。 来了。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亲手种下的那枚名为“背叛”的种子,终于在黑风那颗暴虐的心中,生根发芽。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走到洞口,向西望去。 那里的夜空,已经被隐约的火光与冲天的妖气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红。 喊杀声、咆哮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一曲最血腥的乐章。 东山隘口的豹妖,倾巢而出。 黑风这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猎犬,正循着他留下的虚假气味,疯狂撕咬着自己的同类。 朱宁没有再看。 他要用这场由自己亲手点燃的内乱,为自己创造出唯一一个,能够接近炼妖台的窗口。 他的身影在没入洞口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山路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小妖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不知所措地看着东西两个方向同时燃起的战火。 朱宁像一道真正的幽魂,贴着山壁的阴影高速穿行。 那些混乱的妖兵与奔逃的散妖,没有一个能察觉到他这道致命的影子。 一头慌不择路的野猪妖,迎面撞了过来。 它甚至没看清朱宁的模样,便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咔嚓。” 一声轻响。 朱宁松开手,任由那具温热的尸体软软滑落在地,没有半分停留。 他不能留下任何目击者。 越靠近主峰,防卫反而愈发森严。 数十名豹妖亲卫将通往炼妖台的唯一山道堵得水泄不通,为首的豹妖头目正一脸焦躁地来回踱步。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他厉声呵斥道,“大王去剿灭叛逆,我等必须守好祭台,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朱宁藏身在一块巨岩的阴影之下,眉头微微皱起。 黑风虽然冲动,却并不愚蠢。 他带走了主力,却也留下了最精锐的亲卫来看守后路。 强攻,绝无可能。 朱宁缓缓向后退去,再次融入阴影。 他需要另一场骗局。 片刻之后,一道踉跄的身影,从山下的密林中冲了出来。 正是朱宁。 他身上那件破烂的豹妖皮甲,又多了几道狰狞的爪痕,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站住!什么人?” 豹妖亲卫第一时间发现了他,数柄骨刃瞬间对准了他的咽喉。 “是我!”朱宁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与急切,“快……快去禀报头领!血煞那只疯婆子,她……她带着一队死士,绕后了!” 为首的豹妖头目脸色一变,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胡说八道!西边的防线固若金汤,她怎么可能……” “她根本没想过要冲破防线!”朱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她的目标是炼妖台!她要抢走祭品,去跟那位‘大王’谈判!”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那豹妖头目的心上。 抢夺祭品! 这个罪名,别说是血煞,就连黑风自己都承担不起! “此话当真?” “小的亲眼所见!”朱宁指着山下另一条更加崎岖隐蔽的小路,“他们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小的拼死才逃出来报信!” 豹妖头目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知道,朱宁说的这条小路,确实是防卫的死角。 “头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身旁一名亲卫急切地劝道,“万一祭品真出了事,咱们都得被大王剥了皮!”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豹妖头目指着朱宁,“带几个人守住这里,剩下的人,跟我去堵住那条小路!” “绝不能让那只疯婆子,靠近炼妖台半步!” 说罢,他不再有半分犹豫,带着九成以上的亲卫,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向着那条虚假的小路,悍然冲去。 山道上,瞬间只剩下朱宁和三名负责“看守”他的豹妖。 那三名豹妖警惕地盯着朱宁,却没有发现,他们脚下的阴影,早已活了过来。 朱宁缓缓地,直起了那副“重伤”的身躯。 脸上那副惊恐与懦弱的表情,如同面具般褪去,只剩下那双死寂的眼瞳,在冲天的火光下,一片冰冷。 “现在,”他的声音嘶哑,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轮到你们了。” 第133章 无声的屠戮 为首的豹妖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想也不想,便要张口发出示警的咆哮。 可已经,晚了。 他脚下的阴影,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一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巨手,猛地从他自己的影子里破“土”而出,一把捂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另一只手则如同铁钳,死死锁住了他的脖颈。 “咔嚓。” 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另外两头豹妖的攻势戛然而止,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他自己的影子,活生生吞噬。 连一丝血迹都未留下。 恐惧,如同最恶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们所有的思绪。 他们转身便要逃。 可他们的影子,却像被钉死在了原地,沉重如铁。 朱宁的身影,从其中一头豹妖身后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没有看那头早已被吓破了胆的猎物,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 “噗嗤。” 一声轻响。 那头豹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只从自己胸口透出的,森然骨爪。 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 最后一名豹妖彻底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竟不顾一切地,朝着山下的方向滚去。 朱宁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狰狞狼首图样的左肩。 “吼!” 一声无形的、充满了暴戾与征伐意志的咆哮,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那头奔逃的豹妖身体猛地一僵,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停滞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 他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一只白骨巨手破土而出,如同地狱的囚笼,一把攥住了他挣扎的身躯。 骨手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惨叫,戛然而止。 冰冷的机械音,接连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全部吞噬,强化【阴影潜行】。” 三股驳杂的妖力气流冲天而起,灌入他的眉心。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阴影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也更加……随心所欲。 他将那三具温热的尸体拖入黑暗,没有半分停留,身影再次融入阴影,向着那灯火通明的炼妖台,疾驰而去。 通往祭台的最后一段山路,空无一人。 朱宁从一块巨岩的阴影下“浮”现,那双死寂的眼瞳穿透喧嚣,死死锁定了石柱顶端。 游子被铁链捆着,瘦小的身影在山风中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朱宁缓缓握紧了拳头。 骨白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甲胄表面的金色佛文与独眼狼首图样,在他失控的情绪下,明灭不定。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一次,在那头豹妖头目发现被骗,带人返回之前的唯一机会。 他不再犹豫。 他右脚在龟裂的地面重重一踏! 轰!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沿着那根被漆黑触手缠绕的石柱,悍然向上冲锋! “是你!”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怒与屈辱的咆哮,从山下那条虚假的小路方向传来。 是那名豹妖头目。 他终究还是反应了过来。 可已经,晚了。 朱宁的身影早已冲到了石柱的顶端。 他一把将早已昏厥的游子抄入怀中,然后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冷冷地望向了那道正从山下飞速逼近的,愤怒的黑影。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骨白甲胄的右手。 甲胄之上,那股源自巨鸦之骸的死寂之力,如潮水般涌出。 他没有去攻击那名豹妖头目。 他的目标,是这座早已被深渊气息污染的,炼妖台。 “碎。”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脚下的图腾石柱,连同整座炼妖台,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数十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庞大、更狰狞的白骨巨手,竟从那坚实的平台之下破“土”而出! 它们的目标,不是任何妖物。 而是这座平台的,地基! 轰隆! 一声不似来自凡间的沉闷巨响,在浪浪山的主峰之巅,轰然炸响! 那座承载了无数血腥与罪孽的炼妖台,竟被这股来自地底的蛮横力量,硬生生从内部,顶得四分五裂! 碎石与尘埃冲天而起,遮蔽了月光。 朱宁抱着游子,在那座平台彻底崩塌的前一刻,纵身一跃,跳向了主峰另一侧,那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的身影,在坠落的瞬间,便融入了那片更深沉的,夜的阴影。 只留下那名刚刚冲上山顶,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废墟,目瞪口呆的豹妖头目。 和他耳边,那句仿佛来自九幽的,冰冷回响。 “告诉你的主子。” “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134章 废墟上的新王 夜风如刀,割过骨甲。 朱宁抱着游子,在林间的阴影里穿行。 他没有回头,但身后那座主峰崩塌的巨响,与冲天的火光,依旧在他神魂中回荡。 他赢了这一局。 代价是,整座浪浪山都将成为他的猎场。 他必须找一个地方,一个足以让他这把无鞘之刃,暂时安放的刀鞘。 他没有回黑风崖,那里已经不再安全。 他循着溪流,一路向下,最终在一片被乱石与瀑布遮掩的断崖下,找到了一个新的藏身之所。 那是一个被水汽侵蚀出的天然石洞,洞口狭窄,内里却别有洞天。 朱宁将游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石台上。 子根的力量正在他体内缓缓生效,游子的呼吸平稳,魂魄的伤势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他没有立刻开始疗伤。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洞口,任由冰冷的水雾打湿他骨白色的甲胄。 离开了鸦境的魂钟,他体内那三股力量再次变得躁动不安。 佛光试图镇压,魔意疯狂冲撞,骸骨的死寂则像一块冰冷的礁石,横亘在两者之间。 他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囚徒,脚下是万丈深渊。 “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将朱宁从内视中惊醒。 游子醒了。 他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翅膀撑起上半身,一双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复杂。 “我们……逃出来了?”游子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朱宁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走到石台前,将那本从银狼妖洞府里找到的《屠宰簿》,放在了游子面前。 “现在,我们该谈谈,这张旧网了。” 游子看着那本散发着血腥与陈腐气息的兽皮册子,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天庭的‘牧羊册’。”朱宁的声音冰冷,“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献祭的棋子。” “黑风双煞死了,烂肠也死了。”朱宁的指尖,轻轻划过那几个已经被他亲手抹去的名字,“天庭的名单上,出现了两个巨大的空缺。” 游子瞬间明白了朱宁的意图。 “你要……填上它们?” “不。”朱宁摇了摇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我要用这两个空缺,为我们自己的网,拉进第一批丝。” 他看着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两个名字。两个实力足够,却又被这本册子排斥在外,急需一个‘身份’来保命的名字。” 游子沉默了。 他知道,这头猪,他要的不是杀戮。 他要的是,收编。 “南岭有一对穿山甲兄弟,”游子没有半分犹豫,脑海中那张无形的情报网迅速开始运作,“兄长叫‘石穿’,弟弟叫‘土越’。它们都是妖将中期,天赋是土遁与坚甲,最擅长保命,从不参与任何纷争,因此也得不到任何势力的庇护。” “最重要的是,”游子顿了顿,“它们占据的那条山脉,地下有一条小型的元磁矿脉。那头银狼妖,早就盯上它们了。”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你留下养伤,”他看着游子,“顺便,帮我起草一份新的‘屠宰簿’。” “我要这山上所有妖将级别以上的妖物,它们的名字、天赋、弱点,以及……它们最想杀死谁。” 游子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这头猪,他要的不是一张情报网。 他要的,是一本属于他自己的生死簿。 “那你呢?”游子艰难地问。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 “我去收两条,听话的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在没入洞口阴影的刹那,便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游子一人,看着那本摊开的《屠宰簿》,久久无言。 他知道,从今天起,浪浪山将不再有高高在上的牧羊人。 只有一头披着狼皮,手持屠刀的废墟上的新王。 第135章 第一份招募令 南岭,穿山甲兄弟。 游子的情报像一根精准的钢针,刺入浪浪山那张错综复杂的势力图谱,为他找到了第一个可以撬动的支点。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走到洞口,辨认了一下方向。 身影在没入瀑布水幕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南岭的山势比西山更陡峭,也更贫瘠。 嶙峋的怪石取代了茂密的林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金属矿石的味道。 朱宁在阴影中穿行。 他没有刻意收敛气息,那身三相骨甲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 佛光镇压魔意,魔意吞噬死寂,死寂隔绝生机,三股力量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循环,将他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像一个行走在生与死夹缝中的幽灵。 半个时辰后,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山坳里,传来一阵金铁交鸣的脆响,混杂着几声压抑的怒吼。 朱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伏在一块巨岩之后,向着山坳内望去。 只见七八头豺妖,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洞口,疯狂地用骨矛与利爪攻击着。 洞口被一块巨大的、泛着淡淡土黄色光晕的岩石堵得严严实实,任凭豺妖如何攻击,都只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 “石穿!土越!你们两个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为首的豺妖头目,一爪将一块人头大小的岩石抓得粉碎,暴怒地咆哮着。 “这元磁矿脉,是熊教头当年赏给我们豺老大的!你们两个占了这么久,也该吐出来了!” 洞穴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瓮声瓮气的回应。 “熊教头早就死了!这南岭,是我们兄弟俩一寸寸挖出来的,凭什么给你!” “就凭老子的拳头比你硬!” 豺妖头目狞笑着,再次举起了利爪。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出场。 他没有再隐藏。 他缓缓地,从巨岩之后走了出来。 骨白色的甲胄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 “吵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却像一柄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山坳里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豺妖都猛地转过身,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豺妖头目眯起了眼,他从这尊骨白怪物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不安的危险气息。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那头气焰最嚣张的豺妖头目。 嗡—— 甲胄之上,那股源自巨鸦之骸的死寂之力,如潮水般涌出。 “跪下。” 朱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头豺妖头目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正要张口嘲讽。 可他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一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狰狞巨手,竟从那坚实的土地之中破土而出,如同地狱的囚笼,一把攥住了他挣扎的身躯!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了整片山坳。 剩下的豺妖彻底被吓破了胆,它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老大,被那只白骨巨手死死攥住,提至半空。 “现在,”朱宁的声音依旧冰冷,“我再说一遍。” “跪下。” “噗通!” “噗通!” 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 所有的豺妖都丢下了手中的兵器,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身体剧烈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朱宁没有再看它们。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望向了那个被巨石堵住的洞口。 “轰隆……” 堵住洞口的巨石,缓缓向内移开,露出了两条壮硕的身影。 正是穿山甲兄弟,石穿与土越。 它们警惕地看着眼前这副诡异的景象,又看了看那尊如同魔神般的骨白怪物,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震惊与戒备。 朱宁没有理会它们的警惕。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那只攥着豺妖头目的白骨巨手,在他的意志下,开始缓缓收缩。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豺妖头目的惨叫,戛然而止。 朱宁松开手,那具温热的尸体“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看着那对早已被吓傻了的穿山甲兄弟,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妖物的耳边。 “我,是浪浪山新的‘狼大人’。”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是上我的船,还是上天庭的……屠宰簿。” 第136章 生死簿上无名客 石穿和土越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那头豺妖头目的尸体就在不远处,温热的血还在向外渗,提醒着它们眼前这尊骨白怪物的恐怖。 这不是询问。 是审判。 朱宁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只被捏碎了头颅的豺妖尸体,在脚下慢慢变冷。 时间,是他最好的武器。 “狼……狼大人……”石穿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们兄弟俩从不参与任何纷争,只想守着这片贫瘠之地……” “我知道。”朱宁打断了他。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手,掌心摊开。 那本从银狼妖洞府里找到的《屠宰簿》,无声地滑落。 册子摊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陈腐气息的兽皮味,扑面而来。 “上一任狼大人,很欣赏你们脚下这条元磁矿脉。”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所以,你们的名字,早就在这本册子上了。” 石穿和土越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它们自以为的与世无争,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里,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可现在,”朱宁的指尖,轻轻划过册子上一片空白的区域,“我成了新的‘狼大人’。” “我说了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穿山甲兄弟的心上。 生与死的界限,此刻就摆在它们面前,清晰得令人窒息。 “噗通!” 石穿再没有半分犹豫,庞大的身躯重重跪倒在地,坚硬的甲壳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石穿(土越),愿为狼大人效死!” 土越也紧随其后,将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尘土里。 它们别无选择。 “很好。” 朱宁缓缓收起了那本《屠宰簿》,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需要的是手下,不是尸体。 “你们的第一个任务,”朱宁的声音冰冷,“清理掉这些杂碎,然后,带我去看看你们的矿脉。” “是!” 石穿和土越如蒙大赦,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它们转身,将所有的恐惧与愤怒,都宣泄到了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豺妖身上。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便响彻了整片山坳。 朱宁没有再看。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浪浪山主峰的方向。 那里,有另一张更大的网在等着他。 …… 元磁矿脉的入口,隐藏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地底裂缝之中。 洞内并非朱宁想象中的狭窄潮湿,反而别有洞天。 无数散发着淡淡微光的元磁矿石,将整座地底洞窟照得亮如白昼。 “大人,这里就是我们兄弟俩的家了。”石穿恭敬地跟在朱宁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朱宁点了点头。 这里的元磁之力,能天然地屏蔽大部分神念的探查,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新巢穴。”朱宁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你们的任务,就是守好这里,不允许任何活物靠近。” “遵命!” “另外,”朱宁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了那串深紫色的佛珠,“每隔三日,我会需要一些‘材料’。” 他将佛珠扔了过去。 “拿着它,去黑风崖。会有一只乌鸦,告诉你们该做什么。” 石穿和土越接过那串冰冷的佛珠,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天庭威压,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们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绑上了这尊骨白魔神的战车,再无回头之路。 朱宁没有再理会它们。 他独自一人,走向了洞窟的最深处。 那里,元磁之力最为浓郁,也最为精纯。 他缓缓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骨白色的甲胄与矿石接触,竟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一股精纯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能量,顺着甲胄,缓缓流入他的体内。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吐纳。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修复,而是主动地,用这股外来的元磁之力,去淬炼,去打磨他体内那三股桀骜不驯的力量。 他要将这副骸骨囚笼,锻造成一柄真正属于自己的神兵。 而在他神魂的最深处,那本无形的生死簿上,石穿与土越的名字,被他用自己的意志,悄然刻下。 这是他的第一份班底。 也是他在这片废墟之上,点燃的第一簇,王火。 第137章 獠牙与新巢 元磁矿洞深处,一片死寂。 只有散发着幽幽微光的矿石,将朱宁骨白色的甲胄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盘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之上,任由精纯的元磁之力,顺着骨甲的缝隙缓缓渗入,冲刷着体内三股桀骜不驯的力量。 佛光温润,试图净化一切。 魔意暴戾,渴望撕裂万物。 骸骨死寂,则像一块冰冷的礁石,横亘在两者之间,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朱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触碰到洞壁,竟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正在熟悉这副新的躯壳,也在熟悉这份,随时可能将自己撕裂的力量。 “大人。” 石穿的声音从洞口传来,瓮声瓮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 朱宁没有睁眼。 “说。” “外面……外面有只乌鸦求见。”石穿顿了顿,补充道,“他说,他叫游子。”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阵轻微的翅膀扇动声响起。 游子落在了不远处的石台上,魂魄的伤势在子根磅礴的生机下已无大碍,只是气息还有些虚浮。 他看着那尊如同骸骨魔神般的身影,那双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复杂。 “山上的天,乱了。”游子的声音干涩。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说重点。” “豹堂主死了,炼妖台被毁,天庭留在主峰的势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游子语速极快,“黑风双煞和烂肠的地盘,现在成了无主之地,无数小妖正在为了争抢地盘大打出手。” “整座浪浪山,变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朱宁没有丝毫意外。 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我让你查的东西呢?” “查到了。”游子从翅膀下,抖落一片卷起的树叶,“观音禅院的‘渔夫’,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黑水潭。据说,潭底那只黑鳞蛟,与他有些渊源。” 朱宁接过树叶,缓缓展开。 “至于狼渊……”游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手下的那些‘鬼’,在搅乱了豹堂主的防线后,就集体消失了。我怀疑,它们都回到了地底。” 朱宁点了点头。 一切,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走到石台前,将那本从银狼妖洞府里找到的《屠宰簿》,放在了游子面前。 “这张旧网,该换些新线了。” 游子看着那本散发着血腥与陈腐气息的兽皮册子,瞳孔微微收缩。 “你的意思是……” “黑风双煞和烂肠死了,天庭的名单上,出现了三个空缺。”朱宁的声音冰冷,“我需要用新的名字,去填满它们。” “一个,是黑水潭下的黑鳞蛟。” 朱宁的指尖,轻轻点在册子上一个空白的区域。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天赋,他的弱点,以及……他究竟在怕些什么。” 游子瞬间明白了朱宁的意图。 “可他是妖将后期,据说还有上古异种血脉……”游子迟疑道。 “那又如何?”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告诉他,新的‘狼大人’,可以抹去他在这本册子上的名字。” “也可以,随时添上。” 游子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另外两个名字呢?”游子艰难地问。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洞窟的最深处。 那里,元磁之力最为浓郁,也最为纯粹。 “另外两个,留给我们的新邻居。” 他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冰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去告诉那对穿山甲兄弟。” “他们的第一个投名状,到了。” 第138章 獠牙初露 游子走了。 他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山林拂晓的薄雾,没有回头。 洞穴里,只剩下朱宁自己,和那本摊开的,散发着血腥与陈腐气息的《屠宰簿》。 朱宁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精纯的元磁之力顺着骨甲的缝隙缓缓渗入,像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反复淬炼着他体内那三股桀骜不驯的力量。 他正在熟悉这副新的躯壳。 也在熟悉这份,随时可能将自己撕裂的力量。 “大人。” 石穿和土越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瓮声瓮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 它们的身后,是几具被拖拽进来的豺妖尸骸,血腥味很快便弥漫开来。 朱宁没有睁眼。 “清理干净了?” “回大人,”石穿恭敬地回答,“南岭之内,再无豺妖。” “很好。”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看着那对仍带着一丝不安的穿山甲兄弟,缓缓开口。 “你们怕我?” 石穿和土越的身体猛地一颤,将头颅埋得更低。 “我等……誓死效忠大人!” “效忠,不是用嘴说的。”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他走到那几具豺妖尸体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一具尸体温热的脖颈。 “这片矿洞,是我的巢穴。” “我需要看门狗。”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但我不养废物。” 石穿和土越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你们的天赋是土遁与坚甲,最擅长的是防御和保命。”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它们,“可我的手下,不需要只会挨打的沙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们,学会杀人。” 石穿和土越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从今天起,你们轮流值守。”朱宁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南岭,就是你们的猎场。” “每日,我要见到一具新的尸体。” “不必是妖将,不必是强敌。哪怕只是一头不开眼的野狼,一只迷路的狐妖。” “我要你们的爪子,习惯撕开血肉的感觉。” 朱宁看着那对早已被吓傻了的穿山甲兄弟,缓缓开口。 “天庭的屠宰簿上,随时可以添上新的名字。” “别让我觉得,你们的名字,比那些豺妖更合适。” 说完,他不再理会它们,转身,独自一人走向了洞窟的最深处。 石穿和土越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它们坚硬的甲壳。 它们看着那尊如同魔神般的骨白背影,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许久,石穿才从地上爬起,他看了一眼身旁还在瑟瑟发抖的弟弟,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具冰冷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狠戾。 “走!” 他低吼一声,拖起一具豺妖的尸体,头也不回地向洞外走去。 “大人说得对。” “我们不能,再当沙袋了。” 洞窟深处,朱宁重新在那块元磁矿石上坐下。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吐纳。 他需要的不是两条只会挖洞的工兵。 他要的,是两柄能替他处理掉所有“杂碎”的,染血的獠牙。 而在他神魂的最深处,那本无形的生死簿上,石穿与土越的名字旁,被他用自己的意志,悄然画上了一个小小的,血色的问号。 这是他的第一份班底。 也是他在这片废墟之上,埋下的第一颗,既能守护巢穴,也能随时引爆的……雷。 第139章 染血的獠牙 “大人。” 石穿和土越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打断了他的修炼。 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血腥与疲惫。 朱宁缓缓睁开眼。 那对穿山甲兄弟,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它们的甲壳上布满了新的抓痕与咬伤,其中一妖的肩胛处甚至还在向外渗着血。 但在它们身后,拖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是一头妖兵级别的狐妖。 “这是今日的。”石穿的声音沙哑,他将那具尸体扔在地上,动作有些僵硬。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对兄弟,看着它们眼中尚未散尽的凶戾,和那份深藏其后的不安。 “你们受伤了。”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土越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辩解。 石穿却抢先一步,重重跪倒在地。 “属下无能!”他将头颅深深地埋进尘土里,“这狐妖太过狡猾,我兄弟二人追了半日,才将其堵死在山涧。”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走到那具狐妖尸体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尸体脖颈处那道致命的伤口。 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你们做的很好。” 朱宁的声音依旧冰冷,却让那对兄弟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了下来。 “记住,”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它们,“我要的不是你们的性命,而是你们的獠牙。” “去处理掉,”他指了指那具尸体,“然后养好伤。” “是!” 石穿和土越如蒙大赦,拖起尸体,恭敬地退了出去。 朱宁重新在那块元磁矿石上坐下。 他知道,这两柄刀,已经开始见血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翅膀扇动声响起。 游子从洞窟的另一条岔道飞了进来,落在了不远处的石台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漆黑的豆眼,却亮得惊人。 “有消息了。”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兴奋。 朱宁点了点头。 “黑水潭下的那只黑鳞蛟,确实与观音禅院有联系。”游子语速极快,“我派出去的眼线看到,每隔七日,都会有一个披着蓑衣的渔夫,去潭边垂钓。” “他钓的不是鱼。” “是蛟。”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那只黑鳞蛟,似乎很怕那个渔夫。”游子继续说道,“每次渔夫一来,潭中便会妖气尽敛,连一丝波澜都不敢泛起。” “有意思。”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有一件事,”游子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那只黑鳞蛟,似乎不是在守护什么财宝,它在看守一扇门。” “一扇,沉在潭底,不知通往何处的,石门。” 朱宁沉默了。 黑水潭,黑鳞蛟,观音禅院的渔夫,还有一扇未知的石门。 这张旧网之下,似乎还藏着另一张,更深、更黑的网。 “我知道了。”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在幽幽的矿石微光下,流淌着一层冷硬的光。 “准备一下,”他看着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明天,我们也去潭边。” “钓鱼。” 第140章 潭边的蓑衣客 元磁矿洞深处,死一般寂静。 石穿拖着一头野狼妖的尸体走了进来,甲壳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他将尸体扔在朱宁面前,动作熟练,眼神麻木。 “大人,今日的。” 朱宁没有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这对穿山甲兄弟的獠牙,正在以他期望的速度,被鲜血磨砺得锋利。 “处理掉。” “是。” 石穿拖着尸体,恭敬地退了出去。 洞窟里,再次只剩下朱宁自己。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流触碰到洞壁,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元磁之力淬炼着骨甲,让他体内那三股力量的平衡,变得愈发稳固。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也需要,解开更多的谜团。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走到洞口,游子早已等候在那里。 “都安排好了?” “鸦群已经散开,”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黑水潭方圆十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朱宁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洞穴深处,石穿和土越的气息沉稳,像两块真正的顽石。 “守好这里。” 他留下这句命令,身影在没入洞口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黑水潭。 名副其实。 潭水黑得像一整块被墨汁浸透的玄冰,深不见底。 水面不起半点波澜,连风都仿佛被这片死寂的水域吞噬。 这里感受不到丝毫妖气。 不是没有,而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地压制在了潭底。 朱宁藏身在一棵枯死的柳树阴影下,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耐心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当正午的阳光被浓云遮蔽,在水面上投下大片阴影时,一个身影,从潭边的芦苇丛中缓缓走出。 那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他手中没有鱼竿,只有一根细长的竹杖,杖头系着一根极细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丝线。 观音禅院的“渔夫”。 他走到潭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坐下,将那根金色的丝线,缓缓垂入黑不见底的潭水之中。 没有鱼饵。 他不是在钓鱼。 朱宁屏住了呼吸,【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 那个蓑衣客的身上,没有“生”之轨迹,也没有“死”之轨迹。 他像一截断裂的禅杖,像一块被抹去了所有因果的顽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死循环。 而他手中的那根金色丝线,则散发着一股纯粹的、不容置喙的佛光。 那光芒不炽烈,却带着一种能度化万物的慈悲,与同样能镇压万物的威严。 金线入水,悄无声息。 可原本死寂的潭水之下,那股被死死压制的庞大妖气,却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是恐惧。 源自灵魂深处的,绝对恐惧。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潭底的那只黑鳞蛟,其实力绝对远超妖将后期。 可即便如此,它依旧被这根小小的金线,吓得不敢有丝毫异动。 这个“渔夫”,究竟是什么来头? 蓑衣客一动不动,像一尊与天地融为一体的石像。 他似乎,只是在享受这份宁静。 朱宁同样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一旦暴露,面对的将是比豹堂主更恐怖的敌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朱宁以为这场无声的对峙将持续到天黑时,那个蓑衣客毫无征兆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潭边,也回荡在朱宁的神魂深处。 “看了这么久,” “也该出来,见见故人了。”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没有动。 可那蓑衣客,却缓缓转过头,斗笠之下,一双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朱宁藏身的那片阴影。 他不是在对朱宁说话。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朱宁的骨甲,看向了他怀中某个,更深沉、更古老的存在。 “孽畜,”蓑衣客的声音依旧平淡,“故人来访,还不现身?” 第141章 蓑衣下的眼睛 轰! 朱宁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体内那篇沉寂了许久的《阿鼻道杀生经》,竟在这声“孽畜”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饥饿的咆哮,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极致的恐惧! 与此同时,他骨甲之上那些流淌的金色佛文,毫无征兆地亮起。 一股庄严、肃杀,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意志,轰然苏醒! 故人?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渔夫,他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是谁?” 朱宁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体内那三股力量的平衡,正在这名不速之客的威压下,摇摇欲坠。 蓑衣客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朱宁胸口那片流淌着金色佛文的骨甲。 “我只是一个,来寻访故友的闲人。”蓑衣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想不到,他最后的一缕执念,竟寄托在了一头……猪妖的骨头里。” 他缓缓抬起那根系着金线的竹杖,指向了黑不见底的潭水。 “也想不到,当年那头看守石门的孽畜,竟也寻到了新的宿主。”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孽畜,指的不是魔经。 而是潭底那只黑鳞蛟! “你究竟想做什么?”朱宁握紧了拳头,骨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我不想做什么。”蓑衣客摇了摇头,斗笠之下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朱宁的脸上,“我只是来告诉你,有些东西,不是你能背负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幽深。 “那扇门后的因果,太大。” “你这副东拼西凑的骨头架子,扛不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竹杖,轻轻在水面上一点。 “嗡――” 那根垂入水中的金色丝线,猛地一亮! “嗷!” 一声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恐惧的龙吟,毫无征兆地,从那死寂的潭底深处,轰然传出! 整座黑水潭,都随之剧烈地翻滚、沸腾! 庞大的妖气冲天而起,却又被那根小小的金线,死死地压制在方寸之间,无法挣脱! 朱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能感觉到,潭底那只黑鳞蛟的魂魄,正在被那根金线,一寸寸地,活活灼烧! 这是警告。 也是……示威。 “滚回你的鸦境。”蓑衣客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最初那副不带丝毫情感的平淡,“或者,滚回你的新狼窝。” “别再靠近这里。” “否则,下一次,我钓的就不是它。” “是你。” 说完,他不再理会朱宁,缓缓收回了那根金色的丝线。 潭底的龙吟,戛然而止。 翻涌的潭水,也随之恢复了那片死一般的寂静。 蓑衣客站起身,没有再看朱宁一眼,转身,蓑衣斗笠的身影缓缓没入了来时的芦苇丛中,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宁静静地站着,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散去,他才脱力般地,单膝跪地。 冷汗,早已浸透了骨甲之下的每一寸皮肉。 他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那片恢复了平静的黑水潭。 潭水依旧黑得像墨。 可朱宁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下,藏着一个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巨大秘密。 也藏着,一双同样在窥伺着他的,怨毒眼睛。 第142章 故人与孽畜 蓑衣客走了。 潭边,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朱宁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 他还单膝跪在地上,骨白色的甲胄上沾满了泥土与冷汗。 那股仿佛能冻结神魂的恐怖威压虽已散尽,可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像跗骨之蛆,久久不散。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惊骇。 那不是妖。 也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存在。 在朱宁的【死寂之瞳】里,那个蓑衣客的身上,没有生,也没有死。 他像一块被从天地法则中硬生生抠出去的顽石,不入轮回,不沾因果。 这,才是真正的,高高在上。 朱宁缓缓撑起身体。 骨甲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提醒着他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已让这副刚刚锻成的骸骨之躯濒临极限。 “故人……” “孽畜……” 蓑衣客的话,如同两枚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神魂。 他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朱宁缓缓伸出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道道细密的金色佛文正在甲胄之下缓缓流淌,散发着庄严而悲悯的气息。 故人,指的是它。 那个将魔钉钉入自己眉心,只留下一句“背负”的浴血僧人。 而孽畜…… 朱宁的目光,缓缓投向了那片恢复了死寂的黑水潭。 他明白了。 潭底那只令他忌惮不已的黑鳞蛟,在那个蓑衣客的眼中,不过是一头可以随意钓起、肆意灼烧魂魄的畜生。 而它看守的那扇石门,才是这一切的关键。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像一个无意中闯入神明棋局的蝼蚁,仅仅是旁观,就险些被那无形的棋势碾得粉身碎骨。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朱宁不再有半分犹豫,转身,身影在没入潭边枯林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个能暂时隔绝一切窥探的,元磁矿洞。 …… 南岭,地底洞窟。 石穿和土越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守在洞口,气息沉稳,带着一丝被鲜血磨砺出的凶戾。 当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时,它们第一时间躬身行礼。 “大人。” 朱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向着洞窟的最深处走去。 石穿和土越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 它们能感觉到,这位新主人的气息,比离开时更冷,也更……危险了。 洞窟深处,游子正指挥着几只新收编的乌鸦,将一堆风干的兽肉分门别类地码放好。 看到朱宁回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潭很深,”朱宁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声音嘶哑,“水里,有真龙。” 游子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朱宁没有详细描述那个蓑衣客的恐怖,他知道,那种层级的存在,已经超出了游子能够理解的范畴。 他只是将结论,用最简单、最冰冷的方式,陈述了出来。 “观音禅院的人,在潭边布下了一道无形的锁。” “黑水潭,从今天起,是禁地。” 游子沉默了。 他知道,朱宁绝不是一个会轻易退缩的家伙。 能让他说出“禁地”这两个字,只能说明,他在那里遇到了无法抗拒的恐怖。 “那……黑鳞蛟怎么办?”游子艰难地问,“天庭的屠宰簿上……” “暂时,把它从名单上划掉。”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在找到打开那扇门的钥匙之前,我们谁也动不了它。” 他缓缓摊开手,那串深紫色的佛珠静静地躺在掌心,像一串冰冷的毒蛇卵。 “天庭的期限,还剩多久?” “一日。”游子立刻回答,“明日此时,若无新的名册上报,天庭的‘监察者’,便会亲临。” 朱宁点了点头。 蓑衣客是远虑,天庭才是近忧。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在幽幽的矿石微光下,流淌着一层冷硬的光。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冰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让那对穿山甲兄弟,去一趟黑风双煞留下的老巢。” “我要它们,把那两头豹子的尸体,挂在东山隘口最高的旗杆上。” 游子愣住了。 “这是……为何?” “我要让这浪浪山上所有的妖都知道,”朱宁缓缓握紧了那串紫色的镣铐,“黑风崖,换了新的主人。” “也让天上那些自诩为神的东西看看,”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我这头新狼,比之前任何一头,都更懂规矩。也更……嗜血。” 第143章 血字为令 元磁矿洞深处,一片死寂。 朱宁盘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骨白色的甲胄与矿石接触,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精纯的能量如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骨甲,冲刷着他体内那三股桀骜不驯的力量。 他正在为这副骸骨囚笼,制定新的规则。 “大人。” 石穿和土越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瓮声瓮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敬畏。 它们的身后,拖着一具早已冰冷的豺妖尸骸。 朱宁没有睁眼。 “说。” “黑风双煞的尸首,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挂在了东山隘口的旗杆上。”石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血腥磨砺出的凶戾,“过路的商队和散妖,都看见了。” “很好。”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从今天起,“狼大人”这个名号,将不再是天庭的一个代号。 它将成为浪浪山上,一个新的禁忌。 “这具尸体,处理掉。”朱宁指了指那头豺妖,“然后,去黑风崖,把上一任狼大人留下的东西,都搬过来。” “是!” 穿山甲兄弟如蒙大赦,拖着尸体,恭敬地退了出去。 洞窟里,再次只剩下朱宁自己。 他缓缓摊开手,那串深紫色的佛珠静静地躺在掌心,像一串冰冷的毒蛇卵。 天庭的刀,已经递到了他的手上。 而刀锋所指,是他名义上的,第一个主人。 一阵轻微的翅膀扇动声响起,游子从洞窟的另一条岔道飞了进来,落在了不远处的石台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漆黑的豆眼,却亮得惊人。 “网已经撒下去了。”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山中七成以上的飞鸟,都收到了您的‘问候’。” 朱宁点了点头。 “有消息吗?” “有。”游子语速极快,“黑水潭那边,有动静了。”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那个蓑衣客走后,潭底的黑鳞蛟变得异常暴躁。”游子继续说道,“有小妖看到,它昨夜曾冲出水面,毁了半边芦苇荡,像是在发泄。” “它在怕。”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不止。”游子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我派去监视的眼线还发现,在被毁的芦苇荡里,留下了一片这个。” 他从翅膀下,抖落一片湿漉漉的,巴掌大小的鳞片。 鳞片通体漆黑,却在边缘处,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惨白。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股气息。 是地底那颗心脏,是那些贪婪的惨白根须! “那只黑鳞蛟,”朱宁的声音嘶哑,“它被污染了。” 游子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那我们……” “暂时,把它从名单上划掉。”朱宁的思路清晰无比,“在弄清楚那扇石门和蓑衣客的底细之前,我们谁也动不了它。”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在幽幽的矿石微光下,流淌着一层冷硬的光。 他将那串紫色的佛珠,扔给了游子。 “研究它。”朱宁的声音冰冷,“我要知道它的一切。它的符文,它的禁制,以及……它究竟是如何,将讯息传递到天庭的。” 游子接过那串冰冷的镣铐,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庭的敕令怎么办?”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个‘杀’字,我们总不能一直拖着。” 朱宁沉默了。 他缓缓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山林。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那就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回复天庭。” “就说,狼渊狡诈,早已察觉天庭布控,如今已遁入地底深处,不知所踪。” “我,‘狼大人’,将亲自追剿。” “不斩狼首,誓不回还。” 第144章 第一份谎言 元磁矿洞深处,死一般寂静。 朱宁盘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骨白色的甲胄与矿石接触,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精纯的能量如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骨甲,冲刷着他体内那三股桀骜不驯的力量。 他正在为这副骸骨囚笼,制定新的规则。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都安排下去了。”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山中七成以上的飞鸟,都收到了您的‘问候’。它们会成为您的眼睛和耳朵。” 朱宁没有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天庭的期限,只剩最后一日。”游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焦虑,“我们该如何回复?”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摊开手,那串深紫色的佛珠静静地躺在掌心,像一串冰冷的毒蛇卵。 “是时候,喂它们第一口谎言了。” 他将一丝妖力,小心翼翼地,注入了这串紫色的镣铐之中。 嗡—— 佛珠猛地一颤,表面那些细密的天庭符文瞬间亮起,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连接上了九天之上某个未知的存在。 一张熟悉的金光名册,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最顶端,那个烙印在狼渊名字旁的朱砂色“杀”字,像一团鬼火,灼烧着他的神魂。 朱宁没有犹豫,他用自己那早已被骸骨与魔意淬炼得无比锋利的意志,在那张屠宰簿上,刻下了属于他的第一份奏报。 奏报的文字,是他与游子在过去一日里,反复推敲了上百遍的结果。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淬了毒的钢针。 “启禀上仙。” “职,新任‘狼大人’,泣血上奏。” “前任豹堂主,忠勇可嘉,然……遭狼渊老贼暗算,已于炼妖台下,不幸捐躯。” 寥寥数语,便将豹堂主的死,定义成了一场忠烈殉职。 既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又将所有的仇恨都引向了狼渊。 “狼渊老贼,狡诈如狐,凶残如虎。属下与其死战,侥幸将其重创,然其已遁入地底深渊,不知所踪。” “此贼不除,浪浪山一日不得安宁,天庭威严一日不得彰显。” “属下恳请上仙允准。” “职,愿以这副残躯,亲自追剿狼渊老贼于地底。” “不斩狼首,誓不回还!”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收回妖力。 金光名册随之隐去。 洞窟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游子紧张地看着朱宁,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们在赌。 赌天庭的傲慢,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根本不屑于亲自下来查验一头小小猪妖的奏报。 不知过了多久,那串紫色的佛珠,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烫。 一行新的指令,缓缓浮现。 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可。” “静候佳音。” 成了。 朱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流触碰到洞壁,竟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悬在头顶的那柄利剑,被他用一个弥天大谎,暂时推开了。 “大人……”石穿和土越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瓮声瓮气。 它们的甲壳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身后,拖着一具早已冰冷的野猪妖尸骸。 “今日的。”石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血腥磨砺出的凶戾。 朱宁点了点头。 “处理掉。” 他看着那对眼中凶光渐盛的穿山甲兄弟,又看了看身旁那只已经开始熟练编织情报网的乌鸦。 他知道,自己在这片废墟之上,终于有了第一份,可以被称为“班底”的东西。 “游子,”朱宁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那本《屠宰簿》,你看得如何了?” 游子立刻回答:“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我都已记下。其中有三家,实力最强,也最桀骜不驯,恐怕不会轻易臣服于您。” “很好。”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冰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让那对穿山甲兄弟,带上黑风双煞的头颅,去‘拜访’一下这三家。” “告诉他们,天庭的屠宰簿上,空出了三个位置。” “谁先来这元磁矿洞向我跪下,谁的名字,就可以从那本册子上,永远地划掉。” “至于剩下的那两个……”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让他们,去为我那份新的奏报,增添一些……‘损耗’吧。” 第145章 王座下的阴影 元磁矿洞深处,死一般寂静。 朱宁盘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骨白色的甲胄与矿石接触,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精纯的能量如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骨甲,冲刷着他体内那三股桀骜不驯的力量。 他正在为这副骸骨囚笼,制定新的规则。 佛光不再是单纯的镇压,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将骸骨的死寂与魔狼的暴戾强行编织在一起。 每一次冲撞,都被金丝束缚、引导,最终化为一种更凝练、更蛮横的复合之力。 痛楚依旧,却已在他的掌控之内。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漆黑的豆眼,却亮得惊人。 “风,已经刮起来了。”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那两颗豹子头,很管用。”游子语速极快,“穿山甲兄弟把它们挂在东山隘口最高的旗杆上,现在半个浪浪山的妖,都知道黑风双煞栽了。” “那三家呢?” “怕了。”游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兴奋,“青木岭的蛇母已经封了洞府,断魂涧的蜈蚣精遣散了所有小妖,只有北坡那头蛮熊还在硬撑,但也把地盘收缩了三成。”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恐惧,是最好的缰绳。 “还有一件事,”游子的声音变得凝重,“黑水潭那边,有新的动静。” “说。” “那只黑鳞蛟,似乎彻底疯了。”游子低声道,“它冲出水面,毁了半边山林,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有小妖远远看到,它的鳞片上,长出了一些……惨白色的东西。”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是地底的污染。 那扇石门后的东西,比他想象的更具侵略性。 “让鸦群撤远些,”朱宁的声音冰冷,“在蓑衣客再次出现前,黑水潭是死地。” “明白。”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石穿瓮声瓮气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大人,洞外……洞外有妖求见。” 朱宁和游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鱼,上钩了。 “让他进来。”朱宁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他重新在那块元磁矿石上坐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骸骨雕像。 片刻之后,一个瘦长的身影,在石穿和土越一左一右的“护送”下,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头蜈蚣精,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显然是刚从地底钻出来。 他不敢抬头看那尊骨白的魔神,只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剧烈颤抖。 “小……小妖断魂涧蜈蚣,拜……拜见狼大人!” 朱宁没有说话。 洞窟里,只有蜈蚣精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元磁矿石偶尔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压抑,死一般的压抑。 那蜈蚣精的冷汗,很快便浸透了他身下的地面。 许久,朱宁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来做什么?” “小妖……小妖听闻大人入主浪浪山,特……特来投效!”蜈蚣精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愿为大人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哦?” 朱宁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一步步走下石座,那股融合了佛、魔、妖三股力量的恐怖气息,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蜈蚣精身上。 “可我这艘船,不载废物。” 朱宁走到他面前,骨白的指尖轻轻抬起了他惊恐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那双死寂的眼瞳对视。 “你的价值,是什么?” 蜈蚣精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 “小……小妖的天赋是‘钻地’和‘毒囊’!”他结结巴巴地答道,“小妖愿为大人探查地底,监视狼……监视那头老狼!” “而且!”蜈蚣精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补充道,“小妖……小妖知道青木岭蛇母的一个秘密!”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说。” “那条母蛇,她的天赋不是毒,是‘蜕皮’!每隔十年,她都会有一次虚弱期,届时她会蜕下旧皮,实力跌落谷底!”蜈蚣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算算日子,就在这半月之内!” 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他看着这头为了活命,毫不犹豫便出卖邻居的蜈蚣精,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很好。”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张冰冷的王座。 “你的名字,从屠宰簿上划掉了。” 蜈蚣精如蒙大赦,重重叩首,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谢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滚吧。” 朱宁的声音冰冷,“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生,你才能生。我让你死……” “你连选择怎么死的资格,都没有。” 蜈蚣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座让他永生难忘的魔窟。 洞窟里,重归死寂。 游子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尊重新坐回王座的骨白魔神,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这张网,已经有了第一条,主动缠上来的丝。 “游子。” 朱宁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 “去告诉青木岭那条母蛇。” “就说,断魂涧的蜈蚣刚刚替她,在天庭的屠宰簿上留了一个好位置。” 第146章 王座下的第一条狗 蜈蚣精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魔窟。 他不敢回头。 身后那尊骨白的魔神,像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刻在了他的魂魄深处。 洞窟里,重归死寂。 游子看着那道狼狈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尊重新坐回王座的骨白魔神,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恐惧,是最好的缰绳。 “去吧。”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把我的‘问候’,带给青木岭的那条母蛇。”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言,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山林拂晓的薄雾。 洞窟里,再次只剩下朱宁自己。 他缓缓摊开手,那本兽皮缝制的《屠宰簿》静静地躺在掌心。 蜈蚣精的名字,从未在上面出现过。 可从今天起,它将永远刻在另一本无形的生死簿上。 朱宁缓缓合上了册子。 他需要力量,也需要……忠诚。 “石穿,土越。” 他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冰冷,却清晰地传入了洞口那对穿山甲兄弟的耳中。 片刻之后,两道壮硕的身影走了进来,恭敬地跪倒在地。 它们的甲壳上又添了几道新伤,眼中却多了一丝被鲜血磨砺出的凶戾。 “大人。” “从今天起,你们不必再出去猎杀。”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石穿和土越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要你们挖。” 朱宁骨白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身下那块巨大的元磁矿石。 “以这座矿洞为中心,向外挖出三条主道,九条辅路。我要这南岭的山腹,变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我要每一个进入南岭的活物,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石穿和土越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这,才是它们最擅长的。 “遵命!” 朱宁点了点头,不再理会它们。 他重新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 元磁之力如同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骨甲,冲刷着那三股桀骜不驯的力量。 他正在为这副骸骨囚笼,制定新的规则。 佛光不再是单纯的镇压,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将骸骨的死寂与魔狼的暴戾强行编织在一起。 每一次冲撞,都被金丝束缚、引导,最终化为一种更凝练、更蛮横的复合之力。 痛楚依旧,却已在他的掌控之内。 他需要尽快熟悉这股力量,熟悉这副不再属于猪妖的,骸骨囚笼。 …… 青木岭,瘴气弥漫。 一座由巨木盘结而成的天然洞府深处,泉水叮咚,暖香袅袅。 一名身段妖娆,容貌绝美的宫装妇人,正慵懒地斜倚在温玉软榻之上。 她指尖捻着一枚青玉酒杯,眼神妩媚,却带着一丝蛇蝎般的阴冷。 她就是青木岭之主,蛇母。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入洞中,单膝跪地。 “夫人。” “说。”蛇母眼皮都未抬一下。 “断魂涧的蜈蚣精,去了南岭。”黑影的声音沙哑,“跪在了那个新任‘狼大人’的洞口。” 蛇母捻着酒杯的动作,停了。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透出危险的光。 “哦?” “他还活着出来了。”黑影继续说道,“而且,毫发无伤。” “咔嚓。” 一声轻响,坚硬的青玉酒杯,在她掌中化为齑粉。 青色的酒液混着玉粉,从她白皙的指缝间缓缓滴落。 “那条蠢蜈蚣,”蛇母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他说了什么?” 黑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敢隐瞒。 “他……他把您即将蜕皮的秘密,当成了投名状。” 洞穴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蛇母才缓缓地,笑了。 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让那名单膝跪地的黑影,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很好。” 蛇母缓缓站起身,赤足走下软榻,每一步都摇曳生姿,却带着致命的杀意。 “既然他这么想上那本屠宰簿……” 她走到洞口,看着南岭的方向,那双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那就劳烦新的‘狼大人’,替我,在他名字后面,画上一笔吧。” 第147章 蛇与投名状 青木岭,瘴气如纱,泉水叮咚。 蛇母赤足走下温玉软榻,青玉酒杯的齑粉从她白皙的指缝间簌簌滑落。 洞府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新的‘狼大人’……”她轻声呢喃,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透出蛇蝎般冰冷的光,“还有那条该死的蠢蜈蚣。” 她没有暴怒,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可那名单膝跪地的黑影,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知道,夫人越是平静,心中的杀意就越是沸腾。 “他想做什么?”蛇母的声音很轻,像情人的耳语,“借天庭的刀,收编我这条地头蛇?” 黑影不敢回答,将头颅埋得更低。 “有点意思。”蛇母缓缓踱步,每一步都摇曳生姿,却带着致命的节奏感,“上一任那头银狼,只会躲在暗处摇尾巴。这头新来的,倒像头敢亮獠牙的过江龙。” 她走到洞口,看着南岭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以为,一条蜈蚣的背叛,就能拿捏住我?” 蛇母笑了,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去。”她对那道黑影吩咐道,“替我给那位新的‘狼大人’,送一份回礼。” “也替我,给断魂涧那条蠢蜈蚣,带一句话。” …… 元磁矿洞深处,死一般寂静。 朱宁盘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骨白色的甲胄与矿石接触,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他正在为这副骸骨囚笼,制定新的规则。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漆黑的豆眼,却亮得惊人。 “有回信了。”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那条母蛇,派人送来了一箱珠宝,还有一句话。”游子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她说,‘同为浪浪山同僚,大人新官上任,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示好? 不,是试探。 “她还说,”游子继续道,“‘至于断魂涧那条蠢蜈蚣,既然上了大人的船,还望大人好生看管,莫要让他再出来乱咬人’。” 朱宁没有说话。 这条母蛇,比他想象的更聪明。 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而将皮球,又踢了回来。 “蜈蚣精那边呢?”朱宁问。 “也收到了‘礼物’。”游子的声音变得凝重,“一截被毒液浸透的蛇蜕。蜈蚣精吓得魂飞魄散,现在正躲在地底最深处,连头都不敢冒。” 蛇母在警告。 警告那条蜈蚣,也警告他这个新上任的“狼大人”。 “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已经暴露。”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那我们……” “等。” 朱宁只说了一个字。 他重新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 元磁之力如同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骨甲,冲刷着那三股桀骜不驯的力量。 他在等。 等那条蛇,自己露出破绽。 接下来的三日,浪浪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南岭的穿山甲兄弟疯狂地挖掘着地道,将整座山腹变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游子的鸦群则像一片无声的阴影,笼罩了山林的每一个角落。 而青木岭的蛇母,也同样按兵不动,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第四日的清晨。 游子再次飞入洞中,神色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人,北坡那头蛮熊,死了。” 朱宁猛地睁开眼。 “怎么死的?” “被一条蛇,一口吞了。”游子语速极快,“据逃回来的小妖说,那蛇通体漆黑,身形巨大,一口就将蛮熊的洞府连同他自己,都吞了下去。” “是黑鳞蛟。”朱宁的声音嘶哑。 “不止。”游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蛇的身上,长满了惨白色的骨刺。它吞了蛮熊之后,没有返回黑水潭,而是……而是朝着青木岭的方向去了。”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知道,那条被污染的黑鳞蛟,已经彻底失控了。 而它现在的目标,是另一条蛇。 一条,即将进入虚弱期的母蛇。 “传我的命令。” 朱宁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冰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让那对穿山甲兄弟,立刻带人去断魂涧。” “我要那条蠢蜈蚣,把他所有的子子孙孙,都给我从地底下挖出来。” 游子愣住了。 “大人,您这是要……” “蛇要吞蛇,与我无关。” 朱宁缓缓走到洞口,看着青木岭的方向,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我要的,是那条蛇蜕下的旧皮。” “还有那条蜈蚣,献上的,第二份投名状。” 第148章 第二份投名状 断魂涧,毒雾弥漫。 石穿的甲壳上,血迹未干。 他将那颗早已失去神采的豹妖头颅,重重地扔在了潮湿的地面上。 头颅翻滚,停在了一道狭窄的地缝之前。 “出来。” 石穿的声音瓮声瓮气,却带着一丝被鲜血磨砺出的凶戾。 地缝深处,一片死寂。 土越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右脚重重踏下。 轰! 坚硬的岩石地面蛛网般龟裂开来,整座山涧都随之猛地一颤。 “大人说,”土越的声音比他兄长更沉,也更冷,“让你出来。” 地缝深处的死寂,终于被一阵OO@@的骚动打破。 片刻之后,那头瘦长的蜈蚣精,带着一脸无法稀释的恐惧,从地底钻了出来。 他不敢看那两尊如同门神般的煞星,只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剧烈颤抖。 “两……两位上使,不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石穿没有理会他的谄媚。 他只是用那双早已被杀戮染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大人有令。” “青木岭那条母蛇,即将蜕皮。” 蜈蚣精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惊骇。 “黑水潭那条疯蛟,正朝她的老巢去。” 石穿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蜈蚣精的心上。 “大人说,这是你的机会。” “什么……什么机会?”蜈蚣精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献上第二份投名状的机会。” 石穿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那颗豹妖头颅,将其凑到蜈蚣精的面前。 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豹眼,仿佛还在死死地盯着他。 “大人要你,召集你所有的子子孙孙。” “在疯蛟动手之前,围住青木岭。” 蜈蚣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行啊上使!”他失声叫道,“那母蛇修为高深,手下毒卫众多,我这点家当,根本不够她塞牙缝的!” “这是命令。” 石穿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你也可以不去。”土越在一旁补充道,声音冰冷,“那本屠宰簿上,还空着两个位置。” “大人说,断魂涧的土,很肥。” 蜈蚣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浸透了他身下的地面。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要么,去咬那条随时可能反噬一口的毒蛇。 要么,现在就被这两尊煞神,连同自己的断魂涧,一同从浪浪山上抹去。 “我……”蜈蚣精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音节,“我……遵命。” 石穿将那颗豹妖头颅随手一扔,不再看他一眼。 “大人在南岭,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与土越转身,壮硕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弥漫的毒雾之中。 只留下蜈蚣精一人,瘫软在地,眼中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从他跪倒在元磁矿洞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断魂涧的主人。 他只是一条,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狗。 …… 青木岭,瘴气比往日更浓了三分。 蛇母斜倚在温玉软榻之上,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凝重。 “他真的来了?” “回夫人,”一名身着黑衣的蛇卫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那条疯蛟已冲入我青木岭地界,见活物就吞,势不可挡。前方的岗哨,已经……全没了。” “咔嚓。” 蛇母手中的青玉酒杯,再次化为齑粉。 “断魂涧呢?” “也动了。”蛇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漫山遍野,都是那条老蜈蚣的子孙,已经将我们……将我们围住了。” 蛇母沉默了。 她缓缓站起身,赤足走下软榻,那双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火焰。 她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圈套。 一个由那个新任“狼大人”,亲手为她编织的,致命圈套。 他不是要收编自己。 他要的,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传我的命令。” 蛇母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开启‘青木大阵’,收缩所有防线,任何人不得出战。” “我要让那条疯蛟,和那群蠢蜈蚣,先替我,试一试彼此的斤两。” 她走到洞口,看着南岭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弧度。 “狼大人……” “你很好。” “但你别忘了,蛇在蜕皮之前……才是最毒的。” 第149章 隔岸观火 元磁矿洞深处,一片死寂。 朱宁盘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骨白色的甲胄与矿石接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精纯的元磁之力如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骨甲,冲刷着他体内那三股桀骜不驯的力量。 他正在为这副骸骨囚笼,制定新的规则。 佛光不再是单纯的镇压,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将骸骨的死寂与魔狼的暴戾强行编织在一起。 每一次冲撞,都被金丝束缚、引导,最终化为一种更凝练、更蛮横的复合之力。 痛楚依旧,却已在他的掌控之内。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漆黑的豆眼,却亮得惊人。 “风,已经刮起来了。”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那条蠢蜈蚣,已经带着他的子子孙孙,把青木岭围了。”游子语速极快,“但蛇母很狡猾,她开启了‘青木大阵’,收缩所有防线,一副死守的架势。” “她在等。”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意外。 “等什么?” “等那条疯蛟,替她清理掉门前的垃圾。” 游子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那条母蛇……她也知道黑鳞蛟失控了?” “能盘踞一岭的妖将,没有蠢货。”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她只是不知道,那条疯蛟的目标,也是她。” 他走到洞口,看着青木岭的方向,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我们去看戏。” 青木岭,瘴气比往日浓了十倍不止。 碧绿色的毒雾凝如实质,将整座山岭笼罩。 无数细小的毒蛇在林间穿梭,吐着信子,构成大阵的第一道防线。 而在山岭的核心区域,一座由巨木盘结而成的天然洞府,被一层更浓郁的青光守护着。 断魂涧的蜈蚣群,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虫潮在瘴气中翻涌,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那头老蜈蚣躲在队伍的最深处,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恐惧与焦躁。 他知道,自己只是炮灰。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气氛压抑到极致时。 轰隆! 一声不似来自凡间的沉闷巨响,毫无征兆地,从青木岭的西侧山脚,轰然传来! 大地在颤抖。 一棵需要十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竟被一股无法形容的蛮横力量,硬生生撞得当空爆开! 木屑与碎石冲天而起。 一股混杂着深潭腐臭与骸骨腥气的恐怖妖风,席卷而来,瞬间将外围的瘴气都吹散了三分。 来了。 所有妖物,无论是蛇还是蜈蚣,都在这一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它们僵硬地转过头,望向那片被暴力撕开的林地。 一道庞大的、通体漆黑的身影,从那片狼藉的废墟中,缓缓“挤”了出来。 那是一条蛟。 一条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畸形怪物。 它的身躯比之前暴涨了近倍,原本光滑的黑鳞之上,竟长出了一根根惨白色的狰狞骨刺。 两颗眼珠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不断向外渗着黑色脓液的空洞。 它没有眼睛,却仿佛能“看”到这山上所有鲜活的生命。 它张开巨口,发出一声不似龙吟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饥饿的咆哮。 “吼!” 音波如实质的涟漪般扩散开来,首当其冲的几只蜈蚣妖兵,竟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这股音波震得七窍流血,当场爆成一团血雾。 老蜈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浸透了他身下的地面。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条被污染的黑鳞蛟,没有理会这些小喽。 它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山岭核心那座被青光守护的洞府。 它能感觉到。 那里,有另一股同源的,却更美味的气息。 它动了。 庞大的身躯在山林间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古木摧折,岩石崩碎,势不可挡。 “拦住它!” 老蜈蚣发出凄厉的尖叫,他知道,自己若是不做点什么,等那条疯蛟解决了蛇母,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虫潮如黑色的洪水,悍不畏死地,朝着那尊移动的山岳,席卷而去! 而在千丈之外的一座孤峰之巅,两道身影,正如同真正的看客,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大人,”游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 “等。”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他看着那片即将被血与火吞噬的山岭,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怜悯。 “等蛇蜕皮,等蛟力竭。” “也等那条蠢蜈蚣,流尽最后一滴血。” 第150章 螳螂,黄雀,与披着狼皮的猪 青木岭的天,被染成了墨绿与暗红交织的混沌。 浓郁的瘴气大阵如同一个倒扣的碧绿巨碗,将整座山岭笼罩。 碗外,黑压压的虫潮如洪水般翻涌,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而在碗内,一头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畸形巨蛟,正疯狂地撞击着那层碧绿的光幕。 轰! 它每一次甩尾,都带起山崩般的巨响。 惨白色的狰狞骨刺从它漆黑的鳞片下刺出,每一次撞击,都在光幕上砸出蛛网般的涟漪。 “大人,”游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这……这简直是怪物攻山。” 千丈之外的孤峰之巅,朱宁藏身在一块巨岩的阴影下,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骸骨雕像。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那片血与火的战场,没有半分波澜。 “怪物,不止一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头疯狂的黑鳞蛟,投向了那片悍不畏死的虫潮。 断魂涧的蜈蚣精,正躲在队伍的最深处,用自己子子孙孙的性命,去填补那条疯蛟撕开的每一个缺口。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蜈蚣妖兵被那狂暴的妖气稍一波及,便当场爆成一团腥臭的脓血。 血肉,成了这场混战最廉价的燃料。 “蛇母的‘青木大阵’,比我想的更硬。”游子看着那层虽涟漪不断,却始终未曾破碎的光幕,语气凝重。 “再硬的龟壳,也有被敲碎的时候。”朱宁的声音嘶哑,“何况,敲壳的锤子,不止一把。” 那条被污染的黑鳞蛟,似乎彻底失去了理智。 它不再用蛮力冲撞,而是张开巨口,喷出一股股混杂着黑色脓液的潭水。 “滋啦!” 腥臭的潭水泼洒在碧绿的光幕之上,竟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光幕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那些由瘴气与草木精气构筑的符文,正在被另一种更深沉、更污秽的力量侵蚀、污染。 “是地底的污染!”游子失声叫道。 朱宁没有说话。 他知道,蛇母的耐心,快要到极限了。 果不其然。 就在光幕即将被腐蚀出一个缺口的瞬间,大阵之内,那座由巨木盘结而成的洞府,毫无征兆地,亮了。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璀璨的青光冲天而起,竟在半空中化作一条由无数藤蔓与毒叶构成的狰狞巨蟒! 巨蟒没有去攻击虫潮,而是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那头疯蛟的头颅,悍然咬下! “吼!” 黑鳞蛟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咆哮。 它那两个早已瞎掉的空洞眼眶,竟被那青木巨蟒死死咬住,碧绿的毒液顺着伤口,疯狂地灌入它的脑髓! 蛇母,终于出手了。 “好狠的手段。”游子看着那两条在半空中疯狂翻滚、撕咬的巨兽,心有余悸。 “她快撑不住了。”朱宁的语气依旧平静,“这一击,抽干了‘青木大阵’至少五成的力量。”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流淌着一层冷硬的光。 “炮灰,就该有炮灰的价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阵脚大乱的虫潮之上。 那头老蜈蚣,看着半空中那两条搏命的巨兽,巨大的复眼里闪烁着贪婪与恐惧。 他看到了机会。 一个,能让他在这场混战中,捞取最大好处的机会。 “小的们!”老蜈蚣发出凄厉的尖叫,“给我冲!撕了那条母蛇,青木岭就是我们的!” 虫潮如黑色的洪水,绕过那两条搏命的巨兽,朝着那座光芒黯淡的洞府,席卷而去! 螳螂,已然入局。 朱宁没有动。 他在等。 等蛇蜕皮,等蛟力竭,也等那条蠢蜈蚣,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看着那片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山岭,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怜悯。 “游子。” “在。” “传我的命令,”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让那对穿山甲兄弟,从地底,把断魂涧给我堵死。” “我要那条老蜈蚣,有来无回。” 游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看着那尊如同魔神般的骨白背影,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这张网,要收了。 “大人,”游子艰难地问,“那我们……”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 “我们?”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我们去当黄雀。” 第151章 黄雀在后 青木大阵轰然破碎。 碧绿的光幕如碎裂的琉璃,向四面八方飞溅。 浓郁的瘴气失去了束缚,化作失控的狂风,席卷整座山岭。 虫潮涌了进去。 腥臭与嘶鸣,瞬间填满了蛇母那座由巨木盘结而成的洞府。 “杀!” 断魂涧的老蜈蚣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他那对巨大的复眼里,倒映着洞府深处那张流光溢彩的温玉软榻,充满了贪婪。 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可他没有看到,那条早已被污染的黑鳞蛟,同样冲了进去。 它那庞大的、长满惨白骨刺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骨山,将挡在面前的无数蜈蚣妖兵,碾成了最污秽的脓血。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散发着同源,却更美味气息的蛇母。 “大人,”游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们还不出手吗?” 千丈之外的孤峰之巅,朱宁藏身于巨岩的阴影下,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骸骨雕像。 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只螳螂,撞上另一只更凶狠的螳螂。 洞府深处,传来了蛇母凄厉的尖叫,与黑鳞蛟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咆哮。 两头巨兽的搏命,将那座本该固若金汤的洞府,从内部撕得四分五裂。 巨木崩塌,岩石碎裂。 老蜈蚣被那狂暴的妖气余波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山壁之上,狼狈不堪。 他惊恐地看着那片化为废墟的战场。 蛇母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 而那条疯蛟,虽然浑身浴血,鳞片翻飞,可那股源自地底的污染之力,却让它变得悍不畏死。 胜负已分。 老蜈蚣的眼中,贪婪再次压倒了恐惧。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蛇母一死,那张她蜕下的旧皮,就是这青木岭最珍贵的宝物! “嗷!” 伴随着一声不甘的龙吟,蛇母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黑鳞蛟庞大的身躯,也从废墟中轰然倒下,溅起漫天烟尘。 它伤得太重了,碧绿的蛇毒与地底的污染在它体内疯狂冲撞,让它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小的们,给我上!” 老蜈蚣不再有半分犹豫,他发出一声咆哮,带着仅存的亲卫,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向着那片废墟,悍然冲去! 他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抢走那份最大的战利品! 就是现在。 朱宁动了。 他的身影在没入孤峰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老蜈蚣冲入废墟,一眼便看到了那张散落在温玉软榻之旁,薄如蝉翼,却流光溢彩的蛇蜕。 磅礴的精气扑面而来,让他浑身的妖力都为之沸腾。 他想也不想,便猛地扑了上去! 可就在他的前足即将触碰到蛇蜕的瞬间,他脚下的阴影,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一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巨手,无声无息地从他自己的影子里破“土”而出,没有攻击他,而是以一种更快的速度,一把抓向了那张流光溢彩的蛇蜕! “谁?” 老蜈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也不想,便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毒液,射向那只诡异的骨手。 可已经,晚了。 骨手在抓住蛇蜕的瞬间,便闪电般缩回了阴影之中。 而另一只更大的,覆盖着森然骨甲的拳头,则从他身侧的另一片阴影中轰然击出! 这一拳,裹挟着魔狼的暴戾与骸骨的死寂。 砰! 沉闷的巨响,如同山崩。 老蜈蚣那坚硬的甲壳,竟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打得寸寸龟裂。 他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侧方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断裂的巨木之上。 “噗――” 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绿色妖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那尊骨白的魔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废墟的中央。 他手中,正拿着那张本该属于自己的,无价之宝。 “你……”老蜈蚣的声音因为愤怒与恐惧而变了调,“你言而无信!” “我只是让你围住青木岭。”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可没说过,战利品是你的。” 他缓缓将那张蛇蜕贴身藏好,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精气,体内那三股力量都随之发出了一阵满足的悸动。 “现在,”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望向那头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老蜈蚣,“你的第二份投名状,该交了。” 老蜈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那尊如同魔神般的骨白身影,又看了看远处那头正在缓缓恢复的,被污染的黑鳞蛟。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我……”蜈蚣精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音节,“我……遵命。” 他缓缓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属于断魂涧之主的头颅。 而在那头老蜈蚣看不见的角度,朱宁的目光,却越过了他,投向了那头正在废墟中缓缓抬起头颅的,畸形巨蛟。 那双空洞的眼眶,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或者说,是“盯”着自己身上这副,由佛、魔、骸骨构筑的同源的囚笼。 第152章 同源的囚徒 青木岭化作了一片废墟。 断裂的巨木与崩碎的岩石间,腥臭的脓血混杂着碧绿的毒液,在地面上“滋滋”作响,冒着不祥的青烟。 老蜈蚣瘫软在地,巨大的复眼里倒映着两尊无法理解的怪物,连动弹一根触须的勇气都已丧尽。 一尊,是那头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畸形黑蛟。 它庞大的身躯上插满了蜈蚣的残肢,鳞片翻飞,惨白色的骨刺从血肉中野蛮地生长出来,两个空洞的眼眶正不断向外渗着黑色脓液。 另一尊,是那具通体骨白的骸骨魔神。 朱宁静静地站着,手中那张薄如蝉翼的蛇蜕,正散发着磅礴的精气,缓缓融入他的骨甲。 他没有看那条蠢蜈蚣。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望向那头正在废墟中缓缓抬起头颅的,畸形巨蛟。 那双空洞的眼眶,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没有杀意,没有暴戾。 只有一种……源自同类的,困惑与审视。 黑鳞蛟庞大的身躯挣扎着,想要站起,可蛇母的剧毒与地底的污染正在它体内疯狂冲撞,让它的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 它张开巨口,似乎想发出咆哮。 可喉咙里,只挤出一阵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嘶哑风声。 朱宁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一步步,缓缓地向那头失控的怪物走去。 骨白色的甲胄与碎石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大人!”游子的声音在他神魂中响起,充满了惊骇。 朱宁没有理会。 他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的靠近,那头黑鳞蛟身上那股狂暴的污染之力,竟缓缓平息了些许。 它在辨认。 辨认自己身上这副,由佛、魔、骸骨构筑的,同源的囚笼。 朱宁在那头巨蛟身前三丈之地,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 没有催动妖力,也没有展露杀意。 嗡—— 他掌心的金色佛文,毫无征兆地亮起。 一股庄严、肃杀,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气息,如同一圈无形的涟漪,缓缓荡开。 黑鳞蛟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那两个不断流淌着黑色脓液的空洞眼眶,竟停止了分泌。 那股源自地底的污染之力,如同遇到了克星,潮水般向体内退去。 它感受到了安宁。 一种久违的安宁。 可几乎在同一瞬间,朱宁左肩那枚狰狞的独眼狼首图样,也随之睁开了血色的“独眼”。 “吼!” 一声无形的暴戾咆哮,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那头刚刚平静下来的黑鳞蛟,仿佛受到了极致的挑衅,体内那股被压制的污染之力再次轰然爆发! 惨白色的骨刺从它血肉中生长得更快,也更狰狞! 它张开巨口,朝着朱宁,发出了威胁的嘶吼。 朱宁的脸色,在骨甲之下微微一白。 他强行压下体内两股力量的冲撞,将那股源自巨鸦之骸的死寂之力,注入了两者之间。 他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囚徒,用一种更深沉的死亡,去隔绝佛与魔的战场。 三股力量,在他体外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佛光悲悯,魔意暴戾,骸骨死寂。 黑鳞蛟的嘶吼声,渐渐停了。 它那两个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朱宁身上那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竟流露出一丝……臣服。 它认出来了。 眼前这个怪物,与那个每隔七日便来潭边垂钓的蓑衣客不同。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 他是与自己一样的,被困在囚笼里的囚徒。 朱宁缓缓收回了那股惊人的气势,骨白色的甲胄再次恢复了那副死寂的模样。 他看着那头暂时恢复了平静的巨蛟,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黑水潭底,那扇门后,是什么?” 黑鳞蛟没有回答。 它只是缓缓地,用那颗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地面,发出一阵充满了痛苦与哀求的低沉嘶鸣。 它在求救。 “我可以,帮你压制它。”朱宁指了指它身上那些惨白的骨刺,“但你要,成为我的眼睛。” “替我,看好那扇门。” “也替我,看好那个随时可能回来的,渔夫。” 黑鳞蛟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许久,它缓缓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属于上古异种的头颅。 契约,达成。 朱宁没有再理会它。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落在了那头早已被吓傻了的,老蜈蚣身上。 “你的投名状,我收下了。” 朱宁的声音冰冷,“现在,带着你的子子孙孙,滚回你的断魂涧。”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老蜈蚣如蒙大赦,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带着仅存的残兵败将,消失在了弥漫的瘴气之中。 青木岭,重归死寂。 朱宁缓缓抬起头,望向了浪浪山主峰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在这片废墟之上,终于有了第一批,可以被称为“势力”的东西。 一条暂时臣服的疯蛟。 一条被恐惧攥住咽喉的毒蜈蚣。 一对被绑上战车的穿山甲兄弟。 还有一张,正在山林间缓缓铺开的,鸦之网。 “走吧。” 朱宁的声音在游子神魂中响起。 “该回去,消化我们的战利品了。” 第153章 蛇蜕与新王 元磁矿洞深处,幽光流转。 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骨白色的甲胄上,连一滴青木岭的血污都未曾沾染。 他回来了。 石穿和土越第一时间从各自的隧道中钻出,恭敬地单膝跪地。 它们的甲壳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凿痕,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大人。” 朱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向洞窟的最深处,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 游子从另一条岔道飞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将一枚卷起的树叶放下。 “断魂涧已经封死,”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条老蜈蚣,成了真正的地鼠。” “黑鳞蛟也退回了潭底,潭边的污染正在缓慢消散。” 朱宁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座。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上演。 他缓缓摊开手,那张薄如蝉翼,却流光溢彩的蛇蜕,静静地躺在掌心。 磅礴的精气扑面而来,让洞窟内本就浓郁的元磁之力都随之泛起涟漪。 “你们退下,”朱宁的声音嘶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活物,踏入主洞半步。” “是!” 穿山甲兄弟与游子不敢有半分迟疑,恭敬地退了出去。 洞窟里,重归死寂。 朱宁看着手中的蛇蜕,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凝重。 他能感觉到,这东西里面,除了磅礴的生命精气,还残留着蛇母最本源的剧毒与一丝不甘的怨念。 直接吞噬,无异于饮鸩止渴。 他缓缓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 骨甲之下,佛光、魔意、骸骨死寂,三股力量如三头蛰伏的凶兽,对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同时露出了贪婪的獠牙。 朱宁没有立刻开始吸收。 他将蛇蜕平放在元磁矿石之上,然后伸出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轻轻按了上去。 他要做的,不是吞,是炼。 他将体内那三股桀骜不驯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引导而出。 一缕金色的佛光,如最精纯的丝线,率先缠上了蛇蜕。 它没有去净化那磅礴的精气,而是精准地,锁定了其中残留的那一丝怨念。 “嗡――” 蛇蜕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 朱宁闷哼一声,只觉一股阴冷的意志顺着佛光反噬而来,试图污染他的神魂。 他没有退缩。 左肩那枚狰狞的独眼狼首图样,血光一闪。 一股纯粹的暴戾魔意,如一头无形的凶狼,狠狠地扑了上去,将那缕反噬的怨念撕咬得粉碎! 怨念被抹去。 可蛇蜕中那最本源的剧毒,也随之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碧绿色的毒雾瞬间从蛇蜕中喷涌而出,将整块元磁矿石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颜色。 朱宁的骨甲,在毒雾的侵蚀下,竟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就是现在! 他将那股源自巨鸦之骸的死寂之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当头罩下! 没有对抗,没有净化。 只有纯粹的,对“法”的剥离。 那片足以毒杀妖将的碧绿毒雾,在接触到死寂之力的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毒性与活性,化作最纯粹的,不带任何属性的草木精气。 怨念被度化,剧毒被剥离。 剩下的,只有那片薄如蝉翼的蛇蜕中,最纯粹、最磅礴的生命本源。 朱宁不再犹豫。 他张开嘴,猛地一吸。 那张流光溢彩的蛇蜕,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轰! 磅礴的生命精气在他体内轰然炸开,如同决堤的江河,冲刷着他每一寸干涸的经脉。 胸口那片因硬撼天敕神威而留下的暗伤,在这股精气的滋养下,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他的妖力,在节节攀升。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特殊天赋:强韧蛇蜕(高等)。】 【强韧蛇蜕:你的肉身防御与恢复能力得到极大增强,并获得一次致命伤害的豁免机会(蜕皮)。】 【是否吸收为自身天赋?】 “吸收。” 一股坚韧而充满活力的力量,瞬间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甲之下,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坚韧的软甲。 朱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之中,竟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青草香气。 他缓缓站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妖将中期。 他终于,迈过了那道门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洞外传来,打断了他的内视。 是石穿。 他看起来有些惊慌,甲壳上甚至还带着未干的泥土。 “大人!不好了!”石穿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东边……东边来了几个不认识的妖,指名道姓,要见您!” 朱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来头?” “不知道,”石穿摇了摇头,“但它们手里,拿着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是一枚漆黑的令牌。 令牌之上,没有图样,只有一个用鲜血写就的,狰狞的“鬼”字。 是狼渊的人。 第154章 鬼使与狼烟 “大人,”石穿的声音瓮声瓮气,“那两个家伙,就在洞外,说……说是奉了渊大人的命令。”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两道诡异的身影,在穿山甲兄弟一左一右的监视下,缓缓走了进来。 那不是寻常妖物。 一个身材高瘦,像一根被风干了的竹竿,浑身裹在破烂的黑袍里,只露出一双不带丝毫情感的惨白眼睛。 另一个矮胖敦实,像一块会走路的顽石,同样黑袍罩体,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微微一颤。 两妖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仿佛来自坟冢深处的阴冷死气。 “新任的‘狼大人’?” 高瘦的鬼使率先开口,声音尖利,像指甲划过岩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架子倒是不小。” 朱宁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元磁矿石上,像一尊真正的骸骨魔神,冷冷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令牌。”朱宁的声音嘶哑,只吐出两个字。 高瘦鬼使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惨白的眼珠转了转,从怀中摸出了那枚漆黑的令牌,随手扔了过来。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朱宁面前。 上面那个用鲜血写就的狰狞“鬼”字,在幽幽的矿石微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渊大人有令。” 矮胖的鬼使终于开口,声音沉闷如鼓,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黑风双煞虽死,但它们手下最得力的几名心腹,却带着那批被劫的皮货,逃入了北边的黑松林。” “渊大人要你,在三日之内,清理掉这些余孽。” 矮胖鬼使顿了顿,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朱宁。 “他要看到,所有的人头,和那批完好无损的火狐皮。” 朱宁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敲打。 那头老狼,在用这种方式,检验他这把新刀,究竟有多锋利,又有多听话。 “渊大人还说,”高瘦鬼使尖笑一声,补充道,“你这身新皮囊,看着不错。” “就是不知道,断起来的时候,会不会和之前那些废物一样,那么脆。” 洞窟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石穿和土越的呼吸变得粗重,甲壳之下,妖力暗涌。 朱宁却依旧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一步步走下石座,那股融合了佛、魔、妖三股力量的恐怖气息,如同一座无形的冰山,缓缓向前移动。 两名鬼使的笑声,戛然而止。 它们那双隐藏在兜帽下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它们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怪物,比它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朱宁走到它们面前,缓缓伸出了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手。 他没有去拿那枚令牌。 他只是将那串深紫色的佛珠,在两名鬼使面前,轻轻晃了晃。 “回去告诉渊大人。” 朱宁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天庭的差事,我很喜欢。” “至于他交代的这点小事,”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我的好消息。” 说完,他不再看那两名脸色剧变的鬼使,转身,重新走向那张冰冷的王座。 “石穿,土越。” “送客。” 第155章 狼踪鬼影 两名鬼使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黑暗中,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朱宁没有回头。 他依旧静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元磁矿石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骸骨雕像。 “大人。” 石穿和土越从阴影中走出,神色凝重,眼中却带着一丝被压抑的兴奋。 它们亲眼见证了新主人是如何将渊大人派来的使者,逼得狼狈而退。 “守好这里。”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挖穿这座山,把南岭变成一座谁也找不到,谁也闯不进的堡垒。” “是!” 穿山甲兄弟重重叩首,眼中闪烁着狂热。 它们转身,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消失在幽深的矿道之中。 洞窟里,重归死寂。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走到游子养伤的石台旁,看着那只正在梳理羽毛的乌鸦。 “我要出去一趟。” “小心。”游子没有多问,只是低声叮嘱。 朱宁点了点头。 他转身,身影在没入洞口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风在耳边呼啸。 他不再是那头需要贴着山壁阴影,小心翼翼潜行的猪妖。 【阴影潜行】的天赋在三相骨甲的加持下,早已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藏匿于黑暗,而是化作了黑暗本身的一部分。 每一次发力,左肩那枚狰狞的独眼狼首图样便会微微一亮,一股暴戾的意志瞬间灌注四肢,让他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贴地疾驰的白色鬼影。 山川倒退,林木化作模糊的墨线。 不过半个时辰,那片在地图上遥遥相望的黑松林,已近在眼前。 林如其名。 参天的古松遮天蔽日,连月光都难以穿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针腐朽的苦涩味道,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朱宁停在一棵巨松的阴影下,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缓缓闭上眼,【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 林地深处,一片被人工开凿出的营地里,数十道代表着“生”之轨迹的光点正杂乱地移动着,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而在那片光点的中央,有三道气息尤为强横,隐隐呈犄角之势。 黑风双煞的心腹。 朱宁没有立刻潜入。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开始耐心地绕着这片猎场,寻找着最薄弱的突破口。 一炷香后,他停下了脚步。 在营地的西北角,一处靠近溪流的哨岗,两名豹妖正围着一堆篝火,低声咒骂着什么。 就是它们了。 朱宁的身影缓缓向后退去,再次融入阴影,彻底消失不见。 他没有靠近,反而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溪流的上游。 他缓缓伸出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那条奔流不息的溪水。 嗡—— 甲胄之上,那股源自巨鸦之骸的死寂之力,如潮水般涌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股纯粹的,对“生”的剥离。 那条奔腾的溪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活力。 水流变得粘稠、浑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 做完这一切,朱宁再次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回了之前的位置。 他静静地等待着。 “呸!这鬼地方的水怎么越来越臭了!” 哨岗处,一名豹妖终于忍受不住,他将手中的水囊狠狠扔在地上,起身向着篝火旁的同伴走去。 他没有发现,自己脚下的那片阴影,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一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巨手,猛地从他自己的影子里破“土”而出,一把捂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另一只手,则如同铁钳,死死锁住了他的脖颈。 “咔嚓。” 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篝火旁的另一头豹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回头。 可他身后,除了被火光拉长的树影,空无一物。 他疑惑地挠了挠头,正要转身。 一柄由骸骨凝成的短矛,无声无息地,从他背后的阴影中刺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将那两具温热的尸体拖入黑暗,没有半分停留。 冰冷的机械音,接连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全部吞噬,强化【阴影潜行】。” 他需要更深的黑暗。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将其中一具豹妖的尸体拖到溪流旁,用骨甲的利爪,在其脖颈处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温热的血液,混着那早已被污染的溪水,缓缓向下游流去。 朱宁再次融入阴影。 他知道,这股混杂着死亡与血腥的气味,很快就会引来真正的大家伙。 他要的,不止是清理余孽。 他要的,是这黑松林里,所有的……猎物。 第156章 血溪为饵 溪水不再清冽。 一股混杂着尸臭与血腥的浑浊水流,带着朱宁注入的骸骨死寂之力,无声地向下游淌去。 它像一条来自九幽的毒蛇,蜿蜒着,爬向黑松林深处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朱宁藏身于一棵巨松的浓密树冠之上,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骸骨雕像,也是一个最高明的猎人,耐心等待着被毒饵吸引而来的猎物。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终于,营地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三头体型彪悍的豹妖,手持骨刃,骂骂咧咧地循着溪流向上游走来。 它们显然是被那股愈发浓郁的血腥与恶臭惊动了。 “晦气!是下游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把血食扔进了水里?”为首的豹妖头目啐了一口,眼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厌恶。 “头儿,这味道不对劲。”另一头较为警惕的豹妖抽动着鼻子,“血腥里……还混着一股死人坑的味道。” 豹妖头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管他什么味道!老大让我们守好营地,出了任何岔子,你我都担待不起!去看看,处理干净!” 它们没有发现,在它们头顶那片最深沉的黑暗里,一双死寂的眼瞳,早已将它们锁定。 三头豹妖骂骂咧咧地走到了那具被朱宁当做诱饵的尸体旁。 “妈的,是阿七!”豹妖头目认出了那具尸体,脸色骤然一变,“他不是在西边放哨吗?” 另外两头豹妖也瞬间警惕起来,握紧了手中的骨刃,背靠背形成了一个简陋的防御阵型。 可已经,晚了。 “现在才发现,太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在它们身后响起。 三头豹妖猛地回头! 可他们身后,除了被月光拉长的树影,空无一物。 恐惧,如同最恶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们所有的思绪。 “谁?”豹妖头目色厉内荏地咆哮道。 回答他的,是他自己脚下那片活过来的阴影。 一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巨手,毫无征兆地从他自己的影子里破“土”而出,一把捂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另一只手则如同铁钳,死死锁住了他的脖颈。 “咔嚓。” 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另外两头豹妖的攻势戛然而止,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头领,被他自己的影子,活生生吞噬。 连一丝血迹都未留下。 “轮到你们了。” 朱宁的身影,从其中一头豹妖身后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没有看那头早已被吓破了胆的猎物,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 “噗嗤。” 一声轻响。 那头豹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只从自己胸口透出的,森然骨爪。 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 最后一名豹妖彻底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竟不顾一切地,转身便要向营地的方向逃窜。 朱宁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狰狞狼首图样的左肩。 “吼!” 一声无形的暴戾咆哮,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那头奔逃的豹妖身体猛地一僵,竟在半空中硬生生停滞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 他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一只白骨巨手破土而出,如同地狱的囚笼,一把攥住了他挣扎的身躯。 骨手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惨叫,戛然而止。 冰冷的机械音,接连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全部吞噬,强化【阴影潜行】。” 三股驳杂的妖力气流冲天而起,灌入他的眉心。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阴影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也更加……随心所欲。 他将那三具温热的尸体拖入黑暗,没有半分停留。 一段破碎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一间堆满了珍贵皮货的石室,三名豹妖头领正为了一批火红色的狐皮,争吵不休。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知道那批火狐皮在哪了。 也知道,该如何让这片黑松林,烧起一把更大的火。 第157章 火狐皮下的裂痕 溪水无声,裹挟着三具豹妖的亡魂与刺鼻的血腥,向下游淌去。 朱宁从阴影中走出,骨白色的甲胄上,连一滴血都未曾沾染。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闭上眼,任由那三股驳杂的妖力在体内冲刷。 记忆的碎片如同浑浊的潮水,带来了恐惧、愤怒,也带来了一份他最需要的情报。 火狐皮。 那批让黑风双煞内讧的珍贵皮货,并未丢失。 它被剩下的三名心腹头领,共同藏匿在一处极其隐蔽的树洞石室里。 而这三名头领,同样互不信任。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不需要去硬闯那座戒备森严的营地。 他要做的,只是在那早已存在的裂痕上,再添一把火。 朱宁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魂,悄无声息地向着营地的另一侧潜去。 那里是营地的厨房区域,防卫相对松懈。 一头瘦小的豹妖正打着哈欠,将一桶血水泼进林子里。 就是他了。 朱宁没有杀他。 在那头豹妖转身的瞬间,一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巨手,猛地从他脚下的影子里破“土”而出,一把捂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另一只手则如同铁钳,死死锁住了他的四肢,将他拖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唔!” 豹妖的身体剧烈颤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朱宁将他扔在地上,骨白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像一尊来自九幽的杀神。 “我问,你答。”朱宁的声音嘶哑,“说错一个字,我就拆掉你一根骨头。” 那豹妖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只能疯狂地点头。 “你们三个头领,谁最贪婪?” “是……是独……独牙老大!”豹妖结结巴巴地答道,“他一直觉得,那批火狐皮,他该拿大头!” “很好。” 朱宁缓缓俯下身,在那头豹妖耳边,用一种不带丝毫情感的语调,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豹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要我……” “或者,你现在就死。”朱宁的声音冰冷。 那豹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朱宁松开了手。 “去吧。”他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记住,演得像一点。” 那头豹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着营地的方向逃去。 朱宁没有再看他一眼,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远处那棵巨松的树冠之上。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落下了那枚搅乱棋局的棋子。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 营地中央的篝火旁,三名豹妖头领正围坐在一起,气氛压抑。 “阿七他们三个,还没回来。”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豹妖沉声说道,“上游肯定出事了。” “怕什么?”被称为独牙的头领冷哼一声,他正是三妖中最强壮的那个,“在这黑松林,除了咱们自己人,谁敢……” 他的话,没能说完。 那头被朱宁放走的瘦小豹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充满了无法伪装的惊恐。 “不……不好了!三位老大!” 刀疤脸豹妖一把将他揪了起来。“慌什么!说!” “独……独牙老大!”那瘦小豹妖不敢看独牙,只是用一种近乎哭腔的声音嘶吼道,“我……我刚才去后面解手,亲眼看到……看到您把那批火狐皮,转移到后山那棵老榕树下了!” “您……您是不是要一个人,带着货跑路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营地的喧嚣,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豹妖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独牙的身上。 独牙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他一把推开刀疤脸,将那瘦小豹妖提到面前,眼中充满了暴戾的杀意。 “我……我没胡说!”那瘦小豹妖被吓得屁滚尿流,却依旧坚持道,“您还在那棵树下,留下了只有您自己才知道的‘三角爪印’做记号!” 三角爪印。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另外两名豹妖头领的心上。 那是他们三人之间,用来标记最重要物品的秘密暗号! “你……”独牙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妖。 这个秘密,他怎么会知道? “好啊,独牙!”刀疤脸豹妖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缓缓拔出身后的骨刃,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我们兄弟拿命给你当陪衬,你却想一个人吃独食!” “我没有!”独牙发出一声暴喝。 可他的辩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跟他废什么话!”另一名头领也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杀意,“杀了他,那批火狐皮,我们两个平分!” “吼!” 刀疤脸豹妖不再有半分犹豫,发出一声咆哮,手中的骨刃裹挟着腥风,朝着独牙的后心,悍然劈下! 内乱,彻底爆发! 而在千丈之外的树冠之上,朱宁静静地看着那片被喊杀声与火光彻底搅乱的营地,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他知道,收网的时刻,到了。 第158章 黄雀的獠牙 黑松林化作了血肉磨盘。 喊杀声,咆哮声,骨骼碎裂声,交织成一曲最野蛮的乐章。 朱宁静静地立在千丈之外的树冠之上,骨白色的甲胄与惨白的月光融为一体。 他像一个没有情感的看客,欣赏着一出由自己亲手编排的戏剧。 独牙死了。 他死得憋屈,被自己最信任的两个兄弟,从背后捅穿了心脏。 临死前,他那双浑浊的兽瞳里,依旧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暴怒与困惑。 可他的死,也带走了刀疤脸豹妖的一条臂膀。 “吼!” 刀疤脸捂着鲜血淋漓的断臂,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他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看了看身旁同样气喘吁吁的最后一名同伙,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现在,”刀疤脸的声音嘶哑,“该谈谈这批货的归属了。” “自然是平分。”最后那名豹妖头领警惕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骨刃。 刀疤脸笑了,那笑容狰狞而嗜血。 “平分?” “我断了一条胳膊,你却毫发无伤。”他缓缓逼近,“这,可不怎么公平。” 裂痕,再次出现。 朱宁知道,收网的时刻,到了。 他的身影在没入树冠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营地里,两头伤痕累累的豹妖头领,正为了那批尚不存在的火狐皮,再次对峙。 残存的豹妖小妖们则远远地躲开,惊恐地看着这出闹剧的最后一幕。 就在刀疤脸即将再次动手的瞬间。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在每一个妖物的耳边,清晰地响起。 “都不用争了。” “那批货,是我的。” 刀疤脸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惊骇地回头。 只见那尊通体骨白,关节处烙印着狰狞狼首的骸骨魔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营地的入口。 他脚下,踩着那头负责报信的瘦小豹妖,早已冰冷的尸体。 “是你!”刀疤脸的瞳孔骤然收缩,“是你搞的鬼!” “现在才发现,”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太迟了。”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 “噗通!” “噗通!” 营地里残存的十几头豹妖,竟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威压,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身体剧烈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只有那两名早已杀红了眼的头领,还勉强站着。 “装神弄鬼!”最后那名豹妖头领色厉内荏地咆哮一声,竟不顾一切地,朝着朱宁,悍然扑来! 他要用一场杀戮,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道扑面而来的腥风。 在那头豹妖即将及身的瞬间,他脚下的阴影,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一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巨手,猛地从他自己的影子里破“土”而出,没有攻击,而是以一种更快的速度,一把攥住了那头豹妖的脚踝! “什么?” 那豹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只从自己影子里长出的,森然骨爪。 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他整个人被狠狠地,倒拽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之中。 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刀疤脸的身体瞬间僵住,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看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阴影,又看了看那尊如同魔神般的骨白怪物,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你……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收债的。” 朱宁缓缓走上前,骨白色的甲胄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刀疤脸彻底崩溃了。 他转身便要逃。 可朱宁的速度,比他更快。 一道白色的鬼影,后发先至,瞬间欺近了他的身后。 “噗嗤。” 一声轻响。 刀疤脸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只从自己胸口透出的,森然骨爪。 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 朱宁缓缓收回手,骨甲之上,纤尘不染。 他看着这片狼藉的战场,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豹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怜悯。 “清理干净。”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白骨巨手从阴影中再次探出,如同最高效的屠夫,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收割。 凄厉的惨叫,很快便被死寂所取代。 朱宁没有再看。 他循着那三名头领残留的记忆,走到了营地后方一棵巨大的古松之下。 他骨白的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一划,一块伪装成树干的石板,应声滑开。 一个堆满了火红色皮货的树洞石室,出现在他眼前。 那批让黑风双煞反目,让三名心腹自相残杀的火狐皮,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朱宁缓缓走上前,将那批皮货尽数收入囊中。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了浪浪山东方,那片被瀑布遮掩的溶洞。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向那头老狼,交差了。 也该去领取,属于他这把新刀的,第一份……报酬。 第159章 新刀的价码 夜风穿过瀑布,卷起湿冷的水汽。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从水幕后走出,悄无声息。 他身上那副由佛魔骸骨构筑的甲胄,在月光下流淌着一层冷硬的光,将飞溅的水珠尽数隔绝在外。 洞穴深处,磷光幽幽。 狼渊背对着他,依旧在用一块破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中那柄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短刀。 铁锈与草药的气味,浓郁得化为实质。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个装满了火狐皮的巨大皮囊,扔在了潮湿的地面上。 皮囊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狼渊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只浑浊的独眼在朱宁身上那副三相骨甲上停留了许久,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异。 “干净利落。” 狼渊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比我想的,要快得多。”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这头老狼早已通过某种方式,知晓了黑松林发生的一切。 “你的刀很快。”朱宁的语气同样冰冷,“我的报酬。” 狼渊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报酬?” 他缓缓踱步上前,那股山岳般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可这一次,朱宁只是静静地站着,骨甲之下的身躯,纹丝不动。 “你的报酬,”狼渊的独眼里,闪烁着幽冷的光,“就是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朱宁没有被激怒。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掌心摊开。 那串深紫色的佛珠,静静地躺在那里。 “天庭的屠宰簿,很有趣。”朱宁的声音嘶哑,“上面的名字,似乎比你给我的,要多得多。” 狼渊的独眼微微眯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朱宁缓缓握紧了那串佛珠,“你这把刀,不仅能杀妖,还能……写字。” 洞穴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狼渊才再次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欣赏。 “好。” “很好。” 他转身,走回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片刻之后,他扔出了一件东西。 那不是法宝,也不是丹药。 那是一张用某种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的,残破地图。 “这是浪浪山的地脉图。”狼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是上一任‘狼大人’花了十年,才勉强绘制出的草图。” 朱宁接过地图,入手冰凉。 “天庭要的不是祭品,”狼渊的声音变得无比幽深,“他们要的,是这山下的‘那个东西’。” “这图上,标注了三处地脉节点。那是‘那个东西’的根须,最活跃的地方。” 朱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的新任务,”狼渊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就是替我,守好这三个地方。” “我不希望,在我从地底出来之前,有任何不长眼的东西,靠近那里。” 朱宁缓缓收起了地图。 他知道,这既是报酬,也是另一道枷锁。 “我凭什么相信,这图是真的?” “你可以不信。”狼渊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也可以,亲自去那三个地方看看。” “看看那里的土,是不是比别处,更‘肥’一些。” 朱宁沉默了。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骨白色的身影再次融入了瀑布之后那片深沉的夜色。 洞穴里,重归死寂。 狼渊缓缓走到洞口,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浑浊的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真正的困惑。 第160章 骸骨王座 瀑布之后,水声如雷。 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骨白色的甲胄上,连一滴水珠都未曾沾染。 他回来了。 石穿和土越第一时间从各自的隧道中钻出,恭敬地单膝跪地。 它们的甲壳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凿痕,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大人。” 朱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向洞窟的最深处,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 游子从另一条岔道飞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那两个‘鬼’,已经走了。”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它们的气息,像两条沾了尸毒的蛆虫。” 朱宁没有理会。 他缓缓摊开那张从狼渊手中得来的兽皮地图。 地图的材质粗糙,绘制的笔法却老练无比。 古老的墨线勾勒出浪浪山的狰狞轮廓,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溪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那片庞杂的山脉腹地,三个用血色朱砂点出的标记,像三颗正在溃烂的毒疮,格外刺眼。 “地脉图……”游子看着那张图,声音里充满了忌惮。 “狼渊要我守好这三个地方。”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游子凑近了些,漆黑的豆眼死死盯着其中一个标记。“这个位置,”他声音干涩,“离黑水潭,不足五里。” 朱宁的指尖,在那枚血色标记上轻轻一点。 冰冷的杀意,一闪而逝。 “他知道。”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那头老狼,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蓑衣客的存在,也知道黑水潭是禁地。 他让朱宁去守,不是守护,是试探。 试探那名“渔夫”的底线,也试探他这把新刀的锋利程度。 朱宁缓缓收起了地图。 他看着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一张更详细的图。” “我要你手下所有的眼睛,把这张图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给我填满。” “我要知道,这三个血点周围,有多少妖洞,藏着多少散妖,又有哪些,是上了天庭那本《屠宰簿》的。”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朱宁的目光,又落在了洞口那两尊如同门神般的穿山甲兄弟身上。 “你们,”他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冰冷而威严,“继续挖。” “我要这座元磁矿洞,成为一座真正的地底堡垒。我要它的入口,能出现在浪浪山的任何一个角落。” 石穿和土越的眼中,闪烁着狂热。 “遵命!” 命令下达,游子与穿山甲兄弟不敢有半分迟疑,恭敬地退了出去。 洞窟里,重归死寂。 朱宁重新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 他缓缓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 离开了鸦境的魂钟,他体内那三股力量再次变得躁动不安。 佛光试图镇压,魔意疯狂冲撞,骸骨的死寂则像一块冰冷的礁石,横亘在两者之间,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他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囚徒,脚下是万丈深渊。 朱宁没有再试图压制。 他缓缓引导着身下那股精纯的元磁之力,如同一条冰冷的溪流,主动注入了这片混乱的战场。 他要做的,不是压制。 是融合。 “嗡――” 他掌心的金色佛文骤然亮起,不再是单纯的净化,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主动缠上了那股暴戾的魔意。 左肩那枚狰狞的独眼狼首图样,血光暴涨! 魔意如一头脱缰的凶狼,疯狂撕咬着那些金色的丝线。 可这一次,朱宁没有退缩。 他将那股源自巨鸦之骸的死寂之力,化作一柄无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两者之间! 他要将这佛与魔,强行锻打在一起! “吼!” 一声无形的咆哮,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颤,骨白的甲胄之上,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撕裂! 可他没有停下。 他咬紧牙关,一次又一次地,引导着元磁之力,催动着骸骨之锤,反复锻打着那两股桀骜不驯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体内最后一丝元磁之力耗尽时,他才脱力般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深邃。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心念一动。 骨白的甲胄之上,一道道金色的佛文缓缓流淌,最终竟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个极其复杂的金色“d”字印记。 他又看向自己的左肩。 那枚狰狞的独眼狼首,血光内敛,却更显暴戾。 他成功了。 虽然只是初步的融合,但他已经能勉强将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短暂地,凝聚于一点。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知道,自己该出发了。 他要去看看,那头老狼为他选好的第一个战场。 也要去称一称,那位神秘“渔夫”留下的,那片禁地,究竟有多重。 第161章 第一枚钉子 元磁矿洞深处,幽光流转。 石穿拖着一具早已冰冷的野猪妖尸骸走了进来,甲壳上又添了几道狰狞的新伤。 他将尸体扔在朱宁面前,动作熟练,眼神麻木。 “大人,今日的。” 朱宁没有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这对穿山甲兄弟的獠牙,正在以他期望的速度,被鲜血磨砺得越发锋利。 “处理掉。” “是。” 石穿拖着尸体,恭敬地退了出去。 洞窟里,再次只剩下朱宁自己。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流触碰到洞壁,竟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元磁之力淬炼着骨甲,让他体内那三股力量的平衡,变得愈发稳固。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网已经撒下去了。”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黑风双煞和烂肠的地盘,如今乱成了一锅粥。但凡有些实力的小头目,都在为了争抢地盘大打出手。”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那张地脉图,”游子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我查过了。第一个血点,在黑水潭东侧三里的‘枯骨林’。”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枯骨林。 那里,已经是那个蓑衣客划定的禁地范围。 “狼渊要你去守,”游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可那里,是观音禅院的地盘。” “所以,才需要守。”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知道,这是那头老狼给他的第一道考题。 也是他钉入浪浪山这盘棋局的,第一枚钉子。 “你留下,”朱宁对游子吩咐道,“继续盯着山上所有的风吹草动,特别是那条蠢蜈蚣和疯蛟。” “大人,您要一个人去?” “对。” 朱宁没有再多言,他转身,身影在没入洞口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风在耳边呼啸。 他不再是那头需要贴着山壁阴影,小心翼翼潜行的猪妖。 【阴影潜行】的天赋在三相骨甲的加持下,早已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藏匿于黑暗,而是化作了黑暗本身的一部分。 山川倒退,林木化作模糊的墨线。 越靠近黑水潭,空气就越是阴冷潮湿。 那股被抹去所有因果的“空无”之意,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这片区域。 朱宁的速度放缓,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他没有靠近黑水潭,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东侧,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片名为“枯骨林”的死地。 林如其名。 这里的树木早已没了生机,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 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兽骨的粉末,踩上去绵软无声。 朱宁停在一棵枯树的阴影下,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缓缓闭上眼,【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 林地深处,那股属于地脉节点的磅礴生机,如同黑夜中的一团篝火,清晰可辨。 而在那团篝火的周围,一股更宏大、更死寂的“空无”之意,正如同潮水般,缓缓地,一下下地冲刷着。 那个蓑衣客,果然在监视这里。 朱宁没有立刻潜入。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开始耐心地绕着这片猎场,寻找着那张无形大网的,薄弱之处。 一炷香后,他停下了脚步。 在那股“空无”之意冲刷的间隙,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当。 就是那里。 朱宁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他像一滴汇入江河的墨,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禁地的核心。 他看到了。 在枯骨林的最中央,没有祭坛,没有阵法。 只有一棵通体漆黑,仿佛被天雷劈焦的古槐。 古槐早已没了生机,虬结的根须却如活物般深扎地底,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周围的骸骨粉末随之微颤。 地脉节点,就是这棵树。 朱宁藏身在百丈之外,没有再靠近。 他能感觉到,那股“空无”之意,正如同悬顶的利剑,随时都可能斩下。 就在他准备先行撤离,再做打算时,他的鼻子,毫无征兆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味。 那不是蓑衣客的檀香,也不是地脉的腥气。 那是一种……阴冷狡诈的,属于银狼妖的气味。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将目光,投向了那棵古槐树下,一处被骸骨粉末半掩的角落。 那里,有一道极其隐蔽的,用利爪仓促划出的抓痕。 上一任“狼大人”,也来过这里。 而且,他似乎在这里,留下了什么东西。 第162章 前狼之痕 枯骨林里没有风。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规则。 朱宁藏身于一棵枯树的阴影下,骨白色的甲胄与灰败的树干融为一体。 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地注视着百丈之外那棵被雷劈焦的古槐。 地脉节点就在那里。 那个蓑衣客的“空无”之意,也如同无形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那片区域,抹去一切不该存在的痕迹。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将目光,从那棵古槐上移开,落在了树下那片被骸骨粉末半掩的角落。 一道极其隐蔽的,用利爪仓促划出的抓痕。 上一任“狼大人”留下的痕迹。 一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所有的思绪。 那头银狼妖,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绝不相信,那头阴冷狡诈的银狼,会忠诚地为天庭看守一处连地图上都未曾标注的死地。 他一定在图谋着什么。 朱宁缓缓向后退去,身影彻底融入阴影,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没有离开,而是像一道真正的幽魂,绕着这片禁地的外围,寻找着另一个可以窥探的死角。 他必须弄清楚,那道抓痕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一炷香后,他停下了脚步。 在禁地的另一侧,一处地势更低的乱石堆,那股“空无”之意的冲刷,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衰减。 就是这里。 朱宁不再犹豫,他像一滴汇入江河的墨,悄无声息地,再次滑入了那片禁地的边缘。 这一次,他离那棵古槐更近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道抓痕并非随意划下。 它的角度、深度,都带着某种特定的目的性。 它像一个路标。 一个,指向地下的路标。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他缓缓伸出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那道抓痕所在的方向。 天赋――【御物】! 他没有去操控任何实体,而是将自己那缕被佛魔之力淬炼得无比坚韧的神魂丝线,化作一枚无形的探针,顺着那道抓痕,小心翼翼地,向着地底探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 神魂丝线穿透厚厚的骸骨粉末,触碰到了一片冰冷的、坚硬的物体。 不是岩石。 那触感,更像某种金属。 朱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加大了神魂之力的输出,那枚无形的探针开始缓缓向下挖掘。 一寸。 两寸。 就在即将触碰到那件金属物体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充满了警惕与敌意的残存意志,轰然反噬而来! 是那头银狼妖留下的! 朱宁闷哼一声,早有准备地切断了神魂的连接。 即便如此,他依旧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那头银狼,果然在这里藏了东西。 而且,还用自己的神念,设下了一道最原始的禁制。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左肩,那枚狰狞的独眼狼首图样,血光一闪。 一股更纯粹、更暴戾的魔狼意志,如同一头无形的凶兽,顺着他再次探出的神魂丝线,狠狠地扑了上去! “嗷!” 一声只存在于神魂层面的凄厉狼嚎,在地下轰然炸响! 银狼妖那缕早已无主的残存意志,在这股更蛮横、更古老的同源力量面前,连一丝反抗都未能做出,便被撕咬得粉碎! 禁制,破了。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神魂丝线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将那件埋藏于地底的东西,缓缓地,拖了出来。 那是一枚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某种不知名金属打造的,残破的令牌。 令牌之上,没有天庭的符文,也没有任何妖族的图样。 只有半个被强行抹去的,古老的“令”字。 就在朱宁准备仔细探查的瞬间,一股足以冻结神魂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从黑水潭的方向,当头罩下! 那个蓑衣客,被惊动了!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想也不想,便将那枚残破的令牌收入怀中,身影在没入地面阴影的刹那,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像一条受惊的游鱼,用尽全力,逃离了这片禁忌的死地。 在他身后,那片枯骨林的上空,一道不带丝毫情感的目光,缓缓扫过。 最终,停留在了那道被破坏了禁制的,浅坑之上。 许久,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在死寂的林间,随风而散。 “终究,还是入局了……” 第163章 半令残符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枯骨林特有的死寂与冰冷。 朱宁的身影在阴影中穿行,速度快到了极致。 他没有回头,但那道仿佛能冻结神魂的恐怖目光,依旧像一根无形的钢针,死死钉在他的后心。 他逃出来了。 从那个蓑衣客划定的禁地里,虎口拔牙,带出了一枚不知是福是祸的残破令牌。 骨白的甲胄之下,他的心脏仍在剧烈地搏动。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空无”之意被彻底甩在身后,他才在一处乱石嶙峋的山坳里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岩,大口喘息。 冷汗早已浸透了骨甲之下的每一寸皮肉。 他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个蓑衣客,比天庭敕令加身的豹堂主,要恐怖得多。 那不是力量层级的碾压,而是一种……生命形态的俯瞰。 朱宁缓缓摊开手。 那枚从地下拖出的残破令牌,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令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某种不知名金属打造,入手冰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沉重感。 它的边缘极不规整,仿佛是被某种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掰断的。 令牌之上,只有一个残缺的,用古老篆文书写的“令”字。 朱宁缓缓闭上眼,【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 这枚残令之上,缠绕着一股极其混乱的“死之轨迹”。 那轨迹线扭曲、破碎,充满了临死前的惊骇与不甘。 是上一任“狼大人”留下的。 朱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试着将一丝融合了佛魔骸骨之力的妖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其中。 嗡—— 令牌猛地一颤,表面那半个残缺的“令”字,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银光。 紧接着,一幅破碎的、一闪而逝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是一片同样的枯骨林,那头阴冷的银狼妖正惊恐地看着什么,他手中紧握着这枚完整的令牌,似乎想催动它。 可下一刻,一只无法形容的,由纯粹“空无”构成的巨手,从虚空中探出,一把将令牌,连同他的半边身子,一同捏得粉碎! 画面,戛然而止。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与令牌的连接应声崩断。 他脱力般地靠在岩壁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上一任狼大人,是被那个蓑衣客,亲手抹杀的。 而这枚令牌,似乎是某种能对抗他的法器,只是那头银狼妖,根本没来得及催动。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像一个无意中闯入神明棋局的蝼蚁,仅仅是捡起了前一只蝼蚁的尸骸,就险些被那无形的棋势碾得粉身碎骨。 他将那枚残令贴身藏好,没有再做任何尝试。 这东西太危险了。 在弄清楚它的来历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朱宁不再停留,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再次融入阴影,向着南岭的元磁矿洞疾驰而去。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来消化今夜得到的一切。 也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自己这枚钉子,究竟该如何,在这盘棋上落下。 回到洞窟时,天已蒙蒙亮。 石穿和土越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守在洞口,气息沉稳,带着一丝被鲜血磨砺出的凶戾。 看到朱宁回来,它们第一时间躬身行礼。 “大人。” 朱宁点了点头,径直向着洞窟的最深处走去。 游子早已等候在那里,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漆黑的豆眼,却亮得惊人。 “有消息了。” “说。”朱宁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声音嘶哑。 “您让我查的《屠宰簿》,有眉目了。”游子语速极快,“那上面的名字,并非随意挑选。每一个,都占据着一处灵气相对充裕,或是拥有特殊矿产的‘宝地’。” “天庭不是在放牧,”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在……圈地。” 朱宁没有丝毫意外。 “那三个地脉节点呢?” “第二个节点,”游子从翅膀下,抖落一片卷起的树叶,上面是他新绘制的地图,“在断魂涧西侧三十里,一处名为‘乱葬岗’的所在。” “那里阴气极重,常有孤魂野鬼出没,是浪浪山有名的凶地。那条老蜈蚣的地盘,正好能监视那里。” 朱宁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 狼渊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算计。 “第三个呢?” “第三个,”游子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就在黑风崖下,上一任狼大人的老巢,正下方三百丈。”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他明白了。 狼渊给他的不是任务。 是三道催命符。 也是三把,能让他撬动整座浪浪山棋局的,钥匙。 第164章 乱葬岗的投名状 元磁矿洞深处,幽光流转。 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骨白色的甲胄上,连一滴枯骨林的尘埃都未曾沾染。 他回来了。 游子第一时间从一条岔道飞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神色凝重。 “大人,您……” “我没事。”朱宁的声音嘶哑,他径直走向洞窟最深处,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从枯骨林地下带出的残破令牌,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游子看着那枚令牌,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令人心悸的“空无”之意,聪慧如他,瞬间便猜到了大概。 “是那个蓑衣客?” 朱宁点了点头,没有详细描述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 他只是将那张兽皮地图,重新铺开。 三个血色的标记,像三道尚未愈合的伤口,烙印在浪浪山的地脉之上。 “枯骨林,是观音禅院的棋。”朱宁的指尖,轻轻点在第一个血点上,“那个渔夫,钓的不是蛟,是这整座山的根。” 他的指尖又划向第二个血点。 “乱葬岗,在断魂涧之西。那里,是狼渊为我准备的第二道考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个标记上,黑风崖之下。 “而这里,”朱宁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是天庭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刀。” 游子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三处地脉节点,三方恐怖势力。 这根本不是任务,这是三道催命符。 “那我们……” “棋子,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自己走。”朱宁缓缓收起了地图,“硬闯任何一处,都是死路。”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所以,我们需要一枚新的棋子。” “一枚,能替我们去探路的,投名状。” 石穿和土越的身影,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出现在洞口。 它们的甲壳上又添了几道狰狞的新伤,眼中却多了一丝被鲜血磨砺出的凶戾。 “大人,有何吩咐?” “去断魂涧。”朱宁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不带一丝情感,“把那条老蜈蚣,给我‘请’过来。” “告诉他,我有一份天大的富贵,要送给他。” 断魂涧,毒雾弥漫。 那头老蜈蚣正躲在地底最深处,瑟瑟发抖。 青木岭一战,他折损了近半的子子孙孙,却连一根蛇毛都没捞到。 如今,他最怕听到的,就是那个来自南岭的魔神的声音。 可恐惧,终究还是找上了门。 当石穿和土越那两尊煞神,直接凿穿了他洞府的穹顶,出现在他面前时,老蜈蚣连反抗的念头都未能生出,便瘫软在地。 半个时辰后,元磁矿洞。 老蜈蚣匍匐在朱宁的骸骨王座之下,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大……大人……小妖……小妖再也不敢了……” “不敢?”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让你来,可不是为了听你求饶的。” 他将那本兽皮缝制的《屠宰簿》,扔在了蜈蚣精的面前。 册子摊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陈腐气息的兽皮味,扑面而来。 “这上面的名字,你看得懂吗?” 蜈蚣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敢抬头,只能疯狂地摇头。 “看不懂,没关系。”朱宁的声音嘶哑,“你只需要知道,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具,随时可以被处理掉的尸体。” “而现在,”朱宁顿了顿,“上面空出了一个位置。” 蜈蚣精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断魂涧西侧三十里,有一处乱葬岗。”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那里,盘踞着一头食尸鬼,妖将中期,天赋是‘尸毒’与‘骨甲’。” “天庭的册子上,正好缺一味炼制‘尸神丹’的主药。” 蜈蚣精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命令。 一道,让他去送死的命令。 “大……大人……”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那食尸鬼凶残无比,小妖……小妖不是他的对手啊!” “我没让你去杀他。”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走到蜈蚣精面前,骨白的指尖轻轻抬起了他惊恐的头颅,强迫他与自己那双死寂的眼瞳对视。 “我要你,用你最擅长的本事,钻进那片乱葬岗。” “我要知道,那下面,除了那头食尸鬼,还藏着什么。” 朱宁缓缓收回了手,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这是你,最后一次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办好了,断魂涧的名字,可以从这本册子上,永远地划掉。” “办不好……” 朱宁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头老蜈蚣,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无数白骨巨手,生生拖入阴影的下场。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小妖……遵命!”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得鲜血淋漓,然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座让他永生难忘的魔窟。 洞窟里,重归死寂。 游子看着那道狼狈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尊重新坐回王座的骨白魔神,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大人,”游子艰难地问,“您真的相信他?” “我不信。” 朱宁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从枯骨林带出的残破令牌,静静地躺在掌心。 “我只是需要一只眼睛,替我看看那片泥潭,究竟有多深。” “也需要一只耳朵,”朱宁缓缓握紧了那枚残令,“替我听听,那地底下,除了狼渊想要的‘根’,还藏着什么……” “前狼的,哀嚎。” 第165章 棋子的回信 元磁矿洞深处,幽光如水。 朱宁盘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这片地底洞窟融为一体的骸骨雕像,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漆黑的豆眼,却亮得惊人。 “有回信了。”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那条蠢蜈蚣,死了?” “没有。”游子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古怪,“但他传回来的消息,比死了更糟。” 他从翅膀下,抖落一片沾染着浓郁尸气的枯叶。 叶片之上,用某种腥臭的液体,画着几个歪歪扭扭、充满了恐惧的妖文。 “他说,乱葬岗下面,是空的。” 朱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头食尸鬼,根本不住在乱葬岗。”游子语速极快,“那片凶地,只是它的……食堂。” “它真正的巢穴,在食堂下面。” 游子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那条老蜈蚣钻了下去。他说,下面是一座巨大的地底空洞,堆满了数不清的骸骨,像一座真正的白骨山。” “而那头食尸鬼,就盘踞在骨山之顶。” “它不是在守护什么地脉节点,”游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它是在……孵蛋。”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孵蛋?” “对。”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条老蜈蚣说,地脉节点散发出的磅礴生机,全都被那头食尸鬼用来喂养一颗巨大的,还在搏动的……骨卵。”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狼渊的情报,只说了一半。 他要朱宁守的不是地脉节点,而是那颗未知的,以地脉为食的卵。 “蜈蚣精还说了什么?” “他说,”游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他在那座骨山的底部,看到了很多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有妖的骸骨,也有人的。” “甚至,还有几具穿着天庭制式甲胄的……天兵残骸。” 洞窟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朱宁缓缓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山林。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那头老狼当成了探路的棋子。 “那条蜈蚣,现在在哪?” “他不敢出来。”游子低声道,“他说那头食尸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已经封死了所有的出口。他只能躲在地底深处,苟延残喘。” 朱宁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那枚从枯骨林带出的残破令牌,又想起了那个神秘的蓑衣客。 天庭,佛门,狼渊。 三方势力,都在图谋这山下的“根”。 而这颗以地脉为食的骨卵,无疑是这盘棋局上,一枚新的,致命的变数。 “大人,”游子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我们……” “等。” 朱宁只说了一个字。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传我的命令,让鸦群盯死断魂涧。” “我要知道,那条老蜈蚣失踪后,他那些子子孙孙,谁会第一个跳出来,争抢那张空出来的椅子。” 游子愣住了。 “大人,您这是要……” “棋子死了,总要有新的棋子补上。” 朱宁重新走向那张冰冷的王座,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也让那对穿山甲兄弟,准备一下。” “告诉它们,很快,就会有一份新的‘投名状’,需要它们去取。” “至于那片乱葬岗……”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让那颗蛋,再多吃几天吧。” “我倒要看看,它究竟能孵出个什么东西。” 第166章 王座下的投名状 “断魂涧,已经选出了新的王。”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是那条老蜈蚣的长子,”游子语速极快,“它吞了自己三个弟弟,刚刚坐上那张由毒泥堆砌的椅子。” 朱宁没有丝毫意外。 恐惧会滋生背叛,权力则会催生杀戮。 这是妖族世界,永恒不变的法则。 “很好。”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是时候,去收取我们的第一份‘税’了。” 石穿和土越的身影,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从洞口两侧的阴影中走出。 它们的甲壳上又添了几道狰狞的新伤,眼中却多了一丝被鲜血磨砺出的凶戾。 “大人,有何吩咐?” 朱宁没有看它们。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手,指向了洞外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山林。 “去断魂涧。” 他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冰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把那颗新王的头,给我带回来。” 石穿和土越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大人,”石穿艰难地开口,“那条大蜈蚣已是妖将中期,又有地利之便,我兄弟二人恐怕……” “我没让你们去杀它。”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它们。 “我要你们,把我的话,带给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告诉它,它的王位,是我赐的。” “从今天起,断魂涧所有的产出,我要七成。” “它若不服,”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让它来这南岭,亲自跟我谈。” 石穿和土越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稀释的震惊。 这位新主人,他要的不是一颗头颅。 他要的,是一条绝对忠诚,能为他输血的狗。 “遵命!” 穿山甲兄弟重重叩首,眼中闪烁着狂热。 它们转身,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势,消失在幽深的矿道之中。 “大人,”游子看着它们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您真的相信它们?” “我不信。”朱宁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缓缓摊开手,那本兽皮缝制的《屠宰簿》静静地躺在掌心。 “我只信这个。” 他重新在那块元磁矿石上坐下,声音嘶哑。 “去告诉青木岭那条母蛇,还有北坡那头蠢熊。” “就说,我为它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游子愣住了。 “什么大礼?”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 他知道,那条刚刚坐上王位的大蜈蚣,在听到自己的“赏赐”后,只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献上另一份,足以保住他那颗脑袋的投名状。 他会把矛头,指向另外两家。 而朱宁要做的,只是坐在这张骸骨王座之上,静静地看着他养的这几条狗,互相撕咬。 然后,挑出最听话的那一条,赏一根骨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翅膀扇动的声音,从洞外另一条岔道传来。 一只负责监视乱葬岗的乌鸦,带着一脸无法伪装的惊恐,踉跄地飞了进来。 它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大……大人!不好了!” “乱葬岗那颗蛋……” “它……它裂了!” 第167章 骨卵裂 朱宁猛地从石座上站起,骨白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元磁之力的气息轰然散开,将那只惊慌失措的乌鸦吹得倒退了数步。 “说清楚!” 他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却像一柄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入那只乌鸦的神魂。 “小……小的奉命监视断魂涧西侧,”那乌鸦的身体剧烈颤抖,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恐惧,“就在刚才,乱葬岗的地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呢?” “然后那片乱葬岗的阴气就全乱了!”乌鸦尖叫道,“无数骸骨从地底爬出来,像疯了一样互相啃食!那头食尸鬼也从地底冲了出来,它……它又惊又喜,绕着一处地面疯狂嚎叫!” “那颗蛋,就从那片地面下,自己浮了上来!” 乌鸦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上面,裂开了一道缝!” 洞窟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游子从另一条岔道无声无息地飞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石穿和土越也从各自的隧道中钻出,甲壳上还带着未干的泥土,神色惊疑不定。 狼渊的棋局,出现了第一个无法预测的变数。 那颗以地脉为食的骨卵,比他预想的,要提前苏醒。 朱宁缓缓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山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一旦那颗蛋里的东西孵化出来,整个浪浪山的平衡,都将被彻底打破。 届时,无论是天庭,还是那个神秘的蓑衣客,都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亲自去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游子。”朱宁没有回头。 “在。” “你留下,继续监控山上各方。”朱宁的声音冰冷,“我要知道那条母蛇和新蜈蚣王的所有动向。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明白。” 朱宁的目光,又落在了洞口那两尊如同门神般的穿山甲兄弟身上。 “石穿,土越。” “属下在!” “备战。”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杀意,“随我,去一趟乱葬岗。” 石穿和土越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的兴奋。 这是他们投效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征。 “遵命!” 穿山甲兄弟重重叩首,眼中闪烁着狂热。 它们转身,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气势,消失在幽深的矿道之中,去召集它们那些刚刚学会杀戮的子孙。 洞窟里,重归死寂。 朱宁缓缓摊开手,那枚从枯骨林带出的残破令牌,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大人,”游子看着那枚令牌,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您真的要亲自去?” “我不信那条老蜈蚣。”朱宁的回答,干脆利落,“更不信那头老狼。” 他缓缓握紧了那枚残令。 “这盘棋,既然已经入局,”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总要亲手落下几颗,属于自己的子。” 他不再多言,转身,骨白色的身影在没入洞口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游子一人,看着那空荡荡的骸骨王座,久久无言。 他知道,这场由一颗裂开的蛋引发的风暴,将是这位废墟上的新王,第一次真正向整座浪浪山,展露獠牙的时刻。 第168章 乱葬岗的风 风停了。 元磁矿洞外,连最后一丝晨雾都仿佛凝固在空中。 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骨白色的甲胄在熹微的晨光下,流淌着一层冷硬的光。 他没有回头,但那股源自骸骨王座的冰冷,已烙印在身后每一个妖物的心上。 石穿和土越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移动堡垒。 它们的甲壳上还带着新凿的石屑,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被压抑的,对即将到来的血战的兴奋。 这是它们第一次,跟随新王出征。 “大人,我们……”石穿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丝紧张。 “跟紧。” 朱宁只吐出两个字,身影便再次融入林间的阴影,向西疾驰而去。 他没有选择穿山甲兄弟最擅长的地底潜行。 他需要速度,也需要亲眼看看,那颗裂开的骨卵,究竟给浪浪山带来了怎样的变化。 越往西走,空气中的阴气就越是浓郁。 原本只是寻常的山林,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尸臭。 林间的飞鸟绝迹,连最低等的精怪都仿佛逃难般,向着相反的方向奔逃。 “不对劲。”土越抽动着鼻子,声音沉闷,“这里的土,死了。” 朱宁没有说话。 他早已察觉。 这片区域的生机,正在被某种东西,疯狂地抽离。 半个时辰后,他们停下了脚步。 前方,就是乱葬岗。 那不再是一片单纯的凶地。 冲天的阴气凝如实质,化作灰黑色的龙卷,在乱葬岗的上空缓缓盘旋。 无数破碎的骸骨从地底爬出,它们没有神智,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疯狂地互相啃食、融合,化作一具具更加高大、也更加畸形的骸骨怪物。 而在那片骸骨狂潮的中央,一颗足有半人高的巨大骨卵,正静静地悬浮于半空。 它像一颗惨白色的心脏,一下下地,沉稳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引得周围的阴气随之共振。 一道细微的裂痕,如黑色的闪电,烙印在骨卵的表面。 磅礴的、充满了死寂与新生的矛盾气息,正从那道裂痕中,丝丝缕缕地溢出。 “吼!” 一头体型壮硕,浑身覆盖着厚厚尸斑的食尸鬼,正绕着那颗骨卵,又惊又喜地疯狂嚎叫。 它那双浑浊的兽瞳里,充满了为人父母般的狂热与期待。 它就是这片乱葬岗的王。 也是这颗蛋的,守护者。 “大人,”石穿的声音里充满了忌惮,“那东西……不好对付。” “我知道。”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 “你们的任务,”他的声音冰冷,“是清理掉那些碍事的骨头架子。” “把通往那颗蛋的路,给我打开。” 石穿和土越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遵命!” 它们不再有半分犹豫,庞大的身躯重重踏地,如两辆横冲直撞的战车,朝着那片骸骨的海洋,悍然冲锋! “吼!” 食尸鬼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两个不速之客,它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怒的咆哮,舍弃了那颗骨卵,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黄色的闪电,迎了上来! 可已经,晚了。 朱宁的身影,早已在穿山甲兄弟冲锋的瞬间,融入了另一片更深沉的阴影。 他像一个没有情感的看客,绕过了那片混乱的战场。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那颗裂开的,正在孕育着未知的,骨卵。 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骨卵之下。 近在咫尺,他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那股死寂与新生交织的气息,竟让他体内的三相骨甲,都随之发出了一阵满足的悸动。 它在渴望。 渴望吞噬这颗蛋,或者……被这颗蛋吞噬。 朱宁缓缓伸出手,骨白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向了那道黑色的裂痕。 他要看看,这狼渊布下的棋局里,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的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蛋壳的瞬间。 “咔嚓。”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脆的声响,从裂痕的深处,清晰地传来。 那道裂痕,猛地扩大了三分。 一只不似任何生灵的,通体由最纯粹的骸骨构成的惨白手爪,毫无征兆地,从裂缝之中,猛地探出! 它的目标,不是朱宁。 而是朱宁胸口那副,由佛、魔、骸骨构成的同源的囚笼。 第169章 骨中之王 朱宁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 他想退,可脚下的阴影沉重如铁。 他想战,可体内的三股力量竟第一次同时陷入了死寂。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跨越了万古的,血脉的召唤。 骨爪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宿命感,缓缓靠近。 它在渴望。 渴望触碰这件与自己同源的,囚笼。 “吼!” 食尸鬼发出一声充满了狂喜与崇敬的咆哮。 它那双浑浊的兽瞳里,倒映着这副诡异的画面,充满了为人父母般的狂热。 在它看来,这是新生之王,在选择自己的第一位臣子。 它庞大的身躯挡在骨卵之前,冲着正在骸骨狂潮中左冲右突的穿山甲兄弟,发出了威严的嘶吼。 骸骨的海洋,攻势一缓。 食尸鬼为它的王,清出了一片绝对安静的,加冕之地。 朱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骨甲正在微微发烫,竟对那只探来的骨爪,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亲切的回应。 不行!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即将被同化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他不是谁的臣子,更不是谁的容器! 朱宁猛地咬破舌尖,剧痛与血腥强行唤回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清明。 他不再试图调动那三股已经“叛变”的力量。 他将自己那缕早已被淬炼得无比坚韧的神魂,化作一枚无形的钢针,狠狠刺向了自己体内的那座血肉熔炉! 他要用自己的意志,去引爆佛与魔的战场! “嗡――” 他掌心的金色佛文骤然亮起,不再是镇压,而是化作一柄降魔杵,狠狠砸向左肩那枚蠢蠢欲动的独眼狼首! “吼!” 魔狼的暴戾意志被瞬间激怒,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疯狂反噬!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野蛮冲撞。 那只即将触碰到他胸口的惨白骨爪,猛地一顿。 它那空洞的指骨间,流露出一丝困惑。 就是现在! 朱宁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阴影潜行】! 他没有后退,而是融入了骨卵投下的那片更深沉的阴影,闪电般绕到了它的侧后方! “咔嚓!”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一瞬间,那颗巨大的骨卵,再也无法承受内部那股新生的力量,轰然碎裂! 无数惨白的骨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个身影,从破碎的蛋壳中,缓缓站起。 那不是畸形的怪物,也不是狰狞的凶兽。 那是一个与常人等高,通体由最纯粹的白骨构成的……人形骷髅。 它的骨骼纤细而流畅,宛如最完美的艺术品。 没有一丝杂质,不带半点瑕疵。 它静静地立在废墟中央,空洞的眼眶,缓缓转向了那头因“圣驾”降临而陷入狂热的食尸鬼。 然后,它抬起了那只修长的骨手。 食尸鬼庞大的身躯,毫无征兆地,猛地一僵。 它那双浑浊的兽瞳里,狂热与期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稀释的惊骇与不解。 它看到,自己那坚韧的、覆盖着厚厚尸斑的肉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风化、干瘪。 生机,正在被剥离。 “嗬……嗬……” 食尸鬼的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鸣。 它不明白,自己苦心守护、以地脉之力喂养的“孩子”,为何会对自己降下神罚。 不过十数息。 一头妖将中期的食尸鬼,便化作了一具覆盖着干瘪皮毛的脆弱骨架。 “哗啦。” 骨架散落在地,化作一捧随风飘散的骨灰。 那具新生的骸骨君王,缓缓收回了手。 它那空洞的眼眶,转向了正在骸骨狂潮中奋力搏杀的穿山甲兄弟。 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那片朱宁刚刚融入的,深沉的阴影之上。 它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而在它身后,那片狼藉的乱葬岗上空,灰黑色的阴气龙卷,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它那具看似脆弱的骸骨之躯,疯狂倒灌! 它的气息,在节节攀升! 骸骨君王,缓缓站直了身体。 它没有眼睛。 但朱宁知道,它在看自己。 那片灰黑色的阴气龙卷,正以它为中心,疯狂倒灌。 每一缕阴气的涌入,都让它那副看似脆弱的骨架,变得更加凝实,也更加深不可测。 周围那些刚刚融合而成的骸骨怪物,在这股君王之威下,竟纷纷停止了互相啃食。 它们僵硬地转过身,用那空洞的眼眶,“朝拜”着它们新生的王。 食尸鬼的骨灰,早已被风吹散,不留半点痕迹。 朱宁藏身于百丈之外的阴影中,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副三相骨甲,正在微微发烫。 那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源自同类的,渴望与共鸣。 这新生的君王,与他同源。 “吼!” 远处,穿山甲兄弟的咆哮声传来,带着一丝力竭。 骸骨的海洋再次翻涌,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彼此,而是那两尊闯入圣地的,血肉生灵。 石穿和土越的甲壳之上早已布满抓痕,它们被数不清的骸骨怪物死死缠住,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脱身。 它们快撑不住了。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骸骨君王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立在废墟中央,任由无尽的阴气与死寂灌入体内,气息节节攀升。 它在享受自己的新生。 也在审视着那片阴影里,唯一一个与自己同源的异类。 朱宁从阴影中走出。 他没有试图隐藏,也没有展露任何敌意。 骨白色的甲胄在惨白的月光下,流淌着一层冷硬的光。 他一步步,缓缓地向着那片骸骨的海洋走去。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骸骨怪物的注意。 它们舍弃了那对难啃的穿山甲,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嘶吼,朝着朱宁,悍然冲来! 朱宁没有看它们。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始终平静地凝视着那尊新生的君王。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 嗡—— 三相骨甲之上,佛光、魔意、骸骨死寂,三股力量同时流转,化作一道无形的意志,悍然迎上了那道君王的凝视。 他没有开口。 但他的意志,却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它们,是我的。” 冲在最前面的骸骨怪物,距离朱宁已不足三丈。 森然的骨爪高高扬起,带着刺骨的寒风。 可就在利爪即将落下的瞬间。 所有骸骨怪物,都毫无征兆地,停了。 它们僵在原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 骸骨君王动了。 它缓缓抬起了那只修长的骨手,空洞的眼眶,依旧“盯”着朱宁。 它没有攻击,也没有退让。 它只是用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方式,回应了朱宁的意志。 一股冰冷的、不带丝毫情感的意念,如同一枚钢针,精准地刺入朱宁的神魂。 那不是语言,也不是咆哮。 只有一个字。 “饿。” 第170章 同源之饿 “饿。” 一个字,如同一枚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入朱宁的神魂。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意志传递。 新生的骸骨君王静静地立在废墟中央,空洞的眼眶“凝视”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它在等一个答案。 朱宁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副三相骨甲,正在微微发烫,与那君王的气息遥相呼应。 那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源自同类的,渴望与共鸣。 远处,穿山甲兄弟的咆哮声已带上了力竭的嘶哑。 它们被数不清的骸骨怪物死死缠住,坚硬的甲壳之上早已布满抓痕,鲜血淋漓。 它们快撑不住了。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 他没有催动妖力,也没有展露杀意。 他只是用同样的方式,将自己的意志,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传递了过去。 “它们,是我的。” 骸骨君王微微歪了歪头,那副完美得不似凡物的骨架,做出了一个极具人性化的动作。 它似乎在思考,在理解。 “饿。” 第二个字传来,意志比之前更清晰,也更……不耐烦。 环绕在它周身的阴气龙卷,旋转的速度猛然加快。 周围那些原本静止的骸骨怪物,再次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嘶吼,攻势比之前更猛烈了三分! 石穿的肩胛处,被一只骸骨巨爪狠狠抓中,带起一片翻飞的血肉。 朱宁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沟通。 他用行动,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朱宁的身影从原地消失,融入了那片因阴气汇聚而变得更加深沉的阴影。 他没有去支援穿山甲兄弟。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那尊新生的,骸骨君王。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君王的身后。 那只覆盖着狰狞狼首图样的左拳,裹挟着魔狼的暴戾与骸骨的死寂,狠狠地,轰向了君王那看似脆弱的后心! 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这位新生的王,谁才是这片猎场上,更凶狠的那头野兽。 可就在他的拳锋即将触碰到那副骨架的瞬间。 骸骨君王,动了。 它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修长的骨手,五指张开,精准地,挡在了朱宁的拳路之上。 砰! 沉闷的巨响,如同两座骨山对撞。 狂暴的气浪以两者为中心轰然炸开,将周围数十头骸骨怪物都掀飞了出去。 朱宁庞大的身躯,竟被那股看似纤细的力量,震得倒退了三步。 骨甲之下的手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而那骸骨君王,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稳住了。 它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凝视”着朱宁,那股冰冷的意志再次传来,这一次,多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你……也饿。”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东西,不仅拥有力量,还拥有智慧。 它能看穿自己体内那篇《阿鼻道杀生经》的本质! “吼!” 食尸鬼的咆哮声戛然而止,穿山甲兄弟终于抓住机会,合力将一头挡路的骸骨巨兽撞得粉碎,浑身浴血地冲到了朱宁身旁。 “大人!”石穿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与决绝,“您先走!我们兄弟俩,给您断后!” 朱宁没有理会它们。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尊完美的骸骨,脑海中,一个疯狂的念头,轰然炸开。 “对。” 他用意志回应道。 “我也饿。”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手,没有指向君王,而是指向了周围那片无边无际的骸骨的海洋。 “它们,是你的。”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而你,是我的。” 骸骨君王那空洞的眼眶,似乎闪烁了一下。 它在理解这句更复杂的话。 朱宁没有再给它思考的机会。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从枯骨林带出的,早已残破的令牌,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将自己体内那三股刚刚平息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尽数注入其中! 嗡—— 令牌猛地一颤,表面那半个残缺的“令”字,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却充满了无尽“空无”之意的银光! 那股属于蓑衣客的,不入轮回、不沾因果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嗷!” 一声不似来自凡间的凄厉嘶鸣,毫无征兆地,从那骸骨君王的体内,轰然传出! 它那副完美无瑕的骨架,竟在这股“空无”之意的笼罩下,浮现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它在恐惧! 恐惧这股能将一切存在都彻底抹去的力量! 朱宁的脸色,在骨甲之下瞬间变得惨白。 催动这枚残令,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量。 可他没有停下。 他用最后的意志,传递出自己的条件。 “臣服。” “或者,一起……消失。” 第171章 骸骨王座的第一位臣子 那枚残令上的银光,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骸骨君王那片纯粹的死寂。 它在恐惧。 一种源自存在本身,对“空无”的极致恐惧。 朱宁的脸色在骨甲之下惨白如纸,催动这枚残令,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力量。 可他依旧站着,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眼前这尊新生的王。 他在等一个答案。 骸骨君王那副完美无瑕的骨架,在银光的笼罩下,浮现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它空洞的眼眶“凝视”着朱宁,那股冰冷的意志第一次传递出臣服之外的情绪。 困惑,不解,以及……交易。 “你……不是……他。” 断断续续的意志,如同破碎的琉璃,在朱宁神魂中响起。 “我不是。”朱宁的回应简单而直接。 骸骨君王沉默了。 它能感觉到,朱宁手中的力量并非源自他自身,而是一种借来的随时可能消散的威慑。 可它不敢赌。 那种能将一切存在都彻底抹去的力量,是它新生的意识中,唯一的噩梦。 “臣服。”朱宁的意志再次传来,不带丝毫情感,“或者,一起消失。” 骸骨君王缓缓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由最纯粹的死亡构筑的头颅。 它没有言语,只是抬起了那只修长的骨手,一缕微不可见的惨白色魂火,从它指尖飘出,缓缓飞向朱宁。 那不是攻击,是契约。 是骸骨一族最古老的,献上自己一缕本源魂火的臣服之礼。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伸出骨白的指尖,接住了那缕魂火。 魂火入体,一股冰冷的、带着绝对掌控权的联系,在他与骸骨君王之间轰然建立。 成了。 朱宁缓缓收回了那枚光芒黯淡的残令,胸口一阵剧痛,险些当场跪倒。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片围攻穿山甲兄弟的骸骨海洋,毫无征兆地,停了。 所有骸骨怪物都僵在原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 石穿和土越浑身浴血,甲壳之上布满抓痕。 它们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副诡异的景象,又看了看那尊缓缓走向它们的,骨白魔神。 “大人……” 朱宁没有理会它们。 他只是走到那尊低着头颅的骸骨君王面前,声音嘶哑。 “你的名字。” 骸骨君王空洞的眼眶,缓缓抬起。 “我……没有名字。” “从今天起,”朱宁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你叫‘白骨’。” “遵命,”骸骨君王,不,白骨的意志再次传来,这一次,带上了绝对的服从,“我的……王。” 它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望向了周围那片无边无际的,骸骨的海洋。 它抬起了那只修长的骨手。 “饿。” 一个字,如同神谕。 那片静止的骸骨海洋,再次翻涌。 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穿山甲兄弟,而是彼此。 疯狂的啃食,野蛮的融合,再次上演。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无序的混乱。 所有的骸骨怪物,都像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破碎的身躯献祭给它们新生的君王。 白骨静静地立在废墟中央,任由无数骸骨的碎片融入自己的身体。 它那副本就完美的骨架,变得更加凝实,气息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它在进食。 朱宁没有再看。 他走到早已力竭的穿山甲兄弟面前,从怀中摸出了一小块风干的肉块,扔了过去。 “处理伤口,”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然后,打扫战场。” 石穿和土越看着那尊正在吞噬万骨的君王,又看了看自己身前这位更深不可测的新主人,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敬畏与狂热。 它们知道,自己赌对了。 “遵命!” 它们重重叩首,拖着重伤的身躯,开始清理这片狼藉的战场。 朱宁缓缓走到乱葬岗的边缘,在那块最大的墓碑上坐下。 他缓缓摊开手,那串深紫色的佛珠,静静地躺在掌心。 他知道,自己在这片废墟之上,终于有了第一份,可以被称为“王牌”的东西。 一条暂时臣服的骸骨君王。 一对被鲜血磨砺出的獠牙。 还有一张,正在山林间缓缓铺开的,鸦之网。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了浪浪山主峰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向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递交一份新的,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投名状了。 第172章 王座下的第一份奏报 骸骨的狂潮退了。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所有嘶吼与冲撞都在瞬间静止。 白骨静立于废墟中央。 它空洞的眼眶,缓缓扫过这片臣服于它的死亡国度,最后落在了朱宁的身上。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感受着那道本源魂火在自己体内建立起的,脆弱而绝对的联系。 石穿和土越浑身浴血,甲壳之上布满抓痕。 它们踉跄着走到朱宁身后,看着那尊正在吞噬万骨的君王,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敬畏与狂热。 “大人……”石穿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清理战场。”朱宁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一颗牙齿都不能留下。” “是!” 穿山甲兄弟重重叩首,拖着重伤的身躯,开始清理这片狼藉的战场。 它们知道,从今天起,这片乱葬岗,有了新的主人。 朱宁缓缓走向那尊新生的君王。 白骨停止了吞噬,它能感觉到朱宁的靠近。 那股冰冷的意志再次传来,这一次,带上了绝对的服从。 “王。”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这片乱葬岗。”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遵命。” “继续吞噬,”朱宁指了指周围那片无边无际的骸骨海洋,“变得更强。” 白骨那空洞的眼眶,似乎闪烁了一下。 “是,我的……王。” 朱宁不再理会它。 他知道,这枚棋子,已经落定。 他缓缓走到乱葬岗的边缘,在那块最大的墓碑上坐下。 这里,将是他在这片区域,临时的王座。 他缓缓摊开手,那串深紫色的佛珠,静静地躺在掌心。 天庭的期限,到了。 他需要一份新的奏报,一份足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满意,且不再追问的奏报。 朱宁将一丝妖力,小心翼翼地,注入了这串紫色的镣铐之中。 嗡—— 佛珠猛地一颤,表面那些细密的天庭符文瞬间亮起。 一张熟悉的金光名册,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最顶端,那个烙印在狼渊名字旁的朱砂色“杀”字,依旧像一团鬼火,灼烧着他的神魂。 朱宁没有犹豫,他将自己那早已被骸骨与魔意淬炼得无比锋利的意志,化作笔锋,在那张屠宰簿上,刻下了属于他的第二份谎言。 “启禀上仙。” “职,‘狼大人’,再奏。” “狼渊老贼余孽,狡诈非常。属下奉命追剿,于断魂涧西三十里乱葬岗,中其埋伏。” 他将这场由骨卵引发的混乱,轻描淡写地,定义成了一场遭遇战。 “余孽势大,更有一头不知名的食尸鬼王为其爪牙。属下死战不退,身负重创,终将其尽数剿灭。” “然,狼渊老贼始终未曾现身。” “属下怀疑,此獠已遁入地底更深之处,非一日之功能竟全功。” 寥寥数语,便将自己的“失职”,描绘成了一场惨烈的功绩。 既解释了为何迟迟未能斩杀狼渊,又为自己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属下恳请上仙允准。” “职,愿继续镇守此地,肃清余孽,为天庭拔除此獠,再立新功!”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收回妖力。 金光名册随之隐去。 朱宁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九天之上的最终审判。 这一次,比上次更久。 久到连石穿和土越都已经将战场清理干净,重新回到他身后时,那串佛珠,依旧毫无反应。 朱宁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被看穿了? 就在他体内那三股力量都开始隐隐躁动之时,那串紫色的佛珠,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烫。 一行新的指令,缓缓浮现。 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准。” “另,赏‘固魂丹’三枚,‘天兵甲’一副,以作嘉奖。” “一月之内,若无进展,提头上奏。” 成了。 朱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流触碰到身前的墓碑,竟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不仅骗过了天庭,还从那些神仙的手里,敲来了第一份赏赐。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那对早已被他手段惊得说不出话的穿山甲兄弟。 “这里,交给你们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要这座乱葬岗,变成一座真正的白骨壁垒。” “我要你们的隧道,能从这里,通往浪浪山的任何一个角落。” “大人,那您……”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了浪浪山东方,那片被瀑布遮掩的,更深沉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向另一位棋手,交差了。 也要去看看,那头老狼,对他这份新的“战绩”,会给出怎样的……价码。 第173章 旧狼的价码 瀑布如雷,轰鸣不绝。 当朱宁的身影从水幕后走出时,洞穴深处那股混杂着草药与铁锈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浓郁了三分。 狼渊背对着他,依旧在用一块破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中那柄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短刀。 他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回来了。”狼渊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冰冷的水汽打湿他骨白色的甲胄,将体内那股因催动残令而留下的虚弱,死死压制。 “蛋呢?”狼渊问。 “碎了。”朱宁的回答言简意赅。 狼渊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只浑浊的独眼在朱宁身上那副完好无损的骨甲上停留了片刻,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审视。 “里面的东西,也碎了?” “对。”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一头没有神智的怪物,只知道吞噬。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连同那头食尸鬼,一同清理干净。” 谎言说得滴水不漏。 他不能暴露白骨的存在。 那是他在这盘棋上,唯一一枚能藏在袖中的王牌。 狼渊沉默了。 洞穴里,只剩下瀑布轰鸣的回响。 许久,他才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很好。” 他缓缓踱步上前,那股山岳般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看来,天庭的赏赐,很合你的胃口。” 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这头老狼,什么都知道。 “一点固魂的小玩意儿而已。”朱宁的声音依旧冰冷,“比不上渊大人您这偌大的家业。” 狼渊笑了,那笑声沙哑,难听,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家业?” 他缓缓抬起那只干瘦的爪子,指了指朱宁。 “你,就是我最大的家业。” 狼渊的独眼里,闪烁着幽冷的光。 “你做的不错,”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比我预想的,要干净利落得多。” “既然第二处节点已经‘干净’了,”狼渊顿了顿,“那也是时候,让你去看看第三处了。”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随手扔了过来。 那不是地图,也不是法宝。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 “这是黑风崖下,那座地牢的钥匙。”狼渊的声音变得无比幽深,“第三处地脉节点,就在地牢的最深处。” “你的新任务,”狼渊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就是替我,守好那里。” “我不希望,在我从地底出来之前,有任何不长眼的东西,靠近那扇门。” 朱宁握紧了那把冰冷的钥匙。 他知道,这既是报酬,也是另一道,更致命的枷锁。 “上一任狼大人,似乎也对那里很感兴趣。”朱宁试探着问道。 “他?” 狼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不屑。 “他只是天庭的一条狗,闻到了一点不该闻的骨头味而已。” “记住,”狼渊的独眼,最后深深地看了朱宁一眼,“别学他。” “狗的下场,通常都不怎么好。” 朱宁没有再多言,转身,骨白色的身影再次融入了瀑布之后那片深沉的夜色。 洞穴里,重归死寂。 狼渊缓缓走到洞口,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他缓缓伸出爪子,接住了一片被水汽带进来的枯叶。 叶片之上,残留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 “空无”之意。 “有意思……” 狼渊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法置信。 “这头猪,似乎比我想的,藏得更深……” 第174章 第三枚钉子 元磁矿洞深处,幽光如水。 朱宁盘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这片地底洞窟融为一体的骸骨雕像,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他正在消化。 消化那枚残令带来的惊骇,消化那头老狼布下的棋局,也消化着自己这个新身份带来的,无尽寒意。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这是狼渊的价码,也是他递来的第三道催命符。 “大人。” 游子的身影从一条岔道无声无息地飞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漆黑的豆眼,却亮得惊人。 “山上的风,暂时停了。”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青木岭和断魂涧都封了山,北坡那头蠢熊的地盘,现在成了几十个小妖头目混战的烂泥潭。” 朱宁点了点头。 混乱,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帷幕。 “黑风崖那边呢?” “已经空了。”游子回答,“上一任狼大人留下的东西,都被石穿它们搬了过来。那里现在,是一座真正的鬼崖。”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很好。” 他将那枚冰冷的钥匙握入掌心。 “守好这里。” 他留下这句命令,身影在没入洞口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黑风崖,风声如鬼哭。 这座曾经象征着天庭威严与上一任狼大人阴冷意志的巢穴,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朱宁的身影从崖壁的阴影中“浮”现,骨白色的甲胄与惨白的月光融为一体。 他没有进入那个早已被废弃的洞窟,而是走到了洞口旁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前。 这里,是上一任狼大人每日吐纳之地。 朱宁伸出骨白的指尖,在那冰冷的石壁上轻轻敲击。 没有机关,没有暗门。 他将那枚黄铜钥匙,缓缓按在了石壁的中心。 嗡—— 石壁猛地一颤,表面那些天然的纹路竟毫无征兆地亮起,化作一道道细密的银色符文。 符文流转,构成了一扇虚幻的,通往地底的门户。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一步踏入。 光影扭曲,一股混杂着铁锈与万年尘埃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岩石,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由青铜浇筑的冰冷阶梯。 阶梯两侧,是一间间早已空无一人的牢房。 厚重的铁栅上贴着早已失去灵性的天庭符,墙壁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这里是一座地牢。 一座,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天庭地牢。 朱宁缓缓拾级而下。 他能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充满了原始生机的地脉之力,正从地牢的最深处,丝丝缕缕地溢出。 也感觉到,一股更深沉的,充满了无尽怨念与不甘的意志,如同幽灵般盘踞在这座地牢的每一个角落。 “擅入天牢者……” 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情感的意念,毫无征兆地,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死!” 地牢深处,一道由纯粹怨念构筑的,身披残破天兵甲胄的半透明鬼影,缓缓浮现。 它没有眼睛,空洞的头盔之下,只有两点幽绿的鬼火在跳动。 天庭的,执念守卫。 朱宁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催动妖力,也没有展露杀意。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掌心摊开。 那串深紫色的佛珠,静静地躺在那里。 “奉,”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炼妖司之命。” 那尊鬼影的动作,猛地一僵。 它那两点幽绿的鬼火,死死地“盯”着那串佛珠,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许久,那股冰冷的杀意,缓缓退去。 “口令。”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抬起左肩,那枚狰狞的独眼狼首图样,血光一闪。 一股纯粹的暴戾魔意,如一头无形的凶兽,狠狠地扑了上去! “口令,”朱宁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就是我的拳头。” 鬼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所激怒,空洞的头盔之下,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可还不等它动手。 朱宁掌心的金色佛文,骤然亮起! 一股庄严、肃杀,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佛光,如同一张无形的金色大网,当头罩下! 佛光镇魔,魔意噬魂。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以那尊执念鬼影为中心,轰然对撞! “嗷!” 鬼影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它那由纯粹怨念构筑的身躯,在这两股力量的撕扯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 它在被抹去。 朱宁缓缓收回了那股惊人的气势,骨白色的甲胄再次恢复了那副死寂的模样。 他一步步,走过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鬼影,向着地牢的最深处走去。 那里,一扇由整块玄铁浇筑的巨门,正静静地矗立着。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个与他手中那枚黄铜钥匙,一模一样的钥匙孔。 第175章 玄铁之门 朱宁没有立刻开门。 他伸出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手,轻轻贴在冰冷的门扉之上。 一股磅礴的、充满了原始生机的地脉之力,正从门后丝丝缕缕地溢出。 那气息比乱葬岗的骨卵更纯粹,也更……古老。 这里,就是第三处地脉节点。 狼渊的棋局,天庭的欲念,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这扇门。 朱宁缓缓收回手,将那枚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插入了冰冷的钥匙孔。 严丝合缝。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钥匙,缓缓转动。 “咯……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巨门的内部传来。 那是尘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机括,正在被重新唤醒。 很沉。 朱宁将体内那三股力量尽数灌注于右臂,骨白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巨门缓缓地,向内开启了一道只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 门后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地脉的生机,也不是地牢的腐朽。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檀香与血腥的,祭祀的味道。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半分迟疑,侧过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门后,并非他想象中的地底洞窟。 而是一条更加宽阔、也更加宏伟的石制甬道。 甬道两侧,是一根根雕刻着祥云与天女的巨大石柱,只是那些本该慈悲的面容,此刻却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的惊恐。 这里不像地牢。 更像一座……被废弃的神殿。 甬道的尽头,是一片更加广阔的圆形石厅。 石厅中央,没有祭坛,没有神像。 只有一棵树。 一棵通体漆黑,仿佛被天雷劈焦,却又散发着磅礴生机的……桃树。 树上没有花,没有叶。 只有一颗颗拳头大小,却早已干瘪、石化的桃实,静静地挂在枝头。 而在那棵桃树之下,盘坐着一具骸骨。 那骸骨同样身披残破的天兵甲胄,手中还紧握着一柄早已断裂的长戟。 与之前那尊执念鬼影不同。 这具骸骨,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 或者说,曾经是。 朱宁的脚步,停了。 他能感觉到,一股比之前那尊鬼影更强大、也更纯粹的怨念,正如同沉睡的火山,盘踞在那具骸骨之内。 他似乎,打扰了亡者的安眠。 那具盘坐的骸骨,毫无征兆地,动了。 它缓缓地,抬起了那颗空洞的头颅。 头盔之下,没有鬼火,没有怨气。 只有两点猩红的光,如同两颗凝固的血珠,死死地,锁定了朱宁这个不速之客。 “擅……入……禁……地……” 一个冰冷的、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朱宁的神魂。 “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具骸骨动了。 它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那柄断裂的长戟,猛地向前一刺!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之响。 只有一道由纯粹怨念与杀伐之气构筑的,无形气劲,撕裂空气,瞬间便已欺至朱宁身前! 快! 快到极致!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也不想,便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骨白的甲胄之上,金色佛文与血色狼首同时亮起! 轰! 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石厅中炸开。 朱宁庞大的身躯,竟被那道无形的气劲,震得倒退了十数步,双脚在坚硬的石板上犁开两道深痕。 骨甲之上,一道清晰的裂痕,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臂膀。 他闷哼一声,只觉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那股杀伐之气搅得粉碎。 仅仅一击,便已让他身负重创。 这东西,比天敕神威加身的豹堂主,还要强! 那具骸骨缓缓站起身,它那高大的身躯,竟比朱宁还要高出半个头。 残破的甲胄之下,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非……神……非……佛……” 它那两点猩红的光,死死盯着朱宁身上那副诡异的甲胄,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当……诛!” 它不再有半分犹豫,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残影,手中的断戟裹挟着万钧雷霆之势,朝着朱宁的头颅,悍然劈下! 避无可避! 朱宁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兽吼,将体内那三股力量尽数催发! 他没有选择防御。 他将怀中那枚从枯骨林带出的残破令牌,猛地向前一掷! 嗡—— 令牌在半空中猛地一颤,表面那半个残缺的“令”字,亮起了微弱的,却充满了无尽“空无”之意的银光! 那股属于蓑衣客的,不入轮回、不沾因果的恐怖气息,再次降临! “嗷!” 一声不似来自凡间的凄厉嘶鸣,毫无征兆地,从那具天兵骸骨的体内,轰然传出! 它那无坚不摧的攻势,猛地一滞。 猩红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第176章 阴影中的对峙 令牌上的银光黯淡下去。 那股能抹去一切因果的“空无”之意,如潮水般退去。 天兵骸骨空洞的头盔之下,两点猩红的光,重新燃起,带着比之前更深沉的暴怒。 朱宁闷哼一声,胸口那道被戟刃划开的裂痕,骨甲之下,血肉翻卷。 仅仅是硬接一击,他这副由佛魔骸骨构筑的坚韧之躯,便已濒临极限。 不能再等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 他右脚在龟裂的石板上重重一踏! 轰!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不退反进,朝着那具刚刚恢复行动的骸骨,悍然冲锋! 他将体内那三股刚刚平息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左拳之上! 骨白的甲胄之上,金色佛文与血色狼首同时亮起! 这一拳,融合了佛光的镇压,魔狼的暴戾,与骸骨的死寂。 是他此刻,能斩出的,最强一击! 天兵骸骨似乎没想到这只蝼蚁竟敢主动反击,它那两点猩红的光微微一顿,随即抬起手中那柄断裂的长戟,横档于胸前。 砰! 沉闷的巨响,如同两座骨山对撞。 狂暴的气浪以两者为中心轰然炸开,将石厅内万年的尘埃都掀得冲天而起。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朱宁骨甲之下的臂骨,竟被那股蛮横的反震之力,硬生生震得寸寸断裂! 而那具天兵骸骨,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稳住了。 它那柄断裂的长戟之上,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差距,太大了。 朱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之上,骨甲的裂痕更深了三分。 朱宁想也不想,身影在没入石壁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阴影潜行】! 轰! 断戟劈空,狠狠地砸在了朱宁之前所在的石壁之上。 坚硬的石壁竟被砸出一个深达半尺的狰狞豁口,碎石四溅。 朱宁的身影,从另一根石柱的阴影中“浮”现,冷汗早已浸透了骨甲之下的每一寸皮肉。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东西的对手。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天兵骸骨一击不中,缓缓转过身。 它那两点猩红的光,如同最高明的猎犬,再次精准地锁定了朱宁的气息。 它没有立刻追击。 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棵枯萎的桃树之下,仿佛在审视一件,早已被判了死刑的猎物。 朱宁没有再动。 他靠着冰冷的石柱,大口喘息,脑海中疯狂地思考着脱身之策。 不对劲。 这东西,很不对劲。 它的力量强横得不似凡物,可它的行动,似乎受到了某种限制。 朱宁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缓缓移向了那棵通体漆黑,早已没了生机的桃树。 他发现,从始至终,这具天兵骸骨的活动范围,都未曾离开过那棵桃树三丈之外。 是那棵树!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这具天兵骸骨,不是守护者。 它和之前那尊执念鬼影一样,是囚徒! 而那棵早已枯萎的桃树,就是它的囚笼,也是它力量的源泉! “擅……入……禁……地……” 天兵骸骨那冰冷的意念再次传来,它似乎失去了耐心,庞大的身躯再次化作一道残影,手中的断戟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朱宁的咽喉!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再躲。 他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尽数催发,右脚在地面重重一踏,整个人如同一道白色的鬼影,不退反进! 可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那具骸骨。 而是那棵树! 天兵骸骨的攻势,猛地一滞。 它那两点猩红的光,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真正的暴怒与惊骇。 它想也不想,便要抽身后退,回防那棵对它而言比性命更重要的桃树。 可已经,晚了。 朱宁的身影早已从它身旁一闪而过,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五指成爪,对准了那棵枯萎的桃树,狠狠地,抓了下去! 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他要亲手,敲碎这座囚笼! 也敲碎,这尊不败战神的,根! 第177章 囚笼之根 骨爪撕裂空气。 目标,不是那具不可一世的天兵骸骨,而是它身后那棵早已枯萎的桃树! 朱宁赌上了一切。 他用自己这副濒临极限的残破身躯,去赌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赌这棵树,才是这尊不败战神的,真正死穴! “吼!” 一声无声的咆哮,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那具正欲挥出致命一戟的天兵骸骨,动作猛地一滞。 它空洞的头盔之下,那两点猩红的光骤然暴涨,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真正的暴怒与惊骇! 它想也不想,便舍弃了近在咫尺的朱宁,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残影,朝着那棵桃树悍然回防! 晚了。 朱宁的身影早已从它身旁一闪而过。 噗嗤! 骨白的指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漆黑如墨的树干! 没有坚硬的触感,反而像刺入了一块腐烂了万年的朽木。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原始生机的地脉之力,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地向外宣泄! 天兵骸骨的动作,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它那高大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了三分。 朱宁赌对了! 可他来不及欣喜。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树干深处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而那具暴怒的天兵骸骨,已经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断戟! 避无可避! 朱宁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兽吼,他没有试图抽出手臂,反而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尽数催发,更加疯狂地向树心深处探去! 他要亲手,捏碎这座囚笼的心脏! 轰! 磅礴的生机,混杂着最原始的地脉之力,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他的手臂,轰然灌入!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高纯度地脉灵根,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吞噬!” 朱宁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几乎在同一瞬间,天兵骸骨那裹挟着万钧雷霆之势的断戟,也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后心! 砰! 沉闷的巨响,如同山崩。 朱宁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骨白的甲胄之上,那道本就狰狞的裂痕,瞬间蔓延至全身! 可预想中的崩溃并未发生。 那股刚刚涌入体内的磅礴地脉之力,如同最顶级的补品,在他体内疯狂流转。 骨甲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飞速愈合! 金色的佛文与血色的狼首,光芒大盛! “非……神……非……佛……” 天兵骸骨那冰冷的意念再次传来,这一次,多了一丝真正的困惑与不解。 它不明白,为何眼前这个怪物,竟能直接吞噬它力量的源泉。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觉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猛地抬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他一把抽出那只深陷于树干的手臂,五指成爪,竟硬生生从那棵枯树的心脏里,抓出了一截仍在搏动的,漆黑的树根! “吼!” 朱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转身,将体内那股刚刚融合了地脉之力的,更蛮横、更霸道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左拳之上! 他没有再躲。 他朝着那具因力量流失而变得有些虚幻的天兵骸骨,悍然迎击! 一拳,轰出! 天兵骸骨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它将所有残存的怨念尽数灌注于断戟之上,迎着那道骨白的流星,劈下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强的一击! 拳与戟,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柄不知斩杀了多少仙魔的断裂长戟,竟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轰得寸寸断裂! 朱宁的拳锋,余势不减,狠狠地,印在了天兵骸骨的胸口。 “哗啦。” 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骸骨,如同被风化的沙雕,从胸口开始,一寸寸地,化作了漫天飞灰。 石厅里,重归死寂。 朱宁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骨白的甲胄之上,光芒渐渐内敛,那道道狰狞的裂痕,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骨玉光泽。 他缓缓摊开手,那截仍在微微搏动的漆黑树根,正散发着磅礴的生机。 【吞噬成功!】 【三相骨甲获得地脉之力滋养,获得新特性:地脉链接(初等)。】 【地脉链接:你可以缓慢吸收大地之力,修复自身伤势,并获得对土石的初步操控能力。】 朱宁缓缓站起身,他知道,自己在这片废墟之上,终于有了第一份,可以被称为“底牌”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具正在崩塌的天兵骸骨,空洞的头盔之下,那两点即将熄灭的猩红,竟最后一次,看向了朱宁。 一道破碎的,充满了无尽不甘与解脱的意念,传入他的脑海。 “天……庭……有……叛……” 第178章 天庭有叛 尘埃落定。 那具曾不可一世的天兵骸骨,连同它手中那柄断裂的长戟,尽数化作了随风而散的骨灰。 石厅内,重归死寂。 朱宁单膝跪地,骨白色的甲胄之上,那道道狰狞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地脉之力如温润的溪流,在他体内流淌,修复着因硬撼神威而濒临崩溃的身躯。 他赢了。 赢得了惨烈。 “天……庭……有……叛……” 那句破碎的、充满了无尽不甘与解脱的意念,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天庭有叛? 朱宁缓缓站起身,胸口一阵剧痛,让他险些再次跪倒。 他看着那具骸骨消散的地方,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无法稀释的惊骇。 这四个字,比那柄断戟更致命。 它掀开了这盘棋局的一角,露出了其下那深不见底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上一任狼大人为何会死在这里? 他手中的残破令牌,究竟是什么? 这个被囚禁了万古的天兵,又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朱宁的目光,缓缓投向了那棵通体漆黑,早已没了生机的桃树。 树,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他拖着重伤的身躯,一步步走上前。 那截被他硬生生抓出的漆黑树根,早已在他掌心化作最精纯的地脉之力,融入了他的骨甲。 他伸出那只已经完全愈合的右手,轻轻按在了冰冷的树干之上。 【地脉链接】发动。 一股磅礴的、充满了原始生机的地脉之力,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流入。 但这一次,朱宁感受到的不再是纯粹的力量。 而是一种……悲哀。 一种被囚禁了万古,早已油尽灯枯的悲哀。 这棵树,是活的。 或者说,曾经是。 朱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将更多的神念顺着地脉之力探入树心,试图窥探其最深处的秘密。 轰! 一幅破碎的、一闪而逝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是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境,一株顶天立地的巨大桃树之上,仙果累累,金光万道。 一名身着紫金道袍的童子,正小心翼翼地,从树上剪下一截最嫩的枝丫。 画面一转。 天河倾覆,血染九霄。 无数天兵神将的尸骸从云端坠落,那名道童抱着怀中的桃树苗,惊恐地看着一双无法形容的,遮蔽了整个天穹的巨大眼眸。 画面,戛然而止。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与桃树的连接应声崩断。 他脱力般地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蟠桃树苗! 这棵早已枯死的怪树,竟是传说中天庭蟠桃园的那株母树斩下的一截分枝! 而那个最后的画面,那双遮天蔽日的眼眸…… 朱宁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一个足以让三界都为之倾覆的,禁忌真相。 他必须离开这里。 朱宁不再有半分犹豫,转身,向着那扇由玄铁浇筑的巨门走去。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石厅的瞬间,他的脚步,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具天兵骸骨消散的地方。 那里,除了满地骨灰,还有一件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由某种不知名晶石打造的残破的耳坠。 耳坠之上,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天庭仙官的神念。 朱宁缓缓走上前,将其捡起。 他将一丝妖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其中。 嗡—— 耳坠猛地一颤,一道破碎的,充满了无尽疲惫与决绝的意念,传入他的脑海。 “……三界大劫将至,佛道相争,妖魔为食……” “……玉帝……玉帝他……” “……天河水军,不可信……” “……若有后来者见此信物,速往灌江口,寻……”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抹去。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灌江口。 那是二郎真君杨戬的道场。 这名被囚禁万古的天兵,他最后想传递消息的对象,竟是那位听调不听宣的天庭第一战神。 朱宁缓缓握紧了那枚冰冷的耳坠。 他知道,自己手中这枚小小的信物,已经不再是烫手的山芋。 它是一道催命符。 也是一张,能让他在这盘神魔棋局中,勉强获得一席之地的……投名状。 朱宁没有再停留,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再次融入阴影,向着那条来时的青铜阶梯疾驰而去。 他必须尽快离开。 回到那个能暂时隔绝一切窥探的,元磁矿洞。 然后,好好消化一下,这从天而降的滔天因果。 第179章 骸骨的遗言 青铜阶梯在脚下延伸,通往那片被遗忘的人间。 朱宁的身影从虚幻的门户中踉跄而出,重重地靠在黑风崖冰冷的石壁上。 山风如刀,割过他骨甲上狰狞的裂痕,带起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还活着。 身后那座囚禁了万古天兵的地牢,随着银色符文的隐去,再次化作一面平平无奇的岩壁,将所有的秘密都吞噬回那片死寂的黑暗。 朱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只几乎被废掉的左臂。 骨甲寸寸断裂,森白的骨茬刺破了血肉,地脉之力正如同温润的溪流,缓慢修复着这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很慢。 他缓缓摊开另一只手,那枚残破的晶石耳坠,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残留着一丝属于天庭仙官的最后的执念。 “天庭有叛……” “灌江口……” 朱宁缓缓握紧了那枚冰冷的耳坠,仿佛握住了一道催命的符咒。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只挣扎求生的小猪妖。 从他踏入那座地牢,窥见那个禁忌真相的瞬间,他就已经成了这盘神魔棋局上,一枚身不由己却又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在没入崖壁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风在耳边呼啸。 山川倒退,林木化作模糊的墨线。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以一种不计代价的速度,向着南岭的元磁矿洞疾驰而去。 …… 元磁矿洞深处,幽光如水。 游子立在一块凸起的矿石上,焦躁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石穿和土越则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守在洞口,气息沉稳,带着一丝被鲜血磨砺出的凶戾。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洞口最深沉的阴影中“浮”现。 “大人!” 穿山甲兄弟第一时间单膝跪地,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敬畏。 游子也猛地抬头,当他看清朱宁身上那副几乎崩碎的骨甲,以及那只软软垂下的左臂时,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惊骇。 “你……” “我没事。” 朱宁的声音嘶哑,他径直走向洞窟的最深处,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骨甲与矿石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精纯的元磁之力如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骨甲,加速着地脉之力的修复。 “黑风崖下,是什么?”游子飞到他身旁,声音压得很低。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摊开手,将那枚残破的晶石耳坠,放在了游子面前。 游子看着那枚耳坠,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天庭仙力,聪慧如他,瞬间便猜到了大概。 “是上一任狼大人留下的?” “不。”朱宁摇了摇头,“是一位被囚禁了万古的天兵。” 游子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他死了。”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临死前,他托我带一句话。” 他没有说出那句“天庭有叛”。 这个秘密太大,足以将他们这群刚刚聚拢的草台班子,碾得粉身碎骨。 他只是将那枚耳坠,推到了游子面前。 “灌江口,”朱宁看着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游子愣住了。 他看着那枚耳坠,又看了看朱宁那双不带丝毫情感的死寂眼瞳,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低声回答:“知道。” “那是三界之内,所有妖族都绕着走的,禁地。” “因为那里,住着一个连齐天大圣,都曾在他手下吃过亏的……显圣真君。” 第180章 裂骨之座 元磁矿洞深处,死一般寂静。 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触目惊心。 他左臂软软垂下,森白的骨茬刺破了血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游子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焦虑。 石穿和土越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守在洞口,气息沉稳,眼中却同样带着惊骇。它们从未见过这位新主人如此狼狈的模样。 朱宁没有理会它们的目光。 他只是缓缓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 地脉之力与元磁之力交汇,如两股温润的溪流,在他四肢百骸流淌,缓慢修复着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太慢了。 天兵骸骨的那一击,不仅伤了他的骨甲,更将那股纯粹的杀伐意志,打入了他的神魂深处。 “灌江口……” 朱宁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那枚残破的晶石耳坠,像一块烙铁,在他怀中微微发烫。 他知道,那个地方现在还不是他能触碰的禁忌。 显圣真君杨戬,那是另一个层级的存在,一道他目前只能仰望的天堑。 他必须将那枚晶石耳坠和那句“天庭有叛”的遗言,暂时压在心底最深处。 在拥有掀翻棋盘的力量之前,他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 “游子。” “在。” “那本《屠宰簿》上,除了青木岭和断魂涧,还有哪些刺头?” 游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大人,您的伤势……” “我说过,死不了。”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需要一份新的名单。”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一份,足够让天庭满意,也足够让那头老狼,暂时闭嘴的名单。” 游子沉默了。 他知道,这位新主人,根本没想过要停下。 “北坡,”游子没有半分犹豫,脑海中那张无形的情报网迅速开始运作,“熊教头死后,那里换了一头新的妖王,自称‘黑风大圣’,同样是一头黑熊精,妖将后期,据说……是熊教头失散多年的兄长。” “兄长?”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占据了熊教头留下的地盘,收编了残部,最近正在大肆扩张,隐隐有成为浪浪山新霸主的意思。” “很好。”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冰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让鸦群盯死北坡。” “我要知道那头新熊王的一切,他的天赋,他的弱点,他每天吃几顿饭,睡几个时辰。”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朱宁的目光,又落在了洞口那两尊如同门神般的穿山甲兄弟身上。 “石穿,土越。” “属下在!” “把隧道,”朱宁的声音冰冷,“先往北坡的方向挖。” 石穿和土越的眼中,闪烁着狂热。 “遵命!” 命令下达,游子与穿山甲兄弟不敢有半分迟疑,恭敬地退了出去。 洞窟里,重归死寂。 朱宁重新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 他缓缓摊开手,那串深紫色的佛珠静静地躺在掌心。 他将一丝妖力注入其中,那张金光闪烁的屠宰簿,再次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他需要一份新的功绩,去填补“追剿狼渊”这个无底洞。 也需要一具新的尸体,去警告浪浪山上所有蠢蠢欲动的家伙。 那头新上任的熊王,是最好的选择。 朱宁缓缓收回妖力,将意识彻底沉入体内。 精纯的元磁之力如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骨甲,与他体内的地脉之力交汇,加速着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的修复。 裂痕的边缘,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骨玉光泽。 他需要时间。 在这座裂骨铸就的王座之上,他必须在下一次风暴来临之前,将自己的獠牙,磨得更利。 也更……致命。 第181章 裂骨王座上的低语 元磁矿洞深处,死一般寂静。 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触目惊心。 他左臂软软垂下,森白的骨茬刺破了血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精纯的元磁之力如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骨甲,与他体内的地脉之力交汇,开始修复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很慢。 天兵骸骨那一击,不仅伤了他的骨甲,更将那股纯粹的杀伐意志,打入了他的神魂深处。 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冰针,每一次妖力流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不出半分痛楚,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漆黑的豆眼,却亮得惊人。 “北坡那边,有消息了。”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朱宁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新的熊王叫‘黑风’,”游子语速极快,“确实是熊教头的兄长。天赋是【狂暴血脉】,一旦受伤,战力便会成倍增长,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他正在收编熊教头留下的残部,手段很直接。”游子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顺从者,分肉分酒。不服者,当场撕碎了,分给顺从者。” “不出三日,整个北坡,便会铁板一块。” 朱宁点了点头。 简单,粗暴,却有效。 这是妖族世界最常见的法则。 “他最大的弱点,”游子的声音压得更低,“是蠢。” “他信奉绝对的力量,从不设防。他的洞府,就是熊教头留下的那个,连一个多余的岗哨都没增派。”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指向了洞口的方向。 石穿和土越的身影,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从阴影中走出,恭敬地单膝跪地。 “大人。” “去北坡。”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我不要你们杀人,也不要你们惊动任何人。” 他看着那对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穿山甲兄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们,从地底,给我挖一条路。” “一条,能直通那头蠢熊床底下的死路。” 石穿和土越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兴奋。 “遵命!” 它们重重叩首,转身,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消失在幽深的矿道之中。 洞窟里,重归死寂。 “大人,”游子看着它们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您的伤……” “死不了。”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山林。 “天庭的屠宰簿上,还空着两个位置。” 他缓缓摊开手,那串深紫色的佛珠静静地躺在掌心,像一串冰冷的毒蛇卵。 “那头蠢熊的脑袋,是献给天庭的投名状。” “而他手下那些妖兵的命……” 朱宁缓缓握紧了那串紫色的镣铐,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是我这支新军的,第一份粮草。” 元磁矿洞深处,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矿石上。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魂深处那根看不见的冰针。 天兵骸骨的杀伐意志,如跗骨之蛆,顽固地盘踞着,不断撕扯着他新生的神魂,阻碍着地脉之力的修复。 他那副几乎崩碎的三相骨甲,愈合得极其缓慢。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北坡一切如常。”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头蠢熊每日除了吃喝,便是与新收的姬妾厮混,洞府周围的防卫,甚至比熊教头在时还要松懈。” 朱宁没有睁眼,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地下的动静呢?” “石穿和土越很小心。”游子回答,“它们绕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暗哨,日夜不停。预计……最迟后日,就能抵达熊洞正下方。” 朱宁点了点头。 两天。 他还有两天时间,来压制体内这根致命的冰针。 游子看着他那副几乎崩碎的骨甲,漆黑的豆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却没有再多言。 他知道,这位新主人不需要安慰。 他需要的,只是结果。 游子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去编织那张覆盖整座浪浪山的,无形蛛网。 洞窟里,重归死寂。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摊开。 骨白的甲胄之上,蛛网般的裂痕触目惊心。 佛光,魔意,骸骨死寂。 三股力量在他掌心缓缓流转,像三条在狭窄囚笼中互相撕咬的毒蛇,谁也不服谁。 天兵骸骨留下的那股纯粹杀伐意志,则像一根冰冷的搅屎棍,让这场内乱变得更加凶险。 他不能再等了。 朱宁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用元磁之力去温养、修复。 他要用最直接,也最野蛮的方式,去驯服这头盘踞在他神魂中的凶兽。 朱宁缓缓闭上眼,将意识彻底沉入那片混乱的战场。 他不再压制那股杀伐意志,反而主动地,用自己那缕早已被淬炼得无比坚韧的神魂,去触碰它,引导它。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撕裂! 可朱宁没有退缩。 他咬紧牙关,将这股外来的杀伐意志,当成了最好的磨刀石。 他用自己那点微弱的神魂,去硬抗,去打磨,去适应! 他要将这根针,磨成自己的刀。 …… 两日后。 深夜。 朱宁猛地从入定中睁开眼。 他脚下的地面,传来三下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震动。 这是约定的信号。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上,裂痕依旧,但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却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内敛的锋锐。 他知道,那条通往北坡王座的死路,已经铺好了。 而他,将是第一个,踏上这条路的收割者。 第182章 王座下的死路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锻打,他终于将那根盘踞在神魂中的杀伐冰针,磨成了一柄可以握在手中的,无形之刃。 “大人。” 游子从石台的阴影中飞出,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朱宁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翅膀。 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在没入一条新开凿的矿道时,便彻底消失不见。 地道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元磁矿石特有的金属腥味。 石穿和土越早已等候在尽头,它们的甲壳上沾满了新鲜的泥土,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被压抑的兴奋。 “大人,”石穿的声音瓮声瓮气,“只剩最后一层岩土。” 朱宁点了点头。 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岩壁上,静静聆听。 上方,传来一阵阵粗野的笑骂,与酒杯碰撞的脆响,混杂着几声女妖精的媚笑。 那头蠢熊,正在享用他的最后一餐。 朱宁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头顶那层薄薄的岩土。 【地脉链接】发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那层坚硬的岩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最细腻的流沙。 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无声地出现在熊王那张由整块巨石打造的床榻之下。 朱宁的身影,如同一道真正的幽魂,从那片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洞府里酒气冲天,腥膻扑鼻。 新的熊王“黑风”,正赤裸着壮硕的上半身,跟一头狐妖姬妾厮混在一起。 他那张丑陋的熊脸上,充满了纵欲过度的潮红。 他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一无所知。 朱宁没有立刻动手。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耐心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当那头蠢熊发出一声满足的咆哮时,朱宁,动了。 他的身影从床榻的阴影中滑出,无声无息。 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早已五指成爪,对准了黑风那颗毫无防备的,硕大头颅! 这一爪,融合了骸骨的死寂与天兵的杀伐。 是他此刻,能斩出的,最致命的一击! “噗嗤!” 骨爪撕裂空气,却在即将触碰到黑风头颅的瞬间,被一层毫无征兆亮起的血色光幕,硬生生挡了下来! 【狂暴血脉】! 被动触发! “谁?” 黑风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眼中充满了被打断兴致的暴怒。 可他看到的,不是刺客。 而是一尊通体骨白,关节处烙印着狰狞狼首的,骸骨魔神。 朱宁一击不中,没有半分迟疑,身影在没入地面阴影的刹那,便闪电般后退! “找死!” 黑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他一把推开身旁的狐妖,庞大的身躯从石榻上一跃而下。 他胸口那道被骨爪划开的浅浅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他身上的妖气,却比之前暴涨了不止一倍! 受伤,只会让他更强! “我要把你这身骨头架子,一根根拆了下酒!” 黑风咆哮着,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横冲直撞的战车,朝着朱宁,悍然冲锋! 朱宁没有与他硬撼。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在那不算宽敞的洞府里,辗转腾挪。 【阴影潜行】! 黑风的每一次重击,都只砸碎了坚硬的石壁与地面,却连朱宁的衣角都未能碰到。 “只会躲的老鼠!”黑风暴怒地咆哮,攻势愈发疯狂。 可他没有发现,随着他每一次破坏,他脚下的阴影,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就是现在! 朱宁的身影,在避开一记势大力沉的熊掌后,竟毫无征兆地,停了。 他不再躲。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那头因暴怒而失去理智的巨熊。 “吼!” 黑风见状大喜,他想也不想,便将所有妖力都灌注于双掌之上,朝着那尊不知死活的骨头架子,狠狠拍下! 可就在他的熊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他脚下的阴影,活了过来。 数十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狰狞巨手,竟从那片被他自己制造出的黑暗中破“土”而出,如同地狱的囚笼,一把攥住了他挣扎的身躯! “什么?” 黑风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 朱宁的身影,早已从原地消失。 他出现在黑风的身后,那只覆盖着狰狞狼首图样的左拳,裹挟着魔狼的暴戾与骸骨的死寂,狠狠地,轰向了黑风那毫无防备的后心! 砰! 沉闷的巨响,如同山崩。 黑风那坚韧的妖躯,竟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打得向前一个踉跄。 可他,没倒。 【狂暴血脉】再次激发,他身上的伤势越重,力量就越是恐怖! “没用的!”黑风咆哮着,竟要强行挣脱白骨囚笼的束缚! “是吗?” 朱宁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掌心对准了黑风的头颅。 这一次,亮起的不再是骸骨的死寂。 而是那道道细密的,金色的佛文! 嗡—— 一股庄严、肃杀,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佛光,如同一张无形的金色大网,当头罩下! 黑风那股正在节节攀升的狂暴血脉,竟在这佛光之下,如同遇到了克星,潮水般退去了些许! “不……” 黑风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朱宁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将那缕早已被他磨砺成刃的,天兵杀伐意志,尽数灌注于指尖。 他用这柄无形之刃,轻轻地,点在了黑风的眉心。 “噗。” 一声轻响。 黑风那颗硕大的头颅,当场爆开。 血溅了一地。 第183章 粮草与新王 无头的尸骸轰然倒地,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冰冷的石榻。 洞府里,只剩下朱宁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 他那副濒临极限的骨甲之上,裂痕更深了三分。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可吞噬死亡生命体……】 【目标:黑熊妖王??黑风(妖将),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吞噬。”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一股充满了狂暴与不甘的血色气流,从那具无头尸骸上冲天而起,如同一头挣脱囚笼的凶兽,狠狠灌入朱宁眉心! 轰! 狂暴的意志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开,试图将他最后一丝理智撕碎。 可这一次,朱宁没有退缩。 他将那缕早已被他磨砺成刃的天兵杀伐意志,化作一柄无形的冰冷刻刀,狠狠地,迎了上去! 两股意志,轰然对撞。 朱宁闷哼一声,骨甲之下的身躯剧烈颤抖,七窍之中竟又渗出丝丝血迹。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股属于黑风的狂暴意志,被他硬生生碾得粉碎,只剩下最纯粹的力量,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吞噬成功!】 【检测到血脉天赋:狂暴血脉(中等)。】 【狂暴血脉:你的身躯在受伤后,将激发血脉深处的狂性,短时间内力量与恢复速度大幅提升。】 【是否吸收为自身天赋?】 “吸收。” 一股温热而狂躁的力量,瞬间融入他的骨甲。 朱宁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骨甲的裂痕,竟在这股力量的刺激下,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愈合。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府之外。 数十名熊妖妖兵,连同那些衣不蔽体的姬妾,早已被里面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走上前,一脚踢开那具早已冰冷的无头尸骸,在那张由整块巨石打造的,属于熊王的王座上,坐了下来。 骨白色的甲胄与冰冷的石座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看着那些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的妖物,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怜悯。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妖物的耳边,“北坡,换主人了。” 没有妖敢回应。 恐惧,是最好的语言。 “想活的,”朱宁的声音依旧冰冷,“把你们的兵器和口粮,都交上来。” 熊妖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迟疑与不甘。 就在这时,一名看起来是熊教头旧部的壮硕熊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你杀了大王!弟兄们,跟他拼了!” 他发出一声咆哮,举起手中的环首骨刀,朝着那尊骨白的魔神,悍然冲锋! 可他,没能冲出第二步。 他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一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狰狞巨手,竟从那坚实的土地之中破土而出,如同地狱的囚笼,一把攥住了他挣扎的身躯!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名熊妖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那只白骨巨手,生生捏成了一滩肉泥。 朱宁自始至终,都未曾从王座上起身。 “还有谁?”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噗通!” “噗通!” 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 所有的熊妖都丢下了手中的兵器,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私藏的肉干与清水堆在朱宁面前,然后将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尘土里。 朱宁没有再看他们。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了浪浪山东方,那片被瀑布遮掩的,更深沉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向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递交一份新的,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投名状了。 第184章 屠宰簿上的新墨 北坡的夜,寂静得只剩下血腥味。 朱宁坐在那张由整块巨石打造的王座上,骨白色的甲胄之上,裂痕触目惊心。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骨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 洞府之外,数十名熊妖妖兵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恐惧,是最好的语言。 朱宁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兵器与肉干。 那是黑风留下的遗产,也是他这支新军的第一份粮草。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叫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最前方,一头毛色灰白的老熊妖身上。 他没有像其他妖兵那样将头埋进尘土,而是用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审视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这位新王。 老熊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重重叩首。 “回……回禀大王,小的……小的叫‘熊山’。” “从今天起,”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就是北坡新的教头。” 熊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无法置信的狂喜。 “谢……谢大王!” “别急着谢。”朱宁的声音依旧冰冷,“我的教头,不做废物。”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走到那堆粮草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一柄锋利的骨刀。 “清点所有物资,登记造册。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名录。” “所有妖兵,按实力重新编队。不服者,”朱宁顿了顿,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熊山,“你知道该怎么做。” “小的明白!”熊山重重叩首,眼中闪烁着被委以重任的兴奋与狠戾。 朱宁点了点头,不再理会他。 他转身,拖着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走入了洞府的最深处。 那里,是熊王真正的寝宫。 石壁上还残留着淫靡的香气,与浓郁的血腥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朱宁没有在意。 他只是缓缓地,在那张冰冷的石榻上坐下。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撕裂。 可与此同时,一股温热而狂躁的力量,正从他骨甲的裂痕深处,缓缓渗出,修复着那些濒临崩溃的骨骼。 【狂暴血脉】。 这柄双刃剑,正在以最野蛮的方式,重塑着他的身躯。 朱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流中竟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 他缓缓摊开手,那串深紫色的佛珠,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是时候,向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递交一份新的,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投名状了。 他将一丝妖力,小心翼翼地,注入了这串紫色的镣铐之中。 嗡—— 佛珠猛地一颤,表面那些细密的天庭符文瞬间亮起。 一张熟悉的金光名册,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朱宁没有犹豫,他将自己那早已被杀伐意志淬炼得无比锋利的意志,化作笔锋,在那张屠宰簿上,刻下了属于他的,第三份谎言。 “启禀上仙。” “职,‘狼大人’,再奏。” “前任熊教头虽死,然其兄黑风,贼心不死,于北坡聚众作乱,意图复辟,颠覆天庭之治。” “属下奉命巡查,察其狼子野心,遂单人独骑,闯其巢穴。” 寥寥数语,便将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描绘成了一场忠心耿耿的平叛。 “此獠凶悍,血脉狂暴。属下死战不退,身负重创,终将其斩于王座之下,尽收其部曲,为天庭肃清北坡之患。” “然,属下力薄,恐难弹压北坡众妖。” “恳请上仙允准,”朱宁的笔锋微微一顿,刻下了他真正的目的,“将北坡之地,暂划归职下,代为看管。” “以安天庭之疆,以彰显上仙之威。”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收回妖力。 金光名册随之隐去。 朱宁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九天之上的,最终审判。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 那串紫色的佛珠,仅仅沉寂了十数息,便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烫。 一行新的指令,缓缓浮现。 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准。” “北坡事宜,全权由你处置。” “另,追剿狼渊一事,不可懈怠。” 成了。 朱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流触碰到身前的石榻,竟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不仅拿到了北坡的粮草,更拿到了这片地盘,名正言顺的……治权。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洞外那片被他亲手搅乱的夜色。 他知道,一张更大的网,正在北坡,悄然张开。 而他,将是这张网上,唯一的织网者。 三日后。 熊山再次走进洞府,神色却比之前凝重了数倍。 他将一本用兽皮草草缝制的册子,恭敬地呈了上来。 “大人,北坡所有物资与妖兵名录,尽在于此。” 朱宁没有立刻去接。 “说。” 熊山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北坡在册妖兵,共计三百七十二名。其中,妖兵后期者不足三十,大多是些刚化形不久的小妖。” “粮草方面,”熊山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黑风大王……不,那头蠢熊只知享乐,洞中存粮仅够全山上下,支撑不足十日。”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最麻烦的,”熊山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是黑风留下的三个心腹。它们都是妖将初期的实力,手下各自聚拢了近百号妖兵,对小的……阳奉阴违。” “它们在等。”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是。”熊山重重地点了点头,“它们在等您离开,或者……在等您死。”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不出半分怒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你怕吗?” 熊山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重重跪倒在地。 “小的只怕,辜负了大人的信任!” “很好。”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甲之上的裂痕,在这三日的修复下已愈合了近半。 他走到熊山面前,将那本兽皮册子捡起。 他没有翻看,而是将其扔进了身旁的篝火之中。 “滋啦——” 兽皮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很快便化为一捧飞灰。 熊山惊愕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解。 “旧的规矩,烧了。”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洞府的每一个角落。 “从今天起,北坡立新的规矩。” 他看着熊山,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所有粮草,统一上缴,按劳分配。巡山者、守卫者、开采矿石者,所得皆不同。” “第二,所有妖兵,打散重编。以十妖为一队,百妖为一营,不问出身,只看实力。” “第三,”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凡阳奉阴违,结党营私者……” “杀无赦。” 熊山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位新主人,要动刀了。 “可……可那三名妖将……” “我去会会它们。” 朱宁没有再多言,他转身,拖着那副尚未痊K的身躯,向着洞外走去。 他知道,这座裂痕累累的王座,需要用新的鲜血,来浇筑稳固。 北坡的校场,早已被数百名熊妖围得水泄不通。 三名体型壮硕的熊妖将领,正一脸倨傲地站在场中,冷冷地看着那尊从洞府中缓缓走出的骨白身影。 “听说,你就是杀了黑风大王的新主子?”为首的独眼熊妖,舔了舔锋利的爪尖,眼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挑衅。 朱宁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场下那些神色各异的妖兵。 “我的规矩,熊山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服从,或者……死。” “狂妄!”独眼熊妖发出一声暴喝,“弟兄们,这骨头架子早已身负重创,不过是外强中干!我们一起上,扒了他的皮,北坡就是我们的!” 他身旁的两名熊妖将领对视一眼,眼中同样闪烁着贪婪与杀意。 可场下的妖兵,却无一响应。 它们只是惊恐地看着,看着那尊骨白的魔神,缓缓抬起了那只完好的右手。 “看来,你们选了后者。” 朱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三名熊妖将领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三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狰狞巨手,竟从那坚实的土地之中破土而出,如同地狱的囚笼,一把攥住了它们挣扎的身躯! “什么?” 三名妖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朱宁没有再给它们任何机会。 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融入了其中一头熊妖自己的影子里。 下一刻,他从那熊妖的身后“浮”现,那只覆盖着狰狞狼首图样的左拳,裹挟着魔狼的暴戾与骸骨的死寂,狠狠地,轰在了那熊妖的后心! 砰! 沉闷的巨响,如同山崩。 那名妖将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胸膛便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轰得塌陷下去,当场毙命。 朱宁没有停下。 他像一道真正的死亡旋风,在那两只被白骨囚笼死死困住的猎物之间,一闪而过。 两颗硕大的熊头,冲天而起。 鲜血,染红了校场的尘土。 朱宁缓缓走回场中,骨甲之上,纤尘不染。 他看着那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又看了看场下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妖兵,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怜悯。 “现在,”他的声音冰冷,“还有谁,不服?” “噗通!” “噗通!” 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 所有的熊妖都丢下了手中的兵器,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将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尘土里。 朱宁没有再看他们。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了天空。 一道金光,正从云层之后,缓缓降下。 天庭的赏赐,到了。 第185章 天降之赏 校场之上,血腥味尚未散尽。 那道自云层之后降下的金光,便已穿透稀薄的晨雾,笔直地照在了那尊端坐于尸骸之间的骨白王座之上。 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所有跪伏在地的熊妖,都将头颅埋得更深,身体剧烈颤抖。 那是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对更高层级生命体的绝对敬畏。 熊山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他看到,那道金光并非无源之水。 它的尽头,连接着九天之上某个无法窥探的,宏伟存在。 天庭。 这两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由三具妖将尸骸奠基的王座上,任由那道金色的光柱将他笼罩。 他那副濒临极限的骨甲,在金光的映照下,竟流淌着一层神圣的光泽。 他像一尊真正的,受命于天的神只。 金光之中,三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的丹药,与一副制式古朴、流淌着淡淡银辉的甲胄,缓缓浮现。 它们悬浮于半空,散发着精纯的仙灵之气。 天庭的赏赐,到了。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五指张开。 那三枚丹药与那副天兵甲,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化作两道流光,精准地落入他的掌心。 丹药入手温润,一股安抚神魂的清凉之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天兵甲则冰冷而沉重,每一片甲叶之上,都刻着细密的、用以抵御妖邪的云篆符文。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将那副天兵甲随意地扔在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他将那三枚固魂丹,扔给了跪在最前方的熊山。 “这是天庭的赏赐。”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妖物的耳边。 “赏给那些,为北坡流过血的忠勇之士。” 熊山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三枚丹药,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仙力,整具熊躯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那尊骨白的魔神。 这等神物,他……他就这么赏下来了? “谢……谢大王!” 熊山重重叩首,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这一次,不再是恐惧,而是发自内心的,狂热的崇拜。 场下,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的妖兵,眼中也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臣服。 金光散去。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熊山。” “小的在!” “三日之内,”朱宁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我要看到一支全新的北坡巡山营。” “我要他们的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利。” “我要他们的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齐。” 熊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被委以重任的兴奋与狠戾。 “遵命!” 朱宁没有再多言。 他转身,拖着那副尚未痊K的身躯,走入了洞府的最深处。 他需要时间。 需要消化这份,来自天庭的淬了毒的赏赐。 寝宫里,血腥味已被清理干净。 朱宁缓缓地,在那张冰冷的石榻上坐下。 他看着脚下那副流淌着淡淡银辉的天兵甲,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缓缓伸出手,骨白的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冷的甲叶。 嗡—— 一股纯粹的,充满了神圣与威严的天庭仙力,顺着他的指尖,轰然反噬而来!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三股桀骜不驯的力量,也随之发出了一阵愤怒的咆哮! 佛光,魔意,骸骨死寂。 三者竟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同仇敌忾。 朱宁闷哼一声,只觉一股灼烧般的剧痛从指尖传来,仿佛触碰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缓缓收回了手。 他知道,这副天兵甲,他穿不上。 它不是赏赐。 它是一道枷锁,也是一道……验明正身的符咒。 任何一个身上带有妖邪之气的存在,一旦穿上它,都会被其内蕴的仙力,活活灼烧成灰。 天庭,从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相信过他。 朱宁缓缓抬起头,看着洞外那片被他亲手搅乱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这头披着狼皮的猪,在这张更大的棋盘上,依旧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大人。” 游子的身影从石榻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飞出,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他看着那副天兵甲,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有麻烦了。” “我知道。”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天庭的赏赐,从无收回之理。”游子语速极快,“他们很快会派新的‘监察者’下来,若是发现您并未穿戴此甲……” 后果,不言而喻。 朱宁沉默了。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神魂深处那根看不见的冰针,又开始隐隐作痛。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我需要一双手。” 游子愣住了。 “一双,足够干净,也足够忠诚的手。”朱宁看着那副天兵甲,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双,能替我穿上这身皮囊的手。” 游子瞬间明白了朱宁的意图。 他要找一个傀儡。 一个能替他站在阳光下,接受天庭审视的,完美傀儡。 “可……去哪找这样的人?”游子声音干涩,“北坡众妖,野性难驯。石穿和土越,又太过惹眼。” “那就去找一个,不惹眼的。” 朱宁缓缓闭上眼,将意识沉入那本无形的《屠宰簿》。 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片早已被他遗忘的最初的起点。 “还记得吗?”朱宁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浪浪山,北坡。” “那群和我们一样,最卑微,最不起眼,也最渴望活下去的……小猪妖。” 第186章 猪皮下的新王 游子瞬间明白了朱宁的意图。 “去吧。”朱宁没有再多言,“去北坡那些新降的妖兵里,找几个小猪妖来。” “要最不起眼的,也要……最想活下去的。”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洞外的夜色。 半个时辰后,五头瑟瑟发抖的小猪妖,被新任教头熊山,战战兢兢地带进了洞府。 它们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 眼前这尊骨白的魔神,仅仅是坐在那里,散发出的气息就足以让它们魂飞魄散。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瞳,缓缓地,扫过每一头小猪妖。 恐惧,懦弱,麻木。 他看到了太多熟悉的情绪,那是他刚刚穿越时,自己身上也曾有过的烙印。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最末尾,那头最为瘦小,却将头颅埋得最低的小猪妖身上。 别的猪妖在发抖,而它,在忍耐。 “你,叫什么。” 那头小猪妖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用一种近乎蚊蚋的声音回答:“回……回大王,小的……小的叫猪二。” “抬起头来。” 猪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还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张沾满了泥土的脸。 他的眼中同样充满了恐惧,但在那恐惧的最深处,朱宁看到了一丝不该属于小猪妖的,倔强。 “就是你了。” 朱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挥了挥手,熊山如蒙大赦,立刻带着另外四头小猪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洞府里,只剩下朱宁和这头名叫猪二的,幸运儿,或者说,倒霉蛋。 “你想活下去吗?”朱宁问。 猪二愣住了,随即疯狂地点头。 “很好。”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走到猪二面前,那巨大的阴影,将那瘦小的身躯彻底笼罩。 “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骨白的指尖,轻轻点在了猪二的眉心。 没有杀意,没有妖力。 只有一缕被他磨砺得无比锋利的,融合了天兵杀伐意志的神念,如同一枚无形的烙印,狠狠刺入猪二的神魂! “啊!” 猪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场昏死过去。 朱宁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弯腰,捡起那副冰冷的天兵甲,然后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扔在了猪二的身上。 “穿上它。”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敕令。 昏厥中的猪二,身体竟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那副天兵甲仿佛活了过来,一片片银色的甲叶自动分解,又在他身上重新组合。 没有排斥,没有反噬。 猪二的妖力太微弱,神魂太干净,就像一张白纸。 而这张白纸,此刻已经被朱宁用最霸道的方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银光散去。 那头瘦小懦弱的小猪妖,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披天兵甲胄,面容冷峻,眼神空洞的……天庭使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朱宁面前,单膝跪地。 “主人。” 朱宁缓缓走回那张冰冷的石榻,身影再次融入了那片最深沉的黑暗。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嘶哑,如同王座下的低语,“你,就是新的‘狼大人’。” “而我……” “是王座下的,阴影。” 第187章 王座下的第一道令 北坡的夜,比浪浪山任何一处都更冷。 朱宁靠坐在那张冰冷的石榻上,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洞府最深沉的黑暗融为一体的骸骨雕像,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触目惊心。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神魂深处那根看不见的冰针,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在他身前三步之外,另一道身影静静地立着。 那是一名身披天兵甲胄,面容冷峻,眼神空洞的猪妖。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没有生命的标枪,身上那副流淌着淡淡银辉的甲胄,将洞口的火光都映衬得冰冷了几分。 猪二,他新的皮囊。 也是天庭眼中,新的“狼大人”。 “吱呀――” 洞府的石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寒风倒灌而入。 新任教头熊山,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不敢抬头看那尊坐在黑暗中的骨白魔神,只是敬畏地,向着那名身披天兵甲的“狼大人”,单膝跪地。 “大人。” 猪二没有动,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熊山,看向了更远处的虚空。 一道嘶哑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从他身后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中响起。 “说。” 熊山的身体猛地一颤,将头颅埋得更低。 “回禀大人,三日之期已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压抑的疲惫,“北坡妖兵三百七十二名,已尽数打散重编。剔除老弱病残,得精锐三百,分为三营。” “很好。”黑暗中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只是……”熊山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粮草方面,缺口太大。那头蠢熊只知享乐,洞中存粮仅够全山上下,支撑不足七日。” “而且,”熊山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三营之中,原黑风旧部占了近半,虽不敢公然作乱,但……军心不稳。” 洞府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熊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知道,这位新主人的耐心,正在被耗尽。 许久,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缺粮,就去抢。” “军心不稳,就去杀。” 熊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朱宁没有理会他的震惊。 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那串深紫色的佛珠,无声地滑落至掌心。 “天庭的屠宰簿上,还空着两个位置。” “我需要一份新的功绩,去填补‘追剿狼渊’这个无底洞。” “也需要一具新的尸体,去警告浪浪山上所有蠢蠢欲动的家伙。” 朱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落在了熊山的身上。 “黑水潭东十五里,有一处青石谷。” “那里,盘踞着一窝石鼠妖,为首的叫‘石精’,妖将初期。它们占据着一处小型晶石矿,富得流油,却从不上供。” 熊山的心,猛地一跳。 青石谷的石鼠,是浪浪山有名的滚刀肉。 它们天赋是【石化皮肤】,防御极强,又擅长打洞,极难对付。 “大人,您的意思是……” “今夜子时。”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我要你,亲率北坡第一营,踏平青石谷。” “我要那头石鼠的脑袋,出现在我的桌案上。” “也要它的粮仓,出现在北坡的府库里。” 熊山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可……可我等初编,军心未定,贸然出击,恐怕……” “没有恐怕。” 朱宁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濒临极限的骨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走到那名身披天兵甲的傀儡面前,将那串紫色的佛珠,挂在了他的脖颈上。 “你,”朱宁的声音,通过猪二的口,第一次,在这座洞府里响起。那声音同样冰冷,却多了一丝属于天庭的,神性的威严,“将作为天庭的监军,随你同去。” “此战,许胜,不许败。” “败者……” 那名身披天兵甲的“狼大人”,缓缓抬起手,空洞的眼神,落在了熊山的身上。 “斩。” 第188章 狼皮下的敕令 北坡的夜,比浪浪山任何一处都更冷。 那名身披天兵甲胄的“狼大人”缓缓抬起手,空洞的眼神落在熊山身上,吐出一个字。 “斩。” 熊山的身体猛地一颤,将头颅埋得更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不属于妖的,冰冷而神圣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这不是命令。 是敕令。 “小的……遵命!”熊山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敢再有半分迟疑,重重叩首,然后踉跄地起身,如同一头被无形鞭子抽打的困兽,冲出了洞府。 洞府里,重归死寂。 那尊天兵甲胄下的傀儡,缓缓转过身,向着那片更深沉的黑暗,单膝跪地。 “主人。” “去吧。” 黑暗中,传来一道嘶哑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 “看着他们。” “也让天上那些东西,看着你。” 傀儡没有再多言,起身,冰冷的甲胄在火光下泛着银辉,迈着不带丝毫情感的步伐,跟了出去。 洞府的最深处,朱宁靠坐在那张冰冷的石榻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气流触碰到石壁,竟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缓缓抬起那只几乎被废掉的左臂,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触目惊心。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资源。 …… 子时,月黑风高。 三百名刚刚被收编的北坡妖兵,在熊山的带领下,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涌向了青石谷。 它们眼中没有战意,只有被恐惧驱使的麻木。 队伍的最后方,那尊身披天兵甲胄的“狼大人”,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没有骑乘,也没有驾驭妖风,只是用一种恒定的、不带丝毫烟火气的步伐,走在阴影里。 他像一个没有情感的监军,也像一尊行走的死亡神像。 他的存在,比熊山最暴虐的咆哮,更让这些妖兵胆寒。 青石谷,到了。 谷口狭窄,只有一道由巨石垒砌的简陋关隘。 两头体型壮硕的石鼠妖,正百无聊赖地倚在石墙上打盹。 熊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沉默的监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第一营,准备!”熊山压低了声音,抽出腰间的环首骨刀。 百名最为精锐的熊妖,无声地上前,肌肉贲张,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杀!” 熊山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横冲直撞的战车,朝着那座简陋的关隘,悍然冲锋! “敌袭!” 关隘上的石鼠妖瞬间被惊醒,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可已经,晚了。 熊山那柄裹挟着万钧雷霆之势的骨刀,狠狠地,劈在了那扇由巨石构筑的大门之上! 轰! 巨石崩碎,木屑横飞。 百名熊妖紧随其后,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涌入了那片富得流油的谷地。 喊杀声,咆哮声,骨骼碎裂声,瞬间将这座安逸了不知多少年的巢穴,变成了血肉磨盘。 石鼠妖们虽然悍不畏死,它们那身引以为傲的石化皮肤,在这些早已被逼上绝路的熊妖面前,却显得如此脆弱。 熊山杀红了眼,他将所有的恐惧与压抑,都宣泄到了眼前这些顽抗的敌人身上。 而那尊身披天兵甲胄的“狼大人”,只是静静地立在谷口,像一个没有情感的看客,欣赏着一出由自己亲手编排的戏剧。 谷地深处,一座由整块青石掏空而成的洞府里,一头体型比同类壮硕近倍的石鼠妖,正惊怒交加地听着外面的喊杀声。 他就是石精。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石精暴怒地咆哮着,将面前一张由晶石打磨的石桌,一爪拍得粉碎,“连一群熊瞎子都挡不住!” “大王,”一名浑身浴血的石鼠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顶……顶不住了!那头老熊疯了!他身后……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天庭甲胄的怪物!” 天庭甲胄? 石精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无法置信的惊骇。 他想也不想,便转身向着洞府的后方逃去。 那里,有一条他早就挖好的,直通山脉另一侧的密道。 可他,没能跑出第二步。 他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一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狰狞巨手,竟从那坚实的土地之中破土而出,如同地狱的囚笼,一把攥住了他挣扎的身躯! “什么?” 石精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那副濒临极限的骨甲之上,裂痕依旧,但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却多了一丝内敛的锋锐。 “你,就是石精?”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石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眼前这尊比天庭神将更像魔神的怪物,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你……你究竟是谁?” “一个收税的。” 朱宁缓缓走上前,骨白色的甲胄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掌心对准了石精的头颅。 这一次,亮起的不再是骸骨的死寂。 而是那道道细密的,金色的佛文! 嗡—— 一股庄严、肃杀,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佛光,如同一张无形的金色大网,当头罩下! 石精那引以为傲的石化皮肤,竟在这佛光之下,如同遇到了克星,潮水般退去了光泽,变得脆弱不堪! “不……” 石精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朱宁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将那缕早已被他磨砺成刃的,天兵杀伐意志,尽数灌注于指尖。 他用这柄无形之刃,轻轻地,点在了石精的眉心。 “噗。” 一声轻响。 石精那颗硕大的头颅,当场爆开。 第189章 石皮为甲 无头的尸骸倒在血泊中,温热的妖血浸润了冰冷的青石。 朱宁站在洞府的阴影里,骨白色的甲胄之上,裂痕触目惊心。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随意地搭在石壁上,指骨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缓缓消散。 【吞噬成功!】 【检测到体质天赋:石化皮肤(高等)。】 【石化皮肤:你的皮肤拥有极高的物理抗性,可抵御大部分钝击与劈砍。】 【是否吸收为自身天赋?】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吸收。” 一股沉重而坚韧的土黄色气流,从石精那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尸骸上冲天而起,如同一道逆流的瀑布,狠狠灌入朱宁眉心! 轰! 那股力量没有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土黄色丝线,精准地,缠绕上了他那副濒临极限的三相骨甲。 裂痕的边缘,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石质光泽。 甲胄,正在被修复。 以一种更坚固,也更沉重的方式。 洞府之外,喊杀声已渐渐平息。 熊山和他麾下的北坡第一营,像一群被饥饿驱使的野兽,将残存的石鼠妖尽数屠戮。 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在狭窄的谷地里弥漫。 他看着谷口那尊身披天兵甲胄,沉默如山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敬畏。 那尊“狼大人”,自始至终,都未曾踏入战场半步。 可他的存在,却比最锋利的督战队,更让妖胆寒。 “清点损耗,收缴战利。” 冰冷的声音,从那副天兵甲胄之下传出。 猪二,那具完美的傀儡,正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朱宁的意志。 “是!” 熊山重重叩首,转身,开始用最粗暴的方式,收拢着这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队伍。 朱宁的身影,从洞府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没有看那些正在瓜分战利品的熊妖,也没有理会那些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石鼠残兵。 他只是静静地,走到了那尊身披天兵甲的傀儡身后。 他像一个真正的影子,无声无息。 “大人。”熊山很快便带着两名亲卫,拖着几只装满了晶石的巨大皮囊,来到了傀儡面前。 “谷中所有晶石与粮草,尽在于此。”熊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压抑的兴奋。 傀儡没有动,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熊山,看向了更远处的虚空。 “粮草,运回北坡。” 朱宁的声音,通过猪二的口,缓缓响起。 “晶石,留下三成,赏给此战的有功之士。” 熊山和身后的亲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无法置信的狂喜。 “谢……谢大人!” “剩下的,”傀儡的声音依旧冰冷,“送去南岭。” 熊山愣住了。 南岭? 那是穿山甲兄弟的地盘。 “告诉那对兄弟,”傀儡的语气不带丝毫情感,“这是我赏给它们的。” “让它们把我的新家,挖得再大一些。” 熊山的心,猛地一跳。 他终于明白了。 这位新主人,他要的不是一座山头,也不是一条矿脉。 他要的,是整座浪浪山。 “小的明白!”熊山重重叩首,眼中闪烁着被委以重任的兴奋与狠戾。 朱宁没有再理会他。 他知道,一颗忠诚的种子,已经在这头老熊的心里,生根发芽。 他缓缓转过身,拖着那副正在缓慢修复的身躯,重新走入了那座已被鲜血洗礼的洞府。 他需要时间。 需要将这身新的石皮,彻底融入自己的骨甲。 也需要,在那本天庭的屠宰簿上,为下一个猎物,画上一个新的,血色的记号。 第190章 王座下的第一道敕令 青石谷的洞府里,血腥味已被清冷的石气取代。 朱宁静坐于阴影之中。 他那副濒临极限的三相骨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质变。 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如同流淌的岩浆,缓缓覆盖上骨白的甲胄。 蛛网般的裂痕,在这股沉重而坚韧的力量下被迅速填满、重塑。 【石化皮肤】的天赋,正在与他的骸骨囚笼,融为一体。 甲胄不再是纯粹的惨白,而是多了一丝大地般的厚重与苍茫。 他缓缓握拳,骨甲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摩擦声,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坚实的闷响。 神魂深处,那根天兵留下的杀伐冰针,似乎也被这股厚重的力量镇压了几分,刺痛感稍减。 这是久违的安宁。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粮草和晶石已经全部运抵南岭。”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熊山干得不错,北坡第一营在青石谷一战后,凶性都被打了出来,如今已是北坡最听话的一条狗。” 朱宁没有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恐惧,是最好的缰绳。 赏赐,则是最牢固的锁链。 “还有一件事。”游子的声音变得凝重,“青木岭和断魂涧,都派了使者过来。” “它们送来了重礼,说是……恭贺大人您,为浪浪山除去一害。”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两条被吓破了胆的蛇,和一条首鼠两端的蜈蚣。 “礼物收下,”朱宁的声音嘶哑,“告诉它们,天庭的屠宰簿上,还空着一个位置。” “谁的‘贺礼’更重,谁的名字,就可以晚一点写上去。”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知道,这位新主人,要开始用真正的阳谋,来搅乱这潭浑水了。 朱宁缓缓站起身。 他那副融合了石化皮肤的骨甲,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 “是时候,让我们的‘狼大人’,出去走走了。” …… 三日后,北坡。 一支由三百名精锐熊妖组成的巡山营,在熊山的带领下,于校场之上集结。 它们披着简陋却统一的皮甲,手持磨砺锋利的骨刃,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那尊身披天兵甲胄,面容冷峻的“狼大人”,正沉默地立于高台之上。 他没有散发出任何妖气,可那股源自天庭的,冰冷而神圣的威压,却比最暴虐的妖王,更让妖胆寒。 “大人有令!” 熊山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校场上轰然炸响。 “即日起,北坡巡山营,将代天巡狩,清查浪浪山全境!” “凡有不服王化,不尊天威者……” 熊山缓缓拔出腰间的环首骨刀,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杀无赦!” “杀!杀!杀!” 三百名熊妖齐声咆哮,声震四野。 它们眼中不再是麻木与恐惧,而是被许诺了粮草与地位的,最原始的贪婪与嗜血。 高台之上,那尊天兵甲胄下的傀儡,缓缓抬起了手。 整个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第一站,”冰冷的声音,从那副天兵甲胄之下传出,不带一丝情感,“青木岭。” 熊山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知道,这位新主人,他要的不是立威。 他要的,是战争。 一场,由他亲手点燃,席卷整座浪浪山的战争。 第191章 狼烟再起 北坡的狼烟,第一次向南烧去。 三百名熊妖组成的军阵,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碾过崎岖的山路。 它们沉默着,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与骨甲摩擦的闷响,汇成一片压抑的死寂。 熊山走在最前方,手中那柄环首骨刀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铁塔,眼中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他的敬畏,源自身后那道身影。 那尊身披天兵甲胄,面容冷峻的“狼大人”,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中央。 他没有散发出任何妖气,可那股源自天庭的冰冷威压,却比最暴虐的妖王更让妖胆寒。 这是新王的第一道敕令。 兵锋所指,青木岭。 …… 青木岭,瘴气如纱,泉水叮咚。 蛇母斜倚在温玉软榻之上,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烦躁。 她指尖捻着一枚青玉酒杯,眼神阴冷。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入洞中,单膝跪地。 “夫人,”黑影的声音沙哑,“北坡的熊,出动了。” 蛇母捻着酒杯的动作,停了。 “多少?” “三百精锐,倾巢而出。”黑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为首的,是那头新上任的教头熊山。还有……还有那个穿着天庭甲胄的‘狼大人’,亲自监军。” “咔嚓。” 一声轻响,坚硬的青玉酒杯,在她掌中化为齑粉。 青色的酒液混着玉粉,从她白皙的指缝间缓缓滴落。 “好一个狼大人。”蛇母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他这是要拿我这条蛇,来祭他的新刀。” 她缓缓站起身,赤足走下软榻,每一步都摇曳生姿,却带着致命的杀意。 “断魂涧那边呢?” “那条老蜈蚣封死了所有的洞口,一副龟缩到底的架势。” 蛇母笑了,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让那名单膝跪地的黑影,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 蛇母走到洞口,看着北方那股冲天而起的肃杀妖气,那双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去。”她对那道黑影吩咐道,“替我给断魂涧那条蠢蜈蚣,送一份‘贺礼’。” “告诉他,我青木岭若是倒了,下一个被那头新狼写进屠宰簿的,就是他。”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若是不懂……” 蛇母的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弧度。 “我就亲自,教教他。” …… 大军压境。 青木岭外,三百熊妖列阵,黑压压的一片,将山谷唯一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熊山立于阵前,手中的环首骨刀直指那片被碧绿色瘴气笼罩的山林。 “青木岭蛇母,出来答话!” 他的咆哮声如同惊雷,在山谷间回荡。 瘴气翻涌,却无半点回应。 熊山的脸上露出一丝焦躁,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沉默如山的监军。 那尊“狼大人”没有动,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瘴气,看向了更深处。 “大人有令。” 冰冷的声音,从那副天兵甲胄之下传出,不带一丝情感。 “破阵。” “遵命!” 熊山不再有半分犹豫,他发出一声咆哮,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骨刀。 “第一营,冲锋!” “杀!” 百名最为精锐的熊妖齐声嘶吼,嗜血的战意瞬间被点燃。 它们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辆横冲直撞的战车,朝着那片看似无害的碧绿瘴气,悍然冲锋! 可就在它们即将冲入瘴气的瞬间。 “等等!” 一个妖娆妩媚,却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从那瘴气深处,遥遥传来。 翻涌的瘴气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由青石铺就的小径。 身段妖娆的蛇母,在一众蛇卫的簇拥下,缓缓走出。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不解,仿佛才刚刚得知大军压境的消息。 “不知狼大人驾到,妾身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蛇母的目光越过熊山,落在了那尊身披天兵甲胄的身影上,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高台之上,那尊天兵甲胄下的傀儡,缓缓抬起了手。 整个战场,瞬间鸦雀无声。 “青木岭蛇母。”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却带着属于天庭的,神性的威严。 “天庭敕令,浪浪山妖族,需按时上缴‘血税’,以供炼妖司所需。” “你的名字,在册。” 蛇母的脸色,微微一白。 “大人说笑了,”她强作镇定,“妾身久居此地,从未听闻……” “现在,你听到了。” 那“狼大人”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转圜的余地。 “交出你麾下三成妖兵,以及库中五成存粮。” “或者……”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银色甲胄的手,指向了身后那片黑压压的熊妖军阵。 “我亲自来取。” 第192章 血税 青木岭前,山风骤停。 蛇母那张妖娆绝美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狼大人,”她强作镇定,声音依旧柔媚,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妾身这青木岭,不过是些老弱妇孺,哪里凑得出三成妖兵?” 她试图用示弱来博取转圜的余地。 高台之上,那尊身披天兵甲胄的身影,没有动。 他那双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蛇母的伪装,看到了她身后那片瘴气大阵中,隐藏的数百名精锐蛇卫。 冰冷的声音,再次从那副银色甲胄之下传出,不带一丝情感。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蛇母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知道,这不是谈判。 这是审判。 她缓缓抬起那只白皙的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红唇,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蛇蝎般的决绝。 “既然大人执意如此,”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情人的耳语,“妾身,遵命便是。” 她转过身,对着那片翻涌的瘴气,用一种只有她麾下妖兵才能听懂的音节,发出了一道简短的命令。 片刻之后,瘴气再次向两侧分开。 近百名衣衫褴褛、神情萎靡的蛇妖,被几名手持骨鞭的蛇卫,如同驱赶牲畜般,推搡了出来。 它们大多是些刚化形不久的小妖,甚至还有几个尚未完全褪去蛇鳞的老妖。 老弱病残。 蛇母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她的顺从,也宣泄着她的不甘。 熊山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怒意,他刚要上前。 高台之上的“狼大人”,却缓缓抬起了手。 熊山立刻噤声,恭敬地退后半步。 “很好。” 那冰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粮草呢?” 蛇母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 她咬了咬牙,再次下令。 很快,数十名蛇妖吃力地抬着一个个装满了风干肉块与清水陶罐的巨大木箱,从瘴气中走出,重重地放在了熊妖军阵之前。 “大人,”蛇母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寒意,“现在,可还满意?” 那尊天兵甲胄下的身影,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从高台之上走下,迈着不带丝毫烟火气的步伐,走到了那堆“血税”之前。 他没有去看那些瑟瑟发抖的蛇妖,也没有去检查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银色甲胄的手,指向了蛇母身后,一名手持骨鞭,神情最为倨傲的蛇卫头目。 “你。” 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的敕令。 “把它,也算进去。” 整个战场,瞬间鸦雀无声。 那名蛇卫头目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暴怒。 蛇母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终于明白了。 这位新任的“狼大人”,他要的不是血税。 他要的,是她的脸面。 他要当着整个浪浪山的面,将她这位青木岭之主的尊严,一片片撕碎,踩在脚下。 “大人,”蛇母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您这是何意?” “天庭的屠宰簿上,”那“狼大人”的声音依旧冰冷,“还空着一个位置。” “我觉得,它很合适。” 那名蛇卫头目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发出一声充满了屈辱的咆哮,竟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尊天兵,悍然扑来! 可他,没能冲出第二步。 他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一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狰狞巨手,竟从那坚实的土地之中破土而出,如同地狱的囚笼,一把攥住了他挣扎的身躯! “什么?” 蛇母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她终于看清了。 这尊天兵甲胄之下,根本不是什么天庭的鹰犬。 那是一个比她,比浪浪山所有妖魔,都更深不可测的……怪物。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名蛇卫头目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那只白骨巨手,生生捏成了一滩肉泥。 那尊“狼大人”自始至终,都未曾回头。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眼神,平静地凝视着早已面无人色的蛇母。 “现在,”他的声音,如同王座下的低语,“你还有意见吗?” 第193章 狼皮下的交易 蛇母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看着那滩被白骨巨手生生捏成的肉泥,又看了看那尊身披天兵甲胄,沉默如山的身影,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恐惧,如同最恶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所有的思绪。 蛇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属于青木岭之主的头颅。 “妾身……遵命。” 她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尊“狼大人”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眼神,扫过身后那片黑压压的熊妖军阵。 “收兵。” 冰冷的敕令下达,三百名熊妖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它们沉默地收拢着那些被当做“血税”上缴的老弱病残,动作粗暴,像在拖拽真正的牲畜。 熊山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将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尽数收缴。 自始至终,蛇母和她麾下的蛇卫,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不敢有半分异动。 直到那支黑色的铁流,带着足以压垮青木岭的战利品,缓缓退去,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蛇母才脱力般地,瘫软在地。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华美的宫装。 “夫人……”一名心腹蛇卫小心翼翼地上前。 “滚!” 蛇母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屈辱与怨毒。 她知道,从今天起,青木岭的天,塌了。 而她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女王,已经成了那位新任“狼大人”砧板上,一块可以随时取用的肉。 …… 北坡的狼烟,第一次满载而归。 队伍里没有欢呼,只有一片压抑的死寂。 每一个熊妖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那尊沉默监军的,更深沉的敬畏。 它们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最大的胜利。 熊山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魁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尊身披天兵甲胄,沉默如山的身影,眼中闪烁着狂热。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新主人,比之前任何一头妖王,都更懂得如何使用力量。 也更……冷酷。 队伍缓缓进入北坡地界,那尊“狼大人”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熊山。” “小的在!” “你带队回营,清点战利,安抚伤员。” 熊山愣住了。 “那大人您……” “我去一趟南岭。” 冰冷的声音,不带丝毫转圜的余地。 那尊天兵甲胄下的身影,没有再多言,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另一条通往南岭的崎岖山道之中。 熊山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那支士气高昂的队伍,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位新主人,不喜欢自己的巢穴里,有任何看不见的角落。 …… 元磁矿洞深处,死一般寂静。 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他重重地靠在冰冷的矿壁上,骨白色的甲胄之上,裂痕更深了三分。 “噗!” 一口混杂着暗红色血块的逆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那副尚未痊K的身躯,根本无法承受长时间维持傀儡形态带来的巨大消耗。 神魂深处那根天兵留下的杀伐冰针,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缓缓地,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 精纯的元磁之力如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骨甲,开始修复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他需要时间。 也需要,等待。 半个时辰后,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青木岭那边,有动静了。” 朱宁缓缓睁开眼。 “那条母蛇,派了心腹,悄悄跟上了回营的熊山。”游子语速极快,“但她真正的目标,是您。” “她派了另一名使者,正在南岭之外求见。”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条蛇,比他想象的更聪明。 她知道,那尊身披天兵甲的“狼大人”只是一个幌子。 真正能做主的,是藏在幕后的自己。 “让她进来。” 朱宁的声音嘶哑,“让石穿和土越,‘护送’她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身段妖娆,却面色惨白的蛇妖,在穿山甲兄弟一左一右的“护送”下,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她不敢抬头看那尊骨白的魔神,只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一个精致的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小……小婢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特来向大人,献上赔礼。” 朱宁没有说话。 石穿上前,粗暴地打开了木匣。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丹药。 只有一本同样用兽皮缝制的,厚厚的册子。 册子之上,用一种娟秀的笔迹,详细记录着浪浪山另一处势力——断魂涧的所有情报。 从蜈蚣精的天赋弱点,到他麾下几名心腹的貌合神离,甚至连他私藏宝物的密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家主人说,”那蛇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大人神威盖世,想必很快便会觉得北坡那群蠢熊不堪大用。” “这断魂涧的老蜈蚣,虽然骨头又臭又硬,但……胜在听话。” “我家主人,愿为大人,拿下此獠,以为大人……贺。”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走到那名蛇妖面前,骨白的指尖轻轻抬起了她惊恐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那双死寂的眼瞳对视。 “回去告诉你主子。” 朱宁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她的‘贺礼’,我收下了。” “但天庭的屠宰簿上,还空着一个位置。”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告诉她,我这人,喜欢自己动手。” 第194章 狼皮与蛇信 元磁矿洞深处,朱宁将那本蛇皮册子扔在石桌上。 册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名蛇妖使者离去时,留下的淡淡香风与无法稀释的恐惧。 游子从一块凸起的矿石上飞落,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这条母蛇,比我想的更聪明。” “她送来的不是投名状,”朱宁的声音嘶哑,骨甲之下的身躯传来一阵阵修复的刺痛,“是另一把刀。” 这本册子上,详细记录了断魂涧蜈蚣精的所有秘密。 从他的天赋弱点,到他私藏宝物的密道,甚至连他麾下几名心腹的貌合神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蛇母用这种方式,将那条蠢蜈蚣的命,交到了朱宁手上。 她要借刀杀人。 “那我们……”游子迟疑道。 “刀,我收下了。”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什么时候用,怎么用,我说了算。”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 石穿和土越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守在外面,气息沉稳,带着一丝被鲜血磨砺出的凶戾。 “大人。” 朱宁没有理会它们。 他只是看着洞外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山林,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需要一场战争。 一场,由他亲手点燃,却又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战争。 “游子。” “在。” “传我的令。”朱宁的声音,通过那尊身披天兵甲胄的傀儡,第一次,向整个南岭下达了属于新王的敕令。 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却带着属于天庭的,神性的威严。 “命,北坡教头熊山,亲率巡山营精锐三百,即刻开赴断魂涧。” 游子愣住了。 “大人,您这是要……” “蜈蚣精勾结外敌,意图不轨,罪证确凿。”傀儡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着北坡巡山营,代天巡狩,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但,”傀儡的语气微微一顿,“只围不攻。” 游子瞬间明白了。 围而不攻,是施压,也是在等。 等那条蠢蜈蚣,自己做出选择。 “遵命。”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山林拂晓的薄雾。 朱宁重新走回洞窟的最深处,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 他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这张网,已经撒下去了。 …… 断魂涧,毒雾比往日浓了十倍不止。 那条新上任的蜈蚣王,正躲在地底最深处,瑟瑟发抖。 他刚刚吞噬了自己三个弟弟,坐上那张由毒泥堆砌的椅子,屁股还没坐热,末日便已降临。 三百名熊妖组成的军阵,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将整座断魂涧围得水泄不通。 熊山立于阵前,手中的环首骨刀上还残留着石鼠妖的血迹。 他身后,那尊身披天兵甲胄的“狼大人”,沉默如山。 他们没有进攻,只是静静地围着。 可这无声的围困,比最暴虐的冲锋,更让妖胆寒。 地底深处,蜈蚣王快要疯了。 他知道,自己被卖了。 被那条该死的母蛇,也被那个更该死的骨头架子,当成了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大王,”一名心腹蜈蚣妖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顶……顶不住了!那些熊瞎子虽然不攻,可光是那股妖气,就快把我们的毒雾冲散了!” “滚!” 蜈蚣王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巨大的螯钳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腥臭的毒泥。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要么,冲出去,被那三百头杀红了眼的熊妖撕成碎片。 要么,就只能……献上另一份,足以保住他那颗脑袋的,投名状。 他缓缓抬起头,那对巨大的复眼里,闪烁着怨毒与决绝。 “去。” 他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替我,给青木岭那条母蛇,送一份‘回礼’。” “告诉她,她那条宝贝儿子,最喜欢在月圆之夜,去后山的‘情人泉’私会哪只狐狸精。” “也告诉她,”蜈蚣王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她那座固若金汤的‘青木大阵’,真正的阵眼,其实是那口泉。” 第195章 蛇信与狼牙 断魂涧外,黑云压城。 三百名北坡熊妖组成的军阵,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死死扼住了山谷唯一的出口。 它们沉默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与骨甲摩擦的闷响,汇成一片压抑的死寂。 熊山立于阵前,手中那柄环首骨刀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身后,那尊身披天兵甲胄的“狼大人”,沉默如山。 围而不攻,已是第三日。 这无声的围困,比最暴虐的冲锋更让妖胆寒。 山涧内那条老蜈蚣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碾碎。 高空之上,一只毫不起眼的乌鸦盘旋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游子没有看那支肃杀的军阵,他的目光,落在了一道从断魂涧后山,鬼鬼祟祟溜出的黑影之上。 那是一头瘦小的蜈蚣精,它怀中揣着一枚用毒叶包裹的竹筒,正循着最隐蔽的山路,向青木岭的方向潜去。 游子没有动。 他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古怪的,只有同类才能听懂的短促啼叫。 片刻之后,另一只乌鸦从林中飞起,无声无息地,缀上了那头信使的身影。 …… 元磁矿洞深处,朱宁缓缓睁开眼。 他那副融合了石化皮肤的骨甲之上,裂痕已尽数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苍白。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流触碰到洞壁,竟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伤,好了七成。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那条蠢蜈蚣,送出了他的‘回礼’。” 朱宁没有丝毫意外。 “截下了?” “没有。”游子摇了摇头,漆黑的豆眼里闪烁着一丝兴奋,“我让最好的斥候跟着,亲眼看着他,将那枚竹筒交到了蛇母心腹的手上。”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那竹筒里,”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青木岭大阵真正的阵眼图,以及……蛇母之子‘青鳞’的动向。” “他果然知道。”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那条母蛇,现在是什么反应?” “暴怒。”游子回答,“青木岭的瘴气,比之前浓了十倍不止。据说,那名负责接收信件的蛇卫,已经被她活活吞了。” “她现在,只想把那条老蜈蚣,生吞活剥。” 朱宁缓缓站起身。 他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到了。 “北坡那边呢?” “熊山已经快压不住了。”游子语速极快,“军心可用,但粮草,只剩最后三日。” 朱宁点了点头。 他走到洞口,石穿和土越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守在外面,气息沉稳,带着一丝被鲜血磨砺出的凶戾。 “大人。” “守好这里。” 朱宁留下这句命令,身影在没入洞口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风在耳边呼啸。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以一种不计代价的速度,向着青木岭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去正面。 他循着那份从蛇母手中得来的地图,绕到了青木岭的后山。 这里林木葱郁,水汽氤氲,与前山的瘴气弥漫截然不同。 在一片由翠竹环绕的幽静山谷中,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正“叮咚”作响,散发着沁人心脾的灵气。 情人泉。 青木大阵的真正阵眼,也是蛇母之子青鳞最喜欢私会情人之地。 朱宁藏身在一块巨岩的阴影之下,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等待太久。 一个身着华丽青衫,面容俊美却带着一丝阴柔的年轻蛇妖,正哼着小曲,悠然自得地向泉边走来。 他就是青鳞。 他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一无所知。 就在他即将踏入泉水的瞬间,他脚下的阴影,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一只由纯粹骸骨构成的巨手,无声无息地从他自己的影子里破“土”而出,没有攻击,而是以一种更快的速度,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 “谁?” 青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也不想,便要化出原形。 可已经,晚了。 另一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拳头,从他身侧的另一片阴影中轰然击出! 这一拳,裹挟着魔狼的暴戾与骸骨的死寂。 砰! 沉闷的巨响,如同山崩。 青鳞那看似孱弱的身躯,竟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打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泉边的竹林之上。 “噗――” 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妖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那尊骨白的魔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泉水的中央。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怜悯。 “你……”青鳞的声音因为愤怒与恐惧而变了调,“你究竟是谁?” “一个收债的。” 朱宁缓缓走上前,骨白色的甲胄与清澈的泉水接触,竟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掌心对准了那汪不断散发着灵气的泉眼。 【地脉链接】发动。 “不!” 青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看到,那汪作为大阵根基的灵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光泽与灵性,变成了一潭真正的死水。 朱宁缓缓收回手,感受着体内那股涌入的精纯灵气,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望向那头早已面无人色的小蛇。 “现在,”他的声音嘶哑,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带我去见你的母亲。” “告诉她,浪浪山的新王……” “来收税了。” 第196章 毒泉为引 朱宁拖着半死不活的青鳞,像拖着一条破麻袋。 骨白的指尖扣着年轻蛇妖的咽喉,稍一用力,便能听见喉骨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将青鳞扔在情人泉那汪早已失去灵性的死水边。 泉水浑浊,曾经沁人心脾的灵气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地脉链接抽干后的死寂。 “你母亲,似乎并不怎么在乎你。”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他用脚尖踢了踢青鳞,后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青鳞眼中充满了恐惧,他想求饶,可喉咙被那股无形的杀伐意志锁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竹林里,风声飒飒。 一道香风,搅动了林间的死寂。 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竹林的边缘。 是蛇母。 她脸色惨白如纸,那双狭长的凤眸里,不再有半分慵懒妩媚,只剩下足以冻结魂魄的怨毒与寒意。 她的目光越过朱宁,死死锁定了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儿子。 “放了他。” 蛇母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朱宁没有理会她。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脚,轻轻地,踩在了青鳞那只完好的手臂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啊!” 青鳞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蛇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指甲早已深深刺入了掌心。 “你究竟想做什么?”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 “一个交易。”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青木岭之主。 “我听说,你很富有。” 蛇母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她还是强忍着怒意,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储物袋。 “这里面,是我青木岭百年的积蓄。”她将储物袋扔了过来,“只要你放了我儿,这些,都是你的。” 朱宁没有去接。 他任由那个储物袋落在脚下,然后用脚尖,将其碾入了泥土里。 蛇母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你……” “我要的不是财宝。”朱宁的声音冰冷,“我要的,是你。” 蛇母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从今天起,”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和你这青木岭,都归我。” “我要你,成为我麾下的第一条蛇。” 蛇母笑了,那笑声凄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凭你?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骨头架子?” 朱宁没有被激怒。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只踩在青鳞手臂上的脚,移到了他的脖颈上。 骨甲的边缘,锋利如刀。 蛇母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也可以不答应。”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那我就只好,先送你儿子上路。” “然后,再去你的洞府,取走我想要的东西。”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比如,你蜕下的那张旧皮。”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蛇母的心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尊骨白的魔神,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他什么都知道。 朱宁没有再给她思考的机会。 他脚下的骨甲,缓缓下压。 “不!” 蛇母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看着儿子那张因窒息而涨成紫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绝望的哀求。 她心中最后一道名为“骄傲”的防线,轰然崩塌。 “噗通。” 她缓缓地,跪了下去。 将那颗高傲的,属于青木岭之主的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尘土里。 “我……遵命。” 她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朱宁缓缓收回了脚。 他看着那道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妖娆身影,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怜悯。 “很好。” 他的声音冰冷,“现在,履行你作为属下的第一个职责。” “天庭的屠宰簿上,还空着一个位置。” “三日之内,我要你,给我找一个足够分量的名字,去填满它。” 第197章 王座下的毒礼 元磁矿洞深处,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踉跄而出。 他重重地靠在冰冷的矿壁上,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副融合了石化皮肤的新甲,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抵消掉长时间操控傀儡带来的反噬。 神魂深处,那根天兵留下的杀伐冰针,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缓缓地,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 精纯的元磁之力如冰冷的溪流,开始修复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游子从一条岔道无声无息地飞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将一枚用毒叶包裹的竹筒放下。 “大人,蛇母的‘回礼’,到了。” 朱宁没有立刻打开。 他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份淬了毒的忠诚。 “北坡那边如何?” “熊山已经率队回营。”游子回答,“您的傀儡也已归位。在所有妖兵眼里,那是一场不流血的胜利,‘狼大人’的神威,如今在北坡已无人敢质疑。” 朱宁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一个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天庭使者形象,足以震慑所有宵小。 而所有的血与脏,都将由他这具藏在阴影里的骸骨之躯来背负。 他缓缓拿起那枚竹筒,拔开了塞子。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纸条或信物。 只有三枚沾染着淡淡香气的,漆黑的蛇鳞。 “这是……”游子凑近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朱宁的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 他认得这蛇鳞。 那不是蛇母的,也不是青鳞的。 这是黑水潭那条被污染的黑鳞蛟的! 蛇母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不仅知道黑水潭的秘密,甚至有能力,从那条疯蛟身上取下信物。 她在示威,也在表功。 “她还说了什么?” “使者说,”游子的声音变得凝重,“夫人已经为大人您,寻好了一个足以填上屠宰簿空缺的,绝佳目标。” “她说,浪浪山东南,有一座云岭。” “岭上,有三只不成气候的妖道,号称‘云岭三仙’。”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这三妖并非浪浪山本土势力,乃是百年前从东胜神洲流窜而来。他们占据了云岭的灵脉,平日里炼丹修行,既不投靠天庭,也不与妖族往来。” “最重要的是,”游子顿了顿,“他们的名字,不在天庭那本《屠宰簿》上。”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空旷的洞窟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这条蛇,果然够毒。 她不敢动名册上的妖,怕引火烧身。 便干脆为他新立一个目标,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却又占据着灵脉肥肉的“外来者”。 杀之,既能震慑山中群妖,又能夺其灵脉充作“军资”,一举两得。 更深层的算计是,此举等于是在公然挑战天庭制定“牧场”的权威。 一旦引来天庭的责难,所有的罪责,都将由他这个新任的“狼大人”一力承担。 “她想看我,敢不敢接这把刀。”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甲之上的裂痕,在元磁之力的滋养下已愈合了近半。 “那就让她看个清楚。” 他走到洞口,石穿和土越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守在外面,气息沉稳。 “大人。”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通过那尊远在北坡的天兵傀儡,再次化作冰冷的敕令,响彻在熊山的耳边。 “命,北坡巡山营,休整一日。” “明日,兵发云岭。” “告诉熊山,”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这次,我要他带上所有的家当。” “我要那座云岭,寸草不生。” 游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大人,您这是要……” “蛇送来的刀,不用白不用。”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但她似乎忘了。” “有时候,递刀的人……” “也会被刀锋,割伤手。” 他看向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去告诉乱葬岗那位新朋友。” “让它备好自己的军粮。” “三日之内,我要它的白骨大军,出现在青木岭的后山。” 第198章 王座下的棋子 狼烟自北坡而起,一路向东,兵锋直指云岭。 三百名熊妖组成的军阵,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碾过崎岖的山路。 它们沉默着,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与骨甲摩擦的闷响,汇成一片压抑的死寂。 熊山走在最前方,手中那柄环首骨刀上还残留着石鼠妖的血迹。 他身后,那尊身披天兵甲胄的“狼大人”,沉默如山。 …… 青木岭,瘴气如纱。 蛇母斜倚在温玉软榻之上,指尖捻着一枚青玉酒杯,眼神阴冷。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入洞中,单膝跪地。 “夫人,”黑影的声音沙哑,“北坡的熊,出动了。” 蛇母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条蠢蜈蚣的投名状,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方向?” “东南,云岭。” “咔嚓。” 一声轻响,坚硬的青玉酒杯,在她掌中化为齑粉。 蛇母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狭长的凤眸里,不再有半分慵懒妩媚,只剩下足以冻结魂魄的惊骇与寒意。 他没有去断魂涧。 他竟真的,要去啃云岭那三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那本记录着蜈蚣精所有秘密的册子,根本不是什么投名状。 那只是一份……转移她注意力的诱饵。 这位新的“狼大人”,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借她的刀。 他要的,是她这条蛇,乖乖地盘在洞里,看着他,如何磨砺自己的新刀。 …… 断魂涧,地底深处。 老蜈蚣蜷缩在毒泥堆砌的王座上,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恐惧与焦躁。 他也在等。 等北坡的熊,踏平青木岭的消息。 “大王!”一名心腹蜈蚣妖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北坡……北坡的大军,往云岭去了!” 老蜈蚣的身体猛地一僵,巨大的螯钳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腥臭的毒泥。 他被耍了。 那尊骨白的魔神,根本没想过要动青木岭。 他只是用三百熊妖的兵锋,将他和蛇母这两条地头蛇,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可他的断魂涧,也从此成了那位新王牧场里,一座可以随时开关的狗笼。 …… 云岭,三座险峰并立,状如笔架,直插云霄。 山间灵气氤氲,仙鹤啼鸣,与浪浪山别处的妖氛格格不入。 山脚下,熊山勒住军阵,抬头仰望那被云雾缭绕的山门,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大人,”他回头,看向那尊沉默的监军,“这云岭三妖,据说精通些道门左术,不好对付。” 那尊“狼大人”没有动,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云雾,看向了更深处。 “破阵。” 冰冷的声音,从那副天兵甲胄之下传出,不带一丝情感。 “遵命!” 熊山不再有半分犹豫,他发出一声咆哮,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骨刀。 “第一营,结‘黑风’阵,冲锋!” “杀!” 百名最为精锐的熊妖齐声嘶吼,嗜血的战意瞬间被点燃。 它们庞大的身躯之上,竟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色妖风,彼此连接,汇成一头更加庞大、也更加狰狞的黑熊虚影。 这是熊教头留下的,唯一的战阵。 轰! 黑熊虚影咆哮着,如同一辆横冲直撞的战车,朝着那座看似平静的山门,悍然冲锋! 就在虚影即将撞上山门的瞬间。 嗡—— 一层由无数道家符文构成的淡金色光幕,毫无征兆地,在山门之前亮起。 黑熊虚影一头撞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黑色的妖风与金色的符文疯狂对撞、消融,化作漫天光点。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熊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那金光符文灼烧得皮开肉绽,当场化作一具具冒着青烟的焦尸。 军阵的冲锋,戛然而止。 熊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他回头,看向那尊依旧沉默如山的监军。 那尊“狼大人”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银色甲胄的手。 他没有下令后退,也没有下令变阵。 他只是指向了军阵的左翼,那五十名刚刚被收编,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桀骜的熊妖。 “你们。” 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的敕令。 “去把它,给我撞开。” 那五十名被点到的熊妖,身体猛地一僵。 它们的眼神从桀骜不驯,瞬间凝固成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冲阵? 那不是冲锋,是送死。 高台之上,那尊身披天兵甲胄的身影纹丝不动。 他那双空洞的眼神,便是最无情的军令。 “怎么?”熊山缓缓转过身,他那张丑陋的熊脸上,看不出喜怒,“大人的话,你们没听见?” 为首的一名断耳熊妖,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 他向前一步,眼中闪烁着困兽般的凶光。 “熊山教头!我们敬你是条汉子,但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对!我们不服!” 身后的熊妖也随之鼓噪起来,妖气翻涌,阵型隐隐散乱。 熊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环首骨刀。 下一刻,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一道黑色的残影,裹挟着腥风,瞬间欺至那名断耳熊妖身前。 刀光一闪。 一颗硕大的熊头,冲天而起。 温热的血液,溅了身旁同伴一脸。 “现在,”熊山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还有谁,不服?” 剩下的四十九名熊妖,噤若寒蝉。 恐惧,压倒了他们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 “冲。” 冰冷的声音,从那副天兵甲胄之下传出,如同最终的审判。 “吼!” 绝望的咆哮声中,四十九头熊妖化作一股混乱的洪流,朝着那片看似平静的金色光幕,悍然冲锋! 它们知道自己会死。 但死在阵前,总好过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滋啦!” 金色的符文疯狂亮起,如同烧红的烙铁,印上了冲在最前面的熊妖身躯。 没有惨叫,只有皮肉被灼烧的焦臭。 一具具庞大的身躯,在金光的净化下,当场化作冒着青烟的焦炭,轰然倒地。 后面的熊妖想停,可身后同伴的推挤,让他们别无选择。 它们像一波又一波拍打在礁石上的浪潮,用自己的血肉与生命,去消耗着那座坚不可摧的道门大阵。 一具。 十具。 三十具。 当最后一头熊妖,用他那早已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利爪,在光幕上划出最后一道浅痕后,山门前,重归死寂。 五十名桀骜不驯的妖兵,尽数化作了焦黑的尸骸。 熊山和他麾下的二百余名熊妖,沉默地看着这副惨烈的景象,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恐惧。 高台之上,那尊“狼大人”依旧沉默如山。 仿佛那五十条性命,在他眼中,不过是五十块,被扔进水潭里试探深浅的石子。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从那片金色的光幕之上传来。 熊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那片原本坚不可摧的金色光幕之上,竟浮现出了一道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裂痕。 炮灰,有了价值。 “第二营。”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结阵。” “继续。” 第199章 金光下的裂痕 山门前,死一般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被灼烧的焦臭,混杂着妖血特有的腥甜。 五十具焦黑的尸骸,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像,控诉着方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戮。 剩下的二百余名熊妖,噤若寒蝉。 它们看着高台之上那尊身披天兵甲胄,沉默如山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那不是战斗。 那是献祭。 熊山握着环首骨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魁梧的身躯里,第一次生出了名为“寒意”的东西。 这位新主人,比他想象的,要冷酷得多。 高台之上,那尊“狼大人”依旧沉默如山。 仿佛那五十条性命,在他眼中,不过是五十块被扔进水潭里试探深浅的石子。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银色甲胄的手。 “第二营。”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结阵。” “继续。” 被点到的一百名熊妖,身体猛地一僵。 它们的眼神从震撼,瞬间凝固成了无法稀释的绝望。 可这一次,没有妖敢再质疑。 断耳熊妖那颗尚有余温的头颅,就是最好的军令。 “吼!” 绝望的咆哮声中,百名熊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再次结成了那头狰狞的黑熊虚影。 只是这一次,虚影的轮廓,因恐惧而显得有些涣散。 它们朝着那片刚刚吞噬了五十条性命的金色光幕,再次悍然冲锋! “滋啦!” 金色的符文疯狂亮起,如同饥饿的凶兽,再次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又一轮血肉与金光的碰撞,野蛮,且徒劳。 一具具庞大的身躯,在金光的净化下,当场化作冒着青烟的焦炭,轰然倒地。 云岭之巅,三座道观成品字形而立,云雾缭绕。 中央那座最为宏伟的道观大殿内,三名身着八卦道袍,仙风道骨的老道,正盘坐于蒲团之上。 他们面前,一面水镜正清晰地映照着山门前的惨烈景象。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蠢熊。”左侧一名面容枯槁的老道,抚着山羊须,眼中充满了不屑,“也敢来我云岭撒野。” “师兄说的是。”右侧那名身材矮胖的老道附和道,“只是……那监军的来头,有些古怪。”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水镜中,那尊身披天兵甲胄,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一下的身影上。 “天庭的鹰犬罢了。”端坐于中央,气息最为深沉的老道,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古井无波。 “传令下去,”他声音平淡,“守好山门,不必理会。” “待这些蠢熊死绝了,那条鹰犬,自然会知难而退。” “是,大师兄。” 两名老道恭敬地应道,脸上再次露出了高高在上的倨傲。 他们没有看到,就在他们谈笑风生的这片刻。 山门前那片坚不可摧的金色光幕之上,那道被第一波炮灰用性命撞出的细微裂痕,在第二波更加疯狂的冲击下,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扩大。 而在千丈之外的一片密林阴影中,朱宁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像一个没有情感的看客,欣赏着一出由自己亲手编排的戏剧。 他在等。 等裂痕,变成真正的缺口。 也等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流露出他们致命的傲慢。 当第二营的最后一头熊妖,用他那早已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利爪,在光幕上划出最后一道深痕后,山门前,重归死寂。 一百五十条性命,换来的,是那道金色光幕之上,一道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狰狞裂痕。 大阵,已是强弩之末。 高台之上,那尊“狼大人”缓缓站起了身。 他那双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与山巅之上那三双倨傲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第三营。” 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踏平云岭。” 第200章 踏破山门 最后的百名熊妖,眼中只剩下麻木的疯狂。 熊山没有再下令结阵。 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环首骨刀,指向那片布满裂痕的金光,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咆哮。 “杀!”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只剩下最原始的,用血肉去填平沟壑的野蛮。 “吼!” 绝望的咆哮声中,最后的熊妖军阵如同一股黑色的山洪,越过一百五十具同伴焦黑的尸骸,撞向了那座摇摇欲坠的道门大阵。 云岭之巅,三名老道的脸色终于变了。 “疯了!这群蠢熊都疯了!”面容枯槁的老道第一次从蒲团上站起,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端坐于中央的大师兄,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也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他低估了山下那条“鹰犬”的冷酷,也高估了自己这道山门的坚韧。 “咔嚓!”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脆的声响,从那片金色的光幕之上传来。 蛛网般的裂痕,在熊妖们最后的冲撞下,轰然蔓延。 金光破碎。 如同被巨锤砸碎的琉璃,漫天金色的符文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带着最后的净化之力,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熊妖灼烧成灰。 但大阵,终究是破了。 “杀进去!” 熊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他庞大的身躯第一个越过那道溃散的金光,手中的环首骨刀,劈开了一名闻讯赶来的道童的头颅。 杀声震天。 残存的妖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了那座洞开的山门。 高台之上,那尊身披天兵甲胄的“狼大人”,依旧沉默如山。 他那双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与山巅之上那三双由震惊转为暴怒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而在无人察觉的山脚阴影里,一道骨白色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朱宁没有动。 他在等。 等这场混乱,烧得更旺一些。 云岭之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道童们,何曾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妖兵。 他们手中的桃木剑在熊妖那坚韧的皮毛面前,脆弱得像一根枯枝。 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熊山杀红了眼,他将所有的恐惧与压抑,都宣泄到了眼前这些不堪一击的敌人身上。 “孽畜!安敢!”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怒的道喝,如同惊雷,自山巅炸响。 三道流光从三座道观中冲天而起,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威势,直扑山门。 云岭三仙,终于坐不住了。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是现在。 他的身影在没入山门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山壁的阴影高速穿行,完美地避开了那片混乱的正面战场。 他的目标,不是那些杂鱼。 【死寂之瞳】无声开启,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 三道强横的“生之轨迹”,正从山巅向山腰急速移动。 而在那三道轨迹的源头,那座最为宏伟的中央道观之内,一股更加纯粹,也更加庞大的灵气,如同黑夜中的篝火,清晰可辨。 那里,是整座云岭灵脉的阵眼。 也是这三名老道,真正的命根子。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他像一道逆流而上的游鱼,向着那座防卫最为空虚的道观,疾驰而去。 他要的,不止是这三颗道人的头。 他要的,是这整座云岭的,根。 山门处,杀声震天。 熊妖的咆哮与道童的惨叫混杂在一起,血腥味冲天而起。 朱宁的身影,却如一道逆流的鬼影,早已脱离了那片混乱的战场。 他贴着山壁的阴影高速穿行。 沿途的亭台楼阁,在他眼中只是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几名慌不择路的道童从他身旁不足三尺的地方跑过,却对他这道致命的影子一无所知。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死寂之瞳】无声开启。 在他灰白色的视野里,一股庞大而纯粹的“生之轨迹”,正从山巅那座最为宏伟的中央道观之内,冲天而起。 那里,就是整座云岭灵脉的阵眼。 也是那三名老道,真正的命根子。 朱宁的速度再次加快,他像一道贴地疾驰的白色鬼影,在山石与林木间闪烁。 山腰处的喊杀声,渐渐被风声抛在身后。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灵气就越是浓郁。 青石板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灵雾,吸上一口,都让朱宁体内那股因重伤而滞涩的妖力,流转得顺畅了几分。 好地方。 朱宁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冰冷的贪婪。 很快,这座山,连同它的一切,都将姓朱。 中央道观,遥遥在望。 它静静地矗立于山巅,被翻涌的云雾环绕,仿佛一座真正的天上宫阙。 朱宁没有立刻潜入。 他藏身在一块巨岩的阴影之下,静静地观察着。 道观里空无一人。 所有的道童与护卫,都已被山下的战事吸引了过去。 朱宁不再犹豫。 他的身影在没入道观墙角的阴影时,便彻底消失不见。 道观的大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一股浓郁的檀香,混杂着精纯的灵气,扑面而来。 大殿中央,没有神像。 只有一座半人高的汉白玉石台,石台之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由青铜铸就的古朴铃铛。 三清铃。 铃铛的表面刻满了早已模糊不清的道家符文,它每一次无声的震动,都引得整座大殿的灵气随之共鸣。 磅礴的灵力,正是从它身上散发而出,支撑着山下那座早已破碎的大阵。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身影从阴影中“浮”现,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五指成爪,直取那枚铃铛! 他要亲手,捏碎这座灵脉的心脏!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铃铛的瞬间。 嗡—— 铃铛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不似凡间的清越嗡鸣! 一道半透明的,仙风道骨的虚影,毫无征兆地,在铃铛之上缓缓浮现。 正是那名端坐于中央,气息最为深沉的,大师兄! 他那双浑浊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时空,死死地,锁定了朱宁这尊不速之客。 “好一只,藏在暗处的黄雀。” 虚影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可惜,” “螳螂,也是我的。” 第201章 虚影之刺 道袍虚影缓缓凝实。 他没有五官,面目模糊,周身却缭绕着一股不属于凡尘的清气。 “好一只,藏在暗处的黄雀。” 虚影的声音平淡,仿佛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朱宁的神魂中响起。 “可惜,”他顿了顿,“螳螂,也是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将朱宁死死钉在原地。 朱宁没有动。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那道半透明的虚影,和那枚悬浮于半空的青铜古铃。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实体,是神念分身。 可即便只是一缕神念,其上传来的压迫感,也远比天敕神威加身的豹堂主更恐怖。 “你身上,有佛门的腐臭,也有魔道的腥气。”虚影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似乎并不急于动手,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审视着一颗意外闯入棋盘的异色棋子。 朱宁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掌心对准了那枚嗡鸣不休的三清铃。 虚影似乎笑了一下。 “想毁我阵眼?” “凭你这副东拼西凑的骨头架子,还不够。” 他缓缓抬起那只同样由清气构成的袖袍,对着朱宁,轻轻一挥。 嗡—— 那枚三清铃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不似凡间的清越嗡鸣! 音波无形,却化作了最致命的利刃,狠狠刺入朱宁的神魂!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神魂当场撕裂! 神魂深处那根天兵留下的杀伐冰针,竟在这音波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反噬得更加凶猛! 朱宁闷哼一声,骨甲之下的身躯剧烈颤抖,七窍之中竟又渗出丝丝血迹。 【阴影潜行】的天赋,在这纯粹的神魂攻击面前,形同虚设。 他逃不掉。 “有点意思。”虚影似乎对他的顽抗很感兴趣,“竟能硬抗一记‘清心咒’而不倒。” 他再次抬起了袖袍。 朱宁知道,自己撑不过第二下。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右脚重重地,踏在了那座由汉白玉雕琢的石台之上! 轰! 坚硬的石台蛛网般龟裂开来。 【地脉链接】发动! 他要的不是破坏,是掠夺! 一股磅礴的、充满了原始生机的地脉之力,顺着他的脚底,被强行、野蛮地,抽入体内! “嗯?” 道袍虚影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停滞。 他能感觉到,自己脚下这条作为根基的灵脉,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眼前这个怪物疯狂吞噬! 悬浮于半空的三清铃,光芒骤然一暗。 “找死!” 虚影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暴怒。 他不再有半分保留,整个虚幻的身影竟化作一道流光,直取朱宁的头颅! 可已经,晚了。 那股刚刚涌入体内的磅礴地脉之力,如同最顶级的补品,在他体内疯狂流转。 骨甲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飞速愈合! 金色的佛文与血色的狼首,光芒大盛! 朱宁没有再躲。 他朝着那道扑面而来的流光,悍然迎击! 一拳,轰出! 这一拳,融合了佛光的镇压,魔狼的暴戾,与骸骨的死寂。 更裹挟着,他刚刚从这条灵脉中,掠夺而来的,最纯粹的力量! 拳与流光,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朱宁的拳锋之上,骨甲寸寸断裂,又被地脉之力瞬间重组。 而那道无坚不摧的清气流光,竟也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轰得当场溃散!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冰冷的殿门之上。 而那道溃散的流光,则重新在三清铃之上凝聚成形。 只是这一次,虚影的轮廓,比之前黯淡了不止一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怪物。 “你……你竟能吞噬灵脉?”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从地上站起,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他再次抬起了脚。 “住手!” 虚影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稀释的惊骇与焦急。 他知道,山下的本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若是再让这个怪物吞噬下去,整条灵脉,都有可能当场崩溃! 朱宁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那道色厉内荏的虚影,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他像一个真正的赌徒,在最后的关头,看到了对方的底牌。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的身影在没入大殿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孽畜!你敢!” 虚影发出一声气急败败的咆哮,却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他只能将所有的力量,都用来镇压那条濒临暴走的灵脉。 朱宁没有再回头。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这座让他永生难忘的道观。 他站在道观之外的悬崖边,看着山下那片已经彻底陷入混乱的战场。 熊妖的咆哮,道童的惨叫,兵刃的碰撞。 那三名不可一世的云岭三仙,在大阵被破,灵脉被扰的双重打击下,早已没了先前的仙风道骨。 他们被熊山和他麾下那群杀红了眼的妖兵死死缠住,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胜负已分。 朱宁没有下去。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了浪浪山东方,那片被瀑布遮掩的,更深沉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这只黄雀,在这盘棋上,终于有了第一份,可以被称为“战利品”的东西。 一条,被他亲手撬动的灵脉。 也撬动了,这云岭背后,那尊不知名存在的,滔天怒火。 第202章 骸骨的遗言 风在耳边呼啸,撕扯着骨甲上狰狞的裂痕。 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五脏六腑的剧痛。 朱宁的身影在林间的阴影里穿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他没有回头,但身后那座云岭之巅传来的,三名老道气急败坏的咆哮,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他必须更快。 “天庭有叛……” 这四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枚残破的晶石耳坠,在他怀中微微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只挣扎求生的小猪妖。 从他窥见那个禁忌真相的瞬间,他就已经成了这盘神魔棋局上,一枚身不由己,却又至关重要的棋子。 山腰处的喊杀声,依旧震天。 熊山和他麾下那群杀红了眼的妖兵,正与那三名被扰了灵脉,实力大损的云岭三仙缠斗在一起。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 他的意志,跨越了数里山路,精准地降临在了山门外那尊身披天兵甲胄,沉默如山的傀儡之上。 高台之上,那尊“狼大人”缓缓抬起了那只覆盖着银色甲胄的手。 整个混乱的战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所有熊妖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攻势,回头望向那尊代表着天庭威严的身影。 “撤。” 冰冷的声音,从那副天兵甲胄之下传出,不带一丝情感,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敕令。 熊山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那三个早已左支右绌,狼狈不堪的老道,眼中充满了不解与不甘。 再有半个时辰,他有信心将这三颗道人的头颅,尽数斩下! “大人有令!” 熊山不敢有半分违逆,他发出一声咆哮,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骨刀。 “收拢阵型,清点伤员,带上战利品!” “撤!” 熊妖军阵的攻势,如潮水般退去。 它们没有溃逃,而是在熊山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收敛着同伴的尸骸,剥下道童身上值钱的法器,动作粗暴却高效。 “孽畜!哪里逃!” 云岭大师兄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他想也不想,便要追击。 可他刚一动,便感到脚下灵脉一阵虚浮,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黑色的铁流,带着足以让他吐血的战利品,缓缓退去,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高台之上,那尊“狼大人”深深地看了山巅一眼。 他那双空洞的眼神,仿佛在说:我还会回来的。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迈着不带丝毫烟火气的步伐,消失在了另一条崎岖的山道之中。 …… 一处早已被废弃的山神庙里,蛛网密布,神像倾颓。 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踉跄而出,重重地靠在冰冷的断壁上。 骨甲之上,那道道狰狞的裂痕,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 他赢了。 赢得了惨烈,也赢得了喘息之机。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残破的晶石耳坠,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残留着一丝属于天庭仙官的最后的执念。 “灌江口……” 朱宁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知道,那个地方现在还不是他能触碰的禁忌。 显圣真君杨戬,那是另一个层级的存在,一道他目前只能仰望的天堑。 可那具骸骨的遗言,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缓缓握紧了那枚冰冷的耳坠。 他知道,自己手中这枚小小的信物,已经不再是烫手的山芋。 它是一道催命符。 也是一张,能让他在这盘神魔棋局中,勉强获得一席之地的…… 投名状。 朱宁缓缓抬起头,望向了浪浪山东方,那片被瀑布遮掩的,更深沉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回到那座裂骨铸就的王座之上。 然后,好好消化一下,这从天而降的滔天因果。 第203章 王座上的裂痕 朱宁回到元磁矿洞时,天光微亮。 他从瀑布后的阴影中踉跄而出,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石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浅坑。 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触目惊心。 “大人!” 石穿和土越第一时间从各自的隧道中钻出,它们看着朱宁那副几乎崩碎的模样,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游子从另一条岔道无声无息地飞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漆黑的豆眼里只剩下凝重。 “我没事。” 朱宁的声音嘶哑,他摆了摆手,示意它们不必靠近。 他径直走向洞窟的最深处,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 骨甲与矿石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几片细小的骨甲碎片随之剥落。 精纯的元磁之力如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骨甲,与他体内的地脉之力交汇,开始修复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很慢。 “守好洞口,”朱宁没有回头,“在我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三妖不敢有半分违逆,恭敬地退了出去,将这片死寂留给了它们伤痕累累的王。 朱宁缓缓闭上眼。 痛楚如潮水般涌来,撕扯着他的每一寸骨骼与神魂。 可比这更致命的,是那句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的,骸骨的遗言。 “天庭有叛……” 四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像一个无意中闯入神明棋局的蝼蚁,仅仅是旁观,就险些被那无形的棋势碾得粉身碎骨。 天庭,佛门,狼渊。 云岭背后不知名的道门势力,黑水潭深不可测的蓑衣客。 还有那远在灌江口,连齐天大圣都曾在他手下吃过亏的显圣真君。 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每一张都模糊不清,却又都带着致命的威胁。 他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各方势力随意摆弄,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朱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流触碰到身前的矿石,竟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缓缓摊开那只完好的右手,那枚残破的晶石耳坠,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他知道,这东西现在还不是他能触碰的禁忌。 在拥有掀翻棋盘的力量之前,他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 是成为一个,能让所有执棋者都无法忽视的,真正的玩家。 朱宁将那枚耳坠贴身藏好,将意识彻底沉入体内。 地脉之力与元磁之力交汇,如两股温润的溪流,在他四肢百骸流淌。 骨甲的裂痕,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他需要时间。 也需要,更多的力量。 三日后。 朱宁从入定中睁开眼。 他那副濒临极限的骨甲,已愈合了近半。 左臂虽然依旧无法动弹,但断裂的骨骼已经重新接续。 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深邃。 “游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洞外那只乌鸦的耳中。 片刻之后,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 “北坡那边,如何?” “熊山已经率队回营。”游子回答,“云岭一战,虽折损近半,但活下来的都成了真正的精锐。北坡,已经彻底被您握在手里。” 朱宁点了点头。 “战利品呢?” “都已清点入库。”游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兴奋,“除了那些道童的法器,熊山还从云岭山脚,缴获了足够北坡上下支撑半年的粮草。” “很好。”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洞府的每一个角落。 “命熊山,即刻起,于北坡开设‘炼兵堂’。” “我要他用云岭缴获的法器和晶石,为北坡三百精锐,打造真正的兵甲。” 游子愣住了。 “大人,您这是要……” “我要一支真正的军队。”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一支,能替我踏平浪浪山任何一个角落的军队。” 他缓缓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幽深的地底世界。 “也让石穿和土越,加快速度。” “我要它们的隧道,在一个月内,铺满整座浪浪山。”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狂热。 他知道,这位新主人,他要的不是偏安一隅。 他要的,是战争。 一场,由他亲手点燃,席卷整座浪浪山的,战争。 “大人,”游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凝重,“云岭那三名老道,派了使者过来。” “他们送来了重礼,说是……求和。”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空旷的洞窟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第204章 裂骨为阶 朱宁没有睁眼。 “让他等。” 游子点了点头,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幽深的矿道。 一个时辰后。 一名身着八卦道袍的年轻道人,才被允许踏入这座刚刚建成的地底堡垒。 他脸色惨白,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不敢抬头。 洞口两侧,是两尊如同铁塔般的穿山甲妖,甲壳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与新凿的石屑,一双双浑浊的兽瞳,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道人战战兢兢地将一个由暖玉雕琢的精致木匣,放在了地上。 “晚……晚辈奉三位师叔之命,特来……特来向狼大人赔罪。”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游子的身影,从一块凸起的矿石阴影中飞出。 他没有看那名道人,只是用爪子,轻轻拨开了木匣的搭扣。 霞光四溢。 木匣之内,码放着数十枚灵气逼人的上品晶石,还有几株一看便知年份不浅的珍稀灵草。 “我家大人说了,”游子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礼物,太轻。” 年轻道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无法置信的惊骇。 “这……这已是我云岭半数积蓄……” “我家大人要的不是积蓄。”游子打断了他,漆黑的豆眼里,闪烁着冰冷的寒芒,“他要的,是规矩。” 他缓缓转过身,将一道冰冷的意志,化作了言语。 “云岭灵脉,每月产出,我家大人,要三成。” “你……”年轻道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失声叫道,“你们这是敲诈!我云岭虽败,也绝不受此等羞辱!”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游子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他将一枚东西,从翅膀下抖落,扔在了那名道人的脚下。 那是一截指骨。 通体惨白,由最纯粹的骸骨构成,完美得不似凡物。 上面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死气,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尽数吞噬。 年轻道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那截指骨上,感受到了一股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纯粹的死亡。 “我家大人,在乱葬岗新收了一位邻居。”游子的声音变得愈发幽深,“这是那位邻居,托我带来的问候。” “他很饿。” “大人说,云岭若是不愿出这三成灵气……” 游子的目光,落在了那名早已面无人色的道人身上。 “他不介意,换一种,更实在的供奉。” 年轻道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浸透了他华美的道袍。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 这是陈述。 “话,我带到。” 游子不再理会他,转身,再次融入了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年轻道人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他捡起地上那截冰冷的指骨,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座让他永生难忘的魔窟。 洞窟里,重归死寂。 “噗。” 一声轻响,一口混杂着暗红色血块的逆血,顺着朱宁骨甲的裂缝,缓缓渗出。 强行催动意志,让他本就重伤的神魂,雪上加霜。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看着那个装满了奇珍异宝的木匣,眼神冰冷。 “游子。” “在。” “把这些灵草,”朱宁的声音嘶哑,“最好的那批,送去乱葬岗。” 游子愣住了。 “大人,您的伤……” “我的伤,死不了。” 朱宁缓缓握紧了那只完好的右手,骨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去喂饱我那把,更听话的刀。” 第205章 裂骨为阶 年轻道人连滚带爬地逃回云岭。 他不敢回头,那截冰冷的指骨在他怀中,像一块来自九幽的寒冰,冻结了他所有的勇气。 云雾缭绕的中央道观内,气氛压抑如铁。 三名老道看着那截通体惨白、完美得不似凡物的指骨,脸上再无半分仙风道骨。 “乱葬岗……”面容枯槁的老道声音干涩,“那头新狼,竟已收服了那里的怪物?” “那不是收服。” 端坐于中央的大师兄,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忌惮。 “那是同类。” 他看着那截指骨,感受着上面萦绕的,那股纯粹到极致的死亡。 “他送来的不是威胁。”大师兄的声音嘶哑,“是台阶。” “一级,用我们云岭的骨头,铺就的台阶。” …… 乱葬岗的风,停了。 游子亲自押送着那箱装满了奇珍异宝的暖玉木匣,无声无息地落在白骨的身前。 骸骨君王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片由万千碎骨铺就的大地之上,空洞的眼眶“凝视”着木匣中那些灵气逼人的上品晶石与珍稀灵草。 它在等。 等它那位新王的命令。 游子将木匣推上前,声音嘶哑。 “我家大人说,这是你的粮草。” 白骨缓缓抬起了那只修长的骨手。 它没有去碰那些灵草,而是从中,拈起了一枚灵气最次等的晶石。 “咔嚓。” 一声轻响,坚硬的晶石在它指骨间化为最细腻的粉末。 一股冰冷的、不带丝毫情感的意念,传入游子的神魂。 “王,在何处?” “我家大人,在疗伤。” 白骨沉默了。 它缓缓收回了手,空洞的眼眶转向了南岭的方向。 许久,它才再次传来意念。 “告诉王。” “我很饿。” “但我,可以等。” …… 元磁矿洞深处,朱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气流触碰到身前的矿石,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强行催动意志的反噬,让他本就重伤的神魂雪上加霜。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游子已经回来,将乱葬岗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禀报。 “它在向你表露忠诚。”游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 “不。”朱宁摇了摇头,“它只是在告诉我,它比我想的更聪明。” 一头懂得克制与等待的怪物,远比一头只知杀戮的野兽更可怕。 也更……有用。 “云岭那边呢?” “也回话了。”游子的声音变得凝重,“他们答应了您的条件,三成灵脉产出,每月初一,会准时送到南岭。” “但他们,也有一个条件。”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说。” “他们希望,”游子顿了顿,漆黑的豆眼里闪过一丝古怪,“能得到您的庇护。” “他们说,云岭的灵脉之下,镇压着一处上古妖庭的遗迹入口。最近,入口的封印,似乎有些松动。”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上古妖庭。 这个词,像一枚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刺入了他的心。 “他们还说,”游子继续道,“那处遗迹,与天庭当年清剿的一名叛将有关。” “那名叛将的信物,就是一枚……三清铃。” 洞窟里,陷入死寂。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知道,云岭那三条老狐狸,终于递上了它们真正的投名状。 一份,足以让他这只黄雀,变成真正的猎犬的投名状。 “回复他们。”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庇护,可以。” “但我要的,不止是三成。” 他缓缓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由穿山甲兄弟挖出的,通往浪浪山各处的幽深隧道。 “我要那座遗迹的,地图。” 第206章 王座之下,皆为蝼蚁 元磁矿洞深处,死一般寂静。 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依旧触目惊心。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魂深处那根看不见的冰针。 天兵骸骨用纯粹的杀伐意志,在他体内留下的烙印,如跗骨之蛆,顽固地盘踞着。 地脉之力与元磁之力交汇,如两股温润的溪流,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修复着他这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太慢了。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不出半分痛楚,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云岭送来了第一份供奉。”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三成灵脉产出,分毫未少。带队的是上次那名道人,他说,三位师叔正在观中闭关,静候大人巡视。” 朱宁没有丝毫意外。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北坡呢?” “熊山的‘炼兵堂’已经建起来了。”游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兴奋,“他把云岭缴获的法器和晶石都砸了进去,日夜不停地为那三百精锐打造兵甲。虽然粗糙,但煞气十足。” 朱宁点了点头。 他要的不是精兵,是凶兽。 “让石穿和土越,把最好的元磁矿石,也送一批过去。”朱宁的声音嘶哑,“我要那三百头熊,在一个月内,都披上真正的甲。”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狂热。 他知道,这位新主人,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整合着浪浪山的力量。 “大人,”游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凝重,“乱葬岗那边,白骨传回了消息。”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它说,它很饿。”游子低声道,“它已经吞噬了乱葬岗所有的骸骨,但那股源自新生的饥饿,却愈发强烈。” “它在渴望……血肉。” 朱宁沉默了。 一头懂得克制与等待,却又渴望血肉的骸骨君王。 这柄刀,比他想象的更锋利,也更危险。 “告诉它,”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粮草,很快就到。” 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由穿山甲兄弟挖出的,通往浪浪山各处的幽深隧道。 三日之期,已到。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命熊山,亲率北坡巡山营,于云岭山下集结。” “命石穿、土越,率领地行营,于云岭地脉之外待命。” “命白骨,率领它的白骨大军,封锁云岭所有退路。”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告诉他们,浪浪山的新王……” “要去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 第207章 云岭低头 云岭山门前,死一般寂静。 北坡的三百熊妖精锐,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铁流,扼住了山谷唯一的出口。 肃杀之气凝如实质,将山间氤氲的灵雾都冲散了三分。 大地之下,是石穿和土越率领的地行营。 它们没有露面,但那股自地底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土石摩擦声,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而在云岭的后山,一片由乱葬岗迁徙而来的白骨大军,无声地封锁了所有退路。 纯粹的死亡气息,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座仙家福地,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囚笼。 三路大军,三股截然不同的杀意,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云岭之巅,三座道观成品字形而立。 中央那座最为宏伟的道观大殿前,三名身着八卦道袍的老道,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看着水镜中那三路合围的妖气,脸上再无半分仙风道骨。 “师兄!”面容枯槁的老道声音干涩,“他……他这是要将我云岭,连根拔起啊!” “他要的不是根。” 端坐于中央的大师兄,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忌惮与……绝望。 “他要的,是根下面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自北坡军阵之后,缓缓升起。 那尊身披天兵甲胄,面容冷峻的“狼大人”,在一众熊妖敬畏的目光中,一步步,踏空而来。 他没有散发出任何妖气,可那股源自天庭的,冰冷而神圣的威压,却比那三路妖军的杀气加在一起,更令人窒息。 他悬停于云岭山门上空,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落在了三名老道的身上。 大师兄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对着身旁两名早已魂不附体的师弟,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低声说道: “开山门。” “清道途。” “我们……” “恭迎新主。” 山门大开。 没有金光,没有符文。 只有百名瑟瑟发抖的道童,手持拂尘,列于两道,将头颅深深地埋下。 那尊“狼大人”没有看他们。 他迈着不带丝毫烟火气的步伐,从空中缓缓落下,踏上了那条由汉白玉铺就的,通往山巅的石阶。 熊山紧随其后,他身后,是十名最为精锐的熊妖亲卫。 它们每一步落下,都让坚硬的石阶微微一颤。 三名老道早已等候在大殿之前。 他们收起了所有的法器,脱下了象征着地位的道冠,只是穿着最朴素的灰色道袍,躬身而立。 “罪人,”大师兄的声音沙哑,“恭迎狼大人。” “狼大人”的脚步,停了。 他那双空洞的眼神,扫过这三名曾经高高在上的云岭之主,最终,落在了那座宏伟的中央道观之上。 “你们的‘贺礼’,很及时。” 冰冷的声音,从那副天兵甲胄之下传出,不带一丝情感。 大师兄的身体猛地一颤,将头颅埋得更低。 “不敢。能为大人效劳,是我云岭的福分。” “福分?” “狼大人”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我听说,你这云岭之下,镇压着一处上古妖庭的遗迹。” 大师兄的心,沉到了谷底。 “传闻罢了,”他艰难地开口,“都是些无稽之谈……” “是吗?” “狼大人”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银色甲胄的手,掌心摊开。 一枚只有拳头大小,通体由青铜铸就的古朴铃铛,无声地浮现。 三清铃! 三名老道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东西,似乎对那处‘无稽之谈’的入口,很有兴趣。” “狼大人”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现在,我再问一遍。” “那张地图,你们是自己交出来。” “还是,我亲自进去……取?” 第208章 云岭献图 三清铃悬浮于空,嗡鸣不休。 那枚小小的青铜古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三名老道最后的骄傲。 大殿之前,死一般寂静。 熊山和他身后的熊妖亲卫,甚至都屏住了呼吸。 它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山巅之上那三股曾不可一世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崩溃。 大师兄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那双抚过无数经文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尊身披天兵甲胄,沉默如山的身影,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绝望。 许久,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将那颗高傲的,属于云岭之主的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冰冷的汉白玉石阶。 “罪人,”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恭请大人……入观。” 他身旁两名早已魂不附体的师弟,也随之瘫软在地,不敢再有半分反抗。 高台之上,那尊“狼大人”没有动。 他那双空洞的眼神,仿佛在审视三只,匍匐于脚下的蝼蚁。 直到那份源自天庭的威压,将三名老道最后一点反抗意志都碾得粉碎,他才迈着不带丝毫烟火气的步伐,从空中缓缓落下。 他没有进入那座宏伟的道观。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三名跪伏的老道面前。 大师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敢抬头,只是用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从怀中摸出了一张泛黄的古图,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张用某种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的地图,散发着一股被岁月尘封的,蛮荒气息。 “狼大人”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银色甲胄的手,古图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落入他的掌心。 他没有看那张图。 他只是用那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下达了新的敕令。 “地图,不够。” 大师兄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无法置信的惊骇。 “我要你们,”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成为我的眼睛。” “替我,探一探这遗迹的深浅。” “我要知道,那名叛将留下的,究竟是传承,还是……诅咒。” 三名老道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要的不是臣服。 他要的,是三条能替他去趟雷的探路狗。 “你们也可以不答应。”那“狼大人”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转圜的余地。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银色甲胄的手,指向了山下那片黑压压的熊妖军阵,和更远处,那股若有若无,却足以冻结魂魄的纯粹死亡。 “那我就只好,换一批,更听话的眼睛。” 大师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浸透了他朴素的道袍。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罪人……遵命。”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尊“狼大人”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眼神,扫过山下那三路早已蓄势待发的妖军。 “收兵。” 冰冷的敕令下达,三股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如潮水般退去。 熊山和他麾下的熊妖军阵,带着足以压垮云岭的战利品,缓缓退去。 乱葬岗的白骨大军,也无声地融入了山林的阴影。 那尊“狼大人”没有再停留,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另一条通往南岭的崎岖山道之中。 云岭之巅,重归死寂。 只剩下三名老道,和满地狼藉。 …… 元磁矿洞深处,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踉跄而出。 他重重地靠在冰冷的矿壁上,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 一口混杂着暗红色血块的逆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强行维持傀儡形态,并与那道神念分身对峙,让他本就重伤的神魂,雪上加霜。 他缓缓地,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 精纯的元磁之力如冰冷的溪流,开始修复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他缓缓摊开手,那张泛黄的古图,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具体的路线,只有一个用血色朱砂点出的,位于云岭地脉最深处的标记。 而在那标记之旁,还有一行用更古老的妖文写就的,几乎快要磨灭的小字。 “杨戬亲启”。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握紧了那张古图,与怀中那枚同样来自天兵骸骨的残破耳坠。 他知道,自己手中这两件东西,已经不再是烫手的山芋。 它们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让他撬开那句“天庭有叛”背后,那扇禁忌之门的,钥匙。 “大人!” 石穿和土越第一时间从各自的隧道中钻出,看着朱宁那副几乎崩碎的模样,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游子从另一条岔道无声无息地飞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漆黑的豆眼里只剩下凝重。 “我没事。” 朱宁的声音嘶哑,他摆了摆手,示意它们不必靠近。 他径直走向洞窟的最深处,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 精纯的元磁之力如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骨甲,开始修复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痛楚如潮水般涌来,撕扯着他的每一寸骨骼与神魂。 天庭有叛。 灌江口。 杨戬亲启。 一个个词语,像一枚枚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一个足以让三界都为之倾覆的禁忌真相。 可他现在,太弱了。 弱得连自保都成问题。 他缓缓摊开手,那张从云岭道观“取”来的泛黄古图,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这,才是他眼下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朱宁将一丝妖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其中。 嗡—— 古图猛地一颤,表面那些早已模糊的墨线,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仿佛来自亘古蛮荒的血光。 一幅更加详尽、也更加立体的地脉图,在他脑海中轰然展开! 云岭之下,并非实心。 那里竟是一座庞大的地底空洞,无数断裂的石柱与倾颓的宫殿,构成了一座被岁月尘封的妖族废都。 而在那片废都的最中央,那枚血色的朱砂标记,正散发着一股磅礴的,却又充满了死寂的妖气。 “杨戬亲启……” 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行几乎快要磨灭的古老妖文上。 他忽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求救信。 这是一份战书。 一份,由那名不知名的天庭叛将,留给二郎真君杨戬的最后的战书。 而那座遗迹,就是他们的战场。 朱宁缓缓收回妖力,脑海中的立体地图随之隐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抢在所有执棋者落子之前,将这处遗迹,变成自己的底牌。 第209章 废都之门 元磁矿洞深处,死一般寂静。 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依旧触目惊心。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流触碰到身前的矿石,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三天了。 这三天,他未曾离开过这片地底洞窟半步。 地脉之力与元磁之力交汇,如两股温润的溪流,在他四肢百骸流淌,缓慢修复着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左臂的断骨已经重新接续,但神魂深处那根天兵留下的杀伐冰针,依旧如跗骨之蛆,每一次妖力流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三路大军已尽数抵达云岭之外。”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被压抑的兴奋,“只等您一声令下。”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依旧挺拔如枪。 “出发。” 他只说了两个字。 …… 云岭之下,妖气冲天。 熊山和他麾下的三百北坡精锐,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铁流,扼住了山谷唯一的出口。 它们身上穿着粗糙却统一的元磁黑甲,煞气比三日前更重了三分。 乱葬岗的白骨大军,则像一片无声的白色潮水,从后山蔓延开来,将云岭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大地之下,是石穿和土越率领的地行营。 三路大军,将这座仙家福地,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囚笼。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地底的一条新开凿的隧道中“浮”现。 他出现在熊山的面前。 “大人!”熊山第一时间单膝跪地,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敬畏与狂热。 朱宁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巅。 “让他们开门。” 熊山不敢有半分违逆,他发出一声咆哮,声音如同惊雷,在山谷间回荡。 “我家大王驾到,云岭三仙,还不速速开山门恭迎!” 山巅之上,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那座曾坚不可摧的道门大阵,缓缓消散。 云雾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由汉白玉铺就的,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石阶。 三名身着灰色道袍的老道,早已等候在大殿之前。 他们躬身而立,脸上再无半分仙风道骨,只剩下任人宰割的敬畏。 朱宁没有立刻上山。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身后那片黑压压的熊妖军阵。 “熊山。” “小的在!” “你率第一营,驻守山门。” 他又看向了另一侧的阴影。 “白骨。” 一道冰冷的、不带丝毫情感的意念,在他神魂中响起。 “王。” “你率白骨大军,封锁后山。任何活物,擅出者,杀无赦。” “遵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脚下的大地。 “石穿,土越。” “属下在!”两道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你二人率地行营,随我入内。” 命令下达,三路大军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朱宁不再有半分犹豫,他一步步,踏上了那条通往山巅的石阶。 他像一个真正的君王,去巡视自己刚刚攻下的,新领地。 三名老道早已等候在大殿之前,他们将头颅埋得更低,不敢直视这尊骨白的魔神。 “罪人,恭迎大人。” 朱宁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将那张泛黄的古图,扔在了为首的大师兄面前。 “带路。” 大师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捡起那张古图,转身,带着朱宁向着那座宏伟的中央道观走去。 道观之内,那枚三清铃早已被收起。 大师兄走到大殿的最深处,在一面看似平平无奇的墙壁前停下。 他咬破指尖,用自己的精血,在墙壁上画下了一道极其复杂的符文。 轰隆! 墙壁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深不见底的螺旋石阶。 一股比云岭灵脉更古老、也更蛮荒的妖气,扑面而来。 “大人,”大师兄的声音沙哑,“遗迹入口,就在下面。”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走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 石穿和土越紧随其后,如同两尊最忠诚的护卫。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不仅是一座被尘封的废都。 更是一段,被天庭刻意抹去的,禁忌的历史。 第210章 废都回响 螺旋石阶盘旋向下,仿佛没有尽头。 墙壁上湿冷,每隔十丈便嵌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月光石,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空气里,一股比云岭灵脉更古老、也更蛮荒的妖气,混杂着尘封万年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朱宁走在最前面。 他那副濒临极限的骨甲,在这股纯粹妖气的滋养下,裂痕的边缘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骨玉光泽。 石穿和土越紧随其后,甲壳摩擦着狭窄的石壁,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它们像两尊最忠诚的护卫,将那名脸色惨白的云岭大师兄夹在中间。 “大人,”大师兄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这……这下面,便是上古妖庭的西京废都。” 朱宁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静静地走着,感受着脚下石阶传来的,那属于一个失落时代的,沉重回响。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一片更加广阔的黑暗,出现在他们眼前。 大师兄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火符,屈指一弹。 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却在飞出三丈之后,便被那浓郁如水的妖气压得明灭不定,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这里的光,似乎不受欢迎。 朱宁没有在意。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一缕融合了佛魔骸骨之力的惨白色火焰,无声地燃起。 光芒不大,却稳定。 将周围十丈之内的景象,映照得清晰可见。 他们正站在一座早已断裂的白玉拱桥之上。 桥下没有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在桥的另一端,是一片沉默的,庞大的城市废墟。 断裂的石柱如巨兽的獠牙,直指洞顶。 倾颓的宫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惨白色的火焰下,像一头头蛰伏的远古凶兽。 街道之上,铺着厚厚的尘埃。 偶尔能看到一些早已风化了的巨大骸骨,不知属于何种妖族,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与最后的惨烈。 “地图。” 朱宁的声音嘶哑,打破了这片万古的死寂。 大师兄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将那张泛黄的古图呈上。 朱宁接过,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眼前那片与地图上轮廓大致相符的废墟。 他将地图扔了回去。 “带路。” 大师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捡起地图,辨认了一下方向,战战兢兢地走下了断桥。 脚踩在厚厚的尘埃之上,发出一阵“噗噗”的闷响。 石穿和土越紧随其后,一双双浑浊的兽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深沉的黑暗。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 整座废都,安静得可怕,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大人,”大师兄指着前方一处被乱石彻底堵死的巨大街口,声音干涩,“地图上说,穿过这座‘天妖门’,便是内城。” 朱宁抬头看去。 那座所谓的“天妖门”,早已在万古的岁月中崩塌,无数块重达万钧的巨石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石穿上前,用爪子刨了刨那坚硬的巨石,甲壳与岩石摩擦,溅起一串火星,“大人,这里怕是挖上十天半月,也未必能通。” 大师兄的脸上,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为难。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堵石墙,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那堆积如山的乱石。 【地脉链接】发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那堵坚不可摧的石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最细腻的流沙。 “哗啦——” 一个足够十数人并行的巨大洞口,无声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大师兄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他终于看清了。 这位新主人,他根本不需要地图。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带路的向导。 和一个,随时可以用来祭旗的……人头。 朱宁没有再理会他。 他一步步,走入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 内城,比外城更破败,也更……惨烈。 空气中,那股蛮荒的妖气之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神只的肃杀。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方的石穿,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浑浊的兽瞳,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一根断裂的石柱。 那里,靠坐着一具骸骨。 一具,与外面那些妖族骸骨截然不同的,身披残破银甲,早已失去了所有神性的天兵骸骨。 而在这具骸骨的身旁,还有另一具。 那是一具通体漆黑,仿佛被天雷劈焦,却依旧散发着磅礴妖气的熊妖骸骨。 第211章 废都遗骨 朱宁的目光凝固了。 断裂的石柱下,两具巨大的骸骨交错在一起,仿佛被时间定格在了同归于尽的最后一刻。 一具身披残破银甲,骨骼纤长,即便早已失去所有神性,依旧能看出几分属于天庭的威仪。 另一具则庞大壮硕,漆黑的骨骼上妖气未散,充满了蛮荒的暴虐。 天兵与熊妖。 “这……这是……”云岭大师兄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他指着那两具骸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石穿和土越则第一时间护在了朱宁身前,甲壳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们从那两具骸骨上,感受到了足以致命的残留气息。 朱宁没有动。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扫过那片狼藉的战场。 天兵的胸甲被一双巨爪洞穿,而熊妖的头骨则被一柄断裂的长戟贯穿。 干净利落,两败俱伤。 他缓缓推开挡在身前的穿山甲兄弟,一步步,向那两具骸骨走去。 “大人,小心!”石穿低吼道。 朱宁没有理会。 他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副三相骨甲,正在微微发烫。 那不是渴望,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警惕。 他走到骸骨前,缓缓蹲下身。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高阶死亡生命体……】 【目标:天庭巡天校尉(残魂),死亡时间超过万年,符合吞噬条件。】 【检测到高阶死亡生命体……】 【目标:上古黑风熊(妖将巅峰),死亡时间超过万年,符合吞噬条件。】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两个,都是妖将巅峰级别的存在!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骨白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向那具天兵骸骨的残破银甲。 入手冰凉,一股纯粹的肃杀之气顺着他的指尖反噬而来! 朱宁闷哼一声,指尖的骨甲竟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没有退缩,反而将一丝融合了佛魔骸骨之力的妖力,注入其中。 嗡—— 天兵骸骨空洞的头盔之下,两点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银光,毫无征兆地亮起! 一道破碎的,充满了无尽不甘与愤怒的意念,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妖……庭……当……诛……” “叛……”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完。 那两点银光便彻底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颤,迅速收回了手。 又是叛徒。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又落在了那具庞大的熊妖骸骨上。 那股蛮荒的妖气,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他想起了北坡那头蠢熊,想起了他那所谓的【狂暴血脉】。 朱宁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触碰的是那具熊妖漆黑的骨骼。 轰! 一股更加狂暴、更加纯粹的血脉之力,轰然灌入他的体内!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源自同源的,血脉的共鸣! 朱宁骨甲之下的身躯剧烈颤抖,那刚刚被他吸收的【狂暴血脉】天赋,竟在这股力量的刺激下,疯狂运转起来! 【检测到同源高阶血脉,天赋‘狂暴血脉(中等)’正在被动强化……】 【强化成功!获得血脉天赋:黑风狂血(高等)!】 【黑风狂血:你的身躯在受伤后,将彻底激发上古黑风熊的血脉之力,短时间内力量、速度与恢复能力得到巨幅提升,并获得对风属性妖术的初步掌控。】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仅仅是触碰,便让他的天赋直接进阶! 若是吞噬……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 “石穿,土越。”朱宁的声音嘶哑,“替我护法。” “是!” 穿山甲兄弟不敢有半分迟疑,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最忠诚的门神,将这片区域死死护住。 云岭大师兄则早已被吓得瘫软在地,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朱宁缓缓地,将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按在了那具庞大的熊妖骸骨之上。 他看着那具早已失去了所有神性的天兵骸骨,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天庭的因果,他暂时还不想沾。 但这头熊妖的遗产…… 他要定了。 “吞噬。” 朱宁在心中,下达了冰冷的敕令。 第212章 骸骨为薪 朱宁的手掌,按了下去。 没有半分迟疑。 那具庞大的熊妖骸骨,仿佛被万载的死寂冻结,触手冰凉。 可就在朱宁掌心那三股力量涌入的瞬间,一股更加狂暴、更加纯粹的血脉洪流,轰然反噬! “吼!” 一声不似来自凡间的咆哮,直接在他神魂深处炸响! 野蛮的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江河,冲刷着他脆弱的神魂。 那不是属于北坡黑风的记忆,而是更加古老、更加蛮荒的画面。 一头顶天立地的巨熊,正与一名身披银甲的天兵,在倾颓的宫殿之间死战。 长戟撕裂长空,带着净化一切的神圣之光。 熊掌拍碎大地,裹挟着倾覆山岳的蛮荒之力。 没有阴谋,没有诡计。 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碰撞。 朱宁闷哼一声,骨甲之下的身躯剧烈颤抖。 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那头巨熊,亲身承受着那柄长戟每一次穿刺带来的剧痛。 可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也正从那骸骨之中,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黑风狂血】的天赋,如同饥饿的凶兽,贪婪地吞噬着这份同源的养料。 他的骨甲在发光。 那是一种混杂着血色与漆黑的,不祥的光。 “妖……孽……” 一道微弱的、充满了无尽憎恶的意念,从旁边那具天兵骸骨中传来。 那具早已失去了所有神性的残骸,竟在朱宁这股冲天的妖气刺激下,再次亮起了两点微弱的银光。 一股纯粹的肃杀之气,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狠狠刺向朱宁! “滚!” 朱宁猛地抬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之中,竟燃起了一丝属于上古黑风熊的,狂暴血炎! 他没有催动佛光,也没有动用魔意。 他只是将那股刚刚涌入体内的,更蛮横、更霸道的血脉之力,化作一声无声的咆哮,悍然迎击! 两股残存了万古的意志,轰然对撞。 那具天兵骸骨微微一颤,头盔之下那两点刚刚亮起的银光,彻底熄灭。 它最后的一丝执念,被这股纯粹的蛮荒之力,碾得粉碎。 朱宁的身体也随之猛地一晃,骨甲的裂痕更深了三分。 可他没有停下。 他像一头真正的饕餮,疯狂地吞噬着那具熊妖骸骨中蕴含的,最后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具庞大的熊妖骸骨,如同被风化的沙雕,寸寸化作漫天飞灰时,朱宁才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静静地站着,闭上眼。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他体内奔腾。 他那副濒临极限的骨甲,竟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飞速愈合。 【吞噬成功!】 【你的血脉天赋‘黑风狂血(高等)’得到极大增强,已初步觉醒上古黑风熊的部分威能。】 【检测到可吸收技能碎片:撼山击(残)。】 【撼山击:将全身妖力凝聚于一点,发动一次足以撼动山岳的重击。】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深沉的暴虐。 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不远处一根断裂的石柱,虚虚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那根重达万钧的石柱,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表面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他变强了。 朱宁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具彻底失去神性的天兵骸骨之上。 他缓缓走上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吞噬。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具残破的银甲,和那柄早已断裂的长戟。 他知道,这具骸骨里,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三界的秘密。 可他现在,还不想去碰。 朱宁缓缓伸出手,将那具天兵骸骨的姿势摆正,让他靠着石柱,坐得更安稳一些。 “你的遗言,我收下了。” 朱宁的声音嘶哑,“你的仇,若有机会,我替你报。”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无心的承诺,在未来的某一日,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石穿和土越早已等候在内城的入口,它们看着那尊气息比之前强横了不止一倍的骨白魔神,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敬畏。 云岭大师兄则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朱宁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了那片废都更深沉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今天看到的,不过是这座妖庭废都的冰山一角。 那名天庭叛将的战书。 二郎真君杨戬的踪迹。 还有那句“天庭有叛”的遗言。 这一切,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与这座死寂的城市,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走吧。”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该回去了。” “这座城,很快……” “就会迎来它新的主人。” 第213章 裂骨为基,王权为始 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踉跄而出。 他重重地靠在冰冷的矿壁上,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几片细小的骨甲碎片随之剥落,在死寂的洞窟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人!” 石穿和土越第一时间从各自的隧道中钻出,它们看着朱宁那副几乎崩碎的模样,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游子从另一条岔道无声无息地飞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漆黑的豆眼里只剩下凝重。 “我没事。” 朱宁的声音嘶哑,他摆了摆手,示意它们不必靠近。 他径直走向洞窟的最深处,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 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微微一颤,仿佛他背负的不是一副骨甲,而是一座无形的山岳。 精纯的元磁之力如冰冷的溪流,缓缓渗入骨甲,开始修复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守好洞口,”朱宁没有回头,“在我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三妖不敢有半分违逆,恭敬地退了出去。 朱宁缓缓闭上眼。 痛楚如潮水般涌来,撕扯着他的每一寸骨骼与神魂。 他必须活下去。 也必须,变得更强。 朱宁将意识沉入体内,不再试图压制那股狂暴的【黑风狂血】。 他反而主动地,引导着元磁之力,将其当成了淬炼骨甲的薪柴。 血色的妖力与苍白的骨甲疯狂对撞,每一次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可每一次撞击之后,那蛛网般的裂痕,便会愈合一丝。 他正在用最野蛮的方式,将那头熊妖的遗产,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 七日后。 朱宁从入定中睁开眼。 “游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洞外那只乌鸦的耳中。 片刻之后,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 “山上的风,如何?” “很静。”游子回答,“北坡的熊山,青木岭的蛇母,断魂涧的新蜈蚣王,都已奉您为主。云岭那三条老狐狸,也已将妖庭遗迹的入口彻底封死,静候您的下一步指令。” 朱宁点了点头。 恐惧,是最好的缰绳。 “白骨呢?” “它已将乱葬岗彻底化作白骨领域。”游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敬畏,“它传回消息说,它需要更多的‘食物’。” “告诉它,”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粮草,很快就到。” 他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洞府的每一个角落。 “命熊山,即刻起,于北坡开设‘炼兵堂’。我要他用云岭缴获的法器和晶石,为北坡三百精锐,打造真正的兵甲。” “命石穿、土越,将南岭最好的元磁矿石,也送一批过去。我要那三百头熊,在一个月内,都披上真正的甲。”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狂热。 “命蛇母,献上青木岭所有毒草与秘药。我要一支,能让敌人无声无息倒下的,毒卫。” “命新任蜈蚣王,献上断魂涧所有子孙。我要一支,能探查浪浪山任何一处地底的,斥候。” 一道道命令,从这座裂骨铸就的王座之上发出,通过游子的鸦之网,传遍浪浪山的每一个角落。 “大人,”游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云岭……” “让他们等着。” 朱宁缓缓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由他亲手搅乱,又正在被他强行整合的黑暗世界。 “告诉他们,在我的新军练成之前,谁敢踏入那座废都半步……” 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五指张开。 “死。” 第214章 王座之下,暗流涌动 元磁矿洞深处,死一般寂静。 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他像一座破碎的骸骨雕像,与这片地底洞窟的阴冷融为一体。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 “说。” “北坡的炼兵堂已经建起来了。”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被压抑的兴奋,“熊山把所有缴获的法器和晶石都砸了进去,日夜不停。第一批三十副元磁黑甲,已经配发给了他的亲卫营。” 朱宁点了点头。 三百头披着元磁重甲的熊妖,这股力量,足以碾碎浪浪山任何一个不服从的势力。 “蛇母和蜈蚣王呢?” “都老实得很。”游子回答,“青木岭的毒草秘药,断魂涧的斥候名册,都已分批送到了南岭。它们现在,比谁都怕您下一个就去‘巡视’它们的领地。” “怕,就对了。”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乱葬岗那边,”游子的声音变得凝重,“白骨传回消息,它需要更多的‘食物’。您送去的那批灵草,只够它塞牙缝。” “告诉它,粮草很快就到。” 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一头懂得克制与等待,却又渴望血肉的骸骨君王,才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刀。 “还有一件事。”游子顿了顿,漆黑的豆眼里闪过一丝古怪,“云岭那三条老狐狸,又派人来了。” “他们送来了这个。” 游子从翅膀下,抖落一枚玉简。 朱宁没有立刻去接,他知道,那绝不是简单的问候。 “他们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初步探查了那座妖庭遗迹。”游子语速极快,“他们在废都的外城,发现了一具新的天兵骸骨。”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那具骸骨旁,还留有一行字。” “什么字?” 游子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天庭有叛,罪在灌江口。” 洞窟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朱宁缓缓站起身,骨白色的甲胄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又是灌江口。 这绝不是巧合。 “他们还说,”游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具骸骨的死状,与您在地牢里见到的那具,一模一样。” “都是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从内部抹去了所有神性。” 朱宁缓缓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由穿山甲兄弟挖出的,通往浪浪山各处的幽深隧道。 他知道,云岭那三条老狐狸,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一个信息。 那座废都,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 也等于,在变相地催促他,尽快履行“庇护”的承诺。 “大人,”游子艰难地问,“我们……” “回复他们。”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三日之后,浪浪山的新王,将亲率大军,驾临云岭。” “我要他们,把那扇通往废都的大门……” “给我,洗干净了,打开。” 第215章 废都之钥 三日之期已至。 云岭山麓,妖气如墨,凝而不散。 北坡的熊妖军阵沉默如铁,新铸的元磁黑甲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后山,白骨大军静立于阴影之中,纯粹的死亡气息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座仙家福地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囚笼。 大地之下,石穿与土越早已率领地行营,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入口区域,蓄势待发。 三路大军,三股截然不同的杀意,像三柄抵在咽喉上的刀,等待着它们主人最后的敕令。 朱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云岭之巅。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 那副融合了石化皮肤的三相骨甲,在连日修复下已重归完整,只是色泽比之前更加深沉,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尽数吞噬。 中央道观前,三名老道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们躬身而立,脸上再无半分仙风道骨,只剩下任人宰割的敬畏。 “大人。”为首的大师兄声音沙哑,他将一枚玉简与那张泛黄的古图,一并恭敬地呈了上来。 朱宁没有去接。 “门呢?”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大师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带着朱宁向着道观的后山走去。 那里,是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桃林。 只是林中的桃树,早已尽数枯死,扭曲的枝干在山风中发出鬼哭般的嘶鸣。 “入口,就在这片‘死桃林’之下。”大师兄的声音里充满了忌惮,“那名叛将布下了极其高明的禁制,非手持信物者,擅入必死。” 朱宁没有理会他的警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桃林,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掌心摊开。 那枚从天兵骸骨处得来的,残破的晶石耳坠,静静地躺在那里。 “嗡――” 几乎在耳坠出现的瞬间,整片死桃林,竟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地面之上,一道道早已干涸的血色纹路,如同被唤醒的血管,骤然亮起! 磅礴的、充满了无尽怨念与杀伐之气的阵法,轰然启动! “大人小心!”大师兄失声叫道,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足以将妖将巅峰都绞杀成齑粉的血色纹路,向自己疯狂涌来。 可就在那些血光即将触碰到他骨甲的瞬间。 他掌心那枚残破的耳坠,猛地一亮! 一股同样源自天庭,却更加纯粹、更加威严的仙力,如同一圈无形的涟漪,缓缓荡开。 血光退散。 如同冰雪消融。 整座杀阵,在这枚小小的耳坠面前,竟如同遇到了君王的臣子,温顺地平息了下去。 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幽深台阶。 大师兄早已被眼前这副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朱宁缓缓收起了耳坠。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枚耳坠,就是开启这座废都的第一把钥匙。 他没有再理会那名早已魂不附体的老道,一步步,踏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由青铜浇筑的巨大门户。 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栩栩如生的狰狞兽首。 兽首的口中,各衔着一枚巨大的铜环。 而在那两扇门扉的中央,烙印着一行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妖文。 “擅入者,死。”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 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将那张泛黄的古图,贴在了左侧的门扉之上。 他又抬起那只伤势未愈的左手,将那枚残破的晶石耳坠,按在了右侧的门扉之上。 “嗡――” 整座青铜巨门,猛地一颤! 古图之上,那行“杨戬亲启”的古老妖文,骤然亮起,化作一道血色的流光,没入了左侧的兽首口中! 耳坠之上,那股属于天兵的执念仙力,也随之化作一道银色的光辉,注入了右侧的兽首! “咯……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巨门的内部传来。 那是尘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机括,正在被重新唤醒。 轰隆! 两扇重达万钧的青铜巨门,缓缓地,向内开启。 门后,并非他想象中的地底洞窟。 而是一片沉默的,庞大的城市废墟。 断裂的石柱如巨兽的獠牙,直指洞顶。 倾颓的宫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门外透入的微光下,像一头头蛰伏的远古凶兽。 一股比之前在内城感受到的,更浓郁、也更纯粹的蛮荒妖气,混杂着早已干涸的血腥与不散的怨念,扑面而来。 朱宁静静地站着,骨白色的甲胄之上,光芒明灭不定。 就在他即将踏入的瞬间。 一道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叹息声,在他神魂深处,悄然响起。 “你……终究,还是来了……” 第216章 废都的低语 那一声叹息,仿佛跨越了万古。 苍凉,疲惫,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解脱。 朱宁的身影僵在青铜巨门之前,骨甲之下,每一寸肌肉都瞬间绷紧。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那枚来自天兵骸骨的残破耳坠。 门内,是未知的深渊。 门外,是三路早已蓄势待发的妖军。 他没有退路。 朱宁不再有半分犹豫,一步踏出,走入了那片被尘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黑暗。 他踏入的瞬间,身后那两扇重达万钧的青铜巨门,毫无征兆地,轰然闭合! 轰隆! 巨响在空旷的地底世界回荡,震落了万年的尘埃。 绝对的黑暗,与绝对的死寂,瞬间将他吞噬。 朱宁没有慌乱。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森然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一缕融合了佛魔骸骨之力的惨白色火焰,无声地燃起。 光芒不大,却稳定。 驱散了周围三丈的黑暗,也映照出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 他正站在一座早已断裂的白玉拱桥之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在桥的另一端,是一片沉默的,庞大的城市废墟。 断裂的石柱如巨兽的獠牙,直指洞顶。 倾颓的宫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惨白色的火焰下,像一头头蛰伏的远古凶兽。 一股比之前在内城感受到的,更浓郁、也更纯粹的蛮荒妖气,混杂着早已干涸的血腥与不散的怨念,扑面而来。 “我等了很久……”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叹息,而是清晰的言语。 它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在他神魂中响起。 “等来了天兵的信物,却没等到灌江口的印。” 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信物,指的定是那枚耳坠。 而灌江口的印,恐怕与那位显圣真君杨戬脱不了干系。 他果然,被当成了另一个人。 朱宁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真正的骸骨雕像,警惕地审视着周围每一寸黑暗。 “你不是他。”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你身上的气息……很驳杂。” “有佛门的腐臭,有魔道的腥气,还有……与我同源的,死亡。” 废都的尽头,一盏幽绿色的鬼火,毫无征兆地亮起。 那光芒微弱,却像一枚引路的灯,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来。”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朱宁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一步步,走下断桥,踏上了那片被厚厚尘埃覆盖的街道。 脚踩在万年的死寂之上,发出一阵“噗噗”的闷响。 他朝着那盏鬼火,缓缓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神魂的压迫感就越是强烈。 他能感觉到,自己骨甲之上的裂痕,竟在那股无形的威压下,隐隐作痛。 终于,他走到了那盏鬼火之前。 那不是灯。 那是一只手。 一只由纯粹的怨念与妖气构筑的,半透明的鬼手。 而那点幽绿色的火焰,就在它的掌心,静静燃烧。 鬼手之后,是一尊高大的王座。 王座由无数早已风化了的巨大骸骨堆砌而成,而在那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模糊不清的,同样半透明的黑影。 他看不清那黑影的样貌,只能隐约辨认出,那是一个身披残破将袍的,人形轮廓。 “你是谁?”朱宁的声音嘶哑,打破了这片万古的死寂。 “一个……被遗忘的失败者。” 黑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燃烧着鬼火的手,指向了朱宁。 “但你,”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将成为我最后的希望。” “继承我的怨念,我的力量,还有……” 黑影缓缓站起身,那道模糊的轮廓,在鬼火的映照下,第一次变得清晰。 他没有头颅。 而在他那空洞的脖颈之上,盘踞着一团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我未完成的……” “复仇。” 第217章 无头之王 黑影向前踏出一步。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整座废都的怨气与死寂都随之沸腾。 断裂的石柱哀鸣,倾颓的宫殿仿佛要彻底崩塌。 朱宁那副刚刚修复了些许的骨甲,竟在这股威压下再次浮现出细密的裂痕。 他想退,可脚下的白玉石桥沉重如铁。 “你没有选择。”黑影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从你踏入此地,手持那枚信物的瞬间,你便是我选中的,唯一的容器。” 黑影缓缓抬起那只由纯粹怨念构筑的鬼手。 “现在,跪下。” “接受你的宿命。”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逼近的黑影,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跪过天,跪过地。”朱宁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甲的裂缝中挤出来的,“但从不跪鬼。” 黑影的动作,停了。 他似乎没想到,这只在他眼中弱小如蝼蚁的棋子,竟敢反抗。 “你的怨念,你的力量,你的复仇……”朱宁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掌心之中,那缕惨白色的火焰跳动得更加剧烈,“与我何干?” “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过客。” “过客?” 黑影似乎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这盘棋,没有过客。”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那只燃烧着鬼火的手,化作一道流光,直取朱宁的眉心! 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抹去这具躯壳里顽固的意志,将自己的怨念,强行灌注进去! 快! 快到极致!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也不想,便将体内那三股力量尽数催发! 嗡—— 他掌心的金色佛文骤然亮起,化作一道稀薄的光幕,护在身前。 左肩那枚狰狞的独眼狼首,血光暴涨,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可这一切,在那只鬼手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 “噗嗤。” 一声轻响。 佛光破碎,魔意消融。 那只燃烧着鬼火的手,毫无阻碍地,按在了朱宁的眉心之上! “啊!” 朱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 无数破碎的、充满了血与火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江河,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属于这位无头将军的最后的记忆。 天河倾覆,神魔喋血。 一个他无法看清面容的伟岸身影,背叛了妖庭,也背叛了他。 “不……” 朱宁的意识,正在被这股庞大的怨念洪流,一点点吞噬、同化。 他即将成为另一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傀儡。 就在他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清明即将熄灭的瞬间。 他怀中,那枚来自天兵骸骨的,残破耳坠,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烫! 一股同样源自天庭,却更加纯粹、更加威严的仙力,轰然爆发!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质问。 “天庭有叛,罪在灌江口。” 那句破碎的遗言,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了那片混乱的怨念洪流! “呃啊!” 黑影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咆哮,那只按在朱宁眉心的鬼手,竟如同遇到了克星,潮水般退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宁怀中那点微弱的银光。 “是他……是他的人?” 朱宁的意识,在这一瞬间重获清明。 他没有半分迟疑,将体内那股刚刚平息的地脉之力,尽数灌注于双腿! 他的身影在没入白玉石桥阴影的刹那,便向着来时的青铜巨门,疯狂逃窜! 他像一条受惊的游鱼,用尽全力,逃离这片禁忌的死地。 “站住!” 黑影发出一声气急败败的咆哮,他似乎想追,可那枚耳坠散发出的仙力,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了王座之上。 朱宁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也知道,自己这枚小小的棋子,在这盘棋上,终于有了第一份,可以被称为“底牌”的东西。 一份,能让这位无头之王,都为之忌惮的…… 来自灌江口的,质问。 第218章 逃亡与代价 风在耳边呼啸。 碎石与断木从他身旁掠过,带着被惊扰的万年尘埃。 他不敢回头。 那道无头黑影的咆哮,仿佛依旧在神魂深处回响,带着足以冻结一切的怨念与寒意。 朱宁像一道真正的鬼影,以一种不计代价的速度,向着来时的青铜巨门疯狂逃窜。 骨甲之下的身躯早已濒临极限,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 那只被天兵骸骨废掉的左臂软软垂下,森白的骨茬刺破了血肉,随着奔跑的动作无力地晃动。 他必须逃出去。 那枚晶石耳坠带来的威慑,只是一瞬间的侥幸。 一旦那无头之王回过神来,他这具残破的身躯,连对方一击都挡不住。 白玉石桥在脚下延伸,通往那片被遗忘的人间。 朱宁的身影冲上断桥,没有半分迟疑,一头撞向那两扇早已紧闭的青铜巨门。 他没有时间去寻找开启的机关。 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撞开一条生路。 轰! 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废都中回荡。 朱宁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撞在门上,那副本就布满裂痕的三相骨甲,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几片细小的骨甲碎片随之剥落。 巨门,纹丝不动。 “开门!” 朱宁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将体内那股刚刚平息的地脉之力,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右拳之上! 他朝着那两扇巨门的缝隙,狠狠地,轰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强的一拳! 砰! 巨响如同山崩。 朱宁的拳锋之上,骨甲寸寸断裂,又被地脉之力瞬间重组。 而那两扇尘封了万古的青铜巨门,竟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轰开了一道足以让他侧身挤出的缝隙! 光,从缝隙外透了进来。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侧过身,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他重见天日。 身后,那座废都的怨气仿佛被彻底激怒,发出一阵阵不甘的咆哮。 可那两扇青铜巨门,却缓缓地,再次合拢,将所有的秘密都重新吞噬回那片死寂的黑暗。 朱宁不敢停留。 他踉跄着冲出螺旋石阶,冲出那座早已空无一人的中央道观。 山巅之上,一片狼藉。 熊妖的尸骸与道童的血迹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 云岭三仙,早已不知所踪。 朱宁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在没入山巅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没有回南岭。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来消化今夜得到的一切。 也需要,舔舐自己这身足以致命的伤口。 …… 一处早已被废弃的山神庙里,蛛网密布,神像倾颓。 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踉跄而出,重重地靠在冰冷的断壁上。 骨甲之上,那道道狰狞的裂痕,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 他赢了。 赢得了惨烈,也赢得了喘息之机。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残破的晶石耳坠,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残留着一丝属于天庭仙官的,最后的执念。 “天庭有叛,罪在灌江口。” 朱宁低声咀嚼着这八个字,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无法稀释的茫然与……恐惧。 他现在,太弱了。 弱得连自保都成问题。 朱宁缓缓握紧了那枚冰冷的耳坠,将它与那张同样来自云岭的妖庭遗图,一同贴身藏好。 他缓缓闭上眼,将意识彻底沉入体内。 地脉之力与元磁之力交汇,如两股温润的溪流,在他四肢百骸流淌,修复着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庙宇的破洞外传来。 一只毫不起眼的乌鸦,落在了倾颓的神像之上。 它没有鸣叫,只是歪着头,用那双漆黑的豆眼,静静地看着他。 是游子。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多了一丝暖意。 “你来了。” “我一直都在。”游子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焦虑,“你的气息,很乱。” 第219章 裂骨为药 破庙里,月光如霜。 一缕冷辉穿过屋顶的破洞,照在朱宁那副几乎崩碎的骨甲上,映出一片蛛网般的狰狞裂痕。 朱宁靠着冰冷的断壁,一动不动。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魂深处那根看不见的冰针,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游子落在他身旁的倾颓神像上,漆黑的豆眼里,是无法稀释的焦虑。 “你的伤,在恶化。” 朱宁没有睁眼。 地脉之力与元磁之力正在他体内流淌,可那股天兵留下的杀伐意志,像一块顽固的礁石,阻碍着所有修复的努力。 太慢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流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 “我需要一味药。” 游子没有问是什么药。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命令。 “一味,能让骨头长得更快的药。”朱宁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甲的裂缝中挤出来的。 游子沉默了片刻。 他脑海中那张覆盖了整座浪浪山的情报网,飞速运转。 “乱葬岗。”他吐出三个字。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那片凶地之下,埋着数不清的骸骨。其中,有一具最为古老。”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据传,那是一头上古地龙的残骸。” “它的骨髓,至阳至刚,是淬炼筋骨的无上宝药。” 朱宁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游子瘦小的身影。 “白骨,能找到它吗?” “能。”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片乱葬岗,如今已是它的领域。任何一根骨头,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朱宁没有再多言。 他只是将那枚从天兵骸骨处得来的,残破耳坠,扔给了游子。 “去。”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疲惫。 “把我的话,带给它。” 游子接过那枚尚有余温的耳坠,不敢有半分迟疑,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窗外的夜色。 破庙里,重归死寂。 朱宁重新闭上眼,将所有心神都用来压制那根致命的冰针。 他知道,自己这道命令,既是求药,也是一次试探。 试探那尊新生的骸骨君王,究竟是忠诚的猎犬,还是……一头随时可能反噬的饿狼。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声,从庙宇之外的阴影中传来。 朱宁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看到游子。 他看到,一名通体由最纯粹的白骨构成的骸骨信使,无声无息地跪在了破庙的门槛之外。 它没有头颅。 只是用那双修长的骨手,高高举着一个由肋骨编织而成的,简陋的骨匣。 骨匣之内,盛放着一截仍在微微搏动的,如同碧玉般晶莹剔透的…… 骨髓。 磅礴的、充满了原始生机的力量,扑面而来。 骸骨信使没有进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只是静静地跪着,像一尊最忠诚的雕像。 朱宁缓缓站起身,拖着那副残破的身躯,一步步走上前。 他拿起那截温热的骨髓。 他知道,白骨给出了它的答案。 朱宁没有再犹豫。 他张开嘴,将那截足以让任何妖将都为之疯狂的无上宝药,一口,吞入腹中! 轰! 磅礴的生命精气在他体内轰然炸开,如同决堤的江河,冲刷着他每一寸干涸的经脉。 那根盘踞在他神魂深处的杀伐冰针,在这股至阳至刚的力量面前,竟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被寸寸碾碎! 痛楚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他那副濒临极限的骨甲,如同久旱的龟裂大地,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力量。 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第220章 地龙为药,裂骨重生 那截碧玉般的骨髓入腹,宛如吞下了一座喷发的火山。 灼热! 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从朱宁的丹田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那副濒临极限的三相骨甲,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蛛网般的裂痕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在这股狂暴的生机冲刷下,崩裂得更加彻底! “咔嚓……咔嚓……” 细小的骨甲碎片簌簌剥落,在死寂的破庙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朱宁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骨白的指尖深深刺入了冰冷的地面。 痛! 那是一种骨骼被寸寸碾碎,又被岩浆强行重塑的剧痛! 地龙骨髓的力量太过霸道,它在修复,更在摧毁! 摧毁这副由佛、魔、骸骨拼凑而成的脆弱囚笼,要以它自己的意志,铸就一具更强悍的王座! 神魂深处,那根天兵留下的杀伐冰针,在这股至阳至刚的力量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 它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被那股灼热的洪流,寸寸碾碎,彻底蒸发! 束缚尽去! 朱宁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体内那三股桀骜不驯的力量,在失去了外部压制与内部枷锁后,彻底失控! 佛光普照,魔意滔天,骸骨死寂! 三股力量,连同那刚刚吸收的【石化皮肤】与【黑风狂血】,与那股霸道的地龙之力,在他体内展开了一场最野蛮的混战! 他的身躯,就是战场! 破庙之外,那名跪伏的骸骨信使,空洞的头盔之下,两点魂火剧烈地跳动。 它能感觉到,庙宇之内那股属于新王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却也变得混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溃。 它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跪着,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庙宇之内,朱宁的意识已濒临极限。 他像一个即将被五马分尸的囚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数股力量撕扯。 他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即将被同化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他不再试图压制,也不再试图引导。 他做出了一个最疯狂的决定。 吞噬! 他将自己那缕早已被淬炼得无比坚韧的神魂,化作一个无形的漩涡,不再去区分敌我,将体内所有暴走的力量,尽数纳入其中! 他要用自己的意志,成为这座血肉熔炉的,唯一核心! “吼!” 一声无声的咆哮,在他神魂深处炸响! 那股霸道的地龙之力,第一个被卷入漩涡。 紧接着,是佛光,是魔意,是骸骨的死寂,是石皮的坚韧,是狂血的暴虐! 朱宁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当第一缕晨光穿过屋顶的破洞,照在他身上时,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厚重。 他缓缓低头。 那副曾濒临崩碎的骨甲,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全新的,介于骨与石之间的苍白甲胄。 甲胄的表面不再光滑,而是布满了古朴的、如同大地脉络般的天然纹路。 左肩的独眼狼首与右臂的金色佛文,都已隐没于那苍白的纹路之下,若隐若现。 他缓缓抬起那只曾被废掉的左臂,五指张开,握拳。 沉闷的、如同山岩摩擦的声响传来。 伤,尽数痊K。 力量,比之前强横了不止一倍。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全新的地龙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却让整座破庙的地面,都随之微微一颤。 他一步步,走出了破庙。 门外,那名骸骨信使依旧静静地跪着。 朱宁没有看它。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了浪浪山东方,那轮刚刚升起的,朝阳。 “回去告诉白骨。”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它的忠诚,我收下了。”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骨白色的身影在没入破庙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第221章 裂骨为阶,王权为始 元磁矿洞深处,游子正焦躁地踱步。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洞口最深沉的阴影中“浮”现。 他回来了。 “大人!”游子第一时间飞了过来,当他看清朱宁那副完好无损,甚至比之前更显厚重内敛的骨甲时,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朱宁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不远处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元磁矿柱,虚虚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那根坚不可摧的矿柱,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表面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游子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传我的令。” 朱宁缓缓收回手,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在这片地底世界轰然炸响。 “三日之后,北坡校场。” “我要浪浪山上所有奉我为主的势力,都到场。” 游子愣住了。 “大人,您这是要……” “新王登基,总要有几块像样的台阶。”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也该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看看。” “我这座王座,究竟是由什么铸就的。” 三日后,北坡。 曾经属于熊教头的洞府,已被彻底推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整块巨石开凿而成的,更加宏伟、也更加森然的议事大殿。 大殿之外,是扩建了近十倍的巨大校场。 三百名身披元磁黑甲的熊妖精锐,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铁流,分列两道,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熊山身披重甲,手持一柄新铸的巨斧,如同一尊铁塔,立于大殿之前。 他的身后,是那尊身披天兵甲胄,面容冷峻的“狼大人”。 他像一尊真正的天庭监军,沉默地,审视着即将到来的,八方来朝。 第一批到的,是云岭那三名老道。 他们换上了最华丽的道袍,却将头颅埋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他们带来的贺礼,是整整十箱装满了上品晶石与珍稀灵草的暖玉木匣。 紧随其后的,是断魂涧的新任蜈蚣王。 他几乎是匍匐着进入校场的,献上的,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一百名斥候的,本命毒囊。 青木岭的蛇母,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依旧妖娆绝美,脸上却再无半分慵懒妩媚。 她带来的,是一支由五十名蛇妖组成的毒卫,以及……她自己那条宝贝儿子,青鳞的头颅。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也献上了最毒的忠诚。 三方势力,泾渭分明地立于校场之上,气氛压抑如铁。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如同山岳移动的脚步声,从大殿的最深处传来。 所有妖物,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没有散发出任何妖气,可他每一步落下,都让坚硬的校场地面微微一颤。 那副全新的地龙骨甲之上,古朴的纹路仿佛在呼吸,将所有光线都尽数吞噬。 他一步步,走上了那座由三具妖将尸骸奠基的,临时王座。 他缓缓坐下。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在场的所有妖物,无论是妖将还是妖兵,都在这一瞬间,感到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了自己的神魂之上! “噗通!” 三名老道第一个承受不住,狼狈地跪倒在地。 紧接着,是蜈蚣王,是蛇母,是熊山,是那三百名熊妖精锐。 最后,连那尊身披天兵甲胄的“狼大人”,都缓缓地,单膝跪地。 王座之下,皆为蝼蚁。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对着校场之外那座最为高耸的山峰,轻轻一拳,隔空轰出。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之响。 只有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山巅之上,一块重达万钧的巨岩,无声地,化作了漫天齑粉。 撼山击。 整个校场,死一般寂静。 朱宁缓缓收回手,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下方那些匍匐于地的身影。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浪浪山,我说了算。” “有谁,不服?” 第222章 清点家底 校场上的死寂,被山风吹散。 朱宁从骸骨王座上缓缓起身,那股足以压塌神魂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回他体内。 下方,所有跪伏的妖物,都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有半分异动。 “熊山。” “小的在!”熊山猛地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清点贺礼,登记入库。”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名录。” 他没有再看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地头蛇。 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大殿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蛇母才第一个从地上爬起,她那张妖娆绝美的脸上,只剩下无法稀释的敬畏。 她知道,浪浪山的天,彻底变了。 议事大殿之内,只有朱宁和那尊身披天兵甲胄的傀儡。 他没有坐上那张象征着权力的主座,而是随意地靠在一根石柱的阴影里。 “噗。” 一口混杂着暗红色血块的逆血,顺着他骨甲的裂缝,缓缓渗出。 强行催动“撼山击”,让他本就重伤的神魂,雪上加霜。 游子从大殿的横梁上无声无息地飞落,停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值得吗?” “一个稳固的后方,值得任何代价。”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摊开手,那张从云岭“取”来的妖庭遗图,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战场。” 游子看着那张散发着蛮荒气息的古图,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北坡的炼兵堂,蛇母的毒卫,蜈蚣王的斥候,云岭的灵脉……”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这些,都只是敲门砖。” 他需要一支真正的力量。 一支,能陪他走进那座废都,去面对未知敌人的力量。 “大人,”游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白骨。” 朱宁点了点头。 “告诉它,”他的声音嘶哑,“它的粮草,很快就到。” 三日后。 一份崭新的兽皮册子,被熊山恭敬地呈了上来。 “大人,所有贺礼已清点完毕。” 朱宁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熊山的汇报。 “云岭三仙献上品晶石三百,千年灵草十株。” “断魂涧蜈蚣王,献上精锐斥候百名,本命毒囊百枚。” “青木岭蛇母……”熊山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献上毒卫五十,各类奇毒秘药一箱,以及……青鳞的头颅。”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知道,那条母蛇在用这种方式,向他献上最彻底的忠诚。 “很好。” 他缓缓站起身,骨甲之上的裂痕,在这三日的修复下已愈合了近半。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即日起,浪浪山重立四堂。” 熊山、蛇母、新任蜈蚣王,以及刚刚被“请”来的云岭大师兄,都屏住了呼吸。 “熊山为‘战堂’堂主,掌北坡三百精锐,主征伐。” “是!”熊山重重叩首,眼中闪烁着狂热。 “蛇母为‘暗堂’堂主,掌青木岭毒卫,主暗杀、情报。” “蜈蚣王为‘地堂’堂主,掌断魂涧斥候,主勘探、潜行。” “云岭,”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名脸色惨白的老道身上,“为‘工堂’堂主,主炼器、炼丹、破解遗迹禁制。” 一道道命令,从这座裂骨铸就的王座之上发出。 浪浪山那盘散沙般的势力,第一次,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捏合在了一起。 “至于你们的粮草……”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校场之外,那些早已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的无主之地。 “黑风双煞和烂肠留下的地盘,谁能抢下来,就是谁的。” “我只要结果。” “三天之后,我要看到一张全新的,浪浪山势力图。” 第223章 暗流与獠牙 王座之下,敕令既出,便如滚石下山,再无转圜。 熊山第一个领命而去,他甚至没有回自己的洞府,直接在校场之上点齐了三百精锐。 元磁黑甲反射着冰冷的晨光,煞气冲天。 他的目标很明确——黑风双煞留下的那片无主之地,如今已是数十个小妖头目混战的烂泥潭。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最野蛮的方式,将这片烂泥潭,重新踩实。 蛇母第二个离开,她妖娆的身段在走出大殿的瞬间,便化作一道青烟,消失不见。 她没有回青木岭。 半个时辰后,一支由五十名蛇卫组成的暗堂小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烂肠鬣狗妖曾经的领地。 她们的目标不是地盘,而是那些在混战中,崭露头角,却又没什么根基的妖将。 暗杀,是蛇的天性。 新任的蜈蚣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几乎是匍匐着退出了大殿。 可当他回到断魂涧时,那双巨大的复眼里,却闪烁着贪婪与怨毒。 他没有去抢地盘。 他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一百名斥候,尽数派了出去。 一半,潜入了青木岭的后山。 另一半,则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北坡的粮道。 王座下的鬣狗,永远不会忘记彼此的血仇。 云岭的大师兄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大殿之外,像一尊真正的石像,等待着新王下一步的审判。 大殿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靠坐在那根石柱的阴影里,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在元磁之力的滋养下,缓缓蠕动。 “他们,各怀鬼胎。”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无息地飞落,停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狗,只有饿着,才会抢食。”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也只有互相撕咬,才不会有精力,来琢磨主人的心思。” 他缓缓摊开手,那张泛黄的妖庭遗图,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我需要时间。” 游子看着那张散发着蛮荒气息的古图,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大人,”游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白骨。” 朱宁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头新生的骸骨君王,才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刀。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让石穿和土越,把云岭送来的第一份供奉,最好的那批晶石与灵草,送去乱葬岗。” 朱宁缓缓站起身,看着洞外那片由他亲手搅乱,又正在被他强行整合的黑暗世界。 “也告诉白骨。”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它的第一份粮草,就在那些无主之地的骸骨里。” “谁挡着它进食……” “它就可以,吃了谁。” 第224章 王座下的第一块基石 元磁矿洞深处,死一般寂静。 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这片地底洞窟融为一体的骸骨雕像,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他那副全新的地龙骨甲之上,古朴的纹路如同大地脉络,将所有力量都收敛于内。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漆黑的豆眼,却亮得惊人。 “大人,山上的血,已经流够了。”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说。” “战堂像一条疯狗。”游子语速极快,“熊山三天之内,连下两座山头,黑风双煞留下的地盘,他已占了近半。” “但他伤亡惨重。”游子顿了顿,“三百精锐,如今只剩不足两百。”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不发一言。 “暗堂的刀更毒。”游子继续说道,“蛇母没有去抢地盘,她的人像幽灵,专门猎杀那些新冒头的妖将。如今烂肠的地盘上,已经没有能站着说话的头领了。” “她的人,毫发无伤。” “地堂的蜈蚣最滑头。”游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屑,“他的人没有参与任何争斗,只是悄无声息地,接收了蛇母清理掉的那些空壳地盘。”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熊山忠诚,却鲁莽。 蛇母狠毒,也聪明。 蜈蚣王则是一条永远喂不熟的鬣狗。 “很好。”他缓缓开口,“让他们继续。” 游子却摇了摇头。 “大人,恐怕不行了。”他的声音变得凝重,“我们的动静,太大。” “西边,黑风岭的那头老妖,派了使者过来。”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黑风岭,那是浪浪山之外,另一股盘踞了近百年的妖王势力。 “他想做什么?” “他想问问,”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浪浪山的新王,懂不懂规矩。”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空旷的洞窟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规矩?”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告诉他,从今天起,我,就是规矩。”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狂热。 “但光靠嘴说,是镇不住那头老妖的。”朱宁缓缓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由穿山甲兄弟挖出的,通往浪浪山各处的幽深隧道。 “我需要一块基石。”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一块,能让所有人都看清我这座王座分量的,基石。”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传我的令。” “命熊山,蛇母,蜈蚣王,三堂堂主,即刻起,停止所有内斗。” “我要他们,亲率麾下所有精锐,于三日之内,在黑风岭下集结。” 游子愣住了。 “大人,您这是要……” “黑风岭的那头老妖,不是喜欢讲规矩吗?”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我就用他的头颅,为我浪浪山的新规矩……” “祭旗。” 第225章 新王的规矩 浪浪山的天,从未如此压抑。 一道来自北坡王座的敕令,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浑水潭,激起千层暗流。 兵发黑风岭。 这个消息,像一阵带着血腥味的寒风,吹过了青木岭的瘴气,钻进了断魂涧的毒雾,也惊扰了云岭之巅的残存道人。 蛇母捏碎了手中的青玉酒杯,妖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凝重。 她知道,那尊骨白的魔神,根本没想过要给她喘息之机。 新任的蜈蚣王则将自己埋进了地底最深处,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恐惧。 他刚刚坐上这张由毒泥堆砌的椅子,屁股还没坐热,便要被驱赶着去啃另一块更硬的骨头。 云岭的大师兄,则对着那座空荡荡的道观,枯坐了一夜。 他们都是棋子。 一枚枚,被那只藏在幕后的大手,随意摆弄,身不由己。 …… 北坡,议事大殿。 朱宁靠坐在那根石柱的阴影里,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在元磁之力的滋养下,缓缓蠕动。 他像一头蛰伏的凶兽,静静地舔舐着伤口,也审视着自己刚刚拼凑起来的,这副脆弱的战争机器。 大殿中央,一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已经初具雏形。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石子,清晰地标注着浪浪山与黑风岭的势力轮廓。 游子从横梁上无声无息地飞落,将一枚沾染着露水的树叶,放在了沙盘之上。 “大人,黑风岭的地形图,已经探明。” 朱宁没有睁眼,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说。” “黑风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游子语速极快,“那头老妖名为‘黑啸’,本体是一头修炼了近千年的黑风虎,妖王初期的修为,实力远在黑风双煞之上。” “他麾下有八百妖兵,分为‘风’‘林’‘火’‘山’四营,军纪严明,与我浪浪山这些散兵游勇,不可同日而语。” 朱宁的指尖,停了。 “最麻烦的,”游子的声音变得凝重,“是那头老妖手中,有一件法宝。” “一面,能卷起‘黑风煞’的阵旗。” 游子顿了顿,漆黑的豆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据说,那黑风煞一旦刮起,寻常妖兵沾之即死,触之即溶,霸道无比。”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朱宁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堂主们,都到了吗?” “都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四道身影,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走入了大殿。 熊山身披重甲,煞气冲天。 蛇母妖娆妩媚,眼神阴冷。 蜈蚣王卑躬屈膝,复眼里闪烁着算计。 而云岭的大师兄,则面如死灰,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他们不敢抬头看那尊坐在阴影里的王,只是敬畏地,单膝跪地。 “大人。” 朱宁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走到沙盘前,骨白的指尖,轻轻拨动着那些代表着敌我双方的石子。 “黑风岭,八百妖兵,一面阵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我浪浪山,四堂初立,兵不过五百,将不过一手之数。”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下方那四张各怀鬼胎的脸。 “此战,你们谁有胜算?” 大殿里,鸦雀无声。 “妾身以为,强攻非上策。”蛇母第一个开口,声音柔媚,“那黑风煞霸道,我等不宜与其正面硬撼。” “怕什么!”熊山闷声闷气地反驳,“俺老熊带三百弟兄,结‘黑风’阵,未必不能冲开他那鸟阵!” “熊堂主有勇无谋。”蜈蚣王阴恻恻地笑了笑,“正面冲阵,不过是拿我等的性命,去填那无底洞。” 云岭的大师兄则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宁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几条被他强行捆绑在一起的鬣狗,互相撕咬。 直到殿内的气氛压抑到极致,他才缓缓开口。 “蛇,去探路。” 蛇母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要你在一天之内,找出那面阵旗的弱点。找不到,”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就留在黑风岭,不必回来了。” “蜈蚣,去挖洞。” 蜈蚣王的复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我要你的子孙,在两天之内,将黑风岭的山脚,给我挖空。我要那座山,变成一座一推就倒的沙堡。” “熊,去亮刀。” 熊山猛地抬头,眼中是嗜血的狂热。 “我要你,在三天之后,带着你的人,出现在黑风岭的山门前。” “不必进攻,只要让他看到,我浪浪山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始终沉默的老道身上。 “至于你,”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要你,为我炼一样东西。” 他缓缓摊开手,那副从北坡缴获的,早已被他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天兵甲,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我要你,用这些天庭的‘赏赐’,为我那三百头熊……” “炼三百根,能破开‘黑风煞’的……” “箭。” 第226章 獠牙初试 大殿之内,死寂如铁。 朱宁的敕令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四颗各怀鬼胎的心湖,激起千层暗涌。 熊山、蛇母、蜈蚣王,以及云岭的大师兄,躬身退出了那座被阴影笼罩的大殿。 熊山第一个转身,他魁梧的身躯上煞气未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王座的命令就是他唯一的方向,黑风岭的阵旗,他势在必得。 蛇母妖娆的身段隐入一片青雾,她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探路? 她要探的,可不止是那面阵旗的虚实。 新任的蜈蚣王则几乎是匍匐着退出了殿门,他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恐惧与怨毒。 挖空山脚? 他更想挖的,是那尊骨白王座下的根基。 只有云岭的大师兄,面如死灰。 他看着手中那几片流淌着神圣银辉的天兵甲残片,仿佛握住了一道催命的符咒。 四堂初立,四路獠牙,第一次向着同一个目标,露出了狰狞。 蛇母没有回青木岭。 她妖娆的身影刚一离开北坡地界,便化作一道无形的青烟,融入了山间的瘴气。 “去。” 她朱唇轻启,一道无声的命令,通过风中弥漫的毒息,传遍了方圆十里。 阴暗的角落里,蛰伏的毒蝎扬起了尾钩。 潮湿的洞穴中,沉睡的蝮蛇吐出了信子。 腐烂的枯木下,色彩斑斓的毒蛛张开了丝网。 它们都是暗堂的眼睛,也是暗堂的毒牙。 “我要知道,黑风岭上每一阵风的来向。”蛇母的声音在风中回荡,阴冷而妩媚,“也要知道,那面阵旗之下,究竟藏着几个,守旗的鬼。” 断魂涧,地底深处。 新任的蜈蚣王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他巨大的螯钳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腥臭的毒泥。 “挖!” 他巨大的复眼里,倒映着无数从四壁洞穴中涌出的,密密麻麻的子孙。 “给我挖穿那座山!” 他不敢违抗王座的命令。 那尊骨白的魔神,比他见过的任何妖王都更可怕。 但他更怕,自己这条命,会不明不白地填进黑风岭的无底洞。 所以,他要挖得更深,挖得更隐蔽。 他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北坡校场,煞气冲天。 熊山身披重甲,立于高台之上。 他手中那柄新铸的巨斧,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王有令!” 他的咆哮声如同惊雷,在三百名熊妖精锐的耳边轰然炸响。 “三日之后,兵发黑风岭!” “此战,有进无退!” “吼!” 三百名身披元磁黑甲的熊妖齐声咆哮,声震四野。 它们眼中不再是麻木与恐惧,而是被许诺了粮草与地位的,最原始的贪婪与嗜血。 熊山看着这支由他亲手锻打出的凶兽,眼中闪烁着狂热。 他知道,这柄属于新王的战斧,即将饮下第一口,来自山外的血。 云岭,一座新开辟的炼器洞府之内,炉火熊熊。 大师兄面容枯槁,他那双曾经抚过无数经文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片天兵甲的残片,投入了炉火之中。 “滋啦——” 金色的仙火与凡间的炉火轰然对撞,爆开一团刺目的光。 大师兄闷哼一声,被那股反噬之力震得倒退了三步,脸色更加惨白。 他看着在炉火中沉浮,却丝毫没有融化迹象的甲片,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绝望。 这根本不是炼器。 这是惩罚。 议事大殿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靠坐在那根石柱的阴影里,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在元磁之力的滋养下,缓缓蠕动。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无息地飞落,停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他们,都动了。” “我知道。”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蛇有私心,蜈蚣藏奸,熊徒有勇,道人无奈。”游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真的能……” “我不需要他们同心同德。”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我只需要他们,都成为我手中的线。” 他缓缓摊开手,那张泛黄的妖庭遗图,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黑风岭,只是一个开始。” “我要用这场战争,告诉浪浪山上所有的妖。”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也告诉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 “拉线的人,是我。” “棋盘的规矩,也由我来定。” 夜色如墨,元磁矿洞深处的光芒却冰冷如霜。 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地龙骨甲上古朴的纹路随着他的呼吸明灭,将所有气息都收敛于内,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 他的伤势,只好了七成。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蛇母有消息了。”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说。” “她的人像毒蛇,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黑风岭的每一道阴影。”游子语速极快,带着一丝兴奋,“只用了一夜,就找到了那面阵旗的秘密。” “那阵旗,需以妖血为引,燃精魂为力。”游子顿了顿,“每次催动,都要献祭至少十名妖兵。旗在,则黑风煞不绝。但守旗的,只有那老妖最信任的三名心腹虎卫。”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以血为引,以魂为力。 霸道,却也歹毒。 “蜈蚣呢?” “地堂的进度很慢。”游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屑,“那老蜈蚣惜命得很,只敢让他的子孙在外围打转,他说,黑风岭的山石被妖力浸染了千年,坚硬如铁,至少还需五日,才能挖到山脚。” 五日。 太久了。 朱宁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条老蜈蚣在耍滑头。 “最麻烦的,”游子的声音变得凝重,“是工堂。” “云岭那三条老狐狸,碰壁了。”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们说,天兵甲胄材质非凡,蕴含天道神威。”游子解释道,“凡火不侵,凡铁不融。别说炼成三百根箭矢,就算想在上面留下一道划痕,都千难万难。”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看着掌心那若隐若现的金色佛文与血色狼首。 神圣之物,最畏污秽。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传我的令。” “让云岭的大师兄,亲自来北坡一趟。” 游子愣住了。 “也让熊山,从他麾下那三百精锐中,挑出十名最强壮、最忠心的亲卫。”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我要那老道,当着我的面。”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用那十头熊的心头血……” “开炉,淬锋。” 第227章 妖血淬锋 北坡新立的炼兵堂里,炉火熊熊,将粗糙的石壁映照得一片暗红。 热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元磁矿石特有的金属腥气。 云岭的大师兄面容枯槁,他宽大的道袍在热浪中翻飞,额头早已被汗珠浸透。 他死死盯着炉火中那片只有巴掌大小的天兵甲残片,眼中充满了绝望。 凡火不侵,凡铁不融。 无论他如何催动炉火,那片流淌着神圣银辉的甲片,依旧冰冷如初,毫无变化。 十名体型最为壮硕的熊妖亲卫,赤裸着上身,沉默地立于大殿两侧。 它们是熊山亲自挑选的“血引”,此刻却像十尊等待献祭的石像,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惊惧。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从大殿最深沉的黑暗中,缓缓走出。 朱宁的伤势未愈,每一步落下,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都会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他没有看那名早已束手无策的老道。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炉火中那片顽固不化的神铁,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熊山。” “小的在!”守在门口的熊山猛地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带第一头上来。”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被点到的一名熊妖亲卫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脚步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半寸。 熊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用那双早已被杀戮染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它。 那名熊妖不敢再有半分迟疑,它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那座烧得通红的铁砧之前。 “心头血。”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熊妖发出一声咆哮,它没有半分犹豫,用自己锋利的爪尖,狠狠划开了自己壮硕的胸膛! 噗嗤! 一股滚烫的、充满了狂暴妖力的心头血,离体而出,化作一道血箭,精准地射向那座烧红的铁砧。 “夹出来。” 大师兄不敢怠慢,连忙用特制的火钳,将那片早已烧得通红,却依旧没有融化迹象的甲片,夹了出来,放在了血泊之中。 滋啦! 血雾蒸腾! 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腥甜的诡异气息,瞬间弥漫了整座炼兵堂! 那片顽固不化的神铁,在接触到妖血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表面那层神圣的银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污浊。 它,软了。 大师兄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他看着那尊骨白的魔神,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以妖血……污神铁……” “淬锋。” 朱宁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冰冷的敕令再次下达。 熊山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铁锤,递给了那名因失血而变得有些虚弱的熊妖。 那熊妖看着自己的同族,又看了看那尊沉默的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举起了铁锤。 叮! 第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那片被妖血浸染的神铁,第一次,在凡间的铁锤之下,改变了形状。 朱宁缓缓走回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他没有再回头。 他只是将自己冰冷的声音,留在了这座刚刚开始运转的战争熔炉里。 “我要三百根。” “三百根,能射穿黑风煞的……” “箭。” 炼兵堂内,热浪灼人。 朱宁的身影,隐于大殿最深沉的黑暗之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骸骨雕像。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这亵渎神圣的一幕。 “淬锋。” 冰冷的敕令,从黑暗中响起。 那名献出心头血的熊妖亲卫,脸色惨白,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血流不止。 可他看着那片正在被“驯服”的神铁,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狂热。 他举起了铁锤。 叮! 第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那片被妖血浸染的神铁,第一次,在凡间的铁锤之下,改变了形状。 黑暗中,游子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下,停在了朱宁的肩头。 “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蛇母的信到了。” 朱宁没有回头,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她已探明,那面黑风阵旗,藏于黑风岭主峰‘虎啸崖’之巅,由三名妖将级虎卫日夜看守。”游子语速极快,“催动阵旗,需以十名妖兵的精血为引,每次发动,都会有半个时辰的虚弱期。”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半个时辰。 足够了。 “蜈蚣呢?” “地堂的进度很慢。”游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屑,“但那老蜈蚣发现了一处意外的收获。” “黑风岭的山脚之下,有一条被废弃的暗河河道,可以绕过正面防御,直通虎啸崖的后山。”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条老蜈蚣,总算办了件聪明事。 “叮!叮!叮!” 炼兵堂内,锤声不绝。 十名熊妖亲卫,轮番上阵。 它们用自己的心头血,一寸寸地,将那不属于凡间的神铁,锻打成最野蛮的杀器。 大师兄早已麻木,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行尸走肉,机械地淬火、夹取、递锤。 他看着那些原本神圣的甲片,在妖血与凡火的淬炼下,渐渐化作一枚枚通体漆黑,刃口却泛着一丝不祥血芒的狰狞箭头,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道心正在寸寸崩塌。 三日后。 三百枚箭头,整齐地码放在朱宁的面前。 它们不再有半分神圣,只剩下足以洞穿一切的纯粹杀意。 “很好。”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走到那十名脸色惨白,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熊妖亲卫面前,将三枚天庭赏赐的固魂丹,扔给了为首的那个。 “分了。”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向着洞外走去。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命暗堂,于虎啸崖后山暗河布毒。” “命地堂,将那条河道,给我再挖宽三尺。”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黑风岭的方向。 “命战堂,全军集结。” “一个时辰后……” “开战。” 第228章 磨刀石 一个时辰,如白驹过隙。 浪浪山这台刚刚被强行拼凑起来的战争机器,第一次,亮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青木岭的瘴气,无声无息地,沿着山脉的阴影向前蔓延。 蛇母的身影隐于其中,像一道真正的鬼魅。 她的命令,早已通过风中弥漫的毒息,传递给了每一只蛰伏的毒物。 暗堂的刀,最先出鞘。 断魂涧的地底,传来万千利爪挖掘泥土的“沙沙”声。 新任的蜈蚣王不敢有半分怠慢,他将自己最精锐的子孙尽数派出,像一群最勤恳的工蚁,循着那条被废弃的暗河河道,疯狂掘进。 地堂的铲,在为王座铺路。 北坡校场,三百枚通体漆黑,刃口却泛着一丝不祥血芒的狰狞箭头,已尽数分发完毕。 云岭大师兄面如死灰,他看着那些被妖血玷污的神铁,仿佛看到了自己寸寸崩塌的道心。 熊山接过最后一根箭矢,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那股足以洞穿一切的纯粹杀意。 他没有半分迟疑,转身,走上了点将台。 “王有令!” 他的咆哮声如同惊雷,在三百名熊妖精锐的耳边轰然炸响。 “兵发黑风岭!” “吼!” 三百名身披元磁黑甲的熊妖齐声咆哮,声震四野。 战堂的斧,已然高举。 而朱宁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魂,独自一人,循着那条由蜈蚣妖刚刚挖开的潮湿地道,潜入了黑风岭的山腹。 他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执刀者。 地道里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 那是暗堂的蛇卫,刚刚在暗河之中布下的剧毒。 朱宁屏住了呼吸,地龙骨甲将所有毒息尽数隔绝在外。 他走得很慢,很稳。 【地脉链接】的天赋无声开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头顶那座山脉的“呼吸”。 半个时辰后,他停下了脚步。 头顶的岩层,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脚步声与妖兵换防的号令。 他已经抵达了虎啸崖的后山。 朱宁没有立刻出去。 他像一头最有耐心的孤狼,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之中,等待着蛇母的信号。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从地道的岩壁之上传来。 三长两短。 这是约定的信号。 蛇母的毒,已经开始发作了。 朱宁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头顶那层厚达数丈的岩土。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那坚硬的岩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化作了最细腻的流沙。 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无声地出现在虎啸崖后山一处最隐蔽的乱石堆中。 朱宁的身影,如同一道真正的鬼影,从那片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那是蛇母特制的奇毒“软骨香”,无色无味,却能让妖在不知不觉中,筋骨酥软,妖力滞涩。 朱宁的目光,越过层层林木,投向了虎啸崖之巅。 那里,一面通体漆黑,绣着狰狞虎首的大旗,正迎风招展。 旗帜之下,三名体型彪悍的虎卫妖将,正昏昏欲睡地靠在旗杆上,丝毫没有察觉到死亡的降临。 而在山脚之下,熊山震天的咆哮声,遥遥传来。 战堂的佯攻,开始了。 朱宁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他像一道贴地疾驰的白色鬼影,在山石与林木间闪烁,悄无声息地,向着崖顶摸去。 他离那三名虎卫,已不足十丈。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其中一头虎卫那粗重的鼾声。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 他没有催动妖力,也没有展露杀意。 他只是将那缕早已被他磨砺成刃的天兵杀伐意志,尽数灌注于指尖。 他要用最干净利落的方式,拔掉这颗钉子。 可就在他即将动手的瞬间。 一声凄厉的鹰唳,毫无征兆地,自九天之上,轰然炸响! 一道金色的流光,如同一柄真正的天神之矛,撕裂云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狠狠地,钉向了那面迎风招展的黑风阵旗!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 只见云层之后,一双不带丝毫情感的,金色的眼眸,正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大地。 天庭的鹰犬。 他们也来了。 第229章 黄雀之后 那一声鹰唳,如天神的怒雷,撕裂了虎啸崖的死寂。 一道金色的流光自九天之上垂落,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一柄神明掷下的长矛,笔直地钉向那面迎风招展的黑风阵旗。 朱宁的身影,在即将暴起的瞬间,彻底凝固。 他像一块真正的顽石,与崖顶的阴影融为一体,连那刚刚凝聚于指尖的杀伐意志,都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黄雀之后,还有猎鹰。 那三名本已在“软骨香”中昏昏欲睡的虎卫妖将,被这股神圣而暴虐的气息瞬间惊醒。 它们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天庭!” 为首的虎卫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金光神矛悍然钉下。 黑风阵旗应激而动,通体漆黑的旗面之上,那颗狰狞的虎首仿佛活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煞风! 轰! 金光与黑煞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神圣的仙力与污秽的妖煞疯狂对撞、消融,爆开一团刺目的光。 整座虎啸崖都随之剧烈地一颤。 三名虎卫被那股反噬之力震得七窍流血,踉跄后退。 它们顾不上伤势,拼尽全力将妖力注入那面光芒黯淡的阵旗,试图稳住这最后的防线。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片被神威与妖煞搅乱的战场,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自己精心布置的刺杀,已经失败了。 可一场新的狩猎,却刚刚开始。 云层之后,那双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不带丝毫情感。 那不是鹰,而是一名身披金色翎羽甲,面容冷峻的天将。 他身后,一对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羽翼缓缓展开,遮蔽了月光。 “黑风岭妖王黑啸,违逆天条,私炼‘黑风煞’,罪当诛灭。” 天将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天宪,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妖物的耳边。 “奉,炼妖司之命。” “今日,踏平此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次抬起了手。 第二道,第三道,乃至数十道金光神矛,如一场璀璨的流星雨,向着那面早已摇摇欲坠的黑风阵旗,覆盖而下! 三名虎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绝望。 朱宁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天将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面阵旗。 在他眼中,这面能威胁到天庭统治的妖族法宝,才是唯一的猎物。 至于山脚下那些蝼蚁般的厮杀,他根本不屑一顾。 朱宁的身影,在数十道金光落下的瞬间,动了。 他没有再去看那三名注定要化为飞灰的虎卫。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崖壁的阴影高速穿行,完美地避开了那片神威笼罩的正面战场。 他的目标,不再是那面阵旗。 而是这座虎啸崖,真正的核心。 那头老妖黑啸的……巢穴。 朱宁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他像一道贴地疾驰的白色鬼影,在山石与林木间闪烁。 崖顶的轰鸣与惨叫,渐渐被风声抛在身后。 他循着蛇母送来的情报,绕到了虎啸崖的另一侧。 那里,一座由整块黑石开凿而成的巨大洞府,正静静地矗立于山腰的绝壁之上。 洞府之外,空无一人。 所有的精锐,都已被山脚的战事与崖顶的神罚,吸引了过去。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身影在没入洞府大门的阴影时,便彻底消失不见。 洞府里,一股浓郁的血腥混杂着某种奇异的草药香,扑面而来。 大殿中央,没有王座,没有财宝。 只有一个巨大的,仍在微微搏动的……血池。 池中之血,并非寻常妖血,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散发着磅礴的,却又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而在那血池的中央,一截只有半尺来长,通体漆黑,仿佛被烧焦的木头,正静静地悬浮着。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股气息。 那不是妖,也不是魔。 那是…… 与他怀中那枚残破耳坠之上,同源的,属于天兵骸骨的神性! 洞府深处,血气如雾。 那座巨大的血池正在微微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巨兽心脏。 池中暗金色的血液翻涌着,冒出腥甜而温热的气泡。 朱宁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血池中央那截悬浮的焦木。 神性。 那股气息他绝不会认错,与地牢中那具天兵骸骨残留的执念,如出一辙。 崖顶的轰鸣还在继续,整座山腹都随之颤抖。 金色的神威与黑色的妖煞疯狂对撞,每一次都带来山崩般的巨响。 他没有时间了。 朱宁缓缓上前,地龙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越是靠近,那股神圣而威严的气息就越是清晰。 它与周围那污秽的血池格格不入,像一朵开在尸山血海之上的圣洁莲花。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特殊物品:神性焦木(残)。】 【来源:未知天兵神躯的一部分,被妖血浸染万年,神性与妖性相互纠缠。】 【警告:此物蕴含高阶天道法则,直接吞噬将对你的妖躯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朱宁的脚步,停了。 不可吞噬。 但可以带走。 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剧烈的巨响从崖顶传来,洞府的穹顶之上,竟被震落了无数碎石。 那名天将,似乎失去了耐心。 朱宁不再犹豫。 他没有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触碰那诡异的血池。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血池的侧面。 【阴影潜行】! 他脚下的阴影,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一道由纯粹骸骨构成的狰狞鬼手,无声无息地从血池边缘的阴影中破“土”而出,如同一条潜伏的毒蛇,闪电般探向了那截悬浮的焦木! 就在骨爪即将触碰到焦木的瞬间。 整座血池,仿佛被彻底激怒,轰然沸腾! 暗金色的血液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血色的漩涡,试图将那只不速之客的鬼手,连同它背后的主人,一同吞噬! 可已经,晚了。 骨爪在抓住焦木的瞬间,便以一种更快的速度,缩回了阴影之中。 朱宁一把将那截入手温热的焦木收入怀中,没有半分停留。 他转身,身影在没入洞府大门阴影的刹那,便要彻底消失。 “吼!”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怒与不敢置信的咆哮,毫无征兆地,自山脚的方向,冲天而起! 那声音,不属于天将,也不属于熊山。 是黑风岭的主人,黑啸。 他回来了。 第230章 焦木与神罚 咆哮声如惊雷,自山脚滚滚而来。 整座洞府都在这股暴怒的音波下嗡鸣作响,穹顶的碎石簌簌而落。 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崖顶之上,那名身披金甲的天将,如同悬于夜空的一轮烈日,神威煌煌。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山岩,落在了这座刚刚被搅乱的洞府。 两尊杀神,一上一下,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 他将那截入手温热的神性焦木贴身藏好,转身,身影在没入洞府大门阴影的刹那,便要彻底消失。 可他,晚了一步。 一道黑色的飓风,裹挟着足以撕裂钢铁的恐怖妖力,悍然堵住了洞口! 风中,一头体型比北坡黑风更壮硕、气息也更暴虐的吊睛白额猛虎,缓缓现出身形。 他那双暗金色的兽瞳里,倒映着空空如也的血池,和朱宁这尊不速之客,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暴怒。 “把东西,留下。” 黑啸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头早已踏入妖王之境的猛虎,地龙骨甲之下,妖力暗涌。 就在这时。 “孽畜,伏法。”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下。 那名金甲天将动了。 他没有理会朱宁这只小小的“蝼蚁”,他身后那对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羽翼猛地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直取黑啸! 天庭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黑风岭之主,黑啸。 黑啸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也不想,便舍弃了近在咫尺的朱宁,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风,冲出洞府,迎向了那道从天而降的神罚! “轰!” 金光与黑风在半山腰轰然对撞。 狂暴的气浪如海啸般席卷开来,将方圆百丈的林木尽数摧折! 朱宁被那股余波震得气血翻涌,骨甲之上,刚刚愈合的裂痕再次崩开。 逃! 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字。 他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转身,向着洞府的最深处,那座早已沸腾的血池,悍然冲去! 他像一颗真正的炮弹,一头扎进了那片粘稠而温热的暗金色血液之中! “滋啦!” 污秽的妖血与他骨甲上残留的佛光疯狂对撞,爆开一团团腥臭的血雾。 朱宁闷哼一声,只觉浑身仿佛被投入了滚油之中,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 可他没有停下。 【地脉链接】发动! 他将自己与这座山脉的联系催发到了极致,庞大的身躯在血池底部重重一踏! 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凿开一条生路! 轰隆! 血池的底部,那坚硬的岩层,竟被他硬生生踏出一个深坑。 朱宁的身影,在没入地底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山腰之上,金甲天将与黑啸的死战,已进入白热化。 神矛撕裂长空,虎爪拍碎大地。 每一次碰撞,都引得整座黑风岭随之哀鸣。 “你这天庭的鹰犬!”黑啸咆哮着,他那身引以为傲的黑风煞,竟在那金甲天将的神威之下,被处处压制,“我黑风岭与你天庭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苦苦相逼!” “奉命行事。” 天将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丝毫情感。 他手中的金色长矛猛地一振,化作漫天光雨,将黑啸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黑啸的身上,第一次,出现了伤口。 暗金色的妖血,染红了他漆黑的皮毛。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就在他即将被那漫天光雨彻底洞穿的瞬间,他脚下的虎啸崖,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整座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狠狠地,撼动了一下! “什么?” 天将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停滞。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座正在缓缓崩塌的山峰,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撼山击。 朱宁没有逃。 他在地底,用那刚刚吸收的上古熊妖之力,狠狠地,给了这座山,一记背刺。 他要将这潭水,搅得更混。 “吼!” 黑啸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发出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血色的流光,不是冲向天将,而是向着那座正在崩塌的洞府,疯狂逃窜! 他要去取回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可当他冲入那片狼藉的洞府,看到的,只有一座空空如也的血池和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 他的宝物,没了。 “啊!”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怒与不甘的咆哮,响彻了整片黑风岭。 而朱宁的身影,早已在百里之外的一片密林阴影中,“浮”现。 他靠在一棵枯死的古树上,大口喘息,骨甲之上,裂痕遍布,甚至能看到其下森白的骨茬。 他缓缓摊开手。 那截通体漆黑,仿佛被烧焦的神性焦木,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一股与他这副妖躯格格不入的,神圣而威严的气息。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这只小小的黄雀,在这场神与妖的狩猎中,终于叼走了那块最肥美的肉。 也引来了,两道足以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滔天怒火。 第231章 神性之棘 山风穿过焦黑的林木,带着一股皮肉烧灼后的腥臭。 朱宁靠在一块被震裂的巨岩之后,大口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不敢停留,强撑着站起,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再次融入林间的阴影。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回到南岭那座能隔绝一切窥探的元磁矿洞。 不知奔行了多久,直到身后那股属于天将的神威与妖王的暴虐彻底消失在感知中,他才在一处早已被废弃的野狼洞穴里,脱力般地倒下。 洞穴里阴暗潮湿,弥漫着腐朽的气味。 朱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摊开那只完好的右手。 那截通体漆黑,仿佛被烧焦的神性焦木,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入手温热,带着一股与他这副妖躯格格不入的,神圣而威严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意在咆哮,佛光在颤栗,而骸骨的死寂,则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渴望”的情绪。 【警告:此物蕴含高阶天道法则,直接吞噬将对你的妖躯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朱宁没有理会。 他缓缓闭上眼,将一丝融合了三种力量的妖力,小心翼翼地,探向了那截焦木。 嗡! 一股纯粹的,不带丝毫杂质的神圣之力,顺着他的妖力轰然反噬而来!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三股桀骜不驯的力量,也随之发出了一阵愤怒的咆哮! 神性灼烧。 魔意咆哮。 骸骨死寂。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骨甲之上的裂痕更深了三分。 这东西,像一根扎进血肉里的神性之棘,碰不得,也拔不出。 可放弃,更不可能。 朱宁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用自己驳杂的力量去触碰,而是做出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 他要用这根棘,来淬炼自己的囚笼。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一缕微弱的金色佛文,缓缓亮起。 他没有去净化焦木,而是用佛光,将它小心翼翼地包裹。 焦木上的神性仿佛遇到了同类,反噬之力稍减。 就是现在! 朱宁的左肩,那枚早已隐没的独眼狼首图样,血光一闪! 一股纯粹的暴戾魔意,如一头无形的凶狼,不再攻击焦木本身,而是狠狠地扑向了焦木之上,那层被妖血浸染了万年的污秽! “滋啦!” 腥臭的黑烟升腾而起! 神性与魔意,水火不容。 可此刻,在佛光的调和下,竟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魔意吞噬着妖性,而焦木本身的神性,则被佛光安抚。 还不够。 朱宁将那股源自地龙骨髓的厚重之力,化作一座无形的石磨,将这三种正在剧烈冲撞的力量,强行碾压、融合! 他要将这根神性之棘,磨平,磨碎! 磨成,他这座裂骨王座的,第一块基石!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撕裂! 可朱宁没有停下。 他死死咬着牙,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当洞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洞穴时,他才脱力般地,停了下来。 那截神性焦木,依旧漆黑如初。 可它表面那层污秽的妖血气息,却已淡了三分。 而朱宁那副濒临崩碎的地龙骨甲之上,一道道狰狞的裂痕,竟在这场自残般的淬炼中,缓缓地,愈合了一丝。 他缓缓摊开手,看着掌心那截依旧温热的焦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条新的,布满荆棘的,成王之路。 朱宁没有再停留,他将那截焦木贴身藏好,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他必须尽快回去。 回到南岭。 回到,他那座刚刚开始搭建的,王座之下。 第232章 王座下的刺 南岭,元磁矿洞。 这是他唯一的庇护所。 当他从瀑布后的阴影中踉跄而出时,游子早已等候在那里。 “大人!” 游子看着他那副几乎崩碎的地龙骨甲,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朱宁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洞窟的最深处。 他重重地,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 冰冷的能量如溪流,缓缓渗入骨甲,开始修复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太慢了。 “黑风岭,”朱宁的声音嘶哑,“如何?” “乱了。”游子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语速极快,“熊山的战堂按您的命令,在天将降临的瞬间便已撤离。蛇母的暗堂和蜈蚣王的地堂,更是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黑啸与那名天将,在虎啸崖上空死战了半个时辰。” 游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两败俱伤。” “天将负伤退回天庭,黑啸也身受重创,如今已封锁了整座黑风岭,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正在四处寻找那个……盗走他宝物的贼。”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摊开那只完好的右手。 那截通体漆黑,仿佛被烧焦的神性焦木,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入手温热,带着一股与他这副妖躯格格不入的神圣气息。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意在咆哮,佛光在颤栗,而骸骨的死寂,则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渴望”的情绪。 这东西,是个麻烦。 也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朱宁将焦木贴身藏好,将意识彻底沉入体内。 他不再试图用驳杂的妖力去触碰,而是做出了一个更谨慎的决定。 他缓缓引导着一缕最纯粹的金色佛光,如最纤细的蚕丝,小心翼翼地,缠上了那截焦木。 嗡! 焦木微微一颤,那股神圣的气息仿佛遇到了同类,竟流露出一丝亲近。 有门! 朱宁心中一动,又分出一缕暴戾的魔意,试图从另一侧侵入。 轰! 一股纯粹的、不容置喙的排斥之力,轰然反噬! 朱宁闷哼一声,只觉神魂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这截焦木,亲佛却斥魔。 它的来历,恐怕与天庭佛门脱不了干系。 朱宁没有再强行试探。 他知道,这东西的秘密,远不是他现在这点微末道行能够窥探的。 他需要一双,更专业的眼睛。 “大人,”游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云岭那三条老狐狸,又派人来了。” “他们送来了这个。” 游子从翅膀下,抖落一枚玉简。 朱宁接过,神念探入。 玉简里没有言语,只有一幅更加详尽的,关于那座妖庭废都的地图。 上面用朱砂,清晰地标注出了几处疑似藏有重宝,却又禁制重重的区域。 这是云岭新的,投名状。 也是一份催促。 “让他们等着。”朱宁的声音冰冷。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命熊山,即刻起,于北坡开设‘炼兵堂’,我要他用云岭缴获的所有资源,为北坡三百精锐,打造真正的兵甲。” “命蛇母,献上青木岭所有毒草与秘药,我要一支,能让敌人无声无息倒下的毒卫。” “命蜈蚣王,献上断魂涧所有子孙,我要一支,能探查浪浪山任何一处地底的斥候。” 一道道命令,从这座裂骨铸就的王座之上发出。 “大人,”游子艰难地问,“那云岭……” 朱宁缓缓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由穿山甲兄弟挖出的,通往浪浪山各处的幽深隧道。 “告诉他们。”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要庇护,就拿出真正的诚意。” “我要他们,用自己道观的丹炉,为我炼一样东西。” 他缓缓摊开手,那截漆黑的神性焦木,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我要他们,把这根刺,给我磨平了。” 第233章 王座下的丹炉 元磁矿洞深处,朱宁缓缓睁开了眼。 那副新生的地龙骨甲之上,古朴的纹路随着他的呼吸明灭,将所有气息都收敛于内。 伤势,已好了八成。 他缓缓抬起那只曾被废掉的左臂,五指张开,握拳。 沉闷的、如同山岩摩擦的声响传来,空气都随之微微一颤。 力量,已重归掌控。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云岭的人到了。” 朱宁没有半分意外。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从怀中,摸出了那截通体漆黑,仿佛被烧焦的神性焦木。 入手温热,依旧带着那股与他这副妖躯格格不入的神圣气息。 “让他进来。” 来的依旧是那名年轻道人,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敬畏已深深刻入了骨子里。 他不敢抬头,只是匍匐在地,将一个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精致玉匣,高高举过头顶。 “晚辈……晚辈奉三位师叔之命,献上……献上云岭丹炉。” 朱宁没有去接。 他只是将手中那截神性焦木,随手扔了过去。 焦木精准地落入玉匣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年轻道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不是一截木炭,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回去告诉你的三位师叔。”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丹炉,我收下了。” “这根柴,我也送到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告诉他们,我要的东西,三日之内,若无结果……” 朱宁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名年轻道人,却仿佛已经看到了云岭之巅,那三路妖军再次压境的末日景象。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座让他永生难忘的魔窟。 洞窟里,重归死寂。 “大人,”游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这截焦木,太过诡异。就这么交出去,恐怕……” “一根刺,只有扎进别人的肉里,才不会伤到自己。” 朱宁重新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坐下。 “我需要知道,这根刺,究竟连着谁的筋骨。” 他缓缓闭上眼。 “传我的令。” “让蛇母的暗堂,盯死云岭。” “我要知道,那座丹炉点火之后,天上……会有几只眼睛看过来。” …… 云岭之巅,中央道观。 气氛压抑如铁。 那截漆黑的神性焦木,被小心翼翼地供奉在丹炉之前的玉台之上。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出的神圣气息,却让三名老道如坐针毡。 “师兄!这……这根本不是凡火能炼化的东西!”面容枯槁的老道声音干涩,“那骨头架子,分明是要我们去送死!” “他要的不是丹药。” 端坐于中央的大师兄,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疲惫。 “他要的,是一份投名状。” 他看着那截焦木,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那股纯粹到极致的天庭神威。 “一份,递给这截焦木背后,那位存在的投名状。” 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道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开炉。”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取我云岭地脉之火为引。” “引,三清道法为辅。” 他看着那两名早已魂不附体的师弟,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燃起了最后的光。 “今日,我云岭……” “便为那位新王,开这三界未有之丹炉。” “炼一副,足以惊动九天的神魔大药!” 第234章 王座下的丹炉 云岭之巅,丹炉轰鸣。 地脉之火被强行抽出,化作暗红色的火龙,舔舐着炉壁。 整座道观的空气都因这股灼热而扭曲,弥漫着一股硫磺与草木烧焦的混合气息。 三名老道面容枯槁,宽大的道袍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们成品字形盘坐于丹炉之前,神情凝重如铁。 在他们中央,那截漆黑的神性焦木,正静静地悬浮于三清道法的光晕之中。 “师兄,不可!”面容枯槁的二师弟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此物神性纯粹,与我道家灵力尚且相斥,若真以地火强炼,恐遭天谴!” “天谴?” 端坐于中央的大师兄,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早已没了半分仙风道骨,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那位新王,就是我们头顶的天谴。” 他看着那截散发着神圣气息的焦木,仿佛看到了自己云岭一脉,摇摇欲坠的命运。 “他要的不是丹药。”大师兄的声音嘶哑,“他要的,是我们的忠诚。” “一份,用道心与性命,去染黑的忠诚。”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起!” 随着他一声低喝,那截漆黑的神性焦木,缓缓地,向着那早已烧得通红的丹炉,沉了下去。 …… 南岭,元磁矿洞深处。 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游子的身影从一块凸起的矿石阴影中飞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云岭的炉,已经点了。” 朱宁没有睁眼,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蛇母的暗堂,有什么发现?” “很干净。”游子回答,漆黑的豆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云岭方圆百里,没有任何异动。天上,也没有任何窥探的迹象。” 朱宁的指尖,停了。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 云岭丹炉之内,暗红色的地火疯狂翻涌,却始终无法靠近那截漆黑的焦木分毫。 一股纯粹的、不容置喙的神圣之力,从焦木之上散发而出,如同一个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凡火尽数隔绝在外。 “噗!” 主持阵眼的矮胖三师弟,猛地喷出一口逆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师兄!不行!此物神威太盛,我等地脉之火,根本无法撼动!” 大师兄的眼神,变得愈发疯狂。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开‘三清’阵眼!”他发出一声咆哮,竟不顾一切地,咬破了舌尖! 一口精血喷出,化作三道血色的符文,狠狠烙印在了丹炉之上! 嗡—— 整座丹炉猛地一颤,炉壁之上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道家符文,骤然亮起! 三名老道将自己毕生的道法修为,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其中! 他们要用最纯粹的道门玄法,去强行撬开那神性之棘的,外壳! “轰!” 丹炉之内,不再是暗红的地火。 青色的道家真火,混杂着三名妖将巅峰的毕生修为,化作一道青色的火龙,张开巨口,朝着那截顽固不化的神性焦木,悍然吞下! 就是现在! 那截漆黑的焦木,在接触到道家真火的瞬间,终于有了反应。 它没有融化,也没有被炼化。 它只是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点,从焦木的最深处,缓缓亮起。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千百道金光,毫无征兆地,从那截漆黑的焦木之中,迸发而出! 那不是神圣,也不是威严。 那是一种……足以净化三界万物的,纯粹的,佛光。 “不好!” 大师兄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他想也不想,便要抽身后退。 可已经,晚了。 轰隆! 整座丹炉,连同那座宏伟的道观,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一道粗壮如山岳的金色光柱,撕裂了丹炉,洞穿了观顶,以一种不可理喻的姿态,冲天而起! 它贯穿了云雾,刺破了苍穹。 仿佛要将这片污秽的天地,都捅出一个窟窿。 而在那遥远的,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的西天灵山。 大雷音寺,八宝功德池畔。 一名正在闭目打坐,宝相庄严的菩萨,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了眼。 他那双看透三世轮回的佛眸,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精准地,落在了浪浪山那片,小小的山头之上。 “找到了。” 第235章 丹炉炸了 金光贯穿天地。 那道粗壮如山岳的金色光柱,自云岭之巅冲天而起,撕裂了翻涌的云雾,刺破了灰蒙蒙的苍穹。 整座浪浪山,在这一瞬间,都被染上了一层庄严而肃杀的金色。 “噗!” 云岭大师兄猛地喷出一口逆血,整个人如遭雷击,狼狈地从蒲团上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早已焦黑的殿墙之上。 他那两名师弟更是凄惨,连闷哼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已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轰隆! 那座由云岭地脉之火催动的丹炉,再也无法承受那股浩瀚无匹的力量,轰然炸裂! 无数烧得通红的丹炉碎片,裹挟着青色的道家真火,向四面八方飞溅,将整座宏伟的道观炸得千疮百孔。 金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十数息,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便已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巅之上,重归死寂。 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废墟,和那座仍在冒着青烟,只剩下半边炉壁的残破丹炉。 “咳……咳咳……” 大师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看着眼前这副末日般的景象,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只剩下无法稀释的恐惧。 那截漆黑的神性焦木,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静静悬浮于丹炉废墟之上,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浑圆、金光内敛的珠子。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散发着一股足以净化三界万物,也足以镇压三界万物的,纯粹佛性。 “舍……舍利子……” 大师兄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终于明白了。 那尊骨白的魔神,他要炼的不是什么神魔大药。 他只是用自己云岭一脉的道心与性命,为他,洗去了那件佛门至宝的……所有伪装。 …… 南岭,元磁矿洞。 朱宁猛地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之中,第一次,倒映出无法掩饰的惊骇。 他没有看到那道金光,可他能感觉到。 就在刚才,一股宏大到无法理解的意志,自西方的天际,一扫而过。 那意志不带丝毫情感,像一轮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烈日,俯瞰着大地上的每一粒尘埃。 他,被看见了。 “大人!” 游子的身影从一块凸起的矿石阴影中飞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同样的惊骇。 “云岭的炉,炸了。”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封锁云岭。”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幽深的矿道。 朱宁没有再停留。 他知道,自己必须亲自去一趟。 他要在那位不知名的菩萨,真正投下目光之前,将那件烫手的“佛宝”,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 云岭之巅,一片死寂。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殿的废墟之上。 他看着那三名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老道,又看了看那枚悬浮于半空,金光内敛的舍利子,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你们,做的很好。” 朱宁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 大师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敢抬头。 朱宁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一步步,走到了那枚舍利子之前。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意在咆哮,骸骨的死寂在退缩,只有那缕微弱的佛光,流露出一丝亲近。 他缓缓伸出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 他要将这枚足以惊动西天灵山的佛门至宝,据为己有。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舍利子的瞬间。 他那只手,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西方的天际。 那里,空无一物。 可朱宁知道,有一双眼睛,正穿透了无尽的时空,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注视着他这只,胆敢染指佛宝的蝼蚁。 第236章 西天佛骨 一道目光,自西天而来。 它穿透了无尽的时空,穿透了浪浪山的云雾,无声无息,却又重如须弥,落在了那枚小小的舍利之上。 朱宁的身影僵在原地。 他像一尊被万载玄冰冻结的骸骨雕像,连骨甲的缝隙间都渗出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杀意,更非敌意。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凝视。 如同烈日俯瞰尘埃,神只审视蝼蚁。 在这道目光下,他体内那刚刚平息的魔意在哀嚎,新生的地龙之力在战栗,连那源自上古的黑风狂血都仿佛要凝固。 只有右臂之上,那若隐若现的金色佛文,流露出一丝同源的亲近,与更深沉的敬畏。 他被看见了。 被一位,他连仰望其存在的资格都没有的,佛门大能。 “噗通。” 云岭大师兄第一个承受不住这股浩瀚的佛威,狼狈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身体剧烈颤抖。 他那两名早已昏厥的师弟,更是口吐白沫,神魂都仿佛要被这股神圣之光碾得粉碎。 朱宁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只要敢对那枚舍利子生出半分贪念,下一刻,便会有无法想象的神罚降临,将他连同这整座云岭都从世间彻底抹去。 放弃? 朱宁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疯狂。 到嘴的肥肉,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没有伸向那枚舍利,而是指向了跪伏在地,早已魂不附体的大师兄。 “你。” 朱宁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甲的裂缝中挤出来的。 “用你的丹炉,你的道法。” 大师兄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朱宁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冰冷的敕令再次下达。 “为我,炼一个盒子。” 盒子? 大师兄愣住了。 朱宁没有再解释。 他缓缓抬起那只伤势未愈的左手,忍着骨骼断裂般的剧痛,用两根骨白的指尖,在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之上,轻轻一划。 “咔嚓。” 一声轻响。 一片只有巴掌大小,却布满了古朴大地脉络的苍白骨甲,被他硬生生剥离了下来。 剧痛传来,朱宁闷哼一声,却面不改色。 他将那片沾染着自己本源气息的骨甲,扔在了大师兄的面前。 “用它为基。” “用你云岭的地脉之火为引。”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把它,给我炼成一个,能隔绝一切窥探的……” “骨匣。” 大师兄看着脚下那片散发着厚重气息的骨甲,又看了看那枚悬浮于空,引来西天佛陀凝视的舍利子。 他瞬间明白了。 这位新王,他要用自己的骨,去装那西天的佛。 他要用最野蛮,也最亵渎的方式,将这件佛门至宝,据为己有! 这是何等的疯狂! “快!” 朱宁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那道来自西天的目光,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大师兄不敢再有半分迟疑。 他发出一声咆哮,将自己毕生的道法修为,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那座只剩下半边炉壁的残破丹炉! 青色的道家真火再次燃起。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苍白的骨甲,投入了炉火之中。 没有排斥,没有反噬。 那片源自朱宁本体的骨甲,竟在这道家真火的淬炼下,缓缓地,改变着形状。 朱宁死死地盯着,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熊熊的炉火。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根最危险的钢丝。 成了,他便能将这份天大的因果,暂时收入囊中。 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第237章 裂骨为匣 炉火熊熊,映照着云岭大师兄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青色的道家真火舔舐着那片苍白的骨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骨甲没有融化,只是在那灼热的火焰中,缓缓地,固执地改变着形状。 朱宁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废墟融为一体的骸骨雕像,承受着那道自西天而来的,浩瀚而冰冷的凝视。 每一息,都重如山岳。 大师兄的道袍早已被汗水浸透,他不敢有半分分神。 他能感觉到,那片看似寻常的骨甲之中,蕴含着一股比地脉之火更狂暴、比三清道法更驳杂的意志。 那是眼前这尊魔神的意志。 他不是在炼器。 他是在用自己的道心与性命,为这尊魔神,打造一具囚笼。 铁锤落下。 “叮!”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山巅回荡,溅起一串苍白的火星。 骨甲微微凹陷,随即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抚平。 朱宁闷哼一声,骨甲之下的身躯剧烈颤抖。 每一次锤击,都像直接砸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必须忍耐。 那道来自西天的目光,没有散去。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轮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烈日,审视着这场凡间的闹剧。 时间,在锤声中流逝。 那片巴掌大小的骨甲,在大师兄耗尽了最后一丝道法修为的锻打下,终于渐渐成形。 那不是一个精致的玉匣,更不是一个华美的宝盒。 那是一个粗糙的,布满了古朴大地脉络的,苍白的骨匣。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散发着一股与朱宁同源的,厚重而死寂的气息。 “成了……” 大师兄的声音干涩,他脱力般地瘫软在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 朱宁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去看那名老道,也没有去看那个骨匣。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与那道来自西天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 他缓缓伸出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 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把抓向了那枚悬浮于半空,金光内敛的舍利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舍利子的瞬间。 那道来自西天的目光,动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佛威,轰然降临! 整座云岭都在这股威压下哀鸣,山石崩裂,草木成灰! 朱宁的骨甲之上,刚刚愈合的裂痕再次崩开! 可他没有停下。 他用自己那早已被淬炼得无比坚韧的意志,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他一把将那枚舍利子,攥入了掌心! 冰冷,神圣。 没有灼烧,没有反噬。 那股浩瀚的佛威,在他掌心那缕微弱的金色佛文面前,竟流露出一丝同源的……认可。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反手便将那枚舍利子,按进了那具刚刚成形的骨匣之中。 “咔。” 一声轻响。 骨匣闭合。 金光内敛,佛威尽散。 那道来自西天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缓缓退去。 天地,重归清冷。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单膝跪地。 他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像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也像一道,他亲手为自己戴上的,最沉重的枷锁。 第238章 裂骨为匣,佛魔同炉 山风刺骨。 朱宁的身影在阴影中穿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地龙骨甲之上,裂痕遍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那道来自西天的浩瀚佛威虽已退去,可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像跗骨之蛆,久久不散。 他赢了,赢得惨烈。 他将那枚足以惊动三界的舍利,用自己的骨头,铸成了一座囚笼。 回到南岭元磁矿洞时,天已蒙蒙亮。 石穿和土越第一时间从各自的隧道中钻出,它们看着朱宁那副几乎崩碎的模样,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游子从一块凸起的矿石阴影中飞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朱宁缓缓摊开手。 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入手冰凉,却又透着一股镇压万物的温润。 他能感觉到,里面那枚舍利,正在与他右臂的佛文遥相呼应。 他缓缓打开骨匣。 没有金光万道,没有梵音禅唱。 只有一抹柔和的、仿佛能洗涤神魂的金色光晕,从匣中溢出,将这片阴冷的洞窟照得一片暖融。 那股源自天兵骸骨的杀伐意志,竟在这光晕的照耀下,被缓缓抚平。 朱宁没有立刻尝试吸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感受着。 他缓缓伸出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那若隐若现的金色佛文,在这股同源气息的引动下,竟自主亮起。 一股庄严、肃杀,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气息,缓缓流淌。 可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左肩那枚早已隐没的独眼狼首图样,血光一闪! 一股纯粹的暴戾魔意,如一头被激怒的凶狼,发出无声的咆哮,疯狂地抵御着这股“神圣”的入侵。 佛与魔,水火不容。 朱宁闷哼一声,只觉自己的身躯,再次变成了这两股力量的战场。 他缓缓闭上眼。 放弃? 不。 他要用这枚舍利,当成一座新的丹炉。 用他这副裂骨铸就的身躯,当成炉火。 他要将这佛与魔,强行炼化在一起! 朱宁不再试图压制任何一方。 他反而主动地,将那缕微弱的佛光,引入了左肩的魔意之中!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野蛮冲撞。 剧痛传来,朱宁的骨甲之上,刚刚愈合的裂痕再次崩开! 可他没有停下。 他将那股新生的地龙之力,化作一座无形的石磨,将这两种正在剧烈冲撞的力量,强行碾压、融合! 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在这座裂骨王座之上,点燃第一捧,属于自己的神火。 痛楚在加剧。 骨骼在哀鸣。 可朱宁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却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当洞外传来游子第三次低声询问时,他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死死寂的眼瞳里,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圆融。 他缓缓低头。 那副布满裂痕的地龙骨甲之上,左肩的独眼狼首与右臂的金色佛文,竟不再泾渭分明。 一丝极淡的金色,缠绕上了狰狞的狼首。 一抹微不可察的血色,也浸染了庄严的佛文。 他缓缓握拳。 沉闷的、如同山岩摩擦的声响传来,空气都随之微微一颤。 伤势,未曾痊愈。 可力量,却已脱胎换骨。 他缓缓收起那枚光芒黯淡了些许的舍利,将其重新锁入骨匣。 “大人。” 游子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说。” “四堂已按您的敕令,开始运转。”游子语速极快,“战堂正在整肃军备,暗堂的毒蛇已潜入各方山头,地堂的斥候也铺开了地下的网。” “工堂,”游子顿了顿,“云岭那三条老狐狸,很老实。他们送来了第一份供奉,三成灵脉产出,分毫未少。”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还有一件事。”游子的声音变得凝重。 “上一任狼大人留下的遗物里,我们发现了一份残图。”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游子从翅膀下,抖落一片同样泛黄的兽皮。 那是一张地图的残角,上面用同样的古老妖文,标注着几处早已模糊不清的地名。 朱宁接过,将其与那张从云岭“取”来的妖庭遗图,缓缓地,放在了一起。 两张图的材质、笔法,甚至连那股被岁月尘封的蛮荒气息,都如出一辙。 它们,本就是一体。 朱宁的指尖,划过两张图的拼接之处。 一个原本残缺的,位于废都核心的巨大宫殿轮廓,第一次,变得完整。 而在那座宫殿的旁边,一行新的,用血色朱砂写就的小字,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天河水府,叛将……敖……” 最后一个字,被撕裂的图纸,无情地截断。 议事大殿内,火光摇曳。 朱宁的声音嘶哑,轻轻念出那行刚刚变得完整的血色小字。 最后一个字被撕裂的图纸无情截断,却已足够在他心湖中掀起滔天巨浪。 敖。 三界之内,以此为姓者,唯有四海龙族。 一个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将所有线索缠绕在了一起。 天兵骸骨的遗言,灌江口的信物,还有这妖庭废都里,一位龙族出身的天庭叛将。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浑。 “大人,”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潭水,我们……” “既然已经湿了脚,”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那就干脆,把它搅得更混一些。” 他缓缓收起那两张地图,将其贴身藏好。 那枚舍利子被他重新取出,握在掌心。 柔和的佛光如温润的溪流,缓缓渗入他那副布满裂痕的地龙骨甲,抚平着神魂深处那根看不见的冰针。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力量。 “四堂的堂主,都走了?” “都走了。”游子回答,“熊山在整肃军备,蛇母的毒蛇已潜入各方山头,蜈蚣王的斥候也铺开了地下的网。云岭那三条老狐狸,更是连夜送来了第一份供奉。”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几条被饥饿驱使的鬣狗,总比一群喂饱了的饿狼,要好用得多。 “传我的令。”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命工堂,即刻起,全力破解那张遗图的材质与禁制。我要知道,那上面除了地图,还藏着什么。” “命地堂,将隧道继续向云岭之下延伸。我要一张,比这张废图更精准百倍的,地下沙盘。” “命暗堂,收缩所有眼线。”朱宁顿了顿,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我要她去查一件事。” “四海龙宫,万年之内,所有被除名、或无故失踪的龙子龙孙。”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狂热。 他知道,这位新主人,已经不再满足于浪浪山这片小小的池塘。 他的目光,已投向了那片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深海。 “至于战堂……”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校场之外,那些早已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的,无主之地。 “告诉熊山,半月之后,我要在天河水府的门口,看到一支能战的兵。”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第239章 磨刀霍霍 敕令如山,自北坡王座压下。 整座浪浪山,这头蛰伏了百年的凶兽,第一次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强行拧成了一股绳。 四座新立的堂口,如四台刚刚启动的战争机器,开始发出第一声轰鸣。 战堂的炉火最先烧旺。 熊山站在新立的点将台上,他身后,是三百名披上了元磁黑甲的熊妖精锐。 黑甲反射着冰冷的晨光,煞气冲天。 “王有令!” 熊山的咆哮声如同惊雷,“半月之内,战备不成者,斩!” 他将一柄不合格的战斧,当着所有妖的面,生生拗断。 铁屑四溅,无人敢言。 暗堂的毒,则无声无息地渗入山林的每一道阴影。 蛇母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她只是斜倚在青木岭最深处的温玉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新送来的毒蝎尾钩。 “去吧。”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洞府轻声说。 “让那些藏在烂泥里的老鼠看看,王座之下,没有侥幸。” 一道道无形的青烟,从青木岭散出,融入了山间的瘴气。 地堂的动静最小,也最深。 新任的蜈蚣王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将自己最精锐的子孙尽数派出,像一群最勤恳的工蚁,循着那张残破的妖庭遗图,向云岭之下疯狂掘进。 他怕死。 所以他要挖出一条,比王座的命令更深的退路。 工堂最是安静。 云岭大师兄面如死灰,他将那两张拼接在一起的兽皮地图供奉在丹炉之前,仿佛那不是地图,而是两道催命的符咒。 他身旁,两名师弟正小心翼翼地修复着那座被佛光炸毁的丹炉。 他们知道,自己的道观,已经成了那位新王的兵工厂。 而他们,就是第一批身不由己的工匠。 议事大殿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靠坐在石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静静地消化着这场由他亲手掀起的风暴。 他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正静静地躺在掌心。 他没有打开。 只是将舍利子那股镇压万物的温润佛性,当成了淬炼神魂的磨刀石。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股佛魔交织的剧痛,却也让他的意志,变得更加坚韧。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他们,各怀鬼胎。” “我知道。”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收起骨匣,将那两张拼接在一起的妖庭遗图,铺在了身前的石桌上。 “天河水府,叛将敖……” 他的指尖,划过那行用血色朱砂写就的小字,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暗堂的蛇,查得如何了?” “有了一些眉目。”游子回答,声音压得很低,“万年之内,东海龙宫曾有一位三太子,因触犯天条,被剔去仙骨,贬下凡间。” “他的名字,叫敖丙。” 朱宁的指尖,停了。 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敖丙。 “但他并未身死。”游子继续说道,“有传闻说,他被一位截教大能暗中救走,从此下落不明。” 截教。 这个词,像另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了朱宁的心上。 “继续查。”朱宁的声音嘶哑,“我要知道,他与这座妖庭废都,究竟有何牵连。” “明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负责守卫的熊妖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充满了无法伪装的惊恐。 “大……大王!不好了!” “地堂……地堂的隧道,挖出事了!” 朱宁猛地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说清楚!” “他们……他们在云岭之下,挖到了一片空的!”熊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那下面……那下面好像是一座巨大的……骸骨深坑!” “带路。”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身影在没入大殿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云岭之下,新开凿的地道阴暗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土腥,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尘封了万年的死气。 朱宁走在最前面,地龙骨甲将所有湿气尽数隔绝在外。 新任的蜈蚣王几乎是匍匐着跟在他身后,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恐惧。 “就……就在前面,大王。” 地道的尽头,是一片被强行凿开的巨大豁口。 一股更加冰冷、也更加纯粹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豁口之外,并非他想象中的废都宫殿。 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骨的海洋。 无数早已风化了的巨大骸骨,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构成了一座真正的,埋葬了整个时代的巨坟。 而在那片骸骨海洋的最中央,一座由更加庞大、也更加完整的龙骨盘踞而成的白骨王座之上,静静地,插着一杆早已失去了所有光泽的…… 画杆方天戟。 第240章 龙骨王座 豁口之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骨海洋。 那股被尘封了万年的死气,混杂着更加古老、也更加纯粹的龙威,如同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拍在朱宁的脸上。 他那副刚刚重塑的地龙骨甲,竟在这股威压下发出一阵细微的呻吟。 新任的蜈蚣王早已瘫软在地,巨大的复眼里倒映着那片白骨的汪洋,连动弹一根触须的勇气都已丧尽。 朱宁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片埋葬了整个时代的巨坟。 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叠叠的骸骨,最终落在了那片海洋的最中央。 一座王座。 一座,由更加庞大、也更加完整的龙骨盘踞而成的白骨王座。 王座之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杆早已失去了所有光泽的画杆方天戟,斜斜地插在那里,戟刃直指洞顶那片无尽的黑暗。 仿佛要将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那……那是什么……”蜈蚣王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 朱宁没有回答。 他一步踏出,走入了那片白骨的海洋。 “咔嚓。” 脚下的骸骨应声碎裂,化作最细腻的粉末。 他一步步,向着那座龙骨王座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让这片死寂的世界,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龙骨的威压就越是强烈。 蜈蚣王不敢跟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尊骨白的魔神,独自一人,走向那片禁忌的中心。 朱宁的脚步,停了。 他离那座王座,已不足十丈。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杆画杆方天戟的戟身之上,刻着两个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妖文。 “天河”。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河水府。 这杆戟,是那名龙族叛将的兵器!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试图用神念去触碰那杆沉寂了万古的凶兵。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杀意,毫无征兆地,从那杆方天戟之上轰然爆发! 那不是怨念,更非残魂。 而是一种纯粹的,宁折不弯的,战意! 朱宁闷哼一声,只觉神魂仿佛被万千钢针狠狠刺穿,踉跄着倒退了半步。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仅仅是残存的战意,便已如此恐怖。 这杆戟的主人,生前究竟是何等存在? 朱宁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没有再贸然试探。 他的目光,从那杆凶兵上移开,落在了那座由龙骨盘踞而成的王座之上。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缓缓上前,绕过那杆方天戟散发出的无形气场。 他看到了。 在王座的扶手之上,用一种更加锋利的笔触,刻着一行小字。 字迹潦草,充满了不甘与决绝。 “天庭有叛,罪在灌江口。” 又是这句话!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几乎可以断定,留下这行字的,与地牢中那具天兵骸骨,乃是同一人。 可他为何要将遗言,刻在这里? 朱宁的目光再次扫过王座,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在王座的另一侧,那同样由龙骨构成的扶手上,还有另一行字。 字迹截然不同,充满了张狂与霸道。 “敖某一生,不敬天地,不礼鬼神。” “只恨,信错了兄弟。” 朱宁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他缓缓伸出手,骨白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入手冰凉,却又透着一股仿佛能灼伤神魂的,滔天恨意。 就在这时。 那杆斜插于王座之上的画杆方天戟,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这迟来了万年的…… 触碰。 第241章 戟名天河 那杆画杆方天戟,轻轻震动了一下。 万古的死寂中,这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鸣,却如惊雷般在朱宁神魂深处炸响。 他骨白的指尖,还停留在“信错了兄弟”那行刻字上。 冰冷的龙骨,透着一股能灼伤神魂的滔天恨意。 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他没有再去看那两行遗言。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杆斜插于王座之上的凶兵。 它在回应。 回应的不是力量,而是那份跨越了万古的不甘。 新任的蜈蚣王早已瘫软在豁口之外,巨大的复眼里只剩下无法稀释的恐惧。 朱宁没有理会他。 他一步步,再次向那座龙骨王座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方天戟的无形气场就越是凌厉。 纯粹的战意如千万根钢针,刺得他地龙骨甲嗡嗡作响。 朱宁停在气场边缘,不再前进。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一缕融合了佛魔骸骨之力的妖力,缓缓浮现。 他没有攻击,只是将这缕驳杂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 嗡! 方天戟再次震动,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暴虐! 那股纯粹的战意轰然爆发,将朱宁探出的那缕妖力绞得粉碎! 朱宁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了半步。 这杆戟,不认他这身东拼西凑的力量。 朱宁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左肩,那枚早已隐没的独眼狼首图样,血光一闪。 一股纯粹的暴戾魔意,如一头无形的凶狼,咆哮而出。 结果,还是一样。 方天戟的战意更加凌厉,仿佛被触怒的神只,连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佛光,亦是如此。 这杆戟,不敬神佛,不礼妖魔。 它只忠于它唯一的主人。 朱宁沉默了。 他看着那座空无一人的王座,看着那杆孤傲了万古的凶兵,脑海中,一个疯狂的念头,轰然炸开。 他不再试图用任何力量去触碰。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将自己的神念,化作最纯粹的意志,再次探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意志里没有贪婪,没有试探。 只有那句,他刚刚从龙骨上感受到的滔天恨意。 嗡! 画杆方天戟,剧烈地颤鸣起来! 那股凌厉的战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找到了知音般的,苍凉与悲鸣。 它不再排斥。 朱宁的神念,第一次,毫无阻碍地,触碰到了那冰冷的戟身。 轰! 一幅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天河倒灌,血染九霄。 一名身披金甲、看不清面容的龙族神将,手持这杆方天戟,正与另一尊更加伟岸的身影死战。 他身后,是无数妖族战士的尸骸。 他面前,是他曾经最信任的袍泽。 画面,戛然而止。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与方天戟的连接应声崩断。 他脱力般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他看到的,是背叛。 一场,足以颠复上古妖庭的惊天背叛。 朱宁缓缓站起身。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远没有资格,去握住这杆承载了无尽怨念的凶兵。 它不是一件兵器。 它是一把钥匙,也是一道枷锁。 它在等。 等一个,能替它主人,完成那场未竟之战的人。 朱宁没有再停留。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龙骨王座,将那杆名为“天河”的方天戟,牢牢刻在了自己的神魂深处。 他转身,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大……大王……” 蜈蚣王看着那尊从白骨海洋中走回的魔神,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朱宁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将自己冰冷的声音,留在了这片死寂的巨坟里。 “封死这里。” “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第242章 裂骨为基 朱宁的身影从那片白骨海洋中退出,地龙骨甲之上,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浸透了万古的死寂。 新任的蜈蚣王瘫软在豁口之外,巨大的复眼倒映着那尊缓缓走来的魔神,连呼吸都已停滞。 朱宁没有看他。 他只是转过身,用那双不带丝毫情感的死寂眼瞳,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龙骨王座。 “石穿,土越。” 两道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地道深处传来,带着绝对的服从。 “属下在。” “把这里,给我封死。”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转圜的余地,“用你们挖出来的所有石头,我要这里,在百年之内,不见天日。” 蜈蚣王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位新王,要将这片足以颠覆三界的禁忌之地,彻底埋葬。 也埋葬所有,不该存在的窥探。 朱宁没有再停留,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来时的幽深地道之中。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碎裂的神魂之上。 回到元磁矿洞时,他几乎是靠着石壁,才勉强站稳。 “大人!” 游子第一时间从石台的阴影中飞出,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朱宁摆了摆手,径直走向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 他重重地坐下,整座洞窟都随之微微一颤。 他需要时间。 需要消化那座龙骨王座带来的惊骇,也需要将自己这副濒临极限的身躯,重新拼凑起来。 第243章 磨刀霍霍向天河 半月之期,已过其七。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伤势带来的疲惫已被一种更加深沉的锋锐取代。 “说。” “战堂的斧头,已经砍进了黑风双煞的旧地。”游子语速极快,带着一丝兴奋,“熊山不计伤亡,三日之内连下七座山头,收编散妖近五百,粮草缴获无数。”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熊山是柄好斧头,够重,也够快。 “暗堂的蛇信,也探回来了。”游子继续说道,“万年之内,四海龙宫确有一位三太子,名敖丙,因在陈塘关犯下杀孽,被剔去仙骨,打落龙身。” “但卷宗记载,他已被哪吒打杀,魂归封神榜。”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封神榜。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工堂那边,云岭那三条老狐狸,有了发现。”游子的声音变得凝重,“他们说,那张妖庭遗图的兽皮,取自上古异兽‘谛听’。”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此兽能辨三界真伪,它的皮,天生便能隔绝大部分窥探,更能记录声音。” 游子顿了顿,漆黑的豆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大师兄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地脉之力,他或许能从那张图里,听见一些……不该被听见的声音。” 朱宁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三条老狐狸,终于开始展露他们真正的价值了。 “地堂呢?” “骸骨深坑,已经彻底封死。”游子回答,“石穿和土越用元磁矿石混杂山岩,将那里堵得严严实实。但蜈蚣王的斥候回报说,深坑之下,似乎还有别的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下地,撞门。” 朱宁的指尖,停了。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半月之期,将至。 他的刀,磨得差不多了。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三日之后,北坡校场。” “四堂堂主,亲率麾下最精锐的百人队,前来集结。” 游子愣住了。 “大人,您这是要……” “新王登基,总要犒赏三军。” 朱宁缓缓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由穿山甲兄弟挖出的,通往浪浪山各处的幽深隧道。 “也该让他们看看。”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跟着我,究竟能吃到多大一块肉。” 三日后,北坡校场。 妖气冲天。 战堂的熊妖,身披元磁黑甲,沉默如铁。 暗堂的蛇卫,隐于青雾之中,毒息弥漫。 地堂的蜈蚣斥候,匍匐在地,悄无声息。 工堂的道人,则面如死灰,捧着丹炉与罗盘,仿佛一群行尸走肉。 四支截然不同的队伍,泾渭分明地立于校场之上,气氛压抑如铁。 朱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座由巨石开凿而成的议事大殿之前。 他没有坐上王座。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下方那四张各怀鬼胎的脸。 “今日召集各位,只为一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他缓缓摊开手,那两张拼接在一起的妖庭遗图,无风自动,悬浮于半空。 “此图,名为‘天河’。” “图的尽头,是一座上古妖庭的废都。” 他骨白的指尖,划过那座位于废都核心的巨大宫殿轮廓。 “那里,有你们无法想象的传承,法宝与丹药。” “也有,足以让你们魂飞魄散的危险。”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随我,踏平那座水府,里面的东西,各凭本事。” “或者……” 他缓缓握拳。 “现在就滚回你们的洞府,祈祷下一个被写进屠宰簿的,不是你们自己。” 整个校场,死一般寂静。 熊山第一个单膝跪地,巨斧拄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战堂,愿为大王先锋!” 蛇母妖娆的身影从青雾中走出,她缓缓跪下,声音柔媚,却带着一丝蛇蝎般的决绝。 “暗堂,愿为大王……探路。” 蜈蚣王与云岭大师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他们别无选择。 “地堂……工堂,愿为大王效死!” 朱宁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很好。”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云岭的方向。 “全军,开拔。”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自远方的天际传来! 一只通体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怪鸟,如同一道坠落的流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狠狠地,钉向了校场的中央! “噗嗤!” 怪鸟在距离朱宁不足三丈之地,力竭坠地,化作一捧黑色的飞灰。 只有一枚被黑火烧灼得焦黑的竹简,静静地躺在地上。 竹简之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用利爪,仓促划出的,狰狞的“鬼”字。 是狼渊的信。 第244章 王座下的鬼信 校场之上,死一般寂静。 那只燃烧着黑火的怪鸟已化作飞灰,只留下一枚焦黑的竹简,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股不祥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 熊山和他麾下的熊妖军阵,蛇母和她的毒卫,所有妖物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小小的竹简上,眼中是无法稀释的惊骇。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那枚竹简上,用利爪仓促划出的,狰狞的“鬼”字。 是狼渊的信。 他缓缓走上前,弯腰,将那枚尚有余温的竹简捡起。 入手滚烫,一股暴虐而混乱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反噬而来,却在触碰到地龙骨甲的瞬间,被那股厚重的力量碾得粉碎。 他将一丝妖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其中。 嗡! 竹简猛地一颤,表面那个狰狞的“鬼”字竟毫无征兆地燃起一捧黑色的火焰! 火焰无声,却仿佛能灼烧神魂。 一道微弱却无比焦急的神念,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六个字。 “速来鸦境,收尸。” 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鸦境,是狼渊为他安排的第一个藏身之所,也是他与那头老狼心照不宣的联络点。 而“收尸”二字,更是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他缓缓握紧了那枚竹简,焦黑的木屑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 他刚刚整合四堂,立下王权,正欲挥师杀入那座妖庭废都,开启自己真正的成王之路。 可这枚来自狼渊的“鬼信”,却像一柄从天而降的重锤,将他所有的计划都砸得粉碎。 去,还是不去?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下方那四支各怀鬼胎,却又同样被他威压震慑的军队。 这是他刚刚拼凑起来的班底,是他在这片废墟之上,立足的根本。 他不能离开。 可狼渊,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知晓“天庭有叛”背后隐秘的线索。 那头老狼,绝不能死。 “大军暂缓。”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熊山愣住了,眼中充满了不解,却还是第一时间单膝跪地。 “遵命!” 朱宁没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道隐于青雾之中的妖娆身影上。 “暗堂。” “妾身在。”蛇母的身影缓缓浮现,她躬身行礼,姿态谦卑。 “我要你在半个时辰之内,查清鸦境周围的所有动静。”朱宁的声音冰冷,“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遵命。”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那名匍匐在地的蜈蚣王。 “地堂。” “小……小妖在!” “我要你的子孙,立刻清空所有通往鸦境的地道。我要一条,最快,也最隐蔽的路。” “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面如死灰的云岭大师兄身上。 “工堂。” “罪……罪人在。” “修复那座被你炸毁的丹炉。”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要它,在我回来之前,能重新点火。” 一道道命令,从这座刚刚立起的王座之上发出,精准且冷酷。 四堂堂主不敢有半分违逆,各自领命,化作四道不同的流光,消失在校场的尽头。 整个校场,重归死寂。 只剩下那尊骨白的王,和那三百名沉默如铁的熊妖精锐。 朱宁缓缓转过身,走入了那座森然的议事大殿。 他知道,自己必须亲自去一趟。 他像一头刚刚占山为王的孤狼,却不得不在獠牙最锋利的时候,去赴另一头老狼的,生死之约。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鸦境,是陷阱吗?” “或许是。”朱宁靠在冰冷的石柱阴影里,缓缓闭上了眼,“但有些陷阱,明知是死路,也必须去闯。” 他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守好这里。”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疲惫。 “等我回来。” 第245章 鸦境收尸 王座冰冷,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朱宁转身,走入议事大殿最深沉的黑暗。 鸦境。 收尸。 狼渊的信,像一根扎进齿轮里的钢针,让他刚刚启动的战争机器,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没有半分迟疑,身影在没入大殿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北坡之下,一条新开凿的地道幽深而死寂。 这是地堂的作品,粗糙,却有效。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元磁矿石特有的金属腥气。 朱宁的身影在地道里飞速穿行。 地龙骨甲与岩壁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将黑暗甩在身后。 那头老蜈蚣没有骗他。 这条路,是通往鸦境最快的捷径。 半个时辰后,他停下了脚步。 地道的尽头,是一片被新土掩盖的出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上方那片熟悉的,属于鸦境的稀薄妖气。 可那妖气之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朱宁没有立刻出去。 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地脉链接】的天赋无声开启。 大地,成了他延伸的感官。 风声,草木摇曳声,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没有埋伏,没有打斗。 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朱宁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从那片新土之中缓缓“浮”现。 他站在一棵枯死的古槐之下,与阴影融为一体。 鸦境,还是那个他记忆中的破败模样。 倾颓的石像,杂草丛生的废墟,一切都未曾改变。 可那股血腥味,却更加浓郁了。 它像一根无形的引线,指向了那座他曾经藏身过的,最不起眼的洞窟。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半分迟疑,身影在没入古槐阴影的刹那,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像一道贴地疾驰的白色鬼影,在废墟与乱石间闪烁。 洞口,空无一人。 可那股血腥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朱宁停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入。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扫过洞口每一寸地面。 没有陷阱,没有禁制。 只有几滴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他一步踏入。 洞窟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朽。 一具尸体,正静静地躺在他曾经铺设过干草的石床之上。 那不是狼渊。 而是一名身着破烂黑袍,身材高瘦的……鬼使。 正是那日,在元磁矿洞里,对他出言不逊的那个。 他死了。 死得很干脆。 眉心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贯穿了整个头颅,神魂俱灭。 朱宁的目光,缓缓下移。 在那名鬼使早已冰冷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枚东西。 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由某种不知名金属打造的,残破的令牌。 令牌之上,只有一个残缺的,用古老篆文书写的“令”字。 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他从枯骨林,上一任狼大人尸骸旁,挖出的那半枚令牌! 它怎么会在这里? “你来了。” 一个沙哑的、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的声音,从洞窟最深沉的黑暗中,缓缓响起。 狼渊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苍老了,那只浑浊的独眼之中,布满了血丝。 他手中那柄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短刀,此刻竟插在自己的左肩,黑色的血液,正顺着刀身缓缓滴落。 他受伤了。 伤得很重。 第246章 第三个影子 洞窟里,血腥味与腐朽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狼渊靠着潮湿的石壁,他肩上那柄短刀还在滴血,黑色的血液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具鬼使的尸体,也看着狼渊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 “我的令牌,为何会在他手上?”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它本就不该在你手上。”狼渊的回答,同样冰冷。 他缓缓伸出那只完好的爪子,指向了那具尸体。 “这是上一任狼大人留下的东西,是他从那座废都里带出来的,唯一的遗物。”狼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也是他的催命符。” 朱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有人在找这东西。”狼渊继续说道,“他们不是天庭的人,也不是你我这样的山野精怪。”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忌惮。 “他们是影子。” “一群,替真正的大人物,清理脏东西的影子。” 朱宁沉默了。 “他们找到了我的鬼,用最干净利落的方式杀了他。”狼渊的独眼,死死锁定了朱宁,“然后,把这枚本该埋在地底的令牌,放在了他手上。” “他们想告诉我,你,不可信。” “也想告诉你,”狼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你的背后,一直有一双眼睛。” 洞窟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宁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就是网上那只最显眼,也最无知的飞虫。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狼渊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们盯上那座废都,已经很久了。” 他缓缓地,将那柄插在自己肩上的短刀,一寸寸地拔了出来。 没有惨叫,只有肌肉被撕裂的沉闷声响。 “我需要一个地方养伤。”狼渊的声音变得更加虚弱,却也更加危险,“一个,连鬼都找不到的地方。” 朱宁没有立刻回答。 “你新收的那几条狗,看起来不错。”狼渊的独眼里,闪烁着幽冷的光,“尤其是那条蛇和那群蜈蚣。” “我要你,用它们为我布一张网。” “一张,能把那些影子,暂时挡在外面的网。”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空旷的洞窟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我凭什么帮你?” “凭这个。” 狼渊从怀中,扔出了一件东西。 那不是法宝,也不是丹药。 那是一本用人皮缝制的,散发着浓郁怨气的册子。 《屠宰簿》。 但与朱宁从天庭那里得来的金光名册不同,这本册子,是实体。 “天庭的屠宰簿,是表。”狼渊的声音变得无比幽深,“我这本,是里。” “这里面,记录着浪浪山上每一个妖洞的真正价值,也记录着……天庭每一次‘放牧’之后,那些失踪妖兵的真正去向。” 朱宁缓缓打开了册子。 一股更加浓郁的血腥与怨气,扑面而来。 “他们没有死。”狼渊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魔鬼低语,“他们只是被送去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比地府更深,比炼妖司更可怕的地方。” “天河水府。”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帮我挡住那些影子。”狼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交易的意味,“这本里册,连同它背后所有的秘密,都是你的。” 朱宁缓缓合上了册子。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成交。” 他只说了两个字。 狼渊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转身,整个身影竟如同融化的蜡像,缓缓地,渗入了身后的石壁阴影之中。 “记住。” 他最后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 “别相信任何一个……” “影子。” 洞窟里,重归死寂。 只剩下朱宁,和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他缓缓走到尸体前,将那半枚残破的令牌,从那冰冷的手中,重新拿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这只刚刚爬出泥潭的猪,在这盘更大的棋局上,终于有了第一份,可以被称为“筹码”的东西。 一份,用无数妖兵的性命与怨念,铸就的血色筹码。 第247章 王座下的第三个影子 朱宁走出洞窟。 洞外的天光,带着一丝腐朽的血腥。 狼渊的警告还在耳边,那本冰冷的人皮册子,却在他怀中微微发烫,像一块新烙下的罪印。 他没有回头。 那具鬼使的尸体,连同那半枚被当做警告信的令牌,都将被这座破败的鸦境,连同它所有的秘密,一同吞噬。 朱宁的身影融入林间的阴影,没有半分停留。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以一种不计代价的速度,向着南岭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座裂骨铸就的王座之上。 然后,将这张刚刚被掀开一角的,更庞大、也更血腥的棋盘,重新摆正。 元磁矿洞深处,死一般寂静。 朱宁的身影从一条新开凿的矿道中“浮”现,地龙骨甲之上,还带着鸦境的潮湿。 游子第一时间从石台的阴影中飞出,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 “计划有变。” 朱宁的声音嘶哑,他径直走向洞窟的最深处,在那块最大的元嘉磁矿石上坐下。 他缓缓摊开手,那本由人皮缝制的,散发着浓郁怨气的《屠宰簿》,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游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那本册子上,嗅到了一股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纯粹的死亡。 “这是……” “我们的新地图。”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也是我们的新枷锁。” 他没有解释太多。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命地堂,即刻起,停止所有向外的扩张。” 蜈蚣王的身体猛地一僵,巨大的复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我要他,在南岭山腹的最深处,为我挖出一座新的洞府。”朱宁的声音冰冷,“一座,连鬼都找不到的,绝对死寂的洞府。” “是。”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命暗堂,收缩所有探查四海龙宫的眼线。” 蛇母妖娆的身影微微一顿,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我要她,用她所有的毒蛇和蝎子,为我布一张网。”朱宁顿了顿,“一张,能把所有藏在浪浪山阴影里的‘老鼠’,都给我揪出来的网。” “遵命。” “命工堂,暂停所有对妖庭遗图的破解。” 云岭大师兄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有半分表露。 “我要他们,将所有的地脉之火,都用来炼制一样东西。”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那枚从天兵骸骨处得来的残破耳坠,无声地浮现。 “我要他们,为我炼制出,能隔绝一切窥探的‘静音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身披重甲,煞气冲天的熊山身上。 “战堂。” “小的在!” “原定进攻天河水府的计划,暂缓。” 熊山愣住了,眼中充满了不解。 朱宁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我要你,带着你的人,把我们刚刚打下的所有地盘,给我守死了。” 他缓缓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由他亲手搅乱,又正在被他强行整合的黑暗世界。 “从今天起,浪浪山,封山。” 他的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在四位堂主的耳边轰然炸响。 “我要这浪浪山,变成一座铁桶。” “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来。” “一只老鼠……”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也休想跑出去。” 第248章 封山令 浪浪山,静得可怕。 一道无形的铁幕,自北坡那座新立的王座落下,将整座山脉与外界彻底隔绝。 封山令,已经下达了七十二个时辰。 元磁矿洞深处,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矿石上。 冰冷的能量如溪流,冲刷着他地龙骨甲上新生的裂痕。 那本由人皮缝制的《屠宰簿》,静静地放在他膝上,散发着足以冻结魂魄的怨气。 他没有翻看。 狼渊的警告,那个名为“影子”的威胁,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刚刚建立的这台脆弱战争机器。 洞口的光影微微一动,游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进来,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 “大人,山上的风,很乱。”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说。” “战堂的熊,快疯了。”游子语速极快,“熊山把三百精锐往死里练,每天都有妖兵在对练中伤残。他说,王座的刀,不能生锈。”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暗堂的蛇,更毒。”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蛇母的人像幽灵,昨夜清理了东山隘口的三窝野狼精。她说,那是‘影子’留下的暗桩。”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借刀杀人,清除异己。 这条蛇,果然聪明。 “让她继续。” “地堂的蜈蚣,最老实,也最滑头。”游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屑,“他的人日夜不停,已经为您在南岭山腹最深处,挖出了一座新地宫的雏形。但……” “他也为自己,留了三条退路。” 朱宁没有丝毫意外。 “工堂呢?” “云岭那三条老狐狸,快被榨干了。”游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快意,“他们说,‘静音符’的炼制极为耗费心神,半月之内,最多只能交出十枚。” 朱宁沉默了。 十枚,太少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洞外传来。 石穿拖着一具早已冰冷的熊妖尸骸走了进来,甲壳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 “大人!”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怒意,“北坡粮道的一支巡逻队,没了。” 朱宁猛地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怎么回事?” “一击毙命。”石穿将那具尸体扔在地上,“伤口很奇怪,像被某种影子,活生生掏空了心脏。” 朱宁缓缓走上前,蹲下身。 他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那熊妖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焦黑的空洞。 没有血。 所有的血肉与生机,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某种东西彻底吞噬。 “现场,还发现了这个。” 石穿摊开爪子,掌心是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漆黑的鳞片。 鳞片之上,没有任何妖气,只有一股纯粹的,仿佛来自深渊的阴冷。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站起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命四堂堂主,即刻起,放下手中所有事务。” “半个时辰之内,到北坡议事大殿。” 游子愣住了。 “大人,您这是要……” “影子,已经进来了。”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那具焦黑的尸体。 “既然客人已经上了门。”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那我们这些做主人的……总要备一份,像样的大礼。” 第249章 第三个影子 北坡议事大殿,死一般寂静。 风从殿外灌入,卷起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腥,却吹不散那凝如实质的压抑。 熊山第一个赶到,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尊铁塔,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一颤。 他看着大殿中央那具焦黑的尸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怒。 蛇母第二个出现,她妖娆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殿中。 她没有看那具尸体,狭长的凤眸只是落在了那尊坐在阴影里的王座之上。 新任的蜈蚣王和云岭大师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了进来,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朱宁靠坐在那张由巨石开凿的王座上,地龙骨甲之上,裂痕依旧。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瞳,缓缓扫过他麾下这四位各怀鬼胎的堂主。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地上那具尸体。 “半个时辰前,死在北坡粮道。” 他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却像一柄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入每一个妖物的心。 “心脏被掏空,死状与那名鬼使,一模一样。” 蛇母的瞳孔微微一缩。 朱宁没有理会她的反应,他将那枚漆黑的鳞片,扔在了尸体旁。 “现场,只留下了这个。” 熊山第一个上前,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枚鳞片,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即猛地摇头。 “不是妖气。”他闷声闷气地说道,“倒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臭味。” 蛇母也缓缓上前,她没有用手去碰,只是用那双狭长的凤眸,仔细地端详着。 片刻之后,她那张妖娆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凝重。 “这不是鳞片。”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这是某种东西,在高速穿行时,从身上剥落的甲壳碎片。”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尊坐在阴影里的王。 “能留下这种碎片的,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天生的异种,肉身强横到足以硬抗罡风。” “另一种,”蛇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某种……被炼制出来的傀儡。”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暗堂。” “妾身在。” “我要你在一天之内,查清这东西的来历。”朱宁的声音冰冷,“我要知道,浪浪山方圆百里,还有多少这种‘影子’。” “遵命。”蛇母躬身退下,妖娆的身段隐入一片青雾,消失不见。 “地堂。” “小……小妖在!”蜈蚣王猛地抬头,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恐惧。 “我要你的子孙,立刻清查所有地道。”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要知道,那些‘影子’,除了天上,还能从哪里进来。” “是!”蜈蚣王不敢有半分迟疑,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钻入了地底。 “工堂。” “罪……罪人在。”云岭大师兄面如死灰。 “我要你,放下手中所有事务。”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我要你,为我炼制出,能探查这种阴冷气息的罗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身披重甲,煞气冲天的熊山身上。 “战堂。” “小的在!” “从今天起,北坡巡山营,日夜巡视。”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我要这浪浪山,变成一张网。” “任何一个未经允许闯入的‘影子’……” 他缓缓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由他亲手搅乱,又正在被他强行整合的黑暗世界。 “都给我,活捉回来。” 第250章 王座下的第一块磨刀石 北坡议事大殿,死一般寂静。 风从殿外灌入,卷起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腥,却吹不散那凝如实质的压抑。 一具焦黑的熊妖尸骸,静静地躺在大殿中央。 它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空洞,像一张无声嘲讽的嘴。 朱宁靠坐在那张由巨石开凿的王座上,地龙骨甲之上,裂痕依旧。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死寂的眼瞳,缓缓扫过他麾下这四位各怀鬼胎的堂主。 熊山第一个上前。 他魁梧的身躯蹲下,指甲划过那焦黑的空洞,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怒。 “大人,”他闷声闷气地说道,“末将,要为他报仇。” 蛇母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到尸体另一侧。 她没有看那狰狞的伤口,狭长的凤眸只是落在了那枚漆黑的鳞片上。 新任的蜈蚣王匍匐在地,巨大的复眼里只剩下无法稀释的恐惧。 云岭大师兄则面如死灰,他看着那枚碎片,仿佛看到了一道催命的符咒。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不发一言。 他像一头最有耐心的孤狼,审视着自己刚刚拼凑起来的,这副脆弱的战争机器。 “暗堂。” 终于,他开口了。 蛇母躬身,姿态谦卑,声音却带着一丝蛇蝎般的阴冷。 “回禀大人,妾身的人像水银,渗进了浪浪山的每一道缝隙。” “可那些‘影子’,像风。” “他们来无影,去无踪。除了这枚碎片,没有留下任何气息,任何痕迹。” 蛇母顿了顿,狭长的凤眸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他们,很专业。” 朱宁的指尖,停了。 “地堂。” 匍匐在地的蜈蚣王身体猛地一颤,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恐惧。 “回……回禀大王,小的……小的已命所有子孙,将浪浪山的地底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发现任何新的地道,也没有任何潜入的痕迹。”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没有痕迹,本身就是最有用的情报。 这意味着,那些“影子”的行动,大概率只在地面之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始终沉默的老道身上。 “工堂。” “罪……罪人在。”云岭大师兄面如死灰,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由龟甲与元磁矿石炼制而成的简陋罗盘。 “回禀大人,此物……或可一试。” 他将那枚漆黑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罗盘的中央。 嗡! 罗盘的指针,毫无征兆地,疯狂旋转起来! 它没有指向任何一个方向,只是在原地,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一声轻响,坚硬的龟甲之上,竟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这不是妖物!”大师兄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变了调,“这碎片之上,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它……它更像是一件,被炼制出来的……符甲!” 符甲。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砸入了在场所有妖物的心湖。 “继续。”朱宁的声音,依旧冰冷。 “罪人……遵命。”大师兄不敢有半分迟疑,“只需三日,罪人便能炼制出,专门追踪此物的‘寻影盘’。” 朱宁点了点头。 蛇找不到,蜈蚣挖不到,道士能追踪。 很好。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我没有三日。”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的石阶。 “影子,既然喜欢躲在暗处。”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我就点一把火,把他们都逼出来。” 他缓缓摊开手,那两张拼接在一起的妖庭遗图,无风自动,悬浮于半空。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明日,我将亲率战堂,进入妖庭遗迹。” “暗堂布防,地堂开路,工堂破禁。”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那四张各怀鬼胎,却又同样被他威压震慑的脸。 “我要让整个浪浪山都知道。” “我找到了,那座废都的钥匙。” “也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鼠看看。” 朱宁缓缓握拳。 “他们想要的‘奶酪’,究竟在谁的手里。” 第251章 王座为饵 敕令既出,大殿之内,再无半分声息。 熊山第一个领命,他巨斧拄地,对着那尊骨白的王座重重叩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煞气未散,战意已燃。 蛇母妖娆的身影隐入一片青雾,她狭长的凤眸里,最后瞥向那两张妖庭遗图的目光,冰冷而晦暗。 新任的蜈蚣王几乎是匍匐着退出了殿门,巨大的复眼里,恐惧与贪婪交织。 只有云岭的大师兄,面如死灰。 他捧着那枚简陋的罗盘,仿佛握住了一道催命的符咒。 四堂的獠牙,第一次被那只藏在幕后的大手,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大殿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靠坐在石柱的阴影里,地龙骨甲之上,古朴的纹路随着他的呼吸明灭。 “他们,各怀鬼胎。”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我知道。”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收起那两张拼接在一起的妖庭遗图,将其贴身藏好。 “一张饵,足以钓出所有藏在水下的东西。” 游子看着他那副尚未痊K的身躯,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忧虑。 “可您……” “死不了。”朱宁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打开,只是将舍利子那股镇压万物的温润佛性,当成了淬炼神魂的磨刀石。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股佛魔交织的剧痛,却也让他的意志,变得更加坚韧。 他需要时间。 也需要,等。 夜色如墨,悄然笼罩了浪浪山。 青木岭,蛇母斜倚在温玉软榻上,她没有点灯,任由洞府陷入一片漆黑。 “嘶嘶……” 一道微不可察的声响,从她脚下的阴影中传来。 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无声地吐着信子。 蛇母的脸色,第一次,变得真正凝重。 “断了?” 小蛇点了点头,随即整个身躯化作一滩腥臭的毒水,渗入了地底。 就在刚才,她派去监视妖庭遗迹入口的十条眼线,在同一时间,与她断绝了所有联系。 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好快的刀。”蛇母喃喃自语,妖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忌惮。 与此同时,云岭。 新开辟的炼器洞府之内,炉火熊熊。 大师兄面容枯槁,他将那枚漆黑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投入了炉火之中。 “滋啦!” 金色的仙火与凡间的炉火轰然对撞,爆开一团刺目的光。 大师兄闷哼一声,被那股反噬之力震得倒退了三步,脸色更加惨白。 他死死盯着炉火中那枚顽固不化的碎片,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道心正在寸寸崩塌。 这东西,根本不是凡火能炼化的。 就在他即将绝望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洞府之外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猛地回头。 可那里,除了被火光拉长的山石影子,空无一物。 错觉吗? 大师兄不敢再多想,只能将所有心神,重新投入到那座随时可能炸裂的丹炉之上。 北坡,议事大殿。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摊开手,那本由人皮缝制的,散发着浓郁怨气的《屠宰簿》,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天河水府……” 他的指尖,划过册子上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 “影子……” 他知道,自己这张网,已经惊动了水下真正的巨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自殿外传来! 一只负责警戒的乌鸦,竟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狠狠地钉在了大殿的门槛之上! 它的胸口,插着一根漆黑的,不知由何种材质打造的羽箭。 箭矢之上,没有任何妖气,只有一股纯粹的,仿佛来自深渊的阴冷。 游子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那只垂死的乌鸦身旁,漆黑的豆眼里,燃起了暴怒的火焰。 那只乌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了嘴。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将一枚东西,吐在了地上。 一枚,沾染着炉火与鲜血的,元磁罗盘的残片。 工堂,遇袭。 第252章 王座为饵 黑色的羽箭,钉死了最后一声鸦鸣。 游子的身体僵在原地,他那双漆黑的豆眼里,燃起了从未有过的暴怒与哀伤。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门槛上那具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同族尸体,看着那枚沾染了炉火与鲜血的元磁罗盘残片。 “大人……”熊山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怒意。 朱宁缓缓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他一步步走上前,弯腰,将那枚罗盘残片捡起。 入手冰凉,上面还残留着云岭大师兄那微弱而惊恐的气息。 “好快的刀。”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他刚刚才下达了以妖庭遗迹为饵的命令,对方的刀锋,便已精准地斩向了他这盘棋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那些“影子”,不仅知道他的计划,甚至能预判他的动作。 “传我的令。”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封锁北坡。” “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熊山愣住了,眼中充满了不解,却还是第一时间单膝跪地。 “遵命!” 朱宁没有再理会他。 他的身影在没入大殿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 云岭之下,新开凿的地道幽深而死寂。 朱宁的身影在地道里飞速穿行,地龙骨甲与岩壁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将黑暗甩在身后。 半个时辰后,他从云岭后山一处隐蔽的洞口“浮”现。 没有喊杀声,没有血腥味。 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曾经炉火熊熊的炼器洞府,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 那座被寄予厚望的丹炉,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中断开,烧红的炉壁上,还残留着一个狰狞的爪印。 云岭大师兄瘫软在丹炉的废墟旁,他宽大的道袍被撕得粉碎,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那两名师弟,则早已化作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一击毙命,神魂俱灭。 朱宁缓缓走上前,蹲下身。 他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大师兄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伤口焦黑,没有血。 所有的生机,仿佛都在一瞬间被那只爪子彻底吞噬。 “咳……咳咳……” 大师兄艰难地睁开了眼,他那双浑呈的眼眸里,只剩下无法稀释的恐惧。 “影……影子……”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他们只要……罗盘……”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枚从北坡带回的罗盘残片,放在了老道的眼前。 大师兄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光亮。 “是……是三清铃……” “他们……他们的目标……是那座废都里的……三清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最后的一丝生机,彻底断绝。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三清铃。 那件被他用来试探道袍虚影的法宝。 “影子”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妖庭遗图。 而是那件,能镇压灵脉,也可能与那位天庭叛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道门法器。 “大人。” 游子的身影从一块断裂的横梁阴影中飞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肩头。 “暗堂的蛇,在周围发现了这个。” 他从翅膀下,抖落了另一枚东西。 一枚,同样漆黑,却更加完整的甲壳碎片。 朱宁接过,将其与之前在北坡发现的那枚放在一起。 两枚碎片,严丝合缝。 “他们,还在。”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朱宁缓缓握紧了那枚完整的碎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那股纯粹的阴冷。 “我知道。”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敕令。 “计划不变。” “明日,我将亲率战堂,进入妖庭遗迹。” 游子愣住了。 “大人,这……” “饵,已经放出去了。”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现在,就看那条鱼……” “敢不敢,来咬钩了。” 第253章 王座为饵,静待鱼来 翌日,云岭。 天光未亮,山脚下已是妖气冲天。 熊山的战堂走在最前,三百名熊妖精锐身披元磁黑甲,沉默如铁。 它们的呼吸沉重,汇成一片压抑的死寂。 蛇母的暗堂隐于其后,五十名蛇卫的身影在山间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没有实体的鬼魅。 更远处,是新任蜈蚣王的地堂,百名斥候早已潜入地底,只留下一片被翻动的新土。 三路大军,将这座刚刚易主的仙家福地,围得水泄不通。 朱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片早已枯死的桃林之前。 他没有看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妖兵。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被血色纹路覆盖的大地,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不出半分情感。 “大人。” 熊山、蛇母、蜈蚣王,三位堂主的身影自军阵中走出,单膝跪地。 “战堂,入阵。”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转圜的余地。 熊山愣住了,眼中充满了不解。 那片杀阵虽已被破解,可残留的怨念依旧能对妖兵造成不小的损伤。 但他没有质疑。 “遵命!” 熊山重重叩首,转身,巨斧拄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战堂听令!”他的咆哮声如同惊雷,“随我,踏平这片死林!” 三百熊妖精锐没有半分迟疑,结成战阵,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悍然冲入了那片不祥之地。 “暗堂,散开。” 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道妖娆的身影上。 蛇母躬身,姿态谦卑,妖娆的身段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山林的阴影。 她的毒蛇与蝎子,将成为这张大网最敏锐的神经。 “地堂,守住出口。” “小……小妖遵命!”蜈蚣王不敢有半分怠慢,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钻入了地底。 命令下达,三路大军各司其职。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那枚来自天兵骸骨的残破耳坠,与那张泛黄的妖庭遗图,无声地浮现。 他一步踏出,走入了那片死桃林。 血色的纹路在他脚下亮起,却又在那枚耳坠散发出的威严仙力面前,温顺地熄灭。 他走得很慢,很稳。 他像一个真正的君王,走在自己布下的棋盘之上。 青铜巨门,再次缓缓开启。 一股比之前更浓郁、也更纯粹的蛮荒妖气,混杂着早已干涸的血腥与不散的怨念,扑面而来。 熊山和他麾下的熊妖军阵,早已等候在门前。 它们看着门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眼中是压抑不住的贪婪与嗜血。 “进去。”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敕令。 “我要你们,把那座废都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给我搬出来。” “我要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鼠看看。”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它们想要的‘奶酪’,究竟有多香。” 熊山不再有半分犹豫,他发出一声咆哮,第一个冲入了那片黑暗。 三百熊妖紧随其后,像一群被饥饿驱使的野兽,涌入了那座被尘封了万古的废都。 朱宁没有进去。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扇巨大的青铜门前。 他像一尊真正的,王座的化身。 他将自己,当成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 饵。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废都之内,不断传来熊妖们兴奋的咆哮与搬运重物的轰鸣。 废都之外,却安静得可怕。 暗堂的蛇信,没有传来任何警示。 地堂的斥候,也未曾察觉半分异动。 那些“影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门扉上轻轻敲击,耐心即将耗尽之时。 一道微弱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神念,毫无征兆地,自地底深处,轰然传来! 那不是蛇母的,也不是熊山的。 是那条被他派去守住龙骨王座出口的,蜈蚣王。 “大……大王!” “王座……王座前的方天戟……” “它……它动了!” 第254章 王座为饵,静待鱼来 朱宁的身影猛地一僵,那双死寂的眼瞳之中,第一次,倒映出无法掩饰的惊骇。 方天戟。 那杆插在龙骨王座之上,沉寂了万古的凶兵。 它为何会动? 难道是那些“影子”,绕过了他所有的防线,已经潜入了那片骸骨深坑?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却又被他用更冰冷的意志强行压下。 他没有动。 饵,还未离钩。 他的意志,冷硬如铁,顺着与地堂斥候建立的微弱联系,悍然回传。 “守住。” “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地底深处,那条新任的蜈蚣王接收到这道不带丝毫情感的敕令,巨大的复眼里只剩下无法稀释的绝望。 他不敢违抗。 可那杆方天戟传来的威压,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正一寸寸地,碾碎他脆弱的神魂。 就在这时。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废都入口那片最深沉的黑暗。 来了。 三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断裂的白玉石桥阴影中“浮”现。 它们没有妖气,没有生机,甚至没有重量。 它们穿着通体漆黑的甲胄,甲胄的表面流淌着一道道暗红色的符文,仿佛活物。 影子。 它们没有理会废都深处那震天的轰鸣,也没有在意那三路早已蓄势待发的妖军。 它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朱宁。 或者说,是那座通往废都的,青铜巨门。 三道黑影成品字形散开,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三具被最精准的丝线操控的傀儡。 它们缓缓逼近。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体内的地龙之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十丈。 五丈。 三丈。 就在为首的那道黑影即将踏入他攻击范围的瞬间。 朱宁,动了。 他没有后退,更没有召唤援军。 他右脚在布满尘埃的地面重重一踏! 轰!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不退反进,朝着那三道黑影,悍然冲锋! 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试一试这些“影子”的斤两! 那三道黑影似乎没想到这只“蝼蚁”竟敢主动反击,它们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是现在! 朱宁的左拳,那只伤势未愈,却早已被佛魔之力淬炼得无比坚韧的拳头,裹挟着【黑风狂血】的暴虐,狠狠地,轰向了为首那道黑影的胸口! 砰! 沉闷的巨响,如同山崩。 那道黑影竟不闪不避,任由朱宁的拳锋印在了自己的胸甲之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朱宁的拳锋之上,骨甲寸寸断裂! 而那道黑影,只是身形微微一晃,胸口的符文甲胄之上,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它的防御,比熊山的元磁黑甲更强! 另外两道黑影的攻势,也随之而至。 它们没有兵器,它们的利爪,就是最致命的兵器。 两道漆黑的爪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左一右,狠狠抓向朱宁的咽喉与心脏! 朱宁想也不想,【地脉链接】发动! 两面由元磁矿石与废都尘埃构成的厚重石盾,毫无征兆地,在他身侧凝聚成形! “噗嗤!” 石盾,如同纸糊。 那两道漆黑的爪影,毫无阻碍地,洞穿了石盾,狠狠印在了朱宁的地龙骨甲之上! 朱宁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重重撞在那扇冰冷的青铜巨门之上。 骨甲之上,两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触目惊心。 他受伤了。 一个照面,便已落入下风。 那三道黑影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再次成品字形,缓缓逼近。 朱宁缓缓地,从地上站起,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他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无声地浮现。 “看来,不拿出点真东西……”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真当我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第255章 骨匣为兵 三道黑影,三柄利爪,封死了所有生路。 朱宁靠着冰冷的青铜巨门,胸口剧痛,骨甲之上,两道狰狞的爪痕深可见骨。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最后的疯狂。 他没有再去看那三具逼近的符甲傀儡,而是缓缓摊开了那只完好的右手。 一只粗糙的,布满了古朴大地脉络的苍白骨匣,无声地浮现。 为首的黑影动作微微一顿,那双隐藏在甲胄之下的空洞眼眶,似乎流露出一丝困惑。 它们不认识这东西。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地,打开了骨匣。 没有金光万道,没有梵音禅唱。 只有一抹柔和的、仿佛能洗涤神魂的金色光晕,从匣中溢出。 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纯粹的佛性。 三道黑影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它们那副由不知名材质打造的漆黑甲胄之上,暗红色的符文如同遇到了克星,疯狂地闪烁、哀鸣! “滋啦!” 腥臭的黑烟,从它们的关节处蒸腾而起! 那不是血肉被灼烧的气味,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被彻底净化的污秽。 “吼!” 一声不似来自任何生灵的嘶鸣,从那三具符甲的内部,轰然传出! 它们不再有半分章法,竟舍弃了近在咫尺的朱宁,转身便要向来时的黑暗逃窜! 朱宁没有给它们这个机会。 “想走?”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甲的裂缝中挤出来的。 他将那枚金光内敛的舍利子,从骨匣中拈起。 他没有催动,只是将自己右臂之上,那若隐若现的金色佛文,与这枚佛门至宝的气息,连接在了一起。 嗡—— 一股更加浩瀚、也更加霸道的佛威,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金色的光,不再柔和。 它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最灼热的火! 那两具稍慢一步的黑影,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那金色的佛光当场笼罩。 它们那坚不可摧的符文甲胄,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净化! 两捧漆黑的飞灰,无声地洒落在万年的尘埃之上。 只有为首的那道黑影,在最后关头,竟不顾一切地自断一臂,用那条断臂引爆的阴冷能量,换来了一线生机,踉跄着遁入了废都更深沉的黑暗。 朱宁没有追。 他“噗”地喷出一口逆血,单膝跪地。 手中的舍利子光芒黯淡,被他迅速收回骨匣。 强行催动这等佛门至宝,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量。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那两捧漆黑的飞灰,又看了看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残影,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知道,“影子”的刀,断了一柄。 而他这块饵,也终于咬住了鱼钩。 朱宁没有再停留,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他没有选择退回青铜巨门。 他朝着废都的深处,那座名为“天河水府”的巨大宫殿轮廓,一瘸一拐地,潜了过去。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 他要在那条大鱼,真正回头之前,先一步,藏进它的巢穴里。 断裂的白玉石桥在脚下延伸,通往那片被遗忘的死寂。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 骨甲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这空旷的废都里显得格外刺耳。 街道之上,铺着厚厚的尘埃。 巨大的妖族骸骨如沉默的礁石,散落在道路两旁。 倾颓的宫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于黑暗中的远古凶兽。 这里,是一座埋葬了整个时代的巨坟。 朱宁没有心思去探查。 他所有的心神,都用来压制体内那翻涌的气血,和那股随时可能再次追来的,致命的阴冷。 他需要一个藏身之所。 一个,能让他暂时舔舐伤口的安全巢穴。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座半边都已经坍塌的偏殿之上。 殿门早已不知所踪,只有几根断裂的石柱,顽固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穹顶。 就是这里了。 朱宁的身影在没入偏殿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殿内同样积满了厚厚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万年不散的腐朽气息。 他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之后,缓缓坐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松懈下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最后一丝理日志都彻底淹没。 他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能感觉到,里面那枚舍利子,已陷入了沉睡。 这东西,是他最大的底牌,却也是一柄双刃剑。 每一次动用,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朱宁缓缓收起骨匣,将意识沉入体内。 地龙骨甲之上,裂痕遍布。 那股新生的地龙之力,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修复着这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他缓缓闭上眼。 【地脉链接】发动。 一股更加纯粹,也更加古老的妖气,顺着他与身下大地的连接,缓缓流入。 这里是上古妖庭的废都,是妖族曾经的圣地。 即便早已被废弃了万古,其地脉深处蕴含的力量,依旧远非云岭那等仙家福地可比。 朱宁像一头饥饿的凶兽,贪婪地吞噬着这份无主的遗产。 骨甲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愈合。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浸在修复的快感中时,他的眼皮,毫无征兆地,微微一动。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身前那面布满裂痕的殿墙。 那里,有一幅早已模糊不清的壁画。 画上,一名身披金甲、看不清面容的龙族神将,正手持一杆画杆方天戟,与另一尊更加伟岸的身影并肩而立。 而在他们身后,是无数妖族战士的尸骸。 在他们面前,是倾覆的天河,与血染的九霄。 朱宁的目光,缓缓下移。 在那名龙族神将的脚下,用一种更加潦草、也更加决绝的笔触,刻着一行小字。 字迹早已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那股,滔天的恨意。 “只恨,信错了兄弟。” 第256章 裂骨为薪 断裂的石柱投下狰狞的阴影,将朱宁的身影彻底吞噬。 他靠着冰冷的殿墙,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铁砂。 地龙骨甲之上,两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触目惊心,骨甲的裂缝间,甚至能看到其下森白的骨茬。 痛楚,如跗骨之蛆。 他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静静地躺在掌心。 舍利子已陷入沉睡,再无半分佛光。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却也是一柄双刃剑。 朱宁将骨匣贴身藏好,将意识沉入体内。 地龙骨甲之上,裂痕遍布。 那股新生的地龙之力,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修复着这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太慢了。 他缓缓闭上眼,【地脉链接】的天赋无声开启。 这一次,他链接的不再是云岭那稀薄的灵脉,而是脚下这座被尘封了万古的,妖族废都。 一股更加纯粹,也更加古老的妖气,顺着他与身下大地的连接,缓缓流入。 那妖气蛮荒而霸道,带着一个失落时代的烙印。 朱宁像一头饥饿了千年的凶兽,贪婪地吞噬着这份无主的遗产。 骨甲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愈合。 这股古老的妖气,仿佛就是为他这副骸骨之躯量身定做的薪柴。 他将裂骨,当成了燃烧的柴薪。 不知过了多久,当殿外的天光透过穹顶的破洞,投下一缕微光时,他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伤势,好了三成。 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倒映出那面布满裂痕的殿墙,和墙上那幅早已模糊不清的壁画。 龙族神将,画杆方天戟。 倾覆的天河,血染的九霄。 还有那行用滔天恨意刻下的,决绝的遗言。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一步步,走到了那幅壁画之前。 他伸出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骨白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早已模糊的小字。 入手冰凉,却又透着一股仿佛能灼伤神魂的,不甘。 这股不甘,与龙骨王座上的那行刻字,如出一辙。 他缓缓闭上眼,将一丝融合了三种力量的妖力,小心翼翼地,探向了那名龙族神将的轮廓。 嗡! 一股微弱的,充满了疲惫与决绝的意念,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只有两个字。 “天河”。 朱宁猛地收回了手,踉跄着倒退了半步。 他知道了。 那杆插在龙骨王座之上的画杆方天戟,它的名字,就叫“天河”。 而留下这幅壁画,留下那两行遗言的,定是同一个人。 一个,被兄弟背叛,被天庭追杀,最终陨落于此的,龙族叛将。 朱宁缓缓抬起头,望向了废都更深沉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 可他现在,还不能走。 他缓缓地,在那幅壁画之前的尘埃中坐下。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去联系一个人。 一个,能替他稳住外面那盘散沙的人。 朱宁将意识沉入神魂深处,那里,一根由无数细密鸦羽构成的黑色丝线,正静静地悬浮着。 这是他与游子之间,最隐秘的联系。 每一次动用,都会耗费巨大的心神。 以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他没有选择。 他将自己那缕早已被淬炼得无比坚韧的神魂,化作一枚无形的钢针,狠狠刺向了那根黑色的羽线! “噗!” 一口逆血,顺着他骨甲的裂缝,缓缓渗出。 …… 青铜巨门之外,死一般寂静。 熊山和他麾下的熊妖军阵,早已退回了死桃林之外。 蛇母的毒蛇与蜈蚣王的斥候,则像幽灵般,将方圆十里封锁得水泄不通。 游子立在一根枯死的桃枝之上,他那双漆黑的豆眼,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青铜巨门,一动不动。 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他心中那股不安即将攀升至顶点的瞬间,他神魂深处那根与朱宁相连的羽线,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游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道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意念,传入他的脑海。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四个字。 “稳住,等我。” 紧接着,那道联系便彻底中断,仿佛从未出现过。 游子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漆黑的豆眼里,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决绝的火焰。 他知道,他的王,还活着。 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啼叫,身影在没入山林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半个时辰后,一道来自“狼大人”的敕令,传遍了整支联军。 “原地休整,封锁全境。” “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神念如丝,断于一线。 朱宁靠在冰冷的殿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地龙骨甲之上,两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触目惊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流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 那道来自游子的联系,耗尽了他最后的心神。 他现在是一座孤岛。 朱宁没有再动。 他像一尊与废墟融为一体的骸骨雕像,任由万古的死寂将自己吞噬。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 可他现在,还不能走。 他从怀中,摸出了那截通体漆黑的神性焦木。 入手温热,带着一股与他这副妖躯格格不入的神圣气息。 他没有再试图用佛光去调和。 他只是将这截焦木,轻轻地,按在了自己胸口那副正在愈合的骨甲之上。 “滋啦!” 神性与魔意,再次在他体内野蛮冲撞! 朱宁闷哼一声,只觉浑身仿佛被投入了滚油之中,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 可他没有停下。 他将这股外来的神圣之力,当成了淬炼骨甲的烈火。 将这深入骨髓的剧痛,当成了磨砺神魂的刀锋。 时间,在自残般的淬炼中流逝。 当那截神性焦木的温度渐渐变得冰冷时,朱宁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那副布满裂痕的地龙骨甲之上,竟多了一丝淡淡的,如同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伤势,好了五成。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甲壳摩擦声,从殿外那片死寂的黑暗中传来。 朱宁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像一头被惊扰的孤狼,无声地融入了石柱更深沉的阴影。 那道声音,正在靠近。 一个,两个…… 不,只有一个。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一道比废都的黑暗更深沉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入了这座破败的偏殿。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 它像一个真正的幽灵,目标明确地,走向了那幅早已模糊不清的壁画。 那道影子,在壁画前停下。 它缓缓抬起一只同样由漆黑符甲构成的利爪,似乎想去触碰那行决绝的遗言。 可它的动作,却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它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双隐藏在甲胄之下的空洞眼眶,精准地,锁定了朱宁藏身的,那片阴影。 它,发现了他。 第257章 骸骨低语 朱宁的身影僵在原地,地龙骨甲之下,每一寸肌肉都瞬间绷紧。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无声地龇出了獠牙。 对方没有立刻攻击。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审视着一头早已落入陷阱的猎物。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伤势未愈,舍利子陷入沉睡,体内妖力更是只恢复了不到五成。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那道黑影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 它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那幅早已模糊不清的壁画。 它抬起一只由漆黑符甲构成的利爪,似乎想去触碰画上那行用滔天恨意刻下的遗言。 它的动作,很慢,带着一丝与它这副杀戮机器格格不入的……迟疑。 朱宁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那道黑影的利爪,终究还是停在了距离壁画一寸之遥的地方。 它没有触碰,只是静静地悬停着。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摩擦声,从它那副漆黑的甲胄内部,传了出来。 那不是机括的转动声。 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甲胄之内,艰难地……低语。 “……兄……” 一个破碎的,充满了无尽疲惫与不甘的音节,断断续续,仿佛跨越了万古。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具符甲傀儡,不是空的! 它的内部,禁锢着一个残存的,早已破碎的神魂! 就是现在! 朱宁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的身影在没入石柱阴影的刹那,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没有选择逃离。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殿墙的阴影,向着偏殿的更深处,悄无声息地滑去。 那道黑影似乎被那声无意识的低语耗尽了所有心神,竟对朱宁的潜行,毫无察觉。 朱宁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他绕过几根断裂的石柱,穿过一道早已坍塌的月亮门。 偏殿之后,竟还有一片小小的,早已干涸的莲花池。 池边,是一座同样破败的藏书阁。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身影一闪,便已没入那座被黑暗彻底吞噬的阁楼。 几乎在他进入的同一瞬间。 偏殿之内,那道黑影猛地一颤。 它缓缓地,收回了那只悬停于半空的手。 它再次转过身,那双隐藏在甲胄之下的空洞眼眶,扫过那片朱宁刚刚离开的阴影。 那里,空无一物。 可地上的尘埃,却多了一道极其浅淡的,被强行抹去的痕迹。 “吼……” 一声不似来自任何生灵的嘶鸣,从那具符甲的内部,轰然传出。 它被耍了。 黑影不再有半分迟疑,它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残影,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冲出了这座破败的偏殿。 它要将这只胆敢戏耍它的蝼蚁,生生撕碎。 藏书阁内,蛛网密布。 朱宁靠在一排早已腐朽的书架之后,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那道黑影暴怒的嘶鸣,与重物被撞碎的轰鸣。 它在找他。 朱宁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安全。 一旦被找到,他将再无半分侥幸。 他必须,在这头饿狼找到自己的巢穴之前,先一步,磨利自己的爪牙。 朱宁不再犹豫。 他将那截通体漆黑的神性焦木,从怀中摸出。 他要用这根刺,将自己这副脆弱的囚笼,淬炼成真正的……王座之基。 第258章 猎物与猎人 “滋啦——” 细微的灼烧声响起,神圣与魔意在他体内野蛮冲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死死咬着牙,将即将脱口而出的闷哼,连同翻涌的血气一并咽了回去。 不能出声。 一旦暴露,就是死。 那道黑影的脚步声在藏书阁外停下,它似乎在犹豫,在感知。 万古的死寂中,每一息都重如山岳。 朱宁能感觉到,一股纯粹的阴冷,正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渗入这座破败的阁楼。 许久,那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远去。 它没有发现他。 朱宁紧绷的身体,这才敢有片刻的松懈。 冷汗早已浸透了骨甲之下的每一寸皮肉。 他不能再等了。 这具符甲傀儡的搜寻,比他想象的更仔细。 下一次,他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朱宁不再试图压制那股剧痛,反而将其当成了淬炼神魂的烈火。 他分出一缕心神,贪婪地吸收着脚下废都地脉中,那古老而纯粹的妖气。 地龙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愈合。 他需要力量,哪怕只多一丝。 一个时辰后,当他胸口那道最狰狞的爪痕终于被新生的骨甲彻底覆盖时,那道黑影,又回来了。 这一次,它没有在殿外停留。 它一步踏入,那双隐藏在甲胄之下的空洞眼眶,精准地,扫向了朱宁之前藏身的那片阴影。 那里,空无一物。 朱宁早已转移到了阁楼的二层,他像一只真正的壁虎,用【地脉链接】的天赋,将自己与布满尘埃的横梁融为一体。 那道黑影似乎愣了一下。 它缓缓走到那面早已模糊不清的壁画之前,伸出那只由漆黑符甲构成的利爪,似乎想去触碰画上那行决绝的遗言。 “……兄……” 破碎的,充满了无尽疲惫的音节,再次从它甲胄的内部,断断续续地传出。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又是这句话。 这具符甲傀儡,或者说,它内部禁锢的那个残魂,对这幅壁画,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不再被动地等待。 他要主动,为这头迷失的饿狼,指出一条新的道路。 朱宁将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地龙之力,小心翼翼地,凝聚于指尖。 他没有攻击,而是对着远处另一座早已坍塌了大半的偏殿,虚虚一弹。 【撼山击】的微弱余波,如同一颗投入水潭的石子。 轰隆。 一声沉闷的轻响,从远处传来。 那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偏殿,再也无法承受这最后一根稻草,轰然倒塌了小半。 殿内的黑影,动作猛地一僵。 它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双空洞的眼眶,望向了声响传来的方向。 它在犹豫。 是继续追寻这虚无缥缈的执念,还是去剿灭那个可能存在的,新的威胁。 朱宁屏住了呼吸。 许久,那道黑影终于动了。 它舍弃了眼前的壁画,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残影,如同一头被惊扰的凶兽,冲向了那座坍塌的偏殿。 成了。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身影从横梁之上一跃而下,无声地落在积满尘埃的地面。 他没有选择逃离。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冲向了那面,刚刚吸引了符甲傀儡所有注意力的……壁画。 他要在那头饿狼回头之前,先一步,看清它巢穴里的秘密。 朱宁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行用滔天恨意刻下的遗言。 他伸出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骨白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早已模糊的字迹。 入手冰凉,却又透着一股仿佛能灼伤神魂的,不甘。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顿。 他摸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与其他石壁材质截然不同的……凹陷。 那是一个字。 一个,被刻意抹去,却又留下了最深痕迹的字。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将地龙之力凝聚于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层覆盖了万年的尘埃,缓缓剥离。 那个字,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杨”。 第259章 刻骨之名 那个字,是“杨”。 它被刻在石壁的最深处,又被一层巧妙的浮雕尘埃所掩盖。 若非朱宁将地龙之力凝聚于指尖,寸寸剥离,穷尽目力,根本无从发现。 杨。 灌江口。 朱宁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陡然一滞。 所有的线索,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在他脑海中轰然交汇,劈开了一角足以颠覆三界的惊天迷雾。 地牢中,天兵骸骨最后的遗言。 废都内,龙骨王座上那句“信错了兄弟”的滔天恨意。 还有眼前这幅壁画,这位龙族叛将“敖”与另一尊伟岸身影并肩作战,最终却血染九霄的惨烈。 那个人,是杨戬。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猜测,是烙印在石头里的铁证。 轰隆! 远处偏殿的废墟中,传来一声巨响。 那具被他引开的符甲傀儡,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没有时间了。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他将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地龙之力,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指尖。 他要的不是破坏。 他要的,是聆听。 他将那缕驳杂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探向了那个深刻入骨的“杨”字。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神威,混杂着更加冰冷的决绝与背叛,顺着他的指尖轰然反噬! 朱宁闷哼一声,只觉神魂仿佛被万千钢针狠狠刺穿。 可他没有退缩。 一幅破碎的,一闪而逝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天河之畔,金甲璀璨。 他看到了,那名龙族神将“敖”,正与另一尊更加伟岸的身影,并肩而立。 那身影手持三尖两刃刀,眉心天眼未开,却自有一股睥睨三界的傲然。 他们是兄弟,是袍泽。 画面一转。 凌霄殿上,气氛压抑如铁。 他听到了争吵,听到了咆哮,听到了那名龙族神将为了身后万千妖族袍泽,对天条发出的最后质问。 而他那位曾经的兄弟,只是沉默。 最后的画面,是在这座早已化作废墟的天河水府。 背叛,来得猝不及及。 那柄三尖两刃刀,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洞穿了“敖”的心脏。 “为……何……” 朱宁仿佛听到了那句跨越了万古的,充满了无尽不甘与不敢置信的质问。 他没有得到答案。 那伟岸的身影,只是缓缓收回了神兵,转身,走入了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他的背影,孤傲,且决绝。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与壁画的连接应声崩断。 他脱力般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不是嫁祸,更非误会。 是那位听调不听宣,被三界传颂为第一战神的显圣真君,亲手将自己最信任的兄弟,钉死在了这座时间的坟墓里。 “吼!”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怒的嘶鸣,从偏殿的方向,急速传来! 那具符甲傀儡,回来了! 朱宁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 他没有选择原路返回。 他转身,身影在没入藏书阁更深沉的阴影时,便彻底消失不见。 阁楼的深处,早已被坍塌的书架与腐朽的竹简彻底堵死。 可在那堆积如山的废墟之后,有一道极其隐蔽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这是蛇母的情报里,都未曾标注的退路。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一头撞了进去。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瞬间。 轰隆! 那道黑影如同一颗黑色的陨石,悍然撞破了藏书阁的墙壁,冲了进来。 它看着那面空无一人的壁画,又看了看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空洞的头盔之下,发出一声不似来自任何生灵的,愤怒的咆哮。 它缓缓抬起那只由漆黑符甲构成的利爪。 这一次,它的目标,是那行用滔天恨意刻下的遗言。 它要将这段历史,彻底抹去。 而朱宁,早已遁入那条未知的黑暗甬道。 他拖着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怀揣着一个足以颠覆三界的秘密,像一只真正的孤狼,奔向了这座废都,更深沉的未知。 第260章 暗道孤影 他一头撞进了绝对的黑暗。 身后,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缓缓闭合,最后一点微光被彻底吞噬。 石壁摩擦的沉闷声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朱宁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万年不散的尘埃与岩石的潮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他伤得很重。 与符甲傀儡的正面对撞,几乎将他新生的地龙骨甲再次震碎。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必须立刻找地方疗伤。 朱宁没有停留,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扶着墙壁,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向着暗道的更深处走去。 脚下是崎岖不平的石阶,不知通往何方。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自己碎裂的神魂之上。 他死死咬着牙,将即将脱口而出的闷哼,连同翻涌的血气一并咽了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石阶终于变得平缓。 暗道拓宽了些许,足以让他盘膝坐下。 就是这里了。 朱宁不再犹豫,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 他将那枚刻着“杨”字的壁画残片贴身藏好,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了体内。 【地脉链接】发动。 一股比之前在偏殿中更纯粹、也更古老的妖气,顺着他与身下大地的连接,缓缓流入。 这里,似乎更接近这座废都的真正核心。 朱宁像一头饥饿了千年的凶兽,贪婪地吞噬着这份无主的遗产。 他将裂骨,当成了燃烧的柴薪。 古老的妖气如温润的溪流,冲刷着他濒临极限的身躯。 地龙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愈合。 一个时辰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伤势,好了五成。 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真正的生机。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继续向前。 暗道的尽头,是一扇更加古朴的石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与他之前见过的兽首截然不同的图腾——一只展翅欲飞的,三足金乌。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足金乌,那是上古妖庭皇族的象征。 他缓缓伸出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石门。 门后,并非他想象中的宝库或寝宫。 而是一间极其简朴的石室。 一张石桌,一把早已坍塌的石椅,还有一排早已腐朽了大半的书架。 这里,像一间被遗忘了万古的书房。 朱宁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布满尘埃的石桌之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早已失去了所有灵性的,竹简。 他缓缓走上前,骨白的指尖,轻轻拂去了上面的尘埃。 竹简之上,是用一种更加锋利、也更加决绝的笔触,刻下的一行行小字。 字迹早已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那股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朱宁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陡然一滞。 他看到了。 竹简的开篇,只有五个字。 “吾弟杨戬亲启……” 吾弟。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缓缓地,将那枚竹简拿起。 入手冰凉,却又重如山岳。 他终于知道了,那位被背叛的龙族神将“敖”,他的全名。 敖…… 竹简的末尾,只有一个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深刻入骨的签名。 敖广。 第261章 刻骨之名 东海龙王,敖广。 朱宁的心,沉入了万丈深渊。 他以为自己窥见的是一桩天庭秘闻,一桩神将反叛的旧案。 可他错了。 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段被强行抹去的,足以颠覆神话的历史。 “吾弟杨戬亲启……” 那开篇的五个字,此刻读来,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他缓缓展开竹简。 字迹潦草,笔锋却力透简背,带着龙族天生的孤傲与决绝。 那不是一份声讨的檄文,更像是一封家书。 一封,来自地狱的家书。 “兄镇守天河水府,奉玉帝密诏,率本部精锐入此妖庭废都,寻‘三清铃’,以镇压上古妖魔残魂,此事,唯你我二人知晓。”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清铃! 那些“影子”的目标! 他继续向下看去。 “废都之内,怨气冲天,更有前朝太子残部作祟。兄力战三月,斩妖将三百,终至此核心之地,寻得铃铛踪迹。” “然,铃铛已被妖帝残魂所染,凶性大发。兄以龙族精血强行镇压,自身亦遭反噬,力竭于此。” “兄知此行凶险,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盼吾弟见信,能速奏天庭,引天河之水灌入废都,将此地连同妖帝残魂,彻底荡涤。” 竹简上的字迹,到这里变得愈发潦草,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未曾想,兄等来的不是天河之水。” “而是你的,三尖两刃刀。” 朱宁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一滞。 “兄不解,亦不甘。你我二人,自封神之战便并肩而立,情同手足。兄视你为生死兄弟,你为何……” 最后的字迹,被一团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彻底浸染。 只留下一个充满了无尽不甘与困惑的,血色的问号。 朱宁缓缓合上了竹简。 他仿佛看到了万古之前,那位孤傲的龙族神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尽所有力气,刻下了这封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 他不是在质问。 他只是想知道一个为什么。 “吼……” 殿外,传来那具符甲傀儡低沉的嘶鸣。 它似乎失去了耐心,撞击石壁的声音变得更加频繁而暴虐。 朱宁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将那枚重如山岳的竹简贴身藏好,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了体内。 【地脉链接】! 他像一棵扎根于此的古树,贪婪地吸收着脚下废都地脉中,那古老而纯粹的妖气。 地龙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愈合。 他需要力量。 哪怕只多一丝,也是活下去的希望。 那具符甲傀儡,似乎终于确定了这间藏书阁的异常。 它不再盲目地冲撞,而是用那双由漆黑符甲构成的利爪,开始一寸寸地,撕扯着早已腐朽的墙壁。 碎石簌簌而落,死亡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朱宁没有慌乱。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简朴的石室。 一张石桌,一把坍塌的石椅,一排腐朽的书架。 还有,书架之后,那面与石室浑然一体,却又透着一丝不协调的……石壁。 朱宁的身影在没入书架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像一只真正的壁虎,用【地脉链接】的天赋,将自己与那面冰冷的石壁融为一体。 轰隆! 藏书阁的墙壁被彻底撕裂,那道黑影如同一颗黑色的陨石,悍然冲了进来。 它看着空无一人的石室,又看了看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空洞的头盔之下,发出一声不似来自任何生灵的,愤怒的咆哮。 它缓缓抬起那只由漆黑符甲构成的利爪,就要将这座石室彻底摧毁。 可它的动作,却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它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双隐藏在甲胄之下的空洞眼眶,精准地,锁定了那面,朱宁刚刚融入的石壁。 它,又发现了他。 第262章 石壁后的呼吸声 石壁在震动。 细密的尘埃簌簌而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朱宁那副布满裂痕的地龙骨甲上。 它来了。 朱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将自己的呼吸压抑到了极致。 他能清晰地听到,墙壁另一侧传来金属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一下,又一下,固执而冰冷。 那具符甲傀儡,正在用最野蛮的方式,开凿一条通往这里的死路。 逃? 朱宁的目光扫过这间简朴的石室。 一张石桌,一把坍塌的石椅,一排腐朽的书架。 无路可逃。 他像一只被堵死在洞穴里的困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猎人的屠刀,一寸寸凿穿最后的屏障。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面石壁都随之剧烈一颤。 一道狰狞的裂痕,从墙壁的中央蛛网般蔓延开来。 光,从裂缝外透了进来,也照亮了那双隐藏在甲胄之下的,空洞的眼眶。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伤势未愈,舍利子陷入沉睡,体内妖力更是只恢复了不到五成。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缓缓握紧了那只完好的右手,骨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即将被绝望吞噬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朱宁没有再动。 他不再试图寻找退路,反而将整个后背,死死地贴在了那面正在不断开裂的石壁之上。 他缓缓闭上眼。 【地脉链接】! 他将自己与这座石室,与这面墙壁的联系,催发到了极致。 他要将这唯一的屏障,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变成,一座为那具傀儡准备的……坟墓。 轰隆! 石屑爆开,烟尘弥漫。 一道比废都的黑暗更深沉的影子,悍然撞了进来。 它那副由漆黑符甲构成的身躯,在狭窄的石室里,像一尊真正的魔神。 可它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猎物。 石室里,空无一人。 那道黑影似乎愣了一下,它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双隐藏在甲胄之下的空洞眼眶,扫过那面被自己撞开的,布满裂痕的墙壁。 那里,空无一物。 可地上的尘埃,却多了一道极其浅淡的,被强行抹去的痕迹。 它被耍了。 “吼……” 一声不似来自任何生灵的嘶鸣,从那具符甲的内部,轰然传出。 它被彻底激怒了。 就在它即将转身,将这座石室彻底摧毁的瞬间。 它身后那面被撞开的墙壁,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无数由岩石构成的狰狞触手,竟从那破碎的墙壁之中破土而出,如同地狱的囚笼,一把攥住了它挣扎的身躯! “什么?” 那道黑影的动作,猛地一僵,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朱宁的身影,从它脚下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没有攻击。 他只是将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死死按在了地面之上。 “合。” 他的声音嘶哑,如同最终的审判。 轰隆隆! 整间石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四面墙壁,连同那早已坍塌的穹顶,以一种不可理喻的姿态,向内疯狂挤压! 那道黑影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它试图挣脱岩石触手的束缚,可那坚硬的岩石,却如同活物般,越缠越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不,是甲壳碎裂声响起。 那副坚不可摧的符文甲胄,第一次,在这蛮横的地脉之力下,浮现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诛……” 一个破碎的,充满了无尽怨念的音节,从它甲胄的内部,断断续续地传出。 朱宁没有理会。 他将体内最后一丝地龙之力,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脚下的大地! 他要将这座石室,变成一座真正的,实心的石棺! 轰! 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间石室彻底坍塌,将那具仍在疯狂挣扎的符甲傀儡,连同它所有的秘密,一同埋葬在了这片万古的死寂之下。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单膝跪地。 他赢了。 也成了新的囚徒。 他抬头,看着眼前那堵由自己亲手合上的,再无半分缝隙的石壁,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喜悦。 他能清晰地听到。 石壁之后,那颗被禁锢的“心脏”,还在一下下地,沉稳搏动。 也听到,那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吸声。 第263章 石壁后的呼吸 绝对的死寂,仿佛连时间都在这片被遗忘的废都里凝固。 咚。 一个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那堵刚刚合拢的石壁之后传来。 咚……咚…… 那不是撞击。 那是一颗心脏,在沉稳搏动。 朱宁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缓缓回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不出半分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它没死。 那具被他亲手埋葬的符甲傀儡,还活着。 朱宁没有再动。 他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静静地聆听着。 那心跳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在丈量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他必须立刻疗伤。 朱宁强撑着站起,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 他将那枚刻着“杨”字的壁画残片贴身藏好,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了体内。 【地脉链接】! 一股比之前在偏殿中更纯粹、也更古老的妖气,顺着他与身下大地的连接,缓缓流入。 他像一棵扎根于此的古树,贪婪地吸收着这份无主的遗产。 地龙骨甲之上,蛛网般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愈合。 他需要时间。 可那颗“心脏”的主人,显然不打算给他太多时间。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面石壁都随之剧烈一颤。 它在撞门。 朱宁没有慌乱。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简朴的石室。 一张石桌,一把坍塌的石椅,一排腐朽的书架。 还有,那枚被他贴身藏好的,来自敖广的竹简。 他缓缓地,将那枚重如山岳的竹简拿出。 入手冰凉,上面的每一个字,却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之上。 敖广。 杨戬。 兄弟。 背叛。 一个足以颠覆三界的秘密,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他这只小小的猪妖手中。 可他现在,连活下去都是问题。 咚! 咚! 咚! 墙壁的震动,愈发剧烈。 那颗“心脏”,苏醒了。 它在愤怒。 朱宁知道,光靠地脉妖气,来不及了。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摸出了那截通体漆黑的神性焦木。 入手温热,带着一股与他这副妖躯格格不入的神圣气息。 他没有再试图用佛光去调和。 他只是将这截焦木,死死地按在了自己胸口那副正在愈合的骨甲之上。 “滋啦!” 神性与魔意,再次在他体内野蛮冲撞! 朱宁闷哼一声,只觉浑身仿佛被投入了滚油之中,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 可他没有停下。 轰隆! 石壁之上,一道狰狞的裂痕蛛网般蔓延开来。 那道黑影,就要破门而出了。 朱宁没有看。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胸口那截正在缓缓融入骨甲的焦木,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最后的疯狂。 他是一只被堵死在洞穴里的困兽。 可有时候,困兽,也会变成猎人。 轰隆! 石壁被彻底撞碎,烟尘弥漫。 一道比废都的黑暗更深沉的影子,悍然冲了进来。 它那副由漆黑符甲构成的身躯,在狭窄的石室里,像一尊真正的魔神。 它没有看到预想中惊慌失措的猎物。 朱宁静静地盘坐在石室的中央,那副布满裂痕的地龙骨甲之上,竟流淌着一丝淡淡的,如同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那截神性焦木,已彻底融入他的胸甲,化作一道古朴而玄奥的烙印。 “吼……” 一声不似来自任何生灵的嘶鸣,从那具符甲的内部传出。 它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威胁,不再有半分迟疑,那双由漆黑符甲构成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向朱宁的头颅! 朱宁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没有躲。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扑面而来的黑影,虚虚一握。 “合。” 他的声音嘶哑,如同最终的审判。 轰隆隆! 整间石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那具符甲傀儡的身形猛地一滞,它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疯狂向内挤压的墙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咔嚓。” 清脆的甲壳碎裂声响起。 那副坚不可摧的符文甲胄,在这蛮横的地脉之力下,第一次,被硬生生挤压得变了形。 “……兄……” 破碎的,充满了无尽疲惫的音节,再次从它甲胄的内部,断断续续地传出。 朱宁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一步步,向那具被岩石囚笼死死困住的傀儡走去。 “你的兄弟,已经死了。” 朱宁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骨白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那具傀儡的眉心。 这一次,亮起的不再是骸骨的死寂。 而是那道道细密的,金色的佛文。 嗡—— 一股庄严、肃杀,却又带着无尽悲悯的佛光,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顺着他的指尖,狠狠刺入了那具符甲的核心! “嗷!” 一声不似来自凡间的凄厉嘶鸣,毫无征兆地,从那具符甲的体内,轰然传出! 它那副漆黑的甲胄之上,暗红色的符文如同遇到了克星,疯狂地闪烁、哀鸣! 那具傀儡,静止了。 它空洞的头盔之下,那股暴虐而混乱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 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他看着眼前这具不再动弹的杀戮机器,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喜悦。 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净化了这具躯壳。 可那禁锢于其中的残魂,却也在这佛光的冲击下,彻底陷入了沉寂。 他像一个拆解了炸药的工匠,却也永远失去了,聆听它最后一声心跳的机会。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特殊死亡生命体:符甲傀儡(残魂寂灭),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第264章 符甲为薪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犹豫。 他将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死死按在了身前那堵由他亲手合上的石壁之上。 “吞噬。” 他的声音嘶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洪流,穿透了厚重的岩层,顺着他的手臂轰然灌入! 那不是血肉,更非精魂。 那是一种纯粹的,由无数道家符文与某种未知金属构筑而成的,冰冷的规则之力! 朱宁闷哼一声,只觉自己的身躯仿佛变成了一座被强行灌入数据的熔炉。 无数破碎的、关于潜行、暗杀、隐匿的技巧与法门,在他神魂深处疯狂炸开! 他像一块被投入冰水的顽铁,在极致的冰冷中,被强行淬炼、重塑。 【吞噬成功!】 【无法获取血脉天赋、体质天赋。】 【检测到同源高阶神通天赋……】 【你的神通天赋‘阴影潜行’正在被动强化……】 朱宁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周围黑暗的联系,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变得紧密。 他不再是藏匿于黑暗。 他仿佛,正在成为黑暗本身。 【强化成功!获得神通天赋:阴影穿梭(初等)!】 【阴影穿梭:你可以将自身融入任何一片阴影,进行短距离的空间穿梭,无视大部分物理阻碍。】 一股更加精纯、也更加深沉的阴影之力,在他四肢百骸流淌。 那股力量冰冷而柔和,竟开始缓缓抚平他因重伤而暴走的妖力,修复着骨甲之上狰狞的裂痕。 他缓缓站起身。 伤势,好了七成。 朱宁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堵由他亲手合上,再无半分缝隙的石壁。 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至少,用蛮力是出不去了。 他缓缓闭上眼,将新生的神通天赋催发到了极致。 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光与影的界限变得无比清晰,他甚至能“看”到,每一块山石,每一粒尘埃,在光线下投出的,那片属于自己的黑暗领域。 而这些领域,彼此连接,构成了一张覆盖了整座废都的,无形蛛网。 朱宁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脚下。 那堵厚重的石壁,投下了一片更加深沉的,绝对的黑暗。 他缓缓地,向前踏出一步。 没有撞击,没有声响。 他的身体,如同融化的蜡像,无声无息地,渗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冰冷,死寂。 他仿佛穿行于一片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虚无。 下一刻,他从另一片阴影中“浮”现。 他出来了。 回到了那间早已被摧毁得面目全非的藏书阁。 那具符甲傀儡的残骸,还静静地躺在石棺的废墟之中,仿佛从未动过。 朱宁没有再看它一眼。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 那逃走的一道残影,定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带回给它背后的主人。 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朱宁的身影在没入藏书阁阴影的刹那,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废都的阴影高速穿行,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窥探。 青铜巨门,遥遥在望。 可就在他即将抵达的瞬间,他的脚步,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门外那片,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死桃林。 那里,多了一道身影。 一道,他绝不该在这里看到的身影。 一个穿着破烂蓑衣,头戴斗笠的渔夫,正静静地坐在桃林中央那块最大的墓碑上。 他没有钓竿,也没有鱼篓。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已与这片死寂,融为一体。 是那个,在黑水潭边,钓蛟的蓑衣客。 第265章 不速之客 朱宁的心,沉入了万丈深渊。 他刚刚逃出虎口,却又一头撞进了龙潭。 蓑衣客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那顶宽大的斗笠,遮蔽了他所有的表情。 可朱宁能感觉到,一双比废都怨念更冰冷的眼睛,正穿透了蓑衣与斗笠,死死地凝视着自己。 “你身上的味道,很杂。” 沙哑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在死寂的林间响起。 “有妖的腥,有魔的臭,还有……” 蓑衣客缓缓地,抬起了头。 斗笠的阴影之下,是一张看不清面容的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佛的,慈悲。” 朱宁没有动。 他像一尊真正的骸骨雕像,地龙骨甲之下,刚刚恢复了些许的妖力,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在寻找生路。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蓑衣客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宁的指尖,下意识地触碰向了怀中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 他知道,蓑衣客指的,是那枚舍利。 “那东西,不属于你。”蓑衣客缓缓站起身,他身材高瘦,破烂的蓑衣在他身上,却穿出了一股宗师般的气度。 “把它交出来。”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空旷的林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前辈说笑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因重伤而显得有些虚弱,“晚辈不懂,前辈说的是什么东西。” 蓑衣客似乎也笑了一下。 “有趣的孽畜。” 他不再有半分废话,向前踏出一步。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之响。 可朱宁的瞳孔,却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到,自己脚下的阴影,活了过来。 那片被枯萎桃枝投下的斑驳阴影,竟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墨汁,化作数十条漆黑的锁链,无声无息地,缠向了他的双脚! 朱宁想也不想,身影在原地猛地一晃! 【阴影穿梭】! 他要融入身后的阴影,遁入那片刚刚逃出的废都。 可他,失败了。 那些漆黑的锁链仿佛早已预判了他的动作,在他发动神通的瞬间,便已将他脚下那片阴影死死锁住! 他被钉在了原地。 “你的神通,很有趣。”蓑衣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可惜,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他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次,朱宁能清晰地看到,他脚下的影子,与整片死桃林的影子,融为了一体。 在这片领域,他,就是阴影的主宰。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那枚来自天兵骸骨的残破耳坠,无声地浮现。 “前辈可知,”朱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天庭有叛,罪在灌江口。” 蓑衣客的脚步,第一次,停了。 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朱宁掌心那枚微不足道的耳坠,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就是现在!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 他没有再试图发动【阴影穿梭】。 他将体内那股刚刚恢复的地龙之力,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双腿! 【撼山击】! 他没有攻击,而是将那股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狠狠地,踏向了脚下这片被血色纹路覆盖的大地! 轰! 整座死桃林,连同其下的地脉,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那片被蓑衣客掌控的阴影领域,在这蛮横的地脉震动下,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松动。 足够了。 朱宁的身影,在没入那片松动阴影的刹那,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像一滴汇入江河的墨,用尽全力,逃离了这片禁忌的死地。 蓑衣客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任由那混乱的地脉之力缓缓平息。 许久,他才缓缓地,低下头。 他看着朱宁消失的地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佛魔同炉,有趣的孽畜……”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法置信。 “这盘棋,看来又多了一枚,不听话的棋子……” 第266章 佛骨为刺 他从阴影中跌出,像一截被江河冲刷上岸的朽木。 地龙骨甲之上,裂痕遍布。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朱宁重重地靠在一块潮湿的岩石上,大口喘息。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混杂着他自己妖血的铁锈味。 他逃出来了。 从那个蓑衣客布下的,天罗地网般的阴影领域里,用最野蛮的方式,撞开了一条生路。 可那道不带丝毫情感的目光,仿佛依旧像一根无形的钢针,死死钉在他的后心。 朱宁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入手冰凉,里面的舍利子已陷入沉寂。 这东西,是佛骨,也是一根刺。 一根,扎进了他这副妖躯,也扎进了那尊不知名菩萨眼里的毒刺。 他不敢再停留,强撑着站起,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再次融入林间的阴影。 南岭,元磁矿洞。 这是他唯一的庇护所。 当他从瀑布后的阴影中踉跄而出时,游子早已等候在那里。 “大人!” 游子看着他那副几乎崩碎的地龙骨甲,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朱宁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洞窟的最深处。 他重重地,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 冰冷的能量如溪流,缓缓渗入骨甲,开始修复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黑风岭一战,战报如何?”朱宁的声音嘶哑。 “战堂已按您的命令撤回,蛇母与蜈蚣王也已归位。”游子落在他身旁的石台上,语速极快,“黑啸与那名天将两败俱伤,如今已封锁了整座黑风岭。” “山上的风,暂时停了。” 朱宁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份短暂的平静。 “工堂那边,云岭那条老狐狸已经开炉。”游子语速极快,“他不敢有半分怠慢,正用他最后的道法修为,为您炼制‘寻影盘’。” “地堂的蜈蚣,也把浪浪山的地底翻了个底朝天,暂时没有发现任何新的潜入痕迹。” “很好。”朱宁的声音嘶哑。 “最快的,是战堂。”游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敬畏,“熊山已经将北坡巡山营的巡防范围扩大了三倍,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现在的浪浪山,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不发一言。 他知道,这些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猎手,从不走寻常路。 “暗堂呢?”他缓缓开口。 “蛇母的人,像水银。”游子回答,漆黑的豆眼里闪过一丝凝重,“她们渗进了浪浪山的每一道缝隙,尤其是黑水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她们,有发现了。”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游子从翅膀下,抖落一片沾染着水汽的枯叶。 叶片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截只有半寸来长,通体漆黑,却又泛着一丝诡异银芒的丝线。 “这是从黑水潭底的淤泥里找到的。”游子的声音变得愈发幽深,“它不是鱼线,更非蛛丝。” “蛇母说,这东西,是用一种名为‘影蛛’的异种妖魔的丝,混杂了佛门的‘静心香’炼制而成。”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影蛛丝,坚韧无比,能隔绝大部分神念窥探。” “而静心香,则能安抚水底那些被魔蛟怨气污染的生灵,让它们对持线者,视而不见。” 游子的话,像一柄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入朱宁的心。 “这不是钓线。”朱宁的声音冰冷,“这是潜入的绳索。” 那个蓑衣客,他不仅来过,甚至早已将黑水潭当成了自己的后院。 “蛇母还说,”游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在潭边的乱石堆里,找到了这个。” 他又抖落了另一件东西。 一小撮,被揉碎了的,晒干的蓑草。 “这种草,只生长在南海普陀山之外的潮音洞附近。” 南海,普陀山,潮音洞。 观音禅院。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他最不愿招惹的庞然大物。 朱宁缓缓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由穿山甲兄弟挖出的,通往浪浪山各处的幽深隧道。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了。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让蛇母,把这条线索,‘不小心’地,漏出去。” 游子愣住了。 “大人,您这是要……” “鱼,既然已经闻到了饵香。”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我就把钩,下得再深一些。”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乱葬岗的方向。 “告诉她,让她的人,把这条线,引到乱葬岗去。” “我要让那位‘渔夫’看看。” 朱宁缓缓握拳。 “我这片池塘里,除了鱼……” “还养着一头,更喜欢吃肉的,饿鬼。” 第267章 请君入瓮 敕令如山,自南岭的幽深洞窟压下。 浪浪山这台刚刚开始轰鸣的战争机器,第一次,将所有冰冷的齿轮都对准了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蛇母的动作最快。 她没有亲自出面,只是对着身前一面由毒水凝聚而成的水镜,朱唇轻启。 “让他看见。” 镜中,一名潜伏在黑水潭边的蛇卫,悄无声息地将那截闪烁着诡异银芒的影蛛丝,丢在了一块被水流冲刷的青石之下。 她做得天衣无缝,像一次无心的遗落。 做完这一切,那名蛇卫的身影便如融化的蜡,渗入了身下的淤泥,再无半分气息。 风,将带着南海蓑草气息的线索,送了出去。 云岭之巅,丹炉的火光彻夜未熄。 大师兄面容枯槁,他将最后一丝道法修为,尽数灌注于那面巴掌大小的元磁罗盘。 嗡。 罗盘的指针,不再疯狂旋转。 它缓缓地,固执地,指向了西南。 乱葬岗的方向。 “成了……” 大师兄的声音干涩,他脱力般地瘫软在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 他知道,自己为那位新王,炼出了一只足以追踪鬼魅的猎犬。 北坡校场,煞气冲天。 熊山立于点将台之上,他身前,是三百名披上了元磁黑甲的熊妖精锐。 它们没有接到任何出征的命令,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最基础的劈砍与冲撞。 王座的刀,正在磨砺。 浪浪山,静得可怕。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乱葬岗为中心,缓缓张开。 朱宁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 他只是静静地,藏在那座由蜈蚣王新开凿的地宫最深处,像一头蛰伏的凶兽,舔舐着伤口,也审视着自己布下的棋局。 他在等。 等那条鱼,自己游进网里。 三日后,黄昏。 黑水潭边,一道穿着破烂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他像一片被风吹来的枯叶,落地无声。 蓑衣客没有去看那翻涌的黑水,也没有在意潭中那股冲天的怨气。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从那块青石之下,拈起了那截早已被“遗忘”的影蛛丝。 他将丝线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静心香……” 沙哑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在死寂的潭边响起。 他缓缓抬起头,那顶宽大的斗笠之下,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向了西南。 他似乎笑了一下。 “有趣的孽畜。” 他没有再停留,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残影,消失不见。 乱葬岗的风,停了。 冲天的阴气凝如实质,化作灰黑色的龙卷,在这片凶地的上空缓缓盘旋。 白骨静静地立在那片由万千碎骨铺就的大地之上。 它没有坐在王座上,只是像一尊真正的君王,审视着自己的国度。 在它身后,是数以千计的骸骨怪物。 它们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是静静地潜伏于白骨的海洋之下,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 它们在等。 等一个,血肉的盛宴。 一道穿着破烂蓑衣的身影,出现在了乱葬岗的边缘。 他走得很慢,很稳。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死寂的心跳之上。 白骨没有动。 它那空洞的眼眶,“凝视”着这个不速之客,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入口的祭品。 蓑衣客停下了脚步。 他离那尊骸骨君王,已不足十丈。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片大地,正在“呼吸”。 “有趣的阵仗。” 蓑衣客缓缓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扫过这片白骨的海洋。 他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欣赏一处布置得颇为用心的陷阱。 “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具潜伏骸骨的耳中。 “这等粗劣的把戏,还困不住我。” 白骨缓缓抬起了那只修长的骨手。 没有回应。 回应他的,是脚下那片白骨海洋,毫无征兆的…… 暴动! 第268章 阴影为佛,白骨为兵 白骨的海洋,活了过来。 无数惨白的骨手破土而出,锋利的指骨撕裂了万年的尘埃,抓向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只有骨骼摩擦的刺耳声响,汇成一片死亡的潮汐。 地面之下,更多的骸骨怪物正在重组,它们将自己破碎的身躯,拼接成更加高大、也更加畸形的杀戮机器。 白骨静立于乱葬岗的中央,它空洞的眼眶“凝视”着这个不速之客,像一个真正的君王,指挥着自己的亡者大军。 这是它为新王献上的,第一场狩猎。 蓑衣客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足以撕裂钢铁的骨爪,从四面八方抓向自己。 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他破烂蓑衣的瞬间。 他轻轻一跺脚。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如同暮鼓。 他脚下的阴影,如同一滴落入清水的浓墨,无声无息地荡开。 那不是妖气,更非魔意,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属于三界任何一脉的死寂。 所有触碰到阴影的骨手,都在瞬间,化为了最细腻的齑粉。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仿佛它们的存在,从一开始就被这片阴影彻底抹去。 白骨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它那空洞的眼眶之中,两点魂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它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与自己同源,却又更加……古老。 “有趣的骨头架子。” 蓑衣客缓缓抬起头,那双隐藏在斗笠阴影之下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尊骸骨君王的身上。 “可惜,你选错了主人。”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向前踏出一步。 整片乱葬岗的阴影,仿佛都受到了他的召唤,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他脚下汇聚。 他,就是阴影的主宰。 地宫深处,朱宁通过与白骨建立的微弱联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那股不安,攀升到了顶点。 太强了。 这个蓑衣客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 白骨的亡者大军在他面前,脆弱得像一群真正的蝼蚁。 这不是试探。 这是碾压。 乱葬岗之上,白骨没有退缩。 它缓缓抬起了那只修长的骨手,身后那片白骨的海洋再次翻涌。 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攻击,而是融合。 数以千计的骸骨怪物,如百川汇海,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破碎的身躯,献祭给它们新生的君王。 白骨的气息,在节节攀升。 它那原本纯粹的骨架之上,竟浮现出一层由万千骸骨怨念构筑的,狰狞的骨甲。 它要用最野蛮的方式,与眼前这个同源的怪物,一决生死。 蓑衣客似乎对它的举动很感兴趣,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错的觉悟。” 他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他缓缓抬起那只干瘦的手,指向了南岭的方向。 他看的不是白骨,而是藏在地宫深处的,朱宁。 “出来吧,孽畜。” “你身上,有故人的味道。” “别让这具不错的骨头架子,替你枉死。” 第269章 王座之下,皆为棋子 那声音,穿透了地宫的岩层。 它不响亮,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根无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了朱宁的神魂。 朱宁靠在骸骨王座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那副刚刚重塑的地龙骨甲,竟在这道声音下发出细微的呻吟,仿佛在哀鸣。 他能感觉到,白骨的魂火正在剧烈地跳动。 那不是战意,是恐惧。 一种,源自存在本身,对更高层级生命体的绝对恐惧。 地宫之外,乱葬岗之上,蓑衣客没有再动手。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已与这片死寂的白骨炼狱融为一体。 可他那道不带丝毫情感的目光,却早已锁定了地宫的入口。 他在等。 朱宁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躲,是懦夫的行为。 一个懦弱的王,坐不稳这张由裂骨铸就的王座。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白骨。” 一道冰冷的意志,通过魂火的联系,传入那尊新生的骸骨君王脑海。 白骨的魂火,猛地一滞。 “退下。” 白骨没有半分犹豫。 它那庞大的,由万千骸骨怨念构筑的狰狞骨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化作那副纯粹得不似凡物的骨架。 它缓缓地,单膝跪地。 不是对着蓑衣客,而是对着地宫的方向。 它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的王,献上最后的忠诚。 蓑衣客似乎对它的举动很感兴趣,他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地宫的入口,那片被元磁矿石封死的区域,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腻的流沙。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从那片深沉的黑暗中,缓缓走出。 他没有散发出任何妖气,可他每一步落下,都让整座乱葬岗的怨气,随之微微一颤。 朱宁的目光,越过了那片臣服于蓑衣客脚下的阴影,越过了那尊单膝跪地的骸骨君王,最终,落在了那个穿着破烂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上。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可他能感觉到,一双比废都怨念更冰冷的眼睛,正穿透了蓑衣与斗笠,死死地凝视着自己。 “你,就是那个故人?”朱宁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甲的裂缝中挤出来的。 “我不是。” 蓑衣客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他缓缓抬起那只干瘦的手,指向了朱宁的胸口。 “但他留下的东西,在你身上。”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舍利子。 还有那枚,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魔钉。 “那枚舍利,本是无主之物。”蓑衣客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枚钉子,却沾了不该沾的因果。” 他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把它交出来。”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前辈说笑了。”他缓缓开口,“东西入了我这副骨头,便是我的。” “有趣的孽畜。” 蓑衣客似乎也笑了一下。 他没有再废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干瘦的手,对着朱宁,轻轻一握。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到,自己脚下的阴影,活了过来。 那片属于他自己的,与他形影不离的阴影,竟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墨汁,化作一只漆黑的鬼手,无声无息地,抓向了他自己的咽喉! 【阴影穿梭】的天赋,在这绝对的掌控面前,形同虚设。 他被自己的影子,钉在了原地。 朱宁没有再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只离自己的咽喉越来越近的鬼手,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无声地浮现。 “看来,前辈要的不是钉子。”朱宁的声音嘶哑,“是这个。” 蓑衣客的动作,第一次,停了。 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具散发着朱宁本源气息的骨匣,似乎在辨认着什么。 就是现在!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 他没有打开骨匣。 他将体内那股刚刚恢复的地龙之力,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双腿! 【撼山击】! 他没有攻击,而是将那股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狠狠地,踏向了脚下这片,白骨的国度! 轰! 整座乱葬岗,连同其下的地脉,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那片被蓑衣客掌控的阴影领域,在这蛮横的地脉震动下,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松动。 足够了。 朱宁的身影,在没入那片松动阴影的刹那,便彻底消失不见。 蓑衣客没有追。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任由那混乱的地脉之力缓缓平息。 许久,他才缓缓地,低下头。 他看着朱宁消失的地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佛魔同炉,裂骨为匣……”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法置信。 他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尊依旧单膝跪地的骸骨君王,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告诉你的新主人。” 他的声音,在风中消散。 “三日之内,去黑水潭。” “否则,我亲自去他的王座……” “取。” 第270章 王座下的最后通牒 地宫深处,死一般寂静。 朱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地龙骨甲的每一道裂痕,都在向他嘶吼着同一个词。 疼痛。 那道来自蓑衣客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钢针,死死钉在他的神魂之上,让他每一次妖力流转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还有,那道最后通牒。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一个会流血的王,坐不稳这张由裂骨铸就的王座。 一旦他示弱,刚刚被强行整合的四堂,会瞬间分崩离析。 他必须去。 可他更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去黑水潭,与送死无异。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计划。 “游子。”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地宫。 一道黑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大人。” “传我的令。”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召四堂堂主,即刻来此议事。” 游子愣住了。 他看着朱宁那副尚未痊K的身躯,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忧虑。 朱宁缓缓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代表着浪浪山与黑水潭的区域。 “有些客人,总要让他们看看主人的待客之道。” 半个时辰后,四道身影,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走入了这座刚刚建成的地底堡垒。 熊山第一个踏入,他身披重甲,煞气冲天。 他看着那尊坐在阴影里的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狂热。 蛇母第二个出现,她妖娆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殿中。 她没有看那尊王,狭长的凤眸只是落在了那张巨大的沙盘之上,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新任的蜈蚣王和云岭大师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了进来,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都到了。” 朱宁的声音,从王座的阴影里传来。 四位堂主的心,都猛地一跳。 “黑水潭,有一位‘客人’。”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他想要我这副骨头架子。” “他给了我三日期限。” 大殿之内,气氛瞬间凝固。 “怕什么!”熊山第一个上前,他巨斧拄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管他是什么客人!俺老熊带三百弟兄,把他连同那座破潭,一并填平了!” “熊堂主有勇无谋。”蛇母的声音柔媚,却带着一丝蛇蝎般的阴冷,“能让大人您如此郑重对待的,绝非寻常之辈。强攻,不过是拿战堂的性命,去填那无底洞。” 蜈蚣王匍匐在地,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恐惧,连动弹一根触须的勇气都已丧尽。 朱宁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几条被他强行捆绑在一起的鬣狗,互相撕咬。 直到殿内的气氛压抑到极致,他才缓缓开口。 “黑水潭,我不去。” 四位堂主都愣住了。 “我要换一个地方。”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走到沙盘前,骨白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另一个位置。 乱葬岗。 “我要把战场,放在我们的地盘。” 蛇母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瞬间明白了朱宁的意图。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工堂。” “罪……罪人在。”云岭大师兄面如死灰。 “我要你,在两日之内,将乱葬岗的地脉,与我这座地宫的地脉,连在一起。” “地堂。” “小……小妖在!” “我要你的子孙,将乱葬岗的地底,给我挖空。我要那片白骨的国度,变成一座真正的死亡陷阱。” “暗堂。” “妾身在。” “我要你,将你所有的毒,都埋进那片土地。我要那里的每一寸尘埃,都能见血封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身披重甲,煞气冲天的熊山身上。 “战堂。” “小的在!” “我要你,带着你的人,藏起来。” 熊山愣住了。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那四张各怀鬼胎,却又同样被他威压震慑的脸。 “三日之后,我会亲自去乱葬岗。” “独自一人。” 他缓缓走回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等我的信号。” “然后,关门……” “打狗。” 第271章 请君入瓮 敕令如山,自地宫压下。 浪浪山这台刚刚拼凑起来的战争机器,第一次,为了同一个目标,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 云岭之巅,丹炉的火光彻夜未熄。 大师兄面如死灰,他将最后一丝道法修为,尽数灌注于脚下那错综复杂的地脉。 青色的灵力如游丝,艰难地向着西南方那片死寂的凶地延伸。 每一次连接,都让他苍老的身躯剧烈一颤。 地堂的效率最高。 新任的蜈蚣王不敢有半分怠慢,他将自己最精锐的子孙尽数派出。 万千利爪之下,乱葬岗的地底正在被悄无声息地掏空,化作一座布满了流沙与尖刺的死亡迷宫。 每一条隧道,都通往绝路。 青木岭的瘴气,无声无息地渗入了乱葬岗的每一寸土壤。 蛇母没有亲自前来。 她只是通过那些蛰伏于阴影中的毒蛇,将一滴滴足以见血封喉的奇毒,注入了那些翻开的新土之下。 风一吹,便能带起致命的芬芳。 北坡的熊妖军阵,则像一群真正的幽灵,消失在了乱葬岗外围的密林之中。 熊山巨斧拄地,沉默如铁,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嗜血与狂热。 他们在等。 等那头猎物,踏入陷阱。 地宫深处,朱宁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之上,裂痕依旧。 可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却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锐利。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游子。” “在。”一道黑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 “守好这里。” 朱宁没有再多言,身影在没入地宫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穿行于地堂刚刚挖开的秘密甬道,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座为他准备好的舞台行去。 乱葬岗的风,停了。 冲天的阴气比往日浓了十倍不止,将整片凶地笼罩在一片灰黑色的死寂之中。 朱宁的身影,从地底的一处隐蔽洞口“浮”现。 他没有隐藏。 他一步步,走上了那片白骨海洋的中央,在那尊新生的骸骨君王面前,盘膝坐下。 白骨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立着,空洞的眼眶“凝视”着自己的王,像一尊最忠诚的护卫。 朱宁缓缓摊开手。 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无声地浮现。 他缓缓地,打开了骨匣。 没有金光万道,没有梵音禅唱。 只有一抹柔和的、仿佛能洗涤神魂的金色光晕,从匣中溢出,将这片白骨的炼狱,照得一片暖融。 他将自己,当成了最显眼的,饵。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风,依旧没有吹起。 就在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骨匣上轻轻敲击,耐心即将耗尽之时。 他身前那片平整的地面,那片被暗堂剧毒浸透的土壤,毫无征兆地,微微一动。 他脚下的阴影,活了过来。 那片属于他自己的,与他形影不离的阴影,竟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墨汁,缓缓地,向外蔓延,扭曲,最终,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他没有从远处走来。 他直接,从朱宁自己的影子里,走了出来。 一个穿着破烂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朱宁的面前。 他离他,不足三尺。 “你,很大胆。” 沙哑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在朱宁的耳边响起。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从自己影子里走出的不速之客,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地,合上了骨匣。 “前辈,”朱宁的声音嘶哑,“你来晚了。” 蓑衣客似乎笑了一下。 “不晚。” 他缓缓抬起那只干瘦的手,指向了朱宁。 “你的命,刚刚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乱葬岗,所有的阴影,都仿佛受到了他的召唤,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朱宁脚下汇聚! “关门。” 朱宁在心中,发出了最后的,冰冷的敕令。 轰隆隆! 整座乱葬岗,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地堂的陷阱,发动了。 第272章 影葬 轰隆隆! 整座乱葬岗,塌陷了。 毫无征兆。 那片由万千骸骨铺就的大地,如同一张被撕裂的巨口,向下吞噬一切。 地堂的陷阱,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流沙,尖刺,深不见底的沟壑,构成了一座真正的死亡迷宫。 蓑衣客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他脚下那片被他掌控的阴影领域,在这蛮横的地脉崩塌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没有坠落。 他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残影,试图遁入更高处的阴影。 可他失败了。 “嘶嘶——” 无数道碧绿色的毒雾,从崩塌的裂缝中升腾而起,瞬间将整片天空笼罩。 蛇母的剧毒,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所有可供穿梭的阴影。 蓑衣客的身影,第一次,被逼得显露在了实处。 他静静地悬浮于半空,破烂的蓑衣无风自动。 “有趣的布置。” 他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惊慌,反而带着一丝真正的好奇。 朱宁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对着下方那片混乱的深渊,虚虚一握。 “起。” 工堂与地宫相连的地脉,轰然共鸣! 崩塌的深渊之内,无数由白骨与岩石构成的狰狞尖刺破土而出,如同一片倒生的丛林,封死了蓑衣客所有的落脚点。 这是朱宁为他准备的,第一道大餐。 蓑衣客似乎笑了一下。 他没有选择硬闯,而是缓缓地,向着深渊的更深处落去。 他的身影,在坠落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淡,仿佛要融入那片绝对的黑暗。 可就在他即将彻底消失的瞬间。 一道比深渊更纯粹的,惨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下落的路线上。 是白骨。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只是静静地悬停在那里,像一尊早已等待了千年的死亡神像。 它缓缓抬起了那只修长的骨手。 没有攻击,没有杀意。 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眶,“凝视”着这个,与自己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不速之客。 蓑衣客的身影,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这具完美得不似凡物的骨架之上。 “原来,这才是你的底牌。” 他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具骨架,与自己脚下那些被阴影抹去的炮灰,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同等的,对死亡的绝对掌控。 “可惜,”蓑公客缓缓摇头,“你养的这头饿鬼,还未长成。”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那只干瘦的手,从破烂的蓑衣之下探出,对着那尊沉默的骸骨君王,轻轻一指。 没有光,没有影。 只有一道纯粹的,足以抹去一切存在的“空无”之意,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狠狠刺向白骨的魂火! 这是他当初在枯骨林,用来威慑朱宁的,同一种力量! 白骨没有躲。 它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另一只手。 两只同样由最纯粹的死亡构筑的骨手,在半空中,轻轻地,对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微不可察的,仿佛来自九幽的…… 叹息。 第273章 故人 一声叹息。 自那两只骨手对撞的中心传来。 没有巨响,没有风。 只有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死寂,如无形的涟漪,瞬间席卷了整座崩塌的乱葬岗。 地堂挖掘的陷阱在哀鸣,蛇母布下的毒雾被净化,连熊山压抑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蓑衣客的身影,第一次,向后退了半步。 他那只干瘦的手依旧保持着前指的姿态,可指尖萦绕的“空无”之意,却已消散无踪。 他对面,白骨那副由万千骸骨怨念构筑的狰狞骨甲,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飞灰。 它那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重重撞在深渊的岩壁之上,纯粹的骨架上竟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平分秋色。 不,是两败俱伤。 “原来如此。” 蓑衣客缓缓放下手,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看的不是白骨,而是崩塌深渊的上方,那个被他自己的阴影笼罩的,模糊的入口。 “那枚钉子,原来早已与你融为一体。” 地宫深处,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白骨之间的魂火联系,在那一声叹息中被强行切断了。 那不是力量的对抗,是规则的抹除。 蓑衣客缓缓转过身,他没有再去看那尊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的骸骨君王。 在他眼中,这具不错的骨头架子,已经失去了所有价值。 “三日之期,已过其一。”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地宫,传入了朱宁的耳中。 “我在黑水潭,等你。” 他不再有半分停留,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残影,就要融入那片被毒雾笼罩的,稀薄的阴影。 朱宁知道,自己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等等。” 一个嘶哑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从地宫的方向传来。 那不是朱宁的声音,而是通过地脉的共鸣,放大后的意志。 蓑衣客的动作,停了。 “你口中的故人,”朱宁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究竟是谁?” 蓑衣客缓缓地,转过了半个身子。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地宫的方向。 “一个,被三界遗忘的僧人。” “一个,本该背负起一切,却选择了逃避的……懦夫。” 他的话,像两柄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入朱宁的心。 僧人。 那枚魔钉,果然与佛门有关。 “他留下的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蓑衣客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份不带丝毫情感的平淡,“那枚钉子,就是打开一切的钥匙。” “把它带来。” “或者,我亲自去你的王座,连同你这副骨头架子,一并取走。” 他没有再给朱宁任何追问的机会。 他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那片稀薄的阴影,消失不见。 乱葬岗,重归死寂。 只剩下那崩塌的深渊,和那尊从岩壁上缓缓滑落,魂火黯淡的骸骨君王。 朱宁没有立刻现身。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座冰冷的王座之上,将那段简短的对话,在脑海中反复咀嚼。 僧人。 魔钉。 故人。 他知道,自己这只小小的猪妖,恐怕从穿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跨越了万古的因果。 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 “游子。” “在。”一道黑影从地宫的横梁上无声地落下。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疲惫。 “收兵。” 第274章 王座下的代价 他嘶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密林之中,熊山第一个走出。 他魁梧的身躯上沾满了尘土,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后怕与狂热。 “遵命!” 他巨斧拄地,对着那道骨白的背影重重叩首。 青木岭的瘴气缓缓散去,蛇母妖娆的身影从中浮现。 她没有看朱宁,狭长的凤眸只是死死盯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仿佛要将那消失的蓑衣客,从阴影里重新揪出来。 地底传来“沙沙”的声响,新任的蜈蚣王带着残存的斥候,悄无声息地退去。 朱宁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深渊的另一侧。 那里,白骨正挣扎着从岩壁上站起,它那副纯粹的骨架之上,魂火黯淡,胸口一道细微的裂痕触目惊心。 朱宁的意志,通过魂火的联系,传入那尊新生的骸骨君王脑海。 没有言语,只有一个字。 “走。” 白骨没有半分犹豫,它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惨白色的流光,融入了地底更深沉的黑暗。 做完这一切,朱宁才缓缓转过身。 他像一尊真正的君王,沉默地,审视着自己这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军队。 他没有再多言,身影在没入地宫入口阴影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不见。 地宫深处,比乱葬岗更冷。 朱宁的身影从黑暗中踉跄而出,他重重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再也无法抑制。 “噗!” 一口混杂着暗红色血块的逆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缓缓滑落在地,那副看似坚不可摧的地龙骨甲,竟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几片细小的骨甲碎片随之剥落。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焦虑。 “你赌输了。” “不。”朱宁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甲的裂缝中挤出来的,“我只是低估了,那枚棋子的分量。” 他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舍利子,魔钉,被遗忘的僧人。 蓑衣客留下的每一个词,都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还会再来。”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朱宁缓缓闭上眼,“我只有三天。” 他将那具骨匣贴身藏好,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了体内。 地龙骨甲之上,裂痕遍布。 那道来自蓑衣客的“空无”之意,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冰针,扎进了他骨甲的每一道缝隙,阻碍着地脉之力的修复。 他必须在三天之内,将这些冰针,一根根拔出来。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疲惫。 “犒赏三军。” “战堂阵亡妖兵,按双倍抚恤。所有参战者,灵草晶石,加倍发放。”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位新王,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收拢那些刚刚被恐惧攥紧的军心。 “也告诉熊山。”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把我们所有的家当,都摆出来。” “我要让浪浪山上所有的妖都知道,跟着我……” “有肉吃。” “更要有,命花。” 敕令自地宫传出,如一场甘霖,浇在了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浪浪山联军心头。 北坡校场,第一次没有了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喧嚣。 熊山亲自将一箱箱灵气逼人的晶石与草药,堆在了校场的中央。 他没有半分私藏,甚至将自己洞府的珍藏都拿了出来。 “王有令!” 他巨斧拄地,咆哮声如同惊雷,“战死者,抚恤加倍!家人由战堂供养!” “参战者,晶石、灵草,人人有份!” 幸存的熊妖们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赏赐,眼中最后的一丝恐惧,被最原始的贪婪彻底取代。 青木岭的瘴气散了些许。 蛇母斜倚在温玉软榻上,她看着身前那名浑身浴血,却依旧用生命护住了她的蛇卫,妖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把最好的伤药,都拿出来。”她朱唇轻启,“告诉她们,王座之下,没有白流的血。” 断魂涧的地底,新任的蜈蚣王看着那几箱从北坡运来的灵草,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浪浪山,第一次有了规矩。 不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而是一种更冷酷,却也更公平的,战争规矩。 地宫深处,朱宁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像一尊真正的石像,静坐于元磁矿石之上,任由冰冷的能量冲刷着他濒临极限的身躯。 他必须恢复。 哪怕只多一丝力量,也是三天之后,活下去的希望。 他缓缓摊开手,那具苍白的骨匣再次浮现。 他没有打开。 只是将那股镇压万物的温润佛性,当成了淬炼神魂的磨刀石。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股佛魔交织的剧痛,却也让他的意志,变得更加坚韧。 第二日,黄昏。 游子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下。 “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暗堂的蛇,有发现了。” 朱宁缓缓睁开眼。 “黑水潭,变了。”游子语速极快,“潭水不再翻涌,那股冲天的怨气,也消失了。” “蛇母的人潜入潭底,发现那头魔蛟的骸骨,不见了。” 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不仅如此,”游子的声音变得愈发凝重,“她在潭底,还发现了这个。” 他从翅膀下,抖落一枚东西。 一枚,沾染着淤泥,却依旧散发着淡淡檀香的……黑色佛珠。 与熊教头身上那枚,一模一样。 观音禅院。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知道,蓑衣客已经开始落子了。 他不仅带走了那头魔蛟,更留下了一个,足以引来天庭与佛门共同窥探的,致命线索。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封锁黑水潭。” “明日,我亲自去会会他。” 第275章 黑水潭的棋 黑水潭,死寂如初。 潭水漆黑如墨,不起半分波澜,仿佛一面通往九幽的镜子。 曾经那股冲天的怨气,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自林间阴影走出。 朱宁的脚步很稳,他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之上,裂痕依旧,却被一股更加内敛的死寂所覆盖。 他没有隐藏。 潭边,那道穿着破烂蓑衣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他静静地坐在那块被水流冲刷的青石上,像一尊与天地融为一体的石像,仿佛已等待了千年。 “你来了。” 蓑衣客没有抬头,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潭边响起。 朱宁停下脚步,他离那道身影,还有十丈。 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一个进退皆宜的位置。 “我来取回我的东西。”朱宁的声音同样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蓑衣客似乎笑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那顶宽大的斗笠之下,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朱宁的身上。 “那头魔蛟,与我有缘。”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已将它超度。”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道深不可测的身影,地龙骨甲之下,刚刚恢复了些许的妖力正在缓缓流淌。 “东西呢?”蓑衣客问。 “什么东西?”朱宁反问。 蓑衣客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干瘦的手。 “别在我面前,耍这些无用的小聪明。”他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寒意,“那枚钉子,和那颗舍利。” “交出来。”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蓑衣客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现在! 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毫无征兆地,自潭边的四面八方,轰然炸响! 三百名身披元磁黑甲的熊妖精锐,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铁流,从密林之中涌出,将这片小小的潭边围得水泄不通。 熊山巨斧拄地,立于阵前,眼中是嗜血的狂热。 与此同时,一股无色无味的甜香,混杂着青木岭特有的瘴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蛇母妖娆的身影,在潭对岸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那是地堂的斥候,正在封锁这片区域所有的退路。 三堂之力,一张为蓑衣客量身定做的大网,在这一瞬间,悍然收紧! 蓑衣客的脚步,第一次,停了。 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扫过那片黑压压的熊妖军阵,扫过那片正在弥漫的致命毒雾,最终,又落回了朱宁的身上。 他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欣赏一处布置得颇为用心的陷阱。 “不错的阵仗。” 他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可惜,”蓑衣客缓缓摇头,“凭这些土鸡瓦狗,还留不住我。” 他缓缓抬起那只干瘦的手,就要再次催动那足以掌控一切的阴影。 “我留不住前辈。” 朱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有人留得住。” 他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无声地浮现。 他没有打开。 只是将那枚从黑水潭底找到的,沾染着淤泥,却依旧散发着淡淡檀香的黑色佛珠,放在了骨匣之上。 “前辈可知,”朱宁的声音冰冷,“这东西,是什么?” 蓑衣客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僵直。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佛珠,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杀意。 “我已将此物的气息,传了出去。”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那道深不可测的身影,“我想,观音禅院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对这片‘无主’的黑水潭,产生兴趣。” “还有,”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天庭的炼妖司,似乎也对这枚佛珠背后的‘黑熊神识’,很感兴趣。” “前辈说,如果我把您堵在这里。” “第一个赶到的,会是谁?” 第276章 王座下的毒饵 死寂。 黑水潭边的风停了,草木凝固,连潭水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再不起半分波澜。 那枚沾染着淤泥的黑色佛珠,静静地躺在朱宁的骨匣之上。 它散发出的淡淡檀香,此刻却比世间最烈的剧毒,更令人窒息。 蓑衣客没有动。 他那顶宽大的斗笠之下,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枚佛珠,仿佛要将它看穿。 熊山和他麾下的三百熊妖精锐,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铁流,扼住了所有退路。 蛇母的毒雾,已将这片小小的潭边,化作了一座插翅难飞的囚笼。 “你以为,”蓑衣客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凭这个,就能留住我?” “我留不住前辈。”朱宁的声音同样嘶哑,他那副布满裂痕的地龙骨甲,在对方的威压下正发出细微的呻吟。 “但观音禅院的怒火,和天庭的屠宰簿,留得住。” 蓑衣客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那枚佛珠之上,确实残留着一丝属于观音禅院的,纯粹的佛性。 他也知道,一旦这东西的气息泄露出去,无论是慈悲为怀的菩萨,还是视妖魔为牲畜的炼妖司,都不会放过这片小小的浪浪山。 更不会放过,出现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你,很聪明。” 蓑衣客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干瘦的手。 可他没有攻击。 他只是对着那枚佛珠,轻轻一弹。 一道无形的劲气,将那枚佛珠从骨匣之上弹飞,落入了不远处的草丛之中。 “这枚饵,我吃了。” 他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但鱼,不会上钩。” 他缓缓转过身,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要融入那片早已被毒雾笼罩的,稀薄的阴影。 朱宁没有阻止。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可就在蓑衣客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的瞬间,他那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枚钉子,比你想象的更烫手。” “它会引来真正的‘收债人’。” “下一次,来的,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阴影,消失不见。 那股足以压塌神魂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噗!” 朱宁再也无法抑制,猛地喷出一口逆血,单膝跪地。 “大人!” 熊山第一个冲了上来,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尊铁塔,挡在了朱宁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蛇母妖娆的身影也从薄雾中走出,她看着那道消失的残影,狭长的凤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凝重。 “他走了。”蛇母的声音很轻,“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从地上站起,将那具苍白的骨匣,重新贴身藏好。 “收兵。”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回去。 回到那座能隔绝一切窥探的地宫。 然后,好好消化一下,这位不速之客留下的,那份淬了毒的“赠礼”。 地宫深处,比乱葬岗更冷。 朱宁靠在冰冷的元磁矿石上,地龙骨甲的每一道裂痕,都在向他嘶吼着同一个词。 疼痛。 “收债人……” 朱宁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需要力量。 一股,足以让他在这场风暴中,真正站稳脚跟的力量。 他缓缓地,打开了骨匣。 第277章 王座下的裂痕 “犒赏的晶石与灵草,都已分发下去。”游子语速极快,“战堂的熊妖们士气高涨,都在等着您下一道出征的命令。”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不发一言。 士气,是用赏赐堆起来的。 忠诚,却需要用血来浇灌。 “暗堂的蛇,已经将黑水潭方圆十里彻底封锁。”游子继续说道,“她说,那枚佛珠的气息,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正在缓缓扩散。” 朱宁点了点头。 那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天上的眼睛听的。 “地堂呢?” “蜈蚣王已经开始绘制全新的防御图。”游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屑,“他的人像老鼠,把浪浪山的地底钻了个遍,每一条暗道,每一处巢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他的人,也发现了一处……异常。”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游子从翅膀下,抖落一片沾染着新土的青苔。 “这不是浪浪山的土。”游子声音压得很低,“地堂的斥候在南岭山脉的最深处,挖到了一处被上古禁制封锁的区域。” “那里的土石,带着一股……不属于妖,也不属于仙的,腐朽气息。” 朱宁接过那片青苔,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更加冰冷、也更加纯粹的死亡,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檀香,钻入他的神魂。 这股味道,他很熟悉。 与那枚魔钉,如出一辙。 “让他们停下。”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游子愣住了。 朱宁没有解释。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知道,蓑衣客留下的麻烦,不止一个。 “收债人……” 朱宁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洞外传来。 新任的蜈蚣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无法伪装的惊恐。 “大……大王!不好了!” 朱宁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那处禁制,自己开了!”蜈蚣王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里面……里面好像是一座巨大的……地牢!” 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这只刚刚筑巢的困兽,在这座看似坚固的铁桶里,又发现了一个,通往地狱的蚁穴。 他伤势未愈,不能亲自前往。 朱宁缓缓转过身,看向地宫更深沉的黑暗。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具身披漆黑软甲,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傀儡。 他需要一双,不会流血的眼睛。 也需要一把,不会颤抖的刀。 “猪二。” 朱宁的声音,在地宫里回荡。 “替我去看看。” “那座地牢里,究竟关着什么‘故人’。” 第278章 铁桶中的蚁穴 南岭山脉的最深处,一片从未被任何妖物踏足的原始密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属于妖,也不属于仙的腐朽气息,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檀香。 一道巨大的裂谷,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之上。 裂谷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风从下方倒灌而出。 蜈蚣王战战兢兢地停在裂谷边缘,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恐惧。 “就……就是这里,大人。” 猪二没有半分迟疑。 他那具被漆黑软甲包裹的身躯,如同一片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 蜈蚣王不敢怠慢,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下去。 裂谷之下,别有洞天。 一座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门户,静静地矗立于地底。 门上没有锁,也没有任何图腾,只有一道道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构成了一幅幅扭曲而痛苦的壁画。 一股更加冰冷、也更加纯粹的死亡,混杂着佛门特有的慈悲,扑面而来。 猪二停在门前,他那双空洞的眼神,平静地凝视着这扇不祥之门。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漆黑软甲的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石门。 门后,并非他想象中的囚笼或刑房。 而是一条长长的,由白骨铺就的甬道。 甬道的两侧,每隔十丈,便嵌着一枚早已失去光泽,却依旧散发着柔和佛光的舍利子。 佛光普照,却照不散这深入骨髓的阴冷。 猪二一步踏入。 脚下的白骨应声碎裂,化作最细腻的粉末。 他一步步,向着那片更深沉的黑暗走去。 甬道的尽头,是一片更加广阔的圆形石室。 石室的中央,只有一具骸骨。 一具,盘膝而坐,早已不知枯坐了多少万年的,僧人骸骨。 他身披一件早已腐朽不堪的金色袈裟,骨骼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质感,散发着不朽的金光。 可他的身上,却缠绕着九条手臂粗细的,由某种不知名金属打造的漆黑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地,钉入了石室的四壁与穹顶。 将他,将这尊早已圆寂了万古的佛,死死地,钉死在了这里。 猪二的目光,缓缓下移。 在那具僧人骸骨的胸口,那本该是心脏的位置。 一枚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魔钉,正静静地,插在那里。 与朱宁体内的那枚,一模一样。 “上前。” 冰冷的意志,跨越了数里山脉,精准地降临在这具完美的傀儡之上。 猪二迈步。 脚下的白骨甬道应声而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走得很慢,很稳,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巡视者,审视着这片被佛光与死亡笼罩的禁地。 他离那具枯骨,已不足十丈。 朱宁能清晰地看到,那九条手臂粗细的锁链之上,竟没有半分锈迹。 它们漆黑如墨,表面铭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文,仿佛活物般,将那具僧人骸骨所有的气息都死死锁住。 无论是佛性,还是魔意。 猪二的脚步,停了。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漆黑软甲的手,骨白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向离他最近的一根锁链。 入手冰凉。 一股纯粹的,不属于三界任何一脉的死寂,顺着他的指尖反噬而来。 地宫之内,朱宁闷哼一声,只觉神魂仿佛被冰冷的铁水浇灌。 这锁链,与那“影子”身上的符甲,同源! 他的目光,越过那九条锁链,最终落在了那具僧人骸骨的胸口。 那枚魔钉,静静地插在那里,仿佛已与这具琉璃般的骨骸,融为一体。 它像一颗心脏。 一颗,早已停止了跳动,却依旧散发着无尽不祥的,魔之心。 “摸摸它。” 朱宁在心中,下达了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敕令。 猪二没有半分迟疑。 那只覆盖着漆黑软甲的手,穿过了锁链的缝隙,缓缓地,伸向了那枚魔钉。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屏障,阻挡着他的靠近。 那是源自僧人骸骨的,最后的一丝慈悲。 猪二没有强行突破。 他只是将自己那缕源自天兵的神圣气息,与那件漆黑软甲的阴冷,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像一条真正的毒蛇,伪装成了枯枝,悄无声息地,绕过了那道屏障。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枚魔钉。 冰冷,死寂。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混杂着更加浩瀚的慈悲,顺着猪二的指尖,轰然倒灌! 那不是攻击,更非反噬。 那是一种,求救。 一个破碎的,充满了无尽疲惫与焦急的意念,仿佛跨越了万古,在朱宁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两个字。 “……快走……” 紧接着,是另一段更加模糊,也更加惊恐的意念。 “……收债人……” “……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枚魔钉之上,竟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漆黑的血光! 猪二的身影,如遭雷击,被那股力量狠狠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之上。 地宫之内。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单膝跪地。 他与猪二之间的联系,在那一瞬间,被强行切断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就在刚才,那座被上古禁制封锁的地牢深处。 有一双眼睛。 睁开了。 一双,他仅仅是通过傀儡的视角窥见,便险些神魂崩碎的眼睛。 那是什么东西? 朱宁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麻烦,比他想象的更大。 “游子。”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地宫。 一道黑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大人。”游子看着他嘴角的血迹,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忧虑。 “南岭深处,那座地牢。”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刚吐血的不是自己,“现在情况如何?” “地堂的斥候已全部撤回。”游子语速极快,“蜈蚣王说,那道裂谷的入口,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封闭。” “他不敢再靠近。”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封闭? 不,那更像是一头苏醒的凶兽,正在缓缓合上自己的嘴。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命石穿、土越,亲率地行营,即刻前往南岭地牢。” 游子愣住了。 “我要他们,把那道裂谷,给我彻底封死。”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用元磁矿石,用山岩,用你们能找到的一切。” “我要那座地牢,从浪浪山的地图上,永远消失。”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幽深的矿道。 朱宁没有再坐下。 他像一头被惊扰的困兽,在这座由他亲手打造的地宫里,缓缓踱步。 他知道,封堵,只是权宜之计。 一个连上古佛陀都要被钉死在其中的地牢,绝不是几块石头就能镇压的。 半个时辰后。 石穿和土越那瓮声瓮气,却又充满了惊恐的声音,通过地脉的共鸣,传入了地宫。 “大人!” “不行!” 朱宁的脚步,停了。 “那里的土石,不听使唤了!”石穿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置信的惊骇,“我们的人刚把山岩填进去,就被一股更强的力量推了出来!” “那座山……那座山好像活了!”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另一道更加急促的意念,从蛇母的方向传来。 “大人!” “南岭山脉的妖气,正在变得……污秽!” 朱宁猛地抬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那片正在被黑暗侵蚀的山林。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那座地牢里的东西,不仅苏醒了。 它,还要出来。 地宫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朱宁猛地站起身,幽蓝的元磁矿石在他脚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与猪二的联系,断了。 那双自地牢深处睁开的眼睛,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之上。 “大人!”石穿和土越那瓮声瓮气的惊恐咆哮,通过地脉的共鸣传入地宫,“那座山,活了!” 紧接着,是蛇母更加急促的意念。 “南岭的妖气正在被污染!像一滴落入清水的浓墨!”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传遍了四堂堂主的脑海。 “封锁南岭。”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在最短的时间内,亮出了自己最锋利的獠牙。 “战堂,即刻起,于南岭外围设立三道防线。” “任何活物,擅出者,杀无赦!” 北坡校场,熊山巨斧拄地,对着空无一人的王座重重叩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三百熊妖精锐的煞气,第一次被调往了浪浪山的腹地。 “暗堂,收缩所有眼线。” “我要你在一个时辰之内,查清那股‘污秽’的性质,以及它的蔓延速度。” 青木岭的瘴气,无声无息地向着南岭的方向蔓延。 蛇母妖娆的身影隐于其中,狭长的凤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凝重。 “地堂。” “小……小妖在!”新任的蜈蚣王几乎是匍匐着,从地宫的入口钻了出来。 “我要你的子孙,立刻清空所有通往南岭的地道。”朱宁的声音冰冷,“然后,把它们给我……全部弄塌。” 蜈蚣王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位新王,要用最决绝的方式,将那片正在腐烂的区域,从浪浪山的版图上,暂时挖去。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钻入了地底。 地宫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坐下。 他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之上,裂痕遍布。 他伤得太重了。 “你的计划,全乱了。”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不。”朱宁缓缓摇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只是提前了。” 他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舍利子,魔钉。 收债人,地牢之眼。 他知道,这些东西,本就是一体。 朱宁的眼神,平静如水。 可朱宁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却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神念,毫无征兆地,自南岭防线的最前沿,轰然传来! 那不是熊山,也不是蛇母。 而是一名,战堂的巡山小队长。 “大……大王!” “山……山在流血!” “黑色的血!” 紧接着,那道联系便彻底中断,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第279章 山之泣血 南岭的风,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腐烂草木混合的腥臭,沉重得令人窒息。 熊山立在防线的最前沿,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元磁黑甲之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浆,正散发着丝丝寒气。 在他脚下,一道宽达三丈的壕沟已被挖开,隔绝了内外。 壕沟的另一侧,大地正在“流血”。 黑色的粘稠液体,从山体的裂缝中缓缓渗出,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那不是血,是山的脓。 “吼……” 一头不慎沾染了黑血的野狼精,正在不远处痛苦地翻滚。 它的皮毛迅速脱落,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最终化作一滩冒着黑烟的烂泥。 熊山身后的熊妖精锐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后退三丈!”熊山发出嘶哑的咆哮,“弓箭手准备!” “任何试图跨越壕沟的活物,杀无赦!” 地宫之内,气氛压抑如铁。 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南岭的地脉正在哀鸣。 那股污秽的力量,像一种跗骨之蛆,正在从内部,一寸寸地侵蚀着浪浪山的根基。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大人,暗堂的信到了。” 朱宁没有睁眼,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示意他继续。 “蛇母的人,抓了一只沾染了黑血的活物回来。”游子语速极快,“她说,那不是毒,更非诅咒。” “那是一种……活着的瘟疫。” 朱宁的指尖,停了。 “任何被黑血侵蚀的生灵,都会在短时间内失去理智,转而攻击身边的一切活物。”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它们的生命力会被迅速榨干,最终化为新的‘黑血’,继续扩散。” “蛇母说,这东西,像佛门的‘度化’,却又充满了魔道的污秽。”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那片正在被黑暗侵蚀的山林。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命地堂,即刻起,停止所有地道封锁。” 新任的蜈蚣王几乎是匍匐着,从地宫的入口钻了出来,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恐惧。 “大……大王?” 朱宁没有理会他的惊骇。 “我要你的子孙,在黑血蔓延的前方,给我挖出一条隔离带。”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为我圈出一片,绝对的死地。” 蜈蚣王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位新王,要用最决绝的方式,将那片正在腐烂的区域,从浪浪山的版图上,暂时挖去。 “也告诉蛇母。”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把她所有的毒,都倒进去。” “我要让那片土地,连石头都开不出花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宫之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 第280章 白骨为界 南岭的天,阴沉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铁。 黑色的粘液从山体的裂缝中缓缓渗出,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那不是血,是山的脓。 “快!再快!” 新任的蜈蚣王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他自己则躲在百丈之外,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恐惧。 万千蜈蚣斥候如同一群黑色的工蚁,在地堂的驱使下疯狂挖掘。 它们的利爪撕开泥土,掀起岩石,在黑血蔓延的前方,硬生生挖出一条深达三丈的隔离带。 壕沟的另一侧,蛇母妖娆的身影立于一棵枯死的巨木之上。 她没有看那片正在被污染的大地,只是对着身后数十名蛇卫,朱唇轻启。 “倒。” 腥臭的毒液,被一坛坛倾倒进那条新开的壕沟。 碧绿的、紫红的、漆黑的毒液混合在一起,将那片土地化作了真正的绝地。 风一吹,便能带起致命的芬芳。 熊山和他麾下的战堂精锐,则沉默地立于防线的最后方。 他们手中的元磁兵刃,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每一个熊妖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地宫之内,朱宁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之上,裂痕依旧,但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却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锐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南岭的地脉正在哀鸣。 那股污秽的力量,像一种跗骨之蛆,正在从内部,一寸寸地侵蚀着浪浪山的根基。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大人,隔离带已经完成。” 朱宁没有说话。 “但……没用。”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东西,像有自己的意识。它正在壕沟前汇聚,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白骨。” 一道冰冷的意志,通过魂火的联系,传入那尊正在乱葬岗深处沉睡的骸骨君王脑海。 “你的粮草,到了。” 乱葬岗的风,停了。 冲天的阴气凝如实质,化作灰黑色的龙卷,在这片凶地的上空缓缓盘旋。 一尊通体由最纯粹的白骨构成的身影,从那片白骨的海洋之下,缓缓站起。 它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南岭的方向,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入口的祭品。 它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了十丈之外。 第二步,百丈。 第三步,它已跨越了半座山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南岭的防线之后。 熊山和他麾下的熊妖们,只觉一股比寒冬更刺骨的阴冷,自背后袭来。 它们猛地回头,看到的,是一尊让它们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死亡神像。 白骨没有理会这些蝼蚁。 它的目光,越过了壕沟,落在了那片正在缓缓蠕动、汇聚的黑色潮水之上。 活着的瘟疫。 绝对的死亡。 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在这条由剧毒与泥土构筑的界线上,遥遥对峙。 那片黑色的潮水,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 它蠕动的速度,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紧接着,潮水的中央,缓缓拱起。 一个由无数被腐蚀的妖兽残骸与黑色粘液构筑而成的,巨大的人形轮廓,从那片污秽的海洋中,缓缓站起。 它没有五官,没有神智。 只有一股,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腐烂深渊的,纯粹的恶意。 “吼……” 一声不似来自任何生灵的嘶鸣,从那具黑色的人形轮廓口中,轰然传出。 白骨缓缓抬起了那只修长的骨手。 没有回应。 回应它的,是脚下那片被剧毒浸透的大地,毫无征兆的…… 寸寸成灰。 第281章 白骨为界 南岭的天,阴沉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铁。 黑色的粘液汇聚成潮,那尊由无数残骸与污秽构筑的巨大“人形”,正发出一声不似来自任何生灵的嘶鸣。 它没有五官,没有神智。 只有一股,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腐烂深渊的,纯粹的恶意。 白骨静立于壕沟的另一侧。 它缓缓抬起了那只修长的骨手。 黑色的人形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向前倾倒,与其说是奔跑,不如说是融化。 黑色的潮水越过壕沟,蛇母布下的剧毒在接触到它的瞬间,便被同化、吞噬,化作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熊山和他麾下的熊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喉咙干涩。 白骨没有动。 它只是将那只抬起的骨手,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风,没有声音。 以它为中心,一道惨白色的界线,无声无息地在大地之上蔓延开来。 那不是光,更非墙。 那是一种规则。 一种,生者止步的,死亡规则。 黑色的潮水,撞上了那道看不见的界线。 “滋啦!” 腥臭的黑烟升腾而起! 那股活着的瘟疫,在接触到那道惨白界线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最前沿的部分被寸寸抹去,净化成了虚无。 它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黑色的人形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它那由粘液构成的巨臂猛地抬起,狠狠砸向那道无形的屏障! 白骨依旧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早已等待了千年的死亡神像。 巨臂落下,在距离地面三尺之处,骤然凝固。 一层细密的、惨白色的骨粉,从那漆黑的巨臂之上簌簌剥落。 它在腐朽。 不,是在回归最本源的,死寂。 地宫之内,朱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白骨魂火的每一次跳动。 那不是在战斗,而是在宣告。 向这片被污染的大地,宣告自己的主权。 那黑色的人形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它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张开了那张由粘液构成的巨口,喷出一股更加浓郁的黑色洪流。 那不是液体,是纯粹的,被污染的规则。 白骨终于动了。 它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两只修长的骨手在胸前,轻轻合十。 没有佛号,没有慈悲。 只有一道更加凝实、也更加霸道的死亡界线,以它为中心,轰然扩散! 方圆百丈,草木成灰。 那股黑色的规则洪流,在距离白骨不足十丈之地,便被彻底净化,消散于无形。 黑色的人形,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它不再前进,反而缓缓地,向后退去。 它退回了那条由剧毒与泥土构筑的壕沟,退回了那片早已被它彻底污染的土地。 它像一头被彻底打怕了的野兽,隔着那道看不见的界线,与那尊惨白的死神,遥遥对峙。 南岭的防线,稳住了。 可朱宁的心,却没有半分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白骨能挡住这活着的瘟疫,却挡不住那地牢深处,真正苏醒的……东西。 他缓缓闭上眼,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了体内。 他必须恢复。 哪怕只多一丝力量,也是活下去的希望。 南岭之上,黑血与白骨,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地牢深处,那双眼睛,似乎透过无尽的黑暗,与他对视在了一起。 第282章 死寂之墙 南岭的天,阴沉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铁。 一道深达三丈的壕沟,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之上。 壕沟之内,是蛇母倾倒的万千剧毒,此刻正翻涌着五彩的毒瘴,散发着致命的芬芳。 壕沟的一侧,大地正在“流血”。 黑色的粘稠液体汇聚成潮,缓缓蠕动,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那片黑潮的最前端,一尊由无数残骸与污秽构筑的巨大“人形”,正无声地矗立着。 它没有五官,没有神智,只有一股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腐烂深渊的纯粹恶意。 而在壕沟的另一侧,白骨静立。 它那副纯粹得不似凡物的骨架,与那污秽的黑色人形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以它为中心,一道看不见的惨白色界线,将那活着的瘟疫,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熊山和他麾下的战堂精锐,沉默地立于防线的最后方。 每一个熊妖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蛇母妖娆的身影隐于一棵枯死的巨木之上,她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那片蠕动的黑潮,眼中是无法稀释的忌惮。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一场,生与死的对峙。 地宫深处,阴冷如铁。 朱宁靠在冰冷的元磁矿石上,地龙骨甲的每一道裂痕,都在向他嘶吼着同一个词。 疼痛。 那道来自蓑衣客的“空无”之意,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冰针,扎进了他骨甲的每一道缝隙,顽固地阻碍着地脉之力的修复。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这伤,寻常的妖力根本无法愈合。 他缓缓摊开手,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苍白骨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打开。 只是将那股镇压万物的温润佛性,与胸口那枚早已融为一体的魔钉,遥遥对峙。 他要用自己这副裂骨铸就的身躯,当成一座新的丹炉。 “嗡――” 纯粹的佛性之力,如温润的溪流,试图抚平他骨甲的裂痕。 可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怀中那枚魔钉血光一闪! 一股纯粹的暴戾魔意,如一头被惊醒的凶兽,发出无声的咆哮! 佛与魔,再次在他体内,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战争。 朱宁闷哼一声,只觉浑身仿佛被投入了滚油之中,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 可他没有停下。 他将那股新生的地龙之力,化作一座无形的石磨,横亘于两者之间。 他不再试图压制任何一方。 他反而将那道来自蓑衣客的“空无”之意,当成了磨砺佛魔的刀锋! 他要用一根刺,去拔出另一根刺! 痛楚在加剧,骨骼在哀鸣。 可朱宁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却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时间,在自残般的淬炼中流逝。 当他胸口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之上,第一道被“空无”之意侵蚀的裂痕,竟在这佛魔的对冲下被缓缓磨平时,游子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下。 “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急切。 朱宁缓缓睁开眼。 他那副濒临崩碎的骨甲,竟在这场自残般的淬炼中,奇迹般地,稳住了崩溃的趋势。 “说。” “暗堂的蛇,有新发现了。”游子语速极快,“那片黑色的瘟疫,停下了。”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它没有退去,也没有再尝试冲击白骨的防线。”游子的声音变得愈发凝重,“它在……筑巢。”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蛇母的人看到,那片黑色的潮水正在南岭地牢的入口处,用那些被腐蚀的山岩与妖兽骸骨,堆砌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那东西,不是没有意识。 它只是在等。 等一个,能让它真正降临的,时机。 也等一个,能让它享用的……祭品。 “传我的令。”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命熊山,将防线再后撤三十丈。” “我要他,看清楚那座祭坛,究竟在做什么。” …… 南岭防线,黑血与白骨划出的界线,泾渭分明。 熊山立在壕沟之后,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元磁黑甲之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浆,正散发着丝丝寒气。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片蠕动的黑潮中央,一座由无数残骸与污秽构筑的祭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升高。 那不是堆砌,是生长。 黑血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它将那些被腐蚀的骸骨当成砖石,将粘稠的脓液当成黏合剂,构筑着一座通往未知的邪异之门。 祭坛的顶端,一个由三具妖将级骸骨拼接而成的简陋王座,已经初具雏形。 “吼……” 一头被黑血侵蚀的野狼精,嘶吼着冲向白骨布下的死亡界线,却在接触到那无形屏障的瞬间,化作了一滩冒着黑烟的烂泥。 烂泥蠕动着,缓缓地,汇入了那座正在生长的祭坛。 熊山身后的熊妖精锐们,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地宫之内。 朱宁静静地听着熊山通过妖力烙印传回的每一丝动静。 “游子。” “在。” “让蛇母,送一只沾染了黑血的活物进来。” 游子愣住了。 朱宁没有解释。 他缓缓地,将那枚光芒黯淡了些许的舍利子,重新锁入骨匣。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他要亲自试试。 他这副佛魔同炉的身躯,究竟能不能,炼化这来自地狱的……瘟疫。 第283章 佛魔为炉,炼化瘟疫 地宫深处,阴冷如铁。 朱宁盘坐于元磁矿石之上,一动不动。 游子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大人,蛇母到了。”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蛇母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地宫。 她没有看那尊坐在阴影里的王,狭长的凤眸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噬人的怪物。 在她身后,两名蛇卫吃力地拖着一个由玄铁打造的囚笼。 笼中,关着一头早已失去理智的野狼精。 “吼……” 野狼精的喉咙里发出不似活物的嘶鸣,它的皮毛早已脱落殆尽,露出腐烂的血肉。 一滴滴黑色的粘液顺着它的嘴角滴落,将坚硬的玄铁囚笼腐蚀得滋滋作响。 “它的血,在烧。”蛇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栗,“任何被它抓伤的活物,都会在半个时辰内,变成和它一样的怪物。”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地龙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一步步,走到了囚笼之前。 那头野狼精仿佛感受到了威胁,竟不再嘶吼,只是用那双早已被黑色脓液彻底覆盖的眼眶,“凝视”着他。 一股纯粹的,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腐烂深渊的恶意,扑面而来。 “退下。”朱宁的声音嘶哑。 蛇母躬身,妖娆的身段化作一缕青烟,带着她的蛇卫退到了地宫的入口。 地宫之内,只剩下朱宁,和那头活着的瘟疫。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骨白的指尖,轻轻点在了玄铁囚笼的栏杆之上。 “滋啦!” 黑血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竟顺着栏杆疯狂涌来,试图将他这根不速之客的手指,一同吞噬。 朱宁没有收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片正在飞速蔓延的污秽。 他缓缓地,打开了囚笼的门。 “吼!” 野狼精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它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带着腥臭的狂风,扑向了朱宁的胸口! 朱宁没有躲。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扑面而来的黑影,虚虚一握。 他没有催动地龙之力,也没有动用佛魔之能。 他只是将自己那缕早已被淬炼得无比坚韧的神魂,化作一个无形的漩涡。 “吞噬。” 冰冷的敕令,在他心中响起。 野狼精的身形猛地一滞,它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具骨架,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朱宁的掌心传来! 那不是撕扯,更非吞咽。 那是一种,更高层级的,规则的抹除! 黑色的血液,腐烂的血肉,扭曲的骨骼。 那头野狼精,连同它体内那活着的瘟疫,竟在朱宁的掌心之前,被寸寸分解,化作最本源的,纯粹的污秽之力,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呃啊!” 朱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整条冥河狠狠灌入。 冰冷,死寂,充满了要将一切都拖入腐烂的疯狂! 他怀中那枚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魔钉,血光大盛! 他右臂之上,那若隐若现的金色佛文,也随之亮起! 佛与魔,第一次,不再内斗。 它们像两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同时调转了矛头,对准了这个外来的,更加污秽的入侵者! 朱宁的身体,就是战场! 他那副濒临崩碎的地龙骨甲,在这三股力量的野蛮冲撞下,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可他没有停下。 他像一头真正的饕餮,疯狂地吞噬着那头野狼精的“遗产”。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吞噬特殊污染体成功!】 【无法获取任何天赋。】 【检测到高阶规则碎片:腐烂(微弱)。】 【你的身躯正在被‘腐烂’规则侵蚀……】 【检测到佛魔之力正在被动反击……】 【你的三相骨甲,正在发生未知的异变……】 朱宁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几近沉沦。 他像一个即将被三马分尸的囚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数股力量撕扯。 可他没有放弃。 他将自己那缕早已被淬炼得无比坚韧的神魂,化作一座无形的石磨,横亘于三股力量的中央。 他不再试图压制任何一方。 他要用自己的意志为炉,将这佛、魔、瘟疫,强行炼化在一起! “轰!” 一声无声的咆哮,在他神魂深处炸响! 那股新生的地龙之力,被他当成了最纯粹的薪柴,投入了这座血肉熔炉。 骨骼在哀鸣,经脉在寸断。 可那三股狂暴的力量,竟真的在这座无形的石磨碾压下,开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融合。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警告!你的三相骨甲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异变……】 【异变成功!】 【你的三相骨甲已进化为:三相骨甲??瘟骨(初等)!】 【瘟骨:你的骨甲获得了对‘腐烂’规则的初步掌控,所有被你骨甲直接击伤的敌人,都将受到微弱的瘟疫侵蚀,生命力会缓慢流失。】 一股更加深沉,也更加不祥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流淌。 那道来自蓑衣客的“空无”道伤,竟在这股新生的力量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被寸寸碾碎,彻底吞噬! 痛楚,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黑气被彻底炼化时,朱宁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多了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妖异的墨绿。 他缓缓低头。 那副曾濒临崩碎的地龙骨甲,已重归完整。 只是那苍白的骨甲之上,左肩的独眼狼首与右臂的金色佛文之间,多了一道道如同枯萎藤蔓般的,漆黑的纹路。 他缓缓握拳。 沉闷的、如同山岩摩擦的声响传来,空气都随之微微一颤。 伤,尽数痊K。 力量,比之前强横了不止一倍。 地宫的入口处,蛇母妖娆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她看着那尊气息比之前更显诡异内敛的骨白魔神,狭长的凤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忌惮。 朱宁没有看她。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那副全新的瘟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游子。” “在。”一道黑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命白骨,撤去防线。” 游子愣住了。 朱宁缓缓走到地宫的入口,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南岭那座正在缓缓“生长”的邪异祭坛。 “也告诉熊山。”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该去看看,那座祭坛……” “究竟在祭拜什么东西了。” 第284章 瘟骨之主 南岭的风,带着腐烂的甜腥。 一道深达三丈的壕沟,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之上。 壕沟之内,是蛇母倾倒的万千剧毒,此刻正翻涌着五彩的毒瘴。 朱宁的身影从地底的阴影中浮现,无声无息。 熊山第一时间单膝跪地,眼中是无法稀释的敬畏。 他身后,三百名熊妖精锐齐齐垂首,不敢直视这尊刚刚从闭关中走出的王。 “大人。” 朱宁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壕沟,落在了那片正在蠕动的黑潮之上。 那座祭坛,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加庞大。 它像一座由无数骸骨与污秽构筑的黑色山丘,正缓缓地,固执地向上生长。 黑色的粘液如同血管,在祭坛的表面搏动,将一具具被腐蚀的妖兽残骸,黏合成更加狰狞的形状。 而在祭坛的顶端,那个由三具妖将级骸骨拼接而成的简陋王座,已经彻底成形。 一股纯粹的,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腐烂深渊的恶意,扑面而来。 “白骨呢?”朱宁的声音嘶哑。 “按您的命令,已退回乱葬岗。”熊山闷声闷气地回答。 朱宁点了点头。 他一步踏出,竟直接越过了那道翻涌着致命毒瘴的壕沟。 “大人,小心!”熊山失声叫道。 朱宁没有理会。 他落在了那片被黑血彻底污染的焦土之上。 “滋啦!” 脚下的黑泥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疯狂地向他涌来,试图将他这具不速之客的骨架,一同吞噬。 可那黑泥在接触到瘟骨甲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君王的臣子,温顺地,平息了下去。 朱宁那副全新的骨甲之上,墨绿色的纹路微微一亮。 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这片污秽的大地,正在向他传递一种……名为“亲近”的情绪。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不远处一滩正在蠕动的黑血,虚虚一握。 那滩黑血,竟如同受到了召唤,化作一道黑色的细流,缓缓地,缠上了他的指尖。 没有腐蚀,没有吞噬。 只有一种,同源的共鸣。 地宫之内,蛇母通过水镜看到这一幕,她那张妖娆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她终于明白了。 这位新王,他不仅挡住了瘟疫。 他,正在成为瘟疫。 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祭坛顶端那座空无一人的骸骨王座。 他一步步,向着那座邪异的祭坛走去。 黑色的潮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为他让出了一条通往山巅的,污秽之路。 他走得很慢,很稳。 他像一个真正的君王,去巡视自己刚刚攻下的,新领地。 终于,他走到了那座骸骨王座之前。 他能清晰地看到,王座的扶手之上,用一种更加古老、也更加扭曲的文字,刻着一行小字。 那不是妖文,更非道篆。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仿佛来自地狱的文字。 就在他试图辨认的瞬间。 整座祭坛,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祭坛的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咚。 一个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从他脚下的王座之中传来。 咚……咚…… 那不是心跳。 那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下地,敲门。 第285章 王座心跳 咚。 又是一声。 这一次,声音不再来自祭坛深处,而是直接从他脚下的骸骨王座传来。 朱宁低头,脚下那由三具妖将级骸骨拼接而成的王座,正随着那沉闷的敲击声,微微搏动。 它像一颗心脏。 一颗,由污秽与死亡构筑的,邪异心脏。 环绕在祭坛周围的黑色潮水,也随之起伏。 它们不再是无意识的蠕动,而是像受到了某种号令,开始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向着祭坛中央朝拜。 朱宁缓缓伸出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轻轻按在了冰冷的王座扶手之上。 入手冰凉,却又透着一股仿佛能与他血脉共鸣的,腐烂生机。 他将自己那缕刚刚掌控的“腐烂”规则,顺着掌心,小心翼翼地探了下去。 他想知道,这门后,究竟关着什么东西。 嗡! 一股更加古老、也更加霸道的意志,顺着他的神念轰然反噬! 那不是攻击,更非敌意。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容置喙的宣告。 仿佛在告诉他,这片领域,早已有了自己的主人。 朱宁闷哼一声,只觉神魂仿佛被万载玄冰冻结,踉跄着倒退了半步。 他那副刚刚重塑的瘟骨甲之上,墨绿色的纹路疯狂闪烁,将那股反噬而来的意志尽数吞噬。 咚! 咚! 咚! 脚下的王座,跳动得愈发剧烈。 那东西,似乎被他的试探激怒了。 朱宁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王座扶手上那行扭曲的文字上。 那不是妖文,更非道篆。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是由无数痛苦的灵魂堆砌而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怨气。 他看不懂。 可他能感觉到,这些文字,活着。 朱宁的指尖,下意识地,划过其中一个最简单的字符。 轰! 一幅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看到了,那具被九条漆黑锁链钉死在地的枯骨佛陀。 也看到了,那双自地牢最深处,缓缓睁开的眼睛。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与王座的连接应声崩断。 他脱力般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这王座,是那座地牢的……延伸。 是那头未知存在的,另一张嘴。 咚! 咚! 咚! 咚! 敲门声,变成了撞门声。 整座祭坛都在这狂暴的撞击下剧烈摇晃,无数被当做砖石的妖兽骸骨簌簌剥落。 祭坛,正在崩塌。 南岭防线,熊山和他麾下的三百熊妖精锐,眼睁睁地看着那座正在缓缓“生长”的邪异祭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开始从内部瓦解。 “大人!”熊山发出嘶哑的咆哮,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地宫之内,蛇母通过水镜看到这一幕,她那张妖娆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她终于明白了。 那位新王,他不是在巡视领地。 他是在……拆除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祭坛之巅,朱宁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座正在分崩离析的骸骨王座,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地,再次伸出了手。 这一次,他按住的,是自己胸口那枚早已与骨甲融为一体的,魔钉。 他将那股源自魔钉的暴戾之气,与自己新生的瘟骨之力,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脚下这座即将失控的祭坛! 他要用一种污秽,去镇压另一种更深沉的污秽! “吼!”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怒与不甘的咆哮,从祭坛的最深处,轰然传出! 那狂暴的撞击声,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整座祭坛,静止了。 朱宁的身体晃了晃,骨甲之上,刚刚愈合的裂痕再次崩开。 可他没有停下。 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将那头饿狼按了回去。 就在这时。 一个破碎的,充满了无尽疲惫的意念,仿佛跨越了万古,再次在他神魂深处,悄然响起。 那不是来自祭坛,而是来自那枚,被他强行催动的魔钉。 是那具枯骨佛陀,最后的声音。 “……背负……” 祭坛,静止了。 那狂暴的撞击声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风穿过万千骸骨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朱宁单膝跪地,逆血顺着地龙骨甲的缝隙缓缓滴落。 他赢了,也输了。 他暂时镇压了祭坛深处的未知存在,可那句“背负”,却像一枚新的魔钉,狠狠扎进了他的神魂。 他缓缓站起身。 骨甲的裂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碎裂的骨骼之上。 他走下祭坛,走向那道焦急等待的黑色铁流。 “大人!” 熊山第一个冲了上来,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尊铁塔,挡在了朱宁身前,警惕地扫视着那座死寂的祭坛。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摆了摆手,越过熊山,走到了防线的最前沿。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妖物的耳边。 “战堂,后撤三十丈,重立防线。” 熊山愣住了,眼中充满了不解,却还是第一时间单膝跪地。 “遵命!” 朱宁的目光,扫过那片被黑血与剧毒彻底污染的焦土。 “暗堂,地堂。” 蛇母妖娆的身影与蜈蚣王匍匐的轮廓,同时自阴影中浮现。 “我要你们,将这里,变成一座真正的死地。” “我要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粒尘埃,都成为那座地牢的,新封印。” 蛇母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瞬间明白了,这位新王,要用最决绝的方式,将这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暂时埋葬。 “遵命。” 命令下达,朱宁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地宫的幽深入口。 地宫深处,阴冷如铁。 朱宁靠在冰冷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任由万古的死寂将自己吞噬。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背负……” 朱宁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缓缓闭上眼,将一丝微弱的神念,探向了神魂深处。 那里,一根早已断裂的,与猪二相连的无形丝线,正静静地悬浮着。 他要重新,将它接上。 他要知道,那座地牢里,究竟还藏着什么。 也想知道,那位枯骨佛陀,究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背负了什么。 第286章 背负之名 地宫深处,阴冷如铁。 朱宁靠在冰冷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任由万古的死寂将自己吞噬。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每一次冲刷,都像在用最钝的刀子,刮削着他骨甲的内壁。 他没有退缩。 反而将那股佛魔对冲的力量,当成了淬炼神魂的烈火。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大人,山上的风,很静。”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伤势带来的疲惫已被一种更加深沉的锋锐取代。 “说。” “战堂的抚恤已全数发下,熊山正带着人加固南岭防线。”游子语速极快,“暗堂的蛇信已经铺开,她说,那座祭坛彻底沉寂了,像一座真正的死火山。” “地堂的蜈蚣,也已将那片区域彻底封死。”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短暂的平静,是用血换来的。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那座被他亲手埋葬的,上古地牢。 他必须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必须知道,“背负”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朱宁缓缓闭上眼,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了神魂深处。 那里,一根由无数细密鸦羽构成的黑色丝线,正静静地悬浮着。 只是丝线的中段,有一处明显的断裂,仿佛被某种更高层级的规则硬生生抹去。 他要将它,重新接上。 朱宁将自己那缕早已被淬炼得无比坚韧的神魂,化作一枚无形的钢针,小心翼翼地,探向了那处断裂。 冰冷。 死寂。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那断裂之处,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将他所有的试探都化为虚无。 “噗!” 一口逆血,顺着他骨甲的裂缝,缓缓渗出。 神魂的反噬,比肉身的伤痛更猛烈。 游子焦急地扇动了一下翅膀,却不敢发出半分声音。 朱宁没有停下。 他将那股新生的瘟骨之力,化作最纤细的丝线,缠绕上了自己的神魂钢针。 他不再试图强行连接,而是用那股同源的腐烂规则,去“钓”。 去钓那片虚无之中,可能残存的,属于猪二的气息。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就在朱宁的神魂即将被彻底抽干的瞬间,他“看”到了。 在那片绝对的虚无之中,有一点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墨绿色光点,一闪而逝。 是瘟骨之力! 朱宁不再有半分犹豫,他将自己最后的神魂之力,毫无保留地,尽数投了进去! 轰! 仿佛跨越了万古。 那根断裂的羽线,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接续!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混杂着更加浩瀚的慈悲,顺着那条新生的通道,轰然倒灌!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意识,在这一瞬间,被拉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他“看”到了。 猪二那具身披漆黑软甲的傀儡,正静静地躺在地牢冰冷的石室中央。 它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仿佛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掏空了。 而在它的身旁,那具被九条漆黑锁链钉死在地的枯骨佛陀,不知何时,竟已缓缓地,低下了头。 它那琉璃般的指骨,轻轻地,搭在了猪二的额头。 仿佛在安抚,也仿佛在……传递。 朱宁的意识,顺着那根指骨,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他看到了,那枚魔钉的内部。 那不是死物。 那是一座,由无尽怨念与罪业构筑的,微缩的十八层地狱。 而在那地狱的最深处,一道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僧人虚影,正盘膝而坐。 他没有被锁链束缚,却将三界最沉重的因果,化作了无形的枷锁,背负于身。 他,就是那枚魔钉的,第一个囚徒。 也正是,那个被蓑衣客称为“故人”的,遗忘僧人。 就在这时,那道僧人虚影,仿佛察觉到了朱宁的窥探。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第287章 钉中僧 神魂撕裂。 朱宁的意识如断线的风筝,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中狼狈坠回。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逆血,暗红的血块溅落在幽蓝的元磁矿石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那不是虚影。 那是一座活的地狱。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焦虑。 “大人!”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胸口,那枚早已与骨甲融为一体的魔钉,此刻正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 那名被蓑衣客称为“故人”的僧人,他不是被钉死,而是将自己,活生生地钉在了那座罪业的地狱里。 他以身为狱,以魂为锁。 他就是那枚魔钉的,第一个囚徒。 “收债人……” 朱宁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茫然与……恐惧。 他背负的不是一枚钉子。 他背负的是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活地狱。 “大人,您的伤……”游子焦急地扇动了一下翅膀。 “死不了。”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南岭地牢的异动,蓑衣客的出现,还有这枚魔钉的真相,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必须在那所谓的“收债人”找到自己之前,先一步,握住所有的筹码。 “传我的令。”朱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命熊山,将南岭防线,再向前推进十丈。” 游子愣住了。 “我要他,把那座正在生长的祭坛,给我看得更清楚一些。”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要知道,它究竟在等什么。” “遵命。”游子不敢有半分迟疑,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幽深的矿道。 地宫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没有再试图疗伤。 他知道,寻常的妖力,早已无法弥补他这副被因果缠身的身躯。 他缓缓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代表着浪浪山与妖庭废都的区域。 他需要力量。 一股,足以让他在这场风暴中,真正站稳脚跟的力量。 他缓缓地,打开了手中的骨匣。 没有金光万道,没有梵音禅唱。 只有一抹柔和的、仿佛能洗涤神魂的金色光晕,从匣中溢出。 他将那枚金光内敛的舍利子,小心翼翼地拈起。 他没有再试图用它疗伤。 他缓缓地,张开了嘴。 他要将这枚足以惊动西天灵山的佛门至宝,一口,吞入腹中! 他要用最野蛮,也最决绝的方式,将这佛与魔的战场,彻底变成自己的熔炉! 就在舍利子即将入口的瞬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洞外传来。 石穿拖着一具早已冰冷的熊妖尸骸走了进来,甲壳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 “大人!”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怒意,“南岭的防线,出事了!” 朱宁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落在了那具尸体之上。 那名熊妖的死状,与之前被“影子”掏空心脏的同伴,截然不同。 它的身上,没有伤口。 只是它的皮毛,它的血肉,甚至它的骨骼,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风化了万年的…… 灰白。 # 朱宁的动作停了。 那枚金光内敛的舍利子,悬停于他的唇边,只差分毫便要被吞入腹中。 他的目光,越过石穿惊恐的脸,落在了那具被拖入地宫的、诡异的尸骸之上。 那是一头熊妖,朱宁认得他,是战堂巡山营的一名小队长,身强体壮,悍不畏死。 可现在,他死了。 朱宁缓缓放下手中的舍利,将其重新锁入骨匣。 他一步步,走到了那具尸体前。 没有伤口。 熊妖庞大的身躯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可身上却找不到任何一处伤口。 它的骨骼,血肉,皮毛,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 仿佛被风沙,吹了万年。 “大人……这……这是什么妖术?”石穿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没有妖气,没有鬼气,什么都没有……” 朱宁没有回答。 他缓缓蹲下身,骨白的指尖,轻轻触碰向那具灰白的尸骸。 入手,冰凉,干枯。 “咔嚓。” 一声轻响,那看似坚硬的皮毛,竟如同风化了的岩石,在他的触碰下寸寸碎裂,化作最细腻的灰白尘埃。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异常死亡生命体……】 【生命力被瞬间抽干,回归尘土。】 【警告:未知规则之力残留,接触有风险。】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规则之力。 不是妖术,不是神通,而是更高层级的规则。 他缓缓站起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收债人……来了……” 枯骨佛陀最后那道充满了无尽疲惫与焦急的意念,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 “在哪发现的?”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南……南岭防线外围,三十里处的一片密林。”石穿不敢有半分迟疑,“与他同行的另外两名妖兵,也……也一样。” 三名妖兵,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自己的地盘上。 对方甚至没有惊动熊山布下的任何一处暗哨。 “游子。” 朱宁的声音,在地宫里回荡。 一道黑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大人。”游子看着那具灰白的尸骸,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同样的惊骇。 “传我的令。”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命暗堂,即刻起,收缩所有对外眼线,全力探查南岭。” “我要知道,那片密林里,除了这三具尸体,还留下了什么。” “遵命。”游子不敢有半分迟疑,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幽深的矿道。 朱宁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具正在不断化为尘埃的尸骸之上。 他知道,自己刚刚建立的这座铁桶江山,已经被敌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凿开了一个洞。 他不能再等了。 “石穿,土越。” “属下在!” “带上你们的人,跟我走。”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他必须去亲眼看看。 看看这柄名为“岁月”的刀,究竟有多锋利。 第288章 收债人的脚步 风在林间穿行,却带不走那股死寂。 朱宁的身影如一道白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片被踩踏得凌乱的草地上。 石穿和土越紧随其后,它们沉重的元磁甲胄与枯枝败叶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这片绝对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里没有血腥,只有一股尘埃的味道。 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生命。 三具尸骸,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散落在林间的空地上。 它们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模样,可身上却找不到任何一处伤口。 皮毛,血肉,骨骼,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 像是三尊被岁月遗忘了万年的风化石像。 “大人……”石穿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惊骇。 朱宁没有回答。 他缓缓蹲下身,骨白的指尖,轻轻触碰向离他最近的那具尸骸。 入手,冰凉,干枯。 “咔嚓。” 那看似坚硬的皮毛,竟如同风化了的岩石,在他的触碰下寸寸碎裂,化作最细腻的灰白尘埃,随风飘散。 规则之力。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妖术,不是神通,而是更高层级的,对“时间”或“生命”的直接抹除。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地面上,除了那三具尸骸留下的挣扎痕迹,再无半分打斗的迹象。 没有法术残留,没有妖气波动,甚至连一丝属于入侵者的脚印都没有。 干净得,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收债人……” 枯骨佛陀最后那道充满了无尽疲惫与焦急的意念,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 他缓缓站起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土越。” “属下在!” “挖。”朱宁的声音嘶哑,“把这片地,给我往下挖三尺。” 土越没有半分迟疑,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坚不可摧的利爪便已深深刺入了地底。 泥土翻飞。 朱宁的目光,则一寸寸地扫过周围的林木。 他看到了。 在其中一棵古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极其浅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划痕。 那不是爪痕,更非刀痕。 那更像是……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倚靠了一下。 就在这时,土越的惊呼声从地底传来。 “大人!这里有东西!” 朱宁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深坑之旁。 坑底,在一片翻开的新土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东西。 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由某种不知名兽骨打磨而成的,残破的令牌。 令牌之上,没有任何气息。 只有一个用利爪,仓促划出的,狰狞的“鬼”字。 是狼渊的信物。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地,将那枚令牌捡起。 入手冰凉,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狼渊的妖气。 这不是警告,更非挑衅。 这是求救。 一个,连狼渊那等老谋深算之辈,都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的,绝望的求救。 朱宁缓缓握紧了那枚令牌,骨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知道,自己刚刚建立的这座铁桶江山,已经被敌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凿开了一个洞。 而那头他以为已经藏好的老狼,恐怕早已成了对方网中的猎物。 “大人,我们……”石穿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回去。” 朱宁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来时的幽深密林。 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座能隔绝一切窥探的地宫。 然后,去赴一场,不知是敌是友的……生死之约。 第289章 蚁穴之风 地宫的阴影吞噬了他的身影。 朱宁重重靠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骨甲的裂缝间渗出冰冷的寒气。 那不是错觉,而是规则之力残留的余温。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由兽骨打磨的令牌静静躺在掌心。 上面的“鬼”字,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狰狞而绝望。 收债人。 狼渊。 这两个词,像两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了他这座刚刚建起的裂骨王座之上。 “大人。”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他看着那枚令牌,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狼渊出事了。”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他将那三具风化尸骸的死状,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遍。 没有形容,只有事实。 游子静静地听着,翅膀下意识地收紧。 “这不是妖术。”他沉声说,“更像是……时间。” 朱宁点了点头。 “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抹去浪浪山上,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他缓缓握紧了那枚冰冷的令牌,“狼渊,是第一个。” “下一个,就是我们。” 地宫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游子才艰难地开口:“我们该怎么做?封山吗?” “封山?”朱宁笑了,那笑声嘶哑,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一座被凿穿了底的铁桶,封得住洪水吗?”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命暗堂,即刻起,收缩所有对南岭的监视。” 游子愣住了。 “我要她,把所有的蛇,都给我派出去。”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要知道,狼渊最后出现的地方,究竟在哪。” “遵命。”游子不敢有半分迟疑。 “命地堂,暂停所有防御工事。” 朱宁缓缓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代表着浪浪山与外界连接的区域。 “我要他,为我挖出一条新的路。” “一条,能绕过所有眼线,直通山外的路。” 游子的心,猛地一沉。 “大人,您这是要……” “客人已经进了屋。”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我们这些做主人的,总不能一直躲在地下。”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北坡的方向。 “也告诉熊山。” “让他把战堂的精锐,都给我拉出来。” “我要在山外,那片枯骨林。” 朱宁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幽深。 “为我们的老朋友,备一份像样的……葬礼。” 他没有说要去救狼渊。 他说的,是收尸。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位新王,已经做出了最冷酷,也最正确的决定。 他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幽深的矿道。 地宫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没有再试图疗伤。 他知道,在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每一分力量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缓缓地,将那枚刻着“鬼”字的令牌,放在了眼前。 他将自己那缕早已被淬炼得无比坚韧的神魂,化作一枚无形的钢针,小心翼翼地,探向了那枚令牌。 他要的不是情报。 他要的,是坐标。 一个,能让他找到那头老狼,最后残存气息的坐标。 嗡! 一股微弱的,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意念,从令牌的深处反噬而来! 那不是狼渊的。 那是一头,他从未见过的,濒死的鬼物。 “……鸦……鸦境……” 破碎的意念,一闪而逝。 朱宁猛地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第290章 鸦境之约 地下的风,带着元磁矿石特有的腥冷。 朱宁的身影在蜈蚣妖新开凿的甬道中穿行,像一道贴地疾驰的白色鬼影。 瘟骨甲将所有气息都收敛于内,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 鸦境,是狼渊的巢穴,也注定是他的坟墓。 这场收尸之约,只能他一人去赴。 半个时辰后,他停下了脚步。 地道的尽头,是一片被新土掩盖的出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上方那片熟悉的,属于鸦境的稀薄妖气。 但妖气之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 不是血肉的腐烂,而是岁月本身的腐朽。 朱宁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从那片新土之中缓缓“浮”现。 他站在一棵枯死的古槐之下,与阴影融为一体。 鸦境,还是那个破败的模样。 倾颓的石像,杂草丛生的废墟,一切都未曾改变。 可那股腐朽的气息,却更加浓郁了。 它像一根无形的引线,指向了那座他曾经藏身过的,最不起眼的洞窟。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 他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化作了一片更加深沉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地面。 【阴影穿梭】。 他像一条潜行于黑暗之河的游鱼,在废墟与乱石的阴影间闪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洞口,空无一人。 朱宁的身影从洞口最深沉的阴影中重新凝聚,他没有立刻进入。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扫过洞口每一寸地面。 没有陷阱,没有禁制。 只有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的尘埃。 他一步踏入。 洞窟里阴暗潮湿,那股腐朽的气息几乎凝为实质,令人作呕。 他看到了狼渊。 那头老狼没有死。 他只是静静地靠坐在洞窟最深处的石壁上,仿佛睡着了。 他那身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皮毛,依旧凌乱。 手中那柄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短刀,还握在爪中。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你来了。” 一个沙哑的、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的声音,从狼渊的口中传出。 他没有睁眼。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头仿佛只是在打盹的老狼。 可他知道,不对劲。 狼渊的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 只是他搭在膝上的那只左爪,从指尖开始,已经有小半截,变成了那种诡异的,风化了万年的灰白。 “别过来。”狼渊的声音依旧平淡,“这东西,会传染。” 朱宁的脚步,停了。 “收债人……”朱宁的声音嘶哑,“他来过了。” “来过了。”狼渊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他没动手,只是坐在这里,陪我聊了半个时辰。” “然后,我的时间,就开始流逝了。” 他缓缓抬起那只正在不断化为尘埃的左爪,仿佛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艺术品。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狼渊的声音,变得愈发幽深,“他说,你身上的债,比我的更重。” “他很快,就会亲自上门……” “清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洞窟之外,那片被朱宁当做退路的阴影,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一只手。 一只,同样呈现出诡异灰白,仿佛由万年朽木雕琢而成的手,从那片阴影中,缓缓探出。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却带着一股足以让时间都为之凝固的,纯粹的死寂。 它抓向的不是朱宁。 而是朱宁的,影子。 第291章 影子里的手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想也不想,身影便要在原地猛地一晃! 【阴影穿梭】! 可他失败了。 他脚下那片与他形影不离的阴影,此刻却像一片被冻结的沼泽,沉重,且冰冷。 他引以为傲的新神通,在这绝对的规则面前,形同虚设。 他被自己的影子,钉在了原地。 “没用的。” 狼渊的声音沙哑,他那只正在化为尘埃的左爪,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在‘时间’面前,任何神通,都只是拙劣的戏法。” 那只灰白的手,已经抓住了朱宁影子的脚踝。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顺着那无形的连接,瞬间传遍朱宁的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骨甲之下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流逝! 他的骨甲,竟也开始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灰白。 “他不是来收债的……”狼渊的声音变得愈发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他是来……取回钥匙……” 钥匙? 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他怀中,那枚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魔钉,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那只灰白的手,目标是这个! 朱宁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没有再试图挣脱,也没有去攻击那只诡异的手。 他将体内那股刚刚恢复的地龙之力,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右拳! 他没有攻击那只手。 他一拳,狠狠地,砸向了自己身旁的石壁! 轰! 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洞窟里回荡。 整座洞窟都在这蛮横的一击下剧烈摇晃,穹顶的碎石簌簌而落。 那只灰白的手,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它似乎没想到,这只早已落入网中的猎物,竟会选择用这种自毁般的方式,来破坏这片“安静”的狩猎场。 就是现在!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他缓缓摊开了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左手。 那具由他裂骨铸就的骨匣,无声地浮现。 他缓缓地,打开了骨匣。 没有金光万道,没有梵音禅唱。 只有一抹柔和的、仿佛能洗涤神魂的金色光晕,从匣中溢出。 那只灰白的手,在接触到佛光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冒起一缕青烟! 它吃痛般地,猛地缩回了影子里。 那片被它掌控的阴影,也随之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被投入了巨石的湖面。 朱宁的身体,重获自由。 他没有半分停留,身影在没入那片松动阴影的刹那,便要彻底消失。 可他,晚了一步。 狼渊那只早已彻底化为灰白的手,不知何时,竟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紧接着,他整个身躯,连同那柄陪伴了他一生的短刀,都在那金色的佛光下,彻底化作了漫天灰白的尘埃。 没有血,没有骨。 只有一枚东西,从那片尘埃中,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一枚,与朱宁手中那半块一模一样,却又严丝合缝的,完整的令牌。 令牌的中央,是一个完整的,用古老篆文书写的“敕”字。 朱宁没有时间去捡。 他能感觉到,那只被惊退的手,正在阴影的更深处,重新凝聚。 他不敢再有半分停留,身影彻底融入了那片因洞窟崩塌而变得更加混乱的阴影,消失不见。 洞窟之内,重归死寂。 那只灰白的手,缓缓地,从阴影中再次探出。 它没有去追。 它只是静静地,悬停在那枚完整的令牌之上。 许久,它才缓缓地,收了回去。 仿佛在说,下一次,再见。 第292章 风中的余烬 地宫的阴影吞噬了一切声响。 朱宁靠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那只灰白的手带来的虚弱感,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扎进了他骨甲的每一道缝隙。 他缓缓摊开手。 一枚完整的“敕”字令牌,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入手温润,却又沉重如山。 狼渊的生命,就凝固在这枚冰冷的骨玉里。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他看着那枚令牌,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他死了。”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我知道。”游子回答。 “被时间杀死的。” 游子的翅膀下意识地收紧。 他从朱宁这句平淡的话里,听出了足以让任何生灵都为之战栗的恐惧。 地宫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朱宁才缓缓开口。 “封山,已经没用了。” 游子没有说话,他知道,当敌人能掌控规则时,任何物理上的墙壁都形同虚设。 “一座被凿穿了底的铁桶,挡不住洪水。”朱宁缓缓握紧了那枚冰冷的令牌,“与其等着被淹死,不如主动开闸。”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命暗堂,即刻起,停止所有对外的探查。” 游子愣住了。 “我要她,把所有的蛇,都给我派出去。”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在浪浪山东麓,那片枯骨林,为我清出一条路。” “一条,只通往死亡的路。”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命地堂,暂停所有防御工事。”朱宁缓缓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那条通往山外的新路,出口就定在枯骨林。” 他骨白的指尖,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但那不是退路。” “是杀路。” 最后,他的目光,望向了北坡的方向。 “告诉熊山,犒赏三军的命令不变。” “我要让浪浪山上所有的妖都知道,跟着我,有肉吃,有命花。” 游子愣住了。 大敌当前,为何还要铺张? 朱宁没有解释。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妖庭废都的方向。 “也告诉他们。” “三日之后,我要亲率战堂,进入妖庭遗迹。”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那枚冰冷的令牌。 “那所谓的‘收债人’,不是要取回钥匙吗?”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那我就把锁,摆在他们面前。” “天河水府。” 敕令自地宫传出,如一块巨石砸入刚刚平静下来的浑水潭。 北坡校场,刚刚分发完赏赐的熊妖们,眼中的贪婪还未褪去,便被一股更加炽热的战意所取代。 熊山巨斧拄地,对着空无一人的王座重重叩首。 “战堂,愿为大王先锋!” 青木岭的瘴气无声翻涌。 蛇母斜倚在温玉软榻上,她捻着一枚新送来的毒蝎尾钩,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天河水府……有意思。” 地底深处,新任的蜈蚣王几乎是匍匐着,将那条通往山外的新路,再次向前延伸了三里。 出口,直指枯骨林。 那不是退路,是杀路。 地宫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没有再试图疗伤。 他知道,在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每一分力量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缓缓地,将那枚完整的“敕”字令牌,放在了眼前。 他将自己那缕早已被淬炼得无比坚韧的神魂,化作一枚无形的钢针,小心翼翼地,探向了那枚令牌。 他要的不是力量,是理解。 理解这足以抹除时间的规则,究竟遵循着怎样的逻辑。 嗡! 一股微弱的,充满了决绝与托付的意念,从令牌的深处反噬而来。 那是狼渊,最后的声音。 没有言语,只有一个纯粹的念头。 活下去。 朱宁猛地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站起身。 三日之期,已至。 枯骨林的风,带着腐朽的味道。 三百名熊妖精锐身披元磁黑甲,沉默如铁,在林外的空地上结成战阵。 蛇母的毒卫隐于林间的阴影,像一群没有实体的鬼魅。 朱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军阵之前。 他没有看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妖兵。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白骨累累的林地,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不出半分情感。 “开路。” 他只说了两个字。 熊山发出一声咆哮,第一个冲入了那片不祥之地。 三百熊妖紧随其后,像一群被饥饿驱使的野兽,用最野蛮的方式,撞开了一条通往林地深处的血肉之路。 朱宁缓缓跟上。 他走得很慢,很稳。 他像一个真正的君王,走在自己布下的棋盘之上。 也像一个,即将赴死的…… 送葬人。 枯骨林的风,带着腐朽的味道。 三百名熊妖精锐踏入其中,元磁黑甲与遍地的碎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他们沉默如铁。 朱宁走在最前。 他那副全新的瘟骨甲之上,墨绿色的纹路如同枯萎的藤蔓,将所有气息都收敛于内。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像在丈量这片土地的死寂。 熊山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巨斧拄地,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嗜血与狂热。 蛇母的毒卫则像真正的幽灵,早已融入了林间的阴影,不见踪迹。 “停。” 朱宁的声音嘶哑,在空旷的林地里响起。 队伍瞬间静止,三百道目光齐齐落在了他的背影之上。 这里是枯骨林的最深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白的骨粉,踩上去,绵软无声。 “这里。”朱宁又说了两个字。 他没有挖坟。 狼渊的尸骨早已化作风中的余烬,无处可寻。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将那枚完整的‘敕’字令牌,轻轻按入了脚下那片灰白的尘埃。 一半在外,一半在内。 像一座没有名字的墓碑。 朱宁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他麾下这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军队。 “今日,我们不为夺地,不为抢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只为送一位朋友。”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那枚孤零零的令牌。 “他叫狼渊。” 熊山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死于无名之手,却不该葬于无名之地。” 朱宁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又重如山岳。 “此林,为他之墓。” “此令,为他之名。” 他缓缓收回手,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我浪浪山的妖,可以战死,可以流血。” “但绝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他没有再多言。 可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妖兵,无论是悍勇的熊妖,还是阴冷的蛇卫,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东西,从心底升起。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贪婪。 那是,归属。 朱宁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那座由敕令构成的简陋墓碑。 “熊山。” “小的在!” “以战堂之名,为他守灵。” 熊山没有半分迟疑,他巨斧拄地,对着那枚令牌重重叩首,随即起身,带着他麾下的三百精锐,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铁流,退入了周围的密林之中。 他们像一群真正的幽灵,将这片小小的空地,围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囚笼。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座无名的墓碑之前,像一尊真正的送葬人。 风,再次吹过。 卷起地上的灰白。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也像一场,无声的邀约。 第293章 风中的余烬 枯骨林的风停了。 林外的熊妖军阵屏住了呼吸,三百具元磁黑甲如沉默的铁铸山峦,连甲叶的摩擦声都消失不见。 林间的阴影里,蛇母的毒卫们像凝固的青烟,将致命的毒息收敛于鳞甲之下。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林地中央那道孤零零的骨白身影。 朱宁静立在那座由敕令构成的简陋墓碑前,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这片白骨大地融为一体的石像,连那身瘟骨甲上流淌的墨绿色纹路都已沉寂。 他在等。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林外的熊山,握着巨斧的指节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眼中嗜血的狂热,正在被这漫长的等待消磨成焦躁。 可王座没有下令,他不敢动。 就在林中光线变得昏暗,日头即将西沉的瞬间,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身前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 那里,他自己的影子,正在被拉长。 可那影子的末端,却多了一丝不协调的扭曲。 它不再随着光线而动,而是像一滴落入清水的浓墨,无声无息地,向外蔓延,变得越来越深沉,越来越粘稠。 来了。 那片扭曲的阴影之中,没有探出手,也没有浮现身影。 只有一个沙哑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仿佛自九幽之下传来,在所有妖物的神魂深处,悄然响起。 “一场不错的葬礼。” “可惜,选错了墓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宁脚下那片由万千骸骨铺就的大地,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不是暴动,更非攻击。 而是腐朽。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无论是坚硬的兽骨,还是枯死的树根,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存在”,化作了最细腻的灰白尘埃。 一片绝对的死域,无声地降临。 朱宁没有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灰白,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地,将那枚插在地上的“敕”字令牌,重新拔了出来。 “阁下既然来了,”朱宁的声音嘶哑,“何不现身一见?” “你,在找我吗?” 那个沙哑的声音,这一次,竟从朱宁自己的影子里传出。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自己那片被死寂笼罩的影子,竟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不是实体,更非魂魄。 那是一个由纯粹的“规则”构筑的,人形的轮廓。 它与朱宁的影子相连,却又独立存在,像一个提线木偶的操纵者。 “钥匙,在你身上。”那个影子轮廓缓缓抬起一只同样由阴影构筑的手,指向了朱宁的胸口,“把它交出来,我赐你一场,体面的风化。”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空旷的林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我的东西,就是我的。” “有趣的执念。” 影子轮廓不再有半分废话,它那只由阴影构筑的手,对着朱宁,轻轻一握。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自己与脚下影子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切断、剥离! 那种生命力被抽走的虚弱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动手!” 朱宁在心中,发出了最后的,冰冷的敕令。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自林外炸响! 熊山和他麾下的三百熊妖精锐,如同一股黑色的山洪,悍然冲入了这片死寂的领域! “嘶嘶——” 无数道碧绿色的毒雾,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升腾而起,化作一张天罗地网,将那片区域彻底笼罩! 可那三百名悍不畏死的熊妖,在踏入那片灰白死域的瞬间,它们身上那坚不可摧的元磁黑甲,竟也开始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灰白。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熊妖,甚至没能发出惨叫,便已在冲锋的路上,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尘埃。 蛇母的剧毒,在接触到那片领域的瞬间,便被同化、净化,消散于无形。 “我说过,”那个影子轮廓的声音,依旧平淡,“任何挣扎,都只是徒劳。” 它那只由阴影构筑的手,握得更紧了。 朱宁的瘟骨甲之上,竟也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痕。 可他没有看那片正在崩溃的军阵,也没有在意自己正在流逝的生命。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将那枚完整的“敕”字令牌,对准了那个,与自己相连的影子。 “或许,”朱宁的声音嘶哑,“你也该尝尝,被时间追赶的滋味。” 他将自己那缕早已被淬炼得无比坚韧的神魂,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令牌之中! 嗡! 那枚温润如玉的令牌,骤然亮起!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光芒,却让周围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灰白死域,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第294章 敕令为界 那足以将元磁黑甲都瞬间化为尘埃的恐怖规则,在距离朱宁不足三尺之地,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再也无法寸进。 这不是力量的对撞。 是规则的倾轧。 “有趣的……东西。” 那个由纯粹规则构筑的影子轮廓,第一次发出了不带丝毫情感的评判。 它那只由阴影构成的、握紧的手,缓缓松开。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松,那种生命力被强行抽走的虚弱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神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七窍之中竟渗出丝丝血迹。 催动这枚令牌的代价,远超他的想象。 “钥匙,在你身上。”影子轮廓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把它交出来。”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瘟骨甲之下,刚刚恢复了些许的妖力正在疯狂燃烧,维持着那枚令牌的光亮。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这枚令牌当成薪柴。 “我,只负责收债。”影子轮廓似乎失去了耐心,“你的挣扎,毫无意义。” 它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这一次,它没有再试图掌控朱宁的影子。 它只是对着朱宁,轻轻一指。 风停了。 不,是风,死了。 朱宁看到,自己身前那片被令牌光芒护住的区域之外,一棵枯死的古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无声地化为灰白。 从树叶,到枝干,再到树根。 它的“存在”,正在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东西,根本不是在战斗。 它只是在执行一道,无法被违逆的,更高层级的命令。 他不能再等了。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左手,掌心之中,那具早已沉寂的骨匣,无声地浮现。 他没有打开。 他只是将那枚正在疯狂燃烧他神魂的“敕”字令牌,轻轻地,按在了骨匣之上。 嗡! 两件同样不属于这个时代,却又截然不同的物品,在接触的瞬间,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自己那具由裂骨铸就的骨匣之上,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与“敕”字令牌同源的微光。 而那枚令牌,在接触到骨匣的瞬间,光芒大盛! 一股更加浩瀚、也更加霸道的威严,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灰白死域,竟在这股威严的冲击下,被硬生生逼退了半步! “嗯?” 影子轮廓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情绪。 困惑。 朱宁没有给它任何思考的机会。 他将体内最后一丝地龙之力,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双腿! 【阴影穿梭】! 他没有选择逃离。 他像一颗真正的炮弹,不退反进,朝着那个由纯粹规则构筑的轮廓,悍然冲锋! 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验证一个最疯狂的猜想! 影子轮廓似乎没想到这只早已油尽灯枯的蝼蚁,竟还敢主动反击。 它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是现在! 朱宁的身影,在冲锋的半途,竟在原地微微一晃,化作了一片更加深沉的,纯粹的影子,融入了地面! 他没有攻击,而是穿过了那道轮廓,出现在了它的身后! 他赌对了。 这东西,虽然能掌控规则,可它的本体,却依旧只是一道……影子! “我说过,”朱宁的声音,从它的背后响起,嘶哑,却带着一丝疯狂的笑意,“你也该尝尝,被时间追赶的滋味。” 他没有再试图用令牌去防御。 他反手,将那枚光芒大盛的令牌,狠狠地,按向了那个影子轮廓的后心! “敕!” 第295章 规则的崩塌 “敕!” 古老的音节并非出自朱宁之口,而是自他神魂深处,与那枚令牌共鸣,悍然炸响! 令牌,按入了那道由纯粹规则构筑的影子后心。 没有血肉的撕裂声,没有能量的爆鸣。 只有一片死寂。 绝对的死寂。 那道影子轮廓猛地一僵,它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低下了头。 它看着那只穿透了自己“身体”的骨白手臂,空洞的眼眶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 紧接着,是瓦解。 以令牌为中心,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并非出现在影子上,而是出现在了它所代表的“规则”本身! 那片被风化规则笼罩的灰白死域,如同被巨锤砸碎的镜面,轰然崩裂! “咔嚓……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所有妖物的神魂深处回荡。 熊山和他麾下那些正在化为尘埃的熊妖,身上的灰白竟骤然凝固,随即如蜕皮般簌簌剥落。 他们恢复了。 蛇母藏身的阴影不再凝滞,致命的毒瘴重新开始翻涌。 被抹去的“存在”,正在回归。 “不……可能……” 一个破碎的,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音节,从那道影子轮廓的内部传出。 它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像一块被强行扭曲的钢铁,充满了刺耳的杂音。 它的身体在闪烁。 时而凝实如墨,时而虚幻如烟。 那股足以让时间都为之凝固的恐怖威压,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衰减。 朱宁没有松手。 他死死地将那枚正在疯狂燃烧他神魂的令牌,按进对方的核心! 剧痛传来,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都变成了一捧即将燃尽的薪柴。 可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却燃起了最后的疯狂。 他赌对了。 这枚“敕”字令牌,代表的是另一种,更高层级的规则。 一种,名为“秩序”与“赦令”的规则! “你……是谁……” 影子轮廓艰难地转过身,它那双由阴影构筑的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抓向了朱宁的咽喉。 可它的手,在距离朱宁不足三尺之地,便再也无法寸进。 那枚令牌,就是一道无法被逾越的界线。 “我是你的收债人。” 朱宁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甲的裂缝中挤出来的。 他缓缓地,将那枚令牌,拔了出来。 “噗――” 没有血。 只有一道纯粹的,由无数破碎规则碎片构成的灰色气流,从那道影子轮廓的胸口,狂喷而出! “吼!” 一声不似来自任何生灵的嘶鸣,响彻了整片枯骨林。 那道影子轮廓,彻底失去了形态。 它化作一团狂暴的、不断扭曲的阴影风暴,试图将周围的一切都拖入最后的混乱。 可那枚“敕”字令牌,却像一座无形的灯塔,将所有的混乱都死死地镇压在了原地。 风暴,在平息。 阴影,在消散。 那道由纯粹规则构筑的收债人,正在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就在它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一道微弱的,却充满了无尽怨念的意念,从那片混乱的阴影核心,传入了朱宁的脑海。 “债主……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阴影,彻底化为了虚无。 仿佛从未存在过。 枯骨林,重归死寂。 只剩下那崩塌的地面,和那三百名劫后余生,却依旧心有余悸的熊妖军阵。 朱宁的身体晃了晃。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枚光芒黯淡,重新恢复了温润如玉质感的令牌。 他赢了。 也油尽灯枯了。 “噗通。” 他再也无法支撑,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人!” 熊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冲了上来,在那尊骨白的王座倒地之前,稳稳地,将他接住。 蛇母妖娆的身影也从阴影中走出,她看着那尊陷入昏迷,七窍之中都渗出丝丝血迹的骨白魔神,狭长的凤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她知道,这位新王,又一次,赢下了一场她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战争。 也知道,这座刚刚建起的裂骨王座,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坚固。 第296章 余烬与新王 “回地宫。” 蛇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熊山没有半分迟疑,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具冰冷的骨骸,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地堂开凿出的密道走去。 三百名劫后余生的熊妖精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它们看着自己首领怀中那尊陷入昏迷的王,眼中最后的一丝恐惧,被一种更加炽热的东西所取代。 那不是崇拜,是信仰。 地宫深处,阴冷如铁。 朱宁被安放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冰冷的能量如溪流,试图渗入他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却被一股无形的规则之力死死挡在外面。 他的七窍之中,还在渗出丝丝血迹。 神魂,已近油尽灯枯。 “封山。” 蛇母的声音,在地宫里回荡。 “没有大人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熊山重重点头,他将手中的巨斧拄在地上,像一尊真正的门神,守在了地宫的入口。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了朱宁的肩头。 他看着那枚光芒黯淡,重新恢复了温润如玉质感的“敕”字令牌,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他知道,这位新王,又一次赢下了一场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战争。 也知道,这座刚刚建起的裂骨王座,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 朱宁的意识,坠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 他像一叶孤舟,漂浮在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虚无之海。 地宫之内,死一般寂静。 熊山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守在元磁矿洞的入口。 他手中的巨斧拄在地上,斧刃上还残留着枯骨林带回的灰白尘埃。 蛇母的身影隐于另一侧的阴影里,她没有看那尊陷入昏迷的王,狭长的凤眸只是静静地盯着地宫唯一的出口,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三日,三夜。 王座之上,那尊骨白的魔神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他七窍之中渗出的血迹早已干涸,瘟骨甲上的墨绿色纹路也彻底沉寂,仿佛一尊真正的石像。 那股由“收债人”留下的风化规则,如跗骨之蛆,正从内部,一寸寸地侵蚀着这座刚刚建起的王座。 朱宁的意识,坠入了一片无尽的灰白沙漠。 天空是灰的,大地是白的。 每一粒沙,都是他正在被抹去的记忆与生命。 一阵冰冷的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埃。 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阵风吹散,即将回归最本源的虚无。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一点微弱的,温润的光,从这片灰白世界的地平线,缓缓升起。 那不是太阳。 那是一枚令牌。 令牌之上,古老的“敕”字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它像一座无形的灯塔,为他这叶即将倾覆的孤舟,锚定了一个坐标。 风,停了。 朱宁的意识,缓缓地,向那点微光靠拢。 他“看”到了。 在那枚令牌的光晕之中,一头独眼的苍狼,正静静地立着。 它没有看他,只是仰头,对着那片灰白的天空,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王座之下,岂容无序!” 一个纯粹的念头,跨越了生死,在朱宁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嗡! 那枚令牌光芒大盛!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威严,以它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更高层级的“权柄”! 一种,制定秩序,赦免罪罚的权柄! 那阵代表着“风化”规则的冰冷寒风,在这股权柄面前,如同遇到了君王的叛臣,竟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被硬生生逼退了半步! 朱宁的意识,被那股浩瀚的信息流狠狠冲刷。 他终于明白了。 狼渊,用他最后的生命,将自己变成了这份权柄的……器灵。 而这份权柄,就是对抗那“收债人”规则的,唯一利刃。 地宫之内。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了朱宁的肩头。 他看着那枚放在王座扶手上,光芒黯淡的“敕”字令牌,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突然,他愣住了。 他看到,那尊骨白魔神胸口那副濒临崩碎的瘟骨甲之上,那股顽固的灰白死气,竟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融。 元磁之力,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渗入了他骨甲的每一道裂痕。 地脉之力如温润的溪流,开始修复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昏迷之中,朱宁那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令牌。 仿佛在回应着,那头老狼最后的托付。 也仿佛在宣告。 这座余烬中的王座,即将重燃。 朱宁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地宫穹顶那幽蓝的元磁矿石,散发着冰冷的光。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握拳。 沉闷的、如同山岩摩擦的声响传来,空气都随之微微一颤。 力量,回来了。 他缓缓低头,那副曾濒临崩碎的瘟骨甲,已重归完整。 那股深入骨髓的“风化”之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他能感觉到,那枚“敕”字令牌,已不再是外物。 它化作一道古朴的印记,烙印在了他瘟骨甲的胸口,与那枚魔钉遥遥对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大人!”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狂喜。 “您醒了!”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那副全新的瘟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我睡了多久?” “七日,七夜。” 朱宁点了点头。 他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代表着浪浪山的区域。 “山上的风,如何?” “很静。”游子语速极快,“四堂已按蛇母的命令,将浪浪山封锁得如铁桶一般。犒赏的晶石与灵草也已全数发下,军心……前所未有的稳固。”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蛇母替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债主……不会……放过……你……” 收债人最后那道充满了无尽怨念的意念,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朱宁没有再犹豫。 “传我的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命四堂堂主,即刻起,解除所有封锁。” 游子愣住了。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妖庭废都的方向。 “也告诉他们。” “三日之后,北坡校场。” “我要浪浪山上所有奉我为主的势力,都到场。”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那枚“敕”字印记,一闪而逝。 “新王登基,总要点燃第一捧薪火。” “也该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债主’看看。” “我这浪浪山,究竟是谁的……” “秩序。” 第297章 王座下的敕令 北坡校场,妖气冲天。 数千名妖兵汇聚于此,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将整座山头都压得喘不过气。 熊妖的咆哮,蛇卫的嘶鸣,蜈蚣斥候甲壳摩擦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而狂躁的声浪。 这是浪浪山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集结。 熊山身披重甲,立于阵前。 他身后,是三百名经历过枯骨林血战的熊妖精锐,煞气几乎凝为实质。 蛇母妖娆的身影隐于一片青雾之中,她狭长的凤眸扫过这片乌合之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新任的蜈蚣王则匍匐在地,巨大的复眼里充满了恐惧。 七日前,王座昏迷。 七日后,王座召集了所有兵马。 没人知道,这位新王究竟要做什么。 就在这片混乱即将攀升至顶点的瞬间,一道骨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座由巨石开凿的议事大殿之前。 他没有散发出任何妖气。 可他出现的刹那,整座校场的喧嚣,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瞬间静止。 所有妖物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道身影之上。 朱宁的瘟骨甲之上,墨绿色的纹路缓缓流淌。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扫过下方那数千张或敬畏、或贪婪、或恐惧的脸。 他缓缓走上那座临时搭建的点将台。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所有妖物的心跳之上。 “七日前,我们打了一场不知所谓的仗。”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我们死了兄弟,流了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熊山身后那些面带哀戚的熊妖。 “但你们的抚恤,都拿到了。” “战死者的家人,战堂会供养。” “这是我浪浪山,第一条规矩。” 熊山猛地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他重重地用巨斧捶击着自己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巨响。 “王!” “王!” 三百熊妖精锐齐声咆哮,声震四野。 朱宁缓缓抬起了手,声浪再次平息。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明白,我们在和谁打。”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片灰白的死域。 “那不是妖,不是魔,更不是神佛。那是一种规则。” “一种,要将我们所有的一切,都化为尘埃的,混乱的规则。” 蛇母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那东西面前,我们的刀不够快,墙不够高。”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因为它要的不是我们的命,是我们的‘存在’。” 校场之上,一片死寂。 恐惧,如无形的瘟疫,在妖兵之中蔓延。 “但,”朱宁的话锋猛地一转,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冰冷的火焰,“混乱,需要用秩序来对抗。”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那枚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敕”字印记,一闪而逝。 一股不属于三界任何一脉的绝对威严,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不是力量,是权柄! “从今天起,我浪浪山,立第二条规矩。”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我的话,就是秩序。” “违逆秩序者,无需审判,只需风化。” 他缓缓收回手,那股浩瀚的威严也随之敛去。 可每一个妖物,都感觉自己的神魂之上,仿佛被烙下了一道无形的印记。 “现在,我将带领你们,去点燃第一捧薪火。” 朱宁缓缓转过身,指向了妖庭废都的方向。 “天河水府。” “那里,有你们无法想象的传承,法宝,与丹药。” “但那不是我们的目标。”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那四张各怀鬼胎,却又同样被他威压震慑的脸。 “我们的目标,是为浪浪山,为我们自己,立下第一块界碑。” “一块,用敌人的骨头铸就的,秩序的界碑。” 他没有再多言。 可那数千名妖兵,眼中最后的一丝恐惧,已被一种更加炽热的东西所取代。 那不是贪婪,是信仰。 “出发。” 朱宁只说了两个字。 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第一个,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走去。 “吼!” 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中,数千妖兵汇成的黑色铁流,紧随其后。 他们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 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 这座王座,就是他们的秩序。 第298章 铁流 数千妖兵汇成的铁流,碾过枯骨与碎石。 没有咆哮,只有沉闷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压抑的雷鸣。 熊妖的重甲,蛇卫的鳞片,蜈蚣斥候的节肢,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朱宁走在最前。 他那身全新的瘟骨甲,像一片被裁剪下来的,纯粹的影子,将所有气息都收敛于内。 他身后,是熊山。 这头暴虐的黑熊精,此刻却像一尊最忠诚的护卫,巨斧拄地,每一步都踏得山石微颤。 蛇母的青雾在队伍的两翼徘徊,像两道无声的鬼魅。 这是浪浪山有史以来,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 死桃林到了。 那片被血色纹路覆盖的不祥之地,散发着万年不散的怨念。 熊山停下脚步,高高举起了右拳。 他身后的三百精锐,令行禁止,瞬间静止。 紧接着,数千妖兵的铁流,竟在这片死林之前,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纪律。 蛇母看着那道骨白的背影,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异色。 这只猪妖,真的在用秩序,驾驭着混乱。 朱宁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抬手,指向那扇紧闭的青铜巨门。 “开门。” 十名体型最为壮硕的熊妖上前,它们发出压抑的低吼,将肩膀抵在了那冰冷沉重的门扉之上。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万古的尘埃,扑面而来。 一股比死桃林更浓郁、也更纯粹的蛮荒妖气,混杂着早已干涸的血腥与不散的怨念,从门后喷涌而出。 门开了。 门后,是一座埋葬了整个时代的巨坟。 街道之上,巨大的妖族骸骨如沉默的礁石,散落在道路两旁。 倾颓的宫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于黑暗中的远古凶兽。 数千妖兵,第一次看到了上古妖庭的残骸。 它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是压抑不住的贪婪,与更深沉的敬畏。 “战堂,为锋。” 朱宁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暗堂、地堂,清扫两翼。” “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三路大军如臂使指,缓缓地,向着这座废都的深处推进。 突然,队伍最前方,一具倒塌的虎妖骸骨,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了两点幽蓝的鬼火。 “吼!” 它挣扎着站起,破碎的骨爪带着一股腥风,抓向了最前方的一名熊妖。 那熊妖甚至来不及反应。 “铛!” 一声巨响。 一面厚重的元磁盾牌,不知何时已挡在了他的身前,稳稳地架住了那记势大力沉的爪击。 “结阵!”熊山咆哮。 三百熊妖精锐瞬间收缩,一面面元磁盾牌拼接在一起,如同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将那具被怨念驱使的骸骨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数杆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精准地洞穿了虎妖骸骨的关节。 “咔嚓。” 那具庞大的骸骨,应声散架,重新化作一堆无用的碎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数息。 朱宁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这支刚刚拼凑起来的军队,正在用敌人的骨头,磨砺出第一丝真正的锋芒。 铁流继续向前。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天河水府,遥遥在望。 那是一座悬浮于半空的宫殿,由不知名的蓝色水晶构筑而成,在废都昏暗的天光下,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晕,仿佛一座冰封的龙宫。 宫殿之外,一道巨大的瀑布自虚空中垂落,环绕着整座水府,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水声轰鸣,震耳欲聋。 所有妖兵都停下了脚步,它们仰头,看着那座悬于天际的宫殿,眼中是无法稀释的震撼。 朱宁没有看那座宫殿。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那道巨大的水幕。 他看到了。 在那瀑布的水幕之后,有一双眼睛。 一双,同样冰冷的,金色的眼睛。 第299章 水幕后的审判 那不是妖的竖瞳,更非人的眼眸。 那是一种纯粹的,由神性与威严构筑的,审判者的眼睛。 熊山停下了脚步,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尊沉默的铁塔,挡在了朱宁身前。 他手中的巨斧,第一次,握得如此之紧。 蛇母的青雾不再徘徊,而是无声地收缩,将她妖娆的身影彻底笼罩。 “何方孽畜。” 一个威严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穿透了那震耳欲聋的水声,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妖物的心头。 “敢擅闯天河禁地。” 那声音不响亮,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所有妖物的神魂之上。 一些修为较弱的妖兵,甚至无法承受这股威压,双腿一软,狼狈地跪倒在地。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双隐藏在水幕之后的金色眼瞳。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那枚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敕”字印记,一闪而逝。 “浪浪山之主。”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同样穿透了水幕,带着一股与他这副妖躯截然不同的,秩序的威严。 “奉故人之托,前来取一件东西。” 水幕之后,那双金色的眼瞳,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故人?” 那个威严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情绪。 嘲弄。 “凭你这身裂骨,也配与本将谈故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环绕着整座水府的巨大瀑布,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哗!” 一道粗壮如山岳的水龙,从那奔流不息的水幕之中探出,张开巨口,朝着那数千妖兵汇成的铁流,悍然吞下! 那不是凡水。 那是天河弱水! 一滴,便可压塌山岳! “结阵!” 熊山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三百熊妖精锐瞬间收缩,一面面元磁盾牌拼接在一起,如同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死死地挡在了军阵之前。 “轰!” 水龙撞上了盾墙。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坚不可摧的元磁盾牌,在那天河弱水的冲刷下,竟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凹陷! “呃啊!” 顶在最前方的十几头熊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那恐怖的重量压成了肉泥。 盾阵,即将崩溃。 “暗堂!”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蛇母的身影在队伍的后方浮现,她没有半分犹豫,双手结印。 “万蛇,噬!” 数以千计的碧绿色毒蛇,从她脚下的阴影中涌出,如同一片逆流而上的潮汐,悍然迎上了那条水龙。 可那足以见血封喉的剧毒,在接触到天河弱水的瞬间,便被彻底净化,消散于无形。 “土鸡瓦狗。” 水幕之后,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 朱宁没有再看那片即将崩溃的军阵。 他知道,自己这支刚刚拼凑起来的军队,在那尊未知的天将面前,脆弱得像一群真正的蝼蚁。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对准了那条正在肆虐的水龙。 他没有催动妖力,也没有动用佛魔之能。 他只是将自己那缕刚刚掌控的“秩序”权柄,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指尖! “敕。” 一个古老的音节,并非出自他口,而是自他神魂深处,与那枚令牌共鸣,悍然炸响! 那条由天河弱水构筑的狰狞水龙,在距离盾阵不足三尺之地,骤然凝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水,依旧是水。 可它那股足以压塌一切的“规则”,却被另一股更加霸道的规则,强行抹去。 它变成了一滩,无害的死水。 “哗啦。” 水龙崩散,重新化作普通的瀑布,浇了幸存的熊妖们一身狼狈。 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 水幕之后,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你……” “我说过,”朱宁缓缓放下手,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那道深不可测的身影,“我来,是取一件东西。” “一件,故人留下的东西。”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来自敖广的,刻着血色遗言的竹简,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水幕,无声地,向两侧分开。 一名身披银甲,面容冷峻,眉心却无天眼的天将,从中缓缓走出。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数千妖兵,越过了那片狼藉的战场,最终,死死地锁定了朱宁手中那枚,再普通不过的竹简。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动容。 “你……究竟是谁?” 第300章 天河守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个送东西的。”朱宁的声音嘶哑,他将那枚竹简,向前递了半分。 天将的目光,随着那枚竹简而动。 他似乎想上前,可脚下却像生了根,挪不动分毫。 “这东西,从何而来?” “故人所托。”朱宁的回答,滴水不漏。 “故人……”天将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那双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无法稀释的悲哀,“他……还好吗?” 朱宁沉默了。 他只是将那枚竹简,又向前递了一分。 天将瞬间明白了。 他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随之褪去。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元帅他……他怎会……” 他猛地抬头,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是你!是你这孽畜,害了元帅!” 恐怖的神威轰然爆发,整座废都都在这股怒意下微微颤抖。 可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掌心之中,那枚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敕”字印记,一闪而逝。 “我若想害他,”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里吗?” 那股足以制定秩序的绝对威严,虽然微弱,却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刺破了天将暴走的神威。 天将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宁胸口那枚一闪而逝的印记,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惊骇之色甚至盖过了悲痛。 “‘敕’字令……”他失声叫道,“那是……那是狼渊大人的东西!为何会在你手上!” “这也是,故人所托。” 朱宁的回答,依旧平静。 天将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具气息驳杂的骨妖,看着他手中的竹简,又感受着那股同源的敕令威严。 他脑中一片混乱。 许久,他才缓缓地,收起了那杆银枪。 “水府之内,早已被元帅以天河弱水封印。”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份不带丝毫情感的平淡,“任何人,都进不去。” “那便打开。”朱宁说。 天将缓缓摇头。 “封印与元帅神魂相连,他若身死,此地便会化作绝地,永世沉沦。” 他那双金色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朱宁。 “除非,你能证明,你得到了元帅的认可。”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何证明?” 天将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那道奔流不息的巨大水幕。 “你若能走过这道‘天河’,”他的声音,在轰鸣的水声中回荡,“我便信你。” “水府之内的一切,任你取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你若走不过……” “便与你身后这数千妖兵,一同化为这废都的尘埃。” 熊山第一个上前,他巨斧拄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大人,不可!” 朱宁缓缓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他知道,这是对方的试探,也是唯一的生路。 他一步踏出。 没有半分迟疑。 他骨白色的身影,独自一人,走向了那道足以压塌一切的,天河弱水。 第301章 一步天河 水声轰鸣,震耳欲聋。 朱宁一步踏出。 没有半分迟疑,他骨白色的身影,径直走入了那道自虚空中垂落的巨大水幕。 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影。 那不是水。 是千万座山岳,从九天之上轰然压下,要将他这副渺小的骨架,碾成最细腻的粉末! “咯吱……” 瘟骨甲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刚刚愈合不久的骨甲之上,竟再次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他每向前挪动一寸,承受的压力便呈几何倍数增长。 水府之外,数千妖兵屏住了呼吸。 它们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骨白的身影,在那恐怖的水幕之中,被压得微微弯曲,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大人!”熊山发出嘶哑的咆哮,眼中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蛇母妖娆的身影隐于青雾之中,她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那道在水中艰难前行的身影,第一次,看不透这位新王的底牌。 银甲天将静立于水府门前,面无表情。 他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在他眼中,这只不自量力的骨妖,已经是个死人。 水幕之中,朱宁的意识开始模糊。 天河弱水,名不虚传。 它不仅碾压肉身,更在消磨神魂。 他感觉自己的骨骼,正在一寸寸地被压成齑粉。 放弃吗?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任由那足以压塌山岳的水流冲刷。 一枚早已被水浸透的竹简,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是敖广的遗书。 竹简之上,那一行行用血泪刻下的字迹,在天河弱水的冲刷下,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丝微弱的金色的龙气。 嗡! 一股充满了无尽不甘与悲凉的意念,从竹简之上散发而出。 那道奔流不息,仿佛要将万物都碾碎的水幕,在接触到这股意念的瞬间,竟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停滞。 环绕在朱宁周身的压力,骤然一轻。 水府门前,那名银甲天将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正在发光的竹简,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悲痛。 “元帅……” 他失声喃喃。 可那停滞,不过一瞬。 封印与敖广神魂相连,元帅身死,此地便会化作绝地。 残留的规则,只会执行最冷酷的命令——抹杀一切入侵者。 更加狂暴的水流,轰然压下! 朱宁闷哼一声,瘟骨甲之上的裂痕再次崩开! 他知道,光凭敖广的遗物,还不够。 他需要的,不是认可。 是,命令。 朱宁没有再犹豫,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之中,那枚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敕”字印记,一闪而逝。 他没有催动妖力,也没有动用佛魔之能。 他只是将自己那缕刚刚掌控的“秩序”权柄,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指尖! “敕。” 一个古老的音节,并非出自他口,而是自他神魂深处,与那枚令牌共鸣,悍然炸响! 那条由天河弱水构筑的狰狞水龙,那足以压塌一切的恐怖规则,在距离他不足三尺之地,骤然凝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水,依旧是水。 可它那股足以压塌一切的“规则”,却被另一股更加霸道的规则,强行抹去。 它变成了一滩,无害的死水。 朱宁缓缓地,直起了那副被压弯的骨架。 他一步步,走完了那段仿佛隔着生死的最后三尺。 “哗啦。” 水幕自身后合拢。 他衣衫尽湿,骨甲之上裂痕遍布,却站得笔直。 他站在了那名银甲天将的面前。 也站在了,他身后那数千名早已被眼前神迹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妖兵面前。 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 朱宁没有看那名天将。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自己那支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军队。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枚敖广的遗书。 像举起一座,无言的丰碑。 第302章 竹简之重 水幕轰然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朱宁静立于水府门前,瘟骨甲上的裂痕渗出丝丝寒气。 他衣衫尽湿,身形在数千妖兵敬畏的目光中,却显得格外挺拔。 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 银甲天将的身躯微微颤抖,他那双金色的眼瞳死死地盯着朱宁,又或者说,是盯着他手中那枚再普通不过的竹简。 万年的坚守,在这一刻化作了无法稀释的悲恸。 “元帅……”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枚承载着一位龙王最后遗言的竹简,双手奉上。 这个动作,不卑不亢。 既是尊重,也是宣告。 天将的目光,随着那枚竹简而动。 他缓缓伸出手,那只握惯了神枪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 他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扫过朱宁身后那数千名妖兵,扫过那片狼藉的战场,最终,又落回了朱宁那双死寂的眼瞳里。 “他们,不配进来。” 天将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份不带丝毫情感的冰冷。 这是天河水府的规矩,也是他身为守将的,最后尊严。 “他们,在外等候。” 朱宁的回答,同样简单。 天将不再有半分迟疑,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了那枚竹简。 入手冰凉,却又重如山岳。 他缓缓展开竹简,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倒映出那一行行用血泪刻下的,决绝的字迹。 他看到了。 看到了“吾弟杨戬亲启”的信任。 也看到了那句“信错了兄弟”的滔天恨意。 “咔嚓。” 一声轻响,天将手中的银枪枪柄,竟被他无意识地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他没有流泪。 可一股比天河弱水更沉重的悲哀,却以他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 “末将……” 他缓缓地,单膝跪地。 不是对着朱宁,而是对着那枚竹简。 对着他那位,早已陨落了万古的元帅。 “末将,恭迎元帅……归府。” 他重重地,以头抢地。 坚硬的水晶地面,被他额头的银甲撞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身后,数千妖兵鸦雀无声。 它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尊神威赫赫,险些将它们尽数碾碎的天将,此刻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跪倒在那道骨白的身影面前。 这一幕,比任何一场胜利都更具冲击力。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承受着这份来自一位天将的,迟来了万年的大礼。 许久,天将才缓缓站起身。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竹简贴身收好,仿佛那不是一枚竹简,而是他元帅最后的骸骨。 “你,随我来。” 他转过身,那张冷峻的面容上,再无半分情感。 “其余妖众,胆敢踏入水府半步者……”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杀无赦。” 朱宁没有回头。 他只是对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铁流,缓缓抬起了手。 “熊山。” “末将在!” “守住此门。” “遵命!” 朱宁不再有半分停留,他骨白色的身影,跟随着那名银甲天将,一步步,走向了那座悬浮于半空的水晶宫殿。 那扇紧闭了万古的,由整块蓝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大府门,在天将的面前,无声地,缓缓开启。 一股比废都更纯粹、也更古老的蛮荒妖气,混杂着龙族特有的威严,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金碧辉煌。 而是一片,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 黑暗。 第303章 龙王之殇 府门洞开,门后是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那名银甲天将没有回头,他提着银枪,一步踏入。 他身上那层淡淡的神光,竟也被那片黑暗削弱了三分。 朱宁紧随其后。 跨入门槛的瞬间,身后那震耳欲聋的水声轰然消失。 绝对的死寂,如同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拍在他的神魂之上。 空气冰冷,带着一股万年尘埃与龙族骸骨特有的腥甜气息。 这里不是宫殿,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巨大坟墓。 天将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沿着一条看不见的道路,向着黑暗的更深处走去。 他那身银色的甲胄,成了这片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朱宁跟在他的身后,瘟骨甲将他的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廊道。 廊道的两侧,是一面面由蓝色水晶构筑而成的墙壁,光滑如镜,却照不出任何倒影。 突然,朱宁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到,在那水晶墙壁的内部,封着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他们身披着与天将制式相同的甲胄,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那最后一刻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他们像是被瞬间冻结的琥珀,将一场万古之前的灾难,无声地定格。 天河水军。 他们没有死于妖魔之手,而是死在了自己镇守的府邸之内。 天将的脚步没有停。 他对这些早已化作装饰的袍泽,视而不见。 或许,是早已看得麻木。 终于,他们走到了一座更加宏伟的大殿之前。 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的黑暗,比廊道中的更加深沉。 “这里,是元帅的议事殿。” 天将的声音,第一次在这片死寂中响起,空洞,且嘶哑。 他缓缓推开那两扇由整块寒冰雕琢而成的大门。 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混杂着龙族陨落后那无法稀释的悲哀,扑面而来。 殿内,空无一物。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雕梁画栋。 只有一座同样由寒冰构筑的王座,静静地立于大殿的最中央。 王座之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杆早已失去了所有光泽的画杆方天戟,斜斜地插在那里,戟刃之上,凝结着一层万年不化的玄冰。 “天河……” 朱宁低声喃喃。 这杆戟,与他在骸骨深坑中见到的那杆,一模一样。 不,这才是真身。 那座龙骨王座上的,或许只是它的一道残影。 天将没有理会他。 他一步步,走到了那座冰封的王座之前。 他缓缓地,单膝跪地,将那杆银枪,恭敬地放在了地上。 “末将……奉元帅之命,镇守天河水府一万三千年。” 他对着那座空无一人的王座,重重叩首。 “今日,终得故人遗命。” “末将,请元帅……安息。”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容上,第一次,滑落了两行金色的泪。 泪水滴落在寒冰王座之上,竟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冒起一缕青烟。 神,在流血。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迟来了一万三千年的,一场无声的葬礼。 许久,天将才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悲伤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份不带丝毫情感的冰冷。 “你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他抬起手,指向了王座的扶手。 朱宁的目光,随之望去。 他看到了。 在王座的扶手之上,静静地悬浮着一枚东西。 一枚,只有三寸大小,由三枚古朴铜铃串联而成,却被一层更加厚重的玄冰彻底封印的…… 三清铃。 第304章 冰封的铃铛 大殿之内,死一般寂静。 那名银甲天将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座冰封的王座。 悲伤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万年不变的冰冷。 朱宁的目光,落在了王座的扶手之上。 玄冰厚重,将那三枚古朴的铜铃彻底封死。 一丝丝极寒之气从中溢出,仿佛能冻结神魂。 这就是三清铃。 也是“影子”与蓑衣客,共同的目标。 朱宁迈步,瘟骨甲与光滑如镜的水晶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天将没有阻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守卫,审视着这场迟来了一万三千年的交接。 朱宁走到了王座之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玄冰之中蕴含的,是与天河弱水同源的恐怖规则。 那不是封印,更像是一座为这三枚铃铛量身定做的,永恒的囚笼。 他缓缓伸出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骨白的指尖,轻轻触碰向那层厚重的玄冰。 入手,冰冷刺骨。 一股足以将妖将级强者瞬间冻成齑粉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反噬而来。 可那寒意在接触到瘟骨甲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克星。 甲胄之上,那一道道如同枯萎藤蔓般的漆黑纹路微微一亮,便将那股寒意尽数吞噬。 天将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朱宁没有理会他的惊异,他将一丝地龙之力,小心翼翼地注入玄冰。 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那层看似脆弱的玄冰,坚不可摧。 “没用的。” 天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嘶哑,且空洞。 “这是元帅以自身龙元,混杂天河弱水之精,布下的‘龙泣冰封’。” “除非有天庭敕令,或是……元帅亲至。” “否则,此印无解。” 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这不仅是封印,更是敖广最后的执念。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来自敖广的,刻着血色遗言的竹简,再次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催动,只是将竹简,轻轻地,放在了那层玄冰之上。 嗡! 玄冰微微一颤。 那股冰封万物的寒意,竟流露出一丝同源的亲近,与更深沉的悲哀。 竹简之上,那一行行用血泪刻下的字迹,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丝微弱的,金色的龙气。 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了薄薄的一层。 天将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再次泛起了无法稀释的悲恸。 可也仅此而已。 龙气散尽,玄冰再次凝固。 “还不够。”天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朱宁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之中,那枚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敕”字印记,一闪而逝。 他没有再犹豫,将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重重地,按在了那枚竹简之上。 他将自己那缕刚刚掌控的“秩序”权柄,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其中! “敕!” 一个古老的音节,并非出自他口,而是自他神魂深处,与那枚令牌共鸣,悍然炸响! 这一次,玄冰没有融化。 而是,退让。 那层厚重坚固的冰层,竟如同遇到了君王的叛臣,无声无息地,向着两侧缓缓退去,为他让出了一条通往核心的道路。 它在臣服。 臣服于这股,更高层级的规则。 天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朱宁没有理会他。 他缓缓地,将那三枚早已失去了所有光泽的古朴铜铃,从那退让的玄冰中,取了出来。 入手冰凉,却又带着一股镇压万物的沉重。 就在铜铃离座的瞬间,整座天河水府,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大殿的最深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双眼睛。 一双,比天将更威严,比废都更古老的,金色的竖瞳。 第305章 龙宫囚徒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纯粹的、漠视万物的死寂,仿佛自混沌初开便已存在。 “咔嚓。” 银甲天将手中的长枪,应声而断。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冷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恐惧,甚至盖过了刚刚的悲恸。 “快走!”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不是对着朱宁,而是对着那双眼睛。 “它醒了!”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能感觉到,一股比天河弱水更沉重的威压,正从那片黑暗中缓缓升起,要将这整座水府,连同他们的神魂,都碾为齑粉。 那不是妖,不是魔,更不是神佛。 那是一种,更高层级的存在。 “何人……” 一个古老的,仿佛由万千金石摩擦而成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回荡。 “扰我清梦?” 声音不响,却让整座水晶宫殿都随之微微一颤。 天将猛地转身,将朱宁死死护在身后。 他那副早已伤痕累累的身躯,此刻却像一座无法被逾越的山岳。 “此乃元帅遗命,你不得放肆!” “敖广?” 那个古老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情绪。 轻蔑。 “那个愚蠢的,看门人?” 天将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 朱宁的心,也随之猛地一跳。 看门人? 敖广,这位东海龙王,天河水府的元帅,他镇守的不是宫殿,而是一座囚笼? “叮铃铃――” 一声清脆的铃响,毫无征兆地,从朱宁手中那枚三清铃上传出。 它没有被催动,只是在感受到那股古老意志的瞬间,自主地发出了警示。 那双金色的竖瞳,缓缓地,从天将的身上移开,落在了朱宁,和他手中的铃铛之上。 “原来……” 那个古老的声音,变得有些玩味。 “是‘他’的钥匙。” “有趣。”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的地面,那光滑如镜的水晶地板,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无数道由蓝色水晶构成的狰狞尖刺,如同一片倒生的丛林,拔地而起,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天将想也不想,便将手中的断枪狠狠掷出! “走!” 断枪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撞向那片正在疯狂生长的水晶丛林,爆开一团刺目的光。 可那足以洞穿山岳的力量,在那片水晶面前,却脆弱得像一根枯枝。 “土鸡瓦狗。” 古老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双金色的竖瞳,脑海中,无数线索正在疯狂地交织、重组。 钥匙。 蓑衣客口中,那枚魔钉,也是钥匙。 一个被遗忘的僧人,一座活的地狱,还有眼前这个被敖广亲手镇压的未知存在。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敕!” 朱宁没有再犹豫。 他将体内那股刚刚掌控的“秩序”权柄,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手中那枚三清铃! 他要用一把钥匙,去对抗另一把锁! “叮铃铃!” 这一次,铃声不再清脆。 它变得尖锐,刺耳,仿佛要将人的神魂都彻底撕裂! 那片正在疯狂生长的水晶丛林,竟在这铃声下,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 足够了。 朱宁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要融入脚下的阴影。 可他失败了。 那双金色的竖瞳,只是轻轻一眨。 整座大殿的阴影,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墨汁,化作一只更加巨大的,由黑暗构筑的手,将他连同天将,一把攥住! 朱宁感觉自己的瘟骨甲,正在寸寸碎裂。 那不是力量的碾压,是规则的抹除。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片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一道银色的光,在他身前轰然炸开! 是那名天将。 他竟不顾一切地,引爆了自己最后的神魂! “元帅的遗命……” 他最后的声音,在朱宁的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解脱。 “必须,送出去!” 轰! 神魂自爆的恐怖能量,将那只由黑暗构筑的巨手,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朱宁没有半分停留,身影彻底融入了那片因爆炸而变得更加混乱的阴影,消失不见。 大殿之内,重归死寂。 那双金色的竖瞳,静静地“看”着朱宁消失的方向,没有追击。 许久,那个古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法稀释的好奇。 “佛魔同炉,身负敕令……” “这三界,又多了一只,有趣的蝼蚁。” 第306章 府沉 银色的光芒在他身后轰然炸开,化作最后的星屑。 恐怖的能量将他狠狠推出,像一片风中的枯叶,撞穿了数道早已腐朽的水晶墙壁。 朱宁重重地摔在一片冰冷的黑暗里,瘟骨甲与地面摩擦,溅起一串冰冷的火花。 他挣扎着抬头,入目只有一片正在崩塌的穹顶。 巨大的水晶碎片如雨落下,砸在地上,碎成更细小的齑粉。 那名银甲天将,用自己最后的神魂,为他撕开了一条生路。 “元帅的遗命……必须,送出去!” 那句决绝的遗言,还在耳边回荡。 朱宁猛地咳出一口逆血,骨甲的裂缝间渗出暗红。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可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被困住了。 整座天河水府,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姿态,向内坍塌。 那不是物理上的崩溃,而是规则的瓦解。 那双金色的竖瞳,正在收回它对这座囚笼的掌控。 朱宁强撑着站起,靠在一根断裂的水晶柱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外界熊山等妖的联系,被一层更加厚重的黑暗彻底隔绝。 他成了一座孤岛。 “叮铃铃……” 一声极其微弱的铃响,从他怀中传来。 朱宁缓缓摊开手,那枚刚刚到手的三清铃,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上面的玄冰早已彻底融化,三枚古朴的铜铃,此刻正散发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抗拒的意志。 它在抗拒这片正在瓦解的黑暗。 “钥匙……” 那个古老的声音,在他神魂深处一闪而逝。 朱宁没有再犹豫。 他将三清铃贴身藏好,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要融入脚下的阴影。 他必须立刻离开。 可他失败了。 脚下的阴影,不再听从他的号令。 它们变得粘稠而冰冷,像一片正在凝固的沼泽,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那双金色的竖瞳,虽然没有再注视他,可它的意志,却早已将这座水府化作了它的领域。 “轰隆隆!” 更加剧烈的震动传来,他脚下的水晶地面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之下,是奔流不息的天河弱水。 这座悬浮于半空的宫殿,正在坠落。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最后的疯狂。 他将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重重按在了地面之上。 “敕!” 古老的音节并非出自他口,而是自他神魂深处,与那枚烙印在胸口的印记共鸣,悍然炸响! 一股不属于三界任何一脉的绝对威严,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脚下那片正在凝固的阴影,在这股“秩序”的权柄面前,如同遇到了君王的叛臣,竟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被硬生生逼退了半分! 就是现在! 朱宁的身影,在没入那片松动阴影的刹那,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像一条潜行于黑暗之河的游鱼,在崩塌的水晶与混乱的弱水之间,疯狂穿梭。 他不知道出口在哪。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向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从一片断裂廊柱的阴影中“浮”现时,一股熟悉的水声,轰然灌入耳中。 出口,就在前方。 可那道曾经被他用敕令强行分开的水幕,此刻却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狂暴。 天河弱水如同一条条失控的蛟龙,将唯一的生路,彻底封死。 水府,正在沉入真正的天河。 “叮铃铃……” 一声极其微弱的铃响,从他怀中传来。 朱宁缓缓摊开手,那枚刚刚到手的三清铃,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上面的玄冰早已彻底融化,三枚古朴的铜铃,此刻正散发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抗拒的意志。 它在抗拒这片正在瓦解的黑暗。 “钥匙……” 那个古老的声音,在他神魂深处一闪而逝。 朱宁不再犹豫。 他将体内最后一丝地龙之力,混杂着那缕刚刚掌控的秩序权柄,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手中那枚三清铃! 叮! 一声清脆的铃响,穿透了那震耳欲聋的水声。 它不响亮,甚至有些悦耳,却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刺破了那狂暴的规则。 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在狂暴的水幕上,无声地展开。 朱宁没有半分停留,身影彻底融入了那片因爆炸而变得更加混乱的阴影,消失不见。 “哗啦!” 第307章 王座无言 水幕轰然合拢,隔绝了身后那座正在沉沦的宫殿。 朱宁静立于府门之外,瘟骨甲的裂缝间渗出丝丝寒气。 他衣衫尽湿,七窍之中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身形却站得笔直。 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 数千妖兵屏住了呼吸,它们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骨白的身影,像一尊自天河中走出的神只。 敬畏,早已取代了贪婪。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自己那支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军队。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枚,敖广的遗书。 像举起一座,无言的丰碑。 “收兵。”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水声的余韵,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妖物的耳边。 熊山第一个单膝跪地,他巨斧拄地,对着那道骨白的背影重重叩首。 “遵命!” 他猛地起身,转身面向那片黑压压的铁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全军,后撤!” 数千妖兵如臂使指,那片刚刚还因恐惧而骚动的铁流,竟在这声令下,缓缓地,有序地向后转去。 没有混乱,没有喧哗。 只有甲胄摩擦的沉闷声响,汇成一片压抑的雷鸣。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支正在脱胎换骨的军队,看着它们从一群乌合之众,磨砺出第一丝真正的纪律。 身后,那座悬浮于半空的水晶宫殿,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巨大的水晶碎片如雨落下,砸入废都的尘埃,碎成更细小的齑粉。 天河水府,正在被时间彻底埋葬。 朱宁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枚重逾山岳的竹简。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与那枚三清铃一同贴身藏好。 这是那位天将用神魂换来的遗物,也是他在这盘棋局上,最沉重的一枚筹码。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开脚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 蛇母妖娆的身影自青雾中浮现,她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队伍的侧翼,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朱宁那副濒临极限的身躯,眼中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她看到了他骨甲之上的裂痕,也看到了他嘴角的血迹。 可她什么也没说。 一个会流血的王,依旧是王。 尤其是一个,能从神将手中夺食又能全身而退的王。 铁流缓缓退出了这片不祥之地。 当他们再次穿过那片死寂的桃林时,每一个妖兵的心境都已截然不同。 地宫深处,阴冷如铁。 朱宁的身影从黑暗中踉跄而出,他重重地靠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再也无法支撑。 “噗!” 一口混杂着暗红血块的逆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缓缓滑落在地,那副看似坚不可摧的瘟骨甲,竟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封山。” 朱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疲惫。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将水府外围缴获的所有战利品,尽数充入府库。” 一道道命令,从这座冰冷的王座之上发出,精准,且冷酷。 熊山与蛇母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违逆。 地宫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靠在那块冰冷的元磁矿石上,缓缓闭上了眼。 他赢了。 也成了新的囚徒。 那枚竹简,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这只小小的猪妖,从接过那枚竹简的刻起,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足以颠覆三界的惊天背叛。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焦虑。 “你的伤……” “死不了。”朱宁的声音嘶哑。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三清铃与敖广的遗书,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们不再是战利品,而是两块烧红的烙铁。 “天河水府是座囚笼。”朱宁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我们放出了一个,不该被放出来的东西。” 游子的翅膀下意识地收紧。 朱宁没有再多言。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件烫手的遗物贴身藏好,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了体内。 瘟骨甲之上,裂痕遍布。 天将神魂自爆的余波,混杂着那未知存在的恐怖威压,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针,扎进了他骨甲的每一道缝隙。 他必须尽快恢复。 朱宁没有再试图用地脉之力去硬冲,那只会让伤势雪上加霜。 他缓缓引导着一丝妖力,探向了胸口那枚早已与骨甲融为一体的“敕”字印记。 嗡! 一股温润而霸道的秩序之力,如溪流般缓缓流淌,开始抚平那些被更高层级规则撕裂的伤口。 狼渊用他最后的生命,为他留下了一味真正的良药。 不知过了多久,当骨甲之上最狰狞的一道裂痕被缓缓弥合时,朱宁才再次睁开了眼。 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疲惫依旧,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游子。” “在。” “传我的令。”朱宁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份不带丝毫情感的平淡。 “命熊山,设立战功堂。” “所有阵亡妖兵,按名册记录,抚恤加三倍。所有参战者,按功劳大小,分发水府战利品。”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立下规矩,赏罚分明。这是我浪浪山,第三条规矩。”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也告诉蛇母。”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让她的人,去一趟灌江口。” 游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用查探,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让那里的某些眼睛知道。” 朱宁缓缓握拳,仿佛握住了那场惊天背叛的脉搏。 “我们去过天河水府了。” 第308章 遗诏与新规 地宫深处,阴冷如铁。 朱宁靠在元磁矿石上,缓缓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瘟骨甲的裂痕间,那股属于银甲天将神魂自爆的灼热,正被一丝更霸道的秩序之力缓缓抹去。 胸口,那枚‘敕’字印记温润如玉。 狼渊最后的执念,化作了这座王座最坚固的基石,正以一种无声的方式,修复着他这副濒临极限的身躯。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三清铃与敖广的遗书,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们不再是战利品,而是两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那座沉沦的水府之下,还囚禁着何等恐怖的存在。 “游子。” “在。”一道黑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山上的风,如何?” “很静。”游子语速极快,“犒赏的晶石与灵草已全数发下,熊山设立了战功堂,军心……前所未有的稳固。”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北坡,喧嚣震天。 新立的战功堂前,数千妖兵排起了长龙。 没有混乱,没有插队,只有一种压抑的狂热。 熊山亲自坐镇,他身前,是一箱箱灵气逼人的晶石与草药。 “下一个,蛇卫,青七!” 一名断了半截尾巴的蛇妖上前,眼中还带着一丝怯懦。 熊山没有半分不耐,他从名册上抬起头,闷声闷气地说道:“水府门前,你以身为饵,引开三具骸骨,记二等功。” 他将一袋沉甸甸的晶石与三株疗伤的灵草,推了过去。 “王有令!赏罚分明!拿着!” 那蛇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赏赐,几乎是颤抖着接了过去。 人群中,一头半大的小猪妖,正抱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骸,不知所措。 那是他的兄长,死在了天河弱水的冲刷之下。 熊山注意到了他,他起身,分开妖群,走到了那小猪妖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府库中,取出了三倍的抚恤,又加上了自己的三块元磁矿石,一并塞进了那小猪妖的怀里。 “从今天起,战堂养你。” 熊山的声音难得地放缓,他拍了拍那小猪妖的脑袋。 “告诉所有人,这是我浪浪山,第三条规矩。” 地宫之内,朱宁静静地听着游子的汇报,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赏赐收买的是贪婪,但规矩,能铸就忠诚。 “暗堂呢?” “消息,已经送到了灌江口。”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颗石子,沉入了深渊。” “没有回音?” “没有回音。”游子回答,“蛇母的人说,灌江口平静得可怕,连一只巡水的夜叉都没有增派。”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越是平静,便意味着,水下的暗流越是汹涌。 “让他们撤回来。”朱宁的声音冰冷,“从今天起,停止所有对灌江口的窥探。” 他知道,那尊听调不听宣的显圣真君,绝不是几条毒蛇就能试探的。 他将那枚刻着血色遗言的竹简,重新贴身藏好。 这枚筹码,还不到掀开的时候。 地宫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缓缓摊开手,那枚古朴的三清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将一丝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嗡—— 一声轻响,仿佛自混沌初开时传来。 他看到的不是符文,也不是禁制。 而是一片,正在缓缓旋转的…… 星云。 亿万点星光在其中沉浮,每一粒都像一颗真正的星辰,蕴含着古老而浩瀚的规则。 这东西,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朱宁没有再用蛮力试探。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胸口那枚早已与骨甲融为一体的“敕”字印记之上。 嗡! 一股温润而霸道的秩序之力,如溪流般自他掌心流淌而出,缓缓注入了那枚三清铃。 他没有试图掌控,只是在宣告。 宣告一个新的秩序,正在审视这片混乱的星云。 星云,有了反应。 那原本混沌无序的亿万点星光,竟在这股秩序之力的引导下,缓缓停止了旋转。 它们不再是杂乱的尘埃,而是像受到了某种号令的军队,开始重新排列。 星光闪烁,彼此连接,构成了一幅幅繁复而精准的星图。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在那片由万千星图构成的浩瀚宇宙中央,有一片他无比熟悉的星域。 北斗七星。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颗主星清晰可辨,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帝王之气。 可其中,有一颗星,黯淡无光。 天权。 那本该代表着“杀伐”与“权柄”的星辰,此刻却像一颗死去的眼眸,被无尽的黑暗所笼罩。 朱宁将所有心神,都聚焦在了那颗黯淡的星辰之上。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混杂着更加深沉的怨念,顺着他的神念轰然反噬! 他“看”到了。 看到了三具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的妖族骸骨,被三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钉死在一座早已干涸的祭坛之上。 虎,鹿,羊。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与三清铃的连接应声崩断。 他脱力般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就在连接断开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了一个地名。 一个,本不该与这等上古秘闻产生任何联系的地名。 车迟国。 第309章 天权星暗,车迟国劫 虎、鹿、羊。 还有那颗,黯淡无光的杀伐之星。 “大人!”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焦虑。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看着掌心那枚重新陷入沉寂的三清铃。 这东西,不是法宝。 它是一幅地图,一幅指向三界气运流转的星图。 而那颗名为“天权”的星辰,正在死去。 朱宁缓缓站起身,将那枚古朴的铜铃贴身藏好。 他知道,自己恐怕又一次,窥见了一角不该被窥见的棋局。 他缓缓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胸口。 那枚与瘟骨甲融为一体的“敕”字印记,正散发着温润的光。 狼渊最后的执念,如同一位沉默的守将,镇压着他体内那佛魔交织的混乱。 朱宁将一丝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嗡! 一股微弱的,充满了决绝与托付的意念,从印记的深处传来。 那不是言语,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关于规则的理解。 “权柄”,制定秩序。 “规则”,执行秩序。 收债人的“风化”,是一种规则。 而狼渊托付给他的“敕令”,则是更高层级的权柄。 他能对抗规则,却无法创造规则。 “我明白了。”朱宁低声喃喃。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惊骇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那份不带丝毫情感的冰冷。 他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代表着浪浪山与外界连接的区域。 浪浪山,太小了。 小得像一座孤岛,随时可能被一场真正的风暴彻底淹没。 “游子。” “在。” “传我的令。”朱宁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份不带丝毫情感的平淡,“召蛇母,来此议事。” 游子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幽深的矿道。 一炷香后。 蛇母妖娆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地宫。 她没有看那尊坐在阴影里的王,狭长的凤眸只是落在了那张巨大的沙盘之上,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大人召妾身前来,所为何事?”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尖之上,一缕微弱的星光,凝聚成形。 那不是妖力,更非道法。 那是他从三清铃中窥见的,那颗黯淡星辰的投影。 蛇母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从那缕星光之中,嗅到了一股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纯粹的死亡。 “你可见过,这种力量?”朱宁的声音嘶哑。 蛇母死死地盯着那缕星光,她那张妖娆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许久,她才缓缓摇头。 “妾身不知。”她的声音很轻,“但这股气息,让我想起了一个地方。” “说。” “车迟国。”蛇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十年前,那里曾是西牛贺洲有名的道门圣地,国中三位妖仙呼风唤雨,受一国供奉,风光无两。” “可一夜之间,三妖暴毙。” “死状,与您这缕星光的气息,如出一辙。”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天庭没有插手?” “没有。”蛇母回答,“此事被车迟国君强行压下,对外只宣称三位国师羽化飞升。但妾身的眼线曾传回消息,说那三妖的尸骸,被秘密送往了一处不知名的祭坛。” 朱宁缓缓收回了那缕星光。 一切,都对上了。 “我要你去查。”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我要知道,那座祭坛,究竟在哪。” “遵命。”蛇母躬身,妖娆的身段化作一缕青烟,就要退去。 “等等。” 朱宁叫住了她。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走到沙盘前,骨白的指尖,在代表着车迟国的位置,重重一点。 “也告诉熊山。”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 “让他把战堂的刀,磨快些。” “或许很快,我们就要去邻居家……” “做客了。” 第310章 王座下的暗流 地宫之内,蛇母离去的香风还未散尽。 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静静地消化着自己刚刚掀起的波澜。 瘟骨甲之上,那股来自天河水府的彻骨寒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三种力量在他体内缓缓流淌的诡异平衡。 佛骨慈悲,魔钉暴虐,瘟力腐朽。 三者如三条互相撕咬的毒蛇,却被胸口那枚“敕”字印记的绝对秩序,强行镇压。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那枚古朴的三清铃静静地躺着。 那片浩瀚的星云,此刻已不再旋转。 只有那颗名为“天权”的黯淡星辰,像一枚死去的眼眸,无声地诉说着一场发生在车迟国的,未知的劫难。 “你信她?”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我不信任何人。”朱宁的声音嘶哑,“我只信,会咬人的狗,总比喂不熟的狼要好用。” 蛇母是条毒蛇,也是一把好用的刀。 她有野心,有手段,更有脑子。 她比熊山更懂得,什么时候该露出獠牙,什么时候该蛰伏于阴影。 “车迟国的水,比浪浪山深得多。”游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忧虑,“我们这点家当,填进去,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所以我们不是去填海。”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代表着浪浪山与车迟国的区域。 “我们是去,凿船。” 游子愣住了。 “‘收债人’是一头守在门口的饿狼,南岭地牢是院子里埋着的炸药。”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而车迟国那颗黯淡的星,是这座房子里,一根正在腐烂的顶梁柱。” “饿狼可以等,炸药可以埋。” 朱宁的指尖,在代表着车迟国的位置,重重一点。 “但这根柱子,一旦塌了,整座房子都会把我们活埋。”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我需要知道,是谁,在拆这根柱子。” …… 敕令如山。 浪浪山这台刚刚拼凑起来的战争机器,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 北坡校场,熊山没有再进行无意义的操练。 他将战堂所有的熊妖精锐,都赶进了那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枯骨林。 “杀!” 他巨斧拄地,咆哮声如同惊雷,“忘了你们的章法!忘了你们的阵型!” “在这里,你们要学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 三百熊妖精锐,在万千骸骨的围攻下,第一次,开始磨砺出真正的,血腥的锋芒。 青木岭的瘴气,变得前所未有的稀薄。 数十道最精锐的蛇卫身影,如同一缕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浪浪山的边界,融入了西牛贺洲更广阔的黑暗。 她们是蛇母最锋利的毒牙,也是朱宁探向那片未知棋局的触角。 三日后,黄昏。 一道浑身浴血的蛇卫身影,踉跄着冲入了地宫。 她没有死,却比死了更凄惨,半边身子都被一种诡异的道家真火灼烧得焦黑。 “大人……” 她艰难地,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 那不是情报,也不是信物。 那是一块,被烧焦了的,虎皮。 第311章 焦骨为信 地宫之内,空气凝固如铁。 那块被道家真火烧灼得焦黑的虎皮,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元磁矿石地面上。 一股烧焦的血肉与某种凛然正气混合的诡异气味,无声地弥漫开来。 送来这块虎皮的蛇卫,已经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抬了下去。 她临死前,只来得及吐出三个字。 车迟国。 蛇母单膝跪地,她那张妖娆绝美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媚态,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她修长的指甲,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细微的白痕。 她最锋利的一枚毒牙,被人硬生生拔掉了。 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那块焦黑的虎皮。 “三清观的‘纯阳火’。” 蛇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栗。 “妾身派去的,是族中最擅长隐匿的‘无影’。”她缓缓抬头,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朱宁,“她甚至没能传回任何一句完整的情报,就被当场炼化。” 朱宁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一步步,走到了那块虎皮之前。 他缓缓蹲下身,骨白的指尖,轻轻触碰向那焦黑的边缘。 入手,温热,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道门正法的凛然。 这火,不仅焚烧血肉,更在灼烧神魂。 “对方知道我们在查他。”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这不是警告,是示威。 也是一封,用他手下性命写就的,战书。 “大人,车迟国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蛇母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凝重,“我们……” “所以才要把它搅得更混。” 朱宁缓缓站起身,将那块焦黑的虎皮,轻轻踢到了蛇母的面前。 “把它,送到战功堂去。” 蛇母愣住了。 “告诉熊山,”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为她记头等功。” “抚恤,按战堂精锐的三倍发放。” 蛇母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那块焦黑的虎皮,又看了看那尊坐在阴影里的王,第一次,真正读懂了那句“赏罚分明”的重量。 她缓缓地,将那块虎皮收起,躬身,妖娆的身段化作一缕青烟,退出了地宫。 殿内,重归死寂。 朱宁缓缓走回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重新靠坐在那块冰冷的元磁矿石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那颗黯淡的“天权”星,像一柄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游子。” “在。”一道黑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 “传我的令。”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命熊山,即刻起,停止所有操练。” 游子愣了一下。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北坡那片正在磨砺锋芒的黑色铁流。 “告诉他,把战堂的刀,都给我擦亮了。” “三日之后,我要让他挑出三百名最悍不畏死的精锐。”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我们去车迟国……” “收尸。” 第312章 王座之下,刀锋向西 地宫之内,风声静止。 那块焦黑的虎皮,像一道尚未愈合的狰狞伤疤,烙印在浪浪山所有高层的眼底。 王的敕令,自这座最深沉的黑暗中传出,如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入每一个妖物的心。 三日之期。 兵发车迟。 整座浪浪山,这头刚刚学会了纪律的凶兽,第一次,将所有冰冷的獠牙都对准了山外的世界。 北坡校场,煞气冲天。 熊山没有再进行无意义的操练。 他只是沉默地,将三百柄元磁战斧的斧刃,在一块巨大的磨刀石上磨了三天。 火星四溅,映着他那张写满了暴虐与狂热的脸。 三百名熊妖精锐静立于他身后,它们没有咆哮,只有沉重的呼吸,汇成一片压抑的雷鸣。 它们擦拭着自己的甲胄,检查着每一处连接的铆钉。 恐惧早已被那份三倍的抚恤金彻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的,为王座而战的荣誉感。 青木岭的瘴气,前所未有的稀薄。 蛇母斜倚在温玉软榻上,她没有再捻着毒蝎的尾钩,只是静静地看着身前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骸。 那是“无影”。 她最锋利,也最忠诚的一枚毒牙。 “把她,葬在青木岭最好的风水里。”蛇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无法稀释的冰冷。 “告诉所有人,暗堂的血,不会白流。” 数十道最精锐的蛇卫身影,如同一缕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浪浪山的边界。 她们不是去探查。 是去,铺路。 一条,通往车迟国的,死亡之路。 地宫之内,朱宁靠坐在那块最大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再试图疗伤。 他只是静静地,将那股佛魔交织的剧痛,当成了磨砺神魂的刀锋。 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的意志,变得更加坚韧。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车迟国,三清观。”游子语速极快,“盘踞着三只老妖,虎力、鹿力、羊力。三十年前,它们曾受一国供奉,被尊为国师。” “可一夜之间,三妖暴毙。对外宣称羽化飞升,实则……” “被人炼了魂。”朱宁的声音嘶哑,接上了他的话。 游子沉默了。 “他们杀我的人,送来虎皮,不是示威。”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是邀请。” 他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代表着浪浪山与车迟国的区域。 “他们想看看,我这新立的王座,究竟有多硬。” 游子的翅膀下意识地收紧。 “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看看这座王座的骨头,究竟能不能,硌碎他们的牙。” 三日之期,已至。 枯骨林深处,地堂开凿出的密道出口,如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漆黑的巨口。 三百名熊妖精锐,沉默如铁,在密道之前结成战阵。 朱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军阵之前。 他没有看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妖兵。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通往未知的黑暗,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不出半分情感。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鼓舞士气的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他麾下这支,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远征军。 “车迟国。”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收尸。” 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第一个,走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 “吼!” 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中,三百熊妖汇成的黑色铁流,紧随其后。 浪浪山的刀锋,第一次,指向了西方。 第313章 铁流向西 地下的风,带着元磁矿石特有的腥冷。 三百具元磁黑甲在狭窄的甬道中穿行,甲叶的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被黑暗吞噬的声响。 没有咆哮,只有沉重的呼吸,汇成一片压抑的雷鸣。 朱宁走在最前。 他那身全新的瘟骨甲,像一片被裁剪下来的纯粹影子,将所有气息都收敛于内。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像在丈量这片土地的死寂。 他身后,是熊山。 这头暴虐的黑熊精,此刻却像一尊最忠诚的护卫,巨斧拄地,每一步都踏得山石微颤。 这是浪浪山有史以来,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远征军。 甬道的尽头,透出一丝微光。 那是枯骨林的出口,也是浪浪山通往山外世界的第一道裂口。 朱宁停下脚步,高高举起了右手。 他身后,三百熊妖精锐令行禁止,那片移动的黑色铁流瞬间静止。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感受着那从裂口灌入的,带着腐朽与尘埃气息的风。 风里,有陌生的味道。 朱宁的身影,第一个走入了那片白骨累累的林地。 天光灰暗,将这片死地映照得更加萧索。 熊山和他麾下的三百精锐紧随其后,在密道出口结成战阵。 它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中的元磁兵刃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林间,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座早已被遗忘的坟墓。 朱宁的目光,扫过一棵枯死的古松。 树干之上,有一道极其浅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蛇鳞印记。 蛇母的人,已经来过了。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不远处一堆散乱的兽骨,虚虚一握。 “哗啦。” 骨堆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其下被新土掩盖的一具尸骸。 那不是妖。 是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眉心插着一根毒针的人类修士。 他的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那最后一刻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熊山的瞳孔微微一缩。 “清扫。”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他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转身,向着西方的地平线走去。 那里,是车迟国的方向。 三百熊妖精锐沉默地跟上,它们沉重的脚步,将那具道人的尸骸,连同这片林地的死寂,一并碾碎。 铁流,开始向西。 他们走出了枯骨林的范围,脚下的大地不再是灰白的骨粉,而是枯黄的荒草。 风,变得愈发凛冽。 空气中,那股属于山野精怪的蛮荒气息,正在被一种更加井然有序,却也更加冰冷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人间香火的味道。 一个时辰后,队伍停在了一座低矮的山丘之上。 熊山走到朱宁身旁,他顺着王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地平线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城。 一座,由青石构筑,城墙高耸的,人类的城池。 城墙之上,猎猎作响的旗帜,绣着一个古朴的“车”字。 城池的上空,一股肉眼看不见,却能被神魂清晰感知的浩然正气,如同一顶巨大的华盖,将整座城池笼罩。 任何妖魔鬼怪,胆敢靠近,都会被那股力量灼烧神魂。 “大人,”熊山闷声闷气地说道,“我们……” “绕过去。”朱宁的声音冰冷。 他此行的目标,不是屠城,是收尸。 他要找的,是那座藏在车迟国阴影里的,三清观。 铁流再次开拔,它们绕开了那座散发着生人气息的城池,像一道无声的鬼影,潜入了更加荒芜的山野。 夜色,悄然降临。 队伍停在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谷中,准备休整。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自远方的天际传来! 一支通体由桃木打造的羽箭,拖着一道淡淡的金色尾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狠狠地,钉在了朱宁身前不足三尺的地面! 箭矢之上,没有任何杀意。 只有一股,纯粹的,凛然的道门正气。 箭尾,绑着一卷东西。 不是战书,更非信物。 那是一块,被烧焦了的鹿皮。 第314章 道火为书 夜风骤停。 山谷之内,死一般寂静。 那支通体由桃木打造的羽箭,兀自钉在地上,箭尾的金色符文还在微微闪烁,散发着一股凛然的纯阳之气。 三百熊妖精锐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它们握紧了手中的元磁兵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像一群被挑衅的凶兽。 熊山一步踏出,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挡在了朱宁身前。 他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支箭,鼻孔里喷出两道灼热的气流。 “大人,有埋伏!”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支离自己不足三尺的桃木箭,看着箭尾绑着的那一卷焦黑的鹿皮。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 朱宁缓缓上前,越过了熊山。 他蹲下身,骨白的指尖,轻轻捏住了那支还在微微震颤的箭矢。 入手温热。 一股纯粹的,不属于凡间火焰的灼热,顺着他的指尖传来。 那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净化。 这是道门的火。 他缓缓地,将那支箭拔了出来。 箭矢离土,那股凛然的纯阳之气轰然散开,竟让周围的几名熊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朱宁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卷被烧得焦黑的鹿皮之上。 他轻轻地,将其解下,展开。 皮已残缺,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股尚未散尽的,属于妖族的怨念。 与那块虎皮,如出一辙。 “他们杀了我的人。”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朱宁身后那片稀薄的瘴气中传来。 蛇母妖娆的身影从中浮现,她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那块鹿皮,眼中是无法稀释的杀意。 “这是妾身派去探路的第二队人。” 朱宁缓缓站起身,将那块鹿皮递给了她。 “虎,鹿。”他声音嘶哑,“还差一只羊。” 蛇母的瞳孔微微一缩。 “大人!”熊山闷声闷气地咆哮,“管他什么虎豹豺狼!给俺老熊三百精锐,这就踏平了那鸟道观!” “然后呢?”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他,“三百具尸骨,换一块羊皮回来吗?” 熊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不是埋伏。”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这是战书。” “也是一个,陷阱。”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车迟国那座被香火笼罩的城池方向。 “传我的令。” “全军,原地休整。” 熊山眼中充满了不解,却还是第一时间单膝跪地。 “遵命!” 朱宁没有再理会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道隐于青雾之中的妖娆身影上。 “让你的蛇,都回来。” 蛇母的身体微微一顿。 “我们已经是瞎子了。”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再送眼睛过去,只是白白送死。” 他缓缓走到山谷的边缘,看着那片被夜色彻底吞噬的荒野。 “他们想让我们怒。” “想让我们乱。” “想让我们,一头撞进他们早已布好的口袋里。”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那我们就……” “等。” 夜,愈发深沉。 三百熊妖精锐在山谷外围结成战阵,元磁盾牌拼接在一起,如同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 篝火没有点燃,只有一片压抑的死寂。 朱宁靠在一块冰冷的巨石上,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静静地消化着这场无声的交锋。 突然,他眼皮微微一动。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了山谷的入口。 那里,一道黑影踉跄着冲了进来,它身上还燃着点点纯阳之火,散发着一股焦臭。 是一名熊妖斥候。 “大……大人!” 斥候重重地摔在地上,它胸口的元磁黑甲,竟被烧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它艰难地,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同样被烧得焦黑的…… 羊皮。 而在那羊皮的背面,有人用烧焦的指骨,仓促地划出了三个字。 三清观。 第315章 焦骨为引 那名熊妖斥候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胸口的元磁黑甲,竟被烧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焦黑的边缘还残留着点点纯阳道火,如跗骨之蛆,灼烧着他的妖躯。 “大……大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同样被烧得焦黑的羊皮,递了过来。 随即,头一歪,气息断绝。 山谷之内,死一般寂静。 三百熊妖精锐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它们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骸,握着元磁兵刃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熊山一步踏出,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 他没有去看那块羊皮,只是对着那具尸骸,重重地单膝跪地。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自他喉间滚出,带着血腥与暴虐。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块被递到自己面前的,第三封战书。 虎,鹿,羊。 三牲俱全。 他缓缓上前,从那早已冰冷的熊爪中,将那块羊皮拿起。 入手温热,还残留着纯阳道火的凛然。 而在那羊皮的背面,有人用烧焦的指骨,仓促地划出了三个字。 三清观。 “他们给了我们一个地址。”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朱宁身后那片稀薄的瘴气中传来。 蛇母妖娆的身影从中浮现,她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眼中是无法稀释的杀意。 “大人,这是陷阱。” “我知道。”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他将那块羊皮,随手扔进了脚下冰冷的尘埃里。 这不是陷阱。 这是邀请。 一封,用他手下三条性命写就的,傲慢的邀请。 “请君入瓮。”蛇母的声音愈发冰冷。 “那便入瓮。”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三百具即将被怒火吞噬的战争机器。 “大人!”熊山猛地起身,他巨斧拄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给俺老熊三百精锐!这就踏平了那鸟道观,为弟兄们报仇!” “踏平?”朱宁反问,“然后呢?” “用三百具尸骨,去换回那座道观的门匾吗?” 熊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怒火,是弱者才会挥舞的钝刀。”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而我们,是猎人。”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车迟国那座被香火笼罩的城池方向。 “传我的令。” “全军,拔营。” 熊山眼中瞬间燃起了嗜血的狂热。 “但我们的目标,不是三清观。” 朱宁的话锋猛地一转,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是车迟国都。” 蛇母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瞬间明白了朱宁的意图。 “大人,您这是要……” “他们不是喜欢看戏吗?”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那我就把戏台,搭得再大一些。”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那片被夜色彻底吞噬的荒野。 “命熊山,亲率战堂两百精锐,于明日拂晓,兵临城下。” “不用攻城,什么都不用做。” 朱宁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幽深。 “只要让那满城的香火,都闻到我浪浪山的妖气。” “也让那座三清观里的老神仙们看看。” “他们的瓮,究竟够不够大。” 第316章 戏台已搭,静候其人 夜色褪尽,荒野的地平线被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 三百头熊妖汇成的黑色铁流,碾过枯黄的草地,悄无声息地向西行进。 没有咆哮,只有元磁黑甲与兵刃摩擦的沉闷声响,汇成一片压抑的雷鸣。 朱宁没有走在最前。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藏在队伍中央的阴影里。 那身全新的瘟骨甲将他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熊山走在最前沿,他魁梧的身躯像一尊移动的铁塔,每一步都踏得大地微颤。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王座的视线始终烙印在他的背后。 那不是监视,是秩序。 一个时辰后,队伍停在了一座低矮的山丘之上。 车迟国都,遥遥在望。 那是一座由青石构筑的巨城,城墙高耸,如同一头蛰伏于平原之上的远古凶兽。 城中炊烟袅袅,与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浩然正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顶巨大的华盖。 那是人间香火。 是妖魔鬼怪,天然的屏障。 “大人。”熊山闷声闷气地开口,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嗜血。 “按计划行事。” 朱宁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不带一丝情感。 熊山重重点头。 他转身,从三百精锐中,点出了两百名最为悍勇的熊妖。 “随我来!” 他巨斧拄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第一个冲下了山丘。 两百头熊妖紧随其后,它们不再隐藏,而是将身上那股属于妖族的暴虐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黑色的妖气冲天而起,如同一道污秽的狼烟,撕裂了那片祥和的晨光。 城墙之上,负责了望的兵卒揉了揉眼睛,随即,他那张睡眼惺忪的脸,被无法稀释的恐惧彻底占据。 “敌……敌袭!” “是妖怪!” 尖锐的铜锣声,刺破了城池的宁静。 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他们推开窗,看到的,是一片正在逼近的,黑色的死亡潮汐。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熊山和他麾下的两百熊妖,停在了距离城门不足百丈之地。 他们没有攻城。 他们只是沉默地,结成了战阵。 元磁盾牌拼接在一起,如同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城门楼上,一名身披金甲的将军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下,却连熊妖身上最外层的妖气都无法洞穿,无力地坠落在地。 “吼!” 熊山仰天咆哮,声震四野。 他身后的两百熊妖齐齐用战斧捶击着盾牌,发出沉闷的巨响。 那不是挑衅,是宣告。 宣告浪浪山的妖,来了。 山丘之上,朱宁静静地看着。 “他们上钩了。” 蛇母妖娆的身影自他身旁的青雾中浮现,她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一道求援的符信,刚刚从城主府飞出。”她的声音很轻,“方向,是三清观。”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要的,就是把那三只躲在幕后的老鼠,从洞里逼出来。 …… 车迟国,三清观。 云雾缭绕,仙鹤齐鸣。 一座宏伟的道观之内,三名身着八卦道袍的老道,正盘膝而坐。 居中的,正是虎力大仙。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法置信的惊骇。 “妖气……”他声音干涩,“好重的妖气!” 他身旁,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也随之惊醒。 “是浪浪山那头猪妖!”鹿力大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怒意,“他竟敢无视我们的警告,兵临城下!” “他想做什么?”羊力大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他疯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符信穿透了道观的禁制,悬浮于三人面前。 是城主府的求援信。 “师尊!”虎力大仙猛地起身,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大殿深处,重重叩首,“请师尊定夺!” 大殿深处,那片被香火笼罩的阴影里,沉默了许久。 许久,一个苍老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一场不错的戏。” “可惜,搭错了戏台。” “告诉城主,让他守好城门。” 那个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也告诉那头猪妖。” “他的尸,我三清观……” “收了。” 第317章 香火为笼 车迟国都的城墙之上,死一般寂静。 金甲将军手按剑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盯着城下那片黑色的铁流,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两百头熊妖,如两百尊沉默的铁塔,散发出的妖气几乎凝为实质,将清晨的阳光都染上了一层污秽的灰。 城内的哭喊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绝望。 百姓们躲在门窗之后,透过缝隙,惊恐地窥视着那群来自地狱的恶鬼。 熊山没有动。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阵前,那双赤红的眼眸里,倒映着城楼上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类。 王的命令,是兵临城下。 不是屠城。 山丘之上,朱宁的身影与一块巨石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静静地审视着自己布下的棋局。 他在等。 等那三只自以为是猎人的老鼠,从洞里钻出来。 “他们来了。” 蛇母妖娆的身影自他身旁的青雾中浮现,她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朱宁没有回头。 他看到,城池上空那顶由人间香火构筑的浩然华盖,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三道金光自城池的东北方向冲天而起,如三颗坠落的流星,精准地落在了城门楼之上。 金光散去,现出三名身着八卦道袍的老道。 为首的,正是虎力大仙。 “国师!” “是三位仙长!” 城墙之上,原本早已被恐惧击溃的守军,在看到这三道身影的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城内的百姓也纷纷跪倒在地,口中高呼着仙长的名号,贡献出最虔诚的香火。 那顶原本有些虚浮的浩然华盖,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 虎力大仙没有理会那些凡人。 他那双浑浊的眼眸,越过百丈的距离,死死锁定了城下那尊最为魁梧的熊妖,眼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孽畜。”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道法真言的加持下,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妖物的耳边。 “贫道念你修行不易,速速退去,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熊山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柄门板大小的元磁巨斧,扛在了肩上。 “找死。” 虎力大仙缓缓摇头,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黄色的符,对着城下的熊妖军阵,轻轻一弹。 符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色的火星,飘散于空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 可朱宁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看到,那些金色的火星在落地的瞬间,竟如同拥有生命的种子,钻入了那片被妖气浸染的土地。 紧接着,以城墙为界,一道道金色的符文自地面之下亮起! 它们彼此连接,交织,构成了一座更加庞大,也更加复杂的道门法阵。 法阵的能量,源自那满城的香火。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座由纯粹的香火之力构筑的,半透明的金色囚笼,拔地而起! 它将熊山和他麾下的两百熊妖,连同那片区域,彻底笼罩! “这是……” 熊山愣住了,他挥动巨斧,狠狠劈砍在那金色的光壁之上。 “铛!” 火星四溅。 坚不可摧的元磁巨斧,竟只在那光壁之上,留下了一道极其浅淡的白痕。 “此乃贫道借一国香火布下的‘真阳囚笼’。”虎力大仙的声音,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任你妖力通天,也休想破开分毫。” 他缓缓抬起那只干瘦的手,指向了囚笼之内,那些开始变得焦躁不安的熊妖。 “现在,好好享受贫道为你们准备的……净化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囚笼的穹顶之上,一轮由纯阳道火构筑的金色太阳,缓缓浮现。 灼热,开始降临。 第318章 香火为炉,妖骨为薪 “吼!” 一头熊妖忍受不住那灼烧神魂的高温,挥动战斧狠狠劈砍在光壁之上。 “铛!” 火星四溅,它手中的元磁战斧竟被那纯阳之力融化了寸许,而光壁之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绝望,如瘟疫般蔓延。 熊山赤红着双目,他一次次将巨斧砸向那看似脆弱的光壁,却只换来徒劳的轰鸣。 妖气在纯阳道火的炙烤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他们成了瓮中之鳖,炉中之薪。 城墙之上,虎力大仙抚须而笑,眼中尽是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孽畜,好好享受贫道为你们准备的净化吧。” 山丘之上,蛇母妖娆的身影自青雾中浮现,她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那座金色囚笼,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凝重。 “大人,这是以一国信仰为基的阳谋,我们中计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撤退的意味。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轮即将彻底凝实的道火骄阳,看着囚笼中那些开始变得焦躁不安的熊妖。 “戏,才刚刚开始。”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蛇母愣住了。 朱宁一步踏出,走出了巨石的阴影。 他那身骨白的瘟骨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城楼上所有人的目光。 “那头猪妖!”鹿力大仙眼神一凛。 “来送死了吗?”羊力大仙冷笑。 虎力大仙的目光越过百丈距离,落在了那道孤零零的身影上,眼中尽是轻蔑。 朱宁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座巨大的香火囚笼,虚虚一握。 他没有催动妖力,也没有动用敕令。 他只是将自己那缕刚刚掌控的,“腐烂”的规则,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去。 一股肉眼看不见,却能被神魂清晰感知的污秽,如同一滴落入清水的浓墨,无声无息地,触碰到了那座金色囚笼的光壁。 没有巨响,没有对撞。 只有一阵细微的“滋啦”声。 那座由纯粹香火之力构筑的囚笼,在接触到“腐烂”规则的瞬间,竟如同白雪遇到了滚油,剧烈地沸腾起来! 金色的光壁之上,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块块墨绿色的斑点! “什么?” 城楼之上,虎力大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法阵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更加污秽、也更加霸道的力量,强行污染、切断! 人间香火,至纯至阳。 可朱宁的瘟骨之力,却是万物腐朽的根源! 两者,是天生的死敌! “稳住法阵!”虎力大仙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 三名老道同时结印,将更多的道法真元灌注于法阵之中,试图用更磅礴的纯阳之力,去净化那片墨绿。 可那只是徒劳。 腐烂的规则,像一种跗骨之蛆,一旦沾染,便再也无法剥离。 金色的囚笼,正在从内部,开始腐烂。 “就是现在!”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在熊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熊山猛地抬头,他看到了光壁之上那片正在不断扩大的墨绿色斑点,眼中瞬间燃起了劫后余生般的狂热。 “给老子砸!” 他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于双臂,那柄门板大小的元磁巨斧,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向了那片被污染的区域! “咔嚓!”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脆的声响传来。 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香火囚笼,应声崩裂! 蛛网般的裂痕,自那片墨绿色的斑点疯狂蔓延,瞬间遍布了整座法阵。 “噗!” 虎力大仙猛地喷出一口逆血,身形踉跄。 法阵被破,香火反噬! “轰!” 囚笼破碎。 那轮刚刚成形的道火骄阳,也随之哀鸣一声,化作漫天金色的火雨,消散于无形。 两百头熊妖,脱困而出! 它们虽然个个带伤,妖气萎靡,可那双赤红的眼眸里,却燃起了复仇的滔天怒火。 山丘之上,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城楼上那三张由震惊转为惊骇的脸。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城池的东北方向。 那里,是三清观的所在。 “戏看完了。”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妖物的耳边。 “该拆戏台了。” 香火囚笼破碎。 金色的符文如漫天飞灰,夹杂着一声不甘的哀鸣,消散于风中。 城楼之上,虎力大仙猛地喷出一口逆血,身形踉跄。 他那张仙风道骨的脸,第一次褪去了所有从容,只剩下无法置信的惊骇。 法阵被破,香火反噬。 他身旁的鹿力与羊力二仙,同样脸色煞白,气息萎靡。 “怎么可能……”鹿力大仙声音干涩,“他……他竟能污我道门香火!” 城下,两百头熊妖脱困而出。 它们虽然个个带伤,妖气萎靡,可那双赤红的眼眸里,却燃起了复仇的滔天怒火。 “吼!” 熊山仰天咆哮,声震四野。 他将那柄门板大小的元磁巨斧指向城楼,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 山丘之上,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他没有再看城楼一眼。 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第一个向着城池的东北方向行去。 那里,是三清观的所在。 “跟上!” 熊山没有半分迟疑,他巨斧一挥,放弃了眼前唾手可得的城墙,带着他麾下那两百头燃烧着怒火的战争机器,紧随王座之后。 黑色铁流,绕城而走。 城楼之上,三位国师眼睁睁地看着那支妖军,如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扎向了他们的心腹之地。 “不好!”虎力大仙脸色剧变,“他要毁我道观根基!” 三清观,是他们在车迟国经营了数十年的根本。 那里不仅有他们积攒的丹药法宝,更有维系着他们与此地气运相连的法坛! 法坛若毁,他们便如无根之萍。 “追!” 虎力大仙再也顾不上城中那些凡人的死活,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第一个化作一道金光,追了下去。 鹿力与羊力二仙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一场猎人与猎物的追逐,在车迟国都之外的荒野上,悍然展开。 朱宁走在最前,速度不快不慢。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钓者,始终将鱼饵吊在那三道金光的眼前,却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大人,他们跟上来了。” 蛇母妖娆的身影自他身旁的青雾中浮现,她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让你的蛇,准备好。”朱宁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他此行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攻城,更不是与那三只老妖正面硬撼。 他要的,是把他们从那座香火构筑的龟壳里,一条条钓出来。 然后,在这片由他选定的荒野上,一一宰杀。 半个时辰后,一座低矮的山谷遥遥在望。 山谷两侧怪石嶙峋,地势险要,是天然的埋骨之地。 朱宁的脚步,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身后那三道越来越近的金色流光。 “熊山。” “末将在!” “戏台,到了。”朱宁的声音嘶哑,“该请客人……入座了。” 第319章 瓮中捉鳖 山谷的风,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枯草混合的腥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朱宁靠在一块巨石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只有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谷口的方向。 他身后,是那一百名被他亲自挑选出的熊妖精锐。 它们没有结阵,而是像真正的野兽,三三两两地散布在乱石之后,将身上那股暴虐的妖气收敛到了极致。 这是陷阱,不是战场。 陷阱,需要耐心。 “来了。” 蛇母妖娆的身影自他身旁的青雾中浮现,她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谷口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三个小小的黑点。 黑点迅速放大,化作三道金色的流光,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威势,直扑山谷而来。 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丝毫探查。 在那三位国师眼中,这群乌合之众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而这座山谷,则是他们选定的,最好的屠宰场。 “好重的妖气。” 鹿力大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正好,一并炼了,为我那‘纯阳幡’再添三百妖魂。”羊力大仙冷笑。 虎力大仙没有说话。 他那双浑浊的眼眸,早已锁定了山谷中央那道孤零零的骨白身影,眼中尽是轻蔑。 三道金光,成品字形落入谷中,封死了所有退路。 “猪妖。” 虎力大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道法真言的加持下,清晰地回荡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贫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交出你身后那百名熊妖的妖丹,自废修为,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空旷的山谷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聒噪。” 他只说了两个字。 “找死!” 虎力大仙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猛地一挥袖袍,一道由纯阳道火构筑的巨大火龙,咆哮着冲向朱宁! 可就在火龙离体的瞬间。 “嘶嘶——” 无数道碧绿色的毒雾,毫无征兆地,自山谷两侧的地面之下升腾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瘴气,而是蛇母用上百种剧毒炼制而成的“化骨青烟”,无色无味,却能污秽一切道法灵光! 纯阳火龙撞入青烟,竟如同滚油泼入了冰水,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 金色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污浊。 “不好!有埋伏!”鹿力大仙脸色剧变。 可已经,晚了。 “动手!”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在所有熊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吼!” 一百头熊妖精锐,如一百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从乱石之后暴起! 它们没有冲向那三名老道,而是将手中的元磁战斧,狠狠地,劈向了脚下的大地! “轰隆隆!” 整座山谷,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地堂早已挖空的山体,在这百道巨力的催动下,轰然塌陷! 三名老道脚下的大地,瞬间化作了流沙与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们虽然能御风而行,可那股突如其来的地脉震动,却让他们身形猛地一滞。 就是现在! 朱宁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已消失不见。 他没有攻击虎力,也没有理会鹿力。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最弱的,羊力大仙! “什么?” 羊力大仙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骨白色的鬼影,便已突破了他护体的道法灵光,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想也不想,便要抽身后退。 可一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手,早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那只手冰冷,坚硬,像一把烧红的铁钳。 “你……” 羊力大仙惊骇欲绝,他体内的道法真元如开闸的洪水,疯狂地冲向那只手,却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更加污秽、也更加霸道的力量,顺着那只手,悍然灌入他的体内! 腐烂! “呃啊!” 羊力大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那身仙风道骨的皮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浮现出一块块墨绿色的斑点,迅速腐烂、枯萎! “师弟!” 虎力大仙与鹿力大仙惊怒交加,同时出手,两道磅礴的纯阳之力,一左一右,轰向那道骨白的鬼影! 朱宁没有躲。 他只是将那具正在迅速腐烂的“盾牌”,挡在了身前。 “轰!” 纯阳之力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羊力大仙的身上。 可那足以净化万物的道火,此刻却仿佛成了催化剂,让那腐烂的规则,爆发得更加彻底! 羊力大仙的身体,如同一只被吹胀的气球,轰然炸开! 血肉,混杂着腐烂的脓液,溅了虎力与鹿力一身。 “滋啦——” 两名老道的护体灵光,竟也被那污秽的血肉,腐蚀得滋滋作响。 而朱宁,早已松手。 他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山谷中回荡。 “拆戏台的第一根柱子,倒了。” 第320章 腐烂的正法 血肉爆开。 腥臭的脓液混杂着破碎的道袍,溅了虎力大仙与鹿力大仙一身。 山谷的风,在这一刻静止了。 虎力大仙僵在原地,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八卦道袍上那几点墨绿色的污秽。 “滋啦——” 纯阳道火凝成的护体灵光,竟被那污秽的血肉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一缕缕黑烟。 “三弟……” 鹿力大仙的声音干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死了。 一个照面,甚至连一个完整的术法都未能施展出来,三弟就死了。 不是被杀死,是被“腐烂”了。 “孽畜!” 虎力大仙终于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悲恸与惊怒化作了最纯粹的杀意。 他猛地一挥袖袍,磅礴的纯阳之力化作狂风,将身上的污秽尽数吹散。 可那股腐烂的规则,却像跗骨之蛆,依旧残留着一丝,侵蚀着他的法力根基。 “我要你神魂俱灭!” 他双手结印,不再有半分保留。 天穹之上,风云变色,一道道金色的雷霆在乌云中穿梭,发出沉闷的轰鸣。 山谷的另一侧,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没有看那正在酝酿雷法的虎力大仙,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落在了心神失守的鹿力大仙身上。 柿子,要挑软的捏。 “熊山。” 朱宁的声音,如同自九幽传来,清晰地在所有熊妖的脑海中响起。 “拦住那头老虎。” “吼!” 熊山赤红着双目,他将手中那柄门板大小的元磁巨斧重重往地上一插,发出沉闷的巨响。 “结阵!死守!” 百名熊妖精锐瞬间收缩,一面面元磁盾牌拼接在一起,如同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死死地挡在了虎力大仙的面前。 “一群蝼蚁!” 虎力大仙怒不可遏,手中雷印猛地向下一按! “轰隆!” 金色的雷霆如雨落下,狠狠劈砍在那黑色的盾墙之上。 火星四溅,元磁盾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顶在最前方的几头熊妖更是口喷鲜血,身形踉跄。 可它们没有退。 它们用自己的血肉,为王座,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墙。 就是现在! 朱宁动了。 他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目标直指那心神大乱的鹿力大仙! “师兄小心!” 鹿力大仙猛地回神,他想也不想,便将自己最擅长的神魂攻击释放了出去。 “定神刺!” 一道无形的,由纯粹精神力构筑的尖刺,撕裂了空气,狠狠刺向那片正在逼近的阴影! 可他刺了个空。 那片阴影,竟在他神魂锁定的瞬间,再次消散。 “你的心,乱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 鹿力大仙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盖,他猛地转身,看到的,是一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放大了的手掌。 那只手掌之上,墨绿色的纹路如同枯萎的藤蔓,缓缓流淌。 他避无可避。 朱宁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鹿力大仙的胸口。 没有巨力,没有爆鸣。 只有一股更加阴冷,也更加霸道的腐烂规则,悍然灌入! “不!” 鹿力大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自己的道法真元,甚至自己存在的本身,都在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从内部,一寸寸地…… 腐蚀。 他那身仙风道骨的皮囊,迅速枯萎,化作飞灰。 只剩下一具同样开始浮现出墨绿色斑点的骸骨,无力地跪倒在地。 “二弟!” 虎力大仙目眦欲裂。 可他,被那堵黑色的盾墙,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他没有再看那具正在腐烂的骸骨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穿过熊妖军阵的缝隙,与那双充满了无尽怨毒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现在,”朱宁的声音嘶哑,“轮到你了。” 第321章 腐烂的雷霆 山谷的风,带着血肉烧焦的腥臭。 虎力大仙目眦欲裂。 他看着那具正在腐烂的鹿骨,又看了看那堵由血肉与元磁黑甲铸就的盾墙,胸膛剧烈起伏。 纯阳道火在他周身熊熊燃烧,却再无半分仙家气度,只剩下困兽般的暴虐。 “孽畜!”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手中雷印光芒大盛。 金色的雷霆如雨落下,狠狠劈砍在那黑色的盾墙之上。 “轰!轰!轰!” 巨响连绵不绝,元磁盾牌被砸得凹陷变形,顶在最前方的十几头熊妖口喷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可它们没有退。 王座的视线,仿佛烙印在它们的背后。 朱宁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没有再去看那头被怒火吞噬的老虎,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落在了那具正在腐烂的鹿骨之上。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准时响起。 【检测到特殊死亡生命体:鹿力大仙(规则腐烂),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吞噬。” 朱宁在心中,下达了冰冷的敕令。 一股阴冷驳杂的力量顺着他与大地的连接,轰然灌入! 那不是纯粹的妖力,而是混杂着人间香火、道门正法与更深沉怨念的混合物。 【吞噬成功!】 【获得神通天赋:腾云驾雾(初等)。】 朱宁没有理会这微不足道的收获。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那头老虎。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穿过熊妖军阵的缝隙,与那双充满了无尽怨毒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你的心,也乱了。”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找死!” 虎力大仙彻底暴走。 他不再试图用雷法轰开那堵龟壳,而是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洒在雷印之上,金光瞬间化作了诡异的血红。 “以我道心,引九天神雷!”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将那枚血色的雷印,狠狠按向了天穹! 风云变色,天地震动。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粗壮的血色雷霆,撕裂了乌云,带着足以净化万物的毁灭气息,直劈而下! 它的目标不是熊妖军阵。 是朱宁。 熊山赤红着双目,他想也不想,便要舍弃盾阵,回身救援。 “守住。”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熊山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血色雷霆,越过他的头顶,劈向那道骨白的背影。 朱宁没有躲。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毁灭性的血光。 他缓缓地,张开了嘴。 他要将这道足以将他轰成齑粉的神雷,一口,吞入腹中! “疯了!” 山谷之外,蛇母通过水镜看到这一幕,她那张妖娆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 血雷,到了。 可就在雷光即将触碰到瘟骨甲的瞬间。 朱宁笑了。 他看到,那看似纯粹的血色雷霆之中,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肉眼无法察觉的黑气。 那是诅咒。 是来自更高层级的,秩序的腐烂。 “原来,”朱宁的声音,在雷鸣中回荡,“你的正法,也早已烂透了。”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将那股新生的瘟骨之力,化作一个无形的漩涡,迎向了那道毁灭性的血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道足以净化万物的九天神雷,在接触到“腐烂”规则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君王的叛臣,温顺地,被尽数吞噬! “不!” 虎力大仙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张因催动秘法而变得苍白如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绝望。 朱宁的身体晃了晃,骨甲之上,墨绿色的纹路疯狂闪烁。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整座雷池狠狠灌入,冰冷,暴虐,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可那股诅咒的黑气,却像一味大补的良药,被他的瘟骨之力尽数吸收。 【你的瘟骨甲,正在发生未知的异变……】 朱宁没有理会系统的提示。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了那堵摇摇欲坠的盾墙之前。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轻轻按在了熊山的肩上。 “墙,该拆了。” 熊山重重点头。 “开!”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与身旁所有的熊妖,同时撤去了盾牌。 门户大开。 虎力大仙那张写满了绝望的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朱宁的面前。 朱宁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一掌,轻轻地,按在了对方的眉心。 第322章 敕令为碑 掌心落下。 虎力大仙最后的执念,在那双骨白的手掌之下,轰然崩碎。 他那双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不甘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化作死寂的灰白。 冰冷的机械音,在朱宁的神魂深处准时响起。 【检测到特殊死亡生命体:虎力大仙(规则反噬),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吞噬。” 朱宁在心中,下达了冰冷的敕令。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磅礴、也更狂暴的洪流,顺着他的掌心轰然灌入! 那不是纯粹的妖力,而是混杂着人间香火、道门正法与更深沉诅咒的混合物。 雷光与道法碎片,如决堤的洪流,悍然冲入他那副早已濒临极限的瘟骨甲! 【吞噬成功!】 【获得神通天赋:呼风唤雨(中阶)。】 【警告!检测到未知规则之力侵入……】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到,那道曾盘踞在虎力大仙神魂深处的血色雷霆,那道来自天庭的诅咒,竟如同找到了新宿主,顺着他的经脉疯狂上涌! 它要将他的妖丹,当成新的巢穴! 【检测到高阶规则印记:雷司劫印(玉帝诅咒)。】 【是否进行镇压?】 “镇压!”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他将体内那股刚刚掌控的“敕”字权柄,化作一道无形的枷锁,狠狠地烙向了那道血色的雷光! “轰!” 一声无声的咆哮,在他神魂深处炸响! 那道血色的雷光,在这股更高层级的秩序面前,竟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被硬生生逼退。 可它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一枚更加古老、也更加霸道的印记,在他的眉心,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由无数细密雷纹构成的,狰狞的“劫”字。 【镇压成功!雷司劫印已暂时封印。】 【你的瘟骨甲,正在发生未知的异变……】 朱宁没有理会系统的提示。 他缓缓收回了手。 虎力大仙那具早已油尽灯枯的骸骨,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支撑,如同风化的岩石,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灰。 山谷的风,再次吹起。 卷起地上的灰白,也吹散了天穹的血色乌云。 “大人!” 熊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冲了上来。 他看到了朱宁眉心那枚若隐若现的血色劫印,眼中瞬间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与担忧。 “您……” 朱宁缓缓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那副全新的瘟骨甲。 骨甲之上,那道道如同枯萎藤蔓般的漆黑纹路之间,竟多了一丝丝极淡的,如同雷光般的血色丝线。 他能感觉到,一股更加暴虐,也更加纯粹的毁灭之力,正在与他的腐烂规则缓缓融合。 他缓缓握拳。 沉闷的、如同山岩摩擦的声响传来,空气中竟响起一阵细微的,雷霆的噼啪声。 他变得更强了。 也背负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眼前这片狼藉的山谷,和他麾下那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军队。 他缓缓地,举起了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 他只是将自己那缕刚刚掌控的“呼风唤雨”神通,与这片天地的脉搏,连接在了一起。 风,起了。 不是狂风,是带着一丝湿润水汽的,温柔的微风。 天穹之上,不知何时已汇聚了厚重的云层。 “啪嗒。” 第一滴雨,落在了那具早已冰冷的熊妖斥候的尸骸之上,洗去了上面的尘埃。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一场甘霖,普降而下。 它洗去了战场上的血腥,滋润了干涸的土地,也抚平了那些熊妖心中,因同伴战死而燃起的暴虐。 熊山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着那尊骨白的身影,独自立于雨中,眉心的血色劫印若隐若现,像一尊真正的,执掌着生杀与造化的神魔。 “噗通。” 他再也无法抑制,重重地单膝跪地,将那颗硕大的头颅,深深地埋了下去。 “王!” 身后,残存的熊妖精锐,齐齐跪倒。 它们不知道什么是规则,什么是诅咒。 它们只知道,它们的王,为它们带来了胜利。 也为这片早已被道火灼烧得寸草不生的土地,带来了新生。 朱宁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场由他亲手降下的雨,看着那座遥远的人类城池。 他知道,从今天起。 车迟国这片土地的秩序,该换一个名字了。 第323章 香火易主 雨停了。 最后一滴水珠自残破的檐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微不可察的湿痕。 山谷之内,死一般寂静。 那场由呼风唤雨神通引来的甘霖,洗去了道火的焦灼,也洗去了虎力大仙存在过的最后痕迹。 数千名车迟国百姓,依旧长跪于地。 他们抬起头,仰望着那道立于三座倾颓祭坛中央的骨白身影,眼神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种更加深沉的,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拜了三十年的神仙,死了。 杀死神仙的,却是一头妖魔。 可这妖魔,又为他们带来了救命的甘霖。 城楼之上,那名身披金甲的郡守,嘴唇哆嗦着,早已分不清自己脸上淌下的,究竟是雨水,还是冷汗。 朱宁没有看他。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落在了熊山的身上。 “打扫干净。”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熊山重重点头,他巨斧一挥,身后那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熊妖军阵,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铁流,开始清理这片狼藉的战场。 朱宁一步步,走下了祭坛。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车迟国那脆弱不堪的信仰之上。 他停在了那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郡守面前。 “仙长……”郡守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我不是仙。”朱宁的声音冰冷,“我是这片土地,新的规矩。”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山谷更深沉的阴影之中。 他需要一个地方,去消化这场战斗的“遗产”。 夜,深沉如墨。 郡守府最好的静室之内,檀香袅袅。 朱宁盘膝而坐,那副全新的瘟骨甲之上,一道道如同雷光般的血色丝线,正在缓缓流淌。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眉心。 那里,一枚由无数细密雷纹构成的狰狞“劫”字,若隐若现。 雷司劫印。 玉帝的诅咒。 朱宁将一丝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没有狂暴的雷霆,没有毁灭的意志。 只有一片纯粹的,漠视万物的冰冷。 他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自三十三重天之上,缓缓睁开的,俯瞰众生的眼睛。 那不是愤怒,更非审判。 那是一种对蝼蚁的标记。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这只小小的猪妖,恐怕已经在那位三界至尊的棋盘上,留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却又清晰可辨的坐标。 他缓缓收回神念,不再试图去触碰那道更高层级的规则。 他将心神,沉入了另一份收获。 呼风唤雨。 那不是单纯的神通,更像是一种……权柄的碎片。 一种,能与天地脉搏共鸣,撬动一方水汽流转的钥匙。 他缓缓地,举起了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 静室之内,竟毫无征兆地,汇聚起一团拳头大小的,湿润的水汽。 水汽凝结,化作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悬浮于他的掌心,缓缓旋转。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又多了一张,能在这盘棋局上掀动风云的底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大人!” 是熊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车迟国君,派人送来了国书!” 朱宁缓缓散去掌心的水珠。 他没有半分意外。 戏台拆了,戏班子死了,这出戏的东家,总该出来说句话了。 他缓缓站起身,推开了静室的门。 门外,一名身着王室宦官服饰的人类,正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他高高举过头顶的,是一卷由明黄丝绸制成的,烫金的国书。 朱宁没有去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卷象征着人间王权的国书,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熊山上前,将国书接过,展开,恭敬地呈现在朱宁面前。 朱宁的目光,一扫而过。 国书之上,辞藻华丽,极尽谄媚。 无非是感谢“上仙”为国除害,并奉上金银珠宝、美女城池,只求“上仙”能取代那三位妖道,成为车迟国新的,护国天师。 “天师?” 朱宁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愈发深沉。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从那宦官的身旁,轻轻拂过。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那名宦官的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浮现出一块块墨绿色的斑点,迅速腐烂、枯萎! 他没有死。 朱宁只是将一丝微不足道的瘟骨之力,渡入了他的体内。 “回去,告诉你的国君。” 朱宁的声音,如同自九幽传来,清晰地在每一个角落响起。 “我浪浪山,不收香火。” “只收,领土。”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车迟国都的方向。 “三日之内,我要车迟国割让三百里边境。” “否则,我不介意让那满城的香火,都尝尝……” “腐烂的滋味。” 第324章 王座之前,没有君王 那名王室宦官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郡守府。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尊骨白的魔神是否还在原地。 他只知道,自己的半边身子,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枯萎。 墨绿色的斑点顺着他的手臂蔓延,所过之处,血肉化作腥臭的脓液,滴落在地,将坚硬的青石板腐蚀得滋滋作响。 这不是妖术,是诅咒。 一种,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诅咒。 当他终于冲进国君的书房时,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 “妖……妖魔……”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随即头一歪,彻底化作了一滩冒着黑烟的烂泥。 书房之内,死一般寂静。 车迟国君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滩污秽,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血色。 “砰!” 他猛地将手中的玉如意砸在地上,名贵的暖玉四分五裂。 “欺人太甚!” 国君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锐,“他以为他是谁!一头山野精怪,也敢觊觎我车迟国三百里疆土!” 他猛地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身上的龙袍因他剧烈的动作而猎猎作响。 “传朕旨意!召集全国兵马,请三山五岳的仙长,朕要……朕要将那浪浪山,夷为平地!” 阶下,几名心腹大臣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应声。 仙长? 车迟国最大的仙长,那三位呼风唤雨的国师,尸骨未寒。 他们的祭坛,如今还矗立在城外,像三座无言的墓碑。 国君的怒火,在死寂的沉默中,渐渐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缓缓地,重新坐回了那张由金丝楠木打造的龙椅之上。 可这一次,他只感觉到了冰冷。 他想起了那道骨白的身影。 想起了那双死寂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瞳。 也想起了那句话。 “我浪浪山,不收香火,只收,领土。” 这不是谈判,是通知。 “陛下……”一名老臣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干涩,“三清观……已经没了。” 国君的身体猛地一颤。 “城中香火,已无主。那妖魔……那妖魔能污秽香火,我等的护城大阵,形同虚设。” “若他真要屠城……” 老臣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国君缓缓闭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王权,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拟旨。” 许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疲惫与屈辱。 …… 夜色,再次降临。 朱宁盘膝而坐,那枚狰狞的“劫”字印记在他眉心若隐若现。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熊山的身影,如一尊铁塔,出现在了静室的门口。 “大人。”他的声音瓮声瓮气,“他们又派人来了。” 朱宁没有半分意外。 他缓缓站起身,推开了静室的门。 门外,依旧是那条熟悉的走廊。 只是这一次,匍匐在地的,不再是宦官。 而是车迟国那位,头戴王冠,身着龙袍的君主。 在他身后,是那卷由明黄丝绸制成的,崭新的国书。 国君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甚至不敢去看那道骨白的身影。 “罪臣……拜见天师。”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位象征着人间至高王权的君主,像一条真正的家犬,匍匐在自己的脚下。 “我不是天师。”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我是你的,新邻居。” 他越过了那位颤抖的国君,没有再看那卷国书一眼。 他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压抑的府邸,走向了那片属于他的,三百里荒野。 熊山紧随其后,他看着那道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孤寂的背影,眼中最后的一丝暴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敬畏所取代。 他知道。 从今天起。 这座裂骨铸就的王座,终于有了第一块,能让它站稳脚跟的基石。 也知道,王座之前,再无君王。 第325章 三百里荒野 铁流向东,带着血腥与雨后的泥土气息,返回浪浪山。 没有凯旋的欢呼,只有元磁黑甲摩擦的沉闷声响,汇成一片压抑的雷鸣。 三百熊妖精锐走在最前,它们身上的伤痕,成了最显赫的勋章。 每一个妖兵的眼中,都褪去了山野精怪的蒙昧,沉淀出一种名为纪律的锋芒。 朱宁走在队伍的中央,瘟骨甲将他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眉心那枚血色的“劫”字印记,被他用妖力暂时遮蔽,却依旧像一根看不见的冰针,时刻刺痛着他的神魂。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早已匍匐于王座之下的车迟国都。 他知道,那三百里荒野,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战利品。 队伍停在了新旧疆域的交界处。 那是一条由山石与枯木构成的,天然的分界线。 线的西面,是人间香火笼罩的沃土;线的东面,则是怪石嶙峋,寸草不生的贫瘠之地。 “大人,这就是……我们的地了?” 熊山闷声闷气地开口,他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在他看来,这三百里荒野,除了石头,一无所有。 蛇母妖娆的身影自青雾中浮现,她没有说话,狭长的凤眸里却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她看到了熊山看不到的东西。 这片荒野,是浪浪山与人间王朝之间,最完美的一道缓冲。 “地,不在于它现在长着什么。” 朱宁的声音嘶哑,他一步踏出,越过了那道分界线,踩在了那片属于他的,全新的领土之上。 脚下的碎石,冰冷而坚硬。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向上。 熊山与蛇母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一团拳头大小的湿润水汽,竟毫无征兆地,在那只骨白的手掌之上汇聚。 水汽凝结,化作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悬浮于他的掌心,缓缓旋转。 “呼风唤雨……”蛇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无法稀释的惊骇。 朱宁没有理会她的惊异。 他只是将那团水珠,轻轻向上一抛。 风,起了。 不是狂风,是带着一丝湿润水汽的,温柔的微风。 天穹之上,不知何时已汇聚了厚重的云层。 “啪嗒。” 第一滴雨,落在了朱宁脚下那片干涸的土地上,溅起一圈微不可察的尘埃。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一场甘霖,普降而下。 雨不大,却精准地覆盖了方圆百丈的区域。 它洗去了山石上的尘埃,滋润了龟裂的土地。 熊山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到,在那雨水的滋润下,几株枯黄的野草,竟颤颤巍巍地,重新挺直了腰杆。 一丝微弱的生机,正在这片死地之上,艰难地复苏。 “在这里,”朱宁的声音,在雨中回荡,“我,就是风雨。”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自己麾下这两位心思各异的堂主。 “我要你们,在这里,为我立下第一座哨站。” “我要浪浪山的眼睛,从今天起,能看到山外的第一缕晨光。” 熊山与蛇母同时单膝跪地。 “遵命!”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远方的天际急速掠来,带起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是游子。 他落在朱宁的肩头,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大人。”他没有在意另外两人,声音压得极低,“风,吹起来了。” 朱宁眉梢微挑。 “车迟国一战,消息已经传开。”游子语速极快,“西牛贺洲的大小妖洞,都在议论您的名字。” “有敬畏的,有恐惧的,也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幽深。 “贪婪的。”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骨甲上轻轻敲击着。 “说重点。” “黑风山,黄风大王。”游子吐出一个名字,“他派了使者,正在北坡等您。” “他说,想和您谈谈,关于车迟国这片‘无主之地’的归属问题。”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戏台刚刚拆完,新的看客,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登场了。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返回浪浪山的幽深密林。 他知道,自己需要立下的,恐怕不止一座哨站。 而是一座,用更多骨头铸就的新的界碑。 第326章 黄风为使,王座不迎 铁流归山。 三百熊妖精锐的煞气,混杂着血腥与雨后的泥土气息,如一道无形的狼烟,直冲云霄。 浪浪山所有的妖物,都感受到了这股气息。 它们自洞穴与巢穴中探出头,敬畏地看着那支沉默的军队,看着那些熊妖身上狰狞的伤口,与那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杀意。 它们知道,王座的刀,见血了。 朱宁没有在地宫停留。 他骨白色的身影,第一个出现在了北坡的校场之上。 那里,早已有一支队伍在等候。 不是浪浪山的妖。 为首的,是一只身着锦缎长袍,尖嘴猴腮的黄鼬精。 他身后,立着十数名同样气息精悍的妖兵,个个手按兵刃,神情倨傲。 他们的脚下,躺着两具熊妖巡山卫的尸体。 熊山赤红的双目瞬间锁定了那两具尸体,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他身后,刚刚归来的熊妖军阵,煞气再次沸腾。 那黄鼬精却视若无睹。 他只是摇着手中的折扇,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道骨白的身影。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猪妖王?”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熊山再也无法抑制,他巨斧拄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便要上前。 朱宁缓缓抬起了手。 熊山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他魁梧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朱宁没有看那黄鼬精。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具早已冰冷的尸骸,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乃黑风山黄风大王座下,首席使官,黄四郎。” 黄鼬精“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指向了朱宁脚下的土地。 “我家大王听闻,此地换了个新主,特命我前来问问。” “问问你这三百里地,懂不懂规矩。”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黄四郎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来自深渊的凶兽盯住了,那目光不带丝毫情感,只有纯粹的,对死物的审视。 “什么规矩?”朱宁的声音嘶哑。 “自然是我黑风山的规矩。”黄四郎强自镇定,挺了挺胸膛,“这西牛贺洲,但凡新立的山头,都要向我家大王,纳三成岁贡,以求庇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当然,看在你初来乍到的份上,我家大王说了,你那三百里荒地,只需交出一半的管辖权,便算尽了礼数。”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空旷的校场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缓缓走下点将台,一步步,向那黄鼬精走去。 黄四郎身后的妖兵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可他们的腿,却在微微颤抖。 朱宁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散发出任何妖气,可那身瘟骨甲之上,一道道如同枯萎藤蔓般的墨绿色纹路,却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淌。 “茶。” 朱宁只说了一个字。 游子的身影从云层中无声地落下,他漆黑的豆眼里闪烁着冰冷的杀意,却还是不知从何处,端来了一盏尚有余温的茶。 朱宁将茶盏,递到了黄四郎的面前。 黄四郎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可他的指尖,在触碰到茶盏的瞬间,竟毫无征兆地,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咔嚓。” 茶盏碎裂。 里面的茶水,竟在瞬间凝成了一块冒着寒气的冰坨,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黄四郎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根正在迅速变得僵硬、灰白的手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这……这是什么妖术!” “这不是妖术。” 朱宁缓缓收回了手,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他。 “这是浪浪山的,新茶。”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黑风山的方向。 “回去,告诉你的大王。” 朱宁的声音,如同自九幽传来,清晰地在每一个角落响起。 “茶,凉了。” “让他自己,来续。” 第327章 茶已凉 黄四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根触碰过茶盏的手指,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灰白。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经脉疯狂上涌,所过之处,妖力凝固,血肉失去知觉。 那不是冰。 是一种更高层级的,对“存在”的抹除。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惊骇欲绝,另一只手疯狂地捶打着那条正在“死去”的手臂,却只换来沉闷的、如同敲击朽木的声响。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黄四郎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 “滚。” 一个字,轻得像风中的叹息。 黄四郎如蒙大赦,他甚至不敢再多看那两具同伴的尸骸一眼,连滚带爬地带着他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手下,逃离了这座煞气冲天的校场。 他像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 熊山一步踏出,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他闷声闷气地开口,眼中充满了不解。 “大人,为何放他走?” 在他看来,当场将这只不知死活的黄鼬精撕成碎片,才是对那两名惨死巡山卫最好的告慰。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他麾下这支同样带着困惑的军队。 “一具尸体,带回去的只是仇恨。”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妖物的耳边。 “而一个活着的恐惧,带回去的,是敬畏。” 蛇母妖娆的身影自青雾中浮现,她狭长的凤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她知道,这位新王,在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规则。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将这两位兄弟,厚葬于战功陵。” “抚恤,按战堂精锐的三倍发放。”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校场之外那片广阔的荒野。 “也告诉所有妖。” “从今天起,我浪浪山三百里疆域,再无黑风山的规矩。” “只有,我的规矩。” …… 黑风山,阴风怒号。 一座由巨石与兽骨构筑的洞府之内,气氛压抑如铁。 黄风大王斜倚在由人皮铺就的王座之上,他那张枯瘦的脸上,一双三角眼闪烁着阴鸷的光。 “你说,他只用一杯茶,就废了你半条手臂?” 他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大……大王……” 黄四郎匍匐在地,他那条已经彻底失去知觉的手臂,正散发着一股风化般的死气。 “那不是妖术!是……是规则!” “规则?”黄风大王笑了,那笑声尖利刺耳,“在这西牛贺洲,除了那几位妖王,谁敢在我面前,谈规则?”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黄四郎面前,伸出那只干瘦的利爪,轻轻捏住了对方那条灰白的手臂。 “咔嚓。” 一声轻响。 那条手臂,竟如同风化了的岩石,在他的利爪下寸寸碎裂,化作最细腻的灰白尘埃。 黄风大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更加霸道、也更加古老的秩序之力,正顺着那些尘埃,试图侵蚀他的妖力。 他猛地收回手,那双三角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凝重。 “茶,凉了。” 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暴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传我王令。” 他的声音,在洞府之内回荡。 “召集所有兵马。” “我倒要亲自去看看。” 黄风大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那浪浪山的新茶,究竟有多烫手。” 地宫之内,阴冷如铁。 朱宁靠在冰冷的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黑风山的妖气,动了。”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那只黄鼬精带回去的,不仅是恐惧,更是一份无法被拒绝的战书。 “他会来。”朱宁的声音嘶哑。 “我们守不住。”游子的回答,简单而直接,“黄风大王座下有妖将十三员,妖兵过万。我们的兵力,不足他的三成。” “谁说要守了?”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代表着浪浪山与黑风山交界的区域。 那里,是一片狭长的峡谷。 “传我的令。” “命地堂,即刻起,清空‘一线天’峡谷两侧所有巢穴。” “我要他在三日之内,将那里的山体,给我彻底挖空。” 游子愣住了。 “命工堂,将府库中所有的元磁矿石,都运过去。”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要他,为我布一座只进不出的口袋。” “大人,您这是要……” “客人要来,总该备一份像样的回礼。”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青木岭的方向。 “也告诉蛇母。” “让她把最好的毒,都给我埋进去。” “我要让那片峡谷的每一寸土地,都能开出最美的……死亡之花。” 第328章 风起一线天 一线天的风,停了。 山谷狭长,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只在头顶留下一线惨白的天光。 这里是浪浪山与黑风山之间,最便捷的通路,也是最天然的坟场。 此刻,这座坟场活了过来。 山壁的内部早已被掏空,无数蜈蚣妖的利爪还在无声地作业,将坚硬的岩层化作脆弱的空壳。 每一块看似牢固的落脚点之下,都可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工堂的道人们面如死灰,他们将最后一批元磁矿石埋入预设的节点。 这些本该用来炼丹修仙的灵矿,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 一丝丝无色无味的甜香,自岩石的缝隙中溢出,又被山谷中凝滞的空气死死锁住。 那是蛇母的毒,是她为这场盛宴备下的第一道开胃菜。 朱宁立于峡谷最高处的峭壁之上,他像一尊与山岩融为一体的石像,俯瞰着自己布下的棋局。 瘟骨甲之上,墨绿色的纹路缓缓流淌,将他的气息与这片死地彻底融为一体。 “他们到了。” 游子的身影自云层中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朱宁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远方的地平线,正在微微颤抖。 半个时辰后,那股颤抖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尘龙。 黄沙漫天,遮蔽了天光,一股比浪浪山妖气更暴虐、也更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 黑风山的妖军,到了。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面绣着狰狞兽首的黑色大纛。 纛旗之下,黄风大王身着金丝软甲,斜倚在一座由十六头妖兵抬着的巨大王座之上。 他那张枯瘦的脸上,一双三角眼闪烁着阴鸷的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峡谷。 “这就是一线天?”他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回大王,”一名断了臂的黄鼬精谄媚地凑上前,正是黄四郎,“过了这里,便是浪浪山的地界。” “那头猪妖,倒是会选地方。”黄风大王笑了,那笑声尖利刺耳,“他以为凭这座破山谷,就能挡住本王的大军吗?” 他缓缓抬起那只干瘦的利爪,向前一挥。 “先锋营,给本王踏平了它。” “吼!” 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中,上千名狼妖与鬣狗精组成的先锋营,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悍然涌入了那座寂静的峡谷! 它们没有结阵,只有最原始的,属于野兽的混乱与嗜血。 峭壁之上,朱宁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 峡谷之内,那早已被地堂挖空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轰隆隆!” 大地塌陷。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妖兵,甚至没能发出惨叫,便已连同脚下的土地,一同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流沙,尖刺,深不见底的沟壑。 地堂的陷阱,发动了。 “不好!有埋伏!” 后方的妖军瞬间大乱,可已经晚了。 “放!”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峭壁两侧同时响起。 那是蛇母。 无数道早已蓄势待发的毒液,如同碧绿色的暴雨,从天而降,将那些陷入混乱的妖兵尽数笼罩! “滋啦——” 腥臭的黑烟升腾而起! 坚硬的妖躯,在那足以化骨的剧毒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黄风大王猛地从王座上站起,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张枯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与暴怒。 “猪妖!”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 “你找死!” 峭壁之上,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穿过那片混乱的战场,与那双充满了无尽怨毒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回礼,”朱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才刚刚开始。” 第329章 风葬 峡谷之内,惨叫声撕裂了死寂。 黑风山的先锋营,如同一股撞上了无形礁石的黑色潮水,被撕得粉碎。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妖兵,连人带甲,瞬间被大地吞噬。 流沙,尖刺,深不见底的陷坑。 地堂的布置,将这片狭长的通路,变成了一台最高效的绞肉机。 紧接着,是毒。 碧绿色的毒雾自峭壁两侧升腾而起,无声无息,却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致命。 妖兵们坚硬的皮毛在毒雾中迅速腐烂,发出刺耳的“滋啦”声,随即化作一滩滩冒着黑烟的脓血。 混乱,在妖军之中如瘟疫般蔓延。 “退!快退!” 幸存的妖兵们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它们转身,试图逃离这座人间炼狱。 可已经,晚了。 黄风大王猛地从王座上站起,他那张枯瘦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从容,只剩下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暴怒。 他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先锋营,在短短数十息之内,便被屠戮殆尽。 “废物!”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干瘦的利爪猛地一挥,一道黄色的风刃瞬间划破长空,将一名逃在最前面的狼妖,连同他身后的十几名妖兵,尽数腰斩! 血雾,染红了黄沙。 混乱的妖军,在这血腥的镇压下,竟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黄风大王没有再看那些瑟瑟发抖的残兵。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阴鸷的三角眼,死死锁定了峭壁之上那道模糊的骨白身影。 “猪妖!” 他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你找死!”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那张因极致愤怒而扭曲的脸。 黄风大王不再有半分废话。 他猛地张开嘴,深吸一口气。 整座峡谷的风,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他吸入腹中。 紧接着,他喷了出来。 那不是风。 那是一片,足以将山岩都吹成齑粉的,黄色的死亡沙暴! “呼!” 狂风怒号,飞沙走石。 蛇母布下的毒雾,在这蛮横的风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纱,被瞬间吹散。 峡谷之内的地面,被那黄沙风暴硬生生刮去了三尺! 一些来不及躲避的妖兵残骸,在风中寸寸碎裂,化作了风暴的一部分。 这才是妖王真正的力量。 一种,足以改变一方天象的,规则之力。 峭壁之上,朱宁首当其冲。 那足以撕裂钢铁的风压,狠狠地拍在他的瘟骨甲之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没有退。 他只是将双脚,更深地,扎进了脚下的岩石。 骨甲之上,墨绿色的纹路疯狂闪烁,将那股侵蚀而来的风力尽数吞噬。 可他知道,光靠硬抗,还不够。 黄风大王的目标,是用这片沙暴,将他所有的布置,都彻底清扫干净。 朱宁缓缓抬起头,迎着那足以将神魂都吹散的狂风。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之中,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丝微弱的金色的光。 【小破妄眸】! 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那片看似混乱的黄色沙暴,竟变得有迹可循。 无数道由妖力构筑的风之轨迹,在他眼中清晰可辨。 而在那所有轨迹的源头,黄风大王的心口,一枚土黄色的妖丹,正散发着刺目的光。 那里,是整片风暴的核心。 也是,唯一的破绽。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选择硬闯。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下方那片混乱的战场,虚虚一握。 他没有催动地龙之力,也没有动用敕令。 他只是将自己那缕刚刚掌控的,“腐烂”的规则,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去。 一股肉眼看不见,却能被神魂清晰感知的污秽,如同一滴落入狂风的浓墨,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片黄色的沙暴。 风,没有停。 可那风中,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黄风大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黄风,正在被一股更加污秽、也更加霸道的力量,从内部,一寸寸地…… 污染。 那不再是他的风。 那变成了一场,能将他自己都一同埋葬的,死亡之风。 “你……你做了什么!” 黄风大王惊骇欲绝,他想也不想,便要收回神通。 可已经,晚了。 朱宁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已消失不见。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退避。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真正的鬼影,融入了那片已被他污染的黄色的风暴之中。 他要用敌人的刀,去斩敌人的首。 也该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妖王看看。 有时候,风,也会割破自己的喉咙。 第330章 风中腐朽 黄风在哀嚎。 那不是臣服,是临死前的挣扎。 每一缕沙,每一丝风,都沾染上了一股污秽的、腐烂的气息,像一具正在溃烂的庞大尸体。 黄风大王惊骇欲绝。 他引以为傲的本命神通,此刻却变成了一座为他量身定做的,黄沙囚笼。 风不再听从他的号令,反而像无数根看不见的毒针,疯狂地刺入他的妖躯,侵蚀着他的妖丹。 “出来!”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鸣,干瘦的利爪猛地一挥,试图用更狂暴的妖力撕开这片已被污染的领域。 可那只是徒劳。 风暴的内部,早已变成了另一片天地。 一道鬼影,贴着风的轨迹,悄然靠近。 朱宁的身影与那片腐烂的黄沙融为一体,【小破妄眸】无声开启,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 在那片灰白之中,只有一点土黄色的光,如同黑夜中的篝火,清晰可辨。 那是黄风大王的妖丹。 也是他所有力量的源头,与唯一的破绽。 黄风大王还在疯狂地催动妖力,试图重新夺回风暴的掌控权。 他没有发现,那片死亡的阴影,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刀锋,无声地递出。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之响。 那柄由熊妖脊骨打磨而成的骨刀,此刻却比世间最锋利的刀刃更致命。 噗嗤。 一声轻响,仿佛熟透的瓜果被剖开。 黄风大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看着那截穿透了自己金丝软甲,自胸口探出的,惨白的刀尖。 刀尖之上,墨绿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 腐烂的规则,悍然灌入! “你……” 他艰难地转过身,那双阴鸷的三角眼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恐惧。 他看到的,是一双死寂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瞳。 朱宁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手腕一转,骨刀在那颗土黄色的妖丹之上,轻轻一绞。 “咔嚓。” 妖丹崩裂。 那片笼罩了整座峡谷的黄色沙暴,应声而散。 风停了。 黄风大王的身体晃了晃,他那身枯瘦的妖躯,如同风化了万年的岩石,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灰。 【检测到特殊死亡生命体:黄风大王(规则反噬),死亡时间低于一炷香,符合吞噬条件。】 【是否进行吞噬?】 “吞噬。” 朱宁在心中,下达了冰冷的敕令。 一股狂暴驳杂的洪流,顺着那漫天飞灰轰然灌入! 【吞噬成功!】 【获得体质天赋:黄风道体(中阶)!】 朱宁的身体晃了晃,骨甲之上,那道道如同枯萎藤蔓般的漆黑纹路之间,竟多了一丝丝极淡的,土黄色的光晕。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风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亲近。 峡谷之内,重归死寂。 黑风山残存的妖军,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不可一世的大王,在那道骨白的身影面前,被一击毙命,尸骨无存。 恐惧,如无形的瘟疫,在它们之中蔓延。 “大王……死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呢喃。 紧接着,便是山崩海啸般的溃败。 “逃啊!” 妖兵们扔下兵刃,转身,试图逃离这座人间炼狱。 可已经,晚了。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自峡谷的另一端炸响! 熊山和他麾下的三百熊妖精锐,如同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死死地堵住了唯一的生路。 蛇母妖娆的身影,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峭壁之上,她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即将开始。 “停。”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回荡在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熊山和蛇母的动作,同时一滞。 朱宁没有再看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残兵。 他一步步,走上了那座由十六头妖兵抬着的,华丽的王座。 他缓缓地,坐了下去。 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扫过下方那数千张惊恐的脸。 “降。”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或,死。” 峡谷的风停了。 那句不带丝毫情感的审判,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数千颗早已被恐惧攥紧的妖心。 降,或死。 没有第三条路。 黄风大王的余烬,还在风中飘散。 那座华丽的王座,此刻却坐着一尊更加冰冷的,骨白的魔神。 死寂。 绝对的死寂,仿佛连时间都在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坟场里凝固。 突然,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一名离王座最近的狼妖,手中的钢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了满是血污的沙地上。 他双腿一软,狼狈地跪了下去。 这个动作,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 “当啷!” “当啷!当啷!” 兵刃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最终汇成一片混乱而绝望的交响。 数千名黑风山的妖兵,如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麦秆,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 它们将头颅深深地埋了下去,甚至不敢再去看那尊王座上的身影。 熊山和他麾下的三百精锐,沉默地看着。 它们看着这群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敌人,此刻却像一群真正的蝼蚁,匍匐在那道骨白的身影之下。 敬畏,在它们心中,化作了狂热。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座由人皮铺就的王座之上,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的,臣服的头颅。 他缓缓抬起了手。 “熊山。” “末将在!”熊山巨斧拄地,对着那道身影重重叩首。 “收缴兵刃,清点人数。”朱宁的声音嘶哑,“所有妖将,单独关押。” “遵命!” 熊山没有半分迟疑,他巨斧一挥,身后那支刚刚经历过血战的熊妖军阵,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铁流,开始收缴这片狼藉的战场。 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道隐于峭壁阴影中的妖娆身影上。 “蛇母。” “妾身在。”蛇母的身影自青雾中浮现,她躬身,姿态谦卑。 “我要你,审。”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要知道,黑风山所有的府库、暗道、以及……所有不该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蛇母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瞬间明白了朱宁的意图。 她舔了舔猩红的嘴唇,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兴奋。 “妾身,遵命。” 命令下达,朱宁没有再停留。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华丽的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再看那些跪伏于地的降兵一眼。 在他眼中,这些早已失去了獠牙的鬣狗,不过是他这座新王座之下,第一批无名的基石。 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返回浪浪山的幽深峡谷。 他知道,一场战争的结束,往往意味着,另一场更残酷的战争,即将开始。 而他,需要为那场新的战争,备好足够的……薪柴。 第331章 黑风山的遗产 数千名降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被押解着涌入浪浪山的地界。 它们垂着头,兵刃被收缴,妖气萎靡。 每一个妖兵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与对未知的恐惧。 浪浪山本土的妖物们自洞穴与巢穴中探出头,它们敬畏地看着这支沉默的军队,看着那些熊妖身上狰狞的伤口,看着那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杀意。 王座的刀,不仅见了血,还带回了一座山。 地宫之内,阴冷如铁。 朱宁靠在元磁矿石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吞噬黄风大王带来的狂暴妖力,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被“敕”字印记的秩序之力缓缓梳理。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强。 殿门无声地滑开,蛇母妖娆的身影如一缕青烟,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兴奋。 “都招了。”蛇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蛇蝎般的冰冷,“一百二十一名妖将,没有一个的骨头是硬的。” 朱宁没有睁眼,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冰冷的石座上轻轻敲击着。 “府库、暗道、兵力部署,妾身都已绘制成图。”蛇母将一卷兽皮地图恭敬地呈上,“黑风山百年积攒,如今,尽归王座。” 朱宁的指尖,停了。 “还有这个。”蛇母从袖中,摸出了一件东西。 那不是金银,更非法宝。 那是一封,用某种不知名凶兽的筋皮制成的,漆黑的信。 信上没有封蜡,只有一股比黄风大王更蛮荒、也更霸道的妖气,扑面而来。 “这是从黄风大王寝宫的暗格里找到的。”蛇母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一百二十一名妖将,没有一个敢说出这封信的来历。” “它们只知道,这是禁忌。”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将那封信,拿了过来。 入手沉重,那股蛮荒的妖气仿佛活物,试图侵蚀他的神魂。 可那妖气在接触到瘟骨甲的瞬间,便如同遇到了克星,温顺地平息了下去。 他缓缓展开信。 信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寥寥数行,用血写就的,狂傲的妖文。 字迹,力透筋皮。 “积雷山,万妖大会将启。” “携你山中精锐,前来听调。”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血烙印的,狰狞的牛首图腾。 “平天大圣……”朱宁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终于知道,黄风大王那份莫名其妙的傲慢,从何而来了。 他不是山大王。 他只是一条替人看门的狗。 “大人,这……”蛇母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一张不错的请柬。”朱宁将那封信随手扔在了地上,像丢弃一张无用的废纸。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代表着浪浪山与黑风山的区域。 “传我的令。” “命熊山,将所有降兵,尽数押往一线天峡谷。” 蛇母愣住了。 “也把那一百二十一名妖将,一并带过去。”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地宫之外那片广阔的黑暗。 “新王登基,总要杀些旧臣祭旗。” “也该让那位远在积雷山的大圣看看。” 朱宁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愈发深沉。 “他家的狗,换了新主。” 第332章 一线天祭旗 一线天的风,带着血腥与尘埃的味道。 数千名黑风山的降兵,如同一片被收割的麦田,跪伏于峡谷之内。 它们垂着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只有兵刃被收缴时发出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 熊山和他麾下的三百精锐,像一群沉默的狱卒,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朱宁没有坐在那座华丽的王座上。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峡谷的入口,那副全新的瘟骨甲之上,墨绿色的纹路缓缓流淌,仿佛在呼吸。 一百二十一名黑风山的妖将,被熊妖们用粗暴的方式,从降兵的队列中拖拽出来,押解到了他的面前。 它们身上还带着伤,妖气萎靡,可眼中却依旧残留着几分属于强者的桀骜。 为首的,是一头半人半狼的银狼妖,他也是黄风大王座下,唯一的妖王级强者。 “猪妖。”银狼妖抬起头,他那双阴鸷的狼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审视,“你杀了大王,收了我们的兵刃,究竟想做什么?”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 蛇母妖娆的身影自他身后的青雾中浮现,她将那封用凶兽筋皮制成的漆黑信件,恭敬地呈上。 朱宁将信,随手扔在了银狼妖的面前。 银狼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封信,也认得那股比黄风大王更蛮荒、也更霸道的妖气。 “平天大圣的请柬……”他声音干涩,“你……” “你的大王,只是一条替人看门的狗。”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而你们,是狗的牙。” “现在,狗死了。” 朱宁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扫过那一百二十一张或惊骇、或愤怒的脸。 “牙,也该换了。” “你敢!”银狼妖猛地起身,他体内的妖力轰然爆发,试图挣脱身上的束缚,“你敢动我们,大圣爷绝不会放过你!” 他身后的妖将们也随之骚动起来,平天大圣的名号,是它们最后的底气。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空旷的峡谷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了那名银狼妖的面前。 太快了。 快到银狼妖甚至没能看清他的动作。 一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手,早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那只手冰冷,坚硬,像一把烧红的铁钳。 “呃……” 银狼妖惊骇欲绝,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妖力,竟在这只手面前,被一股更加霸道的规则之力,强行镇压,无法动弹分毫。 “我不仅敢动你们。”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他。 “我还要用你们的骨头,去给那位大圣爷,送一份回礼。” 他没有再废话。 他扼住对方咽喉的手,猛地一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名妖王级强者的头颅,被他硬生生捏碎。 红的白的,溅了身后那些妖将一脸。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妖将的骚动,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它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的希望,在那道骨白的身影面前,被如此轻易地抹去。 恐惧,如无形的瘟疫,在它们之中蔓延。 朱宁缓缓松开手,那具无头的尸骸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回了峡谷的入口。 他缓缓抬起了手。 “祭旗。”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吼!” 熊山和他麾下的三百精锐,如一群被彻底释放的凶兽,咆哮着冲入了那群早已失去了所有战意的妖将之中。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血雾,染红了峡谷。 朱宁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下方那数千名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降兵,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从今天起。 这座王座之下,再无黑风山的旧臣。 只有,他的新兵。 第333章 王座熔炉 血腥味在峡谷中弥漫。 一百二十一颗妖将的头颅,被熊妖们用粗糙的木桩高高挂起,像一排风干的野果,无声地俯瞰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臣服的头颅。 王座的审判,刚刚结束。 数千名黑风山的降兵跪伏于地,死寂无声。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它们所有的桀骜与不驯,都死死地摁进了泥土里。 朱宁没有再看那片血腥的祭坛。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座由人皮铺就的王座之上,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扫过下方那数千张惊恐的脸。 熊山大步上前,他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挡在了王座之前。 “大人,”他声音瓮声瓮气,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嗜血,“这些杂碎,如何处置?” 峡谷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降兵的头颅,埋得更低了。 它们的生死,只在那道骨白身影的一念之间。 “从今天起,黑风山的名字,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你们,不再是黑风山的兵。”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华丽的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是我的,第一批战俘。”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走到了那片黑压压的降兵之前。 “在浪浪山,战俘只有两条路。” 朱宁停下脚步,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最前方那几名瑟瑟发抖的狼妖。 “第一条,去矿洞,挖矿挖到死。” “第二条,入我战堂,为我打仗打到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选哪条?”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突然,一名身材高大的狼妖猛地抬起头,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我黑风山的儿郎,不为猪妖卖命!” 他发出一声不似求饶的咆哮,竟猛地起身,赤手空拳地扑向朱宁! 熊山怒吼一声,便要上前将他撕碎。 “退下。”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头扑面而来的疯狼。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头狼妖,虚虚一握。 没有巨力,没有妖气。 只有一股肉眼看不见的腐烂规则,无声地降临。 那头狼妖的身形猛地一滞,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他的皮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脱落。 他的血肉,正在迅速枯萎,化作腥臭的脓液。 他没有发出惨叫,因为他的声带,早已在第一时间腐烂。 不过三息。 一头妖兵级的精锐,便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无声地化作了一滩冒着黑烟的烂泥。 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他没有再看那滩污秽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再次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头颅。 “还有谁,想选第三条路?” “噗通。” “噗通!噗通!” 这一次,跪伏的姿态里,再无半分不甘。 只剩下最纯粹的,源自神魂深处的恐惧。 “愿为大王效死!”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紧接着,便是山崩海啸般的效忠。 “愿为大王效死!” 朱宁没有再看他们。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浪浪山的方向。 “熊山。” “末将在!” “将所有降兵,打散,重编。”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以十名熊妖为骨,九十名降兵为肉,重组战营。” “我要在一月之内,看到一支真正能打仗的新军。” 熊山重重点头,眼中是无法稀释的狂热。 他知道,这位新王,要用最铁血的方式,将这数千降兵,彻底熔炼成属于他自己的刀。 而这座峡谷,就是王座的第一座熔炉。 第334章 王座熔炉 朱宁没有再看那些降兵。 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返回浪浪山的幽深峡谷。 王座,已经离席。 审判,才刚刚开始。 浪浪山的地界,第一次显得如此拥挤。 三千七百名降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被熊妖们用最粗暴的方式,驱赶着涌入这片全新的领地。 它们麻木,恐惧,像一群失去了头狼的野狗。 朱宁的敕令,自地宫传出。 “所有降兵,打散,重编。” “以十名熊妖为骨,九十名降兵为肉,重组战营。” 熊山没有半分迟疑。 他将那三百名经历过血战的熊妖精锐,如钢钉般狠狠砸进了那片混乱的降兵之中。 这不是收编,是熔炼。 北坡校场,成了王座的第一座熔炉。 “你!还有你们九个!以后就是老子的人!” 一名独眼的熊妖百夫长,用战斧的斧背,随意地点了九名瑟瑟发抖的狼妖。 “谁敢不服,老子现在就拧下他的脑袋!” 那九名狼妖敢怒不敢言。 它们曾是黑风山的精锐,如今却要听命于一头蠢熊。 其中一头体型最为健硕的狼妖,眼中闪过一丝不驯的凶光。 他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独眼熊妖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他正愁没有立威的靶子。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到了那头狼妖的身后。 是蛇母。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根纤细的玉指,轻轻点在了那狼妖的后心。 “嘶――” 狼妖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处正在迅速变得焦黑的皮毛。 一股阴冷的剧毒,正顺着他的经脉疯狂上涌。 “在浪浪山,不服从命令的,不用熊堂主动手。” 蛇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蛇蝎般的冰冷。 “暗堂,会让他连成为一具尸体的资格都没有。” 那头狼妖的身体,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无声地化作了一滩腥臭的脓血。 校场之上,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降兵的头颅,埋得更低了。 它们终于明白,这座新王座之下,有比死亡更可怕的规矩。 地宫之内,朱宁静静地听着游子的汇报。 “熊山已经将降兵初步整编为三十六个战营。”游子语速极快,“但军心不稳,私斗频发。”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蛇母的暗堂接管了所有刑罚,用最酷烈的方式,暂时压住了混乱。” “但那只是暂时的。”朱宁的声音嘶哑,“光有恐惧,铸就不出真正的刀。”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传我的令。” “命所有新编战营,三日之内,开赴车迟国边境。” 游子愣住了。 “那三百里荒野,不是赏赐。”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他们的第一座试炼场。” 他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在代表着那片荒芜土地的位置,重重一点。 “我要他们,用自己的爪子,在那片石头地上,为我开垦出良田,挖掘出矿洞。” “我要他们流汗,流血,用最原始的劳作,去磨掉他们身上那份属于黑风山的,最后的野性。” “告诉他们,”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这是我浪浪山,第四条规矩。” 第335章 荒原上的第一条规矩 三千七百名降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被驱赶着涌入了那片新得的三百里荒野。 脚下是碎石,头顶是阴云。 风从旷野上吹过,带着绝望的味道。 “挖!” 一名独眼的熊妖百夫长,用战斧的斧背狠狠砸在一头偷懒的狼妖背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狼妖踉跄着扑倒在地,啃了一嘴泥,眼中闪过一丝不驯的凶光。 可他不敢回头。 在他周围,更多的熊妖像沉默的铁塔,监视着这片巨大的劳改场。 这不是收编,是熔炼。 朱宁的敕令,自地宫传达到了这片荒野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降兵,打散,重编。” “以十名熊妖为骨,九十名降兵为肉,重组战营。” “开垦荒地,挖掘矿洞。” 独眼熊妖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他不在乎这些降兵的死活,他只在乎王座的命令。 “王有令!”他咆哮着,声震四野,“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今天挖不出一条十丈长的渠,你们就等着啃石头吧!” 那头摔倒的狼妖缓缓爬起,他握紧了手中简陋的石镐,将所有的怨毒,都狠狠砸向了脚下那片坚硬的土地。 地宫之内,阴冷如铁。 朱宁靠在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三百里荒野之上,正升腾起一股混杂着怨恨、恐惧与疲惫的驳杂气息。 这股气息,正在滋养他瘟骨甲之上那道道墨绿色的纹路。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眉心。 那里,一枚由无数细密雷纹构成的狰狞“劫”字,若隐若现。 雷司劫印。 玉帝的诅咒。 朱宁将一丝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没有狂暴的雷霆,没有毁灭的意志。 只有一片纯粹的,漠视万物的冰冷。 他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自三十三重天之上,缓缓睁开的,俯瞰众生的眼睛。 那不是愤怒,更非审判。 那是一种,对蝼蚁的标记。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这只小小的猪妖,恐怕已经在那位三界至尊的棋盘上,留下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却又清晰可辨的坐标。 他缓缓收回神念,不再试图去触碰那道更高层级的规则。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大人,降兵的怨气很重。”游子语速极快,“已经发生了十几起私斗,死了三个。” “死得好。”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正好省了口粮。” 游子沉默了。 “光有恐惧,铸就不出真正的刀。”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告诉熊山,加大劳作的强度。” “也告诉他,从明天起,所有战营的口粮,减半。” 游子愣住了。 “我要让他们知道,”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在这片土地上,饥饿,比死亡更可怕。” “这是荒原上的,第一条规矩。” 夜,深沉如墨。 荒野之上,篝火稀疏,将一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一小块干硬的兽肉,在十几双饥饿的眼睛注视下,被飞快地分食干净。 那头白天被砸倒的狼妖,只分到了最小的一块。 他狠狠地咀嚼着,仿佛要将骨头都嚼碎咽下。 “我不干了!”他身旁,一头年轻的鬣狗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这他妈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你想怎么样?”狼妖头也不抬,声音嘶哑。 “逃!”鬣狗精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我们这么多人,往山里一钻,他们抓得过来吗?” 狼妖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几座由熊妖组成的哨塔,塔上燃烧的火把,像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我跟你走。”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半夜,当最后一丝篝火也熄灭时,十几道黑影,如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营地,向着东方的密林潜去。 他们奔跑着,身后那座压抑的营地越来越远。 自由的希望,就在眼前。 就在那头狼妖即将冲入林间阴影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停了。 他看到,前方一棵枯死的巨木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妖娆的身影。 她斜倚在树干上,月光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是蛇母。 “这么晚了,”她朱唇轻启,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逃兵的耳中,“你们要去哪啊?” 狼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想也不想,便要转身。 可已经,晚了。 他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缠住了。 他低头,看到的,是一条不知何时已从地底钻出的,通体碧绿的毒蛇。 它的竖瞳,冰冷,且无情。 第336章 王座下的毒牙 夜风阴冷,吹过林间,卷起几片枯叶。 十几道身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那头白天还叫嚣着要逃跑的狼妖,此刻头颅埋得最低,连呼吸都已停滞。 蛇母斜倚在一棵枯死的巨木之上,月光勾勒出她妖娆的曲线,狭长的凤眸里却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跑啊。”她朱唇轻启,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逃兵的耳中,“怎么不跑了?” 狼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敢抬头。 他能感觉到,脚踝处那条通体碧绿的毒蛇,正用那双冰冷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他。 “在浪浪山,王座立下的规矩,就是天。” 蛇母缓缓地,从树干上滑落,她赤着双足,悄无声息地走在满是枯叶的地面上。 她走到那头狼妖面前,缓缓蹲下身。 “他说,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她纤细的玉指,轻轻抬起了狼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们干了活,自然有肉吃。” “可你们偏要选第三条路。” 狼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绝望。 “噗通。” 他身旁,那头年轻的鬣狗精再也无法承受这股压力,竟猛地磕起头来,额头与碎石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蛇母笑了,那笑声在死寂的林间,显得格外妖异。 “晚了。” 她缓缓站起身,再也没有看那些匍匐在地的蝼蚁一眼。 “在王座之下,背叛,只有一种下场。” 她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身后那片稀薄的瘴气,轻轻摆了摆手。 “嘶嘶——” 数十道更加纤细的黑影,如同一缕缕青烟,悄无声息地从地底钻出。 它们是蛇母最精锐的毒卫,也是她最锋利的毒牙。 惨叫声,没有响起。 因为那些毒蛇的獠牙,在第一时间,便已精准地刺穿了逃兵们的声带。 不过十数息。 十几具正在迅速变得焦黑的尸体,便瘫软在了地上。 蛇母没有回头。 她妖娆的身影,重新融入了来时的黑暗。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风中回荡。 “把他们的尸体,挂在营地的最高处。” “告诉所有人,这就是背叛的规矩。” …… 地宫之内,阴冷如铁。 朱宁靠在元磁矿石上,缓缓睁开了眼。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都处理干净了。”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需要用最铁血的方式,将这数千降兵,彻底熔炼成属于他自己的刀。 而背叛者的血,是最好的淬火剂。 “荒原上的垦殖,进行的如何?” “怨气很重,但没人再敢偷懒。”游子语速极快,“熊山已经按您的吩咐,将所有战营都投入了开荒。他说,不出半月,便能挖出第一条主渠。” “太慢了。”朱宁缓缓摇头。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在代表着那片荒芜土地的位置,轻轻划过。 “传我的令。” “从明天起,所有战营的口粮,恢复正常。” 游子愣住了。 “也告诉他们,”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第一个完成开荒任务的战营,赏元磁兵刃十套,灵草百株。” “第一个挖出矿脉的战营,赏赐翻倍。”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恐惧只能催生奴隶。” “而我需要的,是能为我咬人的饿狼。” “只有胡萝卜加大棒,才能让狼,学会听话。” 第337章 胡萝卜与狼 荒原上的风,第一次带上了灼热。 十几具逃兵的尸骸还高高挂在营地入口的木杆上,被风吹得像一串干瘪的腊肉。 它们无声地宣告着这座新王座之下,背叛的代价。 可营地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轰!” 一块巨岩被七八头狼妖合力掀翻,露出下方湿润的泥土。 为首的狼妖没有半分停歇,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咆哮着将手中的石镐狠狠砸下。 汗水混杂着尘土,在他古铜色的皮毛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他的眼中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对食物的渴望。 三天前,他们还在忍饥挨饿。 可就在昨天,王座的新敕令传达到了这片荒野。 口粮恢复,赏格高悬。 第一个完成开荒任务的战营,赏元磁兵刃十套,灵草百株。 第一个挖出矿脉的战营,赏赐翻倍。 恐惧的鞭子,第一次配上了胡萝卜。 而这群早已饿红了眼的野狼,瞬间被点燃了。 “快!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 一名独眼的熊妖百夫长,正挥舞着战斧的斧背,将一头动作稍慢的鬣狗精砸得一个趔趄。 可这一次,鬣狗精的眼中没有怨恨,只有焦急。 他爬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另一支战营那已经初具雏形的渠道,骂骂咧咧地将石镐挥舞得更快了。 这里不再是劳改场。 这里是赛场。 一场,用命和汗水,去换取生存与尊严的赛场。 蛇母斜倚在一块巨石的阴影里,她没有看那些挥汗如雨的降兵,狭长的凤眸只是静静地盯着远处那几座由熊妖组成的哨塔。 她知道,这位新王,正在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驯服着这群野兽。 他先用饥饿与死亡,磨掉了它们最后的獠牙。 再用食物与赏赐,为它们装上更锋利、也更听话的假牙。 地宫之内,阴冷如铁。 朱宁靠在元磁矿石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三百里荒野之上,正升腾起一股混杂着疲惫、贪婪与……一丝狂热的驳杂气息。 这股气息,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滋养着他这副伤痕累累的身躯。 游子的身影从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大人,第一条主渠,已经挖通了。” 朱宁点了点头,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天。 “是第十七战营,百夫长是熊大。”游子语速极快,“熊山已经按您的吩咐,将赏赐当场发放了下去。” “他说,那些降兵看到元磁兵刃的时候,眼睛都绿了。”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狼的野性,已经被重新唤醒。 “私斗呢?” “还有。”游子回答,“但已经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抢夺更好的工具和更省力的位置。” “很好。”朱宁缓缓站起身,“让他们争,让他们抢。” “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狼,才懂得珍惜嘴里的肉。” 他缓缓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代表着浪浪山与黑风山的区域。 黑风山的府库,已经被搬空了。 那些积攒了百年的灵石丹药、兵刃甲胄,如今都成了他这座熔炉之下,最旺的薪柴。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地宫。 是蛇母。 她躬身,姿态谦卑,可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凝重。 “大人。” 她将一封用黑羽编织的信,恭敬地呈上。 “积雷山,又来信了。” 第338章 积雷山的请柬 地宫之内,阴冷如铁。 朱宁靠在元磁矿石上,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静静地消化着那场刚刚结束的战争。 信,是黑羽织就的。 它静静地躺在朱宁的掌心,入手冰凉,却又透着一股比黄风更蛮荒、也更霸道的妖气。 那妖气仿佛活物,时刻都在宣告着主人的存在。 积雷山,平天大圣。 蛇母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地宫。 她没有看那尊坐在阴影里的王,狭长的凤眸只是死死盯着那封黑色的信,眼中是无法稀释的凝重。 “这是请柬,也是战书。”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蛇蝎般的冰冷。 朱宁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元磁矿石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代表着浪浪山与外界连接的区域。 那片区域,此刻被一个更加庞大的阴影所笼罩。 “万妖大会……”朱宁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西牛贺洲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妖王,都会去。”蛇母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积雷山百年一次的盛会,既是炫耀武力,也是划分地盘。” “不去,就是不给平天大圣面子。” “去了,”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就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他的刀下。” 蛇母沉默了。 她知道,这位新王说的是实话。 以浪浪山如今这点家当,在那位真正的妖族大圣面前,脆弱得像一群真正的蝼蚁。 去,是送死。 不去,是等死。 这是一个,没有活路的选择。 “大人,我们……” “慌什么。”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客人下了请柬,我们这些做主人的,总该备一份像样的回礼。” 蛇母愣住了。 朱宁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了地宫之外那片正在被铁血熔炼的荒原。 “你审出来的那一百二十一名妖将里,骨头最硬的是哪个?” 蛇母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瞬间明白了朱宁的意图。 “铁犀大将。”她舔了舔猩红的嘴唇,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兴奋,“他是黄风大王座下第一悍将,也是积雷山一位先锋官的结拜兄弟。” “审讯之时,只有他一人,宁死不降。” “很好。”朱宁点了点头。 他缓缓走回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重新靠坐在那块冰冷的元磁矿石上。 “把他,带到荒原上去。”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我要让那三千七百名新兵看看。” “在浪浪山,忠诚,只有一种。” …… 荒原之上,尘土飞扬。 数千名降兵被熊妖们用粗暴的方式,驱赶着聚集到了一处新开的高台之下。 它们麻木,恐惧,像一群等待着审判的牲畜。 高台之上,朱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他没有坐在那座华丽的王座上,只是静静地立着,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头颅。 熊山亲自将一名被铁链捆得结结实实的犀牛精,押解了上来。 那犀牛精虽然妖气萎靡,身上还带着伤,可眼中却依旧燃烧着不驯的火焰。 “猪妖!”他咆哮着,声震四野,“有种便杀了老子!想让老子给你当狗,做梦!” 朱宁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将那封黑羽织就的信,展示在了所有降兵的面前。 “积雷山,要我俯首称臣。”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而他,是积雷山留在我这里的,第一根钉子。” 朱宁缓缓收回信,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那头还在疯狂挣扎的犀牛精。 “我浪浪山,不养二心之臣。” 他没有再废话。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了那名犀牛精的面前。 他一掌,轻轻地,按在了对方的天灵盖上。 腐烂的规则,悍然灌入。 “呃啊!” 犀牛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那身坚不可摧的犀牛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浮现出一块块墨绿色的斑点,迅速腐烂、枯萎! 不过三息。 一头妖将级的强者,便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无声地化作了一滩冒着黑烟的烂泥。 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他没有再看那滩污秽一眼,转身,一步步,走下了高台。 “把那封信,送回去。” 朱宁的声音,在死寂的荒原上回荡。 “不用回信,什么都不用写。”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积雷山的方向。 “只要告诉那位大圣爷。” “他的请柬,太小。” “装不下,我这座王座。” 第339章 王座下的新刀 荒原上的风,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 高台之下,那滩由铁犀大将化作的污秽烂泥,已被熊妖们用沙土草草掩埋。 可那股腐烂与死亡的气息,却像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入了三千七百名降兵的神魂。 朱宁的身影早已消失。 可那座空无一人的高台,却比之前更显威严,像一头蛰伏于黑暗中的远古凶兽,无声地俯瞰着这片刚刚被驯服的土地。 熊山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立于高台之下。 他没有咆哮,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眸,冷冷地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头颅。 “都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从今天起,你们的命,是王的!” “你们的刀,也只能为王而战!” 没有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更加死寂的沉默,与三千七百道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熊山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他知道,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 接下来,只需要用饥饿与鲜血,让它生根发芽。 …… 夜色,再次降临。 三百里荒野之上,第一次点起了数千堆篝火,像一片散落在黑暗中的星辰。 朱宁没有回地宫。 一座由巨石与兽骨临时搭建的简陋哨塔,成了他新的王帐。 他没有坐,只是静静地立在哨塔的顶端,任由荒原的夜风,吹拂着他那身冰冷的瘟骨甲。 蛇母妖娆的身影自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她手中端着一盘刚刚烤好的兽肉,香气四溢。 “大人,该用膳了。” 朱宁没有回头。 “他们呢?”他的声音嘶哑。 “都分下去了。”蛇母的声音很轻,“按您的吩咐,每十人一小堆篝火,一块肉,一捧水。” “有闹事的吗?” “有。”蛇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暗堂的蛇,已经让他们学会了安静。” 朱宁点了点头。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落在了蛇母的身上。 “你觉得,这支新军,多久能用?” 蛇母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王会问她这个问题。 她沉吟片刻,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回大人,若是寻常操练,至少三月,方能磨去他们的野性。” “若是用血来喂,”她舔了舔猩红的嘴唇,“或许,一月足矣。” “一月,太久了。” 朱宁缓缓摇头。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东方,那片属于浪浪山的,幽深的黑暗。 “我们的敌人,不会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 蛇母的瞳孔微微一缩。 “传我的令。”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明日起,设立‘战功营’。” “所有降兵,皆可入营。” 蛇母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入营者,口粮加倍,兵刃归还。”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但他们要做的,不是开荒,不是挖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幽深。 “是去挑战。” “挑战熊山麾下,那三百名经历过血战的熊妖精锐。” 蛇母的心,猛地一沉。 她瞬间明白了这位新王的意图。 他要用最残酷的方式,从这三千七百名降兵中,筛选出真正的饿狼。 “胜者,可取代熊妖之位,成为新的百夫长,统领旧部。” “败者……” 朱宁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不寒而栗。 “妾身,遵命。” 蛇母躬身,妖娆的身段化作一缕青烟,就要退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远方的天际急速掠来,带起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是游子。 他落在哨塔的栏杆上,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大人。” 他没有在意蛇母,声音压得极低。 “积雷山的使者,到了。” 朱宁眉梢微挑。 “不是大军。”游子语速极快,“只有一骑。” “此刻,正在一线天峡谷之外,等您。” 第340章 王座不迎 一线天的风,停了。 那名来自积雷山的使者,就立在峡谷之外。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驾云,只是静静地站着,脚下的黄沙便自动为他让开一片干净的土地。 他很年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眉心一点朱砂痣,像个不谙世事的人间书生。 可他身后的那柄古剑,却在无声地嗡鸣。 剑鞘之上,流淌着肉眼看不见的雷光。 熊山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挡在朱宁身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看似平和的气息之下,隐藏着何等恐怖的毁灭之力。 那不是妖气,是雷。 “你就是此地的新主?” 那年轻道人开口了,声音温润,像春风拂过山岗。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座简陋的哨塔之上,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道人似乎也不在意,他自顾自地笑了笑。 “我家大圣听闻,此地换了个新主,特命我前来送一份请柬。”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东西,轻轻一抛。 那不是黑羽,也不是筋皮。 那是一卷,由雷光编织而成的,紫色的法旨。 法旨迎风而涨,悬浮于半空,上面“万妖大会”四个古朴的妖文,如活物般缓缓流淌,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三日之内,携你山中所有妖将,前来积雷山赴会。” 道人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迟到者,视为对大圣不敬。” “不至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寒。 熊山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朱宁缓缓走下哨塔,他一步步,走到了那卷雷光法旨之前。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年轻道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四个字,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礼,我收下了。” 朱宁的声音嘶哑,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伸向了那卷法旨。 道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知道,这法旨之上,附着着大圣爷的一丝雷霆真意。 别说一头小小的猪妖,就是寻常妖王,胆敢触碰,也要被当场炼化神魂。 可朱宁的手,没有停。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那层紫色雷光的瞬间,瘟骨甲之上,一道道如同枯萎藤蔓般的墨绿色纹路,微微一亮。 “滋啦——” 雷光与腐烂,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无声地对撞。 那足以净化万物的雷霆真意,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被那股污秽的规则之力,寸寸蚕食,吞噬! 道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朱宁缓缓地,将那卷已经失去了所有神光的法旨,拿在了手中。 入手冰凉,像一张普通的兽皮。 “回去,告诉你的大圣。”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那张由震惊转为惊骇的脸。 “我浪浪山,正在练兵。” “没空赴宴。” 道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具骨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杀意。 “你敢违逆大圣法旨!” “这不是违逆。”朱宁缓缓摇头,他将那卷兽皮,随手扔进了脚下冰冷的尘埃里。 “是通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身后那片正在被铁血熔炼的荒原。 “王座在此,不迎外客。”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他若想见我。” “自己来。” 第341章 王座不迎客 一线天峡谷之外,风停了。 那年轻道人脸上温润的笑意,一寸寸凝固,像一块被瞬间冻结的玉。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平和的眼眸里,春风散尽,只剩下如同剑刃般的锋芒。 “你可知道,”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上了一丝刺骨的寒意,“你刚刚,说了什么?”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座简陋的哨塔之上,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像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我替大圣爷送来法旨,是给你这小小山头天大的颜面。”道人轻轻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而你,却将这份颜面,扔在了地上。” 他笑了,那笑意里再无半分温和。 “看来,你这新立的王座,想用自己的骨头,来试试积雷山的刀,究竟够不够快。”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细微的紫色电弧,自他指尖一闪而逝。 “噼啪。” 空气中,响起一声轻微的爆鸣,弥漫开一股焦糊的草木气息。 熊山怒吼一声,魁梧的身躯便要上前。 可一道更加冰冷的目光,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大人……” 朱宁没有理会他。 他一步步,走下哨塔,走到了那年轻道人的面前。 “我说了,”朱宁的声音嘶哑,“茶凉了。” “那就换血来温。” 道人不再有半分废话,他身后那柄古剑,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鸣,只有一道纯粹的,由雷光构筑的紫色剑罡,撕裂了长空,直刺朱宁眉心! 快! 快到熊山甚至来不及举起盾牌! 朱宁没有躲。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迎向了那道毁灭性的剑罡。 他要用自己的手,去接下这来自积雷山的第一刀! “找死!” 道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便彻底凝固。 紫色的雷光剑罡,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那只骨白的手掌之上。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甲崩碎。 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那足以净化妖王级强者的雷霆真意,在接触到瘟骨甲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克星! 甲胄之上,那一道道如同枯萎藤蔓般的墨绿色纹路微微一亮,便将那狂暴的雷光,寸寸蚕食,吞噬! “腐烂的雷……”道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张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你的雷,不纯。” 朱宁的声音,如同自九幽传来。 他五指猛地一握,竟将那道尚未消散的雷光剑罡,生生捏碎! 漫天紫色的电弧,如烟花般四散。 朱宁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了那年轻道人的面前! 他一掌,轻轻地,按向了对方的胸口。 道人想也不想,便要抽身后退,同时手中法诀急掐,一面由雷光构筑的八卦盾牌瞬间护在身前。 可那只手,太快了。 也太诡异了。 它无视了雷光盾牌的阻隔,像一道穿透了时空的鬼影,轻飘飘地,印在了道人的胸口。 “噗!” 道人猛地喷出一口夹杂着紫色电弧的逆血,身形如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山壁之上。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可胸口那处被手掌印上的地方,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浮现出一块块墨绿色的斑点,迅速腐烂、枯萎! “你……” 道人惊骇欲绝,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更加污秽、也更加霸道的力量,正顺着那处伤口,疯狂地侵蚀着他的道体! 朱宁没有再追。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那张由震惊转为惊骇的脸。 “回去,告诉你的大圣。”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我浪浪山的茶,只待客,不敬神。” “他若想喝。”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身后那片正在被铁血熔炼的荒原。 “自己来取。” 第342章 雷光为墨 一线天峡谷之外,风停了。 那年轻道人挣扎着从山壁的碎石中爬起,他胸口的道袍已经彻底腐烂,露出下面焦黑的血肉。 墨绿色的斑点,正像活物般,顺着他的经脉向心脏蔓延。 他惊骇欲绝地看着那道骨白的身影,眼中再无半分温润,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朱宁没有再追。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那张由震惊转为惊骇的脸。 道人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狼狈地召回那柄光芒黯淡的古剑,化作一道歪歪扭扭的紫色电光,消失在了天际。 他逃了。 像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 熊山和他麾下的熊妖们,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可是积雷山的使者。 是大圣爷座下的人物。 可他们的王,只用了一掌,便将那看似不可一世的神通,打得如土狗般狼狈逃窜。 敬畏,在它们心中,化作了狂热。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他麾下这支同样带着震撼的军队。 “回营。”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第一个向着那片正在被铁血熔炼的荒原走去。 荒原上的哨塔,成了临时的王帐。 朱宁靠在一根由巨石临时搭建的石柱上,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只有那身瘟骨甲上流淌的墨绿色纹路,证明他还活着。 “噗!” 一口混杂着紫色电弧的逆血,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游子的身影从哨塔的横梁上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焦虑。 “你的伤……” “死不了。”朱宁的声音嘶哑,“只是低估了那头牛的看门狗。” 那年轻道人的雷法,远比虎力大仙的纯粹。 若非瘟骨甲的腐烂规则恰好克制对方,刚才那一剑,足以将他重创。 “我们,真的要和积雷山开战吗?”游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我们要开战。”朱宁缓缓摇头,“是那头牛,不允许自己的牧场里,出现一头不听话的狼。”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粗糙的石地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会来。” “我们挡不住。”游子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所以我们不挡。”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走到哨塔的边缘,俯瞰着下方那片星罗棋布的篝火。 数千名降兵,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争夺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口粮。 混乱,却又充满了生机。 “传我的令。” “命‘战功营’,即刻起,停止所有挑战。” 游子愣住了。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那名积雷山使者逃离的方向。 “他们的第一份战功,到了。”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我要他们,去猎杀。” “猎杀那条,刚刚逃走的,积雷山的狗。” 游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道骨白的身影。 “大人,您这是要……” “他不是喜欢用雷光写战书吗?”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那我就用他的人头当墨。” “为那位远在积雷山的大圣爷,回一份像样的……战书。” 第343章 饿狼出笼 荒原上的风,带着血腥与雷霆烧灼后的焦糊味。 朱宁立于哨塔之巅,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头颅。 三千七百名降兵,如同一片被狂风压垮的黑色麦田。 它们的呼吸粗重,眼中闪烁着恐惧、贪婪,与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野性。 熊山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立于高台之下。 他将那柄门板大小的元磁巨斧重重往地上一插,发出沉闷的巨响。 “王有令!” 他的咆哮声震四野,将所有妖兵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战功营’,今日立下第一功!” 熊山赤红的双目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头颅,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猎杀积雷山使者!”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降兵的脸上,都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它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积雷山的使者! 是大圣爷座下的人物! 让他们去猎杀那样的存在,与送死何异? “怎么,怕了?” 熊山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王有令!” “取回使者首级者,官升三级,赏元磁兵刃一套,入我熊妖亲卫营!” “提供线索者,赏灵草百株!” “临阵脱逃者……” 他赤红的双目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头颅,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形如此石!” 他猛地抬脚,将脚下一块人头大小的岩石,生生踩成了齑粉! 恐惧的鞭子,再次配上了胡萝卜。 而且这一次的胡萝卜,大得惊人。 死寂的降兵之中,开始出现一丝骚动。 一些眼神凶狠的狼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它们是被驯服的野狗,可饥饿,能让狗重新变成狼。 “兵刃,丹药,都已备好。” 蛇母妖娆的身影自青雾中浮现,她纤细的玉指轻轻一挥,数十箱早已准备好的物资被抬了上来。 箱盖打开,元磁兵刃的寒光与疗伤丹药的香气,瞬间点燃了所有降兵最后的理智。 “我等,愿为大王效死!”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紧接着,便是山崩海啸般的效忠。 朱宁没有再看他们。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那片被夜色彻底吞噬的荒野。 “一个时辰。”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他的头。” “否则,你们的头,就挂在这里。” 敕令下达,再无转圜。 荒原之上,尘土飞扬。 三千七百道身影,如同一股被饥饿与死亡驱使的黑色洪流,向着西方席卷而去。 它们不再是降兵。 它们是一群,被放出笼的饿狼。 哨塔之上,只剩下朱宁与游子。 “大人,他们会自相残杀的。”游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 “那就让他们杀。”朱宁的声音冰冷,“我需要的,不是三千七百只绵羊。” “而是一百头,能为我咬碎敌人喉咙的狼。”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暗,看到了那道正在狼狈逃窜的紫色雷光。 他知道,自己已经将一群最饥饿的狼,放入了那片黑暗的猎场。 而那条受伤的雷蛇,将是它们的第一份血食。 也是他,递给那位平天大圣的,第一封血书。 第344章 荒原狼啸 夜,愈发深沉。 一道狼狈的紫色雷光,划破了荒野的死寂,最终力竭般地坠落在一片乱石滩中。 年轻道人踉跄着现出身形,他猛地喷出一口夹杂着墨绿色血丝的逆血,那张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从容,只剩下无法置信的惊骇。 “腐烂的雷……” 他艰难地抬起手,看着自己胸口那处正在不断扩大的伤口。 道袍早已化为飞灰,焦黑的血肉之上,一道道墨绿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正疯狂地侵蚀着他的道体。 那头猪妖的规则之力,像跗骨之蛆,正在吞噬他的生机。 他想也不想,便要掐诀引雷,用九天神雷净化这股污秽。 可他失败了。 他体内的雷法真元,竟也被那股腐烂的规则污染,变得滞涩难行。 “孽畜!”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囫囵吞下。 药力化开,暂时压住了那股腐烂的蔓延。 他不敢有半分停留,挣扎着想要起身,逃离这片不祥之地。 可已经,晚了。 十几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毫无征兆地,自周围的黑暗中亮起。 是狼妖。 为首的,正是那头白天在营地里第一个燃起野心的健硕狼妖。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压抑不住的贪婪。 “积雷山的仙长,”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跑不动了吗?” 年轻道人脸色剧变,他强撑着站起,身后那柄古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 “一群蝼蚁,也敢拦我的路?” “蝼蚁?”狼妖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疯狂,“没错,我们是蝼蚁。” “可蝼蚁,也想活下去。” 他没有再废话,猛地一挥手。 十几头早已饿红了眼的狼妖,如真正的野兽,咆哮着扑了上去! “找死!” 道人怒喝一声,手中法诀急掐。 一道残破的雷光盾牌瞬间护在身前。 “铛!铛!铛!” 利爪与盾牌撞击,溅起一串串紫色的电弧。 冲在最前方的几头狼妖被电得浑身焦黑,惨叫着倒飞出去。 可它们没有退。 更多的狼妖,从更远处的黑暗中涌来。 它们看到了希望。 也看到了那套足以改变命运的元磁兵刃。 “吼!” 健硕狼妖咆哮一声,他竟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狠狠撞向了那面摇摇欲坠的雷光盾牌! “咔嚓。” 盾牌应声崩裂。 道人的胸口,也随之门户大开。 “就是现在!” 十几柄从熊妖尸体上捡来的残破骨刀,从四面八方,狠狠地捅进了那具早已力竭的道体! 血,染红了乱石滩。 年轻道人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十几处狰狞的伤口,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 自己,堂堂平天大圣座下使者,竟会死在一群连名字都没有的蝼蚁手上。 健硕狼妖没有半分迟疑,他抽出骨刀,手起刀落。 一颗尚带着温热的头颅,被他高高举起。 “王的赏赐,”他对着那片无尽的黑暗,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是我的了!” 可回应他的,不是同伴的欢呼。 而是一支,自他背后,悄无声息刺出的,淬毒的匕首。 第345章 血酬 匕首入背,淬着致命的毒。 那头第一个抢到头颅的健硕狼妖,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的,是一双被贪婪彻底占据的,曾经同伴的眼睛。 “吼!” 他没有发出惨叫,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颗尚带着温热的头颅死死抱在怀里,一个翻滚,躲开了第二记致命的背刺。 荒原之上,瞬间化作了最混乱的炼狱。 没有敌人,没有同伴。 只有三千七百头,为了那唯一的赏赐而彻底疯狂的饿狼。 利爪撕开昔日袍泽的喉咙,钢刀砍断同族的臂膀。 血腥味混杂着尘土,在荒原的夜风中弥漫,令人作呕。 那健硕狼妖没有选择硬拼。 他借着一具尸体的掩护,滚入了旁边一道干涸的沟壑。 背后的剧毒正在飞速蔓延,让他半边身子都已麻木。 可他没有停下。 他用那只尚能动弹的手,将那颗头颅的头发死死缠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用牙齿,咬住了另一端。 他像一头真正的野兽,用四肢在沟壑中疯狂刨行,躲避着上方那片混乱的战场。 哨塔之上,朱宁静静地看着。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下方那片自相残杀的血腥,没有半分波澜。 游子立在他肩头,漆黑的豆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困惑。 “大人,这……” “狼王,只能有一头。”朱宁的声音嘶哑,“而我,需要看到那头最饿也最聪明的。” 不知过了多久,当荒原上的嘶吼声渐渐平息时,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跄着从黑暗中走出。 是那头健硕的狼妖。 他的背上,还插着那柄淬毒的匕首。 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可他的右手,却依旧死死地攥着那颗早已冰冷的头颅。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身后那片尸山血海中,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 他一步步,走到了哨塔之下。 “噗通。” 他再也无法支撑,重重地单膝跪地,将那颗头颅,高高举过了头顶。 “王……”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仿佛两块破旧的砂纸在摩擦。 “您的赏赐,我……拿回来了。”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俯瞰着,俯瞰着这头从血肉磨盘中,唯一爬出来的狼。 许久,他才缓缓走下哨塔。 他走到那头狼妖面前,没有去看那颗头颅,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落在了对方那双燃烧着最后野性的眼睛上。 “你叫什么名字?” 狼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我……我没有名字。”他艰难地回答,“我只是黑风山战营里,一个普通的狼崽子。” 朱宁点了点头。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轻轻按在了狼妖的头顶。 狼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可预想中的死亡,没有降临。 一股温润而霸道的秩序之力,自朱宁掌心流淌而出,缓缓注入他的体内。 那股早已侵入心脉的剧毒,竟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被寸寸净化,消散于无形。 狼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敬畏。 “从今天起,”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你叫,狼牙。” 他缓缓收回了手,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下方那片狼藉的战场。 “战功营,百夫长。” 朱宁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返回浪浪山的幽深黑暗。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荒原的夜风中回荡。 “把那颗头,挂在一线天的最高处。” “告诉积雷山。” “他们的战书,我收到了。” “这是,我的回信。” 第346章 王座下的新狼 荒原的夜风,吹不散浓稠的血腥。 狼牙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他身后,是倒在血泊中的数百名同伴,和三千多双敬畏到麻木的眼睛。 朱宁俯视着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起来。” 狼牙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挣扎着,用那柄残破的骨刀撑地,缓缓站起。 背后的剧毒与伤口,让他每动一下都像在忍受凌迟。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降兵。”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你是‘战功营’的第一任百夫长。” 狼牙猛地抬头,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他赢来的,不仅仅是活命的资格。 是权柄。 朱宁没有再看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一步步走回了那座简陋的哨塔。 他像一个真正的君王,将战场留给了自己新选的将军。 狼牙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最后野性的眼睛,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的,臣服的头颅。 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麻木,也看到了隐藏在最深处的,和他一样的贪婪。 他没有发表任何演说。 他只是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步步走进了那群降兵之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新得的领地。 他停在了一头身材同样高大,眼神却最为凶狠的鬣狗精面前。 “你。”狼牙的声音嘶哑,“过来。” 那鬣狗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驯。 狼牙没有再废话。 他用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闪电般扼住了对方的咽喉,将他生生提离了地面。 “呃……” 鬣狗精惊骇欲绝,四肢疯狂地挣扎,却无法挣脱那只铁钳般的手。 “王座之下,只有服从。” 狼牙的声音冰冷,他缓缓地,加大了手中的力道。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他随手将那具正在抽搐的尸体扔在地上,像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他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再次扫过周围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降兵。 “还有谁,不服?”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狼牙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他随意地点了九名看上去最为强壮的妖兵。 “你们九个,以后就是我的亲卫。” “现在,把那颗头,给我挂到一线天的最高处。” 他将那颗早已冰冷的使者头颅,扔了过去。 那九名被点到的妖兵不敢有半分迟疑,它们争抢着,将那份象征着死亡与荣耀的战利品,抬了起来。 一线天的风,比荒原更冷。 狼牙亲自将那颗头颅挂在了峡谷最高处的旗杆上,让每一个路过的生灵,都能看清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没有立刻离去。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颗头颅之下,任由峡谷的阴风吹拂着他背后的伤口,像一头刚刚占领了巢穴的孤狼。 地宫之内,朱宁静静地听着游子的汇报。 “狼牙已经初步掌控了战功营。”游子语速极快,“他用最血腥的方式,挑选出了自己的班底。”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荒原的垦殖也已重新开始,效率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 他缓缓走到地宫中央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代表着浪浪山与外界连接的区域。 “积雷山那边,有动静了吗?” “有。”游子的声音压得更低,“那颗头颅,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伤了平天大圣的脸。” “西牛贺洲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妖王,都收到了第二份请柬。” 朱宁眉梢微挑。 “这一次,请柬上只有一个内容。”游子漆黑的豆眼里,闪烁着凝重。 “万妖大会,提前一月。” “大会唯一的议题……” 游子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幽深。 “征讨浪浪山。” 第347章 积雷山的风 积雷山要提前召开万妖大会的消息,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三百里荒原上空弥漫。 恐慌,比寒风更刺骨。 那些刚刚归降的妖兵,脸上的麻木第一次被真正的绝望所取代。 平天大圣。 那不是黄风大王那样的山野妖王,那是真正的,曾与天庭叫板的妖族大圣。 在那样存在的面前,他们这三千多残兵,与一群待宰的羔羊何异? 哨塔之上,朱宁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俯瞰着下方那片星罗棋布的篝火,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刚刚被他用血腥与赏赐点燃的狂热,正在被恐惧迅速冷却。 “大人,军心……在动摇。” 游子的身影自他肩头浮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忧虑。 朱宁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一丝微弱的紫色电弧一闪而逝,随即被瘟骨甲上流淌的墨绿色纹路彻底吞噬。 积雷山使者的雷法,还在他体内肆虐。 “我们的时间不多。”朱宁的声音嘶哑。 “我们挡不住。”游子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所以我们不挡。”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一步步,走下哨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所有降兵脆弱不堪的神经之上。 他停在了战功营最中央的空地。 那里,狼牙正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一头试图挑战他权威的鬣狗精的脖子,生生扭断。 血,溅了他一身。 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在看到朱宁的瞬间,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敬畏。 “王。” 狼牙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朱宁没有看他,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妖兵。 “你们在怕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怕积雷山?还是怕那位平天大圣?” 没有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更加死寂的沉默,与三千多道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一群废物。”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黄风大王在时,你们是废物。如今跟着我,还是一群废物。” 所有降兵的头颅,埋得更低了。 屈辱,像烙铁般烫在它们心头。 “但我浪浪山,不养废物。”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那片正在开垦的荒地。 “从今天起,所有垦殖,停下。” 所有妖兵都愣住了。 “所有矿洞,封上。” 它们眼中的困惑,变成了惊疑。 “你们的命,是我给的。”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你们的刀,也只能为我而战。” 他缓缓收回手,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积雷山要战,那便战。” “但在这之前,我要你们,先学会如何不死。”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那片被夜色彻底吞噬的荒野。 “熊山,蛇母,狼牙。” 三道身影,同时自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 “从明日起,战功营,熊妖亲卫,暗堂毒卫,三营混编。” “没有垦殖,没有挖矿。” 朱宁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幽深。 “只有,厮杀。” “我要你们,用最残酷的方式,在这片荒原上,决出最后的五百头狼。” “活下来的,随我迎战积雷山。” “死了的……”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正好,省了口粮。” 第348章 血肉磨盘 荒原的风,停了。 三千七百名降兵,如三千七百尊沉默的石像,立于旷野之上。 它们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混杂着恐惧、绝望,与一丝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熊山和他麾下的三百精锐,早已结成战阵,如一堵黑色的铁墙,封死了东归浪浪山的所有退路。 蛇母的毒卫则像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散布在荒原的边缘。 任何试图逃离这片猎场的脚步,都将被她们的毒牙,永远钉死在原地。 这是一座,没有墙壁的囚笼。 狼牙独自站在那群降兵的最前方。 他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结痂,新得的百夫长腰牌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他成了狼群中的异类,既是曾经的同伴,也是王座的新刀。 无数道或嫉妒、或怨毒的目光,像无形的钢针,刺在他的背后。 就在这片压抑的死寂即将攀升至顶点的瞬间,一道骨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座简陋的哨塔之巅。 朱宁俯瞰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头颅,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鼓舞士气的话。 “规则很简单。” 他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风声,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妖物的耳边。 “活下来。” 所有降兵的身体,都猛地一僵。 “日落之前,”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我要看到五百个,站着的人。”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山崩海啸般的哗然。 “五百个?” “他要我们自相残杀!” 恐慌,如无形的瘟疫,在降兵之中蔓延。 朱宁没有理会他们的惊骇。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那片尸骸遍野的战场。 “你们的口粮,就在你们同伴的身上。”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入了三千七百颗早已被饥饿与恐惧占据的妖心。 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了。 “吼!”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猛地转身,将手中的石镐,狠狠砸向了身旁那名还在发愣的同伴! 血,溅了出来。 温热的,带着腥甜的味道。 这个动作,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整座火药桶。 “杀!” “为了活下去!” 荒原之上,瞬间化作了最混乱的炼狱。 没有敌人,没有同伴,只有三千七百头为了那五百个活命名额而彻底疯狂的饿狼。 利爪撕开昔日袍泽的喉咙,石镐砸碎同族的头颅。 狼牙没有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看着这片由他曾经的同伴组成的,血肉磨盘。 三名不长眼的鬣狗精咆哮着向他扑来,它们想用这位新晋百夫长的头颅,来换取一份更大的功劳。 狼牙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没有退。 他迎了上去,那柄残破的骨刀,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哨塔之上,朱宁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片正在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看着那些为了活命而扭打在一起的丑陋身姿,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怜悯。 “大人,他们会杀光的。” 游子的身影自他肩头浮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那就只剩一个。” 朱宁的声音冰冷,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我需要的,不是一群嗷嗷待哺的废物。”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那座远在天边的,积雷山。 “而是一柄,能为我饮血的刀。” 第349章 血火为锋 夕阳如血。 荒原之上,五百道身影静立如林。 他们脚下,是三千多具尚有余温的尸骸。 风吹过,带不起半分声响,只余下浓稠的血腥。 朱宁走下哨塔。 他没有看那些幸存者,只是对着阴影处,轻轻摆了摆手。 熊山会意,发出一声咆哮。 最好的酒,最肥的肉,还有足以生死人肉白骨的丹药,被一车车推了上来。 “这是王座的赏赐。”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也是你们活下来的代价。” 那五百头刚刚从血肉磨盘中爬出的饿狼,眼中最后的一丝疯狂,渐渐被一种更加原始的渴望所取代。 它们麻木地接过酒肉,像野兽般撕咬、吞咽,仿佛要将失去的生命力,连同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并吞入腹中。 狼牙没有动。 他只是单膝跪地,将那颗不知从谁身上缴获的头颅,恭敬地放在了朱宁的脚边。 “这是您的战利品。” 朱宁没有看那颗头颅。 他只是将一壶最烈的酒,和一块烤得焦黄的兽腿,扔了过去。 “吃饱了,才有力气,流更多的血。” 狼牙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那份属于狼王的赏赐。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远方的天际急速掠来,带起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是游子。 他落在哨塔的栏杆上,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大人。” 他没有在意周围的血腥,声音压得极低。 “来了。”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骨甲上轻轻敲击着。 “七大妖王,前锋已至百里之外。”游子语速极快,“为首的,正是大力牛魔王之子,红孩儿。” “另有六王,分别是覆海大圣座下蛟魔王之子,驱神大圣麾下狮驼王……皆是妖王境中的悍将。” 荒原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一些刚刚将肉块塞进嘴里的妖兵,动作僵在了原地。 “很好。”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粗糙的石地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走到那片狼藉的战场中央,俯瞰着这五百头,他用血与火筛选出的新刀。 “你们的第一份战功,到了。”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熊山。” “末将在!”熊山魁梧的身躯自阴影中浮现,他单膝跪地,眼中是无法稀释的狂热。 “率熊妖亲卫,于一线天东口,筑墙。” “遵命!” “蛇母。” “妾身在。”蛇母的身影自青雾中浮现,她躬身,姿态谦卑。 “西口布毒阵,我要让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能开出最美的死亡之花。” “妾身,遵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头刚刚吞下最后一口肉的独狼身上。 “狼牙。” “罪将在。”狼牙猛地起身,他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因他剧烈的动作而再次渗出血迹。 “我给你三百人。”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从这五百头废物里,挑出三百个最不怕死的。” “我要你们,做我的刀。” “一把,能为我撕开敌人喉咙的,第一把刀。” 狼牙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无法稀释的火焰。 那不是贪婪,是荣耀。 就在朱宁的命令刚刚下达的瞬间,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熊妖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已惊恐地指向了西方的地平线。 “大……大人!” 斥候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天……” “天,烧起来了!” 第350章 天火为锋 西方的天,烧了起来。 那不是晚霞,更非落日。 那是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赤红,像一块被烧透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荒原的地平线上。 火焰自天边蔓延,将云层尽数吞噬,化作一片翻涌的火海。 灼热,隔着百里,扑面而来。 荒原之上,刚刚吞下最后一口酒肉的五百妖兵,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 它们手中的兵刃当啷落地,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天威的恐惧。 “三……三昧真火……”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呢喃,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绝望。 狼牙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柄新得的元磁战刀,可掌心,却已满是冷汗。 “结阵!” 熊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他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挡在了所有妖兵的最前方。 三百名熊妖亲卫瞬间收缩,一面面元磁盾牌拼接在一起,如同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 可那堵墙,在这片燃烧的天空之下,显得如此渺小。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哨塔的顶端,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毁灭性的火海。 “他比我想的,还要快。”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蛇母妖娆的身影自他身旁的青雾中浮现,她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那片火海,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大人,这不是普通的火。”她的声音很轻,“它在烧的,是这片天地的规则。” 朱宁点了点头。 他缓缓走下哨塔,一步步,走到了那支已在崩溃边缘的军队面前。 他停在了狼牙的面前。 “怕吗?” 狼牙猛地抬头,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怕,就对了。” 朱宁没有再看他,转身,面向那片正在逼近的火海。 “恐惧,是活下去的第一步。”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一线天峡谷的方向。 “熊山。” “末将在!” “率熊妖亲卫,退守一线天东口。”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那里,是我们的第一道墙。” “遵命!” 熊山没有半分迟疑,他巨斧一挥,带着他麾下那三百名同样面带惧色的熊妖,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铁流,向着峡谷退去。 “蛇母。” “妾身在。” “西口,是你的坟场。”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要让那七头畜生,每一步,都踩在你的毒牙上。” “妾身,遵命。”蛇母躬身,妖娆的身段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原地。 最后,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五百具几乎要被恐惧压垮的身躯之上。 “狼牙。” “罪……罪将在。”狼牙的身体猛地一颤。 “抬起头来。” 狼牙艰难地,抬起了那颗硕大的头颅。 他看到的,是一双死寂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瞳。 “我给你三百人。”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从这五百头废物里,挑出三百个最不怕死的。” “我要你们,做我的刀。” “一把,能为我撕开敌人喉咙的,第一把刀。” 狼牙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无法稀释的火焰。 那不是贪婪,是荣耀。 “现在,”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那片火海,看到了那七道正在逼近的,毁灭性的气息。 “告诉他们。” “谁是这片土地,新的王。” 火海,到了。 七道身影,自那片翻涌的火焰中缓缓降下。 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驾云,只是静静地悬浮于半空,脚下的空气便自动为他们燃烧。 为首的,是一个身披红甲,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孩童。 他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万物的,古老的火焰。 他就是红孩儿。 他没有看下方那片狼狈的妖军,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道孤零零的骨白身影。 “你,就是那头杀了本太子信使的猪妖?” 他的声音清脆,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朱宁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举起了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 风,起了。 不是狂风,是带着一丝湿润水汽的,温柔的微风。 天穹之上,不知何时已汇聚了厚重的云层。 “啪嗒。” 第一滴雨,落在了红孩儿那身燃烧的红甲之上,发出一阵细微的“滋啦”声,冒起一缕青烟。 红孩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不是凡水。 那水中,蕴含着一股,与他三昧真火截然相反的,秩序的规则。 “呼风唤……”他低声喃喃,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感兴趣的神色。 “有趣。” 他笑了,那笑意里再无半分轻蔑。 “看来,你这头猪的骨头,比我想象的,要硬一些。” 他缓缓抬起那只白嫩的小手,对着下方,轻轻一握。 “那就让本太子看看。” “是你的雨快,还是我的火……” “更烫。”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笼罩天际的火海骤然收缩。 一缕赤金色的火焰自他掌心浮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仿佛将天地间所有的光与热都尽数吞噬。 那不是凡火,是三昧真火的精粹。 第351章 雨浇不灭三昧火 红孩儿屈指一弹。 那缕赤金色的火焰,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悄无声息地,砸向了下方那支早已在崩溃边缘的妖军。 它的目标不是朱宁。 是那五百头,刚刚从血肉磨盘中爬出的,所谓的“狼牙军”。 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这座新王座的根基,烧成一片焦土。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躲,更没有退。 “熊山!”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熊山没有半分迟疑,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挡在了所有妖兵的最前方。 三百面元磁盾牌瞬间拼接,如一堵移动的黑色城墙,死死地护住了那五百名新兵。 火焰,到了。 它没有撞上盾墙。 它只是静静地,悬停于盾墙之前三尺之地。 灼热,开始降临。 “咯吱……” 坚不可摧的元磁盾牌,在那恐怖的高温炙烤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开始扭曲、变形! 顶在最前方的十几头熊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口鼻之中便已喷出灼热的火星,身上的皮毛瞬间自燃! 盾阵,即将熔化。 朱宁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了那堵摇摇欲坠的盾墙之前。 他没有看那缕火焰,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穿过那扭曲的空气,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 他只是将自己那缕刚刚掌控的“秩序”权柄,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指尖! “敕。” 一个古老的音节,并非出自他口,而是自他神魂深处,与那枚烙印在胸口的印记共鸣,悍然炸响! 那缕足以熔化万物的赤金色火焰,在距离盾阵不足一尺之地,骤然凝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火,依旧是火。 可它那股足以焚尽规则的“暴虐”,却被另一股更加霸道的“秩序”,强行抹去。 它变成了一团,无害的死火。 红孩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缕本命真火的联系,竟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切断了。 “你……” 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无法稀释的惊骇。 朱宁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一掌,轻轻地,按在了那团凝固的火焰之上。 瘟骨甲之上,墨绿色的纹路疯狂闪烁。 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将这缕三昧真火的精粹,一口,吞入腹中! “轰!” 一声无声的咆哮,在他神魂深处炸响! 那团死火,竟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顺着他的掌心疯狂涌入! 灼热,暴虐,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可那股力量,在接触到他体内那枚魔钉的瞬间,便如同遇到了克星! 【你的瘟骨甲,正在发生未知的异变……】 朱宁的身体晃了晃,骨甲之上,那道道如同枯萎藤蔓般的漆黑纹路之间,竟多了一丝丝极淡的,如同火烧云般的赤金色丝线。 他缓缓收回了手。 那缕三昧真火,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 红孩儿身后那六名一直冷眼旁观的妖王,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他们看着那道骨白的身影,像在看一个真正的怪物。 “现在,”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红孩儿那张由震惊转为惊骇的脸,“轮到我了。” 他没有再废话。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他没有攻击红孩儿。 他的目标,是那六名妖王之中,气息最弱的一头,狮驼王! “找死!” 红孩儿惊怒交加,他想也不想,便要召回真火。 可已经,晚了。 一道鬼影,已突破了音障,出现在了狮驼王的身后。 那头刚刚还满脸轻蔑的狮妖,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身,看到的,是一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放大了的手掌。 那只手掌之上,赤金色的纹路,正散发着他最熟悉,也最恐惧的气息。 “噗嗤。” 一声轻响。 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他的护体妖气,扼住了他的咽喉。 “游戏,”朱宁的声音,如同自九幽传来,清晰地在每一个角落响起,“结束了。” 第352章 王座下的火种 火海熄灭。 雨丝停歇。 一线天峡谷之外,死一般寂静。 那头身形魁梧的狮驼王,此刻像一袋破旧的麻袋,被一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手,死死扼住咽喉,提在半空。 他的护体妖气早已崩碎,四肢无力地垂着,眼中只剩下无法稀释的惊骇。 红孩儿那张稚嫩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从容。 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朱宁,像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幼龙。 他身后的五名妖王,同样神色凝重。 它们下意识地散开,将那道骨白的身影围在中央,可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放了他。” 红孩儿的声音不再清脆,而是带上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冰冷。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中那头已经失去所有反抗之力的狮妖,又向上提了半分。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狮驼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一张狮脸因极致的痛苦而彻底扭曲。 “你敢!” 红孩儿怒不可遏,一杆火尖枪瞬间出现在手中,枪尖之上,赤金色的三昧真火吞吐不定,将周围的空气都烧灼得滋滋作响。 “你看我,敢不敢。” 朱宁的声音嘶哑,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穿过那扭曲的空气,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那不是挑衅,是审视。 像一个屠夫,在审视着案板上,下一块要宰割的肉。 红孩儿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他身后的蛟魔王之子踏前一步,声音阴冷:“你可知,你手上的是谁?你得罪的,又是谁?” “驱神大圣的亲信,覆海大圣的盟友。”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知道。” “那你还敢!” “所以,我才抓他。”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那六张或惊怒、或忌惮的脸。 “你们来我的地盘,杀我的兵,烧我的天。” “现在,我只抓了你们一个人。” 朱宁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幽深。 “你们觉得,这笔买卖,公平吗?” 六大妖王,无言以对。 红孩儿握着火尖枪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知道,对方说的没错。 可他是谁? 平天大圣的独子,积雷山的太子! 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本太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红孩儿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放了他,然后跪下,自断一臂。本太子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空旷的荒原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没有再废话。 他扼住狮驼王咽喉的手,猛地一紧。 同时,他将那缕刚刚吞噬的三昧真火精粹,混杂着自己那更加污秽的腐烂规则,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掌心! “呃啊!” 狮驼王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凄厉的惨叫。 他那身坚不可摧的狮王妖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浮现出一块块墨绿色的斑点! 斑点之上,还燃着点点赤金色的火焰! 腐烂的火! “你!” 红孩儿目眦欲裂,他再也无法抑制,手中火尖枪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直刺朱宁眉心! 可已经,晚了。 朱宁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已消失不见。 他没有退。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提着那具正在腐烂的“盾牌”,不退反进,悍然迎上了那六名妖王! 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将这场对峙,彻底变成一场混战! “游戏,”朱宁的声音,如同自九幽传来,清晰地在每一个角落响起,“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53章 王座下的混战 火尖枪撕裂长空,带着焚尽万物的怒意,直刺而来。 朱宁没有退。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提着那具正在被腐烂真火侵蚀的狮驼王,不退反进,悍然撞入了那早已散开的妖王阵型! “滚开!” 蛟魔王之子怒喝一声,他手中一柄分水刺划出诡异的弧线,却又在半途硬生生停住。 他不敢上前。 那头狮妖身上燃烧的,是三昧真火,却又混杂着一种更加污秽、也更加霸道的腐烂规则。 沾之即死,触之即烂。 “废物!” 红孩儿见状,怒不可遏。 他枪势一转,竟不顾狮驼王的死活,横扫而来! 朱宁笑了。 他没有硬接,而是将手中那具庞大的“盾牌”狠狠向前一甩,迎向了那道赤金色的枪芒! “噗嗤!” 火尖枪轻而易举地洞穿了狮驼王的胸膛,带起一捧夹杂着墨绿色脓血的妖血。 狮驼王发出一声不似狮吼的凄厉惨叫,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 可那股腐烂的规则,却像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顺着枪身疯狂蔓延,试图将这柄神兵一同污染! 红孩儿脸色微变,他手腕一震,磅礴的真火喷涌而出,将那股污秽之力暂时逼退。 可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朱宁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贴近了另一名妖王。 驱神大圣麾下的象王! 那象王见状,想也不想,便将那根足以撼动山岳的象鼻狠狠甩出,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恶风。 朱宁没有躲。 他一掌,轻轻地,按在了那甩来的象鼻之上。 没有巨力,没有爆鸣。 只有一股更加阴冷,也更加霸道的腐烂规则,悍然灌入! “嘶――” 象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他那坚不可摧的象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浮现出一块块墨绿色的斑点! 他惊骇欲绝,疯狂后退。 朱宁没有追。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只落在一处最致命,却又最省力的位置。 他要的不是杀戮。 是恐惧。 “一起上!杀了他!” 红孩儿彻底暴走,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三昧真火化作一片真正的火海,将朱宁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剩下的四名妖王也反应过来,它们不再有半分保留,各自施展出最强的神通,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一时间,妖气冲天,神光肆虐。 朱宁的处境,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可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中那具早已奄奄一息的狮驼王。 他任由那具庞大的尸骸坠落,然后,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 他只是将自己那副全新的瘟骨甲之上,那一道道如同火烧云般的赤金色丝线,尽数点燃! “轰!” 一股丝毫不逊色于红孩儿,却又充满了腐烂与死亡气息的三昧真火,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不是净化,是污染。 那不是创造,是毁灭。 火海,撞上了火海。 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 第354章 腐烂的真阳 火焰,撞上了火焰。 赤金色的纯阳,对上了墨绿色的腐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滋啦”声,仿佛两块烧红的烙铁被同时按入了一滩污秽的脓血。 红孩儿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彻底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足以焚尽万物的纯阳真火,竟在接触到对方那诡异火焰的瞬间,被一股更加霸道的力量,从内部开始污染、侵蚀! 那不是吞噬,是腐烂。 “你……你怎么会……” 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三昧真火,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是积雷山太子身份的象征。 可眼前这头猪妖,竟也用出了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火焰。 “你的火,太干净了。” 朱宁的声音,在两片火海的交界处响起,嘶哑,却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他一步踏出,竟直接走入了那片足以焚尽万物的赤金色火焰之中。 他那身燃烧着腐烂真火的瘟骨甲,竟将红孩儿的火焰,当成了最好的养料,寸寸蚕食,吞噬! “现在,”朱宁的身影自火光中浮现,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红孩儿那张由震惊转为惊骇的脸,“轮到我了。” 他没有再废话,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已消失不见。 他没有攻击红孩儿。 他的目标,是那早已心生退意的,覆海大圣座下的蛟魔王之子! “太子小心!” 那蛟魔王之子惊骇欲绝,他想也不想,便要化作一道水光遁走。 可已经晚了。 一道鬼影,已突破了火海的封锁,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想走?” 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自九幽传来,在他的耳边响起。 蛟魔王之子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盖,他猛地转身,看到的,是一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放大了的手掌。 那只手掌之上,赤金色的纹路,正散发着他最熟悉,也最恐惧的气息。 他避无可避。 朱宁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蛟魔王之子的胸口。 “噗!” 蛟魔王之子猛地喷出一口夹杂着冰蓝色妖血的逆血,身形如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山壁之上。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可胸口那处被手掌印上的地方,一身华丽的蓝色鳞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浮现出一块块墨绿色的斑点,迅速腐烂、枯萎! “救……救我……” 他艰难地,向着红孩儿伸出了手,眼中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红孩儿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朱宁,那张稚嫩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从容,只剩下无法置信的惊骇。 剩下的四名妖王,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它们看着那道骨白的身影,像在看一个真正的怪物。 “现在,”朱宁缓缓收回了手,他没有再看那具正在腐烂的尸骸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扫过那四张早已吓破了胆的脸,“还有谁,想试试我的火?”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废物!” 红孩儿终于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悲恸与惊怒化作了最纯粹的杀意。 他手中火尖枪光芒大盛,三昧真火化作一条更加凝实的赤金火龙,咆哮着冲向朱宁! 可这一次,朱宁没有再硬接。 他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已消失不见,融入了那片因妖王陨落而变得更加混乱的阴影。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一击得手,便立刻远遁。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荒原的夜风中回荡。 “太子爷的火,太慢了。” “下一次,记得叫上你爹。” “或许,他的骨头,能烧得更旺一些。” 第355章 王座下的战利品 天火退潮。 那片蛮横的赤红色自天际线缓缓敛去,天空重新露出它本来的,阴沉的灰。 灼热散尽,荒原的风再次吹起,带着一股浓稠的血腥与焦糊味。 一线天峡谷之外,死一般寂静。 五百头刚刚从血肉磨盘中爬出的饿狼,怔怔地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大口喘息。 它们活下来了。 红孩儿和他麾下那六尊不可一世的妖王,退了。 “我们……赢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呢喃,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 朱宁的身影自半空缓缓落下,瘟骨甲之上,那一道道赤金色的火纹已尽数隐去。 他落地的一瞬,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噗!” 一口混杂着墨绿色血丝的逆血,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大人!” 熊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挡在了朱宁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打扫战场。”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带上我们的兄弟,收敛敌人的尸骨。”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座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哨塔。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碎裂的神魂之上。 狼牙拄着那柄新得的元磁战刀,半跪在地。 他看着那道骨白的背影,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里,敬畏彻底取代了疯狂。 他挣扎着起身,用那嘶哑的嗓音,发出了成为百夫长之后的第一道号令。 “都他娘的起来!” “没听到王的话吗!” 两具庞大的妖王尸骸,被熊妖们用最粗暴的方式,从那片狼藉的战场上拖拽了回来。 狮驼王那具早已腐烂不堪的尸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蛟魔王之子则保持着临死前的惊骇,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妖血早已流干。 这是战利品。 是用三百熊妖亲卫的重伤,与数不清的丹药兵刃,换回来的,血腥的战利品。 夜,再次降临。 一线天峡谷最深处的一座山洞,被临时开辟成了朱宁的王帐。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一动不动。 催动“敕”字权柄的代价,远超他的想象。 那不仅仅是妖力的消耗,更是对神魂本源的透支。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轻轻按在了那具早已冰冷的狮驼王尸骸之上。 “吞噬。” 朱宁在心中,下达了冰冷的敕令。 一股狂暴驳杂的洪流,顺着他的掌心轰然灌入! 那不是纯粹的妖力,而是混杂着狮驼一族血脉深处的蛮横与暴虐。 【吞噬成功!】 【获得血脉天赋:狮王心(初等)。】 【狮王心:你的心脏将得到部分强化,气血搬运速度提升,拥有微弱的威慑咆哮能力。】 朱宁没有停下。 他将手,按向了另一具,蛟魔王之子的尸骸。 【吞噬成功!】 【获得体质天赋:覆海妖躯(残缺)。】 【覆海妖躯:你的妖躯获得了对‘水’的初步掌控,所有水属神通对你造成的伤害降低,肉身强度得到微弱提升。】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那副早已濒临极限的瘟骨甲之下,野蛮冲撞。 朱宁闷哼一声,骨甲的裂缝间再次渗出丝丝血迹。 可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却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又多了两张,能在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活下去的底牌。 游子的身影从洞口的阴影中无声地落下,停在他肩头。 “大人,积雷山,不会就此罢休。” “我知道。”朱宁缓缓站起身,他能感觉到,那两股新生的力量,正在迅速修复着他体内的伤势。 他走到洞口,俯瞰着下方那片星罗棋布的篝火。 五百头饿狼,正在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这只是一个开始。”朱宁的声音嘶哑,“那位大圣爷,丢了面子。” “他会用更血腥的方式,把它找回来。”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暗,看到了那座远在天边的积雷山。 “传我的令。” “明日起,狼牙军,与熊妖亲卫,同操同练。” 游子愣了一下。 “我要他们,”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学会如何,并肩作战。” 他知道,光靠一群各自为战的饿狼,挡不住真正的风暴。 他需要的,是一支能将所有獠牙都对准同一个方向的,真正的军队。 而积雷山,将是他们最好的磨刀石。 第356章 王座下的磨刀石 夜风吹过,带不起半分声响,只余下浓稠的血腥。 朱宁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一动不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副全新的瘟骨甲之上,赤金色的火纹明暗不定,每一次闪烁,都带来一阵灼烧神魂的剧痛。 吞噬三昧真火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更沉重。 山洞之外,篝火噼啪作响。 五百头刚刚从血肉磨盘中爬出的饿狼,正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咬着兽肉,舔舐着伤口。 它们的眼中,恐惧尚未散尽,一种名为“狼牙军”的狂热,正在悄然滋生。 熊山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守在洞口。 他没有看那些降兵,只是时不时地,用那双赤红的眼眸,担忧地瞥向洞内那道骨白的背影。 朱宁缓缓站起身,瘟骨甲与岩壁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出了山洞。 篝火的光,将他那副布满裂痕的骨甲映照得明明灭灭,像一尊自九幽走出的神魔。 所有的喧嚣,瞬间静止。 五百道目光,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敬畏,早已取代了麻木。 朱宁没有看他们。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落在了那两具被白布覆盖的妖王尸骸之上。 狮驼王,蛟魔王之子。 这是战利品,也是两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积雷山那座真正的火焰山,究竟有多烫手。 “大人。” 熊山闷声闷气地开口,他指了指那群刚刚吃饱喝足的狼牙军,“这些狼崽子,如何处置?”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那五百张或敬畏、或贪婪、或疲惫的脸。 “他们不是狼崽子。”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他们是刀。” 熊山愣住了。 “而你们,”朱宁的目光,落在了熊山和他身后那三百名同样伤痕累累的熊妖亲卫身上,“是磨刀石。”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返回浪浪山的幽深黑暗。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敕令,在荒原的夜风中回荡。 “明日起,磨刀。” …… 翌日,清晨。 三百里荒野之上,第一次没有了垦殖的号子,也没有了挖矿的轰鸣,只有一片压抑的死寂。 熊妖亲卫营与新生的狼牙军,在两片相隔百丈的空地上,遥遥对峙。 熊妖们身披重甲,手持盾牌,像一堵无法被逾越的黑色城墙。 而狼牙军,则赤着上身,手中只有最简陋的骨刀。 它们像一群真正的野兽,眼中燃烧着被压抑的野性。 狼牙独自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结痂,新得的元磁战刀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他成了狼群的头,也成了王座的刃。 “王有令!” 熊山巨斧拄地,咆哮声如同惊雷,“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内,冲不破我熊妖盾阵者,午饭减半!” 狼牙军中,一阵骚动。 “凭什么!” 一名断了臂的狼妖咆哮着,“我们刚刚为王座流过血!” 熊山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就凭老子的拳头,比你们的命硬!” 他猛地一跺脚,脚下的大地竟被他生生踩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狼牙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没有看熊山,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扫过他身后那五百头同样桀骜不驯的饿狼。 “想吃饭吗?”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想!” 回应他的,是五百道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那就用你们的爪子,”狼牙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元磁战刀,指向了那堵黑色的铁墙,“去把那群蠢熊的脑袋,当成饭碗!” 他没有再废话,第一个,冲了出去。 “吼!” 五百头饿狼,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悍然撞向了那堵铁铸的山峦。 一场最野蛮,也最血腥的磨砺,开始了。 哨塔之上,朱宁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片瞬间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看着那些为了活命而扭打在一起的身影,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怜悯。 “铛!” 狼牙的战刀狠狠劈砍在一名熊妖的盾牌之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断裂的手臂一阵剧痛,身形踉跄。 那熊妖怒吼一声,盾牌猛地向前一顶,便要将他撞飞。 可狼牙没有退。 他竟借着那股冲力,一个矮身,像一条真正的毒蛇,从盾牌的下方钻了过去! 骨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刺入了熊妖甲胄的缝隙。 血,溅了出来。 那头熊妖吃痛,发出一声咆哮,可他的盾阵,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缺口。 就是现在! 十几头早已蓄势待发的狼妖,如真正的野兽,咆哮着从那道缺口涌入! 熊妖的阵型,第一次出现了混乱。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狼的聪明,远比熊的蛮力更可怕。 厮杀从清晨持续到正午。 荒原之上,再无成片的混战。 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喘息,与野兽般对峙的血红眼眸。 狼牙军倒下了一百多具尸体。 而熊妖亲卫,也第一次出现了伤亡。 狼牙拄着战刀,半跪在地。 他的身上,又添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在他脚下,躺着三具熊妖的尸骸。 他像一头真正的狼王,用最血腥的方式,在铁墙之上,咬出了第一道缺口。 “停。” 朱宁的声音,自哨塔之巅传来,不带一丝情感。 所有的厮杀,瞬间静止。 幸存的狼牙军妖兵,大口喘息,眼中最后的一丝理智早已被疲惫与疯狂取代。 “今日,狼牙军,有饭吃。”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熊妖亲卫,午饭减半。” 熊山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抬头,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他身后的熊妖们,更是发出一阵不甘的骚动。 “王座之下,没有功臣。” 朱宁的声音冰冷,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只有,胜者与败寇。”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哨塔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敕令,在荒原的风中回荡。 “明日,继续。” 第357章 磨刀石与新刃 荒原的第二日,天光未亮。 冰冷的晨风卷起地上的血腥,刺入每一个妖兵的骨髓。 狼牙军的妖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从简陋的地窝里爬出。 它们身上的伤口一夜未愈,饥饿像一团火,灼烧着它们的五脏六腑。 对面,三百熊妖亲卫早已结成盾阵。 它们吃饱喝足,元磁黑甲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像一堵无法被逾越的黑色山峦。 熊山巨斧拄地,他看着那群形容狼狈的降兵,眼中满是不屑。 “王有令!” 他的咆哮声震四野,撕裂了这片死寂。 “今日,规则不变!” “冲不破盾阵者,午饭减半!” 狼牙军中,一阵压抑的骚动。 可这一次,再无妖兵敢发出质疑。 狼牙独自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断裂的手臂已被蛇母用草药草草固定,新得的元磁战刀插在脚边的土地里。 他没有看那堵铁墙。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扫过他身后那四百多张麻木的脸。 “昨天,我们死了一百个兄弟。”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因为我们是狼,却像猪一样去撞墙。” 熊妖阵中,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狼牙没有理会。 “今天,”他缓缓拔出那柄战刀,指向了盾阵的两翼,“我们不做猪,我们做蛇。” 他没有再废话,第一个,冲了出去。 可他的方向,不是盾阵的正面。 而是侧翼! “吼!” 四百多头饿狼,如同一股被饥饿与死亡驱使的黑色洪流,紧随其后。 它们不再是无脑的冲锋,而是化作两道锋利的箭头,狠狠地扎向了熊妖盾阵最薄弱的连接处! 熊山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头昨天还只会用蛮力撕咬的疯狼,今天竟学会了用脑子。 “变阵!两翼收缩!”他咆哮着,可已经晚了。 狼牙的战刀,早已劈砍在一名熊妖的盾牌之上。 “铛!” 火星四溅。 他没有再试图用蛮力破开那面龟壳。 他竟借着那股反震之力,一个矮身,像一条真正的毒蛇,从盾牌的下方钻了过去! 骨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刺入了熊妖甲胄的缝隙。 血,溅了出来。 那头熊妖吃痛,发出一声咆哮,可他的盾阵,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缺口。 就是现在! 十几头早已蓄势待发的狼妖,如真正的野兽,咆哮着从那道缺口涌入! 熊妖的阵型,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混乱。 哨塔之上,朱宁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片瞬间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看着那头正在用最聪明的方式撕咬铁墙的饿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厮杀,比昨日更惨烈。 狼牙军用伤亡,换取着熊妖亲卫身上每一道新的伤口。 它们像一群真正的鬣狗,死死地咬住猎物的喉咙,哪怕自己被开膛破肚,也绝不松口。 一个时辰后。 “停。” 朱宁的声音,自哨塔之巅传来,不带一丝情感。 所有的厮杀,瞬间静止。 狼牙拄着战刀,半跪在地。 他的身上,又添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在他脚下,躺着超过五十具狼牙军的尸骸。 而对面,那堵黑色的铁墙,也倒下了二十多具庞大的身躯。 “今日,狼牙军,全食。”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熊妖亲卫,午饭减半。” 熊山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抬头。 可这一次,他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没有不甘,只有一丝无法稀释的凝重。 他知道,王座之下,没有功臣。 只有,胜者与败寇。 “明日,”朱宁的声音冰冷,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规则再变。”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那两支刚刚还在殊死搏杀的军队。 “打散,混编。” “我要看到一支真正的军队。” “而不是一群,只会内斗的废物。” 第358章 新王之巢 荒原的第三日,天光未亮。 血腥味混杂着寒霜,刺入骨髓。 三百名熊妖亲卫与三百多名幸存的狼牙军妖兵,第一次被混编在了一起。 它们像一群被强行关入同一个笼子的野兽,彼此对峙,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熊妖们身披重甲,手持盾牌,像一堵堵黑色的铁墙。 而狼牙军的妖兵,则赤着上身,手中只有最简陋的骨刀。 它们身上的伤口一夜未愈,饥饿像一团火,灼烧着它们的五脏六腑。 “王有令!” 熊山巨斧拄地,咆哮声如同惊雷,“今日,对练!” “以十人为一组,熊妖为盾,狼妖为刃!” “日落之前,站不起来的,没有晚饭!” 此令一出,所有的妖兵都愣住了。 让它们并肩作战? “凭什么!”一名熊妖百夫长第一个咆哮出声,“俺老熊的后背,绝不交给这群降兵!” 他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便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狼牙。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对方。 “你瞅啥!”熊妖百夫长怒吼一声,砂锅大的拳头便要砸下。 可他的拳头,在半途停住了。 一柄冰冷的元磁战刀,不知何时已抵在了他的咽喉。 “王座之下,没有熊妖,也没有降兵。”狼牙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破旧的砂纸在摩擦,“只有,王的兵。” “违逆者,死。” 熊妖百夫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刀锋之上,传来了一股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杀意。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这头疯狼就会当场割开他的喉咙。 哨塔之上,朱宁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头新生的饿狼,用最直接的方式,为他执行着最冷酷的规矩。 “他会激起兵变。” 游子的身影自他肩头浮现,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 “那就杀到他们不敢变为止。”朱宁的声音冰冷,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对练,开始了。 那不是操练,是另一场更加混乱的厮杀。 熊妖们不屑于为那些“降兵”抵挡,而狼牙军的妖兵,则将手中的骨刀,一次次“失手”划向自己名义上的同伴。 血,再次溅了出来。 朱宁没有阻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在内斗中断裂的骨骼,看着那些因背叛而撕裂的血肉。 他要用最惨烈的方式,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不合作,就一起死。 一个时辰后,当第一支由熊妖与狼妖配合,成功击倒另一支队伍时,朱宁的声音,自哨塔之巅传来。 “胜者,食双份。” 所有的厮杀,瞬间静止。 所有妖兵的眼中,都燃起了最原始的,对食物的渴望。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磨刀石已经备好,新刃的锋芒,也该见了。 “传我的令。” “明日拂晓,全军拔营。” 熊山与狼牙同时抬头,眼中是同样的困惑。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北方,那片属于黑风山的,幽深的黑暗。 “去把我们的新家,打扫干净。”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也告诉他们。” “黑风山的府库里,有喝不完的酒,和吃不完的肉。” “谁第一个,将我浪浪山的旗帜插上黄风洞的顶端……”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谁,就是那里的新主人。” 第359章 新王之巢 黑色的铁流,碾过枯黄的荒草。 三百熊妖亲卫在前,元磁重甲如移动的黑色山峦,每一步都踏得大地微颤。 其后,是新生的狼牙军。 它们没有甲,只有一身伤疤和一双饿红了的眼睛。 沉默,是它们从血肉磨盘中学到的第一条规矩。 黄风洞到了。 洞口巨大,像一头沉默巨兽张开的嘴,洞壁之上还残留着黄风大王妖力侵蚀的痕迹。 两扇由兽骨与巨石拼成的石门半敞着,仿佛在无声地邀请,也像一个等待猎物的陷阱。 队伍停在了洞口百丈之外。 熊山巨斧拄地,他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片幽深的黑暗,鼻孔里喷出两道灼热的气流。 “大人,俺老熊先进去探探!”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队伍的最前方,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那座空无一人的巢穴。 “狼牙。” 朱宁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狼牙的身影自队伍中走出,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你带一百人,进去。”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要你在半个时辰之内,把里面的每一条路,都给我舔干净。” “遵命!” 狼牙没有半分迟疑,他起身,从那群同样伤痕累累的饿狼中,点出了一百名眼神最为凶狠的妖兵。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鼓舞士气的话。 他只是拔出了那柄新得的元磁战刀,第一个,冲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一百头饿狼,紧随其后。 山洞之内,很快便传来了几声压抑的惨叫,与兵刃碰撞的脆响,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熊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凝重。 他知道,王座正在用最血腥的方式,磨砺着另一柄比他更锋利的刀。 半个时辰后,狼牙浑身浴血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只跟了八十多名妖兵。 “王。”狼牙将一颗同样尖嘴猴腮的黄鼬精头颅,扔在了朱宁的脚边,“洞内残余,已清剿干净。” “黄风大王的寝宫,在最深处。” 朱宁点了点头。 “熊山。” “末将在!” “率军,进驻。” “遵命!” 黑色的铁流,终于涌入了这座早已易主的山头。 它们粗暴地撕开那些残破的帐幔,将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砸得粉碎。 贪婪,在每一个妖兵的眼中燃烧。 朱宁没有理会他们。 他一步步,走进了那座最深沉,也最阴冷的洞府。 黄风大王的寝宫,比他想象的更奢华。 地上铺着不知名凶兽的皮毛,墙壁上镶嵌着能散发微光的灵石。 而在那寝宫的最中央,是一座由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宽大的王座。 朱宁缓缓走上前,骨白的指尖,轻轻划过那冰冷的扶手。 他缓缓地,坐了下去。 一股与浪浪山截然不同的,更加暴虐与混乱的妖气,顺着王座传入他的体内,却被他瘟骨甲之上那股腐朽的规则,尽数吞噬。 “大人!” 熊山的咆哮声自洞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府库!我们找到府库了!” 朱宁缓缓站起身,走出了寝宫。 府库的石门早已被熊妖们用最粗暴的方式砸开。 金光,宝气,丹药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让任何妖物都为之疯狂的气息。 堆积如山的灵石,插满兵器架的元磁兵刃,还有一箱箱早已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疗伤丹药。 黄风大王百年的积攒,此刻,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所有妖兵的面前。 它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王有令!” 熊山咆哮着,将那些试图上前的妖兵死死挡住。 “所有战利品,尽数封存,按功分配!”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眼中燃烧着贪婪火焰的妖兵,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 “狼牙。” “罪将在。” “从今天起,你战功营,负责看守此地。” 狼牙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抬头。 “熊山。” “末将在!” “你的熊妖亲卫,负责监督。”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我要让狼,去看守肉。” “也要让熊,去看守狼。”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那两张同样写满了惊骇的脸。 “这是黑风山,第一条规矩。” 第360章 铁律 黄风洞府库的石门,像一头巨兽咧开的嘴,贪婪地吞吐着宝光。 狼牙拄着元磁战刀,静立于门前。 他身后,是八十多名同样伤痕累累的狼牙军,他们像一群真正的饿狼,死死盯着那座金山银山,眼中却再无半分贪婪。 只有,警惕。 不远处,熊山和他麾下的熊妖亲卫,像一堵堵黑色的铁墙,将整个府库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目光,越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落在了那群“看门狗”的身上,充满了不屑与怀疑。 狼看守肉,熊看守狼。 王座的规矩,冰冷而残酷,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两支刚刚还在殊死搏杀的军队,强行绑在了一起。 “开库,分赏!” 熊山瓮声瓮气的咆哮,打破了这片压抑的死寂。 按照朱宁的敕令,所有参战妖兵,都将根据战功,分发第一批赏赐。 一名断了臂的熊妖百夫长,咧着嘴走了上来。 他曾在一线天硬抗黄风大王一记风刃,功劳最高,第一个领取赏赐。 他领走了一柄崭新的元磁战斧,和一袋沉甸甸的灵石。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脚,却状似无意地,勾了一下旁边一箱元磁矿石。 一块拳头大小的上品矿石,悄无声息地滚入了他甲胄的阴影里。 这个动作,快如闪电。 可两道更加冰冷的目光,早已将他锁定。 “站住。” 狼牙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破旧的砂纸在摩擦。 那熊妖百夫长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恼怒。 “你叫我?” “把你脚下的东西,放回去。”狼牙没有半分废话,他手中的元磁战刀,依旧插在脚边的土地里,纹丝未动。 “放屁!”熊妖百夫长怒吼一声,他将那柄新得的战斧重重往地上一插,“老子为王座流过血!多拿一块矿石怎么了!” 他身后的熊妖们,也随之发出一阵不善的低吼。 狼牙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那目光不带丝毫情感,像在审视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你找死!” 熊妖百夫长彻底暴走,他咆哮着,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恶风,狠狠砸向狼牙的门面! 可他的拳头,在半途停住了。 狼牙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自他背后袭来。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熊妖百夫长的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扭曲,被一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手,死死扼住。 是朱宁。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身后。 “王……” 狼牙的身体猛地一僵,单膝跪地。 “噗通!噗通!” 府库之前,所有的妖兵,无论是熊妖还是狼牙军,尽数跪倒在地,像一片被狂风压垮的黑色麦田。 朱宁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手中那只还在徒劳挣扎的手臂,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的规矩,是铁。”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你想用头来撞撞看吗?” 那熊妖百夫长惊骇欲绝,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更加污秽、也更加霸道的力量,正顺着那只手,疯狂地侵蚀着他的妖躯。 “王!饶命!” 朱宁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手腕一转,轻轻一折。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那条手臂,被他硬生生折断,随手扔在了地上。 朱宁缓缓松开手,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那张因极致痛苦而彻底扭曲的脸。 “鞭挞五十,废去百夫长之位,贬为矿奴。” 他没有再看那滩烂泥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向了那座早已被清扫干净的,黑玉王座。 “王座之下,只有功过,没有亲疏。”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这是黑风山,第二条规矩。” 他缓缓地,重新坐了下去。 第361章 王座下的阴影 “王,你还记得么,万妖大会,提前一月。”游子语速极快,“唯一的议题,是征讨浪浪山。” 洞府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可游子知道,王座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传我的令。” 许久,朱宁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召熊山、蛇母、狼牙,来此议事。” 半个时辰后,三道身影出现在了王座之下。 熊山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嗜血。 蛇母妖娆的身段隐于青雾,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而狼牙,则静立于阴影的最边缘。 他像一头真正的孤狼,沉默,且致命。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座代表着浪浪山最高权柄的殿堂。 朱宁没有半分废话,他将游子的话,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都说说吧。” 他靠在冰冷的王座上,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三张各怀鬼胎的脸。 “杀上积雷山!” 熊山第一个咆哮出声,他将手中的元磁巨斧重重往地上一插,发出沉闷的巨响。 “管他什么平天大圣!敢惹我们,就拧下他的牛头当夜壶!” 蛇母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讥讽。 “熊堂主勇则勇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毒的刀,“只是不知,你这三百亲卫,够不够大圣爷塞牙缝的?” “你!”熊山怒目而视。 “够了。”朱宁的声音冰冷。 熊山瞬间噤声,他赤红着双目,不甘地退了半步。 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道妖娆的身影上。 “你说。” “回大人。”蛇母躬身,姿态谦卑,“敌我悬殊,如萤火与皓月。若正面迎战,我等毫无胜算。” “妾身以为,当固守黑风山,深挖洞,广积粮,再遣使者前往积雷山,献上降表,或可换来一线生机。”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分析,也是试探。 朱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两人,落在了那头一直沉默的孤狼身上。 “狼牙。” 狼牙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你的刀,怎么说?” 狼牙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王座之下,没有降将。” 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只有,战死的兵。” 熊山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头曾经的降兵。 蛇母的瞳孔,也微微一缩。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空旷的殿堂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黑玉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说得好。”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走到了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 “固守,是等死。” “强攻,是找死。” 他骨白的指尖,在沙盘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了一处位于积雷山与浪浪山之间的,毫不起眼的位置。 “所以,我们不守,也不攻。”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那三张同样写满了惊疑的脸。 “我们去,拔钉子。” 朱宁的指尖,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翠云山,芭蕉洞。” 这个名字一出,蛇母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人,那……那是铁扇公主的地盘!” “我知道。”朱宁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她是平天大圣的元配夫人,也是红孩儿的生母。” “但,”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她与那头老牛,早已分居多年。” “积雷山如今的主母,是玉面狐狸。” 熊山听得一头雾水,可蛇母的眼中,却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道骨白的身影,仿佛在看一个真正的怪物。 这些隐秘,连她遍布西牛贺洲的眼线都未曾尽数探知,他又是从何得知? “一头被冷落的正妻,一座看似无关紧要的山头。”朱宁的指尖,在那座名为“翠云山”的模型上轻轻敲击着,“这就是平天大圣看似固若金汤的后院里,唯一的一根钉子。” “他要开万妖大会,炫耀武力,划分地盘。” “那我就在他的后院里,点一把火。”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我要让西牛贺洲所有的妖王都看看。” “他平天大圣的家事都还没理顺,又有什么资格,来定我们的规矩。” 殿堂之内,落针可闻。 熊山与蛇母,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座新王座的行事风格。 那不是蛮勇,更非退缩。 那是一种,直击要害,一击毙命的毒辣。 “蛇母。” “妾身在。”蛇母躬身,姿态前所未有的谦卑。 “我要你,动用所有眼线。”朱宁的声音冰冷,“三日之内,我要知道芭蕉洞所有的兵力部署,巡山路线,以及……那位公主殿下,最近的心情。” “妾身,遵命。” “熊山。” “末将在!” “你的任务最重。”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尊铁塔般的身躯上,“我要你,整合所有兵力,在黑风山,给我闹出最大的动静。” “操练,演武,甚至可以去车迟国边境,杀几个人类助兴。” “我要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你的身上。” “遵命!”熊山咆哮着,眼中是无法稀释的狂热。 最后,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头一直沉默的孤狼身上。 “狼牙。” “罪将在。”狼牙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你的狼牙军,是这把火的火种。”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三日之后,我要你亲率三百精锐,随我一同,潜入翠云山。” 狼牙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抬头,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无法言喻的荣耀。 “王座之下,刀锋所向,”他将那颗硕大的头颅,深深地埋了下去,“便是吾等,埋骨之地。” 第362章 王座下的暗流 黑玉王座之下,死一般寂静。 熊山、蛇母、狼牙,三道身影带着各自的心思,躬身退出了这座刚刚定下杀伐之策的殿堂。 殿门缓缓合拢,将最后的光也吞噬殆尽。 熊山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他魁梧的身躯里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元磁巨斧与地面摩擦,溅起一串冰冷的火星。 “演武!操练!” 他咆哮着,声震四野,“王有令!让所有人都给老子动起来!谁敢偷懒,老子拧下他的脑袋!” 黑风山,这头刚刚被驯服的凶兽,瞬间被注入了一针狂躁的鸡血。 数千妖兵被从矿洞与营帐中驱赶出来,兵刃的碰撞声与粗野的咆哮,汇成一片混乱而狂躁的声浪。 一场盛大的“备战”,拉开了序幕。 蛇母没有理会那头蠢熊。 她妖娆的身影化作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青木岭的临时驻地。 那里,数十道更加纤细的黑影,早已在阴影中等候。 “翠云山,芭蕉洞。”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毒的刀,精准地刺入每一个蛇卫的耳中。 “我要知道那里的一切。” “风吹草动,蛛丝马迹。” 蛇母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三日之内,我要一张能让王座的刀,精准刺入敌人心脏的地图。” “嘶嘶——” 数十道黑影瞬间散去,如同一滴滴落入清水的浓墨,融入了西牛贺洲更广阔的黑暗。 狼牙走在最后。 他没有回战功营的驻地,只是沉默地,走到了那片曾作为血肉磨盘的荒原。 三百多具尚未来得及收敛的尸骸,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一步步,走过那些曾经的同伴。 他看着那些因背叛而撕裂的血肉,看着那些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停在了一具鬣狗精的尸体前。 那是他亲手扭断脖子的第一个亲卫。 狼牙缓缓蹲下身,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轻轻合上。 他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跪着,像一尊为亡魂守夜的石像。 夜,深沉如墨。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狼牙缓缓站起身。 他身后,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三百道身影。 他们同样浑身浴血,同样沉默如铁。 他们是那场血腥厮杀中,活下来的,另外三百头饿狼。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同样燃烧着野性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新王。 “王要一把刀。” 狼牙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破旧的砂纸在摩擦。 “一把,能为他捅穿积雷山后心的刀。”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扫过那三百张同样写满了疯狂的脸。 “你们,怕吗?” 没有回应。 回应他的,是三百道整齐划一的拔刀的声音。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黑风山的演武场上,喊杀声震天。 熊山正赤着上身,与一头新晋的熊妖百夫长角力,每一块肌肉都贲张着爆炸性的力量。 数千妖兵的目光,都被这场原始而暴虐的“游戏”所吸引。 没有人注意到,地堂早已挖通的另一条密道出口,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蛇母将一卷兽皮地图,恭敬地呈上。 “大人,都查清了。” 朱宁接过地图,一扫而过。 芭蕉洞的巡山路线,兵力部署,甚至那位铁扇公主每日的作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很好。” 朱宁点了点头,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 他身后,三百名狼牙军精锐,早已结成战阵。 他们没有甲,只有一身伤疤和一双饿红了的眼睛。 沉默,是他们最致命的武器。 “狼牙。” “末将在。”狼牙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你的刀,”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该见血了。”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骨白色的身影,第一个,走入了那片通往翠云山方向的,无尽的黑暗。 三百头饿狼,紧随其后。 王座的阴影,第一次,笼罩向了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火焰山。 第363章 芭蕉叶下的阴影 夜色如墨,将翠云山的轮廓勾勒成一头蛰伏的巨兽。 山风不再是荒原的干冷,而是带着一股湿热,混杂着草木的清香与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三百道黑影,如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贴着山脊的阴影穿行。 他们没有甲胄,只有一身被血与汗浸透的兽皮,和一双饿红了的眼睛。 狼牙军。 朱宁走在最前。 他那身骨白的瘟骨甲,将所有气息都收敛于内,与黑暗融为一体。 月光洒下,竟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半分倒影。 他停下脚步,举起了右手。 三百头饿狼,令行禁止,瞬间静止,伏倒在地,与脚下的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狼牙的身影自队伍中走出,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像一柄归鞘的利刃。 “王。” 朱宁没有回头,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片看似祥和的芭蕉林。 林中,雾气缭绕,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异香。 “有几处暗哨?”他的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情感。 “七处。”狼牙的声音同样冰冷,“左三,右四,皆是火焰山的精怪,气息驳杂,不堪一击。” 蛇母的地图,早已烙印在他的脑海。 朱宁点了点头。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前方那片芭蕉林,虚虚一握。 【小破妄眸】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 那片宁静的芭蕉林,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七团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妖气,在他眼中清晰可辨。 它们藏在树冠,隐于石后,自以为天衣无缝。 “清掉。” 朱宁只说了两个字。 狼牙没有半分迟疑,他起身,对着身后那片黑暗,打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七道更加纤细的黑影,如真正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融入了更深沉的黑暗。 没有咆哮,没有惨叫。 只有七声极其轻微的,骨骼碎裂的闷响,几乎被风声彻底掩盖。 片刻之后,七道黑影归队,它们手中,多了七颗尚带着温热的头颅。 狼牙将头颅一一摆在朱宁的脚边,再次单膝跪地。 “王,路干净了。” 朱宁没有看那些战利品。 在他眼中,这七个连让他吞噬的欲望都提不起的喽,与路边的石子无异。 他一步踏出,走入了那片刚刚被鲜血清洗过的芭蕉林。 三百头饿狼,紧随其后。 越往深处,空气中的硫磺气息便越发浓郁。 脚下的土地也变得温热,仿佛踩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之上。 队伍停在了一处断崖之前。 断崖之下,是一座巨大的洞府。 洞口由整块赤红色的山岩开凿而成,洞壁之上,还残留着三昧真火灼烧的痕迹。 芭蕉洞。 “王,我们……” “等。”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洞府最深处,那股看似平和,却又充满了暴虐与怨念的恐怖气息。 铁扇公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远方的天际急速掠来,带起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不是妖。 是一名身着锦缎长袍,尖嘴猴腮的黄鼬精。 他神情倨傲,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他落在了洞口,对着那紧闭的石门,高声喊道:“玉面公主座下使者,奉我家主母之命,特为公主殿下送来千年火枣,聊表心意!” 洞府之内,一片死寂。 那黄鼬精似乎也习以为常,他将食盒放在门口,转身便要离去。 可他的脚,在半途停住了。 他看到,断崖之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三百多双,泛着绿光的眼睛。 “你……你们是……” 黄鼬精惊骇欲绝,他想也不想,便要化作一道黄风遁走。 可已经,晚了。 一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手,不知何时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玉面狐狸的信使?” 朱宁的声音,如同自九幽传来,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黄鼬精浑身筛糠,想要求饶,却只能发出嗬嗬的血泡声。 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掉落在地的精致食盒上。 千年火枣的异香,混杂着硫磺的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甜腻。 “一份不错的礼物。”他声音嘶哑,“可惜,送礼的人,送错了地方。” 他缓缓松开手,那黄鼬精便如一滩烂泥,瘫软在地。 朱宁没有再看他。 他骨白的指尖轻轻一勾,那食盒便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打开食盒,看了看里面那几颗赤红如火的果实,点了点头。 “狼牙。” “末将在。”狼牙的身影自阴影中浮现,单膝跪地。 朱宁没有回头,只是将那食盒重新盖上。 “把他的舌头,和那封信,一起装进去。” 狼牙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更加狂热的嗜血。 “遵命。” 他没有半分迟疑,起身,像一头沉默的野兽,走向那瘫软在地的黄鼬精。 凄厉的惨叫声,没能响起,便被一只粗暴的手死死捂住。 片刻之后,狼牙再次回到朱宁身后,手中多了一块染血的锦帕。 “王,都装好了。” 朱宁点了点头。 他将那份“新”的礼物,轻轻放在了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黄鼬精面前。 “去,敲门。” 黄鼬精惊恐地抬头,他指着自己那早已血肉模糊的嘴,疯狂地摇着头。 朱宁没有理会。 他只是对着那扇紧闭的石门,轻轻抬了抬下巴。 那目光不带丝毫情感,像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黄鼬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终于明白,自己没有选择。 他挣扎着爬起,抱着那个对他而言重逾山岳的食盒,一步步,踉跄着走向那座巨大的洞府。 “轰隆隆――” 巨大的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灼热的,混杂着草木清香与硫磺气息的狂风,从门后喷涌而出,将那黄鼬精吹得一个趔趄。 门后,站着两名身着青色侍女服,却气息强横的女妖。 她们面若冰霜,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又是玉面狐狸那贱人送来的东西?”为首的女妖冷哼一声,眼中尽是鄙夷。 可当她看清黄鼬精的惨状时,脸色瞬间变了。 “你的舌头!” 那黄鼬精惊恐地指着食盒,又指了指断崖之上那片深沉的黑暗,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血泡声。 两名女妖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什么。 “不好!有敌袭!” 她们想也不想,便要合力关上石门! 可已经,晚了。 第364章 火焰山的新客 石门,被一只骨白的脚,死死卡住。 那两名青衣侍女脸上的倨傲,瞬间被惊骇与暴怒取代。 “放肆!” 为首的女妖厉声尖啸,她手中那柄由芭蕉叶脉炼制而成的软剑发出一声清鸣,化作一道碧绿的毒蛇,直刺朱宁的咽喉! 速度极快,带着一股灼热的妖风。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碧绿剑光。 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他骨甲的瞬间,另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他身后闪出。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狼牙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朱宁身前,他手中那柄新得的元磁战刀,稳稳地架住了那记势大力沉的刺击。 火星四溅。 那名女妖只觉一股更加蛮横、也更加冰冷的妖力自剑身反震而来,虎口一麻,竟险些握不住手中的软剑。 “滚开!” 另一名女妖见状,手中长鞭一抖,如一条出洞的火蛇,卷向狼牙的脖颈。 狼牙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不退反进,战刀顺势一绞,竟将那柄软剑死死锁住。 同时左手探出,五指如钩,竟要徒手去抓那条燃烧着火焰的长鞭! “找死!” 女妖见状,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狞笑。 可她的笑容,在下一刻彻底凝固。 狼牙的手,在接触到火焰长鞭的瞬间,一层细密的、闪烁着元磁光芒的黑色鳞甲,毫无征兆地自他掌心浮现。 “滋啦——” 火焰与鳞甲碰撞,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足以熔化金铁的长鞭,竟只在那只手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什么?” 两名女妖同时失声。 她们引以为傲的神通,在这两尊杀神面前,竟脆弱得像孩童的玩具。 朱宁没有再看这场毫无悬念的交锋。 他的目光越过那两张惊骇的脸,望向了那扇石门之后,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 “铁扇公主,就派你们两个废物来看门吗?” 他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兵刃的碰撞声,清晰地传入了洞府的每一个角落。 “玉面狐狸的礼,太轻了。” “我替她,换了份厚礼。”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将那个还在滴血的食盒,轻轻向前递了一分。 “不知公主殿下,是否愿意见我这个,新的送礼人?” 洞府之内,一片死寂。 只有狼牙与那两名女妖兵刃碰撞的声响,在灼热的风中回荡。 “住手。” 一个清冷的,带着一丝无法稀释的疲惫与威严的声音,自洞府的最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响,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狼牙与那两名女妖的动作,同时一滞。 两名女妖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第一时间收回了兵刃,躬身,退到了石门的两侧,不敢再多言。 狼牙也收刀,沉默地退回了朱宁的身后,像一柄归鞘的利刃。 “让他进来。” 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夫人。” 两名女妖躬身应诺,她们看向朱宁的眼神,充满了忌惮与怨毒。 巨大的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更加灼热的,混杂着草木清香与硫磺气息的狂风,从门后喷涌而出。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由赤红色山岩铺就的甬道。 甬道的两侧,燃着一排排青色的火焰,将整条甬道映照得明明灭灭。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一步踏入。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身后那三百头饿狼,会为他守好这条唯一的退路。 也知道,这场火焰山下的棋局,从他踏入这座洞府的这一刻起,才算真正…… 开盘。 第365章 青焰芭蕉 甬道很长,像一头远古凶兽的食道,幽深且灼热。 两侧的石壁上,燃着一排排青色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着一股足以灼烧神魂的诡异气息,将朱宁那身骨白的瘟骨甲映照得明明灭灭。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死寂的心跳之上。 狼牙与那三百头饿狼,被他留在了门外。 这是他一个人的棋局。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更加宏伟的石殿。 没有门,只有一道由芭蕉叶构成的巨大垂帘,无风自动,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朱宁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片青翠的帘幕,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不出半分情感。 “进来。” 一个清冷的,带着一丝无法稀释的疲惫与威严的声音,自帘后传来。 朱宁一步踏入。 殿内,空旷得有些过分。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一座同样由赤红色山岩雕琢而成的巨大王座,静静地立于大殿的最中央。 王座之上,斜倚着一道身影。 她身着一袭华丽的宫装,云鬓高耸,面容绝美,却带着一种万年不化的冰冷。 手中那柄芭蕉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动着。 每一次扇动,殿内的青色火焰便随之明亮一分。 铁扇公主。 她没有看朱宁,那双狭长的凤眸只是静静地盯着殿顶,仿佛那里有什么比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更有趣的东西。 “玉面狐狸的信使,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份礼物,也换了。” 朱宁的声音嘶哑,他将那个还在滴血的食盒,轻轻放在了脚下的石地。 铁扇公主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她缓缓地,将目光从殿顶移开,落在了那道骨白的身影之上。 那目光不带丝毫情感,像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一头猪妖。”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杀了红孩儿的先锋,又闯了我的洞府。” “你觉得,你凭什么,能活着走出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大殿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骤然升高! 两侧的青色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两条狰狞的火蛇,在朱宁周身盘旋,吞吐着致命的火信。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任由那足以熔化金铁的高温,炙烤着自己那副布满裂痕的瘟骨甲。 “就凭这个。”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一缕赤金色的火焰,无声地浮现。 那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一股与红孩儿同源,却又充满了腐烂与死亡气息的三昧真火。 铁扇公主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彻底凝固。 她猛地从王座上坐直了身体,那双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那缕诡异的火焰,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你……你怎么会……” “我不仅会。”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还能让它,烧得更旺一些。” 他缓缓收回火焰,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那张由震惊转为惊骇的脸。 “公主殿下,我们来谈一笔买卖。” 铁扇公主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具气息驳杂的骨妖,看着他手中那缕连自己都感到心悸的火焰,脑海中一片混乱。 许久,她才缓缓地,重新靠回了那冰冷的王座。 “说。” 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里,却再无半分轻蔑。 “积雷山要开万妖大会,征讨浪浪山。”朱宁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大圣爷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但红孩儿的先锋,死在了我的手上。” “这笔账,总要有人来算。” 铁扇公主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瞬间明白了朱宁的意图。 “你想让我,替你扛下这口锅?” “不是扛。”朱宁缓缓摇头,“是分。” 他一步步,走到了那座王座之前。 “公主殿下独守翠云山,想来也寂寞了些。”朱宁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而积雷山那头新来的狐狸,却风光无限。” “您说,若是让她知道,太子爷的惨败,与您这位生母脱不了干系……” “她会不会,替您在大圣爷面前,美言几句?” “放肆!” 铁扇公主猛地起身,手中芭蕉扇一挥,一股足以将山岳都扇成齑粉的狂风,轰然爆发! 可那狂风,在距离朱宁不足三尺之地,便被一股更加霸道的规则之力,强行抚平。 朱宁胸口,那枚早已与骨甲融为一体的“敕”字印记,一闪而逝。 “我只是来送礼的。” 朱宁的声音,依旧平静,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至于这份礼,公主殿下是收,还是不收。”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那扇早已被青焰封死的殿门。 “就看您,想让这把火,从哪里烧起来了。” 第366章 王座下的盟约 狂风骤歇。 那足以将山岳都扇成齑粉的力量,在距离朱宁不足三尺之地,如温顺的绵羊,被一股无形的秩序之力彻底抚平。 大殿之内,死一般寂静。 铁扇公主僵在原地,她那双狭长的凤眸死死盯着朱宁胸口那枚一闪而逝的古朴印记,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那不是妖力,不是佛法,更不是道术。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更高层级的权柄。 “你……” 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再无半分威严,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震动。 “我只是来送礼的。” 朱宁的声音依旧平静,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他缓缓收回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那股镇压万物的秩序之力也随之敛去。 他没有再逼迫。 他知道,真正的谈判,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铁扇公主缓缓地,重新靠回了那冰冷的王座。 她握着芭蕉扇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示着她内心的极不平静。 “你究竟是谁?”她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可这一次,语气已截然不同。 “一个能帮你解决麻烦的人。”朱宁的声音嘶哑,“一个,能让积雷山那头新狐狸,睡不安稳的人。” 铁扇公主的瞳孔微微一缩。 朱宁一步步,重新走到了那座王座之前。 “公主殿下,你守着这座火焰山,守着一个早已不属于你的名分,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等那头老牛回心转意?” “还是为了等你的孩儿,能真正继承积雷山的一切?” 朱宁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铁扇公主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住口!” 她厉声尖啸,可那声音里,却多了一丝外强中干的虚弱。 “可现在,你的孩儿败了。”朱宁没有理会她的愤怒,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陈述着一个最残酷的事实,“败得一塌糊涂。” “而你,却连替他遮掩的借口都找不到。” “你以为,玉面狐狸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铁扇公主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具气息驳杂的骨妖,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你想要什么?”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我要一场混乱。”朱宁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一场,能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从我浪浪山身上移开的混乱。” “我要你,亲自去一趟积雷山。” “去为你那‘惨败’的孩儿,讨一个公道。” 铁扇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然后呢?让那头老牛,连我一同废黜吗?” “不。”朱宁缓缓摇头,“你是去哭诉,去闹。” “去告诉他,你的孩儿之所以会败,是因为中了奸人的诡计。是因为有人,不想看到他,顺利地接管积雷山的兵权。”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至于这个奸人是谁……” “自然是那位,最希望太子爷出事的,玉面公主了。” 铁扇公主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宁,仿佛在看一个真正的魔鬼。 这个计策,太毒了。 它像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捅向了积雷山那看似和谐的后院。 “我凭什么信你?”铁扇公主的声音干涩。 “你不需要信我。”朱宁缓缓摊开手,那缕充满了腐烂与死亡气息的三昧真火,再次无声地浮现,“你只需要信它。” “这缕火,会成为最好的证据。” “一个,连红孩儿自己,都无法辩驳的证据。” 铁扇公主死死地盯着那缕火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力量,与自己孩儿同源,却又充满了污秽。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我帮你。”她缓缓开口,那双狭长的凤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无法稀释的火焰,“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要那头狐狸的命。” 朱宁笑了。 那笑声嘶哑,在空旷的殿堂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成交。” 他缓缓收回火焰,没有再多言。 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一步步走向那扇早已被青焰封死的殿门。 “用这个,让那头老牛相信你的说辞。” 铁扇公主的声音,自他背后传来。 她将一枚雕刻着芭蕉叶纹路的玉佩,扔了过来。 玉佩入手温润,却又带着一股芭蕉扇同源的,狂风之力。 “但若你敢耍花样,”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份冰冷的威严,“它也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朱宁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那枚玉佩,轻轻一握。 殿门的青色火焰,如温顺的绵羊,无声地向两侧退去。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消失在了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王座下的盟约,已成。 而积雷山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也终于有了第一丝,来自后院的火星。 第367章 翠云山的风 殿门的青色火焰,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一双不带感情的眼睑。 朱宁一步踏出,重回那条幽深灼热的甬道。 两侧石壁上的青焰依旧,却再无半分敌意,只是沉默地为他照亮前路。 他走得很稳,瘟骨甲的裂缝间,还残留着铁扇公主那最后一道狂风的余威。 洞府的石门早已大开。 那两名曾对他刀剑相向的青衣侍女,此刻正垂首立于两侧,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只剩下无法稀释的敬畏。 她们看着那道骨白的身影,像在看一个自火焰山最深处走出的,未知的神魔。 朱宁没有看她们。 他一步跨出,身影便已重新融入了芭蕉洞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断崖之上,风声呜咽。 三百道黑影依旧伏于原地,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动过。 狼牙的身影自队伍最前方无声浮现,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像一柄归鞘的利刃。 “王。” “情况如何?”朱宁的声音嘶哑。 “一切如常。”狼牙的声音同样冰冷,“半个时辰前,有一队巡山牛妖自东面经过,未曾发现我等。” 朱宁点了点头。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雕刻着芭蕉叶纹路的玉佩,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入手温润,却又透着一股能将神魂都撕裂的,狂风之力。 这是一份盟约,也是一条锁链。 他能感觉到,只要铁扇公主心念一动,这枚玉佩便会化作最锋利的刀,在他体内引爆一场风暴。 可同样,只要他能掌控这股力量,这便是一张足以在关键时刻,掀翻棋盘的底牌。 朱宁将玉佩贴身收好,那股狂暴的风力瞬间被他胸口那枚“敕”字印记的秩序之力,强行镇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积雷山的方向。 “传我的令。” “撤离。” 狼牙没有半分迟疑,他起身,对着身后那片黑暗,打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三百头饿狼,如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自藏身之处滑出,没有发出半分声响,重新汇成一股沉默的黑色铁流。 他们来时如影,去时如风。 朱宁走在最前。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那座巨大的洞府,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的,复杂的目光,正自那洞府的最深处投来,烙印在他的背后。 铁流向东,在翠云山的山脊与阴影间穿行。 他们绕开了所有已知的巡山路线,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凿穿了积雷山看似固若金汤的防线。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翠云山地界的瞬间,朱宁的脚步,猛地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东方那片无尽的黑暗。 不是积雷山,是更远的地方。 “王?”狼牙的身影自他身后浮现,眼中带着一丝困惑。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感受着那股自天地间一闪而逝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 那不是妖气,不是神威。 那是一种,更高层级的,仿佛来自命运本身的……凝视。 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终于注意到了棋盘上,一粒不该动弹的棋子,自己动了。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那头老牛,或许还未曾察觉后院的火星。 可那位执掌着棋盘的,真正的存在,已经落下了他的目光。 “走。” 朱宁的声音,比夜风更冷。 “用最快的速度。” 第368章 王座下的阴影 敕令下达,三百头饿狼没有半分迟疑。 他们如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自藏身之处滑出,没有发出半分声响,重新汇成一股沉默的黑色铁流。 他们来时如影,去时如风。 归途,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 狼牙军的妖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山脊与阴影间疯狂穿行。 他们不知道王为何突然下达如此急迫的命令,但他们不需要知道。 王座的意志,就是他们唯一的方向。 当他们终于返回黑风山地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熊山和他麾下的数千妖兵,早已在演武场上闹腾了一夜,粗野的咆哮与兵刃的碰撞声,隔着数里都能清晰听见。 可当那支沉默的黑色铁流出现时,所有的喧嚣,都瞬间静止。 熊山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三百名浑身浴血,却煞气冲天的狼牙军,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凝重。 他知道,王座的刀,见血了。 也知道,这柄刀,比他想象的,更锋利。 朱宁没有在地宫停留。 他独自一人,走上了那座由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冰冷的王座。 他缓缓地,坐了下去。 洞府之外,是数千妖兵的喧嚣。 洞府之内,却只有他一个人的,死寂。 那道自九天之外投下的漠然凝视早已消失,可它留下的那股刺骨寒意,却像无形的霜,紧紧附着在朱宁的神魂之上。 那不是敌意,更非杀气。 那是一种,对棋盘上蝼蚁的,纯粹的审视。 朱宁静坐着,一动不动。 他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只有那身瘟骨甲上流淌的墨绿色纹路,证明他还活着。 游子的身影自洞顶的阴影中无声落下,停在他肩头。 “大人,您的气息……很乱。” 朱宁没有回答。 他缓缓摊开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那枚古朴的三清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将一丝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浩瀚的星云,再次于他眼前展开。 亿万点星光沉浮,每一粒都像一颗真正的星辰,蕴含着古老而浩瀚的规则。 朱宁的目光,越过了那片璀璨的星河,径直落在了那片他无比熟悉的星域。 北斗七星,高悬于天。 可其中,那颗本该代表着“杀伐”与“权柄”的天权星,依旧黯淡无光,像一枚死去的眼眸,被无尽的黑暗所笼罩。 “车迟国……” 朱宁低声喃喃,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积雷山的威胁,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悬于头顶。 而这颗黯淡的星辰,则像一根埋在王座之下的引线,不知何时便会引爆一场更恐怖的灾难。 他不能再等了。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召熊山、蛇母、狼牙,来此议事。” 半个时辰后,三道身影出现在了王座之下。 熊山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嗜血。 蛇母妖娆的身段隐于青雾,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而狼牙,则静立于阴影的最边缘。 他像一头真正的孤狼,沉默,且致命。 “积雷山的万妖大会,不足一月。” 朱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而天庭的眼睛,或许已经盯上了我们。” 他没有解释那道凝视的来由,但那三位新晋的堂主,却同时感觉到了那份话语之下的山雨欲来。 “大人!”熊山第一个咆哮出声,“给俺老熊五百亲卫,这就去踏平了那翠云山,先断了那老牛的一条臂膀!” “然后呢?”朱宁反问,“用五百具尸骨,去换一个早已人去楼空的芭蕉洞吗?” 熊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王座之下,不打无准备之仗。”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黑玉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走到了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 “熊山。” “末将在!” “你的任务,是练兵。”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要你在半月之内,将黑风山所有的降兵,都给我熔炼成能上战场的兵。” “我要让积雷山,看到一支随时能与他们玉石俱焚的疯狗。” “遵命!”熊山咆哮着,眼中是无法稀释的狂热。 “蛇母。” “妾身在。”蛇母躬身,姿态谦卑。 “你的蛇,继续盯着翠云山。”朱宁的声音冰冷,“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刺探,是为了搅混水。” “我要让那把火,烧得再旺一些。” “妾身,明白。”蛇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最后,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头一直沉默的孤狼身上。 “狼牙。” “末将在。”狼牙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你的狼牙军,是我的刀。”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三日之后,我要你挑出五十名最精锐的狼崽子。” “随我,去一趟车迟国。” 狼牙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抬头,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无法言喻的荣耀。 朱宁没有再多言。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那三张同样写满了惊疑的脸。 “都下去吧。” 三道身影,躬身退去。 殿堂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轻轻按在了那张冰冷的沙盘之上。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步险棋。 一步,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棋盘之上的险棋。 可他也知道,只有将水搅得更混,他这只小小的猪妖,才有机会,从那巨鳄的口中,撕下一块肉来。 王座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投向了西方。 那里,有一座早已腐烂的道观,和三具等待着他去“收敛”的尸骸。 第369章 夜行 黑风山的夜,从未如此喧嚣。 数千妖兵的咆哮与兵刃的碰撞声汇成一片狂躁的雷鸣,冲天而起的妖气几乎要将天上的星辰都染上一层污秽的灰。 熊山赤着上身,正与一头新晋的狼妖百夫长角力。 他魁梧的身躯上,每一块肌肉都贲张着爆炸性的力量,每一次发力都引来周围妖兵山崩海啸般的喝彩。 这是一场盛大的演武,也是一场演给所有窥探者看的戏。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片混乱的声浪之下,地堂早已挖通的另一条密道出口,一道骨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 月光冰冷,将他那身瘟骨甲映照得明明灭灭。 他身后,五十道更加深沉的黑影随之涌出,他们没有甲胄,只有一身被血与汗浸透的兽皮,和一双双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的眼睛。 狼牙军。 朱宁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片黑暗,轻轻抬了抬手。 五十头饿狼,令行禁止,瞬间静止,伏倒在地,与脚下的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狼牙的身影自队伍中无声浮现,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像一柄归鞘的利刃。 “王。” “出发。” 朱宁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斩开了这片喧嚣的夜。 他转身,骨白色的身影第一个走入了那片通往西方的,无尽的黑暗。 五十头饿狼,紧随其后。 他们来时如影,去时如风。 这是一支真正的鬼军,行进在黑风山与车迟国的荒野之上。 他们绕开了所有的人类城池,也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妖洞。 脚下是碎石,头顶是阴云。 风从旷野上吹过,带着绝望的味道。 狼牙始终跟在朱宁身后三步之遥。 他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寸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 他不需要地图。 王座的方向,就是他唯一的方向。 “停。” 朱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五十道身影,瞬间静止,伏倒在地,与周围的枯草乱石融为一体。 狼牙的目光扫过前方,那是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乱石滩。 可他知道,王绝不会无的放矢。 朱宁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夜空。 【小破妄眸】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 在那片灰白之中,一道极其浅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丝线,自天际垂落,没入了前方那片乱石滩的中央。 那是香火。 是被人用道法真言强行扭曲、汇聚于此的,无主香火。 “有东西。”朱宁的声音嘶哑。 狼牙没有半分迟疑,他对着身后那片黑暗,打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五道更加纤细的黑影,如真正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呈扇形向那片乱石滩包抄而去。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五道黑影,像五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入那片冰冷的黑暗。 片刻之后,一声压抑的惨叫,撕裂了夜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兵刃碰撞的脆响,与道法灵光爆开的闷响。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当狼牙带着他那五名浑身浴血的亲卫归来时,手中多了三颗尚带着温热的头颅。 是道人。 “王。”狼牙将头颅一一摆在朱宁的脚边,“三清观的暗哨。” 朱宁缓缓蹲下身,骨白的指尖,在那名道人死不瞑目的脸上轻轻一划。 入手冰凉,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纯阳道火的气息。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了那片更加深沉的西方。 车迟国都,遥遥在望。 那座被香火笼罩的巨城,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坚不可摧的堡垒。 而是一座,早已为他们备好的巨大的坟场。 第370章 香火为饵 夜风吹过乱石滩,带不起半分声响,只余下道袍碎裂后,那股纯阳道火烧灼血肉的焦糊味。 朱宁没有看那三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那片更加深沉的西方。 车迟国都,遥遥在望。 “王。”狼牙的身影自阴影中无声浮现,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路,干净了。” “路才刚刚开始。”朱宁的声音冰冷。 他知道,这三名道人,只是对方扔出来的第一块探路石。 一块,用来试探他们深浅,也用来将他们引向早已备好的坟场的探路石。 “收敛尸骸,抹去痕迹。” 朱宁的敕令,不带丝毫情感。 “我们继续。” 五十头饿狼,如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战场。 它们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三具尸体与所有的打斗痕迹,尽数掩埋。 做完这一切,队伍再次启程。 他们像一群行于九幽的阴兵,沉默地穿行在荒野之上。 越靠近车迟国都,空气中的味道便越发不同。 山野的蛮荒与血腥正在被一种更加井然有序,却也更加压抑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人间香火的味道。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一座由青石构筑的巨城,如一头蛰伏于平原之上的远古凶兽,静静地卧在那里。 可城门,却大开着。 没有守卫,没有盘查。 只有三三两两的百姓,推着独轮车,麻木地进出。 一切,都安静得有些诡异。 狼牙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元磁战刀之上。 他那野兽般的直觉,嗅到了一股致命的危险。 “王,有诈。” “我知道。” 朱宁停下脚步,他藏身在一片低矮的土丘之后,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那座沐浴在晨光下的城池。 【小破妄眸】,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 那座看似祥和的城池,瞬间变了模样。 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金色丝线,自城中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 它们源自每一座屋檐,每一口水井,甚至每一个行人的呼吸。 那是香火。 是信仰。 这些丝线在城池的上空交织,汇聚,最终形成了一顶巨大的,由纯粹的信仰之力构筑的金色华盖。 华盖之下,另有乾坤。 一道道更加复杂的符文,如锁链般烙印在城池的每一寸土地之下。 它们彼此连接,构成了一座前所未有的,笼罩全城的巨大法阵。 而法阵的核心,不在城主府,更不在军营。 而在城东,一座香火鼎盛的道观。 三清观。 “他们不是在等我们。”朱宁的声音嘶哑,“他们是在请我们。” 请君入瓮。 “王,我们……” “不进城。”朱宁缓缓摇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他知道,一旦踏入那座城,他们这五十多头饿狼,便会瞬间成为那座香火熔炉里的薪柴,被炼得神魂俱灭。 “他们想让我们自投罗网。” “那我们就把网,撕开一个口子。” 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他身后那五十名同样屏住了呼吸的狼牙军。 “狼牙。” “末将在。” “你带四十九人,潜入城郊。”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要你们,像真正的毒蛇,蛰伏在草丛里。” “我要你们,为我盯死那座道观的,每一个出口。” 狼牙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瞬间明白了朱宁的意图。 王,要亲自去做那个饵。 “王!不可!”狼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出了质疑,“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容置喙。 狼牙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将那颗硕大的头颅,深深地埋了下去。 “遵命。” 他没有再多言,对着身后那片黑暗,打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四十九道黑影,如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融入了城郊那片茂密的草丛。 土丘之上,只剩下朱宁一人。 他没有再隐藏。 他一步步,走出了那片阴影,走上了那条通往城门的大道。 他那身骨白的瘟骨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尊自九幽走出的,孤零零的死亡神像。 他要用自己,去吸引那座城里,所有人的目光。 也要用这副骨架,去敲开那座道观的,门。 晨光熹微,将车迟国都的轮廓镀上一层虚假的祥和。 朱宁独自一人,走在那条通往城门的大道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像在丈量着生与死的距离。 瘟骨甲将他所有气息都收敛于内,只有那身惨白的骨架,在晨光下拉出一道孤零零的,长长的影子。 大道两侧,早起的农人推着独轮车,正要出城。 可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恐惧,在无声地蔓延。 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惊骇,渐渐变成了麻木的、病态的好奇。 朱宁没有看他们。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座洞开的城门。 没有守卫,没有盘查。 那座由青石构筑的巨大城门,像一头沉默巨兽张开的嘴,无声地邀请着所有猎物,自投罗网。 【小破妄眸】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 那座看似祥和的城池,瞬间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金色丝线,自城中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源自每一座屋檐,每一口水井,甚至每一个路人那惊恐的呼吸。 香火如丝,信仰为网。 这些丝线在城池的上空交织,汇聚,最终形成了一顶巨大的,由纯粹的信仰之力构筑的金色华盖。 华盖之下,一座笼罩全城的巨大法阵正在缓缓运转,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而心脏的核心,就在城东那座香火鼎盛的道观。 三清观。 朱宁停下脚步,他离那座城门,已不足百丈。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他的靠近,那座法阵运转的速度,正在一丝丝加快。 城中百姓投来的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薪柴,被投入了那座无形的熔炉。 他们在用一城生灵的恐惧与信仰,来炼化他。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再隐藏。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了城门之下。 他没有立刻进入。 他只是静静地立着,像一尊自九幽走出的,孤零零的死亡神像。 城门之内,街道空旷。 所有的店铺都门窗紧闭,只有风卷起几片枯叶,发出萧索的沙沙声。 这是一座,为他备好的坟场。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层层屋檐,与城东那座道观深处,三道冰冷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 他缓缓地,抬起了脚。 一步,踏入了那座香火构筑的囚笼。 就在他落脚的瞬间。 “轰隆隆!” 身后那两扇厚重无比的城门,毫无征兆地,轰然关闭! 最后的光被隔绝在外,激起的烟尘如巨兽的吐息,将整座街道彻底吞噬。 第371章 香火为炉 死寂。 绝对的死寂,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被那两扇厚重的城门碾碎。 朱宁静立于长街中央,那身骨白的瘟骨甲,在骤然降临的黑暗中,像一截被遗忘的墓碑。 金光,自地面之下亮起。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丝线,自每一块青石板的缝隙中升腾而起。 它们源自城中万千百姓的恐惧与信仰,彼此连接,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得令人窒息。 一股足以净化万物的纯阳之力,从四面八方,悍然压下! “孽畜。” 一个苍老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降下,在整座死城中回荡。 “入我此笼,你这身骨头,便由不得你了。”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头顶那顶由人间香火构筑的,巨大的金色华盖。 压力在加剧。 他脚下的青石板,竟在这股无形的重压下,寸寸碎裂,化作最细腻的粉末。 朱宁的瘟骨甲之上,墨绿色的纹路,毫无征兆地亮起。 一股更加阴冷,也更加霸道的腐烂规则,以他为中心,无声地扩散。 “滋啦——” 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无声地对撞。 朱宁脚下三尺之地,那原本圣洁的金色香火,在接触到腐烂规则的瞬间,竟如同白雪遇到了滚油,剧烈地沸腾起来! 金光被污染,化作了令人作呕的墨绿。 那足以压塌山岳的重压,骤然一轻。 “嗯?” 那个苍老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情绪。 困惑。 法阵,变了。 街道两侧,那些紧闭的店铺门窗之后,一尊尊由纯粹香火之力构筑的金色人影,缓缓浮现。 他们身披甲胄,手持戈矛,面容模糊,眼中却燃烧着净化万物的金色火焰。 香火道兵。 他们没有生命,没有神智,只是这座巨大熔炉之中,最冷酷的刀。 “咚。” “咚。”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数十名香火道兵自黑暗中走出,它们手中的长矛指向同一个方向,矛尖之上,金色的纯阳之力吞吐不定。 第一个道兵,发起了冲锋。 它的动作僵硬,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金色的长矛撕裂了粘稠的空气,直刺朱宁眉心! 朱宁没有躲。 他一步踏出,不退反进,竟迎着那道金光,悍然撞了上去! 他一掌,轻轻地,按在了那名道兵的胸口。 “噗嗤。” 没有巨响,没有爆鸣。 那尊由纯粹香火之力构筑的道兵,在接触到瘟骨甲的瞬间,胸口那片金色的甲胄,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浮现出一块块墨绿色的斑点! 斑点迅速蔓延,腐烂,枯萎! 不过一息。 一尊看似坚不可摧的道兵,便在朱宁的掌心之下,无声地化作了一滩冒着黑烟的脓血,与几缕无法被彻底污染的金色余烬。 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座香火囚笼,于他而言,是毒药,也是……最好的补品。 “有趣。”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再无半分轻蔑,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那就让本座看看,是你的污秽能吞噬一城香火,还是这一城香火,能将你这根烂骨头,炼成飞灰。” 话音落下的瞬间,街道的尽头,更多的金色光点亮起。 成百,上千。 一支沉默的,由纯粹信仰构筑的军队,正缓缓地,向他逼近。 第372章 香火盛宴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那片金色的森林,活了过来。 它们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只有最冷酷的,绝对的服从。 上千杆由纯粹信仰构筑的长矛,同时举起,矛尖之上,金色的纯阳之力吞吐不定,将这片黑暗的死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第一排道兵,发起了冲锋。 它们的动作僵硬,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像一堵正在移动的金色墙壁,悍然压下!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片金色潮汐之前,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那上千道越来越近的,毁灭性的光。 他缓缓抬起了手。 不是为了防御,更非格挡。 他像一个饥饿了万年的饕餮,终于看到了自己最丰盛的,一场盛宴。 金色的长矛刺来,带着净化万物的凛然正气。 朱宁不闪不避。 他一步踏出,不退反进,竟迎着那道金光,悍然撞了上去! “杀!” 更多的道兵涌了上来,它们没有神智,不懂恐惧,只知道执行最冷酷的命令。 金色的潮汐,瞬间将那道骨白的身影彻底淹没。 三清观内,香火鼎盛。 一座宏伟的道观深处,一名身着八卦道袍,仙风道骨的老道,正盘膝坐于一座巨大的八卦法坛之上。 他就是这盘棋局的操纵者,车迟国真正的“师尊”。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倒映着法坛中央一面水镜中的景象。 水镜之中,金光肆虐,已看不清那猪妖的身形。 “不知死活的孽畜。”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能成为贫道‘香火金身’的薪柴,也算是你这身烂骨头的造化。”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却彻底凝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法阵的联系,竟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滞涩。 那片本该纯粹无比的香火之海中,仿佛被滴入了一滴剧毒的浓墨。 水镜之中,金光依旧。 可那金光的核心,那道本该被炼成飞灰的骨白身影,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一个无底的黑洞,正在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金色能量! 一尊,两尊,十尊…… 成片的香火道兵,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便被那股更加霸道的腐烂规则污染,瓦解,最终化作最纯粹的养料,被他尽数吸收! “这……这是什么妖法!” 老道猛地起身,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他不是在炼化那头猪妖。 他是在……喂养一头怪物! “起!” 老道再也无法保持从容,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法坛之上。 “以我道心,引一城信仰!” “凝,金甲神将!” “轰!” 长街之上,那上千尊正在围攻的香火道兵,竟毫无征兆地,同时停下了脚步。 它们的身躯,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融合! 金光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尊身高三丈,手持巨斧,通体由最纯粹的香火之力构筑而成的,金甲神将,自那片光芒的中央,缓缓站起。 它的威压,比之前那上千道兵的总和,还要恐怖十倍不止! 朱宁的身影,自那片消散的金光中浮现。 他那身骨白的瘟骨甲之上,墨绿色的纹路之间,竟多了一丝丝极淡的,如同香火燃烧般的金色丝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尊真正的庞然大物。 “终于,”朱宁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上了道像样的硬菜。” 第373章 金甲为宴 金甲神将身高三丈,通体由最纯粹的香火之力构造而成。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规则的碾压。 手中那柄巨斧之上,金色的纯阳之力吞吐不定,将整座死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那尊毫无情感的金色神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力,正在被这股纯阳之力疯狂压制。 “吼!” 金甲神将动了。 它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手中那柄门板大小的巨斧,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劈下! 巨斧落下。 空气被撕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朱宁没有硬接。 他脚下黄风一闪,新得的“黄风道体”催动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侧滑而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 “轰!” 巨斧砸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青石板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自街头蔓延至巷尾。 一击之威,竟至于斯。 朱宁的身影出现在十丈之外,他没有半分停留,脚下再次发力,不退反进,竟迎着那刚刚抬起巨斧的神将,悍然冲锋!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骨白的瘟骨甲在金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惨厉的弧线。 金甲神将似乎没想到这只蝼蚁竟敢主动反击,它动作微微一滞,巨大的手掌便要横扫而来。 可朱宁的速度,更快。 他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神将的小腿之上。 “滋啦——” 腐烂的规则,悍然灌入! 那由纯粹香火之力构筑的金色甲胄,在接触到瘟骨甲的瞬间,竟如同白雪遇到了滚油,剧烈地沸腾起来! 一块碗口大的墨绿色斑点,在那金色的腿甲之上,无声地浮现。 金甲神将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它低头,空洞的眼眶“凝视”着自己腿上那块不断扩大的污秽,仿佛在理解一种它从未见过的力量。 三清观内,法坛之上。 那名仙风道骨的老道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污秽香火……他竟能污秽我道门香火!” 他想也不想,便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法坛之上。 “敕!” 长街之上,那尊金甲神将的体内,金光大盛! 它腿上那块墨绿色的斑点,竟在这股更加磅礴的纯阳之力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净化、修复,重新恢复了那纯粹的金色。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普通的攻击,对这尊能从全城汲取力量的怪物,毫无意义。 他必须找到它的核心。 金甲神将再次举起了巨斧,这一次,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金色的斧刃之上,甚至燃起了熊熊的纯阳道火! 朱宁没有再躲。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最后的疯狂。 他缓缓地,张开了嘴。 他要将这尊由一城信仰构筑的神只,当成他晋升的,最好的薪柴! “吞噬!” 朱宁的身影再次暴起,他竟迎着那足以将他劈成两半的巨斧,笔直地撞了上去!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那巨大的斧面,在巨斧落下的最后一瞬,闪身而过,出现在了金甲神将的胸前! 他一掌,重重地按在了神将的心口! 那里,是整座法阵香火流转的核心! “轰!” 腐烂的规则,毫无保留地,尽数灌入! 这一次,金甲神将没有再试图净化。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胸口那片金色的甲胄,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湖面,剧烈地波动起来! “就是现在!” 朱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他五指猛地一握,竟要将那神将的核心,活生生掏出来! “不!” 三清观内,老道发出一声惊怒的尖叫。 可已经,晚了。 “噗嗤!” 一声轻响。 朱宁的整条手臂,都没入了金甲神将的胸膛! 他没有掏出什么核心。 他只是将自己,变成了那个核心。 “盛宴,”朱宁的声音,在整座死城中回荡,嘶哑,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开始了。” 第374章 薪火崩塌 金光溃散。 那尊身高三丈的金甲神将,如一座被抽干了所有支撑的沙雕,无声地崩塌。 纯粹的香火之力,混杂着道门正法,如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向长街中央那道骨白的身影。 朱宁立于风暴之眼,一动不动。 他像一个贪婪的漩涡,将那足以净化万物的磅礴能量,尽数吞噬。 瘟骨甲之上,一道道墨绿色的纹路疯狂闪烁,其间新生的金色丝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璀璨、凝实。 冰冷的机械音,在他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警告!你的瘟骨甲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异变……】 【异变成功!】 【你的三相骨甲??瘟骨(初等)已进化为:三相骨甲??香火瘟骨(中等)!】 【香火瘟骨:你的骨甲获得了对‘香火’与‘信仰’的初步掌控。所有蕴含信仰之力的攻击,对你造成的伤害大幅降低,并有一定几率被你腐化、吞噬。】 【你的腐烂规则,已初步融合纯阳之力。】 朱宁缓缓地,握紧了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全新的力量,正在他骨甲的每一道缝隙中流淌。 那是一种诡异的平衡,一半是腐烂的死寂,一半是香火的炽热。 他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层层屋檐,与城东那座道观深处,一道正在急速衰弱的气息,对视在了一起。 “噗!” 三清观内,法坛之上。 那名仙风道骨的老道猛地喷出一口逆血,身形萎靡,那张仙风道骨的脸,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与那尊金甲神将神魂相连,神将被吞,他亦遭反噬。 “不……不可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水镜之中,那道正在疯狂吞噬着他毕生心血的骨白身影,眼中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那不是猪妖。 那是一头,来自九幽的,以香火为食的饕餮。 他想也不想,便猛地一咬舌尖,双手结印,试图强行切断与整座大阵的联系。 可已经,晚了。 长街之上,朱宁动了。 他没有再停留,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已消失不见。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那些紧闭的店铺阴影,向着那座香火法阵的核心,那座早已被他锁定的道观,疾驰而去。 “拦住他!” 老道发出一声惊怒的尖叫,他强行催动最后一丝法力。 街道两侧,那些残存的香火道兵,再次从黑暗中浮现。 可它们的身形,比之前虚幻了不止一倍。 它们举起长矛,试图阻拦。 可朱宁的速度,更快。 他甚至没有再出手。 他只是从那些道兵的身旁,一穿而过。 凡是被他身上那股腐烂香火气息触碰到的道兵,便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无声地消融、瓦解,化作最纯粹的金色余烬,被他尽数吸收。 他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穿了这片冰冷的黑暗。 不过十数息。 他已跨越了整座死城,出现在了那座香火鼎盛的道观之前。 观门紧闭,门上贴着两张巨大的镇妖符,金光闪闪,散发着凛然正气。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掌,轻轻地,按在了那扇由千年铁木打造的巨大门扉之上。 “滋啦——” 那足以镇压寻常妖王百年道行的符,在接触到他掌心那股诡异力量的瞬间,便如同被泼了浓酸的画纸,迅速变得焦黑,腐烂,最终化作一捧无用的飞灰。 “轰!” 观门应声而碎。 朱宁一步踏入。 他看到的不是仙鹤齐鸣,不是云雾缭绕。 而是一座,早已被恐惧与绝望笼罩的,最后的囚笼。 法坛之上,那名老道面如金纸,他看着那道自黑暗中走出的骨白身影,眼中再无半分仙家气度,只剩下困兽般的疯狂。 “孽畜!”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你真以为,你赢了吗!” 他猛地一拍身下的法坛。 整座道观,连同地下那与全城地脉相连的法阵,在这一刻,轰然亮起! 他要自爆法阵! 他要将这头怪物,连同这满城香火,一同埋葬! “太晚了。”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他没有再给对方任何机会。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了那座巨大的八卦法坛之前。 他一掌,按向了那名老道的眉心。 第375章 王座下的残响 没有半分迟疑,更无丝毫怜悯。 老道没有躲。 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个更加疯狂的狞笑。 “一起死吧!”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毁灭之力,自法坛的核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单纯的爆炸,而是整座车迟国数十年积攒的信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老道的身影,也吞噬了朱宁那只按下的手掌。 朱宁的瘟骨甲,在这股纯粹的信仰洪流面前,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碎裂! 可他的手,没有收回。 就在那毁灭之力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朱宁怀中,那枚古朴的三清铃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叮铃铃—— 铃声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钥匙,精准地刺入了那座暴走法阵的核心! 法阵,为之一滞。 紧接着,朱宁眉心那枚早已被他强行压制的血色“劫”字印记,竟也随之亮起! 雷司劫印! 它与那法阵深处,另一股同源却又早已腐朽的诅咒之力,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暴走的香火洪流,出现了片刻的混乱。 就是现在! “敕!” 一个古老的音节,并非出自朱宁之口,而是自他神魂深处,与胸口那枚印记共鸣,悍然炸响! 秩序的权柄,强行降临! 朱宁没有再试图压制。 他像一个真正的饕餮,将自己那身进化后的“香火瘟骨甲”催动到了极致! 他不再是吞噬。 他是,继承。 那座即将自爆的香火法阵,那足以将整座车迟国都夷为平地的磅礴能量,竟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顺着他那只按在法坛之上的手掌,疯狂涌入! “不!” 金色的火焰中,传来老道最后一声不甘的哀嚎。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毕生的心血,看着那足以与妖王同归于尽的最后底牌,竟成了对方晋升的薪柴。 他的神魂,连同他的存在,都在那片金色的火焰中,被彻底抹去。 朱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骨甲之上,一道道赤金色的纹路疯狂闪烁。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整座熔化的金山狠狠灌入,炽热,磅礴,充满了信徒的祈愿与……更深沉的怨念。 【你的三相骨甲??香火瘟骨(中等)正在发生未知的异变……】 【异变成功!】 【你的骨甲已进化为:三相骨甲??三相敕令(初等)!】 【三相敕令:你的骨甲获得了对‘秩序’权柄的初步承载能力,你可以消耗自身妖力,模拟部分低阶规则的制定与抹除。】 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法坛之上,早已空无一物。 那足以焚尽万物的金色火焰,也随之敛去。 整座道观,一片死寂。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那副全新的骨甲。 骨甲之上,那道道如同枯萎藤蔓般的墨绿色纹路之间,竟多了一枚枚极其细微的,如同敕令般的金色符文。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天地的联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道观的穹顶,看到了城外那片正在等待的黑暗。 他知道,戏,该落幕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消失在了这座早已易主的道观之中。 第376章 王座归山 晨光刺破云层,将那身骨白的甲胄镀上一层淡金。 朱宁自城门洞开的黑暗中走出,身后是一座再无神明,也再无香火的死城。 他那身全新的骨甲之上,一枚枚极其细微的金色符文,正随着他的呼吸,明暗不定,散发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狼牙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他身后,四十九名狼牙军精锐,如四十九尊沉默的石像,将头颅埋得更深。 他们没有问过程,也不敢问结果。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王,独自一人,走进了一座为他备好的坟场。 然后,又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朱宁的目光,越过那五十颗臣服的头颅,望向了东方,那片属于浪浪山的方向。 “回山。” 他的声音嘶哑,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斩开了这片死寂的黎明。 敕令下达,五十头饿狼无声地起身。 他们像一群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战场上最后的痕迹,重新汇成一股沉默的黑色铁流。 归途,再无暗哨。 三清观那座香火熔炉的崩塌,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车迟国境内所有窥探的眼睛。 朱宁走在最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座法坛数十年积攒的磅礴信仰,此刻正被他胸口那枚“敕”字印记的秩序之力,缓缓梳理,熔炼,最终化作他骨甲的一部分。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轻轻一握。 空气中,竟毫无征兆地汇聚起一缕微弱的金色丝线。 那是这片天地间,游离的,无主的香火。 【三相敕令】。 这副全新的骨甲,让他拥有了对“秩序”权柄最初级的承载能力。 他可以制定规则,也可以抹除规则。 朱宁缓缓收回了手。 他知道,这力量并非没有代价。 他眉心那枚早已被他强行压制的血色“劫”字印记,此刻正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像一双自九天之上投下的,漠然的眼睛,时刻审视着他这具越来越“出格”的骨架。 他与那位三界至尊的因果,更深了。 黑风山,遥遥在望。 那冲天的妖气与喧嚣的咆哮,隔着数里都能清晰听见。 朱宁的脚步,微微一顿。 狼牙的身影自他身后无声浮现,眼中带着一丝困惑。 朱宁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那座正在被铁血熔炼的新巢。 【小破妄眸】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 在那片灰白之中,数千道驳杂的妖气冲天而起,混乱,狂躁,像一锅即将沸腾的开水。 可在那所有混乱的源头,黑玉王座之上,却空无一人。 而在那王座的阴影里,一道更加纤细,却也更加冰冷的妖气,正悄无声息地蛰伏着,像一条等待着猎物的毒蛇。 是蛇母。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几日,这座新巢之内,也并不平静。 他没有再隐藏。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了黑风洞的入口。 他那身流淌着金色符文的骨白甲胄,在洞口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所有的喧嚣,瞬间静止。 数千双或敬畏、或贪婪、或恐惧的眼睛,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熊山魁梧的身躯自演武场中央分开妖群,他大步流星地走来,那张写满了暴虐与狂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王的身上,多了一股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全新的力量。 那不是妖气,更非神威。 那是,规矩。 熊山重重地单膝跪地,将那颗硕大的头颅,深深地埋了下去。 “恭迎我王,归山!” 身后,数千妖兵,无论是熊妖还是降兵,尽数跪倒。 山呼海啸般的效忠,第一次,在这座新巢的上空,真正响起。 朱宁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黑压压的头颅,径直落在了那座空无一人的黑玉王座之上。 他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缓缓地,重新坐了下去。 “蛇母。” 朱宁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堂里回荡。 一道妖娆的身影自王座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她躬身,姿态前所未有的谦卑。 “妾身在。” 朱宁没有看她,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那片臣服的黑暗。 “我的刀,磨得如何了?” 蛇母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知道,王座的审判,开始了。 “回大人,”她舔了舔猩红的嘴唇,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兴奋,“熊堂主练兵有方,只是……” “只是有些骨头太硬的,不愿被磨。”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那就敲碎了,”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当柴烧。” 第377章 铁血与秩序 黑玉王座之上,朱宁缓缓睁开了眼。 一道妖娆的身影自王座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她躬身,姿态前所未有的谦卑。 是蛇母。 “都处理干净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蛇蝎般的冰冷,“一百三十七根硬骨头,都成了养料。” 朱宁没有回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不出半分波澜。 “很好。” 蛇母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知道,王座之下,再无半分怜悯。 “熊山那边,如何了?” “还在闹。”蛇母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讥讽,“他把所有降兵都编入了敢死营,日夜操练,伤亡已经超过了三百。” “他想用最蠢的办法,练出最快的刀。” “那就让他练。”朱宁的声音嘶哑,“我需要他,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吸引过去。”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黑玉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狼牙呢?” “他已经出发了。”蛇母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凝重,“他只带了三百亲卫,像一群真正的鬼,消失在了西面的黑暗里。”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熊山的演武是阳谋,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而狼牙的袭扰,才是那柄藏在阴影里,真正致命的刀。 “大人,”蛇母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我们真的要与积雷山为敌吗?那可是……” “不是为敌。”朱宁缓缓摇头,他一步步,走下王座。 “是为食。” 他走到蛇母面前,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她。 “一头饿狼,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从更壮的猛虎口中,抢下一块肉来。” 蛇母的心,猛地一沉。 她终于明白,这位新王,他要的不是偏安一隅。 他要的,是整座森林。 …… 黑风山的演武场,早已被血与汗浸透。 数千名降兵,在熊妖亲卫的粗暴驱赶下,进行着最原始,也最血腥的对练。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 只有利爪与牙齿,血肉与骨骼的碰撞。 熊山赤着上身,正与一头新晋的狼妖百夫长角力。 他魁梧的身躯上,每一块肌肉都贲张着爆炸性的力量。 “废物!” 他咆哮着,将那头狼妖生生举过头顶,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再来!” 他赤红的双目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头颅,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狂热。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远方的天际急速掠来,带起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 是游子。 他落在演武场中央的旗杆之上,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王有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所有的厮杀,瞬间静止。 数千双或敬畏、或贪婪、或恐惧的眼睛,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熊山堂主,练兵有功,赏元磁重甲一套,千年灵芝一株。” “所有百夫长,赏灵石百枚。” “所有参战妖兵,今晚,酒肉管够!”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熊山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黑色的乌鸦,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困惑。 王座的鞭子之后,终于落下了第一颗糖。 可这糖,为何来得如此突然? 游子没有理会他们的狂喜。 他漆黑的豆眼,望向了那座幽深的黑玉洞府,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懂的,凝重。 “王座之下,铁血为基。” “秩序,已成。” 第378章 铁律为炉 黑玉王座之上,朱宁缓缓睁开了眼。 洞府之外的喧嚣被厚重的石门隔绝,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与骨甲之上那些金色敕令符文流淌时发出的,微不可察的嗡鸣。 他没有动,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 可他的意志,早已如无形的潮水,覆盖了整座黑风山。 演武场上,血腥味混杂着汗水,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 熊山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伤痕。 他像一尊真正的魔神,将一头不愿服从整编的豹妖将领,单手举过了头顶。 “王座之下,只有兵,没有将!” 他咆哮着,声震四野,将那头还在徒劳挣扎的豹妖,狠狠砸向了演武场中央那块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巨石! “砰!”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兵的耳中。 数千名降兵的呼吸,瞬间停滞。 它们眼睁睁地看着那滩模糊的血肉,眼中最后的一丝桀骜,被最纯粹的恐惧彻底碾碎。 “还有谁!” 熊山赤红的双目扫过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头颅。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很好!”熊山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那就给老子继续练!” 另一侧的阴影里,蛇母正用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纤细的玉指。 在她脚下,跪着三名同样不愿被“熔炼”的狼妖头目。 他们没有死。 可他们的眼中,却比死了更绝望。 “你们是聪明人。”蛇母的声音很轻,却像淬毒的刀,精准地刺入他们的耳中,“熊山那头蠢熊,只会用蛮力敲碎骨头。” “而我,喜欢用更聪明的方式,解决问题。” 她将那方丝帕,轻轻递给了为首的狼妖。 “告诉我,你们那些旧同袍里,还有谁的骨头,比你们更硬。” 蛇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活下去,或者,和他们一起,成为花肥。” 那头狼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那方洁白的丝帕,像在看一张来自地狱的契书。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王座的铁律,正在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将这座新巢穴里的所有杂音,一一抹去。 夜色,再次降临。 地堂新开的密道出口,狼牙的身影如鬼魅般浮现。 他身后,三百名狼牙军精锐悄无声息地散开,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没有甲胄,只有一身被血与汗浸透的兽皮,和一双双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的眼睛。 蛇母的身影早已在阴影中等候。 她将一卷兽皮地图,和数十个装满了疗伤丹药的皮囊,递了过去。 “这是翠云山最新的巡防路线。”她的声音很轻,“那位公主殿下,已经把她一半的兵力,都调往了积雷山的方向。” 狼牙接过地图,一扫而过,便已将所有路线烙印在脑海。 “告诉王,”他将地图贴身藏好,声音嘶哑,“三天之内,我要让积雷山的东麓,燃起第一捧烽火。” 他没有再多言,对着身后那片黑暗,打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三百头饿狼,如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西方的荒野。 黑玉王座之上,朱宁缓缓收回了那缕覆盖着整座山头的神念。 铁血与秩序,正在将这盘散沙,捏合成形。 游子的身影自洞顶的阴影中无声落下,停在他肩头。 “大人,一切都在您的计划之中。” 朱宁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之上,那代表着积雷山的庞大阴影。 他知道,自己只是为自己,争取了最多不过半月的时间。 半月之后,那头真正的猛虎,便会带着雷霆之怒,踏平这里的一切。 就在这时,游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大人!”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骇,“积雷山……动了!” 朱宁的指尖,停了。 “不是大军。”游子语速极快,仿佛在复述一幅他不敢相信的画面,“是……是两个人。” “他们没有走东麓,而是自西面,绕了一个大圈,正向我们这里高速接近。” “为首的,是平天大圣的亲弟弟。” 游子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艰涩。 “大力牛魔王。” “而他身旁那人……” 游子漆黑的豆眼里,闪烁着无法稀释的恐惧。 “是个和尚。” 第379章 王座下的新客 黑玉王座之上,死一般寂静。 游子带回的消息,像一根无形的冰锥,狠狠扎进了这座新巢穴的心脏。 大力牛魔王。 平天大圣的亲弟弟。 还有一个,不知来历的和尚。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唯一的声响。 咚,咚,咚,像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最后的丧钟。 “他们绕过了东麓的防线。”游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凝重,“正从西面,以最快的速度向我们这里接近。” 朱宁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熊山的演武,狼牙的袭扰,铁扇公主的内乱。 他布下的三道迷魂阵,成功吸引了积雷山所有的目光。 可这两人,却像两把烧红的铁锥,精准地凿穿了他所有的布置,直奔他的心腹之地。 “他们的目标,是我。”朱宁的声音嘶哑。 这不是征讨,是斩首。 那头老牛,比他想象的更果决,也更狠辣。 他根本不屑于用大军来碾压,而是派出了最顶尖的战力,要用一场无可争议的胜利,来宣告他的霸权。 “大人!”游子焦急地扇动了一下翅膀,“召回熊山和狼牙吧!我们必须集结所有力量!” “来不及了。”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厚重的瘟骨甲与黑玉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是妖王,而且是妖王中的顶尖存在。寻常的妖兵在他们面前,与蝼蚁无异。”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走到了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 “集结,只会让他们杀得更尽兴。” 他骨白的指尖,在代表着黑风山与西面荒原的区域,轻轻划过。 “我不能在这里等他们。” “我要在他们抵达之前,先去见见他们。” 游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道骨白的身影。 “王!您要亲自去?” “这是我的战争。”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王座之下,没有退路。”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三相敕令】。 这副全新的骨甲,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平衡,镇压着他体内那佛魔交织的混乱。 他能感觉到,那来自车迟国的磅礴香火,正在被骨甲缓缓熔炼,化作最纯粹的养料。 而那枚来自积雷山使者的雷霆真意,则像一粒倔强的火种,在他的腐烂规则之下,明暗不定。 伤,还未痊愈。 可战意,却已沸腾。 “游子。” “在。” “传我的令。”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黑风山的演武,继续。狼牙军的袭扰,也继续。” “我要让所有人的眼睛,都还盯在原来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幽深。 “也告诉他们,三日之内,若我未归……” 朱宁的目光,落在了那座空无一人的黑玉王座之上。 “便让熊山,守好这座山。” “让蛇母,保住我们的人。” “让狼牙……”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带着我的刀,去告诉积雷山,我浪浪山的血,还没流干。” 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王座的遗命,也是最后的希望。 他没有再多言,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幽深的黑暗。 殿堂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缓缓摊开手,那枚雕刻着芭蕉叶纹路的玉佩,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入手温润,却又透着一股能将神魂都撕裂的,狂风之力。 他知道,自己此行,或许再无归路。 可他也知道,王座之前,寸土不让。 他没有再犹豫,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没有走正门,而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王座之后,那片更深沉的,只有他一人知晓的阴影。 夜色,将为他披上最好的战甲。 而那两位不请自来的新客,将在这片荒原上,收到一份来自浪浪山王座的,最血腥的…… 见面礼。 第380章 风中的杀意 他自王座后的阴影潜出,身影融入了荒原的夜色。 黑风山所有的喧嚣都被甩在身后,像一场隔着山峦的模糊梦境。 风声呜咽,像孤狼的低吼。 朱宁没有停留,向西疾驰。 他体内的伤势远未痊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魂,带来一阵被雷霆灼烧般的刺痛。 可他的脚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稳。 【黄风道体】无声运转,他与这片荒原的风融为一体。 风不再是阻力,而是推着他前行的助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西方百里之外,有两股气息。 一股暴虐如山,蛮横不讲道理,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踩在脚下。 那是大力牛魔王,不会有错。 而另一股气息,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 那气息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慈悲。 可在那慈悲之下,却隐藏着一片更加深沉的,漠视万物的死寂。 像一尊早已坐化的石佛。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那个和尚,远比那头蛮牛更危险。 他不能在平原上与他们相遇。 那无异于将自己这块小小的骨头,送到对方的铁锤之下。 他需要一个战场。 一个,由他来选择的战场。 朱宁的目光扫过前方连绵起伏的丘陵,【小破妄眸】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山川地脉的走向清晰可辨。 他看到了一条河。 一条早已干涸的,不知名的小河。 河道蜿蜒,在两座低矮的山丘之间,冲刷出了一片犬牙交错的乱石滩。 那里,是最好的坟场。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身影一折,如一道贴地疾驰的鬼影,向那片乱石滩掠去。 半个时辰后,他停下了脚步。 脚下是冰冷的鹅卵石,两侧是犬牙交错的巨岩。 风从河道的入口灌入,发出呜咽的声响。 他缓缓闭上眼,将自己那缕刚刚掌控的“覆海妖躯”之力,沉入了脚下干涸的土地。 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水汽。 足够了。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了地面之上。 他没有催动妖力,也没有动用敕令。 他只是将自己那缕与天地共鸣的“呼风唤雨”神通,与这片土地的脉搏,连接在了一起。 风,变了。 不再是干冷的夜风,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的凉意。 一层薄薄的雾气,自那干涸的河床之上,缓缓升腾而起。 雾气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将整片乱石滩彻底笼罩。 朱宁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了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布下了最简单的陷阱,然后,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两股恐怖的气息终于出现在河道入口时,朱宁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到,一尊身高丈许,手持混铁棍的牛妖,正皱着眉,打量着眼前这片突兀的浓雾。 而在他身旁,是一名身着月白僧袍,手持念珠的年轻和尚。 那和尚面容平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然。 他没有看雾,而是将目光,径直投向了朱宁藏身的那块巨岩。 “阿弥陀佛。” 和尚双手合十,声音温润,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朱宁的神魂之上。 “施主这片杀场,备得不错。” “可惜,选错了客人。” 第381章 佛言,此地无生 那和尚的声音温润,像古刹晚钟,余音却化作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朱宁的神魂之上。 雾,没有散。 可朱宁知道,他这片精心布置的杀场,在那双平和的眼眸面前,已形同虚设。 他缓缓地,自那块犬牙交错的巨岩之后走出。 骨白的瘟骨甲将他与浓雾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河道入口那两道身影。 “大师好眼力。”朱宁的声音嘶哑。 那身高丈许,手持混铁棍的大力牛魔王冷哼一声,暴虐的妖气几乎要将这片薄雾撕碎。 “少废话!”他咆哮着,声如奔雷,“就是你这头猪妖,杀了我七哥的信使?” 朱宁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名月白僧袍的和尚身上。 那和尚面容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慈悲。 可正是这份慈悲,比那蛮牛的暴虐更让朱宁感到一种发自神魂深处的战栗。 “施主杀孽太重。” 和尚双手合十,再次开口。 他没有散发任何气息,可他脚下的那片干涸河床,竟无声地,长出了一寸青草。 死地之上,竟现生机。 这违背常理的一幕,让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神通,是规则。 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更高层级的规则。 “今日,贫僧便送施主往生。”和尚的声音依旧温润,“也算为这方土地,消一分业障。” 他缓缓抬起那只干净得有些过分的手,对着朱宁,轻轻一指。 他没有念咒,没有结印。 他只是说了一个字。 “静。” 风,停了。 雾,凝固了。 就连那大力牛魔王鼻孔里喷出的灼热气流,都僵在了半空。 整座乱石滩,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的声音。 朱宁的心跳,消失了。 血液流淌的声音,消失了。 他甚至听不到自己骨甲摩擦的声响。 世界,化作了一幅无声的,死寂的画卷。 而他,就是画卷中央,那只即将被彻底抹去的蝼蚁。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感觉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剥离! 他不能再等了。 “敕!” 一个古老的音节,并非出自他口,而是自他神魂深处,与胸口那枚印记共鸣,悍然炸响! 秩序的权柄,强行降临! 他周身三尺之地,那凝固的空气,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波动。 他重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一面在死寂世界里,敲响的战鼓。 那和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有趣。” “装神弄鬼!” 大力牛魔王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那被压抑的声浪,在“静”之规则破碎的瞬间,化作实质的音波,将周围的几块巨岩都震得粉碎! 他没有再给朱宁任何机会。 他手中的混铁棍,裹挟着足以撼动山岳的万钧之力,简单,直接,狠狠地砸向了朱宁的头颅! 这一棍,要将他连同他身后那块巨岩,一同碾为齑粉! 朱宁没有硬接。 他脚下黄风一闪,新得的“黄风道体”催动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侧滑而出! “轰!” 混铁棍砸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 大地哀鸣。 那块足有数丈高的巨岩,连同其下的河床,都在这一击之下,寸寸碎裂,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怖坑洞! 第382章 画地为牢 烟尘弥漫,混杂着浓雾,将一切都吞噬。 大力牛魔王收回混铁棍,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在他看来,那头猪妖,已经是一滩肉泥。 可那名月白僧袍的和尚,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平和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 “笼子,已经备好。” 他的声音温润,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只老鼠,跑不掉的。” 烟尘缓缓沉降。 深不见底的坑洞旁,空无一物。 那道骨白的身影,连同他最后的气息,都消失在了这片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浓雾之中。 大力牛魔王眉头一皱,暴虐的妖气轰然扩散,试图将这片碍事的浓雾吹散。 可雾,没有散。 它们像一片粘稠的蛛网,死死地附着在这片乱石滩的每一个角落,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他瓮声瓮气地问。 “佛言,此地无生。”和尚双手合十,声音依旧平淡,“他进得来,便出不去。” 浓雾深处,朱宁的身影自一块巨岩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他没有受伤,只是那身全新的骨甲之上,沾满了尘土。 他脚下黄风一闪,便要融入更远处的黑暗。 可他失败了。 他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身形猛地一滞。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伸出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向前探去。 入手冰凉,坚硬,仿佛触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水晶壁。 这片雾,是牢笼的墙。 “有点意思。”朱宁低声喃喃,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再试图穿梭。 他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另一块巨岩的阴影里。 他要用这片牢笼,来当做自己的猎场。 “找到你了!” 一声暴虐的咆哮,自浓雾的另一端炸响! 大力牛魔王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他没有用眼睛去看,而是用那蛮横不讲道理的妖气,感知着这片区域每一丝能量的流动。 混铁棍裹挟着足以撼动山岳的万钧之力,简单,直接,狠狠地砸向了朱宁藏身的位置! 朱宁没有硬接。 他身影再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开山裂石的一击。 “轰!” 又是一声巨响。 他刚刚藏身的巨岩,被砸得粉碎。 大力牛魔王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在这片不算大的牢笼里,开始了最野蛮的清场。 他一棍一棍地砸下,每一击都让大地哀鸣。 巨岩,深坑,所有可能藏身的障碍物,都在他那蛮横的力量下,被一一碾碎。 浓雾,被搅得更加浑浊。 可那道骨白的身影,却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游鱼,总能在棍影落下的最后一瞬,险之又险地避开。 “废物!只会躲吗!”大力牛魔王怒不可遏。 “轰!” 回应他的,是又一次落空的重击。 河道入口,那名月白僧袍的和尚静立不动。 他没有插手,只是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这场猫鼠游戏。 他似乎很有耐心。 浓雾之中,朱宁的身影再次浮现。 他靠在一块半塌的石壁上,大口喘息。 瘟骨甲之上,已多出了几道被棍风扫出的细微裂痕。 他知道,光靠躲,不是办法。 这片牢笼正在不断地消耗他的妖力,而那头蛮牛,却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他必须反击。 朱宁缓缓闭上眼,将自己那缕与风共鸣的“黄风道体”催动到了极致。 他不再用眼睛去看。 他用风,去听。 他听到了棍棒撕裂空气的声音,听到了那头蛮牛粗重的呼吸,也听到了……那名和尚,平稳得有些过分的心跳。 就是现在! 大力牛魔王再次举起了混铁棍,可这一次,他锁定的却是一片空地。 他上当了。 一道鬼影,自他身后那片被棍风搅动的气流中,悄然浮现! 朱宁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他没有用刀,也没有用掌。 他将体内那股刚刚吞噬不久的,属于狮驼王的血脉之力,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喉间! “吼!” 一声不似猪妖,却充满了无尽威严的狮王咆哮,自他口中轰然炸响! 【狮王心】! 无形的音波,近在咫尺,狠狠地轰在了大力牛魔王的后心! 大力牛魔王那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 朱宁没有半分停留,一击得手,便立刻远遁,再次融入了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你找死!” 大力牛魔王终于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更加暴虐的咆哮,转身,混铁棍便要横扫而出。 可他的动作,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是那名和尚。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大力牛魔王的身边。 “牛施主,稍安勿躁。” 第383章 言出法随 和尚的声音温润,像古刹晚钟。 可那每一个字,都化作无形的冰锥,狠狠扎进朱宁的神魂。 “贫僧这片‘无生之界’,不仅能困人。” “还能,杀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雾,变了。 那原本只是遮蔽视线的浓雾,竟毫无征兆地变得粘稠,像一片正在缓缓蠕动的,灰白色的沼泽。 雾气之中,一道道模糊的黑影,无声地凝聚成形。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只是由纯粹的死寂与怨念构筑的人形轮廓。 它们自雾中走出,手中提着同样由雾气凝成的,锈迹斑斑的刀兵。 “装神弄鬼!” 大力牛魔王发出一声暴虐的咆哮,他手中的混铁棍裹挟着万钧之力,第一个迎了上去,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一道黑影。 “轰!” 黑影应声而散,重新化作一缕灰白的雾气。 可下一刻,那雾气便再次凝聚,完好如初。 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它们的目标不是朱宁,不是大力牛魔王,而是这片“无生之界”中,所有还活着的生灵。 “该死!” 大力牛魔王怒不可遏,他挥舞着混铁棍,像一架失控的绞肉机,将一道道黑影砸得粉碎。 可那些影子,却如潮水般无穷无尽。 朱宁没有动。 他早已在第一时间,将自己的身形与气息,都融入了一块半塌巨岩的阴影里。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之中,金光一闪而逝。 【小破妄眸】,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 他看到,那些黑影并非凭空产生。 它们是这片乱石滩之下,无数年来积攒的,无主的孤魂与怨念。 被那和尚的言灵,强行唤醒,化作了这座牢笼的狱卒。 它们没有弱点,因为它们早已死去。 它们不知疲倦,因为它们由这片“无生之界”的规则所驱动。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光靠躲,不是办法。 这片牢笼正在不断地消耗他的妖力,而那头蛮牛,迟早会被这些无穷无尽的影子耗尽体力。 到那时,便是他的死期。 他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朱宁的目光,越过那片混乱的战场,再次落在了河道入口那道月白僧袍的身影上。 那和尚静立不动,面容平和,仿佛眼前这场血腥的厮杀,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皮影戏。 他才是这片天地的,唯一主宰。 朱宁缓缓闭上眼,将自己那缕与风共鸣的“黄风道体”催动到了极致。 他不再用眼睛去看。 他用风,去听。 他听到了棍棒撕裂空气的声音,听到了那头蛮牛粗重的呼吸,也听到了……那片浓雾,每一次凝聚与消散时,发出的,微不可察的能量流动。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 他没有催动敕令,也没有动用妖力。 他只是将自己那身全新的“香火瘟骨甲”之上,那一道道如同枯萎藤蔓般的墨绿色纹路,尽数点燃! 一股更加阴冷,也更加霸道的腐烂规则,以他为中心,无声地扩散。 他没有去攻击那些黑影。 他的目标,是这片雾。 是这片,构筑了整座牢笼的,“无生之界”本身。 “你想做什么?” 那和尚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片纯粹的“无生之界”,竟仿佛被滴入了一滴剧毒的浓墨,开始从内部,一寸寸地…… 腐烂。 “请大师,”朱宁的声音,在整片浓雾中回荡,嘶哑,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疯狂,“看一场,更精彩的戏。” 第384章 腐烂的佛国 他没有再躲藏。 他一步踏出,竟主动走出了那块巨岩的阴影。 他那身骨白的瘟骨甲之上,墨绿色的纹路疯狂闪烁,与周围那片正在腐烂的雾气,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他不再是囚徒。 他成了这片腐烂佛国里,唯一的王。 “找死!” 大力牛魔王发出一声暴虐的咆哮,他早已被那些无穷无尽的黑影耗尽了耐心。 他不管那雾气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将手中的混铁棍,裹挟着足以撼动山岳的万钧之力,狠狠地砸向那道再次出现的身影! 可这一次,朱宁没有再躲。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五指张开,迎向了那开山裂石的一棍。 他要用这副刚刚进化过的骨甲,去试试这位妖王的力量,究竟有多重。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朱宁的身影,如同一颗被巨锤砸中的炮弹,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山壁之上。 山壁龟裂,碎石如雨。 可他,没有碎。 他缓缓地,自那片烟尘之中站起,那只与混铁棍硬撼的手臂,除了几道细微的裂痕,竟完好无损。 大力牛魔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微微发麻的虎口。 “现在,”朱宁缓缓扭了扭脖子,骨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轮到我了。” 他脚下黄风一闪,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 他没有攻击那头蛮牛。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那个,自以为是的,画地为牢的佛! 和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也不想,便要抽身后退,同时手中法诀急掐,一面由纯粹佛光构筑的金色莲台瞬间护在身前。 可朱宁的速度,更快。 也更诡异。 他竟直接融入了那片正在腐烂的浓雾,像一条潜行于污秽之河的毒蛇,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和尚的身后! “你的佛国,太脏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自九幽传来,在他的耳边响起。 和尚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盖,他猛地转身,看到的,是一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放大了的手掌。 那只手掌之上,墨绿色的纹路,正散发着他最熟悉,也最恐惧的气息。 他避无可避。 朱宁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那面金色的莲台之上。 “噗嗤!” 没有巨响,没有爆鸣。 那面由纯粹佛光构筑的莲台,在接触到腐烂规则的瞬间,竟如同被泼了浓酸的画纸,迅速变得焦黑,枯萎,最终化作一捧无用的飞灰。 和尚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佛血,身形踉跄。 “你……你究竟是谁!” “一个,”朱宁缓缓收回了手,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那张由震惊转为惊骇的脸,“来收尸的人。” 他没有再废话,身影再次融入那片腐烂的浓雾。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刺客,一击得手,便立刻远遁。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整座正在崩塌的佛国里回荡。 “大师的‘无生之界’,该换个名字了。” “叫‘腐烂之地’,如何?” 第385章 方寸之乱 雾气,正在死去。 那片由言灵构筑的“无生之界”,正被一股更加霸道的腐烂规则,从内部一寸寸地侵蚀。 灰白的死寂被染上了令人作呕的墨绿,如同佛陀的金身,生出了尸斑。 那名月白僧袍的和尚,脸上那份万年不变的平和,第一次,彻底崩碎。 他看着那道骨白的身影,像在看一个无法被常理度之的怪物。 “装神弄鬼!” 大力牛魔王却不懂这些。 他不懂规则的倾轧,更不懂佛国的腐烂。 他只懂,眼前这头猪妖,让他颜面尽失。 他只懂,砸碎。 “吼!” 暴虐的妖气轰然爆发,他手中的混铁棍,裹挟着足以撼动山岳的万钧之力,再次砸下! 朱宁没有硬接。 他脚下黄风一闪,身形如鬼魅般,在那片正在崩塌的浓雾中穿行。 和尚的目光,如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锁着他每一寸可以腾挪的空间。 大力牛魔王的棍影,则像一场不讲道理的暴雨,将他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朱宁的处境,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他像一叶在风暴与暗礁间挣扎的孤舟,随时可能被彻底碾碎。 “轰!” 又是一棍落空,他刚刚藏身的巨岩被砸得粉碎。 激起的烟尘与碎石,混杂着腐烂的雾气,让这片小小的天地变得更加浑浊。 朱宁的身影再次浮现,他靠在一块半塌的石壁上,大口喘息。 瘟骨甲之上,已多出了几道被棍风扫出的细微裂痕。 他知道,光靠躲,不是办法。 这片牢笼正在不断地消耗他的妖力,而那头蛮牛,却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他必须破局。 “找到你了!” 大力牛魔王咆哮着,再次举起了混铁棍。 可这一次,朱宁没有再躲。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穿过那片混乱的战场,与那双充满了无尽怨毒的牛眼,对视在了一起。 他一步踏出,不退反进,竟迎着那开山裂石的一棍,悍然冲锋! “找死!” 大力牛魔王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狞笑。 可就在棍影即将落下的最后一瞬,朱宁的身影,却在半途,硬生生一折! 他的目标不是牛。 是那个和尚! 和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也不想,便要抽身后退。 “晚了!” 朱宁的身影,如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那呼啸的棍风,出现在了和尚的面前! 他一掌,按向对方的眉心! 这一掌,他灌注了自己所有的腐烂规则,与那缕刚刚吞噬的三昧真火。 和尚避无可避,只能将那面早已残破的金色莲台,挡在了身前。 “铛!” 一声闷响。 可朱宁的掌,却没有落下。 他只是虚晃一招。 他缓缓摊开了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本该拍下的右手。 一枚雕刻着芭蕉叶纹路的玉佩,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入手温润,却又透着一股能将神魂都撕裂的,狂风之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大力牛魔王那足以撼动山岳的混铁棍,僵在了半空。 他那双赤红的牛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大嫂的……” 那名月白僧袍的和尚,脸上的表情也彻底凝固。 就是现在! 朱宁没有半分停留,身影在没入那片腐烂浓雾的刹那,便彻底消失不见。 他像一条真正的游鱼,顺着那被自己腐蚀出的规则裂缝,一穿而过! “哗啦。” 一声轻响。 那片笼罩了整座乱石滩的“无生之界”,应声而碎。 朱宁的身影,已出现在了百丈之外的河道入口。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那枚玉佩,轻轻一握,身影便已融入了更远处的黑暗。 乱石滩内,只剩下那头暴怒的蛮牛,与那名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和尚。 “他跑了!”大力牛魔王咆哮着,便要追去。 “不必了。”和尚的声音,冰冷如铁,“他跑不掉。”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月白僧袍之上,不知何时已沾染上的一丝,极其隐晦的墨绿色。 那不是污秽。 是坐标。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无尽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386章 荒原上的阴影 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像一截被狂风卷起的枯木,在荒原上亡命奔逃。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魂,带来一阵被雷霆灼烧般的刺痛。 大力牛魔王那一棍,他没有硬接,可逸散的棍风依旧震裂了他数根骨骼。 但那不是最麻烦的。 朱宁猛地停下脚步,藏身于一处风化的岩石之后。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向上。 一缕极其隐晦的墨绿色,正顺着骨甲的缝隙,无声地蔓延。 是那个和尚留下的东西。 那不是毒,更非诅咒,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对“存在”的标记。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他能感觉到,一双平和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正自遥远的天际,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跑不掉。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只要这道印记还在,他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都只是那和尚棋盘上,一粒清晰可辨的棋子。 他不能回黑风山。 那无异于引狼入室,将那两尊杀神,直接引向自己刚刚搭起的草台。 他必须,在半途,将这根钉子拔掉。 朱宁没有再犹豫,他强忍着神魂的剧痛,盘膝而坐。 他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体内,试图用自己那刚刚进化不久的腐烂规则,去侵蚀那道墨绿色的印记。 “滋啦——” 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之力,在他的体内,无声地对撞。 朱宁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混杂着墨绿色血丝的逆血,自他口中喷出。 失败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腐烂规则,在那道看似平和的印记面前,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被寸寸净化,消散于无形。 那和尚的规则,比他更纯粹,也更高层。 朱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凝重。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枚由无数金色敕令符文构成的印记,正在缓缓流淌。 【三相敕令】。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将体内最后一丝妖力,混杂着那缕刚刚掌控的秩序权柄,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那枚印记之中! “敕!” 一个古老的音节,并非出自他口,而是自他神魂深处,与那枚印记共鸣,悍然炸响! 秩序的权柄,强行降临! 他体内那道正在不断蔓延的墨绿色印记,在这股更加霸道的规则面前,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 有用! 朱宁的心神猛地一振,他不再有半分保留,疯狂地催动着那枚敕令印记,试图将那道“坐标”彻底抹去。 可那印记,却像一根扎入骨髓的毒针,坚韧异常。 “噗!” 朱宁再次喷出一口逆血,身形萎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这两种规则的对撞,撕裂成碎片。 他抹不掉它。 但他,可以遮蔽它。 朱宁的眼中,燃起了最后的疯狂。 他没有再试图用秩序去对抗,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竟主动收回了那股秩序的权柄,任由那道墨绿色的印记,重新在他体内蔓延。 然后,他将那股更加污秽、也更加霸道的腐烂规则,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道印记,连同它周围的区域,一同…… 包裹,封印。 他要用最污秽的烂泥,去掩盖那盏最明亮的灯。 “嗡――” 朱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骨甲的裂缝间再次渗出丝丝血迹。 可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成了。 那道来自天际的,平和的注视,消失了。 至少,是暂时消失了。 朱宁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 他知道,自己只是为自己,争取了最多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 半个时辰后,当那和尚发现坐标消失,他必然会用更强的手段,重新锁定自己。 他必须,在这半个时辰内,找到一个新的藏身之处。 一个,连那和尚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朱宁挣扎着站起,他缓缓摊开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那枚古朴的三清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将最后一丝神念,探了进去。 浩瀚的星云,再次于他眼前展开。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片璀璨的星河,径直落在了另一片,同样黯淡的星域。 那里,有一座山。 一座,被万千妖兵拱卫,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的火焰山。 积雷山。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弧度。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没有再犹豫,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没有再向东,而是调转方向,向着那座真正的火焰山,那座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避之不及的,死亡之地,疾驰而去。 他要用那头老牛的滔天妖气,来当做自己最好的藏身之所。 也要让那两位不请自来的新客看看。 有时候,猎物,也会自己走进屠宰场。 不是为了引颈就戮。 而是为了,在那座屠宰场里,点一把更大的火。 第387章 灯下黑 一队巡山的牛妖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巨斧,暴虐的妖气几乎凝为实质,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微微扭曲。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身影一折,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阴影。 他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连心跳都几乎停滞。 巡山牛妖的脚步声沉重如鼓,自他藏身之处不足十丈之地,缓缓走过。 为首的牛妖百夫长鼻子动了动,似乎嗅到了什么。 他赤红的双目扫过这片寂静的灌木丛,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朱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骨白的指尖,轻轻触碰向脚下的一株枯草。 一丝微不可察的腐烂规则,无声地注入。 那株枯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散发出一股极其轻微的,尸体腐烂般的恶臭。 “什么味儿?” 牛妖百夫长皱了皱眉,厌恶地向那株枯草的方向啐了一口。 “晦气!不知是哪头不长眼的野狗,死在了这里。” 他没有再停留,带着队伍,继续向东巡逻而去。 朱宁没有动。 他像一尊真正的石像,在原地蛰伏了足足一炷香,直到那股暴虐的妖气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才缓缓地,自那片阴影中滑出,继续向西。 越靠近积雷山,巡山的妖兵便越发密集。 他甚至看到了一支由数百名妖兵组成的精锐,正押解着一队人类奴隶,向山中走去。 这里是真正的妖魔之国。 秩序,建立在最纯粹的血腥与暴力之上。 当那座传说中的火焰山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朱宁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那不是一座山。 那是一头蛰伏于天地之间的远古凶兽。 山体漆黑,寸草不生,山巅之上,却终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魔火,将半边天穹都映照得一片暗红。 磅礴的妖气如实质的潮汐,一波波地冲刷而来,几乎要将他的神魂都压得粉碎。 朱宁强忍着那股源自血脉的战栗,绕开了守卫森严的正门,潜行至一处更加偏僻的侧峰。 这里,有一条早已废弃的小路,地图上没有标注,是蛇母用数条毒蛇的性命,换来的最后情报。 小路的尽头,是一扇由整块火山岩打造的,不起眼的石门。 门前,立着两尊更加高大的牛妖。 他们没有穿甲,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烙印着狰狞的魔纹。 他们是牛魔王的亲卫。 朱宁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他缓缓地,自那片黑暗的阴影中走出。 “站住!” 两尊牛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手中的混铁棍发出沉闷的破空之声,交叉着拦住了他的去路。 朱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向上。 一枚雕刻着芭蕉叶纹路的玉佩,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一股与这座火焰山格格不入的,清冷的风意。 两尊牛妖的动作,同时一滞。 他们那双赤红的牛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他们认得这枚玉佩。 也知道,这枚玉佩的主人,是这座山上,所有妖都不能提及的禁忌。 “夫人……” 其中一尊牛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 朱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枚玉佩,轻轻向前递了一分。 然后,一步步,走向那扇代表着生与死的石门。 两根足以开山裂石的混铁棍,缓缓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路。 朱宁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他像一粒投入了岩浆的石子,没有激起半分波澜。 可他知道,自己这颗小小的石子,或许很快,便会让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火焰山,从内部,彻底沸腾。 第388章 魔牛之巢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的光,被黑暗彻底吞噬。 一股更加蛮荒、也更加暴虐的妖气,混杂着硫磺与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朱宁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两尊牛妖亲卫,正像两尊门神,守着他唯一的退路。 也守着,他唯一的生路。 他沿着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甬道,一步步向着黑暗的更深处走去。 这里不是宫殿,更非洞府,而是一头远古凶兽的食道,幽深且灼热。 两侧的石壁之上,嵌着一颗颗人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惨绿的光,将他的骨白身影映照得明明灭灭。 他体内的伤势,在行走间被不断牵扯,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阵被雷霆灼烧般的刺痛。 可他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那道由和尚留下的,如跗骨之蛆般的佛门印记,竟在这股蛮横的妖气冲刷下,变得迟滞了半分。 那双自九天之上投下的平和注视,被这座魔牛之巢的滔天妖气,暂时隔绝了。 朱宁的心,沉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无比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他眼前。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雕梁画栋,只有最原始的,属于妖魔的粗犷与血腥。 巨大的兽骨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堆积如山。 一簇簇永不熄灭的魔火,自地缝中喷涌而出,将整座溶洞映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妖兵在其中穿行,它们身披简陋的甲胄,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凶光。 咆哮声,兵刃的碰撞声,汇成一片混乱而狂躁的声浪。 这里是积雷山的心脏。 也是西牛贺洲,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朱宁没有再走大路。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那些巨大兽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穿行。 他收敛了所有气息,瘟骨甲将他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需要一个藏身之处。 一个,能让他暂时舔舐伤口,消化战利品的巢穴。 他绕过了一片正在分割巨兽尸骸的屠宰场,躲开了一队巡逻的牛妖精锐,最终,在一处最偏僻,也最肮脏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那里,是垃圾场。 是这座巨大妖巢之中,所有废弃物的堆积之地。 腐烂的兽肉,破碎的兵刃,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 他像一条真正的泥鳅,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那堆积如山的垃圾堆深处。 他用最快的速度,在垃圾山内部,为自己开辟出了一处只有三尺见方的狭小空间。 他盘膝而坐,将所有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 他知道,自己只有半个时辰。 朱宁缓缓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那两股来自狮驼王与蛟魔王之子的妖王之力,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没有再试图用秩序去强行梳理,而是将那股更加霸道的腐烂规则,化作一个无形的熔炉。 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将这两份“战利品”,彻底熔炼成自己骨甲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一阵粗野的交谈声,自垃圾山外传来。 是两名负责倾倒垃圾的猪妖。 “听说了吗?大王爷的弟弟,大力王,带着一个和尚出门了。” “嘿,谁不知道啊。说是东边新冒出来个不知死活的猪妖,占了黑风山的地盘,还杀了大圣爷的信使。” “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大力王那一棍子下去,管他什么妖王,都得变成肉泥。”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听巡山的兄弟说,跟大力王一起去的那个和尚,才是真正的高手。” “一个和尚?” “嘘……小声点!那可是大圣爷请来的贵客。据说,他一句话,就能让风停,让雾起,邪门得很!” 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那两名猪妖口中的“贵客”,就是那个画地为牢,言出法随的年轻和尚。 可他为何,会与牛魔王搅在一起? 佛门的手,已经伸到积雷山了吗? 就在朱宁思索之际,那两名猪妖的谈话,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赶紧干活,待会儿还得去‘地牢’那边送食呢。” “又是去喂那个疯婆子?” “可不是嘛。也不知那疯婆子是什么来头,关了上百年了,大王爷既不杀,也不放,每日还要用最好的血食供着。” “谁知道呢。听说,她知道一个,关于咱们妖族天大的秘密……” 两名猪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可那最后几个字,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朱宁的神魂。 地牢。 疯婆子。 妖族天大的秘密。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可他知道,自己这趟九死一生的潜入,或许,找到了一个比躲藏,更有趣的目标。 第389章 垃圾山下的低语 朱宁没有再犹豫。 他将所有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瘟骨甲之上,那一道道墨绿色的纹路缓缓流淌,将他与周围这片污秽的垃圾,融为一体。 他像一条真正的泥鳅,悄无声息地自那堆积如山的垃圾堆深处滑出。 溶洞巨大,像一头远古凶兽的腹腔。 一簇簇永不熄灭的魔火,自地缝中喷涌而出,将整座溶洞映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妖兵在其中穿行,咆哮声,兵刃的碰撞声,汇成一片混乱而狂躁的声浪。 朱宁没有走大路。 他贴着那些巨大兽骨的阴影,像一道真正的鬼影,悄无声息地穿行。 他收敛了所有气息,瘟骨甲将他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记得那两名猪妖离去的方向。 向南,靠近那条流淌着岩浆的地下暗河。 越往深处,空气中的硫磺气息便越发浓郁。 巡逻的妖兵也变得更加精锐,不再是寻常的猪妖鬣狗,而是身披重甲,手持巨斧的牛妖亲卫。 他们三五成群,目光如炬,暴虐的妖气几乎凝为实质。 朱宁的脚步,变得更加小心。 他甚至将那缕刚刚掌控的“覆海妖躯”之力,附着在了自己的脚底。 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仿佛踩在棉花之上。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座由整块黑铁浇筑而成的巨大门户。 门前,没有守卫,只有两尊更加高大的牛头魔神雕像,它们手持巨斧,怒目圆睁,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生灵。 门户之上,烙印着三个古朴的妖文。 镇魔渊。 这里,就是地牢。 朱宁藏身于一处巨大的钟乳石阴影之后,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后,有一股更加恐怖的怨念与死气,正被一股同样强大的力量,死死地镇压着。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另一条甬道传来。 是那两名他曾见过的牛妖亲卫。 他们抬着一个巨大的食槽,食槽里装满了血淋淋的生肉,正向着那座黑铁门户走去。 “站住!” 其中一尊牛妖亲卫,对着那两尊雕像,恭敬地行了一礼。 “奉大王之命,为渊底那位,送食。” 那两尊看似死物的牛头魔神雕像,空洞的眼眶中,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幽红的鬼火。 “吱呀――” 那扇由整块黑铁浇筑的巨大门户,竟无声地,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混杂着无法稀释的怨念,从门后喷涌而出。 两名牛妖亲卫不敢怠慢,它们抬着食槽,快步走了进去。 朱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没有立刻跟上。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之后,那两名牛妖亲卫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巨大的黑铁门户,再次缓缓关闭。 可就在它即将彻底合拢的最后一瞬,朱宁动了。 他脚下黄风一闪,新得的“黄风道体”催动到极致,身形如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那即将合拢的门缝,一闪而入!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带起半分波澜。 门,关上了。 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也彻底,陷入了死寂。 第390章 镇魔渊下 黑暗,如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石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的光,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死寂。 一种比坟墓更深沉,比虚空更纯粹的死寂。 朱宁伏在门后,一动不动。 他甚至将自己的心跳都压制到了最低,像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石头。 那两名牛妖亲卫的脚步声,在门外停留了片刻,随即渐渐远去。 安全了,暂时。 朱宁缓缓站起身,瘟骨甲与地面摩擦,不带半点声息。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第一次开始审视这座名为“镇魔渊”的囚笼。 这里没有光。 空气冰冷刺骨,混杂着一股无法稀释的怨念与死气。 那股气息仿佛拥有生命,无孔不入,试图钻入他骨甲的每一道缝隙,冻结他的神魂。 他沿着一条由黑铁铺就的狭窄甬道,向着黑暗的更深处走去。 两侧,是一间间更加深沉的牢房。 没有栅栏,只有厚重无比的黑铁石壁,石壁之上,烙印着无数早已失去光泽的金色符文。 大部分牢房都是空的。 可朱宁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空牢房里,还残留着一道道恐怖的,不甘的意志。 它们像无形的烙印,刻在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他走过一间牢房,脚步微微一顿。 那里面,有一具骸骨。 骸骨巨大,早已失去了所有血肉,只剩下一副惨白的骨架。 可那骨架之上,却缠绕着数十根比手臂更粗的,同样由黑铁打造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地钉入了石壁的内部。 即便是死,也要将它永远囚禁于此。 朱宁的目光扫过那具骸骨,心中第一次对这座镇魔渊的恐怖,有了最直观的认知。 他继续向前。 越往深处,那股刺骨的寒意便越发浓郁。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声音,自那黑暗的最深处,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不是咆哮,更非惨叫。 那是一种,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梦呓的歌声。 歌声很轻,很柔,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的神魂。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他像一头最高明的猎豹,将所有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循着那歌声,悄无声息地靠近。 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间与众不同的牢房。 这间牢房的石壁之上,烙印的金色符文竟还在微微闪烁,散发着一股凛然的镇压之力。 而那歌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朱宁缓缓地,靠近了那扇由黑铁浇筑的,只留下一道窥视孔的牢门。 他将目光,投了进去。 牢房之内,一片漆黑。 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蜷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 一头枯草般的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似乎感觉到了窥探。 歌声,停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黑暗中,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那不是妖的竖瞳,更非人的眼眸。 那是一种纯粹的,仿佛燃尽了所有情感,只剩下无尽苍凉的,灰白。 她没有看朱宁。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穿透了无尽的时空,落在了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你来了。” 她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带着一身,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腐烂的味道。” 第391章 深渊下的凝视 朱宁伏在窥视孔后,浑身的骨甲瞬间绷紧。 他感觉自己最大的秘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神魂深处硬生生拽了出来,暴露在这片不见天日的黑暗里。 牢房之内,那道蜷缩的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枯草般的长发滑落,露出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 那不是丑陋,而是一种燃尽了所有生机后的苍白,仿佛一块被岁月风化了万年的玉。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 纯粹的,仿佛燃尽了所有情感,只剩下无尽苍凉的灰白。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疯婆子。 这是一尊,被囚禁于此的,古老的存在。 “你是谁?”朱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再试图隐藏,而是将自己的气息,凝成了一柄蓄势待发的刀。 那女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干,像枯叶在地上摩擦。 “我是谁,不重要。”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黑铁石壁,落在了朱宁的身上,“重要的是,你是什么。” 她缓缓伸出一只同样苍白的手,指了指朱宁的方向。 “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你拿了不该拿的权柄。” “你让这方天地的规矩,在你身上生了锈,长了霉。” 朱宁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吞噬天赋。 敕令权柄。 他最大的两张底牌,竟被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一语道破。 “你究竟……” “我闻得到。”女人打断了他,她那双灰白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和你一样,身上带着腐烂味道的家伙。” “他比你更贪婪,也比你更强大。”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幽深。 “后来,他死了。” “死在了他自己,那填不饱的肚子里。” 朱宁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女人身上缠绕的,那数十根比手臂更粗的黑铁锁链。 锁链之上,烙印着无数早已失去光泽的金色符文。 “你身上的味道,很杂。”女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有佛门的香火,有道家的雷霆,还有一股,很讨厌的,属于牛的味道。” 她缓缓地,将目光移向了朱宁的神魂深处。 “但最浓的,是那股试图将你钉死在这里的,干净的味道。”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和尚! “一个很厉害的和尚。”女人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想用他的规矩,来洗掉你身上的腐烂。” “可惜,他不懂。” “腐烂,是洗不掉的。” “只能,用更深的腐烂,去覆盖。” 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只被锁链束缚的手,轻轻敲了敲自己脚下的黑铁镣铐。 “咔嚓。”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东西,叫‘镇仙铁’。”她的声音嘶哑,“是当年天庭为了镇压那些不听话的古神,特意打造的。” “它什么都镇,妖气,神威,法力……” 她那双灰白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朱宁。 “也镇,规矩。”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和尚的‘坐标’,是一种规矩。”女人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而你身上那股‘吞噬’的力量,也是一种规矩。” “你想活下去吗?” 她笑了,那笑意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疯狂。 “很简单。” “用你的规矩,去吃了他的规矩。” “就像,你吃了那些妖王的血肉一样。” 朱宁沉默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正在为他打开一扇通往地狱,却又充满了无尽诱惑的大门。 “我做不到。”他声音干涩。 “你当然做不到。”女人嗤笑一声,“但它,可以帮你。”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根黑铁锁链之上。 “只要你能,帮我弄断一根。” “一根就好。” 她那双灰白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无法稀释的火焰。 “我便教你,如何用这镇仙铁,去磨掉你身上那根最碍眼的钉子。” “也教你,如何让这整座积雷山,都尝尝……腐烂的滋味。” 第392章 王座下的交易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交易。 这是深渊递出的,唯一的绳索。 绳索的另一头,捆着一头比死亡更恐怖的未知。 “我凭什么信你?”朱宁的声音嘶哑,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但他必须问。 那女人笑了,笑声干涩,像枯叶在地上摩擦。 “你不需要信我。”她那双灰白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你只需要看看,你身后那扇门。” “看看那个和尚,离你还有多远。” 朱宁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被他用腐烂规则强行包裹的佛门印记,像一颗藏在血肉里的毒瘤,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意。 封印,正在变薄。 他没有时间了。 “一根锁链。”朱宁缓缓开口,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那双灰白的眼睛,“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很公平。”女人点了点头。 朱宁不再有半分迟疑。 他一步步,走到了那扇只留下一道窥视孔的牢门之前。 他缓缓伸出手,骨白的指尖,轻轻触碰向那根离他最近的黑铁锁链。 入手冰凉,一股更加纯粹的,漠视万物的镇压之力,顺着他的指尖反噬而来! 【镇仙铁】! 这东西,仿佛是所有规则的天敌。 朱宁闷哼一声,瘟骨甲之上,那一道道墨绿色的纹路疯狂闪烁,将那股镇压之力尽数吞噬。 “没用的。”牢房之内,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看戏般的玩味,“它镇压一切,也包括你身上那股腐烂的味道。” 朱宁没有理会她。 他缓缓闭上眼,将自己那缕刚刚掌控的秩序权柄,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指尖! “敕!” 一个古老的音节,并非出自他口,而是自他神魂深处,与胸口那枚印记共鸣,悍然炸响! 秩序的权柄,强行降临! 那根黑铁锁链,第一次出现了极其微弱的震动。 可也仅此而已,它依旧坚不可摧。 朱宁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 “我说了,没用的。”女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用你的规矩,去吃了它。”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收回了那股秩序的权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阴冷,也更加霸道的腐烂规则。 他将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重重地,按在了那根黑铁锁链之上! “滋啦——” 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无声地对撞。 朱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骨甲的裂缝间再次渗出丝丝血迹。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两块巨大的磨盘,夹在中间疯狂碾磨。 一边是镇压万物的死寂。 一边是腐烂一切的污秽。 “不够!”女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急切,“再深一些!让它尝尝,你骨头里那股,真正的味道!” 朱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他不再有半分保留,将自己那身全新的“香火瘟骨甲”催动到了极致! 墨绿色的纹路自他掌心浮现,如活物般,缓缓缠绕上了那根黑铁锁链。 其间,一丝丝极淡的金色香火丝线,如同烧红的铁烙,狠狠地烫在了那冰冷的黑铁之上! “咔嚓。”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不是断裂。 是腐朽。 那根看似坚不可摧的镇仙铁,在朱宁掌心接触的位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铁锈般的斑点! 斑点迅速蔓延,扩大! “就是这样……”女人的呼吸,第一次变得粗重,那双灰白的眼眸里,燃起了无法稀释的火焰。 “轰!” 一声闷响。 那根锁链,应声而断!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自那间牢房之内,一闪而逝! 朱宁的身体如遭重击,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石壁之上。 他挣扎着抬头,看到的,是那女人缓缓地,抬起了那只终于获得了一丝自由的,苍白的手。 “现在,”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该我,履行承诺了。” 她对着朱宁,虚虚一指。 一股更加纯粹的,属于镇仙铁的镇压之力,竟自那截断裂的锁链之上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烙印,狠狠地烙向了朱宁神魂深处,那道属于和尚的佛门印记! “记住这种感觉。” 女人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用规矩,去磨掉规矩。” “用这镇仙铁,去当你的磨刀石!” 也就在这一刻。 朱宁浑身的骨甲猛地一寒。 他来了。 第393章 磨刀石 那双平和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再次自九天之外投下。 寒意刺骨。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 他甚至来不及检查自己那副濒临崩溃的骨甲,便已强行盘膝坐下。 他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了那片早已被两种规则搅得天翻地覆的神魂之海。 那道由镇仙铁之力化作的无形烙印,像一块冰冷的磨刀石,静静地悬浮着。 而那道属于和尚的佛门印记,则像一根坚韧的毒针,死死地钉在他的本源之上。 朱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他调动起最后一丝意志,像一双无形的手,抓起那根“毒针”,狠狠地,按向了那块“磨刀石”! “滋啦——” 没有声音,却又仿佛有世间最刺耳的摩擦声,在他的神魂中轰然炸响! 那不是血肉的痛苦。 是存在的本身,正在被一寸寸地磨损,碾碎! 朱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骨甲的裂缝间再次渗出丝丝血迹。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两种规则的对撞,撕裂成无数碎片。 可他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平和的眼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穿透积雷山那磅礴的妖气,重新锁定他。 快一点! 再快一点! 朱宁疯狂地催动着那缕不属于自己的镇压之力,将那道佛门印记,死死地按在磨刀石上。 金色的佛光,与黑铁的死寂,无声地湮灭。 每一息,都像一个轮回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神魂深处那根“毒针”的最后一丝光芒,也被彻底磨灭时,朱宁的身体猛地一软,几乎当场昏死过去。 成了。 那道如跗骨之蛆般的佛门印记,终于被他用最野蛮的方式,彻底抹去。 可代价,是他的神魂已濒临破碎。 “做得不错。” 牢房之内,那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现在,滚吧。” “在我改变主意,想尝尝你这身烂骨头之前。” 朱宁没有再多言。 他挣扎着站起,对着那片深沉的黑暗,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来时的甬道。 他知道,自己与这个女人的交易,还远未结束。 而这座镇魔渊,他迟早还会再回来。 当他终于从那扇黑铁门户的阴影中滑出时,外界的喧嚣再次灌入耳中。 朱宁不敢有半分停留。 他必须找到一个新的,绝对安全的藏身之所。 他回到了那堆积如山的垃圾场。 那股足以让任何生灵都为之作呕的恶臭,此刻在他闻来,却像最甜美的芬芳。 朱宁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垃圾山的最深处,重新回到了那个由他自己开辟出的,只有三尺见方的狭小空间。 他盘膝而坐,将所有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 他缓缓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那两股来自狮驼王与蛟魔王之子的妖王之力,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两头被困在笼中的凶兽。 朱宁没有再试图用秩序去强行梳理。 他将那股更加霸道的腐烂规则,化作一个无形的熔炉。 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将这两份“战利品”,彻底熔炼成自己骨甲的一部分。 【狮王心】的血脉之力,率先被点燃。 一股蛮横的暴虐,混杂着王者般的威严,狠狠地冲刷着他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 朱宁闷哼一声,骨甲的裂缝间再次渗出丝丝血迹。 可他没有停。 他强忍着那份撕心裂肺的剧痛,引导着那股力量,一遍遍地冲刷,淬炼。 他的心脏,在破碎与重组之间,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强大。 紧接着,是【覆海妖躯】的体质天赋。 一股阴冷的,仿佛来自万丈深海的妖力,开始修复他那副濒临崩溃的骨架。 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血肉,都在这股力量的滋润下,缓缓重生。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这趟九死一生的潜入,找对了地方。 也知道,这座镇魔渊,将成为他新王座之下,第一块真正的…… 磨刀石。 第394章 渊下的新食 就在这时,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垃圾山的入口。 依旧是那两名负责倾倒垃圾的猪妖。 “晦气!今天又是我们去送食。” “小声点!你想被牛魔头扒了皮当鼓敲吗?”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了朱宁的耳中。 “听说今天送的‘血食’不一般。”其中一头猪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是翠云山那边抓来的奸细,一只狐狸精,还吊着半口气呢。” “活的?”另一头猪妖吃了一惊,“渊底那位疯婆子,不是只吃死的吗?” “谁知道呢。听说是大王爷的意思,想试试那疯婆子的底细。” 朱宁的心,猛地一跳。 活的血食。 试探。 他缓缓地,自那堆积如山的垃圾堆深处站起,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那两名猪妖骂骂咧咧地将一车新的垃圾倾倒,转身便要离去。 可他们的脚,在半途停住了。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两位,走这么急做什么?” 朱宁的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两名猪妖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们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的,是一双死寂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瞳。 “鬼……鬼啊!” 他们想也不想,便要扯开嗓子尖叫。 可已经,晚了。 朱宁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已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没有用刀,也没有用掌,只是将那两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手,轻轻按在了他们的后颈。 一丝微不可察的腐烂规则,无声地注入。 两名猪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眼白一翻,彻底没了声息。 朱宁没有杀他们。 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们睡一个好觉。 他随手将那两具温热的身体扔在角落,转身,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溶洞的阴影,向着伙房的方向潜去。 半个时辰后。 两名“新”的猪妖,推着一辆盖着黑布的独轮车,出现在了通往镇魔渊的甬道。 他们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麻木,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 守在黑铁门户前的两尊牛头魔神雕像,空洞的眼眶中亮起两点幽红的鬼火,审视着他们。 朱宁低着头,将那枚从猪妖身上扒下的腰牌,恭敬地呈上。 “奉命,送食。” 他的声音被刻意压得粗重,模仿着那头死猪的语调。 鬼火闪烁了片刻,似乎并未发现异常。 “吱呀――” 巨大的黑铁门户,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朱宁推着车,一步步,重新走入了那座刚刚逃离的,死亡囚笼。 他没有去那座最深沉的牢房。 而是将车,推到了那具缠绕着黑铁锁链的巨大骸骨旁。 他缓缓掀开黑布。 车上,躺着的不是什么狐狸精。 而是那两具早已被他打晕的,真正的猪妖。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地等待。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喂养那头被囚禁的古老存在。 也要用这份“礼物”,去换取一个,能让他在这盘死局中,真正活下去的答案。 第395章 渊下之食 黑铁浇筑的甬道,像一头远古凶兽的食道,幽深且冰冷。 朱宁推着独轮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被死寂吞没。 车上,是两具昏死过去的猪妖,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 他低着头,将自己的气息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两侧的牢房依旧空寂,只有那些残留的恐怖意志,如无形的眼睛,在审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停在了那座最深沉的牢房之前。 那扇只留下一道窥视孔的黑铁牢门,像一头沉默巨兽紧闭的嘴。 朱宁没有靠近。 他只是将独轮车停在甬道中央,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旁边一具巨大骸骨的阴影里。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布下了最简单的诱饵,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一炷香。 两炷香。 牢房之内,没有任何声响,仿佛那道蜷缩的身影早已化作了真正的石像。 朱宁没有动。 他有的是耐心。 就在第三炷香即将燃尽的瞬间,一阵极其轻微的,铁链拖拽地面的摩擦声,自那片黑暗的深处传来。 那道蜷缩的身影,动了。 她缓缓地,爬到了牢门之前。 一双灰白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自那道窥视孔中亮起,静静地“看”向了甬道中央那辆独轮车。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朱宁屏住了呼吸。 许久,一个嘶哑的,像两块生锈铁片在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甬道里响起。 “不错的血食。” “比牛魔头送来的那些,新鲜多了。” 朱宁缓缓地,自那片阴影中走出。 他那身全新的骨甲之上,金色的敕令符文已尽数隐去,只剩下最纯粹的,属于死亡的惨白。 “一份小小的礼物。”朱宁的声音嘶哑。 那女人笑了,笑声干涩,像枯叶在地上摩擦。 “你很大胆。”她那双灰白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朱宁的身上,“你就不怕,我连你一同吃了?” “你不会。”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还需要我,为你弄断更多的链子。” “呵……”女人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讥讽。 她缓缓伸出一只同样苍白的手,指了指那辆独轮车。 “把食槽推过来。”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他一步步,将那份“礼物”推到了牢门之前。 牢门下方,一道只有三寸高的食槽口,无声地滑开。 朱宁将车上的两具猪妖尸骸,一一推了进去。 食槽口,缓缓关闭。 牢房之内,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被咀嚼的声响。 朱宁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说吧。” 许久,那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恢复了一丝气力。 “你又惹上了什么甩不掉的麻烦?” “一个和尚。”朱宁言简意赅。 “一个,很厉害的和尚。” 咀嚼声,停了。 牢房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原来是他……”女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凝重,“那头老牛,竟把他也请来了。” 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认识那个和尚。 “他的‘无生之界’,不是神通,是佛国。”女人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是他用自己的规矩,圈出来的一方天地。” “在那方天地里,他就是佛。” “言出,法随。” 朱宁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你想破他的佛国?”女人嗤笑一声,“凭你身上那点半生不熟的腐烂味道,还差得远。” “除非……”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幽深。 “除非,你能找到另一座,比他的佛国更古老,也更肮脏的‘规矩’。” “去污染他,侵蚀他。” “让他那座干净的佛国,从内部,生出真正的蛆虫。” 朱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哪里有?” “远在天边,”女人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近在眼前。” 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只被锁链束缚的手,轻轻敲了敲自己脚下的黑铁地面。 “这座镇魔渊,就是最好的‘规矩’。” “它镇压一切,也污染一切。” “你只需,将它最深处的那样东西,放出来一点点。” 她那双灰白的眼眸里,燃起了无法稀释的疯狂。 “一点点就好。” “便足以,让那座干净的佛国,变成一片真正的……” “腐烂之地。” 第396章 渊下之约 黑铁浇筑的甬道,像一头远古凶兽的食道,幽深且冰冷。 那女人的声音,还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 他转身,没有再向外走,而是循着那股更加刺骨的寒意,向着镇魔渊的更深处潜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脚下的黑铁地面,开始出现缓慢的下沉坡度。 空气中的怨念与死气,也变得愈发浓郁,像粘稠的蛛网,死死地附着在他那副濒临破碎的骨甲之上。 他走过一排排空寂的牢房,那些残留的恐怖意志,如无形的眼睛,在审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路,断了。 那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悬崖,崖边,只有一条由黑铁打造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栈道,蜿蜒着通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朱宁停下脚步,【小破妄眸】无声开启。 他看到,那栈道的下方,不是深渊,而是一片更加纯粹的,由规则构筑的混沌。 无数早已失去光泽的金色符文在其中沉浮,像一片死去的星河。 那女人的声音,没有骗他。 这座镇魔渊,本身就是一座,比那个和尚的“无生之界”更古老,也更庞大的“规矩”。 他一步踏出,走上了那条摇摇欲坠的栈道。 脚下的黑铁,冰冷刺骨。 一股更加纯粹的镇压之力,自四面八方,悍然压下! “咯吱……” 朱宁的瘟骨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片细小的骨甲碎片随之剥落。 他没有停。 他只是咬着牙,一步步,向着那片黑暗的中心走去。 每一步,都像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山岳。 栈道的尽头,是一座悬浮于混沌之上的,小小的黑铁平台。 平台之上,空无一物。 只有一根,自那片混沌的星河深处延伸而出,贯穿了整座平台的,巨大的金色锁链。 锁链之上,烙印着无数更加复杂,也更加霸道的金色符文。 它们还在微微闪烁,散发着一股足以镇压万古的凛然神威。 这才是镇魔渊的核心。 也是,那头老牛敢将那古老女人囚禁于此的最大底气。 朱宁一步步,走到了那根金色锁链之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镇压之力,与那个和尚的“无生之界”,同源,却又更加古老。 这是佛门的手笔。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向上。 他没有催动敕令,也没有动用妖力。 他只是将自己那身全新的“香火瘟骨甲”之上,那一道道如同枯萎藤蔓般的墨绿色纹路,尽数点燃! 一股更加阴冷,也更加霸道的腐烂规则,以他为中心,无声地扩散。 他将那只燃烧着墨绿色火焰的手,重重地,按在了那根金色的锁链之上! “滋啦——” 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无声地对撞。 朱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骨甲的裂缝间再次渗出丝丝血迹。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两块巨大的磨盘,夹在中间疯狂碾磨。 一边是镇压万古的佛光。 一边是腐烂一切的污秽。 “不够!” 朱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他不再有半分保留,将自己那缕刚刚吞噬的三昧真火,混杂着那更加暴虐的狮王心血脉之力,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掌心! 火焰,不再是墨绿。 而是化作了一团,更加诡异的,墨绿与赤金交织的腐烂真火!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自那根金色的锁链之上传出。 那不是断裂。 是腐朽。 锁链之上,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符文,在那腐烂真火的炙烤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枯萎,最终化作一捧无用的金色飞灰! 就是现在! 朱宁没有半分停留,身影在没入来时黑暗的刹那,便已消失不见。 他像一条真正的游鱼,顺着那被自己腐蚀出的规则裂缝,一穿而过! “哗啦。” 一声轻响。 那根巨大的金色锁链,猛地一颤。 一滴,只有一滴,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将光都吞噬的黑色液体,自那符文破碎的缺口,无声地,渗了出来。 它滴落。 滴入了下方那片死寂的,混沌的星河。 没有巨响,没有波澜。 只有整座镇魔渊,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一股无法形容的,比腐烂更古老,比死亡更纯粹的“肮脏”,自那片混沌的深处,缓缓苏醒。 它像一道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朱宁的身影。 它没有伤害他。 它只是,将他视作了自己的一部分。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 找到了,能与那座干净佛国,分庭抗礼的…… 新的“规矩”。 第397章 渊下之影 朱宁没有半分喜悦。 他知道,自己打开了一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门后,是比大力牛魔王与那个和尚更恐怖的未知。 他强撑着站起,将所有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 那道如跗骨之蛆般的佛门印记,消失了。 可那双平和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却仿佛烙印在了他的神魂之上,时刻审视着他。 他必须立刻离开。 朱宁心念微动,试探着催动了那缕新生的“肮脏”规矩。 他的身形,竟毫无征兆地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脚下那片潮湿的,积攒了万年尘埃的泥土。 成了。 朱宁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异。 这规矩,竟能让他与这方天地的“污秽”,产生共鸣。 他不再是外来者。 他成了这片黑暗,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朱宁没有再犹豫,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溶洞的阴影,向着来时的方向,无声地潜行。 …… 乱石滩内,雾气早已散尽。 大力牛魔王一棍将最后一块顽石砸得粉碎,暴虐的妖气将方圆百丈的地面都犁去三尺。 可那里,空无一物。 “该死!”他咆哮着,声如奔雷,“那头猪,钻地里去了不成!” 月白僧袍的和尚静立于一旁,他没有看那片狼藉的战场,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干净得有些过分的手,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他不在地里。”和尚的声音温润,像古刹晚钟,“他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藏?”大力牛魔王赤红着双目,“你的佛法不是能锁定万物吗!把他给老子揪出来!” “贫僧的‘坐标’,被抹掉了。”和尚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双平和的眼眸里,却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感兴趣的神色。 “被一种,比贫僧的规矩更古老,也更肮脏的东西,抹掉了。” 大力牛魔王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什么东西?” “不知道。”和尚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但它,就在你兄长的那座山里。”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了那座在夜色中如魔神般矗立的火焰山。 “看来,我们这趟,没白来。” 和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山岩,落在了那座幽深的镇魔渊。 “走吧。” “这只老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跑不掉的。” …… 朱宁的脚步,停了。 他藏身于一处巨大的兽骨阴影之后,前方,一队刚刚换防的牛妖精锐,正手持巨斧,大步走来。 他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融入了那片黑暗。 牛妖精锐的脚步声沉重如鼓,自他藏身之处不足三丈之地,缓缓走过。 为首的牛妖百夫长鼻子动了动,似乎嗅到了什么。 他赤红的双目扫过这片堆积如山的兽骨,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朱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那牛妖百夫长,最终只是不屑地啐了一口,带着队伍,继续向前巡逻而去。 朱宁没有动。 他像一尊真正的石像,在原地蛰伏了足足一炷香。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肮脏”的规矩,成了他最好的护身符。 他继续潜行,目标明确。 伙房。 那两具被他打晕的猪妖,是他离开这座魔窟的,唯一钥匙。 储藏室内,恶臭依旧。 朱宁悄无声息地滑入,那两头猪妖还趴在油腻的木桌上,鼾声如雷。 他没有再留手。 两记手刀,精准地落在了他们的后颈。 这一次,他灌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腐烂规则。 他们再也醒不来了。 朱宁迅速地扒下其中一头猪妖那身油腻的衣物,换在了自己身上。 那股混杂着汗臭与血腥的味道,让他几欲作呕。 可这,却是最好的伪装。 他将那两具尸体拖入角落,用成袋的谷物草草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储藏室的门,学着之前那些猪妖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伙房之内,几名负责切肉的妖兵见了他,只是不屑地瞥了一眼,便继续埋头干活。 朱宁低着头,沉默地穿过那片油腻的区域,向着溶洞之外走去。 胜利,就在眼前。 就在他即将走出伙房大门的瞬间,一个阴冷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站住。” 朱宁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回头,看到的,是一头身着锦缎长袍,尖嘴猴腮的黄鼬精。 是黄风大王曾经的信使。 黄四郎。 第398章 灯下黑 那个阴冷的声音,像一把淬毒的钩子,自背后探出,死死勾住了朱宁的脚踝。 朱宁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回头,那身油腻的猪妖杂役服饰下,是一张被刻意伪装得憨厚而麻木的脸。 “道爷,”他的声音粗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谄媚与困惑,“您叫我?” 黄四郎没有说话。 他那双尖利的三角眼,像两柄烧红的铁锥,死死地钉在朱宁的身上,试图从这副陌生的皮囊之下,剜出那个让他日夜惊惧的影子。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的声音很轻,像毒蛇吐信。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憨傻。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缺了门牙的笑容。 “道爷说笑了,小的就是个新来的烧火工,哪有福分见过您这样的上仙。” 黄四郎缓缓上前,他那只断臂的袖管在风中飘荡,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狰狞伤疤。 他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朱宁的脸。 他用力地嗅着,试图从这具肮脏的猪妖身上,嗅出那股熟悉的,腐烂的味道。 可他什么也闻不到。 只有一股,与这整座魔牛之巢格格不入的,更加古老,也更加肮脏的气息,将那头猪妖所有的秘密,都死死地包裹着。 他的直觉在疯狂嘶吼,可他的五感,却在告诉他,眼前只是一头再普通不过的,蠢猪。 “你……” 黄四郎刚要再开口,一个更加粗野的声音,便如惊雷般自伙房之内炸响。 “黄四郎!你又来我伙房作甚!” 一名身材肥硕,满面油光的牛妖管事,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剔骨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这里是伙房重地,不是你这丧家之犬该来的地方!” 黄四郎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眼中的阴鸷被一丝无法掩饰的屈辱所取代。 他回头,对着那牛妖管事,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牛管事说笑了,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位新来的兄弟,有些面善。” “面善?”牛妖管事不屑地啐了一口,“我看你是饿疯了,想来偷食吧!” “滚!别耽误了给大王们备宴!” 黄四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再次将那双充满怀疑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朱宁的身上,像要将这副皮囊的每一寸都烙印在脑海。 许久,他才缓缓地,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溶洞的另一端。 威胁,暂时解除了。 朱宁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副憨傻的模样。 “还愣着干什么!”牛妖管事将怒火尽数发泄在了他的身上,“赶紧去!把渊底那位的食槽装满!耽误了时辰,老子把你剁了当料!” 朱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转身,快步走回了那间阴暗的储藏室。 石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黄四郎那条疯狗,已经咬住了他的影子。 他不能再等了。 朱宁的目光,越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血肉,落在了储藏室最深处,那个由黑铁打造的,巨大的食槽之上。 那里,是他唯一的生路。 也是,通往这座火焰山最深沉秘密的,唯一入口。 他没有再犹豫,一步步,向着那片更深沉,也更致命的黑暗走去。 第399章 渊下之囚 朱宁没有回头,走入阴暗的储藏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憨傻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食槽冰冷,也无比沉重。 朱宁将那两具早已没了声息的猪妖尸骸扔进槽内,自己也随之翻身而入,将巨大的黑铁槽盖从内部缓缓合拢。 黑暗,再次将他吞噬。 他像一具真正的尸体,蜷缩在那片腐烂的血肉之间,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脚步声自外界传来。 食槽被粗暴地抬起,开始剧烈晃动。 “他娘的,今天这两头懒猪怎么睡得这么死?” “管他呢!赶紧干活,渊底那位可等不及了。” 两名牛妖亲卫粗野的交谈声,隔着厚重的黑铁槽盖,模糊不清,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感。 朱宁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自己正被抬着,向着那个他刚刚逃离的,死亡之地,重新靠近。 甬道幽深,魔火的光透过食槽的缝隙,投下明明灭灭的惨绿。 “吱呀――” 镇魔渊的黑铁门户,再次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混杂着无法稀释的怨念,瞬间从缝隙中涌入。 脚步声停在了那座最深沉的牢房之前。 “今天的血食,到了。” 一名牛妖亲卫,对着那扇只留下一道窥视孔的牢门,瓮声瓮气地喊道。 牢房之内,一片死寂。 “砰!” 食槽被粗暴地扔在地上,槽盖因震动而滑开一道缝隙。 朱宁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那双灰白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睛。 她静静地蜷缩在角落,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只是看着,没有动。 两名牛妖亲卫没有再停留,转身,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巨大的黑铁门户,再次缓缓关闭。 世界,重归死寂。 朱宁没有立刻动。 他像一头最高明的猎豹,在原地蛰伏了足足一炷香。 他才缓缓地,从那两具早已冰冷的尸骸之间,悄无声息地滑出。 他没有看那间牢房。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甬道两侧的阴影,向着镇魔渊的更深处潜去。 他回到了那座悬浮于混沌之上的黑铁平台。 那根贯穿了整座平台的巨大金色锁链,依旧散发着镇压万古的凛然神威。 只是那上面,多了一处极其细微的,被腐蚀过的焦黑痕迹。 朱宁盘膝而坐,将所有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 他缓缓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体内。 那两股来自狮驼王与蛟魔王之子的妖王之力,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没有再试图用秩序去强行梳理。 他将那股更加霸道的腐烂规则,化作一个无形的熔炉。 他要用最野蛮的方式,将这两份“战利品”,彻底熔炼成自己骨甲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歌声,再次自那遥远的黑暗深处传来。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这趟九死一生的潜入,找对了地方。 第400章 渊下之囚 朱宁缓缓握拳。 沉闷的骨裂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凝实的力量感。 神魂的剧痛,也被那古老的歌声缓缓填满。 他正在重生,在这座囚禁着古老存在的深渊之底。 歌声,停了。 朱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疲惫尚未散尽,一抹冰冷的精光却一闪而逝。 “你的骨头,比我想象的要硬一些。” 牢房之内,那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嘶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朱宁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片黑暗,轻轻点了点头。 “但还不够。”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那个和尚的‘规矩’,很干净。干净的东西,最擅长的就是将你这种肮脏的骨头,从里到外,彻底洗白。” “直到,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朱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想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女人笑了,那笑声干涩,像枯叶在地上摩擦。 朱宁沉默着,等待下文。 “很久以前,灵山之上,曾有一株菩提。”女人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后来,菩提烂了根。” “烂掉的根,生出了一朵黑色的莲。” 她那双灰白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黑铁石壁,落在了朱宁的身上。 “他,就是那朵莲花座下,最虔诚的信徒。” 朱宁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招惹上的,恐怕是一个比积雷山,比平天大圣,更恐怖的存在。 一个,来自灵山阴影里的,未知教派。 “他的‘无生之界’,不是佛国。”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那只是他用偷来的规矩,仿造出的一件赝品。” “真正的佛国,干净得容不下半点污秽。” “而他的那座,却需要靠‘度化’你这样的‘污秽’,来维持它的存在。” 朱宁瞬间明白了。 那个和尚,不是要杀他。 是要,“吃”了他。 “你想破他的赝品?”女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诱惑,“很简单。” “用更真实的‘肮脏’,去污染他。” 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只被锁链束缚的手,轻轻敲了敲自己脚下的黑铁镣铐。 “再帮我弄断一根。” “一根就好。” 她那双灰白的眼眸里,燃起了无法稀释的疯狂。 “我便告诉你,这镇魔渊最深处,那真正的‘肮脏’,藏在哪里。” “也告诉你,如何将那东西引出来一丝。” “一丝,就足以让他那座干净的佛国,从内部生出真正的蛆虫。” 朱宁没有半分迟疑。 “成交。”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已经焕然一新的骨甲之上,金色的敕令符文缓缓流淌。 他一步步,重新走到了那座最深沉的牢房之前。 他将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再次按向了那根冰冷的黑铁锁链。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用秩序去对抗。 他将自己那身全新的,融合了腐烂、香火与敕令的诡异力量,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掌心! “轰!” 一声闷响。 那根看似坚不可摧的镇仙铁,竟在他掌心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浮现出一丝丝更加细密的,铁锈般的斑点! 斑点迅速蔓延,扩大! “咔嚓。” 第二根锁链,应声而断! 一股更加恐怖的气息,自那间牢房之内,一闪而逝! 朱宁的身体如遭重击,再次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石壁之上。 他挣扎着抬头,看到的,是那女人缓缓地,抬起了那只终于获得了更多自由的,苍白的手。 “记住这个位置。”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一道无形的坐标,如钢印般烙印在了朱宁的神魂之中。 “现在,滚吧。” “去把那座干净的佛国,给我搅得更脏一些。” 第401章 渊下之影 黑铁门户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古老女人的凝视。 朱宁的身影融入甬道深处的黑暗,像一滴落入墨池的水。 神魂欲裂,骨甲之上每一道裂痕都像是燃烧的峡谷,灼烧着他残存的意志。 他没有半分停留。 他知道,那个和尚平和的目光,随时可能再次穿透时空,将他这只蝼蚁死死钉在原地。 当他终于从镇魔渊的阴影中滑出时,外界的喧嚣再次灌入耳中。 积雷山那蛮横的妖气如实质的潮汐,一波波地冲刷而来。 可这一次,感觉不同了。 朱宁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向上。 空无一物,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比腐烂更古老,比死亡更纯粹的“肮脏”,正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 那不是力量,是规矩。 是那座镇魔渊,赠予他的,第一份礼物。 他心念微动,试探着催动了那缕新生的规矩。 他的身形,竟毫无征兆地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脚下那片潮湿的,积攒了万年尘埃的泥土。 成了。 朱宁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惊异。 这规矩,竟能让他与这方天地的“污秽”,产生共鸣。 朱宁没有再犹豫,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溶洞的阴影,向着来时的方向,无声地潜行。 一队刚刚换防的牛妖精锐,正手持巨斧,大步走来。 他们身上暴虐的妖气几乎凝为实质,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微微扭曲。 朱宁藏身于一处巨大的兽骨阴影之后,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融入了那片黑暗。 牛妖精锐的脚步声沉重如鼓,自他藏身之处不足三丈之地,缓缓走过。 为首的牛妖百夫长鼻子动了动,似乎嗅到了什么。 他赤红的双目扫过这片堆积如山的兽骨,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什么味儿?” “还能是什么味儿,万年尘埃与腐烂垃圾的恶臭呗。”旁边的同伴不耐烦地说道。 那牛妖百夫长最终只是不屑地啐了一口,带着队伍,继续向前巡逻而去。 朱宁没有动。 他像一尊真正的石像,在原地蛰伏了足足一炷香。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肮脏”的规矩,成了他最好的护身符。 他继续潜行,目标明确。 伙房。 那两具被他打晕的猪妖,是他离开这座魔窟的唯一钥匙。 可就在他即将抵达伙房的瞬间,一个阴冷的声音,自另一条甬道的拐角处响起。 “找到了吗!” 是黄四郎。 朱宁的脚步,猛地一顿。 “没……没有,黄大人。”几名妖兵战战兢兢地回答,“伙房内外都搜遍了,除了两头睡死的懒猪,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 “废物!”黄四郎的声音尖利刺耳,“那头猪妖一定还在这山里!给我继续找!就算把这积雷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 朱宁的心,沉到了谷底。 黄四郎那条疯狗,已经咬住了他的影子。 伙房,不能再回去了。 他没有再犹豫,转身,骨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另一条更加幽深的甬道。 他必须在黄四郎找到他之前,离开这里。 朱宁绕开了所有巡逻的妖兵,最终,在一处最偏僻,也最肮脏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那里,是垃圾场。 他没有再试图寻找捷径,而是像一条真正的泥鳅,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那堆积如山的垃圾堆深处。 他要用最原始,也最稳妥的方式,等待一个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当溶洞之内的魔火渐渐黯淡,换防的妖兵也变得稀疏时,朱宁才缓缓地,自那片污秽之中滑出。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着那扇由火山岩打造的侧门潜去。 门前,那两尊牛妖亲卫依旧如门神般矗立。 朱宁没有再试图靠近。 他藏身于百丈之外的阴影里,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用铁扇公主的玉佩。 那无异于告诉所有人,他来过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自甬道的另一端传来。 是两名喝得酩酊大醉的牛妖,正勾肩搭背,踉跄着向这边走来。 “嗝……他娘的,今天轮到我们守这破门了。” “怕什么,谁敢从这里闯山不成?” 机会,来了。 朱宁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已消失不见。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退避。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那两名醉鬼的影子,在他们与那两尊门神交接的瞬间,从那微不可察的缝隙之中,一穿而过! “呼――” 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 他出来了。 朱宁没有回头,身影彻底融入了积雷山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就在他离开的下一刻,一道平和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目光,再次自九天之外投下,笼罩了整座火焰山。 可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和尚的目光在山中盘桓许久,最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缓缓敛去。 荒原之上,朱宁的身影再次浮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如跗骨之蛆般的凝视,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赢了。 赢下了这场,与神明捉迷藏的游戏。 可他没有半分喜悦。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那片更加深沉的西方。 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逃出了棋盘。 而那两位真正的棋手,很快,便会带着雷霆之怒,将整座棋盘,彻底掀翻。 风暴,要来了。 第402章 王座归来风满楼 荒原的风,带着血腥。 朱宁的身影自黑暗中浮现,像一截被遗忘的兽骨。 他每走一步,神魂都传来一阵被撕裂的剧痛。 可他的脚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稳。 那股来自镇魔渊的“肮脏”,成了他最好的伪装。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贴着地平线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座早已被他视为新巢的黑风山。 山头上,妖气冲天。 数千妖兵操练的喧嚣,隔着数里都能清晰听见,像一锅即将沸腾的开水。 朱宁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循着一条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密道,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座黑玉洞府的最深处。 王座,冰冷如铁。 他重重地靠了上去,再也无法支撑。 “噗!” 一口混杂着墨绿色血丝的逆血,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光洁的黑玉地面,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骨甲之上,裂痕遍布。 那名和尚的佛国,与大力牛魔王的蛮力,像两块巨大的磨盘,几乎将他这副骨架彻底碾碎。 “大人!” 一道黑影自洞顶的阴影中无声落下,是游子。 他看着朱宁的惨状,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召他们来。” 朱宁的声音嘶哑,却不容置喙。 片刻之后,三道身影出现在了王座之下。 熊山看到朱宁的瞬间,赤红的双目便已充血,他咆哮着,便要上前。 “王!是谁伤了您!俺老熊这就带人……” “退下。” 朱宁的声音冰冷,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熊山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他眼中的暴虐被一丝无法言喻的恐惧所取代,不甘地退了半步。 蛇母妖娆的身段隐于青雾,她没有说话,狭长的凤眸里却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王的身上,多了一股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全新的力量。 那不是妖气,更非神威。 那是,深渊。 狼牙静立于阴影的最边缘,他像一头真正的孤狼,沉默,且致命。 他只是将那颗硕大的头颅,埋得更低。 “积雷山那边,如何了?”朱宁缓缓开口。 “很静。”蛇母躬身,姿态前所未有的谦卑,“翠云山的火,还在烧。狼牙军的刀,也还在放血。” “但积雷山的主力,纹丝未动。”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那头老牛,在等。 等他那两位不请自来的“贵客”,提着自己的头颅,回去复命。 “王座之下,不养闲人。”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布满裂痕的瘟骨甲与黑玉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熊山。” “末将在!” “你的兵,练得太慢了。”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要你在三日之内,再淘汰一千个废物。” 熊山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重重点头。 “遵命!” “蛇母。” “妾身在。” “你的蛇,也该换换口味了。”朱宁的声音冰冷,“去车迟国,把那座空了的道观,给我占了。” “我要让那里的香火,重新烧起来。” “烧给我浪浪山。” 蛇母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瞬间明白了朱宁的意图。 王,要在这片土地上,立下自己的神。 “狼牙。” “末将在。”狼牙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你的狼,杀气够了,血性还不够。”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从今天起,战功营的任务,不再是袭扰。”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指向了沙盘之上,那座代表着翠云山的位置。 “去把那座火焰山的后院,给我彻底……点燃。” 狼牙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无法稀释的火焰。 那不是贪婪,是荣耀。 就在这时,游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大人!”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骇,“积雷山……那两位,回去了!” 朱宁的指尖,停了。 “他们没有走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游子语速极快,仿佛在复述一幅他不敢相信的画面,“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最终,一无所获。”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赢了。 赢下了这场,与神明捉迷藏的游戏。 “现在,”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看到了那座即将迎来一场真正风暴的火焰山,“该轮到那头老牛,头疼了。” 第403章 烽火三路 黑风山的妖气,从未如此狂躁。 朱宁的敕令自黑玉王座传下,如三道烧红的铁鞭,狠狠抽在这座刚刚易主的新巢之上。 整座山,活了过来。 演武场上,血腥味混杂着汗水,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 熊山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伤痕,他像一尊真正的魔神,将一头不愿服从整编的豹妖将领,单手举过了头顶。 “王座之下,只有兵,没有将!” 他咆哮着,声震四野,将那头还在徒劳挣扎的豹妖,狠狠砸向了演武场中央那块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巨石! “砰!”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兵的耳中。 数千名降兵的呼吸,瞬间停滞。 它们眼睁睁地看着那滩模糊的血肉,眼中最后的一丝桀骜,被最纯粹的恐惧彻底碾碎。 这是阳谋。 是朱宁摆在明面上的靶子,吸引着所有窥探的目光。 西面,翠云山与积雷山交界的荒野。 月色如霜,将大地映照得一片惨白。 三百道黑影如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贴着山脊的阴影穿行。 他们没有甲胄,只有一身被血与汗浸透的兽皮,和一双双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的眼睛。 狼牙走在最前。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那片黑暗,打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三百头饿狼,如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西方的荒野。 半个时辰后,积雷山东麓的一处补给哨站。 几名牛妖精锐正围着篝火,粗野地撕咬着兽肉,浑然不觉死亡的阴影已将他们彻底笼罩。 “噗嗤。” 一声轻响。 为首的牛妖百夫长喉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线,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的,是一双燃烧着野性的,冰冷的狼眼。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狼牙没有半分停留,他割下那牛妖的头颅,又自他身上,撕下了一撮被血浸透的牛毛。 他将那撮牛毛,轻轻地,放在了那堆尚未熄灭的篝火旁。 然后,转身,带着他那三百头沉默的饿狼,消失在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这是阴谋。 是朱宁藏在阴影里,那柄真正致命的刀。 而在另一片更加繁华,也更加肮脏的人间集市。 蛇母妖娆的身影化作一名普通的商妇,她捻着一方丝帕,在一家茶馆的角落里,与一名看似普通的茶客,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积雷山那位新来的玉面公主,手段可不一般呢。” “哦?怎么说?” “我那在摩云洞当差的表姐说啊,那位公主殿下,似乎与前些日子太子爷在外的惨败,脱不了干系。” 茶客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是毒。 是朱宁递给那座火焰山的,一剂无色无味的穿肠毒药。 三路烽火,同时点燃。 黑玉王座之上,朱宁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身布满裂痕的骨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那两具妖王尸骸的力量,已被他彻底熔炼。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眉心。 那里,一枚由无数细密雷纹构成的狰狞“劫”字,若隐若现,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双自九天之上投下的,漠然的眼睛,正透过这枚劫印,静静地注视着他。 不是积雷山,不是那个和尚。 是天庭。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棋盘之上,另一位真正的棋手。 也知道,这场游戏,比他想象的,更有趣了。 第404章 王座下的新刃 一道黑影自洞顶的阴影中无声落下,停在他肩头。 是游子。 “大人,西面,见血了。”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唯一的声响。 “狼牙军的第一刀,斩断了积雷山东麓的一处补给线。”游子语速极快,“斩首三十六级,焚毁粮草百车,无一生还。” “现场,只留下了一样东西。” 游子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幽深。 “一撮,被血浸透的,狼毛。”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那头老牛的棋盘,终于被他撕开了第一道,无法愈合的口子。 “翠云山那边呢?” “火,也已经烧起来了。”游子漆黑的豆眼里,闪烁着凝重,“铁扇公主亲率半山兵马,堵在了玉面狐狸的摩云洞外,说是要为太子爷讨一个公道。” “积雷山的防线,已经向后收缩了五十里。” 朱宁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三路烽火,已燃其二。 “熊山呢?” “还在闹。”游子回答,“他把所有降兵都编入了敢死营,日夜操练,几乎要把黑风山的地皮都给掀了。” “积雷山那边,有什么反应?” “很奇怪。”游子困惑道,“平天大圣很愤怒,但他没有立刻发兵。” “他的目光,似乎被这三件事同时牵扯住了。” 朱宁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那头老牛之所以还未发作,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在等。 等一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最好的时机。 就在这时,朱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眉心那枚早已被他强行压制的血色“劫”字印记,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严,混杂着更加漠然的冰冷,顺着他的神魂轰然反噬! 那不是积雷山,不是那个和尚。 是天庭。 一个苍老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仿佛自九天之上降下,在他神魂深处炸响。 “孽畜,安分些。” “下一次,落下的便不是目光。” “是雷。”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身形萎靡。 那道声音消失了,可那股源自天威的镇压,却像一根无形的针,死死地钉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大人!”游子惊骇欲绝。 “我没事。” 朱宁缓缓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冰冷的算计。 他知道,自己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棋盘之上,另一位真正的棋手。 也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告诉熊山,演武结束。” “让他挑出最精锐的一千妖兵,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支能上战场的军队。” “告诉蛇母,把她的毒,都给我埋进车迟国那座空了的道观里。” “也告诉狼牙……”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布满裂痕的瘟骨甲与黑玉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刀,还不够快。” “让他把火,烧得再旺一些。” “我要让积雷山那头老牛,再也坐不住。”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走向了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我要让这盘棋,在我选定的时间,我选定的地点……” “彻底乱起来。” 第405章 天庭的刀 黑玉王座,冷如万载玄冰。 朱宁靠坐其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浊气。 骨甲之上,新生的金色敕令符文如星辰般流淌,无声地修复着他濒临崩溃的躯体。 神魂的剧痛尚未散尽,眉心那枚血色的“劫”字印记,却像一根无形的冰针,时刻刺痛着他的本源。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洞顶的阴影中无声落下,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 是游子。 “大人!”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骇,“车迟国那边,出事了!” 朱宁的指尖,停了。 游子甚至来不及平复呼吸,便已用最快的速度说道:“蛇母的眼线回报,就在半个时辰前,一支天兵,毫无征兆地降临了车迟国都。” 天兵。 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这座刚刚安稳了不足半月的妖洞心头。 “为首的,是托塔天王,李靖。” 游子漆黑的豆眼里,闪烁着无法稀释的恐惧。 “还有他身边那个,三头六臂的……” “哪吒。” 朱宁缓缓地,接上了最后两个字。 游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朱宁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王座上,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不出半分波澜。 可他的心,却已沉到了谷底。 天庭。 托塔天王,李靖。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这两个名字,像两座无法被逾越的山,狠狠压在了这座刚刚搭起的草台之上。 他终于明白,眉心那道劫印传来的警告,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警告。 是审判的预告。 “传我敕令。” 许久,朱宁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召回狼牙。” “告诉他,放弃所有袭扰,用最快的速度,给我滚回来。” “召回蛇母。” “告诉她,车迟国那座道观,我们不要了。让她把所有的蛇,都给我撤出那片是非之地。” “也告诉熊山。” 朱宁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演武,停下。” “把山门,给我死死关上。” 三道敕令,如三道奔雷,自这座幽深的王座传出,瞬间斩断了他自己刚刚布下的所有棋路。 一个时辰后,三道身影出现在了王座之下。 熊山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嗜血与困惑。 蛇母妖娆的身段隐于青雾,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而狼牙,则静立于阴影的最边缘。 他浑身浴血,像一柄刚刚饮过血的凶刃,沉默,且致命。 朱宁将游子带回的情报,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殿堂之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熊山脸上的暴虐,第一次被真正的惊骇所取代。 蛇母的瞳孔,也微微一缩。 他们可以不惧牛魔王,甚至可以算计铁扇公主。 可天庭,是另一回事。 那是悬在所有妖魔头顶的,真正的天。 “王座之下,不打无准备之仗。”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布满裂痕的瘟骨甲与黑玉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积雷山是狼,天庭是虎。” “我们这小小的山头,还不够它们任何一方塞牙缝的。”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走到了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 “从今天起,黑风山,封山。” “所有妖兵,不得外出。所有矿洞,日夜开采。所有战利品,尽数化为丹药兵刃。” 他骨白的指尖,在代表着黑风山的位置,重重一点。 “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那三张同样写满了凝重的脸。 “龟缩。” 朱宁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山岩,看到了那座早已风起云涌的积雷山。 “让那头老牛,去跟天庭的刀,碰一碰。” 他知道,自己这只小小的猪妖,已经从棋子,变成了棋盘。 而这场游戏的输赢,再也由不得他了。 第406章 王座无声 黑玉王座之上,死一般寂静。 朱宁的敕令,如三道无形的枷锁,狠狠烙在了这座刚刚沸腾起来的新巢之上。 熊山魁梧的身躯第一个动了。 他没有咆哮,只是沉默地转身,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暴虐,只剩下铁一般的凝重。 他走到黑风洞的入口,将那柄门板大小的元磁巨斧,重重地插在了地上。 “王有令!”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封山!” 数千妖兵的喧嚣,瞬间静止。 它们眼中的狂热尚未散尽,便被这道冰冷的命令彻底冻结。 蛇母妖娆的身段隐于青雾,她没有看那头蠢熊,狭长的凤眸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座幽深的王座,眼中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她知道,天,要变了。 狼牙静立于阴影的最边缘,他像一柄归鞘的凶刃,沉默,且致命。 他只是将那颗硕大的头颅,埋得更低。 王座的意志,就是他刀锋的方向。 一个时辰后,黑风山所有的出口,都被巨石与元磁矿石彻底封死。 整座山,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囚笼。 囚笼之内,是数千头被困的,茫然的野兽。 蛇母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狼牙的身边,青色的雾气将两人与外界隔绝。 “王座这是要将我们,当成诱饵。”她的声音很轻,像毒蛇吐信。 狼牙没有抬头,声音嘶哑。 “刀,就是用来流血的。” 蛇母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看着这头新生的饿狼,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寒意。 她知道,王座之下,最锋利的刀,已经磨好了。 黑玉殿堂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靠在冰冷的王座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浊气。 骨甲之上,裂痕遍布。 那名和尚的佛国,与大力牛魔王的蛮力,像两块巨大的磨盘,几乎将他这副骨架彻底碾碎。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眉心。 那枚血色的“劫”字印记,像一根无形的冰针,时刻刺痛着他的本源。 天庭的刀,比积雷山的棍,更致命。 他不能再等了。 朱宁挣扎着站起,那副布满裂痕的瘟骨甲与黑玉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进了那座刚刚被他接管的,黄风大王的府库。 金光,宝气,丹药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让任何妖物都为之疯狂的气息。 可朱宁的眼中,没有半分贪婪。 他像一个饥饿的医师,在寻找着能治愈自己沉疴的,唯一的良药。 他绕过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灵石,无视了那些插满兵器架的元磁兵刃。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府库最深处,一个由万年寒铁打造的,不起眼的箱子之上。 箱子上,没有锁。 只有一道,黄风大王亲手布下的,极其隐晦的妖力封印。 朱宁缓缓伸出手,骨白的指尖,轻轻触碰向那道封印。 一丝微不可察的腐烂规则,无声地注入。 那道坚韧的封印,竟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无声地消融,瓦解。 箱盖,缓缓开启。 里面没有金银,更非法宝。 只有一卷,由某种不知名凶兽的筋皮制成的,残破的古图。 还有一枚,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 钉子。 第407章 魔钉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通体漆黑的钉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入手冰凉,仿佛握住了一块万载寒冰。 钉子不过三寸,造型古朴,表面没有任何符文,却散发着一股比积雷山妖气更蛮荒,也更纯粹的暴虐。 朱宁将一丝神念,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乱,混杂着更加深沉的怨念,顺着他的神念轰然反噬! 他“看”到了一座破碎的天门。 看到了万千神魔的尸骸,自三十三重天之上坠落如雨。 也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被无数根与这枚黑钉一模一样的钉子,死死地钉死在一座早已干涸的血色祭坛之上。 “噗!” 朱宁猛地喷出一口逆血,与那枚黑钉的连接应声崩断。 他脱力般地靠在王座上,大口喘息,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这不是法宝。 这是一截刑具,一截用来镇杀神魔的,上古刑具。 【魔钉】。 不知为何,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神魂之中。 朱宁强忍着神魂的剧痛,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件战利品,那卷由凶兽筋皮制成的残破古图。 他缓缓展开古图。 上面绘制的并非山川地理,而是一幅幅繁复而精准的阵图,其脉络走向,竟与他体内的妖力流转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而在那所有阵图的核心,标注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名。 车迟国。 朱宁的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天庭的刀,为何偏偏落在了车迟国? 黄风大王这只老鼠,又为何会藏着这样两件与他身份截然不符的烫手山芋? 他将那枚魔钉与那张古图,并排放在了一起。 就在两者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枚漆黑的魔钉竟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一缕比发丝更纤细的黑气自钉尖溢出,缓缓地,融入了那张古图。 古图之上,那些本已死寂的阵图,竟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开始缓缓流淌,重新排列! 最终,它们汇聚成形,构成了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狰狞的图案。 那是一座祭坛。 一座,与他刚刚在幻象中所见,一模一样的血色祭坛。 而祭坛的位置,就在车迟国都的正下方! 朱宁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他终于明白,天庭的目标,不是他这只小小的猪妖,甚至不是积雷山那头老牛。 他们的目标,是这座祭坛。 是那祭坛之上,被镇压的某个未知的存在。 而黄风大王,不过是某个势力安插在这里,负责看守或监视这座祭坛的一枚棋子。 “大人!” 游子的身影自洞顶的阴影中无声落下,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 “天兵,已经入城了。” 朱宁没有回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龟缩,是等死。 等天庭取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下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他这座盘踞在侧的妖山。 他不能等。 “传我的令。” 朱宁缓缓站起身,他将那枚魔钉与古图贴身收好,那副布满裂痕的瘟骨甲与黑玉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召狼牙,来此见我。” 第408章 王座下的匕首 黑玉殿堂,死一般寂静。 狼牙的身影自殿门阴影中浮现,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像一柄刚刚饮过血的凶刃,沉默,且致命。 他浑身浴血,煞气未散。 朱宁靠在冰冷的王座上,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半分波澜。 “王。”狼牙的声音嘶哑。 “你的刀,还不够快。”朱宁的声音更冷。 狼牙的身体猛地一颤,将头颅埋得更低。 “积雷山的牛妖,不过是圈养的牲畜。”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布满裂痕的瘟骨甲与黑玉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天庭的刀,已经到了。”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 “我需要一把更快的刀。”朱宁停在了狼牙面前,“一把能在我开口之前,就刺穿敌人心脏的匕首。” 狼牙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柄元磁战刀的刀柄,握得更紧。 朱宁缓缓摊开手。 他的掌心,静静地躺着那枚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钉。 “拿着它。” 狼牙愣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枚小小的钉子之上,传来了一股足以将他神魂都冻结的,纯粹的暴虐。 “王,这是……” “是你的新牙。” 朱宁将那枚魔钉,轻轻放在了狼牙的身前。 他没有解释魔钉的来历,也没有说明它的用法。 王座之下,不需要解释。 “我要你,带上你麾下最精锐的五十头狼,潜回车迟国。” 狼牙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兵已经入城。”朱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托塔天王李靖,三坛海会大神哪吒,都在那里。” 狼牙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你的任务不是杀戮,不是惊扰。”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是找到它。” 他将那卷由凶兽筋皮制成的残破古图,扔在了狼牙的面前。 “图上所指,是一座祭坛。” “一座,藏在三清观之下的血祭坛。” 朱宁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用这枚钉子,找到祭坛的核心。” “然后,把它……” “唤醒。” 狼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抬头,那双燃烧着野性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他终于明白,王要做什么。 那不是砸烂棋盘。 那是将整座棋盘连同棋盘之外的所有棋手,一同拖入深渊。 “王座之下,刀锋所向,”狼牙沉默了许久,他缓缓地,将那枚魔钉与古图贴身收好,然后将那颗硕大的头颅,深深地埋了下去,“便是吾等,埋骨之地。” 他没有再多言,起身,如一道真正的鬼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座幽深的殿堂。 殿堂之内,重归死寂。 游子的身影自洞顶的阴影中无声落下,停在朱宁肩头。 “大人,您这是在让他们送死。” “我知道。”朱宁缓缓走回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重新靠坐在那冰冷的王座之上。 “天庭的刀,太快了。” “我需要一面盾牌,一面足够坚硬,也足够疯狂的盾牌,去为我挡下这第一刀。”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山岩,看到了那座早已风起云涌的车迟国。 “那座祭坛,就是最好的盾牌。”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弧度。 “现在,就看是天庭的刀快,还是我这面盾牌……” “更硬了。” 第409章 棋盘外的刀 他没有再多言。 他需要恢复。 用最快的速度,在棋盘彻底崩坏之前,让自己重新拥有掀桌子的力气。 朱宁将心神沉入体内。 那两股来自狮驼王与蛟魔王之子的妖王之力,已被他用腐烂规则强行熔炼,化作骨甲最坚固的基石。 可那名和尚的佛国,与大力牛魔王的蛮力,留下的伤势却远未痊愈。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将府库中所有疗伤丹药,尽数取来。” 游子没有半分迟疑,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幽深的黑暗。 片刻之后,蛇母妖娆的身影出现在了殿堂之外。 她没有进来,只是将数十个装满了丹药的皮囊,恭敬地放在了门口。 她知道,王座此刻,不需要任何打扰。 朱宁没有客气。 他像一个真正的饕餮,将那些足以让寻常妖王都为之疯狂的丹药,成把成把地吞入腹中。 药力化开,如滚烫的岩浆,冲刷着他那副濒临崩溃的躯体。 【三相敕令】骨甲之上,金色的符文疯狂闪烁,贪婪地吸收着那磅礴的药力,修复着每一道裂痕。 他眉心那枚血色的“劫”字印记,却在这股力量的刺激下,散发出更加冰冷的寒意。 像一双自九天之上投下的眼睛,在无声地警告。 朱宁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他将那股来自镇魔渊的,“肮脏”的规矩,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枚劫印死死地包裹,封印。 他要用最污秽的烂泥,去暂时蒙蔽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药力也被彻底吸收时,朱宁缓缓睁开了眼。 伤势,恢复了七成。 足够了。 他缓缓站起身,那副布满裂痕的瘟骨甲与黑玉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走向了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王座之下,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嘶哑,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疯狂。 “但有时候,最好的准备,就是将整座棋盘……” “彻底砸烂。” 第410章 天兵压境 黑风山,彻底陷入了死寂。 巨大的山门被滚石与元磁矿石封死,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曾经震天的喊杀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的,仿佛风暴来临前的沉闷。 数千妖兵被困在这座新巢,像一群茫然的野兽,在各自的洞穴里舔舐着伤口。 黑玉王座,冷如玄冰。 朱宁靠坐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 他那身布满裂痕的骨甲之上,金色的敕令符文缓缓流淌,无声地修复着他濒临崩溃的躯体。 府库中的丹药已被他吞噬殆尽,药力如滚烫的岩浆,冲刷着他那副残破的骨架。 可神魂深处,那枚血色的“劫”字印记,却像一根无形的冰针,时刻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天庭的警告,比大力牛魔王那一棍更沉重。 他缓缓摊开手,那枚古朴的三清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没有再试图去窥探天机,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铃身上冰冷的纹路。 狼牙,已经出发了。 那枚来自上古的魔钉,是他递出的第一把匕首。 可那把匕首,要面对的却是一柄来自天庭的,真正的屠刀。 “大人。” 一道黑影自洞顶的阴影中无声落下,是游子。 他落在朱宁的肩头,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焦虑。 “车迟国,已经成了一座铁桶。” 朱宁的指尖,停了。 “托塔天王李靖,用他那座宝塔,彻底封锁了城池四门。许进,不许出。”游子语速极快,“城中百姓,皆成了人质。” “哪吒呢?”朱宁的声音嘶哑。 “他亲自坐镇三清观。”游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三坛海会大神的神威笼罩了整座道观,别说是妖,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狼牙他们,已经暴露了。” 朱宁没有说话。 他知道,当他决定让狼牙潜入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暴露了。 天庭的手段,远非他这草台班子所能揣度。 这是一场阳谋。 天庭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你的所有小动作,在我眼中,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狼牙,现在在哪?” “他们藏在城西的一处废弃民宅里,暂时没有被发现。”游子回答,“但哪吒的三昧火瞳,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扫视全城。他们撑不了多久。” 朱宁缓缓站起身,那副布满裂痕的瘟骨甲与黑玉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走到了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而成的沙盘前。 他骨白的指尖,在代表着车迟国的位置,轻轻划过。 龟缩,是等死。 等天庭取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下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他这座盘踞在侧的妖山。 他不能再等了。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召熊山。” 片刻之后,熊山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殿堂之外。 他没有进来,只是单膝跪地,等待着王座的敕令。 “演武,继续。” 熊山愣住了。 “但这一次,不是对练。”朱宁缓缓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燃起了最后的疯狂。 “是攻城。” 他骨白的指尖,在沙盘之上,重重一点。 那不是车迟国,而是另一座,位于黑风山东麓,同样由人类占据的边境小城。 “我要你,亲率三千妖兵,三日之内,给我踏平了它。” 熊山赤红的双目瞬间充血,他咆哮着,眼中是无法稀释的狂热。 “遵命!” 朱宁没有理会他的兴奋。 他的目光,越过熊山的肩膀,望向了那片更加深沉的西方。 他知道,自己这番动静,瞒不过天庭。 可他要的,本就不是隐瞒。 他要用一座城的血,去吸引另一座城里,所有人的目光。 也要用这三千妖兵的命,去为狼牙那把藏在阴影里的匕首,创造一个能刺穿神明心脏的唯一机会。 “狼牙,”朱宁低声喃喃,声音里不带半分情感,“我的刀,该见血了。” 第411章 王座下的疯犬 黑风山的石门轰然洞开。 三千妖兵,如一股压抑了太久的黑色洪流,自那幽深的洞口喷涌而出,席卷向东方那片属于人间的土地。 熊山赤着上身,冲在最前。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尊移动的铁塔,手中门板大小的元磁巨斧,拖曳在地面,犁出一道深邃的沟壑,溅起一串冰冷的火星。 他赤红的双目里,没有半分理智,只有最纯粹的,属于战争的狂热。 王座的敕令,解开了他最后的枷锁。 “吼!” 惊天动地的咆哮,撕裂了荒原的死寂。 那座名为“平阳”的人类边境小城,还在沉睡。 城墙之上,几名昏昏欲睡的守军,甚至没能看清那片自黑暗中涌来的阴影,便已被更加深沉的黑暗彻底吞噬。 熊山没有用任何计谋。 他只是用最野蛮,也最直接的方式,将手中的巨斧,狠狠地砸向了那扇由铁木包裹的城门!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厚重的城门应声崩裂,木屑与铁皮四散飞溅。 城墙之上,迟来的示警锣声,只敲响了半声,便被另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所取代。 “杀!” 熊山咆哮着,第一个冲入了那座毫无防备的城池。 他身后的三千妖兵,如三千头被放出笼的饿狼,咆哮着紧随其后。 这不是征服,是屠戮。 朱宁要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捧足以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的,最盛大的烽火。 …… 车迟国,国都。 临时搭建的天兵营帐之内,灯火通明。 托塔天王李靖身披金甲,正对着一张巨大的舆图,眉头紧锁。 他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无法稀释的凝重。 “报!” 一名传令天兵踉跄着冲入帐内,他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 “启禀天王!东境平阳城,于半个时辰前,被……被妖军攻破!” 李靖的瞳孔骤然收缩。 “妖军?” “是,是黑风山那伙妖孽!”传令天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领头的,是一头熊妖,力大无穷,已……已屠了半座城!” 营帐之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孽畜。” 一个清脆,却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傲慢的声音,自营帐的角落响起。 哪吒身着莲花宝甲,手持火尖枪,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枪尖。 他甚至没有抬头,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父亲,孩儿请战。”他缓缓站起身,身上那股凌厉的战意几乎要将营帐的穹顶都刺穿,“只需一炷香,我便将那头蠢熊的脑袋,连同那座黑风山,一同为您踏平!” 李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那张舆图之上,落在了那座毫不起眼的,黑风山的位置。 “不对。”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被察觉的凝重。 “那头猪妖封山不出,却在这个时候,派他麾下最悍勇的大将,去攻一座毫无战略价值的边城。” “他不是在求战。” 李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他是在声东击西。” 哪吒愣住了。 “传我将令!”李靖猛地转身,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眸扫过帐内所有将领,“封锁全城,许进不许出!命四大天王,各守一门!” “哪吒!” “孩儿在!” “你亲率三千天兵,将三清观给我围得水泄不通!”李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从现在起,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 “那平阳城……” “一座死城而已。”李靖的声音冰冷,“我们的目标,是那座祭坛。” “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哪吒不再多言,他将火尖枪重重往地上一顿,转身,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消失在了营帐之外。 李靖缓缓走回舆图之前,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座被重兵合围的三清观上,重重一点。 “猪妖,你想玩什么把戏?” “在本天王的玲珑宝塔之下,你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 夜色,是最好的伪装。 车迟国都,西城一处早已废弃的民宅阴影里。 五十道黑影,如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与黑暗融为一体。 狼牙半跪在地,他手中,那枚通体漆黑的魔钉,正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寒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更加纯粹的,混杂着怨念与死寂的力量,正自城东的方向,与这枚魔钉,遥相呼应。 那里,就是祭坛。 可他也感觉到,另一股更加浩瀚,也更加凛然的神威,如一张天罗地网,将那座道观彻底笼罩。 他们已经暴露了。 就在这时,东方的天际,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冲天的火光。 那是平阳城的方向。 紧接着,便是整座车迟国都,那山呼海啸般的示警与混乱。 狼牙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无法稀释的火焰。 他知道,王座的阳谋,已经为他这柄藏在阴影里的匕首,创造了一个能刺穿神明心脏的,唯一机会。 他没有再犹豫,对着身后那片黑暗,打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动手。” 第412章 唤醒 狼牙的声音嘶哑,不带半分情感。 他对着身后那片黑暗,打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四十九头饿狼,如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藏身之处,融入了这座死城最肮脏的角落。 他们的目标,城东,三清观。 街道空旷,天兵的金甲反射着冰冷的月光,将每一处路口都封锁得水泄不通。 一股浩瀚凛然的神威自三清观的方向传来,如一张天罗地网,将整座道观彻底笼罩。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狼牙贴着残破的墙垣,将自己的气息与脚下污秽的沟渠融为一体。 他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如利剑般的神念,正一遍遍地扫视着全城。 稍有异动,便是雷霆之击。 他摊开那卷由凶兽筋皮制成的残破古图,图上的阵图脉络,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祭坛的入口,不在观内。 而在观后,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之下。 狼牙收起古图,对着阴影中的同伴,再次打出手势。 分头行动,声东击西。 两支十人小队,如两道无声的影子,向着道观的另外两个方向潜去。 他们将用自己,去吸引那道神念的注意。 狼牙则带着剩下的人,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那口古井。 “轰!” 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自道观南侧的坊市传来。 负责佯攻的小队,引爆了一枚从黑风山府库中找到的低阶雷符。 哪吒那道横扫全城的神念,骤然一滞,随即如利剑般向着爆炸的方向刺去! 就是现在! 狼牙的身影自阴影中暴起,他像一头真正的猎豹,在屋檐与断壁之间穿行,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古井到了。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死死封住,上面还贴着两张早已失去光泽的镇妖符。 狼牙没有半分迟疑,他将那枚漆黑的魔钉,轻轻按在了青石板的中央。 “嗡――” 一股比积雷山妖气更蛮荒,也更纯粹的暴虐,自钉尖溢出。 那两张镇妖符,竟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无声地消融,瓦解。 坚硬的青石板,也随之寸寸碎裂,化作一捧无用的飞灰。 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混杂着无法稀释的怨念,从洞底喷涌而出。 狼牙没有再犹豫,第一个,跳了下去。 …… 三清观内,莲台之上。 哪吒猛地睁开眼,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戏耍的怒意。 “一群蝼蚁。” 他冷哼一声,正要将神念重新覆盖全城,一股更加诡异的悸动,却毫无征兆地,自他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那不是妖气,更非魔功。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也更加邪异的……苏醒。 哪吒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想也不想,便将手中的火尖枪重重往地上一顿! “镇!” …… 地底,血腥味浓稠如浆。 这里不是地道,而是一座巨大的,由无数骸骨构筑而成的血色祭坛。 祭坛的中央,三具早已干涸的妖仙骸骨,被三根与魔钉一模一样的钉子,死死地钉死在石台之上。 虎,鹿,羊。 狼牙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正被这三具骸骨死死地镇压着。 而他手中的魔钉,正发出一阵越来越急促的嗡鸣,像一头饥饿了万年的凶兽,终于闻到了血食的味道。 “王……” 狼牙低声喃喃,他将那枚魔钉与那张古图,并排放在了一起。 古图之上,所有的阵图脉络瞬间亮起,最终汇聚成形,指向了那三具骸骨之间,一处空无一物的石台。 那里,是第四根钉子的位置。 也是,整座祭坛的核心。 就在这时,一股浩瀚凛然的神威自头顶轰然压下! 整个祭坛,都在这股力量下剧烈地颤抖。 是哪吒! 狼牙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抓起那枚早已滚烫的魔钉,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扎向了那个空无一物的石台! 没有巨响,没有爆鸣。 只有整座车迟国都,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一股无法形容的,比腐烂更古老,比死亡更纯粹的“肮脏”,自那祭坛的深处,缓缓苏醒。 它像一道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狼牙的身影。 它没有伤害他。 它只是,将他视作了自己的一部分。 黑玉王座之上,朱宁猛地睁开了眼。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那枚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三清铃,正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急促的鸣响。 他看到,那颗代表着“天权”的黯淡星辰,其核心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 妖异的,血红。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那柄藏在阴影里的匕首,终于刺穿了神明的心脏。 也知道,这场游戏,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盘。 第413章 棋盘上的血 车迟国,三清观。 莲台之上,哪吒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百无聊赖的傲慢,只剩下无法稀释的惊骇与……厌恶。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自九幽之下,自血海深处,自那早已被遗忘的污秽之中,升腾而起的腐烂的味道。 “父亲!” 他的声音不再清脆,而是带上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冰冷。 天兵营帐之内,李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之上。 他没有回头,可他那握着玲珑宝塔的手,指节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知道,出事了。 …… 地底,血腥味浓稠如浆。 狼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那枚漆黑的魔钉,已彻底没入了祭坛的核心。 “嗡――” 整座祭坛,活了过来。 那三具被钉死在石台之上的妖仙骸骨,其眼眶之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妖异的血红。 干涸的血槽,开始有新的血液缓缓流淌。 那不是鲜血,而是由整座车迟国数十年积攒的怨念与死气,凝聚而成的,最纯粹的污秽。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并非出自任何一具骸骨之口,而是自那祭坛的深处,自那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未知存在的神魂之中,轰然炸响! 狼牙的身体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逆血。 他身后,那四十九名狼牙军精锐,更是有半数当场昏死过去。 “撤!” 狼牙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他没有半分迟疑,抓起身旁那几名昏死的同伴,转身便要向来时的地道退去。 可已经,晚了。 “镇!” 一个清脆,却又带着无上神威的敕令,自头顶轰然压下! 整个祭坛,剧烈地一颤。 那股刚刚苏醒的“肮脏”,竟在这股更加霸道的秩序之力面前,被硬生生压制了半分。 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如坠落的流星,撕裂了黑暗,精准地落在了祭坛的中央。 火尖枪,三昧真火。 三头六臂的神只,自那片火光中缓缓浮现。 他没有看那三具正在异变的骸骨,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里,只有最纯粹的,对污秽的厌恶与杀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狼牙的身上。 “孽畜。” 哪吒的声音冰冷,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你们,都该死。” 他没有再废话,手中火尖枪一抖,便要将这群肮脏的蝼蚁,连同这座正在苏醒的祭坛,一同净化。 狼牙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可就在这时,那座被火尖枪神威镇压的祭坛,再次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轰鸣! 那股“肮脏”的规矩,竟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凶兽,挣脱了束缚,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触手,从地底喷涌而出,狠狠地抽向那尊三头六臂的神只! 哪吒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想也不想,便要抽身后退。 可那些触手,却如跗骨之蛆,死死地缠绕上了他的混天绫与乾坤圈。 就是现在! 狼牙没有半分犹豫。 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对着身后那片黑暗,打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为王座!” 他咆哮着,竟不退反进,迎着那尊正在与黑色触手缠斗的神只,悍然冲锋! 他要用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去为王座,为那些还活着的兄弟,争取那唯一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 他身后的数十名狼牙军精锐,眼中最后的一丝恐惧,被一种更加疯狂的狂热所取代。 “为王座!” 数十头饿狼,如数十道悍不畏死的黑色闪电,追随着他们的头狼,扑向了那尊高高在上的神。 黑玉王座之上,朱宁猛地睁开了眼。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那枚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三清铃,其上代表着“天权”的那颗星辰,在这一刻,血光大盛。 他知道,自己那柄藏在阴影里的匕首,终于刺穿了神明的心脏。 也知道,自己这场豪赌,赌赢了。 “传我的令。” 朱宁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堂里回荡,嘶哑,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疯狂。 “全军,拔营。” 他缓缓站起身,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那座早已风起云涌的车迟国。 “去把我们的刀,接回来。” “也让那天庭看看。”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的弧度。 “我浪浪山的王座之下,没有弃子。” 第414章 王座亲临 黑风山的石门,轰然洞开。 三千妖兵,如一股压抑了太久的黑色洪流,自那幽深的洞口喷涌而出。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 只有元磁重甲与地面摩擦的沉闷声响,汇成一片压抑的雷鸣,碾过枯黄的荒草,碾过冰冷的碎石。 熊山赤着上身,冲在最前。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尊移动的铁塔,手中门板大小的元磁巨斧,拖曳在地面,犁出一道深邃的沟壑。 他身后,是新编的熊妖重甲营。 它们是这支军队的盾,是王座最坚固的墙。 队伍的两翼,是数百名沉默的狼牙军。 它们没有甲,只有一身被血与汗浸透的兽皮,和一双双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的眼睛。 它们是刀,是王座最锋利的刃。 而在那片黑色的潮汐中央,一座由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王座,被十六头力大无穷的牛妖抬着,平稳地前行。 朱宁靠在冰冷的王座上,一动不动。 他那身布满裂痕的骨甲之上,金色的敕令符文已尽数隐去,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他眉心那枚血色的“劫”字印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散发着一股不祥的冰冷。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西方。 那里,有他递出的第一把匕首。 也有天庭落下的,第一柄屠刀。 “大人。” 一道黑影自夜空中无声落下,是游子。 他落在王座的扶手之上,漆黑的豆眼里充满了凝重。 “前方百里,已是车迟国地界。” 朱宁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迟国境内,所有土地、山神,皆已闭门不出。”游子语速极快,“我们的妖气,像一团烧红的烙铁,烫伤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规矩。”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来了。 浪浪山的王,来了。 他要让那座早已被天兵围成铁桶的城池知道,他们要等的,不止是那五十头饿狼。 还有他这头,更饥饿的饕餮。 就在这时,朱宁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到,前方那片平坦的荒原之上,地平线的尽头,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金光。 那不是晨曦,更非星辰。 那是一种,纯粹的,由神威构筑的,浩瀚的光。 光芒迅速扩大,如同一轮金色的太阳,自地平线之下缓缓升起,将半边天穹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三千妖兵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停滞。 它们眼中的狂热,被一种更加原始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所取代。 那是,对天的敬畏。 金光之中,一队队身披金甲,手持戈矛的天兵,自云层中缓缓降下。 他们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虚空之上,却仿佛踩在每一个妖兵的心头。 他们结成战阵,如一堵无法被逾越的金色墙壁,死死地挡住了朱宁大军的去路。 战阵之前,一名身着银甲,手持三尖两刃刀的神将,面若冰霜,眼神里带着俯瞰蝼蚁的漠然。 “妖孽。”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神威的加持下,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妖物的耳边。 “天庭在此,尔等,止步。” 熊山赤红的双目瞬间充血,他咆哮着,便要上前。 “退下。”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他缓缓地,从那座黑玉王座之上站起。 那副布满裂痕的骨甲与王座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到了那片黑色潮汐的最前方。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穿过那片足以净化万物的金光,与那名银甲神将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 “我若不止呢?” 银甲神将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冰冷的杀意。 “那便,死。” 第415章 天威如狱 金光如海,横亘于前。 那名银甲神将只说了四个字,却像一座无形的山,狠狠压在了三千妖兵的心头。 熊山赤红的双目里,那刚刚燃起的狂热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他身后的熊妖重甲营,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铁墙,竟在这片纯粹的神威之下,发出一阵阵甲叶摩擦的哀鸣。 恐惧,在无声地蔓延。 朱宁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片黑色潮汐的最前方,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那名银甲神将。 他没有再废话,缓缓抬起了那只握着三尖两刃刀的手。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 他身后,那数千名沉默的天兵,竟如一人般,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戈矛。 “嗡――” 金光大盛。 数千道神威汇聚于一点,竟在半空之中,构筑成了一座更加庞大,也更加复杂的金色囚笼。 囚笼之上,天规符文流转,散发着一股净化万物,审判众生的凛然正气。 囚笼缓缓压下。 “吼!” 一头狼妖忍受不住那灼烧神魂的威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竟当场妖力逆行,自燃成了一团火炬。 绝望,如瘟疫般在妖军之中扩散。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里,倒映着那座越来越近的,由规则构筑的金色牢狱。 【小破妄眸】,无声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一片灰白。 那座看似完美的金色囚笼,瞬间露出了它最本质的模样。 它不是纯粹的力量,而是由亿万道更加细密的法则之线,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 井然有序,毫无破绽。 可朱宁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到,在那片“干净”的法则之网下,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血祭的肮脏土地,正散发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腐朽的怨念。 天规,要净化此地。 可此地,早已烂透了。 “敕。” 一个古老的音节,并非出自朱宁之口,而是自他神魂深处,与胸口那枚印记共鸣,悍然炸响! 秩序的权柄,强行降临! 他没有去攻击那座囚笼。 他的意志,如一根无形的毒针,精准地刺入了那片“干净”与“肮脏”的交界处! “此地,无序。”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座本该天衣无缝的金色囚笼,其东南一角,竟毫无征兆地,光芒一滞! 那里的天规符文,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被那股自地底涌出的污秽怨念,强行污染,侵蚀! 金光被染上了令人作呕的墨绿。 一个只有一人大小的缺口,在那座天罗地网之上,无声地浮现。 银甲神将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熊山!” 朱宁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所有妖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撤!” 熊山赤红的双目瞬间恢复清明,他没有半分迟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撤!” 黑色的潮汐,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找到了唯一生路的疯狗。 它们咆哮着,拥挤着,向着那个由朱宁亲手撕开的,唯一的缺口,亡命奔逃! “想走?” 银甲神将怒不可遏,他再也无法保持那份高高在上的漠然。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已突破了音障,出现在了那道缺口的上方。 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裹挟着足以斩断山河的无上神威,简单,直接,狠狠地劈向了那道骨白的身影! 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这只搅乱了他棋局的蝼蚁,彻底碾碎! 朱宁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 他将那副布满裂痕的骨甲催动到了极致,金色的敕令符文疯狂闪烁,迎向了那开天辟地的一刀!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朱宁的身影,如同一颗被巨锤砸中的炮弹,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山壁之上。 山壁龟裂,碎石如雨。 他那身刚刚修复不久的骨甲,应声崩碎! “噗!” 一口混杂着金色神血的逆血,自他口中喷出。 可他,没有死。 他甚至借着那股冲力,第一个,穿过了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缺口。 银甲神将没有再追。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于半空,那双冰冷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道狼狈逃窜的背影。 他缓缓抬起那只握着神刀的手。 刀锋之上,沾染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墨绿色。 而在朱宁那破碎的骨甲之上,一道由纯粹天规之力构筑的,三尖两刃刀形状的金色烙印,正缓缓浮现,散发着永不熄灭的光。 猎物,已被标记。 “传我将令。” 银甲神将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份不带丝毫情感的漠然。 “收兵。” “让那头老牛,去会会这只有趣的猎物吧。” 第416章 王座染血 金色的囚笼在身后崩塌,缺口之外,是荒原阴冷的风。 三千妖兵如一群被惊散的兽,拥挤着,踩踏着,亡命奔逃。 没有阵型,没有号令,只有最原始的,对天威的恐惧。 朱宁的身影自山壁的碎石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挣扎着,用那柄早已断裂的骨刀撑地,试图站起。 可那副布满裂痕的骨甲,却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碎片随之剥落。 “噗!” 一口混杂着金色神血的逆血,再也无法抑制,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冰冷的尘埃里。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残存的意志。 他的胸口,那被三尖两刃刀正面劈中的位置,一道由纯粹天规之力构筑的金色烙印,正缓缓浮现,散发着永不熄灭的光。 像一双自九天之上投下的,漠然的眼睛。 熊山魁梧的身躯第一个冲了回来,他那张写满了暴虐与狂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惊骇。 “王!” 他想上前,却又不敢。 他看着那道摇摇欲坠的骨白身影,像在看一座即将崩塌的神像。 更多的妖兵停下了脚步,它们茫然地回头,看着那尊染血的王座。 恐惧,在它们眼中,渐渐变成了绝望。 “我们……打不过天庭。”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梦呓般的呢喃,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稀释的无力。 这句话,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整支军队的恐慌。 朱宁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脊梁,重新挺直。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唯一还算完好的右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扫过那三千张惊恐的脸。 “天庭,很强吗?”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没有回应。 “是很强。”朱宁缓缓点头,像在陈述一个最平淡的事实。 他缓缓抬起那只手,指向了那名银甲神将消失的方向。 “但它,也会受伤。” 所有妖兵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他的指尖望去。 它们看到,那片被金光净化过的天空之下,一滴极其隐晦的墨绿色,正缓缓地,自虚空中滴落。 那是那名银甲神将,被朱宁的腐烂规则,污染后留下的痕迹。 “我流的血,你们都看到了。” 朱宁缓缓收回手,轻轻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金色烙印之上。 “很痛。”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他麾下这支,刚刚经历过一场溃败的军队。 “但从今天起,你们流的每一滴血,王座,都记着。”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也像一个最古老的盟约。 “回山。”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骨白色的身影,第一个向着那片属于黑风山的黑暗,踉跄走去。 “疗伤。” 三千妖兵,沉默地看着。 它们看着那道孤零零的,染血的背影,眼中的恐惧与绝望,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所取代。 那不是狂热,更非崇拜。 那是一种,被王座的鲜血所浇灌的,真正意义上的归属。 朱宁没有再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感受着胸口那道金色烙印,正像一根无形的针,将他的气息,与这方天地,与那座高高在上的天庭,死死地钉在了一起。 他知道,自己已经从棋盘上的一枚暗子,变成了一块摆在明面上的,血淋淋的饵。 也知道,这场游戏,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开始。 第417章 天威烙印 溃败如山崩。 妖兵们丢盔弃甲,亡命奔逃。 曾经震天的咆哮,此刻只剩下被恐惧扼住喉咙的,粗重的喘息。 天威,像一柄无形的刀,悬在每一个妖物的头顶。 熊山魁梧的身躯不再冲锋,他沉默地护在队伍的最后,元磁巨斧之上,沾染着同伴与自己的血。 黑风山,遥遥在望。 那座刚刚被他们用血与火征服的新巢,此刻却像一座冰冷的坟墓,等待着他们这些残兵败将的归来。 朱宁走在最前。 他没有再坐那座黑玉王座,只是踉跄着,一步步,用自己的双脚丈量着这段耻辱的归途。 每一步,胸口那道由三尖两刃刀留下的金色烙印,都传来一阵灼烧神魂的剧痛。 骨甲早已崩碎,露出下面惨白的骨骼。 金色的神血与墨绿的妖血混杂在一起,顺着骨缝滴落,在身后那片荒原上,留下一行孤零零的,刺目的痕迹。 终于,黑风洞那巨大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没有欢呼,没有迎接,只有死寂。 朱宁一步踏入,身影重新融入那片熟悉的黑暗。 他没有停下,径直走向那座代表着最高权柄的殿堂。 他走过那些惊恐的、茫然的妖兵,走过那些不知所措的降将。 他一步步,重新走上了那座由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王座。 然后,重重地,靠了上去。 “噗!” 一口再也无法抑制的逆血,自他口中喷出,将冰冷的黑玉王座,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殿堂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妖兵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它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尊不败的神像,第一次,在它们面前流血,崩裂。 绝望,如无形的瘟疫,在每一个妖物的心头蔓延。 “王!” 熊山第一个冲了进来,他魁梧的身躯因愤怒与恐惧而微微颤抖,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稀释的茫然。 朱宁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唯一还算完好的右手,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惊恐的脸。 “都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物的耳中。 “天庭的刀,很快。” 他缓缓收回手,轻轻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金色烙印之上。 “也很痛。” 他那双死寂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他麾下这支,刚刚经历过一场溃败的军队。 “但它,没能杀死我。” 朱宁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也像一个最古老的盟约。 “从今天起,你们流的每一滴血,王座,都记着。” 他缓缓闭上眼,将那份撕裂神魂的剧痛,尽数压下。 “传我的令。” “封山。” 熊山赤红的双目瞬间恢复清明,他没有半分迟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遵命!” 黑色的潮汐,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找到了唯一巢穴的伤狼。 它们咆哮着,拥挤着,将一块块巨石与元磁矿石,死死地堵住了那座洞口。 蛇母妖娆的身段隐于青雾,她没有说话,狭长的凤眸里却闪烁着冰冷的算计。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王的身上,多了一股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全新的力量。 那不是妖气,更非神威。 那是,从天威之下,硬生生扛下来的,不屈。 殿堂之内,重归死寂。 朱宁靠在冰冷的王座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焦糊味的浊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从棋盘上的一枚暗子,变成了一块摆在明面上的,血淋淋的饵。 他将心神,沉入了体内。 胸口那道由三尖两刃刀留下的金色烙印,像一轮永不熄灭的太阳,正散发着纯粹的天规之力,灼烧着他每一寸骨骼。 这是天庭的标记,也是一座移动的灯塔,无时无刻不在向三界宣告着他的位置。 朱宁没有试图用腐烂规则去对抗。 他知道,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将那股来自镇魔渊的,“肮脏”的规矩,缓缓调动起来。 那不是力量,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属于深渊本身的属性。 一丝比发丝更纤细的“肮脏”,如一滴墨,悄无声息地滴落在那轮金色的“太阳”之上。 没有对撞,没有湮灭。 只有,污染。 那轮本该纯粹浩然的金色太阳,其边缘,竟毫无征兆地,染上了一丝极其隐晦的灰败。 像一块完美的白玉,生出了一点瑕疵。 有用! 朱宁的心神猛地一振。 他没有再犹豫,将那缕新生的规矩催动到了极致,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道天威烙印,连同它周围的区域,一同…… 包裹,封印。 他要用最污秽的烂泥,去暂时蒙蔽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 “噗!” 又是一口逆血喷出。 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在体内冲撞,代价是他的神魂再次被撕裂。 可那道灼烧神魂的金色光芒,终于黯淡了下去。 他暂时,从那双漠然的注视下,挣脱了。 朱宁脱力般地靠在王座上,大口喘息。 他知道,自己只是为自己,争取了最后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 “游子。” “在。”一道黑影自洞顶的阴影中无声落下。 “传我的令。”朱宁的声音,虚弱,却依旧冰冷。 “命地堂,三日之内,我要这黑风山,再多出一条,通往地底的密道。”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瞳,望向了那片属于车迟国的方向。 “一条,只有我一人知晓的,退路。” 第418章 只有一人的退路 黑风山腹地,地下三百丈。 这里没有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岩石被强行挤压后的焦糊味。 “吱吱——” 一阵急促的挖掘声打破了死寂。 数十只体型如狼犬般的穿山鼠妖,正挥舞着精钢般的利爪,在坚硬的花岗岩中疯狂掘进。 它们的眼睛退化成两条细缝,只凭嗅觉和对大地的感知工作。 朱宁立在黑暗中,瘟骨甲上的裂痕触目惊心。 他没有坐,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那双死寂的眼瞳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甬道。 这是地堂。 是他麾下最不起眼,却也最肮脏的一支力量。 “大人。” 一只体型硕大的鼠妖头领爬了过来,它浑身沾满泥浆,卑微地趴在朱宁脚边,声音尖细颤抖,“按您的吩咐,这条路直通地下暗河,再借水路通往八百里外的乱葬岗。那是死地,没人会查。” 朱宁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右手,掌心之中,一缕漆黑如墨、比夜色更深沉的液体缓缓流淌。 那是来自镇魔渊底的,“肮脏”的规矩。 “太干净了。”朱宁的声音嘶哑。 鼠妖头领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大人,小的们已经把碎石都吃进肚子里运出去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我说的是,味道。” 朱宁一步跨出,骨甲与岩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走到那条刚刚挖通的甬道口,将掌心那团漆黑的液体,重重地按在了洞壁之上。 “滋啦——” 坚硬的岩石仿佛变成了腐肉,发出痛苦的嘶鸣。 那股源自深渊的污秽迅速蔓延,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蛆虫,钻入岩层的缝隙,将原本清晰的地脉纹理搅得粉碎。 一种古老、腐朽、令人作呕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条密道。 这种气息能遮蔽天机,也能让所有探查的神念在触碰的瞬间感到恶心,从而本能地避开。 “这……这是……”鼠妖头领惊恐地后退,它本能地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 “这是给你们的赏赐。” 朱宁转过身,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胸口那道金色的天威烙印,在黑暗中散发着灼热的光,像一只时刻审视着他的眼睛。 他需要这里的“肮脏”,来掩盖那只眼睛的光芒。 “都进去。”朱宁下令。 数十只穿山鼠妖不敢违抗,颤抖着挤进了那条充满了腐烂气息的甬道。 “大人,还要挖多深?”鼠妖头领颤声问道。 “不用挖了。” 朱宁站在洞口,缓缓抬起了那只苍白的手。 “我要你们,成为这条路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握拳。 “敕。” 秩序的权柄与深渊的污秽,在这一刻达成了诡异的共鸣。 甬道内的岩壁毫无征兆地蠕动起来,像活过来的肠壁,瞬间向内挤压! “吱――!” 凄厉的惨叫声只持续了半息,便被岩石合拢的闷响彻底吞没。 数十只鼠妖,连同那只头领,被活生生地挤压成了血肉泥浆,均匀地涂抹在了这条密道的每一寸内壁上。 怨念,死气,血腥。 这些东西与那股“肮脏”的规矩完美融合,化作了一层天然的屏障。 朱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需要活着的守密人。 死者的怨念,才是最好的封条。 他盘膝坐下,堵在了这条充满了血腥味的密道口。 胸口那道金色的伤疤还在灼烧,那是杨戬留下的天规。 朱宁低下头,看着那团金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现在,这地方够脏了。” 他闭上眼,开始引导周围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污秽与怨念,像一张肮脏的抹布,一层层地缠绕上胸口那道金色的伤疤。 他要在这里,把这盏刺眼的“灯”,暂时捂灭。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那位显圣真君的眼皮底下,偷来一段喘息的时间。 黑暗中,骨骼生长的声音咔咔作响,像某种怪物在孵化。 …… 第419章 伤疤里的火 三日。 整整三日,黑风山的地底没有传出一点声响。 地面之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熊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躁野兽,提着那柄元磁巨斧,在洞口来回踱步。 每走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熊山冲着守门的妖兵咆哮,“一只蚊子也不许放进来!谁敢走神,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妖兵们噤若寒蝉,握着兵刃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蛇母倚在远处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条青色的小蛇。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紧闭的地堂石门,狭长的凤眸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他在干什么?” 蛇母低声自语。 那扇门后,没有任何气息传出。 连那股一直笼罩在山头的、令人心悸的天威压迫感,似乎也随着朱宁的消失而减弱了几分。 就在这时,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 “轰隆隆――” 厚重的断龙石缓缓升起,一股混杂着血腥、腐烂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从门后的黑暗中喷涌而出。 所有的妖兵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一道骨白色的身影,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出。 朱宁。 他身上的瘟骨甲变了。 原本惨白的骨质上,多了一层洗不掉的灰黑,像是在万年的淤泥里浸泡过。 那原本布满全身的裂痕已经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的位置。 那里原本有一道散发着金光的天威烙印,此刻却被一块黑色的骨板死死覆盖。 那骨板凹凸不平,像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将那金光彻底封死在体内。 “王!” 熊山大步冲了上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和一丝畏惧,“您的伤……” “没好。” 朱宁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之前更冷,像两块冰冻的尸骨在摩擦。 他没有看熊山,径直走向那座属于他的黑玉王座。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岩石都会染上一层淡淡的白霜,随即迅速腐烂、发黑。 他坐了下来。 那股压抑的死寂,再次笼罩了整座大殿。 “熊山。” “末将在!”熊山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积雷山那边,有动静吗?” “回王的话,”熊山瓮声瓮气地答道,“很静。那头老牛像是死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说。” “倒是咱们山下的那些小妖,这两天人心惶惶。都在传……传咱们惹了天庭,早晚是个死,有不少想偷偷溜下山的。” 熊山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毕露,“王,给俺五百亲卫,俺去把那些吃里扒外的杂碎全宰了!” “不必。” 朱宁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 “恐惧是最好的筛子。” 他看着下方那片黑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想走的,让他们走。把路让开。” 熊山愣住了:“王?这……” “但有一条。”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块黑色的骨板。 “告诉他们,走出黑风山地界一步者,死。”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 胸口这道天威烙印虽然被封印,但那股力量并未消失,而是被他转化成了一种“辐射”。 只要他愿意,这方圆百里之内,任何沾染了他气息的生灵,都会成为这道伤疤最好的养料。 “那是显圣真君留下的火。” 朱宁低声喃喃,手指抚过胸口那块黑骨,指尖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这种痛让他清醒,也让他强大。 他正在尝试做一件疯狂的事——用那来自深渊的“肮脏”做燃料,去慢慢消化这道来自天庭的“规矩”。 这是一场在他体内进行的战争。 只要他不死,这道伤疤,就会成为他迈向更高层次的阶梯。 “蛇母。”朱宁的目光转向阴影。 “妾身在。”蛇母身形一晃,出现在大殿中央。 “车迟国的毒,埋得如何了?” “回大人,”蛇母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那座空了的道观,现在已经成了老鼠窝。哪吒虽然封了城,但他封不住地下的路。我们的‘信徒’,正在那里生根发芽。” “很好。” 朱宁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被一点点蚕食的金光。 “不要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现在的安静,是为了迎接更大的雷声。” 第420章 生死界碑 夜色如墨,黑风山的风停了。 这种停滞不像是风息,更像是空气被某种粘稠的东西冻结。 山脚下,一片乱石岗。 几十道黑影正贴着地面蠕动,像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蛆虫。 这是一群鬣狗精和鼠妖,它们曾是黑风山最底层的矿奴,也是这次动荡中被恐惧压垮的第一批逃兵。 “快点……再快点……” 领头的鬣狗精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颤抖,“只要过了前面那块界碑,咱们就活了。” 界碑是一块断裂的青石,上面原本刻着“黑风”二字,如今已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 那是黑风山地界的边缘。 再往外,就是广阔的荒原,是自由,是远离天庭怒火的安全区。 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石头,眼中燃烧着对生的渴望。 它们听到了那个新王的敕令。 “走出一步者,死。” 但它们不信。 隔着几十里地,那个坐在洞里咳血的骨头架子,还能管得住它们的腿? “走!” 鬣狗精一咬牙,后腿猛地发力,第一个跃过了那块界碑。 落地。 脚下的触感坚实,荒原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干爽。 “出来了!老子出来了!” 它狂喜地回头,想招呼同伴跟上。 可它看到的,却是几十双瞬间凝固在恐惧中的眼睛。 同伴们没有看它,而是看着它的身体。 鬣狗精愣了一下,低下头。 它看到自己的腿正在融化。 没有火,没有酸液,甚至没有痛觉。 它的皮肉像是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的猪油,正无声地从骨头上剥离,滴落在地,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啊――!” 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声带就烂了。 它想跑,想退回去,可身体已经不再听使唤。 那股腐烂顺着大腿向上蔓延,吞噬了内脏,融化了脊椎,最后爬上了它的脸。 短短三息。 一头修炼了百年的妖兵,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滩在地上冒着黑烟的脓水。 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剩下的逃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界碑内侧,哪怕只差半寸,也不敢再迈出一步。 那块界碑,不再是石头。 那是阴阳两隔的鬼门关。 黑风洞深处,黑玉王座之上。 朱宁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释放神念。 胸口那块覆盖着天威烙印的黑骨,微微发烫。 一股极其微弱,却纯粹至极的死气,顺着地脉,跨越了几十里,回流到了他的体内。 那是那头鬣狗精的命。 “味道有点淡。” 朱宁低声评价了一句,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不需要监视。 他现在的身体,就是这黑风山的“阵眼”。 那道被污染的天威烙印,将整座山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辐射场。 凡是沾染了他气息的妖,只要离开这个场域,体内的气息就会失衡,被那股“肮脏”的规矩瞬间反噬。 这是诅咒,也是他给这座山立下的,第一条铁律。 “熊山。” 朱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末将在!” 熊山从殿门口大步走入,身上还带着演武场的汗臭味。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显然,山脚下发生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把那滩水收拾了。” 朱宁淡淡地说道,“倒进矿坑里,给剩下的矿奴加餐。” 熊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同类相食,这是妖族的禁忌,也是最残忍的惩罚。 但他不敢反驳。 眼前这个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算计和借势的猪妖了。 他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怖。 “遵……遵命!” 熊山低下头,额头上渗出冷汗。 “还有。” 朱宁叫住了正要退下的熊山。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里多了几枚漆黑的丹药。 丹药表面坑坑洼洼,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腥甜味。 那是他用府库里的疗伤丹药,混合了一丝“深渊污秽”重新炼制的。 “把这个分下去。”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给那几个最听话的百夫长。” “告诉他们,这是王座的赏赐。” “吃了它,力气会变大,皮肉会变硬。” “当然,命,也会变得更硬。” 熊山双手接过丹药,只觉得掌心一阵刺痛。 他能感觉到这丹药里蕴含的狂暴力量,那是一种能让妖魔发狂,也能让妖魔变强的毒药。 “去吧。” 朱宁挥了挥手,“今晚,我要看到一座安静的山。” “是!” 熊山退了出去。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朱宁靠回椅背,胸口的灼烧感稍微减弱了一些。 杀戮和恐惧,果然是最好的止痛药。 他闭上眼,继续引导着体内的两股力量厮杀。 天庭想要这里变成死地。 那他就把这里,变成一片谁进来都会烂掉的沼泽。 第421章 脏宴 黑风山的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没有喧嚣,没有争斗,甚至连虫鸣都消失了。 所有的妖兵都缩在地窝里,死死盯着洞口那块不知何时被立起的石碑,眼中写满了敬畏。 那滩在界碑外蒸发的黑水,成了它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在山顶的大殿内,一场特殊的“宴席”正在进行。 没有酒肉,没有歌舞。 只有一张巨大的石桌,和围坐在桌边的十几个身影。 那是黑风山目前仅存的高层战力。 熊山坐在左首,蛇母坐在右首。 剩下的是几个幸存的千夫长,有狼妖,有虎怪,也有从黄风洞那边投诚过来的鼠精。 它们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石桌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石盆。 盆里不是肉,而是一堆散发着幽光的黑色晶体。 那是经过朱宁“加工”过的元磁矿石,每一块里面,都封存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深渊污秽”。 朱宁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晶体。 “吃。” 他只说了一个字。 众妖面面相觑。 元磁矿石坚硬无比,虽然蕴含灵力,但直接吞噬会崩碎牙齿,甚至划破内脏。 更何况,这石头上那股阴冷的气息,让它们本能地排斥。 “怎么?” 朱宁抬起眼皮,那双死寂的眼瞳扫过全场,“怕我在里面下毒?” “不敢!” 一名虎怪千夫长猛地站起,抓起一块晶体,连嚼都没嚼,直接吞了下去。 它想表忠心。 “呃――!” 晶体入腹的瞬间,虎怪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青紫色。 它捂着喉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浑身的肌肉开始剧烈痉挛。 血管像蚯蚓一样暴起,皮毛下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爬动。 其他的妖将吓得纷纷后退。 朱宁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在观察。 这虎怪是除了熊山之外,肉身最强的一个,正好用来做实验。 十息之后。 虎怪停止了挣扎。 它缓缓直起腰,原本黄黑相间的皮毛,竟然褪去了一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石般的皮肤。 它的气息变了。 变得更加浑浊,更加暴虐,但也更加厚重。 “吼!” 虎怪试着挥出一拳,空气炸裂,力量比之前暴涨了三成不止。 “多谢大王赏赐!” 虎怪狂喜,跪地磕头。 它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丹虽然被污染了一部分,但那股力量却实实在在。 “不错。” 朱宁点了点头,“能扛住这股脏劲儿,算你命硬。” 他指了指石盆。 “剩下的,分了。” 这一次,没人再犹豫。 所有的妖将像疯了一样扑向石盆,争抢着那些黑色的晶体。 它们不在乎副作用。 在妖魔的世界里,力量就是一切。 只要能变强,哪怕变成怪物,也比变成尸体强。 熊山和蛇母没有动。 他们已经得到了更好的“赏赐”——那几枚特制的丹药。 “从今天起,” 朱宁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咀嚼声,“黑风山不养闲人,也不养干净人。” “吃了我的东西,你们的命,就跟这座山连在了一起。” “山在,你们在。” “山若没了……” 朱宁没有说下去,但所有妖都明白他的意思。 山若没了,它们体内的那股力量就会失控,把它们变成一滩脓水。 这是一场“脏宴”。 也是一次投名状。 通过这种方式,朱宁将这群原本各怀鬼胎的妖魔,强行扭成了一股绳。 一股被诅咒的、只能依附于他生存的绳。 就在这时,一道青烟从殿外飘入,化作一条小蛇,钻进了蛇母的袖口。 蛇母脸色微变,随即起身,走到朱宁身边耳语。 “大人,车迟国那边有消息了。” “说。” “哪吒撤了三清观的封锁,但他没有走。” 蛇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城里建了一座‘降妖台’。” “他抓了五百个童男童女,说是要在三日后,开坛做法,引天雷,洗涤全城的妖气。”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的妖将都停下了咀嚼,惊恐地看向朱宁。 引天雷。 那是妖魔的克星。 更是朱宁现在最忌惮的东西。 朱宁的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按,直接按出了一个指印。 “洗涤妖气?” 他冷笑一声,眼中的死寂被一抹疯狂取代。 “他是想把我也一起洗了。” 那道天威烙印就是坐标。 哪吒这是在逼他现身。 如果不去,这道雷迟早会顺着坐标劈到黑风山头上来。 “大人,怎么办?” 蛇母有些慌了,“那可是哪吒,我们……” “慌什么。” 朱宁站起身,胸口的黑骨隐隐作痛。 “他要搭台唱戏,那我们就去给他捧个场。” 他转过身,看向那群刚刚完成“进化”的妖将。 “都吃饱了吗?” 众妖齐声嘶吼:“饱了!”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刀。 “熊山,带上你的人,去把那几条通往车迟国的地下暗河,给我挖通。” “既然他想玩雷。” “那我就送他一场,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洪水。” 第422章 掘墓之爪 地下暗河的入口,选在了黑风山西侧的一处枯井下。 这里曾是乱葬岗的渗水点,泥土里混着百年的尸油和腐烂的棺木屑,黑得发亮,软得像烂柿子。 熊山赤着上身,站在井底。 他的体型比三日前暴涨了一圈,原本古铜色的皮肤上,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岩质硬壳。 那是吞食了“脏矿”后的代价,也是盔甲。 “挖。” 他闷声下令,声音像是在瓮里回荡。 身后,三百名精选出来的熊妖亲卫,沉默地举起了手中的工具。 那不是铲子,也不是镐头。 是爪子。 它们的双手已经异化,指甲暴长至尺余,漆黑如铁,边缘带着倒钩。 这是为了适应地下掘进,被那股污秽力量强行催生出的器官。 “噗嗤。” 第一爪下去,泥土飞溅。 没有号子声,没有抱怨。 这三百头熊妖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尸傀,机械地挥舞着双臂。 泥土被刨开,岩石被抓碎。 它们不需要运土。 那些被挖出来的废渣,被它们抓起,直接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牙齿崩断了,就用牙床磨;胃袋撑破了,那股诡异的力量会迅速修补。 它们本身,就是移动的碎石机。 熊山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记得这些兄弟。 那个正在嚼花岗岩的,前天还跟他吹嘘要娶个狐狸精当老婆;那个指甲翻卷还在疯狂挖掘的,以前最怕疼,受点小伤都要哼哼半天。 现在,它们都哑巴了。 “疼吗?”熊山走到那个断了指甲的熊妖身边,低声问。 那熊妖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在理解这个词。 然后,它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磨平的黑牙,摇了摇头。 不疼。 因为痛觉神经已经被那股“脏劲儿”腐蚀干净了。 熊山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前方坚硬的岩层,举起了自己那双比磨盘还大的拳头。 “王说了,要在哪吒那个小娃娃玩雷之前,把水送到他脚底下。” 熊山低吼一声,一拳轰出。 “轰!” 岩层崩裂,碎石如雨。 一股阴冷的地下水从裂缝中渗出,打湿了他的脸。 水是黑的。 带着一股硫磺和铁锈的味道。 …… 黑风洞,王座之上。 朱宁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的骨片,那是蛇母刚送来的。 “哪吒的降妖台搭好了。” 蛇母的声音从骨片中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没用木头,用的是人骨。五百个童男童女的腿骨,搭成了台基。” “干净。” 朱宁评价了一句。 天庭杀人,讲究个名正言顺。 用人骨搭台,是为了借“人愿”引天雷,说是斩妖除魔,实则是为了不沾因果。 “还有别的吗?”朱宁问。 “有。城里的老鼠回报,哪吒在井口贴了符。那是‘避水符’,说是怕井水冲了降妖台的火气。” 朱宁笑了。 笑声干涩,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避水符?”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一条黑色的线条正在缓缓延伸,像一条贪婪的毒蛇,从黑风山的地底,蜿蜒爬向车迟国的方向。 那是熊山正在挖的暗河。 “他防的是凡水。” 朱宁伸出手指,在那条黑线的尽头轻轻一点。 指尖处,一缕漆黑的墨汁渗入沙盘。 “但我送去的,是脓。” 天庭的规矩是水火不容。 但如果是烂掉的水呢? 如果是混杂了深渊污秽、死尸怨气、还有几千头妖魔血肉残渣的“脏水”呢? 那不是水。 那是毒。 是专门用来污秽神明金身、浇灭三昧真火的剧毒。 “告诉熊山。” 朱宁的声音穿透了岩层,直达地底。 “别停。” “把那些挖出来的烂泥,都给我拌进水里。” “我要让那位三太子尝尝,这地底下的泥巴,是什么味儿。” 第423章 脏水逆流 地下三百丈,暗河汹涌。 这不是一条正常的河。 河水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沥青,表面漂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脂。 那是熊妖们消化不了排泄出来的残渣,混合着地底的阴煞之气。 熊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石化,与河床融为一体。 他成了这河道里的一个桩子,一个用来固定流向的活体路标。 “通了没?” 前面的黑暗里传来挖掘声。 “通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回应,“前面就是车迟国的地下水网!那边的水……很清。” 清。 这个字在现在的黑风山妖众听来,刺耳得像是在骂娘。 熊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 “混进去。” 他下令,“把咱们的水,灌进去。” “轰隆隆――” 最后一道岩壁被凿穿。 黑风山的脏水,像是一头饿急了的黑龙,咆哮着冲进了车迟国那原本清澈的地下水脉。 清水与黑水相撞。 没有融合,而是吞噬。 那股带着深渊规则的黑水,霸道地侵蚀着每一滴清澈的水分子,将它们染黑,变臭,同化。 …… 车迟国,三清观。 哪吒盘膝坐在那座由人骨搭建的降妖台上。 他身穿莲花宝甲,混天绫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他那张精致如玉的脸上,此刻却眉头紧锁。 “味儿不对。” 他睁开眼,鼻翼微微抽动。 空气中原本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那是全城百姓焚香祷告汇聚而来的愿力。 但现在,这股香味里,混进了一丝臭味。 像是死老鼠烂在阴沟里的味道。 “土地。” 哪吒轻喝一声。 “小神在!”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地砖缝里钻出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台下。 “查查地脉,哪里漏了气?”哪吒的声音冰冷。 土地神把头磕得砰砰响:“回三太子,小神……小神查过了。地脉稳固,并无异常。只是……只是城西的几口井,水有些浑。” “浑?” 哪吒冷哼一声,“凡人吃喝拉撒,水浑点有什么稀奇。” 他没有在意。 在他看来,妖魔手段无非是打打杀杀,或者施毒放火。 至于玩水? 他乃莲花化身,又掌三昧真火,最不怕的就是水。 “时辰到了。” 哪吒抬头看天。 正午,阳气最盛之时。 “起坛!” 他手中火尖枪一指苍穹。 “轰!”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 那不是雨云,是劫云。 紫色的雷霆在云层中翻滚,像是一条条被囚禁的狂龙,正等待着那个宣泄的出口。 这就是天庭的威慑。 不需一兵一卒,只需一道雷,就能让方圆百里的妖魔灰飞烟灭。 哪吒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 “猪妖,我看你能藏到几时。” …… 黑风山,地底密室。 朱宁猛地睁开眼。 他胸口那块黑色的骨板,正在剧烈颤抖。 那道被封印的天威烙印,感应到了天上的雷霆,正在疯狂挣扎,试图冲破束缚,给天雷指路。 “急什么。” 朱宁按住胸口,指尖深深陷入皮肉。 他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流向车迟国的脏水,已经到了。 它们正顺着井壁、顺着沟渠、顺着每一条地缝,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那座降妖台的下方。 那五百根人骨搭成的台基,正泡在水里。 骨头是白的。 水是黑的。 “吸吧。” 朱宁低声呢喃,像是在哄一个贪吃的孩子。 “那些骨头里有怨气,正好给你们当佐料。” 车迟国,降妖台下。 没人注意到,地面正在渗水。 那水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粘液。 它们顺着那五百根腿骨的缝隙,无声地向上攀爬。 骨头原本是坚硬的。 但在接触到这黑水的瞬间,开始变软,发霉,长出细密的黑毛。 哪吒还在掐诀念咒,引动天雷。 他没发现,自己屁股底下的这座台子,正在变成一块巨大的腐肉。 “雷公电母,听吾号令!” 哪吒大喝一声,“落!” “咔嚓!” 第一道天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黑风山的方向劈去。 但就在雷光即将落下的瞬间。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从哪吒身下传来。 那是骨头烂透了,被压垮的声音。 降妖台,塌了。 第424章 莲花染垢 那不是崩塌。 是腐烂。 五百根支撑着降妖台的人腿骨,在接触到那股从地底涌出的黑色粘液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钙质。 它们变得绵软、滑腻,像是一堆被水泡发的面条,再也支撑不住那座宏大的法坛。 哪吒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他引以为傲的三昧真火还在天上凝聚雷霆,屁股底下却先空了。 “哗啦——” 整座降妖台,连同那位不可一世的三坛海会大神,直直地坠入了那个早已被脏水填满的深坑。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粘稠的吞咽声。 “咕嘟。” 黑水翻涌,瞬间淹没了那红肚兜和莲花甲。 这水太脏了。 它不仅仅是物理层面上的污秽,更是这车迟国地下积攒了百年的阴沟油、乱葬岗的尸水、还有黑风山那几千头妖魔日夜排泄、甚至嚼碎了同伴尸骨后吐出的残渣。 这是朱宁精心调配的毒。 专门用来恶心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 “啊――!!” 一声凄厉且充满暴怒的尖叫,从泥潭深处炸响。 “轰!” 一道赤红色的火柱冲天而起,强行在黑水中烧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哪吒冲了出来。 但他变了。 那身原本流光溢彩、纤尘不染的莲花宝甲上,此刻挂满了黑色的油污。 那些污秽像是有生命一样,死死吸附在金色的甲片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 那张精致如玉的面庞上,沾着一块不知是烂肉还是死老鼠皮的东西。 哪吒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受伤。 是因为恶心。 极致的恶心。 他是莲花化身,生来最是洁净,最忌污秽。 这黑水里的每一滴,都在通过毛孔往他的神魂里钻,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勺大粪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还逼着他咽下去。 “呕――” 哪吒在半空中干呕。 他身上的神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那天上的雷霆失去了指引,在云层里乱窜,最后化作几道哑雷,劈在了空处。 “我要杀了你……我要把这满城的生灵都炼成灰!” 哪吒疯了。 他双目赤红,混天绫疯狂搅动,试图擦去身上的污秽,却越擦越脏。 他举起火尖枪,就要不管不顾地朝着下方那座已经变成化粪池的城市砸去。 “住手。”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化作一座玲珑宝塔,死死罩住了暴走的哪吒。 李靖来了。 这位托塔天王站在云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下方那狼藉的场面,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不断冒着黑泡的深坑,眼角微微抽搐。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是规则崩坏的味道。 “父亲!放开我!我要烧死那头猪!他敢……他竟然敢……”哪吒在塔里咆哮,声音里带着哭腔。 “还嫌不够丢人吗?” 李靖冷喝一声,声音如雷霆炸响,“看看你的金身!灵气都被污了,还想强行运功?你是想废了自己的根基吗?” 哪吒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原本白皙的手臂上,此刻爬满了一道道灰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洗不掉的霉斑。 “回营,用化龙池水洗七七四十九天。” 李靖一挥袖袍,直接将哪吒连人带塔收了回去。 随后,他转过头。 那双威严的眼睛穿透了层层云雾,穿透了车迟国的城墙,最后落在了几百里外,那座死寂的黑风山上。 “好手段。” 李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方圆千里。 “本王征战三界数万年,见过凶的,见过狠的,但这般下作的……你是头一个。” 黑风山腹地,地底密室。 朱宁依然坐在那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他听到了李靖的话。 但他没有生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作?”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伸出手,看着指尖那团因为远程操控黑水而变得更加漆黑的污秽规则。 “活着,本来就是一件下作的事。” “只有死人,才干净。” 他胸口的那块黑骨,此刻正在发烫。 那是哪吒留在黑水里的神力残渣,顺着规则的线,被他一点点“偷”了回来。 虽然脏,虽然杂,但那是神的力量。 “熊山。” 朱宁的声音通过地脉传导出去。 “在!” “把那条暗河给我堵死。” 朱宁淡淡地下令,“哪吒走了,李靖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玩水的机会。他要开始动真格的了。” “还有。” 朱宁顿了顿,指尖在那团污秽中轻轻一捻。 “把从那边流回来的水,收集起来。那里面泡过神仙,是大补。” 第425章 神的残渣 车迟国的地下水位降下去了。 但那股味儿,没散。 整座国都像是被腌入味的咸菜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 百姓们不敢出门,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对着三清像拼命磕头,祈求神仙显灵驱除这股邪气。 可惜他们不知道,他们拜的神仙,刚刚才从那股邪气里逃走。 黑风山,后山禁地。 一口巨大的石池被临时凿了出来。 池子里装满了刚从地下暗河抽回来的黑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哪吒金身被腐蚀后留下的神性残渣。 几十个妖将围在池边,贪婪地吸着鼻子。 对于它们来说,这股味道比最醇厚的美酒还要香。 “都别动。” 蛇母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根特殊的骨杖,轻轻搅动着黑水。 随着她的动作,那层金光被一点点分离出来,凝聚成一颗颗米粒大小的金色珠子。 “这是‘神渣’。” 蛇母的声音有些颤抖,既是因为兴奋,也是因为恐惧,“大人说了,这东西虽然补,但烫嘴。谁要是敢私吞,就会像那天的哪吒一样,从里到外烂个干净。” 妖将们缩了缩脖子,眼中的贪婪收敛了几分。 大殿之内。 朱宁手里捏着一颗刚送来的“神渣”。 这东西很轻,却烫得惊人,像是一颗微缩的太阳。 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那股暴烈的、属于火与雷霆的规则力量。 “哪吒的三昧真火……” 朱宁低声呢喃。 他没有直接吞噬,而是将这颗珠子,轻轻按在了自己胸口那块黑色的骨板上。 “滋――” 一阵烤肉般的焦糊味传来。 胸口那道原本被污秽压制的天威烙印,在接触到这同源力量的瞬间,猛地跳动了一下。 它想吸收这股力量壮大自己,冲破封印。 但朱宁没给它机会。 他体内的“深渊污秽”瞬间涌上,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将那颗“神渣”团团围住。 先污染,再同化,最后吞噬。 这是朱宁的进食方式。 那颗金色的珠子在黑色的污秽中挣扎、闪烁,最后光芒黯淡,变成了一颗灰扑扑的废石,化作粉末融入了朱宁的骨甲。 “呼……” 朱宁吐出一口浊气。 那道天威烙印的光芒,似乎又弱了一分。 这就是他的算计。 用哪吒的力量去喂养哪吒留下的伤,就像是用毒药去喂毒蛇,让它在虚假的饱腹感中慢慢失去活性。 “大人。” 游子从阴影里落下,神色凝重,“李靖动手了。” “他做了什么?” 朱宁并未睁眼,继续炼化着第二颗神渣。 “他没有攻山。” 游子说道,“他在车迟国的四门,还有黑风山的八个方位,各立了一面镜子。” “镜子?” “是照妖镜的仿品。” 游子解释道,“那镜子不照人,只照地。镜光所到之处,地下的土石全部变成了精铁。我们的穿山鼠妖……已经有三只被活活憋死在地底下了。” 朱宁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寒光。 李靖不愧是统兵万年的老帅。 他看穿了朱宁的把戏。 既然你喜欢钻地洞、玩阴沟里的手段,那我就把地变成铁,把天变成网。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是要把黑风山彻底变成一座孤岛,然后活活困死。 “断了我们的地路,也就是断了补给。” 朱宁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原本代表着地下暗河的黑线,此刻已经被八面金色的小旗子截断。 “山里的存粮,还够吃几天?”朱宁问。 “如果是以前,够吃三年。” 熊山在一旁闷声回答,“但现在……那帮兄弟吃了‘脏矿’之后,胃口变大了好几倍。要是敞开了吃,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 这就是李靖给他们的死期。 不需要一兵一卒,只要把他们困在这里,这群因为吞噬了污秽而变得暴躁饥渴的妖魔,很快就会因为饥饿而自相残杀。 到时候,李靖只需要进来收尸就行了。 “半个月……” 朱宁看着沙盘,突然笑了。 “他想饿死我们。” “那我们就换个吃法。” 他转过身,看向那群妖将。 “传令下去。” “从今天起,停止开采元磁矿。” “把所有的矿奴,所有的俘虏,还有……那些不想活的废物。”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都赶到后山的‘化生池’里去。” 众妖一惊。 化生池,那是朱宁用来炼制“脏毒”的地方,里面全是剧毒的尸水。 “大人,您这是要……”蛇母有些不敢相信。 “既然地下的路断了,那就修一条天上的路。” 朱宁指了指头顶那片被天威封锁的天空。 “李靖用镜子封了地,但他封不住味道。” “我要炼一炉大药。” “一炉能让那些天兵天将闻了,都会腿软的大药。” 他要炼毒。 以尸为引,以怨为柴。 既然你要困死我,那我就把这黑风山变成一颗巨大的毒瘤。 炸开的时候,谁也别想干净。 第426章 脏水回流,神渣入喉 地下暗河的水位在下降。 那股从车迟国倒灌回来的黑水,终于流到了尽头。 这不是水。 这是一锅熬煮了五百根人骨、几千斤尸油,又在三昧真火里滚过一遭的“浓汤”。 熊山站在池边,手里提着一只巨大的铁桶。 他的手在抖。 即便已经吞食了“脏矿”,拥有了岩石般的皮肤,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桶里传来的恐怖热量。 那是哪吒留下的火毒。 “倒。” 朱宁坐在池边的一块青石上,声音很轻。 熊山咬着牙,将铁桶倾斜。 “哗啦——” 粘稠的黑水倾泻入池,并没有溅起水花,而是发出了一种类似热油泼在烂肉上的“滋滋”声。 白烟升腾。 那烟不是白色的,带着一种病态的焦黄,闻一口就能让人把肺咳出来。 “大人,这是最后一桶了。” 熊山放下桶,看着自己满是燎泡的手掌,瓮声瓮气地说道,“李靖的镜光已经照到了地下五百丈,土都变成了铁,路断了。” 朱宁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池子里翻滚的黑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金粉。 那是哪吒金身被腐蚀后脱落的碎屑,混在黑臭的尸水里,显得格格不入,又诡异地和谐。 “够了。” 朱宁伸出手,指尖探入滚烫的黑水。 痛。 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小刀在剔骨。 但他没缩手。 胸口那块黑色的骨板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蚂蝗,疯狂地跳动起来。 它饿了。 朱宁猛地发力,五指成钩,从那粘稠的液体中抓起了一把金粉混合的黑泥。 那是这锅汤的精华。 “神渣。” 朱宁看着掌心那团还在冒烟的东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他张开嘴。 没有犹豫,没有净化。 直接塞了进去。 “咕嘟。” 喉结滚动。 一股无法形容的暴烈气息瞬间在他体内炸开。 那是神的愤怒,是火的咆哮,也是污秽的狂欢。 朱宁的身体剧烈颤抖,骨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的皮肤表面,血管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毒蛇,疯狂扭动、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撑破皮肉钻出来。 “王!” 熊山大惊,想要上前。 “滚开。” 朱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盘膝而坐,死死压制着体内那股要把他烧成灰的力量。 那是哪吒的三昧真火残渣。 普通妖魔沾一点就死,但他不同。 他体内有镇魔渊的“规矩”。 那是比火更霸道、比神更古老的“脏”。 “吃掉它……” 朱宁在心里低吼。 他调动起神魂深处那片深渊般的黑暗,像是一张巨大的口,将那团暴烈的火毒一口吞下。 消化。 分解。 同化。 火毒的暴躁被抹去,只剩下最纯粹的能量,顺着经脉流入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胸口那道天威烙印上。 “滋――” 烙印上的金光黯淡了一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暗红色的、如同岩浆冷却后的痕迹。 朱宁睁开眼。 原本死寂的瞳孔深处,多了一丝暗红色的火光。 他不只是在疗伤。 他是在掠夺。 他在把敌人的力量,变成自己的牙齿。 “味道不错。” 朱宁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浊气,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 他站起身,身上的骨甲变得更加厚重,原本惨白的颜色里,多了一丝金属般的暗金光泽。 那是“神渣”带来的强化。 “蛇母。” 朱宁看向一直躲在远处阴影里的女人。 “妾身在。” 蛇母游了出来,看着朱宁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面前站着的不是一只猪妖,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化生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都填满了。” 蛇母低声说道,“三百个矿奴,两百个逃兵,还有……之前攻打平阳城带回来的几千具尸体,都扔进去了。” “药引子呢?” “也放了。”蛇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瓶,“这是妾身从车迟国道观底下搜集来的‘人怨’,加上山里的毒瘴,已经发酵了三天。” “很好。” 朱宁点了点头,走到那口装满黑水的大池边。 “把这锅汤,也倒进去。” 蛇母愣了一下:“大人,这可是……” “倒。” 朱宁的声音不容置疑。 “这东西我吃了是补药,但对别人来说,是毒。” “我要用这锅神仙汤,给李靖那个老东西,好好上一课。” 蛇母不敢多言,指挥着几名力大的熊妖,抬起石池,朝着后山走去。 朱宁跟在后面。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天上的镜光还在照耀。 地下的土石还在硬化。 黑风山就像是一口被封死的铁锅,里面的压力越来越大。 但朱宁不急。 他在等。 等锅里的东西烂透了,发酵了,变成真正的剧毒。 那时候,就算是天王老子揭开锅盖,也得被熏个跟头。 第427章 尸火煮神汤 后山,化生池。 这原本是一处天然的硫磺坑,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炼尸炉。 坑里堆满了尸体。 有人类的,有妖魔的。 它们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是一团巨大的肉球。 黑色的脏水倒了进去。 “滋滋滋――” 尸山开始蠕动。 那不是复活,是溶解。 带有神性的黑水像最烈的强酸,迅速腐蚀着血肉,将它们化作一滩滩黄绿色的脓液。 气泡翻涌。 一股肉眼可见的黄烟,从池子里缓缓升起。 “咳咳咳……” 站在池边的几个小妖只吸了一口,就捂着脖子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皮肤溃烂。 那是尸毒,混杂了神火的尸毒。 “退后。” 朱宁站在上风口,冷冷下令。 众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了百丈之外。 只有朱宁一个人站在池边。 他胸口的黑骨在微微发亮,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毒气。 这种毒对别人是致命的,对他来说,却是最好的养料。 “火不够。” 朱宁看了一眼池子里那些还没完全烂透的骨头。 他伸出手,指尖冒出一缕暗红色的火焰。 那是他刚刚炼化的,属于哪吒的一丝三昧真火,虽然微弱,且被污秽包裹,但本质依然是神火。 “去。” 朱宁屈指一弹。 火苗落入池中。 “轰!” 就像是火星掉进了油桶。 整座化生池瞬间沸腾。 暗红色的火焰在脓液表面燃烧,没有温度,却带着一股透入骨髓的阴冷。 尸体在火中噼啪作响,油脂被炼化,怨气被蒸发。 那股黄烟变得越来越浓,颜色也从黄色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它是活的。 它在空中扭曲、盘旋,像是一条被困住的毒龙,想要冲天而起,却被李靖布下的镜光大阵死死压住。 “压吧。” 朱宁抬头,看着头顶那层若隐若现的金色光幕。 “压得越狠,炸得越响。” 他盘膝坐下,开始念诵一段古怪的经文。 那不是佛经,也不是道咒。 那是他在镇魔渊底下,听那个疯女人哼过的调子。 没有具体的含义,只有纯粹的恶意。 随着他的念诵,池子里的紫黑烟雾开始有节奏地律动。 它们不再四处乱窜,而是朝着朱宁汇聚而来,在他头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 黑风山外,云端之上。 李靖手托玲珑宝塔,闭目养神。 在他周围,数千天兵列阵,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八面照妖镜悬浮在虚空,将下方的黑风山照得纤毫毕现。 “天王。” 巨灵神大步走来,瓮声瓮气地说道,“那妖山里没动静了。是不是那群孽畜已经饿死了?” 李靖睁开眼,目光投向下方。 那里依然是一片死寂。 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八面照妖镜的光芒,似乎变得有些暗淡。 就像是……镜面上蒙了一层灰。 “千里眼。”李靖沉声唤道。 “在!” “看看下面在搞什么鬼。” 千里眼运起神通,双目射出两道金光,穿透云层,直刺黑风山。 然而,下一秒。 “啊――!” 千里眼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捂着眼睛倒退数步,两行黑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怎么回事?”李靖大惊。 “毒……好毒的烟……”千里眼痛苦地嘶吼,“看不清……全是烟……紫黑色的烟……那是尸气!还有……还有三太子的火气!” 李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探出身子,看向下方。 只见那原本被镜光封锁的黑风山顶,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股紫黑色的烟柱。 那烟柱并没有冲破封锁,而是像墨汁滴入清水一样,正在一点点渗透、侵蚀着那层金色的光幕。 光幕在变黑。 原本神圣的天威,在这一刻竟然发出了一种类似金属被腐蚀的哀鸣。 “不好!” 李靖终于明白那头猪妖想干什么了。 他不是要突围。 他是要把这黑风山变成一颗毒气弹,把所有围困他的人都拉下水! “撤掉镜光!快!” 李靖大吼。 但已经晚了。 “崩――” 一声脆响,响彻天地。 那层被腐蚀到极限的光幕,碎了。 积蓄了整整三天的毒烟,像是决堤的洪水,失去了束缚,咆哮着冲上了九霄云外。 那味道。 那是几千具尸体腐烂的味道,是五百根人骨熬汤的味道,是哪吒金身被污秽的味道。 它冲进了云层,冲进了天兵的战阵。 “呕――” 一名天兵忍不住干呕起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神仙,此刻像是吃了苍蝇一样,一个个脸色铁青,法力溃散,甚至有人直接从云头栽了下去。 这是朱宁送给天庭的第一份大礼。 一锅谁也不敢喝的,“神仙汤”。 第428章 锈铁哭坟 紫黑色的烟柱在苍穹之上散开,像是一块巨大的淤青,死死贴在天庭那张原本洁净的脸皮上。 李靖撤了。 但他留下的痕迹还在。 黑风山方圆百里的地面,曾被那八面照妖镜的神光硬生生照成了精铁。 此刻,随着毒烟的回落,这层铁壳子开始发生异变。 雨落下来了。 不是水,是刚才喷上去的尸气遇冷凝结成的酸液。 “滋滋滋――” 酸雨淋在铁地上,冒起大片腥臭的黄泡。 原本光亮如镜的地面开始生锈,暗红色的锈迹像是一层层新长出来的脓疮,迅速蔓延。 朱宁走在山道上。 他没打伞。 酸雨落在他暗金色的骨甲上,顺着那些血管般的纹路滑落,没留下半点痕迹。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脚下的地面软得像烂柿子,表层是锈烂的铁泥,底下是还没完全腐蚀的硬铁。 一脚下去,红色的锈水就从脚印里渗出来,像是在流血。 “王。” 熊山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柄元磁巨斧。 这斧头也被酸雨淋得坑坑洼洼,原本的灵光黯淡了不少,却多了一股子凶厉的煞气。 “这地……废了。”熊山瓮声瓮气地说道,“庄稼种不活,树也死光了。刚才俺看见几只没来得及回洞的老鼠,皮都被烧烂了。” “废了好。” 朱宁停下脚步,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抠了一块地上的红泥,放在鼻端嗅了嗅。 铁锈味,硫磺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香火味。 “有人在底下补锅。”朱宁把红泥碾碎,指尖沾上了一抹金粉。 那是香火神力。 天庭虽然撤了兵,但留在这里的“眼睛”还没瞎。 “补锅?”熊山茫然地挠了挠头,带下一把被酸雨腐蚀的焦毛。 “这地被李靖变成了铁,断了地脉。现在铁生锈了,地脉漏了气。”朱宁指了指脚下,“这下面的土地神,正忙着拿香火泥把气眼堵上,好给上面报信呢。” 土地神。 天庭最基层的官,也是最难缠的狗皮膏药。 他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只要他们还在,这黑风山的一举一动,就都在凌霄宝殿的眼皮子底下。 之前李靖封山,这土地神躲在地心不敢冒头。 现在毒烟一炸,神仙走了,这小老儿以为机会来了。 “把他挖出来。” 朱宁站起身,在满是锈水的地上跺了一脚。 “轰!” 一股墨绿色的波纹顺着他的脚底扩散,瞬间钻入了地下。 那是来自镇魔渊的“脏”规矩。 它不是去破坏,而是去污染。 它顺着地脉的裂缝,像是一桶倒进蚁穴的机油,疯狂地向深处渗透。 几息之后。 前方的地面突然鼓起一个大包。 “吱吱——” 一阵类似老鼠被踩住尾巴的尖叫声从地下传来。 紧接着,泥土炸开。 一个只有三尺高的小老头,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他手里还拄着根断了一截的桃木杖,身上那件原本代表神职的土黄色官袍,已经被锈水染成了黑红色。 “咳咳咳……那个杀千刀的往地里灌毒水!呛死小老儿了!” 土地神一边咳嗽,一边拼命拍打身上的泥浆。 他刚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双死寂的眼睛。 还有那具覆盖着暗金色骨甲、胸口封印着黑色人脸的恐怖身躯。 土地神的动作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往地里钻,那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神通——地遁术。 只要脚踩大地,他就是无形的。 “想走?” 朱宁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土地神的脚。 那双穿着麻鞋的小脚刚触碰到地面,就像是踩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滋啦——” “啊!” 土地神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跳了起来。 原本应该是他庇护所的大地,此刻却充满了对他神力的排斥。 那股弥漫在土壤里的“脏”规矩,把这方圆百里的土地,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腐肉。 神仙,是不能在腐肉里游泳的。 “我的地……我的地怎么变成这样了……”土地神绝望地看着四周。 “现在,这是我的地。” 朱宁一步步走过去。 他的影子在酸雨中拉得很长,像是一口即将合拢的棺材,把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老头彻底罩住。 “别……别杀我!我是天庭正神!我有箓职在身!杀了我,因果业力……” “我不杀你。” 朱宁停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那张覆盖着骨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这里正好缺个管家。” 朱宁伸出手,掌心里托着一颗刚从化生池里捞出来的、还没完全炼化的“神渣”。 那是一颗哪吒的三昧真火残渣,被污秽包裹着,像是一颗发霉的糖果。 “吃了它。” 朱宁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 “以后,这黑风山的土,就归你管。” 第429章 瓮中之神 土地神看着那颗“糖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糖。 那是裹着毒药的炸弹。 哪吒的三昧真火有多霸道,他这个基层小神最清楚。 哪怕只是一点残渣,也能把他这点微末道行烧成灰。 更别提那上面还缠绕着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污秽气息。 “大王……大王饶命……” 土地神跪在泥水里,把头磕得砰砰响,溅起一地红色的锈水,“小老儿只是个看门的,上有老下有小……您行行好,把小老儿当个屁放了吧……” “不吃?” 朱宁的手指轻轻一捏。 那颗“神渣”发出一声脆响,表面的污秽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暗红色的火苗窜了出来。 周围的酸雨瞬间被蒸发,化作一团灼热的白雾。 土地神的胡子瞬间焦了半边。 “我不强迫。” 朱宁淡淡地说道,“你可以选择现在就被烧死,或者吃了它,换个活法。” 他胸口的那块黑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震颤了一下。 一股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 那是哪吒留下的天威,被朱宁囚禁、扭曲后的天威。 土地神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朱宁,那双死寂的眼瞳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把万物都视作草芥的漠然。 他知道,这头猪妖不是在开玩笑。 “我……我吃。” 土地神颤抖着伸出双手,捧过那颗滚烫的“神渣”。 掌心传来烧灼的剧痛,但他不敢松手。 他闭上眼,心一横,把那东西塞进了嘴里。 “咕嘟。” 吞下去的瞬间,土地神的脸变成了酱紫色。 他的肚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紧接着,那股阴冷的污秽气息爆发,像是无数条冰冷的蛇,钻进了他的经脉,开始啃噬他的神力,改造他的神躯。 “啊!” 土地神在泥水里打滚,惨叫声凄厉得像是杀猪。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原本矮小的身躯被撑大了一圈。 土黄色的皮肤开裂,流出黑色的脓血,随即又迅速结痂,变成了一种类似岩石和铁锈混合的灰褐色。 他头顶的那顶官帽炸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刚刚顶破头皮的、漆黑的肉瘤。 那是被污染后的象征。 一刻钟后。 惨叫声停了。 那个矮小猥琐的土地神不见了。 趴在朱宁面前的,是一个身高五尺,浑身长满铁锈色鳞片,双眼泛着绿光的怪物。 它依然拄着那根桃木杖,但杖头原本的嫩芽已经枯死,变成了一颗骷髅状的树瘤。 “主……主人。” 怪物的声音变得嘶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它跪在地上,对着朱宁深深叩首。 那天庭敕封的神箓已经被污秽吞噬,取而代之的,是朱宁种下的“脏”规矩。 它不再是天庭的官。 它是黑风山的鬼。 “感觉如何?”朱宁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饿……” 怪物抬起头,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满是贪婪,“想吃土……想吃铁……想吃带灵气的东西……” “饿就对了。” 朱宁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还没用完的元磁矿石,扔了过去。 “咔嚓。” 怪物接住矿石,像啃萝卜一样,三两口就嚼碎咽了下去。 吃完,它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口带着硫磺味的黑烟。 “从今天起,你叫‘地奴’。” 朱宁指了指脚下这片正在生锈的土地。 “你的任务,就是守好这片地。” “把地下的那些气眼,不管是漏气的,还是没漏的,通通给我堵死。用你的身体,用这山里的锈水,把它们封住。” “我要这黑风山地下五百丈,连只蚯蚓都钻不进来。” 地奴趴在地上,贪婪地嗅着泥土里的锈味:“遵命……主人。” 它转过身,双手猛地插入地面。 原本排斥它的土地,此刻却像水一样接纳了它。 它钻了进去。 地面上只留下一个翻滚的泥坑,很快又被酸雨填平。 朱宁能感觉到,一股新的力量正在地下蔓延。 那不是僵硬的钢铁,而是一种活着的、会呼吸的屏障。 它在吞噬土壤里的养分,在腐蚀那些残留的镜光,把这黑风山的地基,变成一个巨大的、封闭的胃。 “王,这小老儿……还能信吗?” 熊山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把一个天庭的正神变成这种怪物,这种手段,比杀了他还要狠毒。 “信?” 朱宁转过身,看着远处依然笼罩在阴云下的天空。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值得完全信任的。” 他按了按胸口那块发烫的黑骨。 “但我种下的毒,只有我能解。” “只要他还想活,只要他还怕疼,他就是我最忠诚的狗。” 雨还在下。 但这雨,已经淋不透黑风山的骨头了。 这一夜,黑风山的地底传来了无数细密的咀嚼声。 那是地奴在进食。 它在吃掉过去,也在为这座山,吃出一个未来。 第430章 山的胃袋 雨停了。 黑风山的地面不再是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铁锈壳子。 这壳子底下,有东西在动。 “咕噜……咕噜……” 声音很闷,像是有人隔着厚棉被在喝水。 熊山蹲在洞口,那双已经石化的膝盖在地面上砸出两个深坑。 他盯着面前那个刚刚隆起的土包,手里提着半桶没吃完的“脏矿”。 他在等。 等那个把自己埋进地底下的怪物回来。 “哗啦。” 土包裂开。 一只长满铁锈色鳞片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 地奴爬了出来。 它变了。 原本只有五尺高的身躯,现在缩水到了三尺,但这并不是变弱,而是压缩。 它的肚子大得惊人,几乎拖到了地上,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褐色,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主人……” 地奴趴在地上,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它张开嘴,呕出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土。 是一块块被胃酸包裹的、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肉”。 “这是什么?”熊山皱眉,本能地退了半步。 “地牛……”地奴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地底下……很多……被铁憋死的……地牛……” 地牛,也就是蚯蚓成了精,或者地底的某种软体妖兽。 李靖的镜光把大地变成了铁板,这些原本生活在地底的生物无处可逃,被活活憋死在岩层里。 地奴钻下去,把它们吃了,存在胃里,带了回来。 “能吃吗?”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朱宁坐在黑玉王座上,没动,但他的声音却像是直接在众妖的脑子里炸响。 地奴哆嗦了一下,赶紧把那堆黑肉往前推了推:“能……能吃……有灵气……还有……铁味儿……” 朱宁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胸口那块黑骨还在微微发亮,照亮了他那张惨白的骨脸。 他走到那堆黑肉前,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一块。 肉已经烂了,混着地奴的胃液和地底的铁锈,看着就像是一团发霉的沥青。 但朱宁闻到了。 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灵气。 那是被“脏”规矩污染后的灵气。 “赏。” 朱宁把肉扔回地上。 早已围在四周、饿得眼冒绿光的妖兵们,像是听到了发令枪响。 “吼!” 几百头已经完成初步变异的妖兵扑了上去。 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撕咬,而是像地奴一样,趴在地上,用变异后的爪子抓起那些黑肉,连带着地上的铁锈泥,一股脑地塞进嘴里。 咀嚼声响成一片。 令人牙酸,又令人心悸。 而那些还没有吃过“脏矿”、还保持着原本形态的妖兵,则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它们看着同伴像野兽一样进食,闻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肚子在叫,胃在抽搐,可理智告诉它们,那东西不能吃。 吃了,就回不去了。 “想活吗?” 朱宁走到了那群“干净”的妖兵面前。 他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像是一尊巨大的魔神。 一头狼妖千夫长颤抖着抬起头:“大王……这……这东西……我们吃不下……” “吃不下?” 朱宁笑了。 他指了指洞外那片死寂的荒原。 “外面是铁,天上是网。李靖把这黑风山变成了一个罐子。” “罐子里没有粮,只有毒。” “你们想做清高的死鬼,还是做吃屎的活鬼?” 狼妖千夫长看着朱宁那双死寂的眼瞳,又看了看那边正在疯狂进食的同伴。 饥饿感像是一把火,烧穿了它最后的尊严。 它爬了起来。 一步,两步。 它走到那堆黑肉前,闭上眼,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呕――” 它想吐。 但那股肉一进喉咙,就像是活了一样,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 紧接着,一股热流炸开。 那是力量。 是虽然肮脏、扭曲,但却实实在在能让它活下去的力量。 狼妖睁开眼。 它的瞳孔里,那原本清澈的黑色,慢慢染上了一层浑浊的绿。 “好吃……” 它低声呢喃,然后猛地扑了上去,加入了抢食的行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所有的妖兵都围了上去。 黑风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进食场。 朱宁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这座山,不再是山了。 它成了一个胃。 一个能消化铁锈、腐肉、甚至神明残渣的胃。 而他,就是这个胃的主人。 “地奴。” 朱宁转身,看向那个趴在一旁待命的怪物。 “在……” “这点肉,不够。” 朱宁指了指脚下。 “继续挖。” “我要你把这方圆百里的地底,都给我掏空。” “不管是什么,烂骨头也好,废矿脉也罢,只要有灵气,都给我搬回来。” 地奴把头磕在地上,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 “遵命……主人。” 它转身,再次钻入了坚硬的岩层。 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动作更熟练。 因为它知道,只要干得好,它就能得到那种金色的“糖果”。 那种能让它成瘾的毒药。 第431章 铁骨与脏血 夜深了。 黑风洞深处的密室里,只有一盏油灯如豆。 灯油不是普通的油,是地奴带回来的地底尸油,烧起来火苗发绿,不冒烟,只冒寒气。 朱宁盘膝坐在石床上。 他没穿那身瘟骨甲。 惨白的骨架裸露在外,每一根肋骨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是他自己刻上去的,用的是哪吒留下的三昧真火残渣。 他在炼骨。 “咔嚓。” 朱宁手里捏着一块黑色的晶体。 那是地奴刚刚送回来的“特产”——一块在地底高压下形成的铁精,被污秽规则浸泡了三天三夜,已经彻底变质。 他把晶体按在自己的左臂骨上。 没有用妖力去炼化,而是直接利用骨骼本身的“吞噬”特性。 “滋滋滋――” 黑色的晶体像冰块遇到了烙铁,迅速融化,渗入骨缝。 剧痛袭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 朱宁一声不吭。 他看着自己的左臂骨一点点变黑,原本光滑的表面开始生出细密的倒刺,质地也从骨质变成了类似金属的色泽。 铁骨。 这是他对这副身体的第一次深度改造。 以前的瘟骨甲虽然诡异,但不够硬。 在面对李靖那种级别的正神时,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他需要硬度。 需要一副能扛得住天雷,能砸得碎金刚的骨头。 “还不够。” 朱宁看着那只已经完全金属化的左臂,摇了摇头。 只是外表变硬没用。 核心得变。 他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一个石槽。 槽里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从三千妖兵身上收集来的“废血”。 妖兵们吃了脏肉,体质变异,体内会排出大量的废血。 这些血里含有剧毒,但也含有那股最纯粹的“脏”劲儿。 朱宁伸出那只刚刚强化过的左手,插进了血槽。 “吸。” 他低喝一声。 手骨上的那些倒刺突然张开,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小嘴,开始疯狂吮吸槽里的脏血。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手臂向上蔓延,流过肩胛,流过脊椎,最后汇入胸口。 那里,那块封印着天威烙印的黑骨,像是心脏一样跳动了一下。 “咚。” 沉闷的响声在密室里回荡。 那道被压制的天威金光,在脏血的冲刷下,变得更加黯淡。 相反,那股暗红色的血线却越来越亮,开始在朱宁的全身骨骼上蔓延,形成了一套全新的脉络。 脏血循环。 从此以后,流淌在他身体里的不再是妖力,而是一种混合了铁锈、毒素、怨念和神力的特殊能量。 这种能量,天庭净化不了,佛光度化不了。 因为它是死的。 也是活的。 “呼……” 朱宁长出了一口气。 石槽里的血干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咔吧咔吧。” 骨节爆响,声音沉闷如雷。 他随手一挥,左臂砸在旁边的岩壁上。 “砰!” 没有动用任何法力,纯粹的肉身力量。 坚硬的花岗岩像豆腐一样炸开,留下一个深达半尺的拳印。 拳印周围的岩石迅速发黑、腐烂。 “力量提升了三成。” “毒性提升了五成。” 朱宁看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不仅仅是硬,还要毒。 只要被他这副骨头擦破一点皮,那种深入骨髓的污秽就会像跗骨之蛆一样,把敌人的生机吞噬干净。 “大人。” 门外传来蛇母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进来。” 石门推开。 蛇母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传讯骨片。 “出事了?”朱宁收回手,那股恐怖的气息瞬间收敛,变回了那个死寂的骨架。 “不是我们。” 蛇母的脸色有些古怪,“是积雷山。” “哦?” “那边的探子回报,牛魔王……发疯了。” 朱宁的指尖在石床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黑色的指印。 “说清楚。” “就在半个时辰前,牛魔王突然冲出了摩云洞,把方圆五百里的山头都给砸平了。” 蛇母吞了吞口水,“听说……是因为那个和尚。” “那个和尚走了?” “不。”蛇母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个和尚……在积雷山下,种了一朵花。” “花?” “是一朵黑色的莲花。”蛇母低声说道,“那花一开,积雷山的妖气就被吸走了一半。牛魔王想拔,结果被那花上的刺给扎伤了。” 朱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黑莲。 又是黑莲。 那个镇魔渊底下的疯女人说过,那个和尚是黑莲座下的信徒。 现在,这朵花终于开到了明面上。 “那个和尚想干什么?”蛇母不解,“他不是来帮牛魔王的吗?” “帮?” 朱宁冷笑一声。 他走到密室的通风口,透过缝隙看向西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虽然隔着几千里,但他仿佛能闻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干净”味道。 “猎人养狗,是为了吃肉。” “但如果狗不听话,或者狗太肥了……” 朱宁转过身,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那就连狗一起吃。” “传令给狼牙。” “让他别急着回来。” “去积雷山附近转转。” “既然那和尚种了花,那我们就去帮他……施点肥。” 第432章 裹尸布 黑风山的夜不再纯粹。 自从地奴把地底掏空,山体内部就多了一种类似内脏蠕动的低频震动。 朱宁坐在石床上,手里捏着一块刚从自己肋骨上剔下来的碎骨片。 骨片呈灰白色,边缘锋利,上面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暗红血丝。 他正用这东西,在一张不知名兽皮上刻画着什么。 “王。” 狼牙的声音从阴影里渗出来。 他没有跪,因为他的膝盖骨在上次冲阵时碎了,现在是用两块生锈的铁板强行箍住的。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折断后又被粗暴接上的枪。 “回来了。”朱宁没抬头,手里的骨片在兽皮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积雷山那边,怎么样?” “很干净。”狼牙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那个和尚种的黑莲,把方圆十里的妖气都吸干了。那里的土是白的,草是白的,连路过的虫子都透着一股诡异的香火味。” “干净好啊。”朱宁吹掉兽皮上的骨粉,“越干净的地方,越受不了脏东西。” 他放下骨片,那是一张地图,也是一张符。 用的是“脏”规矩做墨,画的是积雷山的地脉走向。 “过来。”朱宁招手。 狼牙拖着那条残腿,一步步挪到石床前。 朱宁伸出手,指尖点在狼牙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哪吒火尖枪留下的擦痕,至今还在隐隐作痛。 “这次去,不是让你杀人。”朱宁的手指顺着那道伤疤往下滑,一直滑到狼牙的心口,“那个和尚种花,是为了吃牛魔王的妖气。我要你去做的,是给那朵花加点料。” 他从身后取出一个黑色的陶罐。 罐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表面粗糙,封口处用红色的泥封死。 那泥还在微微跳动,像是里面封着活物。 “这里面是化生池底下的沉淀物。”朱宁把陶罐塞进狼牙手里,“也就是咱们这黑风山几千张嘴,吃喝拉撒、腐烂发酵后剩下的精华。我加了点哪吒的神渣,炼了三天。” 狼牙的手抖了一下。 即便隔着陶罐,他也能感觉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恶意。 这东西要是炸开,方圆几里的地皮都得烂掉。 “怎么用?”狼牙问。 “埋在黑莲的根底下。”朱宁看着狼牙的眼睛,“那花不是爱吸吗?让它吸个够。我倒要看看,佛门的莲花,能不能消化得了这这一罐子屎尿屁。” 狼牙将陶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皮肤。 那股阴冷瞬间冻僵了他的皮肉,但他没吭声。 “还有。”朱宁站起身,绕到狼牙身后。 “你身上的狼骚味太重了。那个和尚鼻子灵,隔着八百里都能闻到你的杀气。” 朱宁突然出手,一把扯下了石床上那块沾满了油污和血渍的破布。 那是他平时用来擦拭骨甲、清理“脏血”的抹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硬得像块铁皮。 “披上。” 狼牙愣了一下,接过那块破布。 那布上全是朱宁的气息――腐烂、铁锈、神火残渣,还有那股来自深渊的不可名状的污秽。 这味道太杂太乱,乱到足以掩盖任何单一的生命体征。 狼牙将破布披在身上,就像是披上了一层死人的皮。 瞬间,他的气息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不再是一头狼妖,而是一块发霉的石头,一堆腐烂的垃圾,或者只是黑风山角落里的一团阴影。 “这是你的新皮。”朱宁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不叫你,别脱下来。” 狼牙紧了紧身上的“裹尸布”,那股恶臭钻进鼻孔,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去吧。”朱宁坐回石床,重新拿起那块骨片,“别让那朵花等急了。” 狼牙转身,融入黑暗。 这一次,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连那条残腿拖在地上的摩擦声,都被那块破布吸了进去。 朱宁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牛魔王……”他低声呢喃,“有人在你的饭碗里拉屎,你还能忍多久?” 第433章 黑莲开饭 积雷山脚下,西麓。 这里原本是一片乱石滩,寸草不生,妖气弥漫。 但现在,这里变成了一片白地。 不是雪,是白色的灰烬。 那是原本生长在这里的妖植、毒虫,被强行抽干了生机后留下的残渣。 地面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洁白,像是刚被漂白粉洗过。 在这片白地的中央,长着一朵花。 那是一朵黑色的莲花。 只有巴掌大,花瓣紧闭,茎秆漆黑如墨,上面长满了细密的倒刺。 它没有叶子,根系却异常发达,像是一张黑色的血管网,深深扎进白色的土地里,还在不断向外蔓延。 每一次呼吸,这朵莲花都会微微张开一丝缝隙,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吮吸的“滋滋”声。 周围的空气里,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青色妖气,被它强行从虚空中剥离出来,吞进花苞里。 那是积雷山的运势,也是牛魔王的根基。 狼牙趴在五百丈外的一块岩石后面。 他身上裹着那块又硬又臭的破布,整个人像是一堆被遗弃的垃圾。 他的眼睛透过破布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朵黑莲。 很强。 哪怕隔着这么远,狼牙也能感觉到那朵花里蕴含的恐怖力量。 那是秩序,是规矩,是一种要把万物都变成它养分的霸道。 “这就是佛门的手段吗……”狼牙心里想着。 他没有贸然靠近。 在那朵黑莲的周围,盘坐着四个身影。 那是四个身穿黄色僧袍的护法金刚,虽然闭着眼,像是泥塑木雕,但他们身上的气息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硬闯必死。 狼牙摸了摸怀里的陶罐。 那东西冰冷刺骨,时刻提醒着他任务的内容。 他开始动了。 不是走,而是流淌。 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滩从黑风山流出来的脏水,顺着地势的低洼处,一点点向那朵黑莲渗透。 那块“裹尸布”发挥了奇效。 那四个护法金刚的神念扫过狼牙所在的位置,只当那里是一块腐烂的兽肉,或者一堆枯败的草木,直接略了过去。 三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狼牙停下了。 再往前,就是那片白地的核心区域。 那里的土太干净了,任何一点异物都会变得显眼无比。 “不能再近了。”狼牙判断。 他从怀里掏出陶罐。 罐子表面的红泥封印还在跳动,里面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前方那朵“洁净”的黑莲,变得异常躁动。 狼牙没有扔。 扔过去会被金刚拦截。 他趴在地上,伸出那只戴着铁指套的手,轻轻插入了身下的泥土。 这里虽然是白地边缘,但地底下的土还是松软的。 狼牙的手指像是五把铲子,无声地挖开了一个小洞。 他把陶罐埋了进去,只留出罐口的一点红泥在外面。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咬破舌尖,吐出一口带着“脏”规矩的黑血,喷在那个小洞周围。 “滋滋!” 黑血落地,瞬间腐蚀了白色的土地,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但极其纯粹的妖气。 那妖气不强,就像是一只刚死的小妖散发出来的。 但这对于那朵贪婪的黑莲来说,就像是在沙漠里闻到了一滴水。 “滋!” 黑莲的花苞猛地颤抖了一下。 它感应到了。 在它的领地边缘,有一团虽然微弱、但异常鲜活的“食物”。 地下的根系动了。 那黑色的血管网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蛇,迅速在地底穿行,朝着狼牙埋罐子的地方延伸过来。 那四个护法金刚并没有动。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只是黑莲在日常进食,无需干预。 狼牙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感觉到了地下的震动。 来了。 那根粗壮的主根刺破了土层,直接扎进了那个小土坑。 它贪婪地缠绕住那个散发着妖气的陶罐,尖锐的根须狠狠刺了下去。 它以为那是妖兽的内丹,或者是某种灵物。 “咔嚓。” 红泥封印破碎。 陶罐被扎穿。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黑莲的根须猛地僵住了。 它没吸到灵气。 它吸到了一口浓烈到极点的、混合了尸毒、人怨、神火残渣以及深渊污秽的……“陈年老汤”。 “咕嘟。” 那一声吞咽,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乱石滩上。 下一秒。 原本漆黑如墨、神圣诡异的黑莲,突然从根部开始变色。 一种病态的、类似发霉橘子皮的黄绿色,顺着茎秆疯狂向上蔓延。 “嗡!” 黑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花苞剧烈抽搐,像是人吃坏了肚子在呕吐。 那一瞬间,一股惊天动地的恶臭,以黑莲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四个护法金刚同时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念出佛号,就被这股味道熏得翻了白眼,金身瞬间黯淡,像是镀金的铜像遇到了王水。 “什么人?” 一声暴怒的咆哮从积雷山顶传来。 那是牛魔王的声音。 但他不是冲着狼牙来的。 他是被这股味道熏醒的。 狼牙没有看戏。 在陶罐破裂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像是一只受惊的蟑螂,贴着地面,疯狂地向后退去。 任务完成。 接下来,就是看这朵娇贵的佛花,会不会被这罐子“黑风山特产”给毒死了。 第434章 坏肚子 陶罐破裂的声音很轻。 但在那根贪婪的黑莲根须听来,这就是开饭的铃声。 它没有犹豫。 根须上的倒刺猛地张开,像无数张饥渴的小嘴,瞬间裹住了那团散发着浓烈“妖气”的泥浆。 那是黑风山的特产。 是几千头妖魔的排泄物,是化生池底的尸泥,是哪吒金身腐烂后的神渣,还有那一缕来自镇魔渊底、最纯粹的污秽。 “咕!” 一声沉闷的吸吮声,顺着地脉传导到了地面。 狼牙趴在泥坑里,身体僵硬。 他看见那根原本漆黑如墨、晶莹剔透的主根,在吸入那团泥浆的瞬间,猛地膨胀了一圈。 紧接着,颜色变了。 一种病态的、类似脓肿破裂后的黄褐色,顺着根须疯狂向上游走。 地面之上。 那朵正在吞吐积雷山气运的黑莲,突然停住了。 它原本像是在呼吸,花瓣一张一合,节奏优雅。 现在,它卡住了。 就像是一个正在享受美食的贵族,突然被人塞了一嘴苍蝇。 “嗡……” 黑莲的花苞剧烈颤抖。 那不是兴奋,是痉挛。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花瓣的缝隙里喷了出来。 那不是它平时释放的佛门威压,而是一股……屁。 一股恶臭到极点,混合了硫磺、腐肉和铁锈味道的毒气。 “咳!” 离得最近的一名护法金刚,原本宝相庄严的脸瞬间绿了。 他没张嘴,那股气顺着鼻子钻进了脑门。 金身不垢? 在这股专门针对规则的污秽面前,金身就是个笑话。 护法金刚的皮肤开始发黑,像是镀金层下生了锈。 他猛地睁开眼,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张嘴就是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孽障!” 另一名金刚怒吼,想要起身。 但他刚一动,肚子就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毒气攻心,污秽入体。 他们的法力乱了。 处于风暴中心的黑莲更惨。 它想把那股脏东西吐出来,但那股力量里有哪吒的火毒,粘性极强,死死附着在它的脉络里。 花瓣开始枯萎。 原本洁白无瑕的土地,被黑莲喷出的毒气染成了斑驳的灰黑色。 那些被它强行掠夺来的积雷山气运,因为载体受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 那是精纯的妖气。 是经过佛法提纯后,又被污染了一半的“混合饲料”。 狼牙没动。 他死死裹着那块破布,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但他怀里的一块骨片亮了。 那是朱宁给他的,用来收集“回扣”的法器。 空气中那些溢散出来的乱码般的能量,被骨片悄无声息地吸了进去。 “是谁!” 一声咆哮从天而降。 牛魔王来了。 他不是飞来的,是砸下来的。 “轰!” 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重重落在乱石滩上,地面崩裂,碎石如子弹般飞溅。 牛魔王手持混铁棍,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 他本来在洞里喝酒,突然闻到自家后院飘来一股比茅坑还臭的味道。 那是对积雷山的侮辱。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朵正在“呕吐”的黑莲。 还有那四个正在地上打滚、浑身冒黑烟的护法金刚。 “好啊!” 牛魔王怒极反笑,声音震得周围的山石簌簌落下。 “俺老牛早就看这朵破花不顺眼了!” “怎么?吃坏肚子了?” “既然那个秃驴管不好自己的花,那俺老牛就帮他修剪修剪!” 他没有问缘由。 在妖魔的逻辑里,只要是在自己地盘上出了事,那就是挑衅。 更何况,这朵花这几天吸了他不少妖气,他早就想动手了。 现在这花自己烂了,还要臭他的一亩三分地? 忍不了。 “起!” 牛魔王大喝一声,手中混铁棍迎风便涨,化作擎天巨柱。 没有什么花哨的法术。 就是一棍子。 简单,直接,暴力。 朝着那朵黑莲,狠狠砸了下去。 第435章 吃剩饭 棍风如雷。 那一棍子还没落下,地面的白土就已经被压得下沉了三尺。 那朵正在呕吐的黑莲似乎感受到了灭顶之灾。 它顾不上体内的剧毒,花瓣猛地张开。 “嗡!” 一道黑色的佛光冲天而起,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试图托住那根混铁棍。 这是那个和尚留下的后手。 佛光本该是纯粹的、坚不可摧的。 但现在,这只手掌上布满了黄褐色的斑点,那是被“脏水”腐蚀后的痕迹。 就像是一只生了烂疮的手。 “砰!” 混铁棍砸在黑手之上。 没有僵持。 那只生病的手掌仅仅支撑了半息,就发出一声琉璃碎裂的脆响,崩碎成无数黑色的光点。 棍势不减,继续下落。 “噗嗤。” 那朵黑莲被直接砸进了地底。 汁液飞溅。 那不是清香的汁液,而是一股黑黄相间的脓水,溅了周围那四个护法金刚一身。 “啊!” 金刚们发出惨叫。 那脓水里带着哪吒的火毒和深渊的污秽,落在他们破损的金身上,就像是热油泼在了生肉上。 滋滋冒烟。 牛魔王收回棍子,嫌弃地甩了甩上面沾到的黑泥。 “呸!” 他吐了一口唾沫,正好落在那个被砸出来的大坑里。 “什么佛宝,一股子屎味。” 他没有继续追杀那几个半死不活的金刚。 他是妖王,不是屠夫。 既然花已经毁了,气也出了,这种脏兮兮的对手,他懒得再碰。 “告诉那个秃驴。” 牛魔王指着那几个金刚,声音如雷。 “想在俺积雷山种花,先学会怎么擦屁股!” 说完,他看都没看周围一眼,驾起妖风,转身回了摩云洞。 他得回去洗澡。 这味儿太冲了,熏得他脑仁疼。 乱石滩上,重归死寂。 四个护法金刚相互搀扶着,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他们要回去复命,也要回去治伤。 这毒太诡异,必须尽快找菩萨净化。 等到所有气息都消失。 那块趴在远处的“石头”,动了。 狼牙掀开身上的裹尸布,大口喘息。 刚才那一棍子的余威,差点震碎他的内脏。 他爬起来,拖着残腿,一步步挪到那个大坑边。 坑底,那朵黑莲已经成了一滩烂泥。 但在那烂泥中间,有一截断裂的根茎,还在微微发光。 那是黑莲的核心。 虽然被砸烂了,被污染了,但里面还残留着最精纯的能量。 狼牙拿出怀里的骨片。 骨片发热,产生一股吸力。 那截根茎里的光点,连同周围土壤里溢散的妖气,被骨片贪婪地吞噬。 那是牛魔王看不上的“垃圾”。 却是黑风山的“盛宴”。 …… 黑风洞,密室。 朱宁坐在石床上,手里握着另一块骨片。 这是母符。 随着狼牙那边的收集,一股股驳杂但磅礴的能量,顺着虚空传输过来。 那是佛力、妖气、火毒和污秽的混合体。 很脏。 但朱宁不在乎。 他张开嘴,将这股能量吸入腹中。 胸口那块黑骨再次亮起。 这次的光芒里,多了一丝黑金色的纹路。 那是佛门的规则碎片。 “咔嚓。” 朱宁的右臂骨发出一声脆响。 原本只是金属化的骨骼上,开始生长出一层细密的、莲花瓣状的纹路。 这些纹路是黑色的,带着倒刺。 他试着握拳。 一股厚重的、带有镇压属性的力量在指尖流转。 虽然微弱,但这不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带了一点“法”的味道。 “借刀杀人,还能吃个饱。” 朱宁看着自己的右手,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顿饭,是牛魔王请的。 那个和尚种的花,最后成了他骨头上的养料。 “游子。” 朱宁轻唤一声。 阴影蠕动,那只乌鸦落下。 “大人。” “狼牙做得很干净。” 朱宁收起骨片,身上的气息又沉寂下去,变回了那个死气沉沉的骨架。 “让他别急着回来。” “积雷山这潭水浑了,肯定会有更多的鱼冒出来。” “让他继续盯着。” “记住,我们是老鼠。” “老鼠不打架。” “老鼠只在别人打完架之后……” 朱宁吹灭了油灯,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去偷那最后一点油。” 第436章 黑莲骨 密室里的油灯灭了。 黑暗不再是空的,它变得粘稠,像是一潭正在凝固的沥青。 朱宁坐在石床上,右臂平举。 那块负责传导能量的母符骨片,此刻已经变得滚烫,表面布满了裂纹。 一股股驳杂、暴躁、却又带着某种神圣韵律的能量,正顺着骨片,疯狂地灌入他的右臂。 那是牛魔王一棍子砸碎的“剩饭”。 虽然碎了,但那是佛门的饭,硬得很。 “咔嚓。” 朱宁的右臂骨裂开了。 不是被打断的,是被撑裂的。 那股黑莲的能量霸道至极,它看不起朱宁这副由“脏血”和“铁锈”堆砌起来的骨头。 它想要净化这里,想要把这根手臂变成一根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藕臂。 “到了我的肚子里,还想翻天?” 朱宁冷笑。 他没有用妖力去安抚,而是调动了胸口那块黑骨里的“天威”与“火毒”。 那是哪吒留下的火,是李靖留下的规矩。 虽然被污染了,但那股子“暴脾气”还在。 “镇。” 朱宁低喝一声。 胸口的黑骨猛地一颤,一股暗红色的火毒顺着经脉冲入右臂,像是一群疯狗,扑向了那股正在作乱的黑莲能量。 佛光与神火,在这一寸方圆的骨头里厮杀。 一个是想度化万物的“空”,一个是想焚烧一切的“烈”。 “滋滋滋!” 朱宁的右臂冒起了白烟。 皮肉瞬间焦烂,露出下面正在发生剧变的骨骼。 原本惨白的骨头上,开始生长出一层黑色的角质。 那角质不是铁,也不是玉,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肉感,但硬度却堪比元磁神铁。 最诡异的是上面的纹路。 那是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半开半合的黑莲花纹。 它们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每一朵花纹的中心,都长着一根极其细微的倒刺。 “嗡。” 当最后一缕能量被压服,朱宁的右臂猛地往下一沉。 “砰!” 石床塌了。 不是被砸塌的,是被压塌的。 朱宁并没有用力,他只是自然地垂下了手臂。 但这只手臂此刻仿佛重达万钧,仅仅是自然下垂的重量,就压碎了坚硬的花岗岩。 “重量……” 朱宁抬起右手,动作有些迟缓。 空气在他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感觉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骨头,而是一座缩小的山。 这就是黑莲的规则!“镇压”。 佛说,一沙一世界。 那和尚种的黑莲,就是想用这股“重”,去压住积雷山的气运。 现在,这股“重”被朱宁偷来了,炼进了骨头里。 “好东西。” 朱宁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他随手抓起旁边一块用来试刀的废弃元磁铁母。 这东西硬度极高,寻常妖王全力一击也只能留个白印。 朱宁没有用蛮力捏。 他只是把右手轻轻搭在铁母上,然后心念一动,催动了骨头上的黑莲纹路。 “咯吱!” 没有剧烈的撞击声。 那块拳头大小的铁母,在朱宁的掌心下,像是面团一样,无声地塌陷、扁平,最后变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铁纸。 这是纯粹的规则碾压。 在这只手面前,硬度没有意义。 “从今天起,这只手叫‘黑莲骨’。” 朱宁收回手,那种恐怖的重量感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是他对规则的初步掌控。 重若须弥,轻如鸿毛。 全在他一念之间。 “狼牙。” 朱宁对着黑暗低语。 那块母符骨片已经碎成了粉末,但他依然能感应到那个远在几千里外的忠诚影子。 “把碗底舔干净。” “别浪费。” 第437章 泥中莲子 积雷山下,乱石滩。 风里全是硫磺味和那股散不去的恶臭。 牛魔王走了,但他那一棍子留下的威压还在,方圆十里的虫蚁都死绝了。 狼牙从泥坑里爬出来。 他身上的“裹尸布”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那是被刚才的冲击波震落的石粉。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像一只谨慎的屎壳郎,先探出半个脑袋,确认那四个金刚真的跑远了,才敢完全钻出来。 大坑底部,一片狼藉。 那朵不可一世的黑莲已经变成了一滩黑泥,混着狼牙埋进去的“脏料”,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但在那堆烂泥的最中心,有一点光。 很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 狼牙拖着残腿滑下坑底。 他看到了那点光的真面目。 那是一颗莲子。 通体漆黑,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狼牙那张满是疤痕的脸。 它并没有被那罐子“脏料”完全污染。 相反,它像是从淤泥里长出来的珍珠,虽然周围全是屎尿屁,但它本身却干净得可怕。 “这就是……油?” 狼牙伸出手,想要去捡。 “别碰!” 朱宁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炸响,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 狼牙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劫种’。” 朱宁的声音冰冷,“那个和尚种花,不是为了开花,是为了结子。这颗莲子里,藏着那个和尚的一道本源。你若是直接碰它,瞬间就会被度化成他的走狗。” 狼牙吓出一身冷汗。 他缩回手,看着那颗安静的莲子,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这东西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比最毒的蛇还要危险。 “那怎么办?扔了?”狼牙在心里问。 “扔了?” 朱宁笑了,“这可是那和尚的半条命,扔了多可惜。” “用你的‘皮’。” “把它包起来。” 狼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裹尸布”。 这块布是朱宁用来擦拭脏血、清理污秽的抹布,上面凝聚了黑风山最浓烈的“脏”规矩。 “明白了。” 狼牙解下裹尸布。 那一瞬间,他失去了掩护,属于狼妖的气息暴露在空气中。 但他动作极快。 他忍着那股熏天的恶臭,用裹尸布最脏、最油腻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盖在了那颗莲子上。 “滋!” 像是烙铁烫在猪皮上。 莲子发出一声尖锐的蝉鸣,它在抗拒,在挣扎。 它不想被这块肮脏的破布包裹。 但裹尸布上的污秽太重了。 那是朱宁特意炼制的“隔绝层”。 几息之后,莲子安静了。 它被那层厚厚的油污和血渍死死封住,光芒彻底消失,变成了一颗普普通通的黑石头。 狼牙迅速将包裹好的莲子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再次袭来,比刚才那个陶罐还要冷十倍。 他的胸口瞬间结了一层黑霜。 “跑。” 朱宁的命令只有一个字。 狼牙没有犹豫。 他重新披好剩下的半截裹尸布,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贴着地面,向着远离积雷山的方向狂奔。 就在他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穿着草鞋的脚,从虚空中踏了出来。 是一个年轻的和尚。 他穿着月白色的僧袍,手里捏着一串念珠,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 但他脚下的白地,在他落地的一瞬间,变成了黑色。 和尚走到那个大坑边。 他看着那一滩烂泥,还有那个空空如也的莲蓬。 他没有生气。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黑泥,放进嘴里尝了尝。 “有点咸。” 和尚轻声说道。 “还有点……哪吒的火气。”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重重山峦,看向了东方。 那里,有一座被铁锈和酸雨覆盖的黑山。 “施主。” 和尚双手合十,对着那个方向微微一拜。 “吃了贫僧的饭,可是要给香火钱的。” “这笔账,贫僧记下了。” 一阵风吹过。 和尚不见了。 只留下那片原本洁白的乱石滩,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死地。 连那股恶臭都消失了。 因为所有的“脏”,都被那个和尚,刚才那一指头,给吃干净了。 第438章 重如须弥 密室里很静。 只有骨骼生长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白蚁在啃食朽木。 朱宁坐在石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那条手臂已经不再是惨白色。 一层漆黑如墨的角质层覆盖在骨骼表面,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莲花纹路。 每一朵莲花都是半开的,花心处长着倒刺,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骨头。 这是“黑莲骨”。 朱宁试着抬起手。 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声,像是被重物强行挤压。 重。 太重了。 这条手臂仿佛不是长在他身上,而是拖着一座微缩的山岳。 但这股重量并没有压垮他的肩膀,反而给他一种极其踏实的充实感。 “镇压……” 朱宁低声呢喃。 他随手抓起脚边一块用来铺地的花岗岩。 没有用力捏。 他只是心念一动,催动了骨头上的那些黑莲纹路。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掌心扩散。 那块坚硬的花岗岩没有碎裂,也没有变成粉末。 它“缩”了。 在短短一息之间,脸盆大小的岩石被那股恐怖的规则之力强行压缩,变成了只有核桃大小的一颗石珠。 石珠表面光滑如镜,密度大得惊人。 扔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直接砸穿了地面,陷进去了半尺深。 这就是黑莲的规则。 不是破坏,是极致的压缩和镇压。 “好东西。” 朱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和尚种花是为了吸取气运,把虚无缥缈的东西压成实质。 现在这股力量归他了。 虽然脏了点,虽然混进了哪吒的火毒和深渊的污秽,但这股霸道的劲儿,没变。 “咔嚓。” 朱宁活动了一下手指。 关节摩擦,火星四溅。 这只手现在不仅能杀人,还能“吃”人。 那些倒刺不是摆设,它们是用来在这个“干净”的世界里,撕开一道口子,好让他把更多的“脏东西”塞进去。 “大人。” 门外传来熊山沉闷的声音。 “进来。” 石门推开。 熊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巨大的铁桶。 桶里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那是从三千妖兵身上新收集来的“废血”。 “今天的量,有点少。” 朱宁扫了一眼铁桶,语气平淡。 “回王的话,”熊山把头埋得很低,“兄弟们……有点撑不住了。” “吃得太多,身子骨软了?” “不是软。”熊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是硬了。有几个贪吃的百夫长,身子彻底变成了铁疙瘩,动都动不了,只能当石头摆在洞口。” 朱宁点了点头。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脏矿”虽然能提升力量,但副作用就是石化。 如果没有他的“脏血”去中和,那些妖兵最后都会变成没有意识的石像。 “把那几个变成石头的,扔进化生池。” 朱宁伸出那只漆黑的右手,直接插进了铁桶里。 “滋滋滋!” 暗红色的废血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他的手臂。 黑莲纹路亮起。 那股暴躁的废血在进入手臂的瞬间,就被那股“镇压”之力强行驯服,压缩成最精纯的能量,输送到全身。 “剩下的,继续吃。” 朱宁抽出手,手臂上滴血未沾。 “告诉他们,不想变成石头,就去给我挖地。” “动起来,血才能活。” 熊山看着那只漆黑的手臂,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觉得那只手如果按在自己头上,他这颗引以为傲的铁头,大概会像那块花岗岩一样,被捏成一颗珠子。 “遵……遵命!” 熊山提起空桶,倒退着走了出去。 密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朱宁闭上眼。 他在消化。 不仅仅是消化黑莲的能量,还在消化那个和尚留下的“因果”。 那个和尚最后那一指头,吃掉了乱石滩所有的“脏”。 这说明,那和尚是个讲究人。 讲究人,最记仇。 “来吧。” 朱宁按住胸口那块微微发烫的黑骨。 “我的胃口,还大得很。” 第439章 种子的声音 黑风山的地底下,很吵。 不是那种喧闹的吵,是一种细密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是地奴在进食。 它把方圆百里的地底都掏空了,吃掉了所有的矿脉、地脉,甚至连死人的骨头都没放过。 这座山,正在变成一个空壳。 一个只有表皮坚硬,内部却充满了腐烂粘液和蠕动血肉的空壳。 朱宁站在地底深渊的边缘。 这里是地下暗河的源头,也是整座黑风山“消化系统”的核心。 下方是翻滚的黑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金粉和一层厚厚的油污。 “主人……” 地奴从岩壁上爬下来,它的身体又缩小了一圈,但肚子更大了,像是个随时会炸开的气球。 “挖到了吗?” 朱宁问。 “挖……挖到了……” 地奴张开嘴,吐出了一块被胃液包裹的石头。 石头是青色的,上面长满了苔藓,但在苔藓下面,隐约可见一道道古老的符文。 这是一块界碑的残片。 不是黑风山的界碑。 是更深处,那个连接着“镇魔渊”的古老地界的界碑。 朱宁捡起那块石头。 入手冰凉,一股熟悉的、来自深渊的召唤感顺着指尖传来。 “路通了?” “通……通了一半……”地奴瑟瑟发抖,“那边……有东西……在看着我……” “看着你?” 朱宁眯起眼。 镇魔渊底下的那个疯女人说过,那里关着很多古老的东西。 不仅仅是她。 还有更多被天庭遗忘、被佛门镇压的存在。 地奴只是在边缘蹭了蹭,就被吓成了这样。 “别怕。” 朱宁把石头扔回黑水里。 “扑通。” 石头沉底,激起一圈黑色的涟漪。 “它们出不来。” 朱宁看着那涟漪扩散,“至少现在,还出不来。” 他需要这条路。 李靖封了天,封了地,但他封不住这种本来就不存在的“路”。 只要镇魔渊的口子开得够大,黑风山就有源源不断的“脏”规矩补充进来。 到时候,这里就不再是妖山。 而是人间的一个毒疮。 突然。 朱宁的怀里动了一下。 那是狼牙带回来的东西。 虽然狼牙人还没回来,但他通过某种特殊的手段,先把“货”送了一部分回来。 那是那颗被裹尸布包着的黑莲子。 它在跳。 像是一颗心脏。 朱宁伸手入怀,隔着那层油腻的裹尸布,按住了那颗躁动的种子。 “想发芽?” 朱宁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生机。 那是佛门的生机。 哪怕被污秽包裹,被尸油浸泡,这颗莲子依然想要生长,想要破土而出,想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净化成它的养分。 这就是那个和尚的道。 顽强,霸道,不死不休。 “这里没有土给你扎根。” 朱宁冷冷地说道。 他把那颗莲子掏出来,直接扔进了面前那池翻滚的黑水里。 “滋!” 莲子入水。 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 黑水沸腾了。 那颗被裹尸布包着的莲子在水面上沉浮,它在挣扎,想要飘起来,想要远离这股致命的污秽。 但下方的黑水里,伸出了无数只由怨气凝聚而成的小手。 它们抓住了裹尸布的边缘,死死地把莲子往下拉。 往深渊里拉。 “种花得有花盆。” 朱宁看着那颗逐渐下沉的莲子,眼中的红光闪烁。 “这池子尸水,就是我给你准备的最好的花盆。” “你不是喜欢吸吗?” “那就吸个够。” “等你吸饱了这黑风山的毒,长出来的……” “大概就不会是莲花了。” 朱宁转身,离开了深渊。 他身后,那池黑水慢慢恢复了平静。 只是在水面的中心,多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那是莲子在呼吸。 它妥协了。 为了活下去,它开始吞噬这里的污秽。 这就是朱宁的规矩。 不管是神是佛,到了他的地盘,不想死,就得变脏。 第440章 佛土里的蛆 积雷山西麓,乱石滩。 那个被牛魔王一棍子砸出来的大坑,像是一只瞎掉的眼睛,黑洞洞地望着天。 坑底的烂泥还在冒泡,那是黑莲残留的毒素在和地脉做最后的纠缠。 狼牙趴在坑边的一块碎岩下,身上裹着那块散发着恶臭的裹尸布。 他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到了和周围腐烂气息同频的节奏。 他在等。 王说了,要舔碗底。 这碗底不仅有黑莲的残渣,还有那些被吸引过来的“苍蝇”。 一阵阴风吹过。 原本死寂的乱石滩上,忽然多出了几道虚幻的影子。 它们不是妖,也不是鬼,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像是香炉里飘出来的烟灰凝聚而成的。 香灰灵。 这是佛门道场附近常见的低阶灵物,平时靠吸食信徒的香火愿力为生。 那朵黑莲虽然烂了,但它散发出的那股子佛门本源的味道,对这些东西来说,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嘶!” 几只香灰灵飘到了大坑上方。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类似吸盘的嘴,贪婪地对着坑底吸气。 随着它们的动作,一丝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点,从那滩烂泥里被强行剥离出来。 那是黑莲没来得及消化的、最纯粹的佛性。 狼牙眯起了眼。 那是王的饭。 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观察这些东西的数量。 一只,两只……一共七只。 它们围成一圈,贪婪地分食着那点残羹冷炙,身体随着吸入的金光而变得越来越凝实。 “够了。” 狼牙在心里默念。 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裹尸布。 那一瞬间,一股浓烈到极点的污秽气息,像是一张黑色的网,朝着那七只香灰灵罩了过去。 那是黑风山的“脏”规矩,是香灰灵这种洁净灵物最害怕的剧毒。 “吱!” 香灰灵们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它们想要逃,但那股污秽气息太粘稠了,像是胶水一样粘住了它们的灵体。 狼牙动了。 他拖着那条残腿,却快得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 他手里没有刀,只有那只戴着生锈铁指套的利爪。 “噗!” 第一只香灰灵被他抓在手里。 铁指套上的锈迹瞬间侵入灵体,那只原本灰白色的灵物,眨眼间就被染成了漆黑,然后化作一团黑气,被狼牙手里的骨片吸了进去。 第二只,第三只……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在“脏”规矩的压制下,这些平时难缠的灵物脆弱得像纸。 但就在狼牙抓向最后一只香灰灵时,异变突生。 那只体型最大的香灰灵突然停止了尖叫。 它原本空洞的面部,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颗金色的眼珠。 那眼珠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孽畜。” 一个宏大的声音直接在狼牙的脑海里炸响。 那不是香灰灵的声音。 那是某个遥远的存在,借着这只灵物的眼,投来的一瞥。 “嗡!” 那只香灰灵突然炸开。 一道金色的佛光化作利剑,直刺狼牙的眉心。 这一击太快,太纯粹,根本不是狼牙这种残废的妖躯能躲开的。 死局。 就在金光即将洞穿狼牙头颅的瞬间。 狼牙怀里,那块一直贴肉放着的裹尸布,突然动了。 它像是活了一样,猛地窜上来,挡在了狼牙面前。 “滋啦!” 金光刺在满是油污和血渍的裹尸布上,发出一声类似冷水浇在热油上的爆响。 裹尸布被烧穿了一个洞。 但那道金光也被那股浓烈的污秽彻底消融。 狼牙摔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看着飘落在地上的裹尸布,那上面破了个洞,边缘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檀香味。 “王……” 狼牙知道,是王救了他。 他爬起来,顾不上擦汗,迅速将剩下那几团黑气收集进骨片。 然后,他抓起那块破损的裹尸布,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地底的裂缝。 他得换个地方了。 刚才那道目光,意味着又有新的棋手入局了。 这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剩饭桌,而是一块随时会夹断脖子的捕兽夹。 第441章 吃铁的骨头 黑风山,密室。 朱宁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块封印着天威烙印的黑骨上,突然多出了一个小小的焦黑圆点。 那是刚才替狼牙挡下那一击时,反噬回来的伤害。 “佛门的‘他心通’借物显形?” 朱宁伸出手指,抠掉了那块焦黑的骨屑。 “有点意思。” 他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对方借着香灰灵的眼来看,那就说明那个种花的和尚虽然走了,但并没有走远。 他在盯着这块地,盯着这颗种子。 “看吧。” 朱宁把骨屑弹飞,“看谁先把谁恶心死。” 他收回心神,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自己的右臂上。 那条“黑莲骨”太重了。 虽然已经被初步炼化,但那股“镇压”的规则依然在时刻运转。 朱宁感觉自己的右半边身子像是挂了一座山,连走路都不得不微微向右倾斜。 这种失衡很危险。 如果在战斗中,这一点点的迟钝就是致命的破绽。 “得磨一磨。” 朱宁站起身,拖着沉重的右臂走到墙角。 那里堆着一堆地奴刚挖回来的矿石。 他随手抓起一块元磁铁母。 “咔嚓。” 黑莲骨的五指收拢。 坚硬的铁母在他掌心变成了粉末。 力量够了,但控制力不行。 刚才他只是想拿起来,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捏碎了。 这就像是一个大力士拿着绣花针,劲儿没处使。 “大人。” 地奴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地面的铁锈壳子裂开,露出那个长满鳞片的脑袋。 它嘴里叼着一块奇怪的东西,献宝似的吐在朱宁脚边。 那是一块暗红色的软泥。 但这泥在地上还在蠕动,像是一块被切下来的活肉。 “这是什么?”朱宁问。 “铁……铁髓……”地奴贪婪地舔了舔嘴唇,“在地下……八百丈……李靖的镜光……照得最深的地方……土变成了铁……铁烂了……就变成了这个……” 朱宁心中一动。 李靖的镜光把大地变成了精铁,而黑风山的污秽又把精铁腐蚀成了锈迹。 这块“铁髓”,就是在这两种极致力量的挤压下,诞生出来的怪胎。 它是铁的精华,却有着肉的活性。 朱宁弯下腰,用左手捡起那块铁髓。 软,滑,沉。 只有拳头大的一块,重量却堪比千斤巨石。 “好东西。” 朱宁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把铁髓放在石床上,然后抬起那条沉重的右臂,将掌心按了上去。 黑莲骨上的倒刺张开,刺入铁髓。 “吸。” 朱宁低喝一声。 “咕嘟咕嘟。” 那块暗红色的铁髓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着倒刺疯狂涌入朱宁的手臂。 痛。 一种类似把滚烫的水银注入血管的剧痛。 但朱宁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控制着那股铁髓,让它流遍右臂的每一寸骨骼,填满那些黑莲纹路之间的缝隙。 铁髓的“软”与“重”,恰好中和了黑莲骨的“硬”与“沉”。 原本僵硬的关节开始变得润滑。 那股时刻压迫着他肩膀的重量感,慢慢消失了。 不是变轻了,而是被铁髓包裹、融合,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一刻钟后。 铁髓被吸干了。 朱宁再次抬起右手。 轻盈,灵活。 他伸出手指,轻轻在石床上一点。 “噗。” 没有声音,没有碎石飞溅。 那根手指像切豆腐一样,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坚硬的花岗岩,直没至根部。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举重若轻,大巧不工。 “地奴。” 朱宁抽出手指,看着指尖上那一抹暗红色的幽光。 “在……”地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它能感觉到,主人的这只手,变得更可怕了。 “这种铁髓,还有多少?” “不……不多了……”地奴结结巴巴地回答,“只有最深处……烂得最厉害的地方才有……” “那就去挖。” 朱宁握紧拳头,感受着那股在指尖流淌的恐怖力量。 “把地底下所有的烂泥都翻一遍。” “我要用这铁髓,给自己铸一副……” “真正的金刚不坏之身。” 他看向洞外漆黑的夜空。 李靖的镜光还在照,天庭的封锁还在继续。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施加的压力越大,这座山里炼出来的怪物,骨头就越硬。 “半个月……” 朱宁低声呢喃。 “够我换一副新牙口了。” 第442章 吞镜 地底的震动停了。 那是一种很突兀的静止,就像是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朱宁坐在石床上,手里的铁髓已经被吸干,变成了一堆灰白的粉末。 他抬起眼皮,看向脚下的地面。 “吱!”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传来。 地面裂开,地奴那颗硕大的脑袋钻了出来。 它这次没有带回大堆的矿石,嘴里只叼着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碎片。 那碎片是透明的,却又不反光。 它静静地躺在地奴满是獠牙的嘴里,周围的空气因为它的存在而微微扭曲。 地奴在发抖。 它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嘴里含着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吐出来。”朱宁命令道。 “叮。” 碎片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朱宁没有直接用手去拿。 他伸出那只覆盖着“黑莲骨”的右手,掌心向下,隔空虚按。 一股沉重的镇压之力罩了下去。 那块碎片猛地跳动了一下,表面闪过一道极其微弱、却锋利至极的金光。 “嗤啦!” 朱宁掌心的空气被切开了。 那道金光切开了空气,切开了镇压的规则,最后在他的黑莲骨上留下了一道白印。 “好锋利的光。” 朱宁眯起眼,眼底的红光闪烁。 这是李靖留下的。 那天上的照妖镜虽然撤了,但镜光照了三天三夜,总有一些光并没有散去,而是被高压封进了地底最深处的岩层里。 岩石烂了,铁锈生了,但这光没烂。 它被挤压、浓缩,最后变成了这种实体的“镜刃”。 这是纯粹的天规结晶。 “主人……这东西……扎嘴……”地奴趴在地上,嘴里流着血。 它的舌头已经被割烂了,伤口处没有愈合,而是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阻止着污秽血肉的再生。 “扎嘴才好。” 朱宁捡起那枚镜刃。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那是规则层面的切割。 他现在的防御,外有瘟骨甲,内有脏血循环,右臂还有黑莲骨。 但这都是“硬”防御。 如果遇到像哪吒火尖枪那种专破防御的神兵,或者李靖这种无孔不入的规则打击,他的内脏依然脆弱。 他缺一副好牙口,也缺一副好肠胃。 “既然李靖送了礼,我不吃,显得我不懂规矩。” 朱宁张开嘴。 没有犹豫,他把那枚连黑莲骨都能切开的镜刃,扔进了嘴里。 “咕嘟。” 喉结滚动。 下一秒,朱宁的身体猛地弓成了虾米。 痛。 剧痛。 那枚镜刃滑过食道,就像是吞下了一把剃须刀。 它切开了喉管,切开了胃壁,在柔软的内脏里横冲直撞。 “噗!” 朱宁张嘴喷出一口血。 血里混着金色的光点。 他的胃被切穿了。 但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调动妖力去修复。 他调动了“脏血”。 胸口那块黑骨剧烈跳动,暗红色的脏血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蚂蝗,顺着血管疯狂涌向胃部。 它们没有去堵伤口。 它们扑向了那枚镜刃。 污秽、腐蚀、同化。 这是脏血的本能。 那枚高傲的、代表着天庭秩序的镜刃,在无数脏血的冲刷下,开始变得迟钝。 它表面的金光被一层层暗红色的血痂包裹。 “给我……烂!” 朱宁低吼一声,腹部肌肉猛地收缩。 胃壁蠕动,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死死裹住那枚镜刃。 脏血是润滑剂,也是腐蚀剂。 一刻钟。 两刻钟。 朱宁身上的冷汗打湿了石床,流下来的汗水都是红色的。 终于。 体内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镜刃碎了。 它被脏血腐蚀出了裂纹,然后被朱宁那经过强化的胃壁硬生生磨碎了。 无数细小的镜面碎片嵌入了胃壁的肉里。 它们不再切割,而是镶嵌。 伤口愈合,脏血凝固。 朱宁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喷在对面的岩壁上,岩壁上瞬间多出了几十道细密的划痕。 那是他胃里的“锋利”。 “地奴。” 朱宁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金属的质感。 “在……” “这种镜子渣,下面还有多少?” “不……不多……很散……” “都找出来。” 朱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里现在硬邦邦的,像是在肚皮底下藏了一面镜子。 “我要把我的五脏六腑,都镶上一层这种镜子。” “下次李靖再敢拿镜子照我。” 朱宁咧开嘴,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 “我就把光,给他反回去。” 第443章 骨中开花 后山,化生池。 这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尸水坑。 随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被扔进去,池水的颜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黑紫色,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膜。 油膜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之前被“脏矿”反噬、石化了的几十个妖兵百夫长。 它们被扔进来已经有两天了。 石化的皮肤在尸水的浸泡下,变得软烂,像是一层层脱落的老皮。 但里面的肉并没有烂,反而变得更加坚韧。 朱宁站在池边。 他刚吃完那个“镜刃”,肚子里火辣辣的,急需找点乐子来分散注意力。 “还没动静?”他问。 蛇母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根骨杖,小心翼翼地搅动着粘稠的池水。 “回王的话,那颗莲子……沉底了。” 蛇母指了指池子中心。 那里有一个漩涡。 漩涡不大,但转得很稳。 周围的黑水、尸油、甚至是那些从石化妖兵身上脱落下来的碎屑,都在往那个漩涡里钻。 “它在挑食。” 朱宁冷笑。 那颗黑莲子虽然被裹尸布包着,被扔进了这最脏的池子里,但它依然保持着一种高傲。 它只吃有灵气的东西。 普通的尸水它看不上。 “它想要‘壳’。” 朱宁看穿了那颗种子的意图。 它想发芽,但在这片剧毒的沼泽里,直接发芽会被毒死。 它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帮它过滤毒素、又能提供养分的“花盆”。 “既然它想找房子,那我就给它送一套。” 朱宁指了指池边的一具“石像”。 那是一头原本体型硕大的野猪妖,因为贪吃脏矿,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坨灰白色的岩石,只有眼珠子偶尔还能转动一下,透出一股绝望。 “把它推下去。” “推到那个漩涡里。” 旁边的熊妖亲卫立刻上前,抬起那具沉重的石像。 “扑通。” 石像落水,激起一片黑色的浪花。 它太重了,直直地朝着池底沉去。 就在它经过那个漩涡的瞬间。 “嗖!” 一道黑光猛地从漩涡中心射出。 那是那颗莲子。 它像是等待已久的猎手,瞬间冲破了裹尸布的束缚,像是一颗子弹,狠狠地钉进了那具石像的胸口。 “咔嚓。” 石像的胸口裂开了。 并没有碎。 那颗莲子钻进去之后,立刻生根。 黑色的根须像是血管一样,在石像的体内疯狂蔓延。 它们钻进骨髓,钻进内脏,钻进每一寸石化的肌肉。 石像剧烈颤抖起来。 原本僵硬的岩石皮肤,开始像水波一样蠕动。 “吼……” 一声沉闷的低吼,从石像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它活了。 但也不是原来的它了。 “哗啦!” 石像猛地从水里站了起来。 它的胸口,那个被莲子钻进去的地方,长出了一根东西。 不是莲花。 是一根白森森的骨头。 那骨头有手臂粗细,像是一根脊椎,螺旋向上生长,顶端顶着一个花苞。 花苞也是骨质的,惨白,锋利,每一片花瓣都像是一把剔骨刀。 “骨莲……” 蛇母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散发出来的气息,既有佛门的庄严,又有妖魔的暴虐,还有一股……深渊的死寂。 那具石像成了它的花盆。 石像的双眼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 它呆呆地站在池水里,任由胸口那朵骨莲吸食着它的生命力。 “不错。” 朱宁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红光大盛。 他赌对了。 黑莲的“生”与黑风山的“死”,加上石化妖兵的“硬”,造出了这么个怪胎。 “把它捞上来。” 朱宁下令。 石像听懂了。 或者说,控制它的那朵骨莲听懂了。 它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上岸。 每走一步,胸口的那朵骨莲就会微微张开一丝缝隙,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落在地上,地上的石头瞬间粉碎。 “从今天起,你叫‘莲奴’。” 朱宁走到石像面前,伸手摸了摸那朵锋利的骨花。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这花想吃他。 “脾气不小。” 朱宁手指发力,黑莲骨上的镇压之力发动。 “嗡!” 骨莲哀鸣一声,花瓣紧紧闭合,再也不敢动弹。 “这种‘花盆’,池子里还有几十个。” 朱宁转过身,看向蛇母。 “都扔下去。” “我要种一片花田。” “等哪吒再来的时候,我要请他好好赏赏花。” 蛇母看着那满池的黑水,又看了看那个站在朱宁身后、如同一尊魔神的莲奴,深深地低下了头。 “遵命……王。” 这一夜,黑风山的后山,开满了惨白的花。 花香是腥的。 闻一口,就能让人做一整晚的噩梦。 第444章 骨中蜜 化生池的水位降了三尺。 那些原本在池子里翻滚的尸体和烂肉,此刻都变成了一具具干瘪的皮囊,漂浮在粘稠的黑油上。 所有的养分,都汇聚到了池子中央。 那里站着几十具“莲奴”。 它们曾是黑风山的妖兵,后来变成了石像,现在,它们成了花盆。 每一具莲奴的胸口,都长着一朵惨白的骨莲。 骨莲的花茎深深扎入石像的体内,像是一条条贪婪的吸管,不仅吸食着尸水里的毒素,也在榨取石像体内的“铁髓”和“脏劲”。 “开了。” 蛇母站在池边,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最中间的那具野猪妖莲奴,胸口的骨莲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紧闭的骨质花苞,发出“咔咔”的脆响。 花瓣张开了。 没有花香。 只有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甜腥味,混杂着金属的锈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后山。 花心里没有花蕊。 只有一汪金黄色的液体,粘稠得像是融化的黄金,又像是某种高纯度的油脂。 “滴答。” 一滴液体从花瓣边缘滑落,滴在野猪妖莲奴的胸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野猪妖那原本已经完全石化、连关节都锈死的身体,在接触到这滴液体的瞬间,竟然软化了。 灰白色的岩石皮肤退去,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充满了爆发力的肌肉。 它那双原本呆滞的黑色眼睛里,也多了一丝活气。 “吼……” 野猪妖发出一声低吼,试着抬起手臂。 灵活,有力。 那种因为贪吃“脏矿”而导致的僵硬感,消失了。 “骨中蜜。” 朱宁走到池边,看着那朵盛开的骨莲,眼底的红光闪烁。 他伸出那只漆黑的右手,指尖在那汪金色的液体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甜。 甜得发腻。 但这甜味里,藏着哪吒的火气,藏着黑莲的生机,还有那股能中和“脏矿”副作用的特殊规则。 “好东西。” 朱宁把手指舔干净。 “脏矿”能让妖兵变硬、变强,但会让它们变成死石头。 而这“骨蜜”,能让石头变回肉。 这才是黑风山真正的生态闭环。 吃矿!变硬!种花!产蜜!吃蜜!变活。 只要这个循环不断,他的妖兵就能无限强化下去,直到变成一群既有金刚不坏之身,又有血肉之躯活性的怪物。 “收割。” 朱宁下令。 蛇母立刻指挥着手下,拿着特制的骨碗,小心翼翼地去接那些骨莲里滴落的蜜汁。 产量不高。 几十个莲奴,一共也就接了半碗。 但这对现在的黑风山来说,就是救命的药。 “把这半碗蜜,兑进水里,分给那三百个挖矿的熊妖。” 朱宁看着那碗金色的液体,“告诉它们,这是王座赏的‘回魂汤’。喝了它,再去吃矿,能吃多少吃多少。” “是!” 蛇母捧着骨碗,像是捧着圣旨,退了下去。 朱宁没有走。 他站在化生池边,看着那些被采完蜜后、花瓣重新闭合的骨莲。 这些花还没长成。 现在的蜜,只是它们消化不良吐出来的边角料。 真正的果实,还在花心里孕育。 那是那颗黑莲子,在吞噬了无数污秽和神性之后,想要结出来的东西。 “你在等什么?” 朱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朵最大的骨莲。 花瓣冰凉,像是在摸一把刀。 他能感觉到,花心里有一个意识在跳动。 那是那个和尚留下的念头。 它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破壳而出,把这黑风山变成佛国的机会。 “别急。” 朱宁的手指猛地收紧,黑莲骨上的倒刺刺入花瓣,注入一股霸道的镇压之力。 “吃了我的饭,就得给我干活。” “你想成佛?” “我偏要让你成魔。” 第445章 坠落的鹰 天亮了。 虽然在黑风山地界,天亮不亮没什么区别。 头顶依然是那层厚厚的阴云,那是李靖留下的封锁,也是尸气凝结的盖子。 但今天,这盖子上多了个洞。 那不是破绽。 那是被“香气”顶开的。 骨蜜的味道太霸道了。 那股甜腥味无视了物理层面的封锁,像是一根无形的钩子,穿透云层,飘到了九霄之外。 云端之上。 一只金眼银翅的巨鹰正在盘旋。 它是巡天鹰,是李靖留在天上的眼睛。 照妖镜撤了,但天庭的监视没断。 这只鹰已经饿了三天了。 这地方太穷,连只过路的麻雀都没有,地上的老鼠也都变成了铁疙瘩。 突然。 它闻到了那股味道。 香。 那是混杂了神性和灵气的香味,对于这种以灵物为食的神兽来说,就像是沙漠里的旅人闻到了烤肉。 “唳!” 巡天鹰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 它收起翅膀,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朝着黑风山的后山俯冲而下。 它的目标很明确!那个散发着香气的池子。 速度太快了。 快到负责守卫的妖兵还没来得及抬起头,那巨大的阴影就已经笼罩了化生池。 “哪来的扁毛畜生!” 熊山正在池边分发兑了水的骨蜜,见状大怒。 他抓起一块元磁矿石,狠狠砸了过去。 “砰!” 矿石砸在鹰爪上,火星四溅。 但那鹰爪坚硬如铁,仅仅是晃了一下,去势不减。 它根本没把这头笨熊放在眼里。 它的眼里只有那些骨莲。 只要抓走一朵,献给天王,就是大功一件,还能顺便解解馋。 近了。 鹰爪距离那具野猪妖莲奴只有三丈。 那锋利的钩爪上闪烁着寒光,足以抓碎岩石。 就在这时。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漆黑的、布满莲花纹路的手。 它没有去抓鹰,也没有去挡爪子。 它只是对着虚空,轻轻往下一按。 “跪下。” 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两座大山撞在一起。 “嗡!” 方圆百丈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只正在高速俯冲的巡天鹰,身形猛地一滞。 它感觉自己的背上,突然多了一座山。 不,是十座山。 那股恐怖的重量凭空出现,无视了它的速度,无视了它的惯性,直接作用在它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根羽毛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对展开足有三丈宽的银色翅膀,在重压之下,直接折断。 “唳!” 巡天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想挣扎,想重新飞起来。 但那股力量太霸道了。 那是黑莲的“镇压”,是纯粹的规则碾压。 “砰!” 巨鹰重重地砸在地上。 就在朱宁的脚边。 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锈水飞溅。 那只原本威风凛凛的神兽,此刻像是一滩烂泥,贴在地上动弹不得。 它的眼珠子都要被压爆了,嘴里喷出金色的血液。 朱宁收回手。 那种如山般的重压瞬间消失。 但他没有给这只鹰喘息的机会。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鹰头上。 “李靖养的鸟,也不过如此。” 朱宁低头,看着那双充满恐惧的金眼。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想吃我的花,得拿命来换。” 说完,他脚下发力。 “噗嗤。” 鹰头碎了。 一颗散发着银光的妖丹滚了出来。 朱宁捡起妖丹,随手扔给旁边早已看呆了的熊山。 “拿去磨粉,拌在矿里。” “这鸟肉也别浪费。” 朱宁指了指地上的死鹰。 “拔了毛,炖了。” “正好给兄弟们加个餐。” “尝尝这天庭的野味,是不是比咱们地底下的老鼠肉更香。” 熊山捧着那颗妖丹,看着地上的巨鹰尸体,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狂热比之前更盛。 “谢大王赏!” “兄弟们!开饭了!” 这一天,黑风山的上空,飘起了一股炖肉的香气。 那是对天庭最直接的挑衅。 也是这座妖山,第一次尝到“反捕”的滋味。 第446章 天庭的肉味 黑风山的火生起来了。 用的不是柴,是地奴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尸炭”。 这东西是古战场里埋了几万年的烂木头和死人骨头压成的,烧起来火苗发绿,不冒烟,只冒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一口直径三丈的黑铁大锅架在火上。 锅里翻滚的不是水,是化生池里稀释过的“老汤”。 那只被朱宁踩碎了脑袋的巡天鹰,已经被拔光了银色的羽毛,剁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在汤里起伏。 香。 一种极其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肉香,强行压住了黑风山原本的尸臭和铁锈味。 那是神兽肉特有的灵韵,混杂着汤底里那种腐烂发酵的恶臭,形成了一种令人疯狂的怪味。 几千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锅。 喉结滚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一群饿狼在磨牙。 朱宁坐在高处的黑玉王座上(虽然是临时的石座,但他坐上去就是王座)。 他手里拿着一根鹰腿骨。 肉已经被他剔干净了,扔进了锅里。 他只留下了这根骨头。 骨头是银色的,上面布满了天然的风雷纹路。 “硬度不错。” 朱宁手指发力。 “咔嚓。” 鹰骨裂开,露出里面淡金色的骨髓。 他没有吃,而是把那点骨髓抹在了自己右臂的“黑莲骨”上。 黑色的莲花纹路蠕动了一下,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小嘴,瞬间将那点代表着“极速”与“锐利”的规则吸干。 右臂轻了一分。 那种沉重的镇压感里,多了一丝风的轻灵。 “分肉。” 朱宁把废骨扔掉,淡淡地下令。 熊山早就等不及了。 他拿着那柄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巨斧,充当了勺子。 “排好队!谁敢抢,老子把他扔进去当肉!” 一勺勺鹰肉连汤带水地分发下去。 妖兵们捧着生锈的铁碗,像是捧着救命的仙丹。 没有咀嚼。 全是吞咽。 滚烫的肉块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吞了一团火。 紧接着,异变开始。 “吼!” 一头狼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它的背部高高隆起,皮肉撕裂,两根光秃秃的肉翅带着血水钻了出来。 虽然飞不起来,但那翅膀上流转着一丝微弱的风刃气息。 另一边的猪妖则是眼睛发生了变化。 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炸开,重新长出来的是一对金色的竖瞳,能在黑暗中看清百丈外的蚊子腿。 这是“掠夺”。 黑风山的“脏”规矩,赋予了它们极其霸道的消化能力。 它们不仅吃了肉,还把鹰肉里蕴含的天赋神通给强行消化、嫁接到了自己身上。 虽然是劣化版,虽然长得畸形丑陋。 但在战场上,这就是命。 “这就是天庭的味道吗……” 熊山啃着一只鹰爪,满嘴流油。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脏矿”石化层正在软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韧、更有弹性的角质层。 “好吃。” 熊山吐出一截指甲盖,“比地底下的老鼠肉有嚼头。” 朱宁看着下方那群正在发生群体变异的妖兵。 他的眼神很冷。 这只是一只鹰。 李靖手里还有十万天兵,还有四大天王,还有无数的神兽坐骑。 “吃饱了就干活。” 朱宁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把那鹰毛都捡起来。” “那是好东西。” “让蛇母用毒液泡一泡,做成箭矢。” “下次李靖再派鸟来,就用这鹰毛做的箭,把它射下来。” “这就叫……” 朱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羊毛出在羊身上。” 第447章 骨头里的心跳 后山,化生池。 这里比前山安静,也比前山更冷。 几十具“莲奴”静静地站在黑水里,像是一片死去的树林。 它们胸口的骨莲已经闭合,那是刚刚被采过蜜后的休眠。 朱宁走在池边的栈道上。 脚下的木板发出腐朽的呻吟。 他停在那具最强壮的野猪妖莲奴面前。 这具莲奴胸口的骨莲最大,花瓣边缘甚至长出了一圈细密的黑刺,那是吸收了过多“脏”规矩后的变异。 朱宁伸出手,按在骨莲的花苞上。 “咚。” 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跳动声,顺着掌心传遍了他的全身。 不是野猪妖的心跳。 这具身体早就死了,心脏也变成了石头。 这是那颗黑莲子的心跳。 它在花苞的最深处,被一层层骨质包裹着,被尸水浸泡着,被怨气滋养着。 它活得很滋润。 甚至有点太滋润了。 “你想出来?” 朱宁低声问。 手掌下的花苞颤抖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挑衅。 那股属于佛门的生机,正在尝试同化周围的死气。 它不想当一朵只产蜜的花。 它想变成一尊佛。 一尊从尸山血海里长出来的、能够度化这满山妖魔的“脏佛”。 “野心不小。” 朱宁手指发力。 黑莲骨上的镇压之力发动,狠狠地碾压在那颗躁动的种子上。 “咔咔……” 骨莲发出痛苦的挤压声,花苞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里面的心跳声乱了。 那种想要破壳而出的冲动,被朱宁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朱宁收回几分力道,没把它彻底捏碎。 这东西是黑风山现在的核心能源,也是控制这些莲奴的关键。 捏碎了,这几十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花盆”也就废了。 “蛇母。” 朱宁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阴影里,蛇母那妖娆的身影慢慢浮现。 她手里拿着那个装骨蜜的碗,眼神里满是敬畏。 “大人。” “这花的胃口变大了。” 朱宁指了指那朵骨莲,“光靠这点尸水和烂肉,喂不饱它。” “那……”蛇母犹豫了一下,“再加点神渣?” “哪吒的神渣不多了,得省着点用。” 朱宁摇了摇头。 他看向池子深处,那个连接着地下暗河的漩涡。 “地奴在下面挖到了不少好东西。” “有些东西,它消化不了,都堆在河道口。” “你去挑一挑。” 朱宁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找那些带‘煞’的。” “古战场的断兵、凶兽的残骨、还有那种埋了几千年都没烂透的棺材板。” “都捞上来。” “磨成粉,喂给这些花。” 蛇母愣了一下:“大人,那些东西煞气太重,会不会把花毒死?” “毒死?” 朱宁笑了。 他拍了拍那朵骨莲的花苞,就像是在拍一个听话的宠物的脑袋。 “这东西是佛门的种。” “佛门讲究什么?”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你不给它喂屠刀,它怎么成佛?” 朱宁转过身,向着黑暗深处走去。 “喂饱它。” “我要看看,这佛门的莲花,吃了满肚子的刀兵煞气之后……” “还能不能念出经来。” 第448章 刀兵煞 黑风山的后山,风里带着铁锈味。 蛇母跪在栈道上,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石臼。 石臼里装满了灰红色的粉末。 那是地奴从地下暗河深处挖出来的“陈年旧货”。 几千年前,这里曾是一处古战场。 断裂的戈矛、碎掉的甲片、还有那些被泥土封存了无数岁月的死人骨头。 这些东西在地下被阴气泡了几千年,早就烂透了。 但那股子想杀人的劲儿,没散。 这就是“煞”。 “大人,都在这儿了。” 蛇母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东西……烫手。” 哪怕隔着石臼,她也能感觉到那股粉末里传来的刺痛感。 就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想要扎进她的皮肉里。 朱宁坐在池边,看着那碗粉末。 “倒。” 蛇母起身,走到那具最为强壮的野猪妖莲奴面前。 野猪妖胸口的骨莲正处于半开半合的状态,像是一张等待喂食的嘴。 蛇母手一抖,将粉末洒了进去。 “滋啦!” 不是吞咽声。 是类似冷水浇在烧红铁板上的爆响。 骨莲猛地颤抖起来。 它在抗拒。 那颗藏在花心深处的黑莲子,本能地厌恶这种充满了杀戮与混乱的“饲料”。 它是佛种。 佛讲究放下屠刀。 现在朱宁却要把屠刀磨成粉,强行灌进它的肚子里。 “嗡!” 一道淡金色的光圈从花苞里炸开,想要把那些粉末弹飞。 那是佛门的护体金光,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决。 “到了我的地盘,还想守你的清规戒律?” 朱宁冷笑一声。 他伸出那只漆黑的右手!黑莲骨。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他直接把手按在了那朵正在反抗的骨莲上。 “给我吃。” 黑莲骨上的倒刺张开,一股沉重如山的镇压之力轰然落下。 那道淡金色的光圈仅仅支撑了半息,就被硬生生压碎。 粉末被强行按进了花心。 那是铁锈、骨粉和千年怨气的混合物。 它们顺着花瓣的缝隙钻进去,包裹住了那颗躁动的莲子。 “咕嘟。” 一声极其沉闷的吞咽声响起。 野猪妖莲奴的身体猛地僵直。 它原本漆黑的眼珠子里,突然泛起了一层血色。 胸口的骨莲变了。 原本惨白色的骨质花瓣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那是锈迹,也是血丝。 花瓣边缘的倒刺变得更加锋利,不再是植物的刺,而更像是某种兵刃的锯齿。 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混合着檀香和尸臭,从花蕊中飘散出来。 “成了。” 朱宁收回手。 他看着那朵已经彻底变异的骨莲,眼底的红光闪烁。 这不再是普通的“脏花”。 这是一朵“修罗莲”。 它吃掉了刀兵煞,也就继承了那股不死不休的杀意。 “吼……” 野猪妖莲奴低吼一声。 它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野兽的咆哮,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它抬起手臂。 原本只是覆盖着岩石皮肤的手臂,此刻竟然慢慢变形。 手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从骨肉里长出来的、带着铁锈的骨刀。 那是它吃下去的“古战场”,在它身上显灵了。 “好。” 朱宁站起身,拍了拍野猪妖那变得像铁板一样坚硬的肩膀。 “佛说众生平等。” “既然平等,那以后杀人的时候,就别分什么神仙妖怪了。” “都一样。” 他转过身,看向蛇母。 “继续喂。” “把池子里所有的花,都给我喂饱。” “我要让这黑风山的后山,长出一片真正的……” “刀山火海。” 第449章 疯佛 喂食在继续。 化生池边,几十具莲奴都在颤抖。 它们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残酷的刑罚,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诡异的蜕变。 那些古战场的废料被源源不断地填进骨莲里。 每一朵花都在变色。 有的变成了暗红色,那是吃了太多生锈的铁戈;有的变成了灰黑色,那是吞了太多的死人骨灰。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单纯是恶臭,而多了一股子硝烟味和血腥气。 “大人,这具……好像不对劲。” 蛇母突然惊叫一声。 她指着角落里的一具狼妖莲奴。 那是之前攻打平阳城时最凶的一头狼妖,也是最早一批接受改造的试验品。 此刻,它正在发疯。 它胸口的骨莲并没有像其他莲奴那样变为兵刃形态,而是疯长。 白色的骨刺像荆棘一样,刺破了狼妖的皮肤,反向包裹住了它的全身。 它看起来不像是个妖,倒像是个被骨头架子锁住的囚犯。 “咯咯咯……” 狼妖的喉咙里发出怪笑。 它的脑袋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双眼翻白,只有两个针尖大小的瞳孔在乱转。 它没看人。 它在看天。 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朱宁走过去。 他听清了。 那狼妖念的是:“杀……即是度……死……即是生……” 这是佛理。 但这佛理被扭曲了。 那颗黑莲子在吞噬了太多的杀戮气息后,产生了一种极端的逻辑自洽。 它认为杀戮就是度化,毁灭就是往生。 “疯了?” 朱宁眯起眼。 这狼妖体内的“脏”规矩和“佛”性没能达成平衡,反而催生出了一个怪物。 “砰!” 狼妖突然暴起。 它身上的骨刺猛地炸开,像是一只炸毛的刺猬,朝着离它最近的一个熊妖扑去。 速度极快。 那不是妖术,是纯粹的肉身爆发力。 “噗嗤。” 那个负责喂食的熊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根骨刺洞穿了喉咙。 鲜血喷涌。 狼妖沐浴在热血中,脸上的表情更加狂热。 它张开嘴,直接咬住了熊妖的伤口,大口吞咽。 它在“度化”这头熊。 用它的方式。 “有点意思。” 朱宁没有急着出手。 他在观察。 这头狼妖虽然疯了,但它的战斗力比之前提升了至少三倍。 而且它不懂疼痛,不知恐惧。 这才是完美的兵器。 唯一的缺点是,它不认主。 狼妖吸干了熊妖的血,转过头,那双疯狂的眼睛盯上了朱宁。 在它的感知里,这个浑身散发着浓烈“脏”气和“神火”气息的骨头架子,是最大的“业障”。 必须度化。 “吼!” 狼妖扑了上来。 它胸口的骨莲完全绽放,像是一张满是利齿的大嘴,想要把朱宁吞下去。 朱宁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狼妖的爪子距离他的面门只有三寸。 他抬起了右手。 黑莲骨。 “跪下。” 依然是这两个字。 依然是那种不讲道理的规则碾压。 “轰!” 狼妖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顿,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重重地砸在地上。 地面崩裂。 狼妖身上的骨刺碎了一地。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还在嘶吼着“度化”。 朱宁走过去,一脚踩在它的脑袋上。 脚下发力。 “咔嚓。” 狼妖的头骨裂开了。 但它没死。 这种改造过的怪物,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朱宁弯下腰,伸出手指,直接插进了狼妖胸口那朵疯狂的骨莲里。 指尖上,一缕来自镇魔渊底的、最纯粹的污秽注入其中。 “想度化我?”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刀。 “你的佛法太浅了。” “吃点脏东西,清醒清醒。” 随着污秽的注入,那朵原本躁动的骨莲瞬间萎靡。 狼妖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它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再也不敢动弹。 它认出了谁才是真正的“佛”。 “把它锁起来。” 朱宁收回脚,看着这头已经彻底臣服的怪物。 “这种疯狗,用来看门最合适。” “给它喂最好的肉,最脏的血。” “等到哪吒再来的时候……” 朱宁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放它出去,跟那位三坛海会大神,论论佛法。” 第450章 恶犬守户 黑风山的风里,多了一股念经的声音。 声音是从洞口传来的。 那里拴着一条狗。 确切地说,是一头狼。 它曾经是狼牙麾下最凶猛的千夫长,现在,它是一具被骨刺反向包裹的怪物。 一条手腕粗的黑铁链子,一头钉在岩壁深处,一头穿过了它的琵琶骨。 它没觉得疼。 它盘着腿,坐在满是铁锈和酸水的地上,双手合十。 那双只有针尖大小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荒原。 “杀生……即护生……” 它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口水顺着獠牙滴落,把地上的铁锈腐蚀得滋滋作响。 朱宁站在阴影里。 他手里端着一个骨碗,碗里盛着刚炖好的鹰心。 那颗心还在跳,被滚烫的“神仙汤”煮得半熟,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异香。 “饿吗?” 朱宁走过去。 狼妖的鼻子动了动。 它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是哪吒的火气,是天庭的神性,也是它最渴望的“业障”。 “吃吧。” 朱宁把碗放在地上。 狼妖没有像野兽一样扑上去。 它先是磕了一个头,动作僵硬而虔诚,额头撞在岩石上,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 然后,它伸出那双长满骨刺的手,捧起那颗鹰心。 “阿弥陀佛。” 它念了一声佛号。 接着,张开大嘴,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那不是吃肉的声音,更像是碎骨机在绞碎石头。 它吃得很仔细,连碗底的汤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它身上的气息变了。 原本灰白色的骨刺上,多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那是巡天鹰的神通,被它体内的“黑莲”强行消化,变成了它的护体佛光。 “好狗。” 朱宁伸手,拍了拍它满是骨刺的脑袋。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那是黑莲的排异反应。 但这头狼没敢动。 它体内的那朵骨莲,被朱宁注入的污秽死死压制着。 它知道谁是主子。 “从今天起,你叫‘戒杀’。” 朱宁收回手,看着这头怪物的眼睛。 “你的任务,就是守住这扇门。” “不管是谁,只要身上带着‘干净’味儿的,都给我拦下来。” “拦得住,有肉吃。” “拦不住……” 朱宁指了指它胸口那朵正在蠕动的骨莲。 “我就把它挖出来,喂给下一条狗。” 戒杀浑身一颤。 它再次磕头,把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弟子……遵命。” 朱宁转身回了洞府。 他不需要担心戒杀会跑。 那条穿过琵琶骨的铁链,是地奴用地底最深处的“铁髓”炼制的,除非把整座黑风山拔起来,否则谁也拽不断。 夜更深了。 山外的荒原上,忽然亮起了几点火光。 那不是鬼火。 那是纯正的道家真火,明亮,温暖,驱散了周围的阴霾。 三个身影,踩着虚空,缓缓向黑风山靠近。 他们穿着青色的道袍,背着桃木剑,手里拿着拂尘和净瓶。 不是天兵。 是天庭下属的“灵官”。 专门负责清理凡间污秽、斩妖除魔的基层执法者。 李靖的大军撤了,但他留下了这些清道夫。 他要一点点铲除黑风山的毒瘤,把这块地皮重新洗干净。 “师兄,这味儿……太冲了。” 左边的灵官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这哪是妖山,简直就是个大粪坑。” 中间的年长灵官面沉如水。 他从净瓶里倒出一滴露水,弹向空中。 “哗啦!” 露水化作一阵细雨,落在生锈的地面上。 那是“化煞水”。 专门克制妖魔的尸气。 “滋滋滋!” 地面的铁锈冒起白烟,被洗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干净泥土。 “有用!” 右边的灵官大喜,“只要把这层锈壳子洗掉,断了他们的地气,这群妖孽就成了瓮中之鳖!” 三人加快了速度。 他们没把这座死寂的山放在眼里。 根据情报,那头猪妖已经被天王重伤,剩下的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们一直走到了山门口。 那里,坐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像是个和尚,又像是个刺猬。 “这是什么妖孽?” 年长灵官皱眉,手中的拂尘一甩,一道罡气打了过去。 “孽障!还不现出原形!” 那东西动了。 它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獠牙和骨刺的脸。 那双针尖大小的瞳孔里,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看见了“大功德”的狂喜。 “施主……” 戒杀站了起来,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 它看着那三个细皮嫩肉、满身仙气的灵官,口水流了下来。 “你们……也是来求超度的吗?” 第451章 物理超度 灵官们愣住了。 他们斩妖除魔几百年,见过凶的,见过狠的,甚至见过跪地求饶的。 但这种看着他们流口水,还问要不要“超度”的,是头一回。 “疯子。” 年长灵官冷哼一声。 他没心情跟一个疯妖废话。 “布阵!净天地神咒!” 三人同时拔出背后的桃木剑。 剑身上符文亮起,三道青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咒语声响起。 那是正统的道家玄音,带着浩然正气,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光网压下。 目标直指那个挡路的怪物。 这种阵法,专门克制邪祟。 寻常妖魔只要沾上一星半点,就会皮开肉绽,神魂受损。 但戒杀没躲。 它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当!” 铁链绷直。 它站在光网的正下方,张开了双臂,像是在拥抱阳光。 “滋滋滋!” 青色的光芒落在它身上。 它那身灰白色的骨刺开始冒烟,皮肉发出焦糊的味道。 疼。 很疼。 但戒杀脸上的表情却越发慈悲。 在它的逻辑里,痛苦就是修行,伤害就是渡劫。 “施主……你们的法……太轻了。” 戒杀摇了摇头。 它胸口的那朵骨莲,猛地张开。 “嗡!” 一道黑色的波纹,以它为中心,向外炸开。 那不是妖气。 那是被扭曲了的佛光。 沉重,压抑,带着一股子让人想要跪下的绝望。 “咔嚓。” 头顶那张青色的光网,碎了。 就像是一块玻璃被铁锤砸中。 三个灵官脸色大变,手中的桃木剑齐齐断裂。 “这……这是什么邪法?” 年长灵官惊恐地后退,“这妖孽身上怎么会有佛门的气息?” 没人回答他。 因为戒杀已经动了。 它拖着那条沉重的铁链,速度却快得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戒杀呢喃着,出现在左边那个灵官面前。 那灵官想跑,想用遁术。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一股恐怖的重力压在他身上,那是黑莲的“镇压”规则。 “施主,你身上尘土太重。” 戒杀伸出那只长满骨刺的大手,温柔地按在了灵官的头顶。 “贫僧帮你……洗洗。” “噗嗤。” 一瞬间,凉凉。 戒杀手腕一抖。 那具尸体被它撕成了两半。 鲜血喷涌,溅了它一身。 它没有擦,反而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嘴角的血迹。 “好干净的血……” 戒杀陶醉地闭上眼,“这就是功德的味道。” 剩下两个灵官吓疯了。 这哪里是妖? 这简直就是披着袈裟的恶鬼! “跑!快跑!回去禀报天王!” 年长灵官扔出一张缩地成寸符,抓起师弟就要逃。 但他们忘了。 这里是黑风山。 这里的地,也是活的。 “想走?”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地面突然裂开。 一张巨大的、由铁锈和泥土组成的嘴,猛地咬住了年长灵官的脚踝。 是地奴。 它一直躲在地下,等着捡漏。 “啊!” 年长灵官惨叫一声,被拖进了地底。 只剩下一个年轻的灵官,跌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戒杀拖着铁链,一步步走过来。 它身上的血还在滴,脸上的笑容却越发圣洁。 “施主,别怕。” 它蹲下身,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灵官。 “你的同伴都已经往生极乐了。” “你也别掉队。” 戒杀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充满骨刺的拥抱。 “咔吧。” 脊椎折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黑风洞深处。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一枚刚从化生池里捞出来的骨蜜。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也“看”到了那场一边倒的屠杀。 “不错。” 朱宁把骨蜜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这才是好狗。” “不仅会看门,还会自己找食吃。”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外面,戒杀正把那三具残破的尸体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它盘腿坐在尸体堆旁边,开始念经。 那是超度经。 也是它的“饭后甜点”。 “把尸体留下。” 朱宁的声音传了出去。 “那几身道袍,扒下来。” “洗干净,补一补。” “过几天,我有用。” 戒杀停止了念经,恭敬地磕头。 “是,我佛。” 在它那扭曲的认知里,朱宁就是佛。 一尊教它吃肉、教它杀生、教它如何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活下去的…… 真佛。 第452章 画皮难画骨 三具尸体摆在黑风洞的石案上。 那是天庭的灵官,虽然死了,尸身还没僵。 皮肤白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这满是铁锈腥臭的洞府格格不入。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尸体上搜出来的玉牌。 玉牌上刻着“纠察”二字,那是天庭赋予的权柄。 “大人,这衣服……扒不下来。” 蛇母站在石案边,手指被烫起了一串燎泡。 那三件青色的道袍虽然破了,沾了血,但上面的“净天地神咒”还在运转。 妖气一碰,道袍上就泛起一层青光,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这是天庭的制服,上面有箓职。” 朱宁把玉牌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衣服认主,死人也认。” 他走下王座,来到尸体旁。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道袍上流转的微弱神光。 这光很干净。 干净得让他觉得刺眼,也让他觉得……饿。 “既然扒不下来,那就连皮一起剥。” 朱宁伸出右手。 黑莲骨。 漆黑的手掌按在尸体的胸口,掌心里的倒刺缓缓探出,刺破了那层还带着余温的皮肤。 “吸。” 没有动用蛮力。 朱宁催动了黑莲骨里的“镇压”规则。 那道袍上的青光刚要反抗,就被一股沉重如山的力量死死按了回去。 光芒黯淡了。 它被压进了尸体的皮肉里。 “嘶啦!” 朱宁的手指扣住尸体领口的皮肤,猛地向下一扯。 不是脱衣服。 是一张完整的人皮,连带着那件青色的道袍,被硬生生地从血肉上剥离了下来。 血肉模糊。 但那件道袍却诡异地和人皮长在了一起,内里是惨白的人皮,外面是青色的锦缎。 这一刻,它不再是一件衣服。 它成了一张“画皮”。 “好东西。” 朱宁看着手里这张沉甸甸的皮囊。 上面的神咒还在,但因为失去了血肉的支撑,又被黑莲骨镇压,现在处于一种休眠状态。 只要穿上它,就能借用灵官的气息。 “熊山。” 朱宁把皮囊扔在一边,开始剥第二具。 “在。” 熊山瓮声瓮气地应道,眼睛却不敢看那案上的血腥场面。 他是个粗人,杀人他在行,但这细致活儿看着眼晕。 “去后山的矿坑里,挑三只老鼠。” 朱宁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挑三个萝卜。 “要那种最瘦、最胆小、最会钻营的。” “别要成了精的,妖气太重,穿不上这身皮。” “要那种刚开了灵智,还没学会吃人的。” 熊山愣了一下:“王,那种废物……能干啥?” “废物才好用。” 朱宁剥下了第三张皮,随手把剩下的血肉推给地下的地奴。 “这张皮太紧,妖气重了会撑破。” “我要的是那种本身就没有骨头、没有底线、给口饭吃就能把祖宗卖了的东西。” “只有那种东西,才能缩进这身神仙皮里。” “装得比神仙还像神仙。” 一刻钟后。 熊山提着个笼子回来了。 笼子里关着三只灰毛大老鼠,瑟瑟发抖,绿豆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它们是黑风山最底层的清洁工,平时只配吃点别的妖兵剩下的骨头渣子。 “放出来。” 朱宁指了指那三张摊在地上的人皮道袍。 “钻进去。” 三只老鼠不敢动。 那皮上有死人的味道,还有天庭的威压,对它们这种低贱生物来说,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吱!” 朱宁没废话。 他弹出一缕指风,切断了其中一只老鼠的尾巴。 剧痛让那只老鼠发了疯。 它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那张摊开的人皮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原本干瘪的人皮,在接触到活物的瞬间,突然蠕动起来。 内里的人皮分泌出一层粘稠的油脂,死死吸附住老鼠的身体。 老鼠在里面挣扎、惨叫,骨骼发出“咔咔”的爆响。 它的身体被强行拉伸、扭曲,以适应那张并不属于它的人形皮囊。 十息之后。 地上的挣扎停止了。 那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灵官”,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动作僵硬,像是提线木偶。 它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双原本是爪子、现在却套着人皮手套的手。 然后,它抬起头。 那张原本属于灵官的清秀脸庞上,两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猥琐和狡诈。 “吱……” 它想叫。 但发出的声音却是人声,虽然沙哑,但字正腔圆。 “无量……天尊。” 第453章 泥中香 洞府里很静。 三个“灵官”站在朱宁面前。 它们穿着青色的道袍,手里拿着断裂的桃木剑,背挺得笔直。 如果不看眼睛,这就是三个正气凛然的天庭执法者。 但只要对上那双眼睛,就能看到里面的贪婪、恐惧和一种小人得志的窃喜。 那是老鼠的眼神。 “味道不对。” 朱宁围着它们转了一圈,鼻子动了动。 虽然有了皮,有了衣服,甚至有了那种人模狗样的架势。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骚臭味,盖不住。 那是常年生活在阴沟里、吃腐食留下的底色。 “蛇母。” 朱宁停下脚步。 “大人。” “把狼牙上次带回来的那种‘香灰’,拿出来。” 蛇母从怀里掏出一个骨片。 那是狼牙用来收集战利品的容器。 里面封存着七团灰白色的雾气,那是被“脏”规矩污染后的香灰灵。 虽然脏了,但那种佛门的檀香味还在。 而且因为发酵过,这股香味变得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甜腻。 “张嘴。” 朱宁下令。 三个“灵官”下意识地张开嘴。 嘴里不是人的牙齿,而是两排尖锐的啮齿,舌头也是细长的。 朱宁手指一点。 那七团香灰雾气被分成了三份,强行灌进了它们的喉咙。 “咳咳咳……” “灵官”们剧烈咳嗽起来。 那股香灰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熏的。 它顺着食道钻进胃里,然后渗透进血液,最后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 那股老鼠的骚臭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得有些刺鼻的檀香味。 这味道很怪。 就像是在一堆烂肉上洒了二斤劣质香水。 乍一闻是香的,仔细闻,能把人熏个跟头。 “行了。” 朱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黑风山的‘迎客松’。” 他指了指洞外那条通往山脚的小路。 “去界碑那儿站着。” “要是再有天庭的人来,别动手。” “你们就站在那儿,给他们行礼,给他们念咒。” “要是他们问起……”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就说你们是李靖天王留下的暗哨,正在这里超度亡魂。” 三个“灵官”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狡诈让它们瞬间明白了主人的意图。 这是要玩阴的。 是要恶心人。 “吱……遵命……上仙。” 领头的那只老鼠精学着人的样子作了个揖,虽然动作还有点滑稽,但那股子装模作样的劲儿已经有了七分。 它们转身走了出去。 步伐从一开始的僵硬,变得越来越顺滑。 那种穿上“官皮”后的优越感,正在迅速腐蚀它们原本卑微的灵魂。 朱宁看着它们的背影。 “王,这能行吗?” 熊山挠了挠头,“那天庭的人又不瞎,能看不出来这是老鼠?” “看出来又怎样?” 朱宁坐回王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李靖要的是面子。” “我给他面子。” “我把他的灵官‘复活’了,还让他们在那儿兢兢业业地站岗。” “他要是敢动手杀了这三个‘自己人’,那就是打了天庭的脸。” “他要是不杀……” 朱宁冷笑一声。 “那就得忍着这股味儿。” “在这黑风山,不管你是神是鬼,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的规矩就是……” “真作假时假亦真。” “只要皮还在,那里面的瓤是烂的还是臭的,谁在乎?” 他闭上眼。 胸口那块黑骨的热度稍微退了一些。 这三张皮,分担了一部分天威的压力。 黑风山的生态,正在一点点变得完整。 有吃矿的兵,有种花的奴,有看门的狗,现在又多了几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这才是妖山该有的样子。 乱,脏,但是……活着。 第454章 香火过路费 黑风山脚下的界碑旁,多了三个“人”。 它们穿着青色的锦缎道袍,背着断裂却依旧散发着微弱灵光的桃木剑,身姿挺拔,面容清篼。 如果不凑近了看,这就是三位秉公执法的天庭灵官。 但若仔细听,能听到它们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 那是饿的。 这三只老鼠精刚穿上这身皮,还不适应。 那层人皮像是一层紧身衣,勒得它们骨头疼,而且这皮上带着的神力还在不断灼烧它们的妖气,消耗极大。 “吱……大哥,这要站到什么时候?” 左边的“灵官”嘴唇不动,声音从腹部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贼眉鼠眼的焦躁。 “闭嘴。” 中间的“灵官”目视前方,虽然眼珠子还是忍不住乱转,但架势端得很足,“大王说了,咱们现在是官。官就得有官样。” 它理了理袖口。 那只原本是爪子的手,现在套在人皮手套里,看起来修长白皙,只有指甲盖里还藏着一点洗不掉的黑泥。 就在这时。 远处的荒原上,飘来一朵云。 云头压得很低,飞得也不快,上面站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 老头一身水汽,腰间挂着个“河”字腰牌。 这是附近八百里流沙河的一位巡河小神。 李靖撤兵后,周边的这些基层毛神都接到了命令,要时刻监视黑风山的动静。 这河神也是倒霉,轮到了今天的班,只能硬着头皮过来转转。 “晦气……” 河神嘀咕着,离着黑风山还有十里地就停下了。 他不敢靠太近。 那地方现在的名声太臭了。 听说连哪吒三太子都在那儿栽了跟头,他这把老骨头要是沾上点什么毒烟尸水,怕是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他打算远远看一眼,回去写个“一切正常”的折子交差。 可他刚停下,就看见了界碑旁的那三个青色身影。 “灵官?” 河神愣了一下。 天庭的灵官怎么还没撤? 而且看那架势,不像是在监视,倒像是在……站岗? 出于体制内的本能,河神降下云头,想过去打个招呼。 毕竟灵官是玉帝的亲卫,职级比他这个地方上的河神要高半级。 “小神流沙河伯,见过三位上仙。” 河神落在界碑十丈外,拱手行礼。 三个“灵官”没动。 它们死死盯着河神。 确切地说,是盯着河神腰间挂着的那个布袋子。 那袋子里鼓鼓囊囊的,透出一股诱人的灵气味儿。 那是河神刚从水府里收上来的供奉,几颗成色不错的水元珠。 “咳。” 中间的鼠老大咳嗽了一声。 它学着记忆里那些神仙的模样,微微扬起下巴,用鼻孔看着河神。 “流沙河的?”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傲慢。 “正是小神。”河神有些局促。 他觉得这三位灵官身上的味道有点怪,檀香味太冲了,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而且那眼神……太直勾勾了,看得他心里发毛。 “既然来了,就把规矩办了吧。” 鼠老大伸出一只手。 掌心向上。 五指张开。 河神懵了:“规矩?什么规矩?” “李靖天王有令。” 鼠老大脸不红心不跳,张嘴就来,“黑风山妖气未除,需设卡盘查。凡过路神仙,皆需缴纳‘清心费’,以防被妖气沾染,带累天庭。” 河神瞪大了眼睛。 他当了几百年神仙,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规矩。 还要收费? 这哪里是天庭的灵官,这分明就是凡间拦路抢劫的土匪! “这……上仙,小神只是路过巡查,并未进入山界……”河神试图讲理。 “吱!” 左边的鼠老三没忍住,叫了一声。 它一步窜上前,手里的半截桃木剑直接架在了河神的脖子上。 “少废话!” 鼠老三的耐心耗尽了。 它肚子饿得慌,这老头身上那股水灵气太香了,勾得它想直接动嘴咬。 “给,还是不给?” 河神吓得胡子乱颤。 他看清了。 这灵官的眼睛里冒着绿光。 那不是神仙的眼神,那是饿狼……不,是饿老鼠看见大米的眼神。 而且那桃木剑虽然断了,但上面沾着一层黑红色的血痂,透着一股让他神魂战栗的煞气。 这三个家伙,真的敢杀神! “给!给给给!” 河神怂了。 他哆哆嗦嗦地解下腰间的布袋子,双手奉上。 “这就对了。” 鼠老大一把抢过袋子,打开看了看。 五颗水元珠,晶莹剔透。 它咽了口唾沫,强忍着当场吞下去的冲动,把袋子揣进怀里。 “无量……天尊。” 鼠老大打了个稽首,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扭曲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可以滚了。” 河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驾起云头,逃命似的飞走了。 他发誓,以后打死也不来这黑风山了。 这里的灵官,比妖魔还可怕。 看着河神远去的背影,三个“灵官”终于绷不住了。 “吱吱吱!” 它们兴奋地叫唤起来,围在一起,把那袋子水元珠倒出来。 “好东西……真香……” 鼠老二抓起一颗,就要往嘴里塞。 “啪!” 鼠老大一巴掌扇在它手上。 “别动!” 鼠老大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幽深的黑风洞。 “这是大王的。” 它压低声音,“咱们只是看门的狗。狗要是敢偷主人的食,会被剥皮的。” 它还记得朱宁剥皮时的手法。 那种精准、冷漠,比这世上任何刑罚都恐怖。 三只老鼠哆嗦了一下。 它们把珠子重新装好,恭恭敬敬地捧着,转身朝着山上跑去。 虽然没吃到嘴,但那种抢劫神仙的快感,让它们那卑微的灵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原来,只要披上这层皮。 神仙,也是可以欺负的。 第455章 奉旨打劫 黑风洞,王座之上。 朱宁手里捏着一颗水元珠。 珠子不大,只有龙眼大小,但里面蕴含的水灵气极其纯净。 这是流沙河的水脉精华,也是凡人百姓供奉的香火凝聚。 干净。 太干净了。 这种东西在现在的黑风山,简直就是稀世珍宝。 “做得不错。” 朱宁把珠子扔进嘴里。 “咔嚓。” 牙齿咬碎珠子,清凉的灵液顺喉而下。 他胸口那块发烫的黑骨,在接触到这股清凉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类似金属冷却的脆响。 舒坦。 那种时刻被天威灼烧的刺痛感,减轻了一分。 “谢大王夸奖!” 台下,那只名为鼠老大的“灵官”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 它穿着道袍,却行着妖族的跪拜大礼,看起来不伦不类,却又透着一种荒诞的和谐。 “赏。” 朱宁随手一挥。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飞了下去。 那是他刚才嚼剩下的珠子残渣,混着他唾液里的“脏”规矩。 鼠老大如获至宝。 它张嘴接住,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轰!” 一股热流在它体内炸开。 它感觉自己和身上那张人皮的融合度更高了。 原本那种紧绷的束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血肉相连的舒适。 甚至,它能调动道袍上那一丝微弱的“净天地神咒”了。 虽然只有一丝,但用来吓唬那些小毛神,足够了。 “去吧。” 朱宁摆了摆手,“继续守着。” “记住,别只盯着神仙。” “过路的妖魔、鬼怪,甚至是凡人的商队,只要身上有油水的,都给我拦下来。” “理由随你们编。” “反正这黑风山的脸,早就没了。” “是!” 鼠老大磕了个头,带着那一身更浓郁的檀香味,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朱宁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水元珠……” 朱宁低声呢喃。 这东西虽然好,但量太少。 靠那三个老鼠在路边碰瓷,只能算是赚点外快,养活不了这满山的饿鬼。 他需要更稳定的“收入”。 “游子。” 朱宁对着阴影唤了一声。 “大人。” 乌鸦落下,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王座上的白骨。 “那条河,查清楚了吗?” 朱宁问的是流沙河。 既然这河神能拿出五颗水元珠,说明那河底下,肯定还有更多。 “查清楚了。” 游子回答,“流沙河八百里,水府在河底最深处的流沙坑里。那河伯是个软柿子,没什么本事,全靠熬资历混上的神位。” “但他背后有人。” 游子顿了顿,“流沙河往西,连着卷帘大将的旧地。虽然卷帘被贬了,但那地方还留着天庭的阵法,不好硬闯。” “阵法?” 朱宁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那条代表地下暗河的黑线,已经像是一条贪婪的树根,延伸到了黑风山的边缘。 距离流沙河,只差几十里。 “阵法防的是上面的人。” 朱宁伸出手指,在沙盘上用力一划。 那条黑线瞬间穿透了阻隔,直接插进了流沙河的水域。 “地奴。” 朱宁的声音穿透岩层,直达地底。 “在……”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回应。 “别挖石头了。” 朱宁下令,“带着你的徒子徒孙,往西挖。” “把咱们的地下暗河,接到流沙河底下去。” “李靖封了我的山,断了我的水。” “那我就去借别人的水喝。” “记住。” 朱宁的眼中闪过一丝红光。 “挖通之后,别急着放水。” “在接口的地方,给我埋上一千斤‘脏矿’。” “我要让那流沙河的水,先在咱们的矿里‘洗’一遍,再流进山里。” 这是要把流沙河变成他的洗矿池。 也是要把那位河神的老窝,变成黑风山的后花园。 “遵命……主人。” 地底传来密集的挖掘声。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 朱宁看着沙盘。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清澈的流沙河水,被地底的脏矿污染,变成黑色的毒水,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黑风山。 然后经过化生池的提炼,变成骨蜜,变成神仙汤,变成养活这几千头妖魔的奶水。 这就是掠夺。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掠夺。 “河神……” 朱宁摸了摸嘴角。 刚才那颗珠子的味道,确实不错。 “希望你的家底,够厚。” 他转身,走向后山。 那里的骨莲还在开。 有了这条新的输血管道,那些花,应该能开得更艳一点了。 而在那花心的深处。 那颗黑莲子,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盛宴,跳动得更加欢快了。 “咚。” “咚。” 那声音,像是丧钟。 也是黑风山崛起的战鼓。 第456章 流沙泣血 地下的震动变得有些迟滞。 那是挖掘到了某种极限的征兆。 朱宁站在地下暗河的尽头。 这里已经深入地底八百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湿气,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一种能把人的肺泡压扁的沉重感。 地奴趴在一面青黑色的岩壁前,不敢动弹。 它的爪子已经磨秃了,指尖渗出黑色的铁锈血。 “主……主人……”地奴的声音在发抖,它指着那面岩壁,“挖……挖不动了……这石头……是活的……” 朱宁走上前。 他伸出左手,那是被“脏血”浸泡过的铁骨。 指尖触碰到岩壁的瞬间,没有坚硬的触感,反倒像是在摸一块冰冷且紧绷的肌肉。 “嗡!” 岩壁震颤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指尖传来,朱宁的指骨发出一声脆响,竟然被震出了裂纹。 “有点意思。” 朱宁收回手,看着指尖上沾染的一层细沙。 那沙子是金色的,每一粒都重若千钧。 “这是流沙河的河堤。”朱宁把沙子搓碎,“卷帘大将当年被贬下凡,天庭为了困住他,把这八百里流沙河变成了一座‘弱水牢’。这里的每一粒沙,都是那个刑徒身上的枷锁。” 难怪地奴挖不动。 这是天庭的刑具,是另一种形式的“镇魔渊”。 “那……那怎么办?”熊山提着铲子,一脸茫然,“咱们还挖吗?” “挖。” 朱宁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条刚刚挖通的、漆黑的甬道。 “既然硬挖不动,那就让它自己烂掉。” 朱宁解开胸口的衣襟,露出那块封印着天威烙印的黑骨。 那道被污染的哪吒火毒,正在黑骨下躁动,像是一团想要寻找出口的岩浆。 “把化生池底下的那些‘烂泥’,都给我运过来。” 朱宁下令。 “还有,去把那三个守门的老鼠叫回来一个。” 半个时辰后。 一桶桶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烂泥被运到了岩壁前。 那是化生池沉淀了数日的精华,包含了尸毒、怨气、还有无数妖魔消化不了的残渣。 那个名为“鼠老大”的假灵官也跑来了。 它穿着那身青色的道袍,身上带着浓郁的檀香味,但眼神依旧贼眉鼠眼。 “大王,您叫我?”鼠老大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道袍下摆撩起来,生怕沾上地上的泥。 “借你的皮用用。” 朱宁没废话。 他抓起鼠老大,直接按在了那面青黑色的岩壁上。 “吱!”鼠老大惨叫。 岩壁上的流沙禁制瞬间被触动,金色的流沙像是活过来的虫群,疯狂地往那身道袍里钻。 “忍着。” 朱宁冷冷地说道。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这身道袍是天庭灵官的制服,上面有“净天地神咒”。 流沙河的禁制是天庭设的,灵官的道袍也是天庭发的。 两者同源。 果然,当那些金色的流沙接触到道袍上的神咒时,原本狂暴的攻击性瞬间减弱了。 它们把这只老鼠当成了自己人,或者是某种误入的同僚。 岩壁变软了。 它在“开门”。 就在这一瞬间。 “倒!” 朱宁低吼。 熊山和几个妖兵立刻把那几桶黑色的烂泥,一股脑地泼在了鼠老大身上,也泼在了那面正在软化的岩壁上。 “滋滋滋!” 像是滚油泼进了雪地。 原本神圣、沉重的流沙禁制,在接触到这股极致污秽的瞬间,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它被污染了。 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的“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就被卡住了。 烂泥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类似堤坝崩塌的轰鸣声,从岩壁深处传来。 “哗啦!” 岩壁破了。 一股浑浊的、带着金沙的黄水,咆哮着冲了出来。 那水太重了。 冲出来的瞬间,直接把鼠老大冲飞了出去,砸在对面的石壁上,生死不知。 “堵住!” 朱宁没有去看那只老鼠。 他一步跨出,挡在了缺口前。 黑莲骨上的镇压之力全开。 那股足以压碎山岳的弱水,狠狠撞在他的右臂上。 “咔嚓。” 朱宁的脚下,坚硬的岩石地面瞬间粉碎,双腿陷入地下三尺。 但他顶住了。 “地奴!埋矿!” 朱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早已准备好的地奴,疯狂地把一堆堆经过特殊处理的“脏矿”推入水中。 那是过滤器。 也是染缸。 原本金黄色的流沙河水,流过这些脏矿之后,颜色开始变深,变黑。 那种神圣的重量感被削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粘稠的毒性。 水,变脏了。 也变成了黑风山能喝的水。 第457章 黑水生金 地下暗河的水位开始暴涨。 但这次涨上来的水,不再是单纯的尸水,而是混杂了流沙河“弱水”特性的黑金水。 水很重。 每一滴都像是一颗铅弹。 原本负责疏通河道的熊妖们,此刻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它们手里的铲子在水里变得重若千钧,每挥动一下都要消耗平时十倍的力气。 “都给老子撑住!” 熊山在咆哮。 他站在水里,膝盖以下的部位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但他眼中的狂热却越来越盛。 因为他发现,这种水虽然累人,但泡在里面,身上的“脏矿”角质层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灰白色的岩石皮肤,正在被水里的金沙打磨、渗透。 一种暗金色的光泽,开始在熊妖们的皮肤上浮现。 这是流沙河的馈赠。 那些金沙是天庭用来镇压卷帘大将的宝物,现在成了帮这群妖魔炼体的神砂。 朱宁坐在河岸边的一块高地上。 他浑身湿透,那是被弱水激起的蒸汽打湿的。 他的右臂!黑莲骨,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黑光。 刚才那一撞,让这根骨头吃了个饱。 弱水的规则是“沉沦”与“重压”,这和黑莲的“镇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两者在碰撞中融合,让黑莲骨的密度再次提升了一个台阶。 “咳咳……” 角落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那是鼠老大。 它没死。 那身灵官道袍虽然破破烂烂,全是泥浆,但毕竟是天庭的宝物,帮它挡下了致命的冲击。 它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吐出一口带着金沙的黑水。 “大……大王……” 鼠老大看着朱宁,眼神里满是恐惧,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怨毒。 它刚才差点就成了填旋的炮灰。 “过来。” 朱宁招了招手。 鼠老大不敢违抗,拖着断了一条的腿,爬到朱宁脚边。 “恨我?” 朱宁看着它。 “不……不敢……小人是……是感激大王栽培……”鼠老大把头磕在地上,浑身发抖。 “恨就对了。” 朱宁伸出手,在鼠老大的脑袋上拍了拍。 “不恨,怎么长记性?”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金色晶体。 那是刚才水流冲刷时,卡在他指缝里的一粒流沙精魄。 “吃了它。” 鼠老大愣住了。 它闻到了那晶体里蕴含的恐怖灵气,那是比水元珠还要纯净百倍的东西。 “这是你的卖命钱。” 朱宁把晶体扔在地上。 “吃了它,你的皮会更韧,骨头会更硬。下次再被水冲,就不会断腿了。” 鼠老大猛地扑上去,一口吞下那颗晶体。 “吱!” 它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剧烈抽搐。 那股力量在改造它的肉身,也在修补那件破损的道袍。 片刻后。 鼠老大站了起来。 它的腿好了。 身上的道袍虽然还是脏,但那股子檀香味更浓了,甚至隐隐透出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它变得更像一个“官”了。 “谢大王赏!” 这次,它的磕头声里多了几分真心。 妖魔的世界很简单。 你能让我变强,哪怕你要杀我,我也敬你。 “去吧,回门口站着。” 朱宁挥了挥手。 “这几天,河里可能会有东西顺着水流飘过来。” “不管是鱼还是虾,或者是别的什么……” 朱宁看向那条奔涌的黑金河水。 “只要进了咱们的网,就都是咱们的菜。” 此时。 八百里外的流沙河底。 一座用水晶和骷髅搭建的水府内。 那个穿着黄色官袍、满脸络腮胡的河神,正对着一面水镜发呆。 镜子里,原本平稳的流沙河水位,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而且,河水的颜色不对。 原本金黄浑浊的河水,在靠近西边的一处水湾里,变成了一股诡异的黑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一口一口地吸着他的血。 “这……这是怎么回事?” 河神慌了。 他虽然是个混日子的,但流沙河是天庭重地,要是出了差错,他是要上斩妖台的。 “来人!来人!” 河神大喊。 “去西边看看!是不是那条孽龙又翻身了?” 几个虾兵蟹将领命而去。 但河神不知道。 那不是龙。 那是一窝比龙还要贪婪的、正在地底下疯狂生长的……蛆。 第458章 脏网捕鲜 流沙河底,水波不兴。 这里的水太重,每一滴都像是铅汞,寻常鱼虾游不进来,只有那些修成了精怪的水族,才能在这巨大的压力下勉强挪动。 河神府邸外,一队巡逻的虾兵正排成一列,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分水叉。 领头的是个蟹将军,背上扛着两把板斧,横着走的时候,把河底的泥沙搅得浑浊不堪。 “都把招子放亮得!”蟹将军吐出一串泡泡,“河伯大人说了,西边那块水域有古怪,水位降得厉害,像是有东西在偷水。” “将军,这流沙河的水重若千钧,谁偷得动啊?”一旁的虾兵谄媚地说道,“除非是那卷帘大将回来了。” “闭嘴!”蟹将军瞪了它一眼,“那种凶神也是你能提的?” 队伍游过一片珊瑚林,前方的水流突然变急了。 一股奇怪的味道顺着水流飘了过来。 不是水腥味,也不是泥土味。 那是一股子……烂肉发酵后的酸臭,混杂着铁锈和硫磺的刺鼻气息。 “什么味儿?”蟹将军停下脚步,两只凸起的眼珠子转了转。 它看见前方原本金黄浑浊的水域里,突然多出了一道黑线。 那黑线像是一道伤疤,横亘在河床上。 无数金色的流沙和河水,正打着旋儿往那道黑线里钻。 而在那黑线的入口处,堆满了黑色的烂泥。 烂泥里,隐约可见一些断裂的兵器、腐烂的兽骨,还有一些……正在蠕动的黑色肉块。 “那是……什么东西?”虾兵吓得缩了缩脖子。 “过去看看!”蟹将军举起板斧,壮着胆子游了过去。 越靠近,那股吸力越大。 而且,那股恶臭越来越浓,熏得它想吐。 就在它们距离那道黑线还有十丈远的时候。 “站住。”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那堆烂泥后面传了出来。 烂泥翻涌。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身影,缓缓浮现。 它背着桃木剑,头戴冲天冠,一身正气凛然的灵官打扮。 只是那张脸长得有些贼眉鼠眼,而且那身道袍上,散发着一股浓烈得有些呛人的檀香味。 正是鼠老大。 它奉了朱宁的命,在这里“接客”。 “你是何人?”蟹将军愣住了。 天庭的灵官? 怎么会在这这种脏地方? “本座乃天庭纠察灵官。”鼠老大背着手,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却死死盯着蟹将军那身厚实的甲壳。 好东西。 这螃蟹壳在流沙河里泡了几百年,硬度堪比精铁,要是扒下来献给大王,肯定能换不少赏赐。 “奉李靖天王之命,在此镇压妖邪。”鼠老大信口开河,指了指身后那个正在吞噬河水的黑洞,“此地已被黑风山妖气污染,正在进行净化。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净化?”蟹将军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也觉得不对劲。 哪有净化是把水往黑洞里抽的? 而且这灵官身上的味道……怎么闻着像是只耗子? “敢问上仙,这水……流到哪去了?”蟹将军试探着问道。 “无可奉告。”鼠老大冷哼一声,“这是天机。” 它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那身道袍上的“净天地神咒”亮起微弱的青光,在这昏暗的河底显得格外刺眼。 蟹将军本能地退了一步。 它怕官。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奴性。 “既然是天王办事,那小将……这就告退。”蟹将军不想惹麻烦,转身就要走。 “慢着。” 鼠老大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贪婪,阴森,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饥渴。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本座这阵法……正好缺几个填坑的。” 话音未落。 鼠老大猛地一挥手。 它身后那堆黑色的烂泥突然炸开。 十几只早已埋伏在泥里的地奴,像是饿疯了的野狗,咆哮着冲了出来。 它们在水里的速度极快,长满鳞片的爪子划破水流,瞬间扑到了虾兵蟹将的面前。 “妖!是妖!”蟹将军大惊失色,举起板斧就要砍。 但它的斧头刚举起来,就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按住了。 那是鼠老大的手。 套着人皮,却有着老鼠的力量。 “吱!” 鼠老大狞笑一声,露出了藏在嘴里的尖牙。 它另一只手掏出一把生锈的匕首,那是从古战场里挖出来的凶兵,带着破甲的煞气。 “噗嗤。” 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蟹将军甲壳的缝隙。 黑色的锈迹瞬间顺着伤口蔓延。 蟹将军惨叫一声,身体僵硬,原本挥舞的板斧无力地垂下。 “都别杀死了!”鼠老大对着那些正在撕咬的地奴大喊,“大王说了,要活的!活的肉才鲜!” 这是一场屠杀。 也是一场捕捞。 那些平日里在流沙河作威作福的虾兵蟹将,在这些经过“脏改”的怪物面前,脆弱得像是纸糊的。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一整队巡逻兵,全被拖进了那个黑色的洞口。 连那几把板斧和分水叉都没剩下。 鼠老大站在洞口,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道袍。 它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那是从蟹将军身上搜出来的),照了照自己的脸。 “无量……天尊。” 它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身皮,越穿越合身了。 第459章 金沙炼骨 黑风山,地下暗河尽头。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筛选场。 从流沙河倒灌进来的黑水,经过一千斤“脏矿”的过滤,变得更加粘稠。 那些原本混在水里的虾兵蟹将,此刻正被几百个熊妖按在地上,强行喂食。 喂的不是饭。 是“脏水”。 “喝!给老子喝!”熊山掰开那个蟹将军的嘴,把一桶桶黑水灌了进去。 蟹将军在挣扎,在翻滚。 它引以为傲的甲壳开始变色,从青色变成了铁锈红,上面长出了一层层类似藤壶的黑色肉瘤。 它的意识在模糊,在被同化。 很快,它就会变成黑风山新的水军统领!一只只听朱宁话的“脏蟹”。 而朱宁,并不关心这些。 他坐在河岸边,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石盆。 盆里装满了金色的沙子。 那是从流沙河水里筛出来的精华!流沙金魄。 每一粒沙子都重得吓人,这一小盆沙子,重量堪比一座小山。 “这就是卷帘大将的枷锁吗……” 朱宁伸出右手!黑莲骨。 漆黑的手指插入金沙之中。 “滋滋滋!” 没有高温,却发出了烫伤般的声音。 那些金沙像是活物一样,想要钻进朱宁的骨头里,想要把他镇压、封印。 这是天庭的规矩。 也是流沙河的本质。 “想压我?”朱宁眼底红光一闪,“正好,我这根骨头,就缺这点分量。” 他猛地握拳。 黑莲骨上的倒刺张开,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大嘴,将那些金沙死死咬住。 胸口那块黑骨剧烈跳动,哪吒的火毒、黑莲的镇压、深渊的污秽,三股力量同时爆发。 “炼!” 朱宁低吼一声。 掌心里的金沙开始融化。 它们不再是沙子,而是一股股沉重至极的金色液态金属,顺着倒刺,强行灌入了黑莲骨的内部。 痛。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水灌进了骨髓。 朱宁的右臂剧烈颤抖,皮肤表面崩裂出一道道血口,黑色的血刚流出来就被金沙堵住,结成金黑相间的血痂。 骨骼在重组。 原本黑色的莲花纹路,此刻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种“镇压”的规则,在金沙的加持下,发生质变。 以前是靠“重”来压人。 现在,多了一种“流”的特性。 流沙,无孔不入,无物不沉。 一刻钟后。 石盆空了。 朱宁缓缓抬起右手。 空气在他掌心周围扭曲,那是重力场被改变的迹象。 他随手抓起旁边一把废弃的板斧(蟹将军的兵器)。 没有用力。 只是手指轻轻一搓。 “沙沙沙……” 那把精铁打造的板斧,竟然直接在他指尖化成了铁粉,从指缝里流了下来。 这不是捏碎。 这是“磨灭”。 用流沙的规则,把物质的结构强行磨成了粉末。 “金沙炼骨,流沙磨魂。” 朱宁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只手,现在真的能杀神了。 “大人。” 蛇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块传讯骨片。 她的脸色有些古怪。 “流沙河那边,有动静了。” “那个河伯发现丢了人?”朱宁问。 “不是。”蛇母摇了摇头,“那个河伯……他把这事儿给瞒下来了。” 朱宁挑了挑眉:“瞒下来了?” “是。”蛇母解释道,“我们的探子回报,那个河伯对外宣称,蟹将军是去深水区执行秘密任务了。而且……他刚刚派人封锁了西边的水域,不许任何水族靠近。” 朱宁笑了。 笑得有些阴冷。 “聪明人。” “他知道那是天庭的灵官在‘办事’,也知道那地方的水脏了。” “如果他上报,天庭查下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这个看管不力的河神。” “所以,他只能帮我们捂盖子。” 这就是官场的规矩。 也是朱宁算准的人性。 只要把水搅得够浑,把利益和恐惧捆绑在一起,敌人有时候就会变成最好的帮凶。 “既然他这么懂事,那我们就别客气。” 朱宁站起身,那只金黑相间的右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传令下去。” “加大抽水量。” “把流沙河底下的那些金沙,都给我抽干。” “我要用这八百里流沙,给我这黑风山,铸一副金身。” 地下暗河的轰鸣声更大了。 那是贪婪的声音。 也是这座妖山,正在疯狂进食的声音。 第460章 九颅怨沙 地下暗河的轰鸣声变了。 不再是水流撞击岩壁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类似无数颗骷髅头在互相摩擦的“咔咔”声。 朱宁站在河岸边。 他脚下的岩石已经被震出了裂纹。 那股从流沙河底抽过来的黑水,变得粘稠无比。 水里不再只是金沙。 还有东西。 “轰隆!” 一股巨大的浪头拍打在岸边的过滤网上。 那是一张用几百根“脏矿”炼制的粗铁网,专门用来拦截大块的杂质。 铁网瞬间变形。 九个白森森的东西,被浪头冲了上来,卡在了网眼里。 那是九颗头骨。 不,确切地说,是九串由无数细小的金沙凝聚而成的、骷髅形状的结晶体。 它们不大,只有拳头大小。 但它们一出现,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股无法形容的怨气,混合着佛门的檀香和水底的腐臭,爆发开来。 “啊!” 离得最近的几个负责清理滤网的熊妖,突然捂着脑袋惨叫起来。 它们的七窍流血,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外凸。 那是神魂冲击。 这九颗头骨里,藏着不想死的意志。 “退下。” 朱宁一步跨出。 他身上的骨甲发出金属般的撞击声。 他走到了铁网前,低头看着那九颗正在颤抖的骷髅结晶。 “卷帘大将吃剩的骨头……” 朱宁的眼底红光闪烁。 传说中,流沙河鹅毛不浮,芦花沉底。 唯有这九个取经人的头骨,能浮在水面上。 这是九世好人,九世修行,最后被妖魔一口吞掉的“冤”。 冤到了极致,就是最凶的煞。 “怪不得那河伯要把盖子捂死。” 朱宁伸出右手!黑莲骨。 漆黑的手指并没有直接触碰那些骷髅,而是悬在上方三寸。 “想去西天?” 朱宁的声音冷漠,带着一丝嘲弄。 “路断了。” “既然没修成正果,那就修个魔果吧。” 他猛地握拳。 黑莲骨上的倒刺张开,一股恐怖的吸力爆发。 “呜呜呜!” 那九颗骷髅结晶发出了凄厉的哭声。 那是鬼哭。 但在黑风山的“脏”规矩下,这种哭声变成了最好的佐料。 它们开始崩解。 原本坚硬的结晶体,化作了九股金黑相间的流沙,顺着朱宁的手臂,钻进了他的骨头里。 痛。 比之前吞噬镜刃还要痛十倍。 这九股流沙里带着九世的记忆碎片!念经的声音、求饶的声音、被咀嚼的声音。 它们在朱宁的脑子里炸开。 试图把他也变成一个只会念经的疯子。 “哼。” 朱宁冷哼一声。 胸口那块封印着天威的黑骨,猛地亮起。 哪吒的火毒、李靖的天规,在这一刻成了朱宁的磨刀石。 他把这九股怨念,硬生生地拖进了那个“熔炉”里。 烧。 用神的火,烧佛的怨。 “滋滋滋!” 朱宁的身体冒起了黑烟。 他的骨骼在重组。 原本只是镀了一层金边的黑莲骨,此刻彻底变了颜色。 黑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沉的、像是凝固了万年的陈血般的暗金色。 骨头上那些莲花纹路,也变成了骷髅的形状。 骷髅莲。 “呼……” 朱宁吐出一口带着金粉的浊气。 他抬起右手。 轻轻一握。 “咔嚓。” 空间似乎都塌陷了一块。 那种重量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浮力”。 那是九个头骨在弱水中不沉的特性。 重若须弥,轻如鸿毛。 只要他想,这只手可以压碎山岳;只要他想,这只手也可以像羽毛一样,飘在任何规则之上。 “地奴。” 朱宁收回手,看着那张已经被冲烂的铁网。 “在……” 地奴从泥里钻出来,看着朱宁的眼神更加敬畏。 “把剩下的沙子都抽干。” 朱宁转身,走向黑暗深处。 “这九颗头是主菜。” “剩下的汤,也不能浪费。” “运到化生池去。” “给那些花,再加一把火。” 第461章 官威 黑风山脚下,界碑旁。 风沙有点大。 三个穿着青色道袍的“灵官”,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碑上。 它们身上的檀香味淡了点,那股子老鼠特有的骚味又隐隐透了出来。 “大哥,这几天都没生意啊。” 鼠老三挠了挠咯吱窝,把道袍弄得皱皱巴巴,“那天庭的人是不是死绝了?” “闭嘴。” 鼠老大瞪了它一眼,伸手帮它把衣领扯平,“注意仪态。咱们现在是官,官就要有官的架子。” 它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肚子里也在打鼓。 自从上次抢了河神,这几天确实清静得过分。 连只过路的野鬼都没有。 就在这时。 远处的荒原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驼铃声。 “叮当……叮当……” 声音很脆,穿透了风沙。 三只老鼠精神一振,立刻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断剑背在身后,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很快,一支商队出现在视野里。 不是凡人的商队。 拉车的不是马,是几头独角的青牛精。 车上装的也不是普通的货物,而是一个个贴着封条的红木箱子,透出一股淡淡的药香。 车队前头,是个骑着黑虎的壮汉。 一身皮甲,满脸横肉,腰间挂着把鬼头刀。 这是车迟国附近的一支妖族商队,专门做些倒卖灵草丹药的生意。 “停下!” 鼠老大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去路。 它眯着眼,打量着那几口箱子。 好东西。 那药味儿闻着就让人浑身发热,肯定是大补之物。 骑虎的壮汉勒住坐骑,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这三个奇怪的道士。 “哪来的杂毛老道?” 壮汉没认出这是天庭的灵官服,毕竟这衣服现在脏得跟抹布一样,“敢拦虎爷的路?活腻歪了?” “放肆!” 鼠老大尖叫一声,那是本能的反应。 随后它立刻压低嗓子,换上了那副官腔。 “贫道乃天庭纠察灵官。” 它亮出那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玉牌,虽然上面全是泥,但那“纠察”二字的灵光还在。 “奉李靖天王之命,在此设卡。” 鼠老大指了指身后的黑风山,“前方乃是禁地,凡过往商旅,需接受检查。” 壮汉愣了一下。 天庭灵官? 他仔细看了看那玉牌,又看了看那身虽然破旧但确实流转着神光的道袍。 真货。 壮汉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妖怕官,这是常识。 哪怕这官看着有点落魄,那也是代表着天上的那位。 “原来是上仙当面。” 壮汉翻身下虎,赔着笑脸,“小的眼拙,没认出来。这……这都是些给车迟国国师送的草药,没什么值钱的……” “草药?” 鼠老大吸了吸鼻子,那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是不是草药,得查了才知道。” 它给鼠老二和鼠老三使了个眼色。 两只老鼠心领神会,立刻窜到车边,伸手就要撕封条。 “哎!上仙!使不得!” 壮汉急了,想要阻拦,“这可是给虎力大仙的贡品,拆了封条小的没法交差啊!” “虎力大仙?” 鼠老大冷笑一声。 它知道那三个妖怪国师。 但在现在的黑风山面前,那三只妖怪算个屁。 “李靖天王的命令大,还是那个什么大仙的命令大?” 鼠老大一步逼近,身上那股子被朱宁加持过的“脏”规矩,混合着道袍上的神威,猛地压了过去。 壮汉被这股古怪的气息冲得倒退两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撕!” 鼠老大一声令下。 “刺啦!” 封条被撕开。 箱盖打开。 里面确实是草药,但不是普通的草药。 是一株株长得像婴儿手掌的“血婴草”。 这是炼制邪丹的材料。 “好大的胆子!” 鼠老大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它知道怎么扣帽子。 “竟敢私运禁药!” 它指着壮汉的鼻子,“这东西要是流进去,污染了天庭的封印,你担待得起吗?” 壮汉冷汗下来了。 “这……这……” “全部扣下!” 鼠老大挥手,“连人带车,都给本座扣下!等天王发落!” 壮汉彻底慌了。 这要是被扣了,他不仅生意黄了,命也得丢。 “上仙!借一步说话!” 壮汉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塞进鼠老大手里。 “这是小的孝敬各位上仙喝茶的……” 鼠老大捏了捏锦囊。 硬的。 里面是灵石。 它笑了。 那张老鼠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贪婪又满意的笑容。 “嗯……看在你也是初犯。” 鼠老大收起锦囊,又指了指那几箱子药。 “但这药,确实有问题。” “这样吧。” “药留下,本座替你销毁。” “人,可以滚了。” 壮汉如蒙大赦。 虽然丢了货,但好歹保住了命和车。 “谢上仙!谢上仙!” 壮汉带着手下,赶着空车,逃命似的跑了。 看着远去的车队,三只老鼠发出了“吱吱”的笑声。 它们扑向那几箱子血婴草。 “大哥,这玩意儿能吃吗?” “管它呢,大王说了,带灵气的都能吃!” 鼠老大抓起一株草,塞进嘴里。 苦。 涩。 但随后,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那是药力。 “搬!” 鼠老大挥手,“都搬上去!给大王尝尝鲜!” 它们扛起箱子,屁颠屁颠地往山上跑。 它们不知道的是。 在黑风洞的深处。 朱宁正通过那层“皮”上的联系,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血婴草……”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车迟国的那三只妖怪,看来也不安分啊。” “正好。” “我的花田,正缺这种带血的肥料。” 第462章 血婴入喉 黑风洞内,檀香味混着血腥气。 三只穿着道袍的大老鼠跪在地上,把那几口红木箱子举过头顶。 它们的动作很稳,那是被人皮勒出来的规矩。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一株刚从箱子里取出来的血婴草。 草是红色的,根部像是一个蜷缩的婴儿,连五官都清晰可见。 它在抖,叶片摩擦发出细微的“嘤嘤”声,像是在哭。 “好东西。” 朱宁的手指抚过草叶。 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是活血在草茎里流动的证明。 “这是用活人的心头血浇灌出来的。”朱宁淡淡地说道,“车迟国那三个妖怪,为了炼丹,手伸得够长。” 台下的鼠老大咽了口唾沫。 它闻到了那草里蕴含的精纯血气,那对妖魔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想吃?”朱宁瞥了它一眼。 “不……不敢……”鼠老大哆嗦了一下,赶紧把头埋得更低,“这是大王的贡品,小的……小的只是闻闻味儿就饱了。” “算你懂事。” 朱宁把血婴草扔回箱子。“这种草,你们吃不了。吃了会炸肚子,里面的怨气能把你们那点微末道行冲得稀烂。” 他站起身,单手抓起一口沉重的红木箱子。 “跟我来。” 后山,化生池。 这里的空气比前山更粘稠。 几十具“莲奴”静静地站在黑水里,胸口的骨莲半开半合,像是一群等待喂食的雏鸟。 朱宁走到池边。 他打开箱子,抓起一把血婴草。 “嘤嘤嘤!” 草叶离箱,哭声骤然变大。 那种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钢针一样往人的脑子里钻。 “吵死了。” 朱宁面无表情,手掌发力。 “噗嗤。” 一把血婴草被他捏碎,红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流下来,滴进池子里。 “轰!” 池水沸腾了。 那些原本安静的骨莲,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张开了花苞。 花瓣边缘的骨刺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给你们加个餐。” 朱宁把捏碎的草浆,连同剩下的整草,一股脑地倒进了池子。 红色的草,黑色的水。 两者接触的瞬间,没有溶解,而是厮杀。 血婴草里的怨气化作一个个红色的鬼脸,想要冲出水面。 但骨莲更狠。 最中间那具野猪妖莲奴动了。 它胸口的修罗莲猛地伸长,花茎像是一条灵活的蛇,直接卷住了一团红色的草浆。 “吸溜。”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修罗莲的花瓣瞬间变成了赤红色。 那种红不是鲜血的红,而是一种类似干涸血痂的暗红。 “哇!” 一声凄厉的啼哭,从修罗莲的花心里炸响。 不再是草叶摩擦的声音,而是真正的、如同婴儿夜啼般的魔音。 站在池边的鼠老大捂着耳朵,惨叫一声,七窍流血,直接瘫软在地上。 它身上那层人皮都在剧烈颤抖,仿佛要被这哭声震裂。 “闭嘴。” 朱宁伸出右手!黑莲骨。 漆黑的手掌隔空一按。 “镇。” 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落下,死死盖住了那朵正在尖叫的修罗莲。 哭声戛然而止。 修罗莲颤抖着,花瓣慢慢合拢,像是一个受了委屈却不敢出声的孩子。 “消化它。”朱宁的声音冰冷,“别光顾着哭。把那股子怨气给我嚼碎了,咽下去。” 骨莲蠕动了几下,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朱宁能感觉到,花心里正在孕育一种新的东西。 那是吃了“刀兵煞”和“血婴怨”之后,杂交出来的怪胎。 “地奴。”朱宁看向脚边的泥土。 “在……”地奴钻了出来,嘴里还嚼着半块没吃完的铁矿。 “把这池子底下封死。”朱宁指了指化生池,“这花吃了血,根会乱跑。别让它钻进地下暗河里,把我的水给弄脏了。” “遵……遵命。” 地奴钻了下去。 朱宁转过身,看着地上那只还在抽搐的老鼠。 “还能动吗?” 鼠老大挣扎着爬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能……能动……” “能动就滚回去站岗。” 朱宁扔给它一颗黑色的丹药,那是用骨蜜残渣搓的。 “吃了它,补补脑子。” “下次再听见这种声音,记得把耳朵堵上。这花现在……会吃魂了。” 第463章 虎口夺食 车迟国,国师府。 这里是整个王都最奢华的地方,金碧辉煌,香火鼎盛。 但在那金漆的柱子后面,总透着一股子散不去的妖气。 丹房内,火光冲天。 一只巨大的八卦炉正烧得通红。 炉旁坐着一个身穿道袍、满脸横肉的道士。 他没戴帽子,露出额头上一个淡黄色的“王”字纹路。 虎力大仙。 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烦躁地扇着火。 “还没到?”虎力大仙吼了一声,声音震得丹房里的瓶瓶罐罐乱响,“那批血婴草是给陛下炼‘长生丹’的主药!要是误了时辰,咱们兄弟三个都得喝西北风!” 门外跑进来一个小妖,战战兢兢地跪下:“大……大国师,刚收到消息,运药的虎头统领……回来了。” “药呢?”虎力大仙把蒲扇一扔,站了起来。 “药……药没了。”小妖把头磕在地上,“说是……说是在黑风山地界,被天庭的灵官给扣了。” “灵官?” 虎力大仙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放屁!哪来的灵官?李靖的大军早就撤了,剩下的那几个巡查灵官我都打点过,谁敢扣老子的货?” 他一步跨出丹房,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把那个虎头给我带上来!” 片刻后,那个被鼠老大放回来的壮汉被押了上来。 他浑身是汗,脸色惨白,一见虎力大仙就跪下了。 “大国师饶命!真是灵官!那是真的纠察灵官啊!”壮汉哭喊着,“那玉牌是真的,道袍也是真的,还有那股子神威……小的哪敢撒谎啊!” 虎力大仙眯起眼。 他走过去,鼻子在壮汉身上嗅了嗅。 除了汗臭味,还有一股很淡、但很纯正的檀香味。 那是常年供奉在神案前的香火味,只有正牌的神仙身上才有。 “还真是灵官的味道……”虎力大仙皱眉,“难道李靖那个老匹夫,真的留了后手?” 他不信邪。 “取我的法坛来!”虎力大仙大喝一声,“我要开坛做法,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院子里立刻搭起了一座法坛。 虎力大仙披发仗剑,脚踏七星,手里抓着一把符纸。 “天眼开,鬼神惊!急急如律令!” “轰!” 符纸燃烧。 一道金光从法坛上射出,化作一只虚幻的猛虎,咆哮着冲向了黑风山的方向。 这是他的本命神通!虎啸搜魂。 只要那批药还在世上,哪怕是藏在地底下,这只虎魂也能把它找出来。 虎魂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跨越了百里荒原。 黑风山就在眼前。 那座山黑沉沉的,像是一块巨大的生铁,上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 虎魂没有犹豫,一头扎了进去。 然后,它撞墙了。 不是撞在了石头上,而是撞在了一层无形的、粘稠的网里。 那网是用“脏”规矩编织的,上面挂满了尸气、毒烟和神火残渣。 “吼?” 虎魂迷茫地叫了一声。 它的嗅觉失灵了。 这里到处都是味道,烂肉味、铁锈味、甚至还有一股子浓烈的檀香味。 就在它晕头转向的时候。 山脚下的界碑旁,那个正在打瞌睡的鼠老大突然睁开了眼。 它身上那件道袍亮了。 “吱?”鼠老大摸了摸发烫的胸口。 它感觉到了,有一股充满敌意的窥视感正在靠近。 “何方妖孽,敢窥探天庭禁地!” 鼠老大下意识地喊出了这句台词。 它现在入戏太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它拔出背后的断剑,对着虚空一指。 “敕!” 这一指,借的是道袍上的神威,也是朱宁赐给它的“脏”力。 一道乌黑的剑气射出,精准地打在了那只虚幻的虎魂鼻子上。 “嗷呜!” 虎魂惨叫一声。 它没受什么重伤,但是被恶心到了。 那剑气里带着一股子陈年老鼠洞的骚味,直接冲进了它的灵体。 车迟国,法坛上。 “噗!” 虎力大仙张嘴喷出一口黑血。 他捂着鼻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股骚味顺着魂魄连接传了回来,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混账!混账!” 虎力大仙把桃木剑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这哪里是灵官!这分明是……” 他想骂那是耗子,但那股子纯正的神威做不得假。 “好个黑风山!好个李靖!” 虎力大仙咬牙切齿,眼中的凶光毕露。 “既然你们做初一,就别怪贫道做十五!” “来人!备车!” “我要进宫面圣!请陛下下旨,调集全国兵马,去黑风山……剿匪!” 黑风洞内。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把玩着那枚还没吃完的水元珠。 他“看”到了那只被打跑的虎魂。 “这就急了?” 朱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剿匪?” “正好。” “我的花田还空着一半,正缺这种带肉的肥料。” 他站起身,对着黑暗深处下令。 “熊山,通知下去。” “把咱们的‘迎客松’都摆出来。” “有客……要上门了。” 第464章 国王的药引 车迟国,王宫深处。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没有点灯。 厚重的帷幔层层叠叠,将正午的阳光死死挡在外面,只留下一片压抑的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檀香,混杂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朽气。 龙榻之上,躺着一具枯瘦的身躯。 车迟国国王。 他太老了。 皮肤像是一张揉皱的黄纸,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发出类似风箱漏气的嘶鸣。 “国师……孤的药……” 国王伸出一只枯如鸡爪的手,在虚空中胡乱抓挠。 “陛下,药来了。” 虎力大仙端着一只金碗,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横肉紧绷,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暴虐。 碗里盛着一颗丹药。 通体赤红,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味的异香。 那是用九十九株“血婴草”,加上四十九个童男的心头血,在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得来的一颗“长生丹”。 “好香……好香……” 国王浑浊的眼珠子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一把抢过丹药,连嚼都没嚼,直接生吞了下去。 “咕嘟。” 丹药入腹。 原本奄奄一息的老人,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那张灰败的脸上,迅速涌上一层病态的潮红。 干瘪的肌肉开始充盈,浑浊的眼神变得清明。 那是透支。 是用别人的命,强行点燃自己快要熄灭的油灯。 “呼……”国王长出一口气,从龙榻上坐了起来,“孤感觉……好多了。” “陛下洪福齐天。”虎力大仙躬身行礼,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只是……”国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这药力,似乎不如从前了?” “陛下明鉴。”虎力大仙叹了口气,一脸悲愤,“非是药力不足,实在是……药引子断了。” “断了?”国王脸色一沉,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虽然虚浮,却依旧带着杀气,“谁敢断孤的长生路?” “是黑风山的妖匪。” 虎力大仙咬牙切齿,“贫道派去采药的商队,在黑风山地界被劫了。那群妖孽不仅抢了陛下下一疗程要用的‘血婴草’,还打伤了贫道的门人,扬言这车迟国的东西,都是他们的!” “黑风山?” 国王眯起眼。 他记得这个地方。 前些日子,那位从天而降的哪吒三太子,似乎就是去那里降妖的。 “哪吒三太子不是去剿过匪了吗?” “三太子那是神仙,只诛首恶。”虎力大仙眼珠一转,开始编瞎话,“那黑风山的猪妖虽然被三太子重伤,但手下的小妖还在。这群孽畜没了管束,更是无法无天,如今已经成了气候。” “岂有此理!” 国王猛地一拍床沿,“砰”的一声,震得金碗乱颤。 “孤的江山,岂容妖孽横行!” “传孤旨意!” 国王站起身,虽然身躯依旧佝偻,但那股对死亡的恐惧让他变得疯狂。 “命镇国大将军赵如海,点齐三万禁军,即刻开拔!” “给孤踏平黑风山!” “把那些草药……给孤抢回来!” 虎力大仙深深一拜,掩去了眼底的得意。 “陛下圣明。” …… 黑风山,后山。 风里带着铁锈的腥气。 朱宁站在化生池边。 他手里捏着一株从车迟国商队抢来的“血婴草”。 这草还在哭。 那声音细微尖锐,像是一根针,不停地扎着人的耳膜。 “真是好东西。” 朱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草叶。 他能感觉到里面那股怨气,那是几百个婴儿在临死前发出的诅咒。 这种诅咒,对神仙来说是污秽,对修道者来说是业障。 但对黑风山来说,这是肥料。 “吃吧。” 朱宁手掌发力,将血婴草捏碎。 红色的草汁滴入池中。 “哗啦!” 池水翻涌。 那几十具站在池子里的“莲奴”,同时抬起了头。 它们胸口的骨莲猛地张开,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贪婪地吸食着空气中散开的血腥味。 尤其是那具最强壮的野猪妖莲奴。 它胸口的修罗莲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 花瓣边缘的锯齿在颤抖,发出一阵阵金属摩擦的脆响。 它在进化。 吃了“刀兵煞”,又吃了“血婴怨”。 这朵花里孕育的东西,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植物。 它要变成一把兵器。 一把活着的、会吃人的兵器。 “大人。” 蛇母从阴影里游了出来,神色有些凝重,“山下的老鼠回报,车迟国的军队动了。三万人马,打着‘剿匪’的旗号,正往这边赶。” “三万?” 朱宁把手里的草渣扔进池子,拍了拍手。 “人有点多。” 他转过身,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慌乱。 “凡人的军队,带着一身的红尘气和因果。这种东西,最难缠,也最容易对付。” 神仙怕因果,不敢随便杀凡人。 但朱宁不怕。 他本身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因果漏洞。 “传令给那三只看门的老鼠。”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把架子端好了。” “既然客人来了,那就好好招待。” “告诉它们,只要戏演得好,这三万人的血肉……” 朱宁指了指身后那片饥渴的花田。 “够它们吃一年的。” 第465章 正义之师 荒原之上,尘土漫天。 三万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在灰褐色的大地上缓缓蠕动。 这支军队装备精良。 清一色的黑铁甲胄,手持长戈,背负劲弩。 旌旗招展,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赵”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车迟国的精锐禁军。 大将军赵如海骑在一匹披甲的黑鳞马上,面沉如水。 他年过半百,两鬓斑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一身煞气如有实质。 他不信神,不信佛。 他只信手里的刀。 “将军,前方十里,就是黑风山地界了。” 一名副将策马赶来,低声汇报,“探子回报,那山下……有点古怪。” “古怪?”赵如海皱眉,“什么古怪?是有妖法迷阵,还是有伏兵?” “都不是。”副将的表情有些扭曲,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山下……有人在设卡收费。” 赵如海愣了一下。 设卡收费? 他打了一辈子仗,剿过无数次匪。 哪次土匪见了大军不是闻风丧胆,要么据险死守,要么四散奔逃? 这黑风山的妖怪,难不成是做生意做傻了? “去看看。” 赵如海一挥马鞭,“全军加速!” 大军压境。 地面的震动传到了黑风山脚下。 界碑旁。 三只穿着道袍的老鼠精,正靠在石碑上剔牙。 “来了。” 鼠老大吐掉嘴里的草根,整了整身上那件满是油污的道袍。 它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子檀香味从毛孔里散发出来,盖住身上的骚气。 “都给老子精神点!” 鼠老大踹了一脚旁边的鼠老二,“背挺直了!眼神要正!咱们现在是官,代表的是天庭的脸面!” 三只老鼠迅速站成一排。 它们手按断剑,下巴微抬,摆出了一副睥睨天下的架势。 很快,大军到了。 黑压压的军队在距离界碑百丈处停下。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千军万马凝结成的“势”。 若是以前,这三只老鼠早就吓尿了裤子,钻进地洞里瑟瑟发抖。 但现在,它们身上穿着朱宁赐予的“画皮”。 那皮上有神威,有“脏”规矩。 这种力量给了它们一种盲目的自信,甚至是一种扭曲的优越感。 凡人? 蝼蚁罢了。 赵如海策马上前。 他看着那三个挡在路中间的青袍道人,眉头紧锁。 这三人身上确实有股子神仙味儿,但这味儿太冲了,而且那眼神……怎么看怎么透着股贼眉鼠眼的猥琐。 “前方何人?为何挡住大军去路?”赵如海沉声喝问。 “放肆!” 鼠老大尖叫一声。 它这一嗓子用了妖力,声音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铁板,震得前排战马一阵嘶鸣。 “瞎了你的狗眼!” 鼠老大一步跨出,从怀里掏出那块沾着泥的玉牌,高高举起。 “本座乃天庭纠察灵官!” “奉李靖天王之命,在此镇压妖邪,封锁地界!” 它指着赵如海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尔等凡夫俗子,带兵擅闯天庭禁地,该当何罪?”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把赵如海给砸懵了。 天庭灵官? 李靖天王? 这要是真的,那可是大罪。 赵如海虽然不信神,但他怕神。 在这个神魔显圣的世界里,得罪了天上的人,那是会祸及九族的。 “这……”赵如海的气势弱了三分,他在马上拱了拱手,“原来是上仙当面。末将奉国王旨意,前来黑风山剿匪……” “剿匪?” 鼠老大冷笑一声,那张老鼠脸上露出了极其人性化的嘲讽。 “这黑风山的妖魔,乃是三界巨凶,连哪吒三太子都费了一番手脚才将其镇压。” “就凭你们这几块烂铁?” 鼠老大轻蔑地扫视了一圈那三万大军。 “给那猪妖塞牙缝都不够!” 赵如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被一个道人指着鼻子骂废物,这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 “上仙此言差矣!” 就在这时,赵如海身后转出一个道人。 那人身穿杏黄道袍,手持桃木剑,正是虎力大仙的大弟子,也是这次随军的法师。 “贫道观这黑风山妖气冲天,并未完全被镇压。” 那弟子冷冷地看着鼠老大,“而且,尊驾身上的味道……似乎也不太对劲啊。” 他是修道之人,鼻子比赵如海灵。 他闻到了那股藏在檀香底下的骚臭味。 “大胆!” 鼠老大心里一慌,但面上更凶了。 它知道,这时候要是露怯,就是死路一条。 “你个山野杂毛,也敢质疑本座?” 鼠老大猛地拔出背后的断剑。 剑身上,那层黑红色的血痂亮起。 一股混合了神威和污秽的煞气,轰然爆发。 “既然你们找死,那本座就成全你们!” “小的们!” 鼠老大对着身后那片死寂的荒原大喊一声。 “开饭了!” 话音未落。 大地突然震颤。 “轰隆隆!” 赵如海惊恐地发现,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那不是普通的裂缝。 那是一张张巨大的、由铁锈和泥土组成的嘴。 地奴,一直在地下等着。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前排的数百名士兵,连人带马,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那些裂开的大嘴一口吞了下去。 鲜血喷涌,染红了界碑。 那块刻着“黑风”二字的石碑,在血水的浇灌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红光。 这不是剿匪。 这是投食。 第466章 吃铁的泥巴 血腥味很重。 但被那股子浓烈的檀香味盖住了。 界碑前,那道裂开的地缝已经合拢。 只剩下满地的碎肉和半截没嚼烂的马腿,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三万大军死寂一片。 前一刻还是鲜活的先锋营,几百号连人带马的精锐,就在眨眼间没了。 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 “妖……妖怪……” 前排的士兵手在抖,长戈拿不稳,撞在盔甲上发出细碎的乱响。 “放肆!” 一声尖锐的暴喝,打断了恐惧的蔓延。 鼠老大站在界碑上。 它身上的道袍虽然脏,但那股子官威却比真的还真。 它手里提着那把断了的桃木剑,剑尖指着赵如海的鼻子。 “什么妖怪?那是地罚!” 鼠老大瞪着绿豆眼,声色俱厉。 “此乃天庭禁地,尔等凡胎肉眼,不识天数,竟敢带兵冲撞!刚才那是土地公公显灵,收了这帮不知死活的冒犯者!” 它这一嗓子,把“贼喊捉贼”演绎到了极致。 明明是地底下的怪物吃了人,硬被它说成了是神仙降下的惩罚。 赵如海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信。 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人无数,什么神鬼没见过? 刚才那张嘴,分明就是怪物的嘴,那是腥臭的,是贪婪的。 “装神弄鬼!” 赵如海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寒光凛凛。 “众将士听令!此乃妖魔幻术!给我放箭!射死这三个妖道!” 军令如山。 恐惧被军纪强行压下。 “崩崩崩!” 弓弦震颤。 三千支破甲弩箭,如同一片乌黑的铁云,带着刺耳的啸音,朝着界碑覆盖而去。 鼠老大吓得腿肚子一软。 它是老鼠,胆子本来就小。 这漫天箭雨,看着就让人尿急。 “别动。” 一个阴冷的声音直接钻进它的脑子里。 是朱宁。 鼠老大硬生生止住了想要钻地洞的冲动。 它咬着牙,闭上眼,挺起了胸膛。 赌了! 大王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那些足以射穿重甲的弩箭,在射进界碑十丈范围内的瞬间,突然失去了准头。 它们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或者是被某种磁场干扰了。 箭头在空中乱舞,然后无力地坠落。 落在地上,发出的不是清脆的金铁声,而是沉闷的“噗嗤”声。 赵如海瞳孔猛缩。 他看清了。 那些弩箭落在地上,就像是落进了强酸池。 坚硬的精铁箭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发红、变软,最后化作一滩红色的铁泥,融进了那片暗红色的土地里。 “这地……吃铁。” 随军的法师惊恐地大叫。 鼠老大睁开眼。 它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道袍,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化成水的箭头。 腰杆子瞬间硬了。 “无知!” 鼠老大冷笑一声,那种小人得志的猖狂劲儿再也压不住。 “天庭重地,岂容凡铁玷污?” “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本座不讲情面了。” 它转过身,对着那座黑沉沉的大山,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请大王……哦不,请天王赐法!” “收了这帮兵器!” 话音未落。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像是一头巨兽在地下翻了个身。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顺着地面,瞬间扫过了三万大军的方阵。 那是黑风山的“磁场”。 地奴吃了太多的元磁矿,这片土地早就变成了巨大的磁铁。 “我的刀!” “我的枪!” 士兵们惊恐地大叫。 他们手中的兵器突然变得滚烫,并且重若千钧。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地下传来,死死拽着那些铁器。 “哐当!哐当!” 无数兵器脱手而落,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更加恐怖的一幕。 那些兵器刚一落地,就开始生锈。 红色的锈斑像是活着的霉菌,疯狂蔓延。 刀刃卷曲,枪杆腐朽。 短短几息之间,三万大军引以为傲的精良装备,变成了一地废铜烂铁。 就连赵如海身上的黑铁宝甲,也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护心镜碎了,甲片脱落,变成了红色的粉末。 “妖法……这是妖法……” 赵如海看着自己手里仅剩的一个剑柄,那剑身已经化作了一滩红水,滴在他的马靴上。 烫。 钻心的烫。 鼠老大站在界碑上,看着这一幕,笑得胡子乱颤。 它从来没觉得这么爽过。 三万人啊。 就被这一层地皮给扒光了。 “还有什么招?” 鼠老大背着手,像是个检阅的领导。 “没了铁,你们就是一群没牙的狗。” 它指了指身后那幽深的山口。 “现在,本座给你们两条路。” “要么,滚。” “要么……” 鼠老大舔了舔嘴唇,那双绿豆眼里闪烁着贪婪。 “脱光了衣服,自己走进那锅里去。” 第467章 王命如纸 三万大军成了光杆。 没了甲,没了刀,只剩下一身单薄的布衣,在荒原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士气崩了。 士兵们开始后退,眼中的恐惧压倒了军令。 面对这种能“吃铁”的妖魔,凡人的勇气就是个笑话。 “不准退!” 赵如海咆哮着。 他虽然没了甲,没了剑,但他还有身为大将军的尊严。 他一把夺过身边旗官手中的大旗。 旗杆是木头的,没烂。 “临阵脱逃者,斩!” 赵如海挥舞着大旗,想要稳住阵脚。 “妖法只能坏铁,坏不了人心!” “我们是王师!是奉了国王旨意来剿匪的!” “王命在身,百邪不侵!”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圣旨。 车迟国国王亲笔所书,盖着传国玉玺的大印。 在凡间,这就是最高法则。 承载着一国之气运,万民之愿力。 “展开!” 赵如海大吼。 几个亲兵哆哆嗦嗦地接过圣旨,迎风展开。 “奉天承运,国王诏曰!” 赵如海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圣旨上。 “轰!” 圣旨燃烧起来。 不是火,是金色的光。 那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条虚幻的金龙,盘旋在大军头顶。 金龙咆哮,龙威浩荡。 那是人道气运的显化。 在这股金光的照耀下,地面的红锈似乎退去了一些。 那种压抑在士兵心头的恐惧,也被驱散了不少。 “万岁!万岁!” 士兵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齐声高呼。 鼠老大慌了。 它身上的道袍在金光下冒起了青烟。 那是人道气运对妖邪的本能压制。 它毕竟是只老鼠,哪怕披着官皮,骨子里还是怕这种煌煌大势。 “吱……” 它缩了缩脖子,想往界碑后面躲。 “这就怕了?” 朱宁的声音再次在它脑子里响起。 带着一丝嘲弄。 黑风洞深处。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那株还在哭泣的“血婴草”。 他看着那条盘旋在空中的金龙。 龙是金色的,但龙眼是浑浊的,龙鳞下透着一股子黑气。 “人道气运?” 朱宁冷笑。 “一个靠吃小孩心头血续命的昏君,也配谈气运?” “他的命是借的,他的运是脏的。” “这种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朱宁站起身。 他走到化生池边。 那里,几十具莲奴正在等待。 最中间的那具野猪妖,胸口的修罗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花蕊中凝聚着一滴黑红色的毒液。 “去。” 朱宁把手里的血婴草扔进池子。 同时,他抬起右手!黑莲骨。 隔空一指。 “破。” 荒原之上。 那条威风凛凛的金龙正准备俯冲下来,撕碎那三只挡路的老鼠。 突然。 它的动作僵住了。 它的肚子里,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啼哭声。 “哇!” 那是几百个被国王吃掉的婴儿的怨魂。 它们一直潜伏在国王的气运里,无法超生。 现在,被朱宁用血婴草勾了出来。 金龙的肚子鼓了起来。 像是怀了孕,又像是长了瘤子。 “砰!” 龙腹炸开。 没有金光,只有漫天的黑血和无数张扭曲的婴儿鬼脸。 金龙发出一声哀鸣,瞬间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消散在风中。 “噗!” 赵如海仰天喷出一口鲜血。 手里的圣旨无火自燃,瞬间烧成了灰烬。 “王命……破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灰烬。 那是他最后的信仰。 “吱吱吱!” 鼠老大见状,立刻又抖了起来。 它跳上界碑,指着赵如海大笑。 “什么狗屁王命!” “你们那个国王,自己就是个吃人的老妖精!” “连天都不帮他,你还帮个屁!” 它转过身,对着黑风山深处一拜。 “大王神威!” 紧接着。 大地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再是吸铁。 而是从地下伸出了无数条白森森的根须。 那是后山花田里,那些修罗莲的根。 它们闻到了味道。 三万人的恐惧,三万人的绝望,还有那溃散的人道气运。 这都是最好的肥料。 根须破土而出,像是一条条白色的毒蛇,缠住了那些手无寸铁的士兵。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根须刺入皮肉,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吸血。 为了把这些鲜活的生命,变成后山花田里的养分。 赵如海挥舞着旗杆,想要砸断那些根须。 但他老了。 没了甲,没了兵器,没了信仰。 一根粗壮的主根从地下钻出,直接卷住了他的腰。 将他高高举起。 他看到了。 在那幽深的黑风洞口。 一个白骨森森的身影,正坐在王座上,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看着庄稼成熟时的…… 欣慰。 “欢迎来到黑风山。”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这里不收税。” “只收命。” 第468章 肉的分拣 荒原上的风停了。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器腐烂后发出的滋滋声。 三万大军,像是一群被拔了毛的鸡,挤在界碑前。 他们不敢跑。 身后是那三个穿着官皮、一脸狞笑的老鼠精。 脚下是随时会裂开、把人拖进去嚼碎的红土地。 赵如海跪在地上。 他没死。 那根把他卷起来的树根,只是勒断了他的几根肋骨,然后把他像是丢垃圾一样,丢在了朱宁的脚边。 他引以为傲的黑铁宝甲已经成了一滩红水,烫烂了他的中衣,黏在皮肤上。 “这就是……妖山……” 赵如海抬起头,看着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白骨魔神。 他想骂,想诅咒。 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尸油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是恐惧。 也是一种被更高层级生命体俯视时,本能的生理崩溃。 “别杀了。” 朱宁坐在黑玉王座(临时搬来的)上,手里捏着那株还在哭的血婴草。 他没看赵如海,而是看向了那三个正在耀武扬威的“灵官”。 “这三万人,都是好劳力。” 朱宁的声音传遍了全场。 “地底下的矿道刚拓宽,正缺人挖。” “后山的花田刚扩建,正缺人喂。” “熊山。” “在!” 熊山提着那柄生锈的巨斧,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硫磺和铁锈的恶臭,那双石化的腿在地上踩出两个深坑。 “把他们分一分。” 朱宁指了指那群瑟瑟发抖的士兵。 “身子骨壮的,挑出来,喂点‘脏水’,送去地下给地奴当帮手。” “细皮嫩肉的,尤其是那些读过书、心眼多的军官,送去后山。” “我的花,喜欢吃那种脑子里弯弯绕绕多的。” “是!” 熊山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獠牙。 他大手一挥。 几百头早就饿得眼冒绿光的熊妖冲了上去。 这不是战斗。 这是分拣。 就像是屠宰场里的工人在分拣猪肉。 “你!站左边!去挖矿!” “你!太瘦了!没嚼头!去后山当肥料!” 士兵们被粗暴地推搡着,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但没人敢反抗。 因为反抗的人,已经被那三个“灵官”用断剑捅穿了肚子,当场就被地下的嘴给吃了。 赵如海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在滴血。 这可是车迟国的精锐禁军啊! 是用来保家卫国的铁血男儿! 现在却像牲口一样,被这群妖魔挑肥拣瘦。 “杀了我……” 赵如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睛赤红,“有种……就杀了我……” “杀你?” 朱宁低下头,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情绪。 “你这身骨头不错。” “硬,有煞气,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官运。” 朱宁伸出右手!黑莲骨。 漆黑的手指轻轻点在赵如海的眉心。 “嗡!” 一股沉重的镇压之力瞬间钻进赵如海的脑子。 不是为了杀他。 是为了锁住他的魂。 “杀了你太浪费。” 朱宁收回手。 “地奴。” “在……” 地面裂开,地奴那颗长满鳞片的脑袋钻了出来。 “把他带下去。” “埋在地下暗河的源头,那个出水口的位置。” “让他活着。” “我要用这三万人的将军,给我当个‘镇河桩’。” “只要他不死,这车迟国的国运,就会顺着他的身子,源源不断地流进咱们的黑水河里。” 地奴伸出爪子,一把抓住赵如海的脚踝。 “遵命……主人。” “不!不!” 赵如海疯狂挣扎,指甲在地上抠出血痕。 但他挡不住那股来自地底的巨力。 他被拖了下去。 泥土合拢。 只留下一声绝望的惨叫,被风吹散在荒原上。 分拣还在继续。 三万人。 不到一个时辰,就被这巨大的妖山吞得干干净净。 界碑前,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满地的碎布、烂铁,还有那三个意犹未尽的老鼠精。 “大王。” 鼠老大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那身道袍上全是血点子,看着更脏了。 “这活儿……干完了。” 它搓着手,一脸讨好,“那这……这过路费……” “干得不错。” 朱宁站起身,转身往洞里走。 “去库房,领三颗水元珠。” “还有。” 朱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灵官”。 “把这身皮洗洗。” “味儿太冲了。” “明天,可能还有更大的客要来。” 第469章 第四位国师 车迟国,王宫。 长生殿里的灯灭了。 国王坐在龙榻上,手里捏着那块变成了灰烬的圣旨。 他的手在抖。 那不是帕金森,是恐惧。 圣旨是他用玉玺盖的,上面连着他的命。 圣旨烧了,说明那三万大军……没了。 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这么没了。 “国师……” 国王的声音像是两片枯叶在摩擦,“孤的大军……孤的大将军……” 虎力大仙站在阴影里。 他的脸色比国王还难看。 那只放出去的虎魂虽然逃回来了,但也受了伤。 那股子老鼠的骚味像是跗骨之蛆,钻进了他的神魂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陛下。” 虎力大仙咬着牙,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 “那黑风山……有诈。” “不是普通的妖匪。” “那是有天庭背景的邪神!” 他不敢说那是老鼠精。 因为那身官皮是真的,那股神威是真的,连那种把三万人的兵器变成烂泥的手段,也不是普通妖怪能使出来的。 “邪神?” 国王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你是说……李靖?” “除了他还能有谁!” 虎力大仙一甩袖子,带起一阵腥风。 “那哪吒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这么个不讲理的‘纠察灵官’。” “这分明是天庭看咱们车迟国不顺眼,想断了陛下的长生路!”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既掩盖了他法力不如人的事实,又把仇恨拉到了天庭身上。 国王信了。 或者说,他不得不信。 他怕死。 谁挡他的长生路,谁就是死敌。 “那……那怎么办?” 国王抓着虎力大仙的袖子,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药没了……兵也没了……孤……孤不想死……” “陛下莫慌。” 虎力大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他们不讲规矩,那咱们就请更厉害的神!” “贫道这就去请二弟和三弟出关。” “鹿力大仙的‘剖腹剜心’,羊力大仙的‘下油锅’,都是通神的手段。” “咱们不跟那群披着官皮的无赖硬碰硬。” “咱们跟他们……斗法!” …… 黑风山,后山花田。 这里的空气比昨天更甜了。 那是血腥味发酵后的甜。 几百个被挑出来的“细皮嫩肉”的军官,已经被埋进了花田里。 他们没死透。 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 修罗莲的根须扎进他们的脖子里,像是输液管一样,把他们的精血、怨气,一点点抽进花苞里。 最中间的那具野猪妖莲奴,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 它不再是石头。 它的皮肤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金属光泽,手里那把骨刀上,多了一层淡淡的血光。 那是吃了太多人命后,养出来的“煞”。 “好花。” 朱宁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只骨碗。 碗里装着刚采下来的“血蜜”。 这次的蜜,是红色的。 像是融化的红宝石。 “大人。” 蛇母跪在一旁,看着那碗蜜,喉咙发干。 “这蜜……劲儿太大了。” “刚才有个贪吃的小妖偷了一口,直接炸成了血雾。” “那是它命薄,受不起这福分。” 朱宁把手指伸进碗里,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轰! 一股暴虐的杀意直冲脑门。 眼前仿佛出现了千军万马在嘶吼,无数刀枪在碰撞。 朱宁闭上眼。 胸口那块黑骨剧烈跳动,把这股杀意强行吞了下去。 “味道不错。” 朱宁睁开眼,眼底的红光更盛了。 “把这蜜,分给那三个看门的老鼠。” “它们今天立了功,这身皮得再缝紧点。” “吃了这血蜜,它们身上的‘官威’,能杀人。” 蛇母小心翼翼地接过骨碗。 “大人,那车迟国那边……” “不用管。” 朱宁转过身,看向那片阴沉的天空。 “三万人没了,那个国王肯定睡不着觉。” “那个老虎精吃了亏,肯定要找回场子。” “但他们不敢再派兵来了。”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凡人的刀枪对我们没用。” “接下来,他们该玩阴的了。” “告诉那三只老鼠。” “把招牌挂出去。” “就说黑风山是天庭新设的‘第五天门’。” “专收各种不服。” “不管来的是老虎、鹿还是羊。” “只要敢进这个门……” 朱宁指了指脚下那片正在蠕动的花田。 “都得脱一层皮。” 第470章 种人得果 荒原上的血还没干透。 那三万人的尸首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刚隆起的小山包。 没有苍蝇。 因为这里的空气太毒,苍蝇飞进来就得烂掉。 只有几百个熊妖,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尸堆里挑挑拣拣。 它们不吃肉。 现在的黑风山,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它们在找“种”。 “这个,活的,还有气。” 熊山提着一个吓晕过去的副将,像是提着一只瘟鸡。 他走到地奴刚挖好的坑边。 坑不深,刚好能埋进去一个人,露出个脑袋。 “种下去。” 熊山手一松。 副将掉进坑里。 地奴在旁边等着,两只长满鳞片的爪子飞快地填土。 土是红色的,混着铁锈和之前的血水,粘性极大。 一旦埋实了,就像是被浇筑在水泥里,动弹不得。 “饶命……饶命啊……” 副将醒了,哭喊声刚出口,就被一勺黑泥堵住了嘴。 “闭嘴。” 熊山拍了拍土,把土拍实。 “大王说了,种庄稼得安静。” 他指了指后山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花田。 “你看那边的前辈们,多听话。” 副将惊恐地转过眼珠。 他看到了。 那片花田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人头。 那是之前被挑出来的军官和读书人。 他们的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脖子上缠绕着白森森的根须。 那些根须是从地下钻出来的,直接扎进大动脉。 没有人在叫。 因为他们的声带已经被根须勒断了。 他们只能睁着眼,看着天空,充当着一个个活着的养分袋。 “大人,这批货成色不错。” 蛇母游走在花田的田埂上。 她手里拿着一把骨剪,正在修剪那些疯长的枝叶。 修罗莲吃得太饱了。 三万人的血气,加上那条崩碎的气运金龙,让这些骨花长疯了。 有的花苞大得像磨盘,压得底下的“花盆”直不起腰。 有的根须乱窜,甚至开始互相缠绕、吞噬。 “剪掉。” 朱宁站在高处,手里捏着一枚刚成型的血蜜。 这蜜不再是液态。 它凝固了。 变成了一颗颗红宝石般的晶体,里面封存着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多余的叶子,分叉的根,都剪掉。” 朱宁把晶体扔进嘴里,嘎嘣嚼碎。 一股辛辣的怨气直冲天灵盖。 爽。 胸口的黑骨烫了一下,随即被这股怨气安抚下去。 “只要主干。” 朱宁指了指那具最强壮的野猪妖莲奴。 它现在已经看不出猪的样子了。 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金属甲片,胸口的修罗莲开得正艳,花蕊中吐出一口口黑红色的煞气。 “这才是主干。” 朱宁走过去。 野猪妖莲奴低下头,眼中的红光闪烁,那是绝对的服从。 “这批肥料下去,应该能结子了。” 朱宁伸手,摸了摸那朵修罗莲的花心。 那里,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黑莲子,现在已经长到了拳头大。 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纹路,正在有力地跳动。 咚。 咚。 每一次跳动,周围那几千个“人头花盆”就会齐齐颤抖一下。 他们的生命力,顺着地下的根网,源源不断地汇聚到这里。 这就是朱宁的“种田”。 他不种粮食。 他种命。 “地奴。” 朱宁收回手。 “在……” 地面一阵蠕动,地奴钻了出来。 它现在的肚子大得拖地,那是吃了太多尸体和烂铁的结果。 “地下的网,铺好了吗?” “铺……铺好了……” 地奴打了个饱嗝,吐出一股尸臭。 “每一具尸体……都连上了……三万个……一个不少……” “很好。”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启动阵法。” “我要把这三万人的怨气,锁在山里。” “一滴也别漏出去。” 地奴把双手插入地面。 “嗡!”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那三万具被埋在土里的尸体,同时睁大了眼睛。 他们的皮肤开始发黑,尸斑迅速蔓延。 地下的根须网亮起了一层幽幽的红光。 那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以尸为桩,以怨为线。 把整座黑风山,变成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死局。 “这下,就算是李靖的镜子再照过来。” 朱宁看着脚下这片翻滚的红土地。 “也只能照见一片乱葬岗。” “看不见这底下的……” “吃人宴。” 第471章 剥皮画骨 三日后。 黑风山脚下的血腥味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浓郁的檀香味。 那是从地底下透出来的。 三万具尸体发酵后,被“脏”规矩转化,变成了这种类似于寺庙香火的怪味。 界碑旁。 那三个穿着道袍的老鼠精,正靠在石碑上晒太阳。 它们的肚子圆滚滚的。 那是吃了“血蜜”和“尸丹”后的反应。 现在的它们,早已脱胎换骨。 原本贼眉鼠眼的脸上,竟然长出了一层淡淡的金毛,看着多了几分宝相庄严。 “大哥,你说那车迟国还会来人吗?” 鼠老三剔着牙,牙缝里塞着一丝没嚼烂的鹰肉。 “来个屁。” 鼠老大哼了一声,理了理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道袍。 “三万人都没了,那个老皇帝估计吓得尿裤子了。” 它站起身,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在路中间晃悠。 “咱们现在是天庭第五天门。” “谁敢来触霉头?” 话音未落。 远处的天边,突然飘来一张纸。 黄色的纸。 只有巴掌大,轻飘飘的,乘风而来。 但这纸一出现,周围的风停了。 天上的云也散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三个老鼠精的心头。 “吱!” 鼠老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尾巴都夹紧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 鼠老大眯起眼。 它现在的视力极好,能看清那张纸上的纹路。 那不是普通的纸。 那是一张符。 一张用虎皮做底,用人血画符,用帝王玉玺盖印的“讨伐檄文”。 符纸越飞越近。 到了界碑前,它突然停住了。 然后,它变了。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从那张薄薄的纸片里炸响。 黄纸燃烧。 化作一头足有十丈高的吊睛白额猛虎。 这虎不是肉身。 是由无数道符文金光组成的。 它身上的每一根毛发,都是一把利剑;它的每一声咆哮,都是一道雷霆。 这是虎力大仙的手段。 既然兵马不行,那就斗法。 他用自己的本命虎毛,加上车迟国的国运,炼了这张“纸老虎”。 “孽畜!” 那金光猛虎口吐人言,声音宏大如钟。 “敢杀我国中军士,坏我陛下气运!” “今日,贫道便拆了你们这狗屁天门!” 猛虎抬起爪子。 那爪子大得像个磨盘,带着撕裂虚空的锐啸,狠狠拍向那三个瑟瑟发抖的老鼠精。 它看穿了。 这哪里是什么灵官,分明就是三只成了精的耗子! “完了……” 鼠老大腿软了。 这威压太强了,那是真正的大妖手段,比之前那个赵如海强了百倍。 它想跑。 但它的脚像是生了根,动不了。 就在那只巨大的虎爪即将落下的瞬间。 鼠老大胸口的那件道袍,突然亮了。 不是它催动的。 是道袍自己亮的。 或者说,是那个坐在山顶王座上的人,帮它亮的。 “怕什么。” 朱宁的声音,冷冷地钻进它的脑子。 “它是纸糊的。” “你身上这层皮,可是真金白银换来的。” 鼠老大浑身一震。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贪婪和狡诈,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 大王在看着! 不能怂! “大胆妖孽!” 鼠老大猛地挺直腰杆,尖叫出声。 它没有躲。 反而迎着那只虎爪,挺起了胸膛。 “本座乃天庭正神!”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嗡!” 它身上的道袍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那光里,混杂着黑风山的“脏”规矩,还有那三万冤魂的死气。 青光化作一只巨大的、长满烂疮的手掌,迎上了那只金光虎爪。 “砰!” 一声巨响。 界碑周围的土地瞬间崩裂。 那只威风凛凛的金光猛虎,被那只烂手挡住了。 不仅挡住了。 那只烂手还抓住了虎爪,五指深深扣进了金光里。 “滋滋滋!” 腐蚀声响起。 金光猛虎发出一声惨叫。 它那只原本无坚不摧的爪子,正在变黑,变臭,化作一滩滩黄水滴落。 “这……这是什么邪法?” 猛虎惊恐地后退。 它感觉自己的法力正在被污染,那种肮脏的感觉顺着联系,直冲虎力大仙的本体。 “邪法?” 鼠老大见状,胆子彻底肥了。 它拔出背后的断剑,指着那头纸老虎。 “此乃天条!” “给我烂!” 随着它的怒吼,那只青色烂手猛地发力。 “撕拉!” 金光猛虎的一条腿,被硬生生地撕了下来。 那不是肉。 是一张燃烧了一半的黄纸。 猛虎哀鸣一声,身形溃散,重新化作那张残破的符纸,想要逃回车迟国。 “想跑?” 山顶上。 朱宁伸出了右手!黑莲骨。 隔空一抓。 “留下来。” 界碑前的地面突然裂开。 地奴那张大嘴伸了出来,一口咬住了那张想逃的黄纸。 “咕嘟。” 吞了下去。 虎力大仙的本命法宝,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成了地奴的点心。 “吱吱吱!” 鼠老大兴奋地跳了起来。 它赢了! 它真的打败了大妖! 它摸着身上那件脏兮兮的道袍,眼里的绿光亮得吓人。 这身皮,太好用了。 只要穿着它,就算是老虎,也能当成猫来耍。 黑风洞内。 朱宁收回手,看着沙盘上那条连接着车迟国的红线。 “第一回合,赢了。” 他把玩着手里的一枚骨蜜。 “那个老虎精吃了这个哑巴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下次来的……” “恐怕就是真身了。” 朱宁把骨蜜扔进嘴里。 “来吧。” “我的花田,正缺一具大妖的骨架,来做个镇场的‘花王’。” 第472章 花田虚席 黑风山的风,带着一股子发酵后的甜腥味。 那是后山花田里,几千朵修罗莲同时呼吸的味道。 朱宁站在田埂上。 脚下的红土松软,踩下去会渗出暗红色的汁液。 那是三万大军的血肉,经过几天的发酵,已经彻底烂在了地里。 养分很足。 那些种在“人头花盆”里的骨莲,一个个长得肥硕无比。 花瓣张开,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大嘴,吞吐着空气中的怨气。 但朱宁不满意。 他走到花田的最中央。 那里空着。 周围的莲奴都刻意避开了这块区域,留出了一个直径三丈的圆。 这个圆里的土,是黑色的。 是用哪吒的神火残渣、流沙河的金沙,还有化生池底最毒的尸泥,混合搅拌而成的“王座”。 它太肥了。 肥得连周围的修罗莲都不敢把根伸过来。 “缺个主心骨。” 朱宁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 土在他掌心蠕动,像是一团活着的肉虫,试图钻进他的皮肉。 他用力一捏。 “噗嗤。” 黑土被捏碎,流出金色的脓水。 “普通的尸体压不住这块地。” 朱宁甩掉手上的泥。 “赵如海那种凡人武将,虽然有点煞气,但骨头太脆。” “种下去不出三天,就会被这地里的毒给化没了。” 他需要一具真正的大妖骨架。 要有道行,要修过法,骨头要经得起神火和污秽的双重锻造。 只有那样的骨头,才能长出统领这片花田的“花王”。 “大人。” 蛇母游了过来,手里捧着那个装着“血蜜”的骨碗。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这片花田现在的气息太凶了,连她这种玩毒的行家,待久了都觉得神魂刺痛。 “那三只老鼠……还在山下等着?” 朱宁站起身,接过骨碗。 “在。” 蛇母低声说道,“它们把那张纸老虎吃剩下的灰都给舔干净了,现在正跟那儿吹牛呢。” “让它们别闲着。” 朱宁看着手里那碗红得发黑的血蜜。 他伸出手指,在蜜里蘸了蘸。 然后,他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 不是道家的符,也不是佛门的咒。 是一张扭曲的、像是哭脸一样的“请帖”。 “把赵如海的头挖出来。” 朱宁淡淡地说道。 “把这张符,塞进他的嘴里。” “那是咱们给车迟国国师的回礼。” 蛇母愣了一下。 “大人,您这是要……” “请客。” 朱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人家送了咱们三万斤肉,咱们不能不懂礼数。” “把头送回去。” “告诉那三只老鼠,把官威给我耍足了。” “就说……” 朱宁看向车迟国的方向,眼底红光闪烁。 “黑风山第五天门,缺个镇宅的瑞兽。” “听说车迟国有三位国师,法力通玄,骨骼清奇。” “特发此帖,请来山上一叙。” “若是来晚了……” 朱宁把手指上的血蜜舔干净。 “这主桌的位子,可就不等妖了。” …… 山脚下,界碑旁。 三只穿着道袍的老鼠精,正围着一个刚挖出来的脑袋。 那是赵如海的头。 虽然在地下埋了几天,被尸水泡得发胀,但那股子死不瞑目的怨气还在。 “吱……这玩意儿真要送回去?” 鼠老三缩了缩脖子,有点嫌弃那股臭味。 “废话!” 鼠老大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 “大王的命令,就是天条!” 它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虽然脏、但依旧流转着微弱神光的道袍。 它现在的感觉好极了。 刚才那张纸老虎被撕碎的画面,一直在它脑子里回放。 原来只要披着这身皮,连大妖的法术都能当屁放。 “拿着!” 鼠老大把赵如海的头扔给鼠老二。 “咱们去车迟国都城走一趟。” “记住,咱们是去宣旨的。” “腰杆挺直了!” “谁要是敢给黑风山丢脸,我就把它扔进后山当肥料!” 三只老鼠,三个“灵官”。 提着一颗滴血的人头。 大摇大摆地踏上了前往车迟国的官道。 夕阳下。 它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影子不像人,也不像鼠。 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准备去人间赴宴的恶鬼。 第473章 隔空斗法 车迟国,国师府。 气氛压抑得像是雷雨前的坟场。 那张“纸老虎”被毁的反噬,让虎力大仙伤了元气。 他坐在蒲团上,脸色铁青,额头上的“王”字纹路都在抽搐。 在他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眼神阴鸷。 羊力大仙。 另一个身材高大,却长着一对招风耳,目光有些呆滞。 鹿力大仙。 三兄弟齐聚。 “大哥,那黑风山……真有这么邪乎?” 羊力大仙手里盘着两颗骷髅珠子,声音尖细,“连你的本命虎符都被破了?” “不是破。” 虎力大仙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脏。” “那地方……根本不是修道的地界。” “那里的地吃铁,那里的水有毒,连那里的‘灵官’……” 虎力大仙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 “都透着一股子阴沟里的骚味。”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报!” 一个小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盒子。 “三位国师!外面……外面来了三个灵官!” “说是……说是来送回礼的!” “灵官?” 鹿力大仙愣了一下,“难道是李靖派人来讲和了?” “讲个屁的和!” 虎力大仙猛地站起来,“那就是那伙妖孽!” 他一挥袖子,那红木盒子盖子飞开。 一颗肿胀的人头滚了出来。 赵如海。 他的嘴被针线缝上了,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塞了什么东西。 那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三位国师,眼角还挂着血泪。 “欺人太甚!” 虎力大仙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案几。 “这是在打咱们兄弟的脸!” 羊力大仙却没动怒。 他眯起眼,伸出两根手指,隔空一夹。 “刺啦!” 赵如海嘴上的缝线崩断。 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从嘴里吐了出来。 符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用血蜜画成的笑脸。 那笑脸很扭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和挑衅。 “请帖?” 羊力大仙冷笑一声。 他手指一搓,那张符纸瞬间燃烧。 一股甜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好重的煞气。” 羊力大仙看着指尖残留的一抹红痕,“这黑风山的主人,是在拿咱们当磨刀石呢。” “二弟,你说怎么办?” 虎力大仙看向羊力大仙。 在三兄弟里,羊力大仙虽然法力不是最强,但心思最毒,手段最阴。 “既然人家请了,咱们不能不去。” 羊力大仙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道袍。 “不过,在去之前,得先试试他的斤两。” “大哥的刚猛手段,在那脏地方容易吃亏。” “这次,换我来。” 羊力大仙走到丹房中央。 那里有一口巨大的油锅,下面没生火,但油却在沸腾。 那是“冷油”。 是用极阴之地的尸油提炼的,看着热,其实冷得能冻裂骨头。 “起!” 羊力大仙低喝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草扎的小人。 小人身上写着三个字:黑风山。 这不是诅咒某个人。 这是诅咒那块地。 “去!” 羊力大仙把草人扔进油锅。 “滋滋滋!” 油锅里并没有冒烟,反而结了一层白霜。 一股无形的阴冷寒气,顺着冥冥中的因果线,跨越百里,直扑黑风山。 …… 黑风山,后山花田。 朱宁正坐在那块留给“花王”的空地上。 突然。 周围的温度降了。 原本湿热、腥臭的空气,瞬间凝结出了冰渣。 那些修罗莲的花瓣上,结了一层白霜。 有些根基浅的莲奴,直接被冻僵了,身体发出咔咔的脆响。 “冷龙法?” 朱宁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突然飘雪的天空。 他没有惊慌。 反而笑了。 “正愁这花田里的火气太旺,容易烧坏了根基。” “这就有人送冰块来了。” 朱宁伸出右手!黑莲骨。 他没有去挡那股寒气。 他把手插进了脚下那片最肥沃、也最空虚的黑土里。 “吸。” 黑莲骨上的骷髅纹路亮起。 那股足以冻裂山石的寒气,被他强行引导,灌进了地下的根网。 “滋!” 寒气入地。 那些原本因为吃了太多血肉而发烫、发红的根须,瞬间冷却下来。 热胀冷缩。 这一热一冷之间,修罗莲的根基被淬炼得更加坚韧。 那股子浮躁的杀气被压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阴毒的死寂。 “多谢款待。” 朱宁收回手。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王座”位置。 那里的土被冻硬了,像是一块黑色的铁板。 “这下,地基打牢了。” 朱宁站起身,对着车迟国的方向,遥遥举杯(虽然手里没杯)。 “羊力大仙是吧?” “你的见面礼,我收下了。” “作为回礼……” 朱宁的眼底红光一闪。 “我也送你个小玩意儿。” 他心念一动。 那个被羊力大仙扔进油锅里的草人,突然在油锅里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暗红色的、死寂的眼睛。 “砰!” 草人炸了。 不是炸药。 是一股子浓缩到了极致的“黑风山特产”!也就是那股子混合了屎尿屁和尸臭的毒气。 直接在羊力大仙的丹房里,在那个不通风的密闭空间里。 炸开了。 第474章 千年老油 车迟国,国师府。 “砰!” 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甚至比不上过年时放的爆竹。 但那口原本翻滚着“冷油”的巨大铁锅,炸了。 没有火光,没有碎片乱飞。 只有一股气。 一股黄黑相间、粘稠得如同实质的气浪,瞬间填满了整个丹房。 羊力大仙离得最近。 他甚至没来得及闭上那双阴鸷的眼睛。 那股气就顺着他的鼻孔、耳朵、毛孔,硬生生地钻了进去。 “呕!” 羊力大仙张开嘴。 但他吐出来的不是早饭,也不是苦胆水。 是一口黑烟。 那烟里带着硫磺味、死老鼠味、还有那股子在地下发酵了三万年的尸臭。 这是朱宁送的“回礼”。 是黑风山最精华的“脏”。 “二弟!三弟!” 虎力大仙和鹿力大仙捂着鼻子冲进来。 他们刚迈进门槛,就被那股味道熏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太冲了。 这不仅仅是臭。 这是一种能把人的神魂都腌入味的毒。 丹房里的那些灵草、丹药,在这股气的冲刷下,瞬间枯萎、发黑。 就连那尊供奉在正中央的三清神像,原本金光闪闪的面皮,也迅速生出了一层绿色的铜锈。 “这……这是什么毒?” 鹿力大仙惊恐地后退,两只招风耳扑棱着,想要扇走这股恶气。 没人回答他。 羊力大仙正趴在地上,像是一只被人踩扁了的癞蛤蟆。 他的皮肤正在溃烂。 那身引以为傲的道袍,已经被油污和毒气腐蚀成了破布条。 “水……水……” 羊力大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他的嗓子哑了,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 “快!取无根水来!” 虎力大仙大吼。 但他忘了。 这里是车迟国。 这里的每一滴水,都连着那条被朱宁污染了的流沙河。 小妖端来一盆清水。 羊力大仙一头扎进去,大口吞咽。 “咕嘟……咕嘟……” 喝得越快,他的脸色越黑。 那水里有毒。 有黑风山的“脏”规矩。 “噗!” 羊力大仙猛地抬起头,喷出一口黑血。 血里混着几块内脏碎片。 他瘫软在地,那双原本精明的眼睛里,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大哥……那地方……去不得……” 羊力大仙哆嗦着,指甲在地上抠出深深的痕迹。 “那是……粪坑……” “那是……地狱……” 说完这句,他眼皮一翻,昏死过去。 整个国师府乱成一锅粥。 那股恶臭并没有散去。 它顺着风,飘进了皇宫,飘进了那个正在做着长生梦的国王的鼻子里。 “呕!” 国王刚吃下去的那颗丹药,连带着昨晚的御膳,全吐在了龙榻上。 “护驾!护驾!” 太监们尖叫着。 但谁也护不住这股味儿。 这是规则层面的打击。 是对这虚伪的“清净之地”,最无情的嘲弄。 …… 黑风山,后山花田。 这里也很臭。 但朱宁闻着很香。 他坐在那块黑色的“王座”土堆旁,手里把玩着那个已经炸裂的草人残骸。 “效果不错。” 朱宁把草人扔进土里。 “羊力大仙的道行废了一半。” “那锅冷油也被毁了。” 他转过头,看向面前那块空地。 那里,原本空荡荡的黑土,此刻正在剧烈蠕动。 “咔咔咔……” 一阵骨骼生长的声音传来。 土包裂开。 一根粗壮的、白森森的脊椎骨,从地下钻了出来。 它长得很快。 眨眼间就长到了三丈高。 顶端没有花苞。 只有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根肋骨交织而成的“花盘”。 而在那花盘的正中央。 坐着一个人。 不,那是一具骨架。 一具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却长着三颗头颅的怪异骨架。 左边的头是狼头,那是戒杀的投影,代表杀戮。 右边的头是猪头,那是莲奴的投影,代表贪婪。 中间的头。 是一颗黑色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是那颗黑莲子。 它终于破壳了。 它没有长成莲花。 它吃掉了羊力大仙的“冷龙气”,吃掉了三万人的怨,吃掉了哪吒的火。 最后,长成了这尊“脏佛”。 第475章 第五天门 黑色的心脏在跳动。 咚。 咚。 每一次跳动,都有一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向四周扩散。 那是“律动”。 是这尊“脏佛”的呼吸。 周围那几千朵修罗莲,在这股律动下,齐齐低下了头。 它们在朝拜。 朝拜这尊从尸山血海里长出来的王。 朱宁站起身。 他走到那根巨大的脊椎骨下,仰头看着那尊三头骨架。 “饿吗?” 朱宁问。 中间那颗黑色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渴望的情绪,顺着地下的根系,传到了朱宁的脑海里。 它饿。 它想吃肉,想吃魂,想吃这世上一切带灵气的东西。 “别急。” 朱宁伸出右手!黑莲骨。 他按在脊椎骨上。 “嗡!” 黑莲骨上的骷髅纹路亮起,一股暗金色的流沙顺着手臂,注入了这尊“脏佛”的体内。 那是他在流沙河底炼化的九世怨气。 也是给这尊新王加冕的皇冠。 “咔嚓。” 脏佛的骨架上,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那颗黑色的心脏停止了躁动。 它开始分泌东西。 不是血蜜。 而是一层层黑色的、如同胶质般的薄膜。 薄膜覆盖在骨架上,迅速硬化,变成了类似皮肤的东西。 但这皮肤上没有毛孔。 只有密密麻麻的经文。 那些经文不是写上去的,是从肉里长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诅咒。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黑风山的‘阵眼’。” 朱宁收回手。 “你的名字叫‘黑太岁’。” “只要你坐在这儿,这方圆百里的地气,就都归你管。” 黑太岁没有说话。 它那两颗空洞的头骨眼眶里,燃起了两团绿火。 它双手缓缓下压。 “轰!” 整座黑风山猛地往下一沉。 不是塌陷。 是扎根。 无数条粗壮的根系,瞬间穿透了地底的岩层,扎进了更深处的地脉。 这一刻。 黑风山活了。 它不再是一座死山。 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有呼吸、有心跳的生命体。 …… 山脚下,界碑旁。 三只穿着道袍的老鼠精,正缩在石碑后面瑟瑟发抖。 刚才那股从山顶传下来的威压,太吓人了。 那是比之前那只纸老虎还要恐怖百倍的气息。 “大……大哥……” 鼠老三牙齿打架,“咱们这山……是不是要塌了?” “塌个屁!” 鼠老大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虽然它的手也在抖。 “那是大王神威!” “咱们黑风山越强,咱们这身皮就越稳!” 它站直了身子,看向车迟国的方向。 那边,隐约可见一股冲天的黑烟。 那是国师府炸了之后的余波。 “看见没?” 鼠老大指着那股黑烟,一脸得意。 “那就是跟咱们作对的下场!” “连国师都炸了,这方圆千里,谁还敢惹咱们?” 就在这时。 一道黑光从山顶飞来。 落在鼠老大面前。 那是一块黑色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字:南天门(划掉),第五天门。 字迹扭曲,透着一股子邪性。 但这木牌本身,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神威。 那是黑太岁身上脱落的一块骨头,被朱宁加持了“脏”规矩和天庭的神力。 “拿着。” 朱宁的声音在鼠老大脑海里响起。 “把这牌子挂在界碑上。”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真正的天门。” “不管是谁来,想进山,先磕头,后交钱。” “少一个子儿,就让他把命留下。” 鼠老大捧着那块木牌。 沉。 重得像是一座山。 但它心里却乐开了花。 有了这块牌子,它就不是冒牌货了。 它是奉旨打劫! “吱!” 鼠老大尖叫一声,招呼两个兄弟。 “干活!” “把牌子挂上去!” “把咱们的招子都擦亮了!” “大王说了,这几天会有肥羊上门!” 三只老鼠忙活起来。 它们把那块黑色的木牌,高高地挂在了界碑的最顶端。 风吹过。 木牌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像是在笑。 也像是在磨牙。 而在那木牌的阴影下。 这三只披着人皮的老鼠,腰杆挺得笔直。 它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不再是猥琐的鼠影。 而是一尊尊狰狞的、手持钢鞭的…… “守门天王”。 第476章 落地为泥 黑风山的重力变了。 自从那尊名为“黑太岁”的脏佛在后山扎根,这方圆百里的空气,就变得粘稠如汞。 风吹不进来,云飘不过去,就连光线射入这片地界,都会发生诡异的扭曲,显得黯淡、昏黄。 界碑旁。 那块刻着“第五天门”的黑色木牌,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鼠老大站在木牌下。 它感觉自己的脚底板像是生了根,每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抬起来。 但这并没有让它感到疲惫,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那是“地气”。 是黑太岁通过遍布地下的根系,传递给每一个黑风山生灵的加持。 在这股重压下,只有身上带着“脏”规矩的自己人,才能行动自如。 外人来了,那就是背着山在走路。 “吱……大哥,来了。” 鼠老三缩在石碑后面,指着远处的天空。 天边,一团祥云正滚滚而来。 云头压得很低,金光灿灿,瑞气千条。 那云上站着三个道人,正是车迟国的三位国师。 虎力大仙站在最前,脸色铁青,手里提着一把拂尘。 左边是面色阴鸷的羊力大仙,右边是长着招风耳的鹿力大仙。 他们没带兵。 因为兵没用。 他们是来斗法的,也是来找回场子的。 “大哥,就是那儿。”羊力大仙指着下方的界碑,声音尖细,“那股子让我恶心的味道,就是从那块牌子上散发出来的。” 虎力大仙冷哼一声:“装神弄鬼!什么第五天门,贫道今日就拆了它的招牌,把这窝老鼠全炼成灰!” 他一挥拂尘,驾驭着祥云,就要直接飞越界碑,冲上山顶。 然而。 就在那团祥云刚刚越过界碑上空的瞬间。 “嗡!” 一声沉闷的低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是黑太岁的心跳。 咚。 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托着三位国师飞行的祥云,像是突然失去了浮力,变成了一团沉重的铅块。 “不好!”鹿力大仙惊叫一声。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住,不仅飞不起来,反而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下坠落。 那是禁空。 是黑太岁吃掉了哪吒的火、李靖的镜光、黑莲的镇压之后,进化出来的霸道规矩! 凡入我门者,皆需落地。 “起!给我起!”虎力大仙怒吼,浑身法力激荡,想要强行对抗这股重力。 但他不动还好,这一动用妖力,下坠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黑风山的规矩是“脏”。 你越是用“干净”的法力去对抗,它吸得就越狠。 “砰!砰!砰!” 三声巨响。 尘土飞扬。 三位在车迟国呼风唤雨、享受万人朝拜的国师,就像是三只被猎枪打下来的野鸡,重重地摔在了界碑前的红土地上。 姿势很不雅。 虎力大仙是个脸着地,啃了一嘴的铁锈泥。 羊力大仙摔断了腿,正抱着膝盖吸凉气。 鹿力大仙最惨,那一对招风耳被重力压得贴在地上,蹭掉了一层皮。 “咳咳咳……” 虎力大仙爬起来,吐出嘴里的烂泥。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一双绿豆眼。 鼠老大背着手,站在界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狼狈不堪的大妖。 它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灵官道袍,在昏黄的光线下,竟然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 “无量……天尊。” 鼠老大打了个稽首,脸上带着那种小人得志特有的假笑。 “三位道友,何故行此大礼?” 它指了指脚下的红土地。 “本座这第五天门虽然开了,但也还没到让人一见面就磕头的地步。”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虎力大仙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堂堂大妖,何曾受过这种鸟气? “孽障!” 虎力大仙咆哮一声,身上猛地爆发出一股腥风。 他的头颅瞬间变成了一颗狰狞的虎头,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把这只该死的老鼠一口吞掉。 但鼠老大没躲。 它甚至往前凑了凑。 “想动手?” 鼠老大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道袍,又指了指头顶那块黑色的木牌。 “看清楚了。” “这里是天庭设的卡,本座是李靖天王点的将。” “你这一口咬下来,咬的可不是我。” “咬的是天条。” 虎力大仙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鼠老大身上那件流转着微弱神光的道袍,又感受着周围那股让他心悸的重压。 他不敢赌。 这地方太邪门了。 明明是一窝妖怪,却披着官皮,用着神威,占着大义。 “大哥……忍住……”羊力大仙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拉住了虎力大仙的袖子,“这地方……不对劲。咱们的法力被压制了三成,硬拼要吃亏。” 虎力大仙喘着粗气,那颗虎头慢慢变回了人脸。 他死死盯着鼠老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贫道……车迟国国师,特来拜山。” “拜山?” 鼠老大掏了掏耳朵,弹出一坨耳屎。 “拜山有拜山的规矩。” 它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请帖呢?” 虎力大仙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张用血蜜画的符纸,扔了过去。 鼠老大接住符纸,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嘴里,像是吃零食一样嚼了嚼。 “嗯,味道是对的。” 它咽了下去,然后又伸出了手。 “还有呢?” 虎力大仙愣住了:“还有什么?” “买路钱啊。” 鼠老大理直气壮地指了指界碑上的木牌。 “第五天门,不是菜市场。” “想进去,得交税。” 第477章 买路钱 风里的铁锈味更重了。 三位国师站在界碑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斗法的,结果还没进门,先被摔了个狗吃屎,现在还要被一只耗子勒索买路钱? “岂有此理!”鹿力大仙捂着流血的耳朵,尖叫道,“从来只有我们收别人的供奉,哪有神仙给妖怪交钱的道理?” “妖怪?” 鼠老大脸色一沉。 它最恨别人叫它妖怪。 它现在是官,是灵官! “放肆!” 鼠老大猛地拔出背后的断剑。 剑身上,那层黑红色的血痂亮起。 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混合着道袍上的神威,直逼鹿力大仙的面门。 “本座乃天庭正神!” “你这长耳朵的畜生,敢辱骂上官?” “信不信本座现在就治你个大不敬之罪,把你这身鹿皮扒下来做地毯?” 鹿力大仙被这股煞气冲得倒退两步。 他怕了。 不是怕这只老鼠的法力,而是怕这只老鼠身上那股子“疯劲儿”。 那是有了靠山、有了底气之后,一种肆无忌惮的疯狂。 “二弟,三弟,退下。” 一直没说话的羊力大仙走了上来。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在鼠老大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把断剑上。 那是桃木剑。 但被污秽侵染后,变成了一把凶兵。 “这位……灵官大人。”羊力大仙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我们不懂规矩。只是不知,这第五天门的买路钱,是个什么价码?” 鼠老大瞥了他一眼。 它记得这个山羊胡子。 大王说了,这只羊最阴,也最有油水。 “不贵。” 鼠老大嘿嘿一笑,那双绿豆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它指了指虎力大仙手里的拂尘,又指了指羊力大仙腰间的骷髅念珠,最后指了指鹿力大仙背着的一口宝剑。 “这几样东西,看着还算顺眼。” “留下。” “你们就可以进去了。” “你做梦!”虎力大仙勃然大怒。 那拂尘是他的成道法宝,是用千年虎尾炼制的。 那念珠是羊力大仙的本命法器。 那宝剑更是鹿力大仙用来斩妖除魔的利器。 这哪里是买路钱? 这是要卸了他们的爪牙! “不给?” 鼠老大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它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片幽深的大山喊了一嗓子。 “地奴!” “这儿有三块硬骨头,不想交钱!” “你上来,给他们松松土!” 话音未落。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界碑前的红土地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剧烈翻滚起来。 一张张巨大的、布满獠牙的嘴,从地下裂开。 一股浓烈的尸臭和铁锈味喷涌而出。 而在那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庞大的阴影正在蠕动。 那是地奴,它已经把整个地底掏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胃。 它在等。 等这三个“点心”掉下来。 三位国师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们感觉到了。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实地,而是一层薄薄的皮。 皮下面,是无尽的深渊和无数张饥渴的嘴。 如果在这里动手,他们没有胜算。 因为这里是黑风山。 这里的每一寸土,都在帮着那群妖怪。 “给。” 羊力大仙咬着牙,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 他摘下腰间的骷髅念珠,手在颤抖。 这念珠跟了他三百年,每一颗都是他亲手炼化的仇人头骨。 “二弟!”虎力大仙瞪着眼。 “大哥,好汉不吃眼前亏。”羊力大仙低声说道,眼神里满是怨毒,“先进去。只要见到了正主,这些东西……咱们迟早能拿回来。” 虎力大仙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把手里的拂尘扔了过去。 鹿力大仙也一脸肉痛地解下了背后的宝剑。 “啪嗒。” 三件法宝落在地上。 鼠老大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它也不嫌脏,蹲在地上,一件件捡起来。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它摸着那把拂尘,感受着上面残留的虎威。 这东西要是拿给大王,肯定能换不少骨蜜。 “行了。” 鼠老大把法宝揣进怀里,那身道袍被撑得鼓鼓囊囊,像是个偷了东西的贼。 它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三位,请吧。” 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滑稽又讽刺。 “大王在后山花田等着呢。” “记得走稳点。” “这山路滑,容易……摔死。” 虎力大仙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大步跨过了界碑。 羊力大仙和鹿力大仙紧随其后。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因为他们发现,越往里走,那股子檀香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而在他们身后。 鼠老大看着那三个远去的背影,掏出一枚传讯骨片。 “大王。” “肥羊进圈了。” “毛都拔干净了。” 黑风洞深处。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把玩着刚传送过来的一串骷髅念珠。 珠子温润,带着一股子阴寒的法力。 “羊力大仙……” 朱宁的手指用力一捏。 “咔嚓。” 一颗骷髅珠子碎了。 里面的怨气溢散出来,被朱宁深吸一口气,吞进肚子里。 “味道不错。” 他站起身,走向后山。 那里的花田已经准备好了。 中间那个空出来的“王座”,正虚位以待。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我的花,正好缺三个看园子的‘花匠’。” 第478章 人头做盏 山路很难走。 不是陡,是粘。 脚下的红土像是半干的血浆,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长长的拉丝,发出“吧唧”的声响。 虎力大仙走在最前面。 他没穿鞋,赤脚踩在红土上。 脚底板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像是无数张看不见的小嘴在啃食他的皮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 土里没有虫子。 只有一些暗红色的锈迹,正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大哥……这路不对。”羊力大仙捂着鼻子,声音闷在袖子里,“这哪是山路,这分明是肠子。” 路两边的景色更渗人。 没有树,没有草。 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桩子”。 那是被埋进土里的车迟国军官。 他们只露出一个脑袋,脸色惨白,眼窝深陷。 脖子上缠绕着白森森的根须,像是戴着白骨项圈。 他们没死。 看见有人路过,这些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几百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三位国师。 “救……救命……” 一个离路边最近的人头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鸣。 他的舌头已经烂了,嘴里塞满了黑色的泥。 鹿力大仙吓得一哆嗦,差点踩空。 “这就是……第五天门?”鹿力大仙的声音在发抖,“这分明是十八层地狱!” “闭嘴!”虎力大仙低吼一声,“别弱了气势!那是幻术!都是那猪妖用来吓唬人的把戏!” 他虽然嘴硬,但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那一撮黄毛打湿了。 这幻术太真了。 真到他能闻见那股子从人头嘴里喷出来的尸臭。 越往里走,路越宽。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越浓,甚至盖过了铁锈味。 终于。 他们走到了尽头。 视线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黑色洼地。 洼地中央,矗立着一根高达三丈的白骨脊椎。 脊椎顶端,盘坐着一尊三头骨佛。 骨佛身下,坐着一个人。 朱宁。 他没坐王座。 他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黑色土包上,手里拿着一只白森森的头盖骨,正在慢慢把玩。 那头骨被打磨得很光滑,里面盛着半碗红得发黑的液体。 “来了。” 朱宁没抬头。 他举起手里的头盖骨,凑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坐。” 三位国师僵在原地。 他们环顾四周。 哪有座? 除了那翻滚的烂泥,就是那些长满了倒刺的骨莲。 “妖孽!”虎力大仙终于压不住火了。他上前一步,指着朱宁,“你把车迟国的三万大军弄哪去了?你把我的虎符怎么了?” 朱宁放下头盖骨。 他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食材的新鲜感。 “都在这儿呢。” 朱宁指了指脚下的黑土。 “三万人,都在土里。” “至于你的虎符……” 朱宁招了招手。 地面裂开。 地奴那颗硕大的脑袋钻了出来。 它张开嘴,吐出一团湿漉漉的纸浆。 那是被消化了一半的符纸。 “味道有点柴。”朱宁评价道,“下次画符,记得多用点血,少用点纸。” “你!” 虎力大仙气得浑身发抖。 欺妖太甚! “大哥!动手!”羊力大仙眼神阴毒,袖子里的双手已经捏好了法诀,“这地方邪门,迟则生变!” “好!” 虎力大仙怒吼一声。 “五雷正法!急急如律令!” 他双手向天一指。 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 虽然他是妖,但他修的是正统道法,能引动天雷。 然而。 天没亮。 雷没响。 头顶那片厚重的阴云,连动都没动一下。 只有那尊盘坐在脊椎骨顶端的“黑太岁”,中间那颗黑色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 虎力大仙感觉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中。 “噗!” 他张嘴喷出一口血。 血里没有雷光,只有一股子黑气。 “在我的地盘,求天?” 朱宁站起身。 他随手把那个头盖骨扔在地上。 骨碌碌。 头骨滚到了虎力大仙脚边。 那是赵如海的头盖骨。 “天听不见。” 朱宁一步步走下土包。 他身后的黑太岁,六只骨臂缓缓张开,像是一张巨大的捕兽网。 “这里只有地。” “吃人的地。” 第479章 三牲归位 威压。 实质般的威压。 随着朱宁的逼近,三位国师感觉自己像是被封进了水泥里。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那是身体对这片“脏”天地的本能排斥。 “跑!” 羊力大仙反应最快。 他甚至顾不上招呼两个结拜兄弟,身形一晃,就要施展“冷龙遁术”钻入地下。 这是他的保命绝活。 只要有土,只要有水,他就能瞬息千里。 “滋溜。” 他钻进去了。 但他没能跑掉。 因为地底下,全是“嘴”。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地下传来。 紧接着,地面像波浪一样翻滚。 “噗!” 羊力大仙被吐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那身道袍已经被腐蚀干净,露出下面长满黑毛的山羊本体。 他的腿没了。 被地底下的根须和地奴给嚼碎了。 “地底下更脏。” 朱宁走到羊力大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还在抽搐的老山羊。 “我的根都在下面。” “你往我嘴里钻,是嫌命太长?” “二弟!” 虎力大仙眼眶欲裂。 他知道跑不掉了。 这地方是个死局。 “跟他拼了!” 虎力大仙咆哮一声,身形暴涨。 “吼!” 一头斑斓猛虎显出真身。 足有三丈长,獠牙如刀,煞气冲天。 这是大妖真身。 也是最后的搏命手段。 既然法术不灵,那就用肉身硬刚! 猛虎扑向朱宁。 腥风扑面,带着能撕碎金铁的力量。 朱宁没躲。 他甚至没用另外一只手。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漆黑的、布满骷髅纹路的右手!黑莲骨。 “跪下。” 依然是这两个字。 平淡,却不容置疑。 “嗡!” 黑莲骨上的骷髅纹路亮起暗金色的光芒。 那是九世怨气和流沙河弱水凝结成的“重”。 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出现,狠狠按在猛虎的脊梁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那头威风凛凛的斑斓猛虎,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按趴在地上。 它的脊椎断了。 四肢摊开,像是一张被钉在墙上的虎皮地毯。 “嗷……” 猛虎发出痛苦的呜咽,嘴里喷出带内脏碎块的血沫。 它想挣扎,但那只手就像是五指山,压得它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剩下的鹿力大仙彻底吓傻了。 他本来就是三兄弟里最弱的一个,全靠一手“剖腹剜心”的戏法唬人。 现在大哥二哥瞬间全灭,他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鹿力大仙磕头如捣蒜,“小的愿意归顺!小的会炼丹!会幻术!只要大王不杀我……” “炼丹?” 朱宁走到鹿力大仙面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鹿力大仙那一对招风耳。 “你的心太软。” “炼出来的丹,不够毒。” 朱宁的手指猛地收紧。 “而且,我不缺炼丹的。” “我缺种地的。” 他抓起鹿力大仙,像是抓一只小鸡仔,直接扔向了那个空出来的“王座”大坑。 “不!” 鹿力大仙惨叫着坠入黑土。 紧接着,朱宁又把半死不活的羊力大仙和瘫软如泥的虎力大仙,也踢了进去。 三个大妖,叠在那个最肥沃的土坑里。 “埋。” 朱宁下令。 周围的红土瞬间涌动,像是活过来的肉虫,将三个大妖层层包裹。 只露出三颗脑袋在外面。 “地奴。” “在……” “把黑太岁的根,接过去。” 朱宁看着那三颗还在挣扎的脑袋,眼底红光闪烁。 “这三具大妖的骨架,正好用来做‘花王’的支架。” “虎骨硬,做茎。” “羊骨阴,做叶。” “鹿骨灵,做蕊。” “嗡!” 身后那尊巨大的黑太岁骨佛,缓缓低下了头。 三根粗壮的主根,从它的脊椎里探出,分别刺入了三位国师的天灵盖。 “呃!” 三妖同时翻了白眼。 他们的身体在土里剧烈抽搐,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重组声。 他们的妖力、血肉、甚至灵魂,都在顺着那根管子,被强行抽取、融合、重塑。 一刻钟后。 抽搐停止了。 那片黑土里,长出了一株巨大的植物。 不,那是一座塔。 一座由虎骨、羊骨、鹿骨交织而成的骨塔。 塔顶,绽放开一朵足有磨盘大小的修罗莲。 花瓣是黑色的,边缘带着金边。 花蕊中,坐着那个小小的、黑色的黑莲子。 它跳得更欢了。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股子大妖的威压。 “成了。” 朱宁看着这株新生的“花王”。 他伸手,接住了从花瓣上滴落的一滴蜜。 这蜜不再是红色。 是紫金色。 透着一股子令人迷醉的药香。 “三牲归位。” 朱宁把蜜抹在嘴唇上。 “这下,咱们黑风山的宴席……” “才算是真正备齐了。” 第480章 三清烂泥 花田中央,那座新立起的骨塔正在“出汗”。 这不是水分,是油。 虎力、羊力、鹿力三位大妖的骨架被黑太岁的根须强行揉捏在一起。 虎骨粗大,做了塔基;羊骨阴柔,编成了塔身;鹿骨轻灵,化作了塔顶的托盘。 三颗头颅呈“品”字形镶嵌在塔身中段,嘴巴大张,眼窝里塞满了黑色的烂泥。 它们没死透,或者说,想死都难。 “咕嘟……咕嘟……” 一阵阵类似烧开水的闷响从骨塔内部传来。 那是三位国师毕生修来的“五雷法”、“冷龙气”和“剖腹术”,正在被黑风山的脏规矩强行分解。 朱宁站在塔下,手里捏着一根从虎力大仙身上拆下来的肋骨。 他拿着这根骨头,像是在敲木鱼一样,有节奏地敲击着塔基。 “当、当、当。” 每一次敲击,骨塔都会颤抖一下,随后从那三颗头颅的七窍里,喷出一股股五颜六色的烟霞。 那是道家的“三花聚顶”之气。 可惜,现在这花是烂的,顶是漏的。 “大人,这火候……是不是太猛了?”蛇母游在不远处的田埂上,鳞片紧闭。 她能感觉到那骨塔里蕴含的恐怖压力,就像是一口被焊死的压力锅,随时可能炸开。 “猛才好。”朱宁没停手,继续敲,“这三个家伙吃的是皇家供奉,修的是正统道法,骨头里那股子‘正气’太硬。不把火烧旺点,化不开那层皮。”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尊巨大的黑太岁。 “加把劲。” 黑太岁那颗黑色的心脏猛地收缩。 “咚!”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顺着根系,狠狠灌入骨塔。 “嗷!” 骨塔上的三颗头颅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那是灵魂被撕碎、揉烂、再重组的痛苦。 随着这声惨叫,骨塔顶端那朵巨大的修罗莲,终于完全绽放了。 花瓣不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三色纹路:虎皮的黄、羊脂的白、鹿血的红。 三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块发霉变质的五花肉。 花蕊深处,那颗拳头大小的黑莲子,此刻正贪婪地吞噬着这股三色烟霞。 它在蜕变。 原本光滑的表面,开始长出一层层细密的鳞片。 那不是普通的鳞片,是道家符箓固化后形成的甲壳。 “佛门的种,道家的壳,妖魔的肉。” 朱宁扔掉手里的肋骨,看着那颗正在缓缓旋转的莲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才是真正的‘三教合一’。” “既然你们车迟国尊道灭僧,那我就造个既不是佛也不是道的怪胎,还给你们。” “滴答。” 一滴粘稠的液体从花蕊中滴落。 它没有落地,而是被下方的一片花瓣接住。 这滴液体呈现出浑浊的灰金色,散发着一股子让人闻了就想跪下的威压。 “这是……什么?”蛇母凑近了一些,只闻了一口,就感觉膝盖发软,体内的妖丹都在颤栗。 “官威。” 朱宁伸出手指,蘸了那滴液体,放在鼻端嗅了嗅。 “这是那三个国师在车迟国作威作福几十年,养出来的‘势’。加上他们修的五雷正法,被我的脏规矩一发酵,就成了这东西。”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 苦。 涩。 但随后,一股霸道的意志直冲脑门。 朱宁的骨架发出咔咔的脆响,暗金色的骨骼表面,隐约浮现出一道道类似雷纹的痕迹。 “好东西。” 朱宁吐出一口浊气,那气落在地上,直接把一块石头压成了粉末。 “这东西叫‘三清泥’。” “把它收起来。”朱宁指了指那朵还在不断分泌灰金色液体的修罗莲。 “给那三个看门的老鼠送去。” “告诉它们,把这泥抹在脸上,抹在道袍上。” “以后,它们不用再装神弄鬼了。”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抹了这泥,它们说的话,就是天条。” 第481章 脏口宪章 界碑旁,风沙依旧。 但那股子檀香味变了。 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刺鼻,甚至带上了一股子雷雨天特有的臭氧味。 三只老鼠精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黑色的骨碗。 碗里装着半碗灰金色的烂泥。 那泥看着恶心,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的残留物,但却散发着一股让它们灵魂都在颤抖的诱惑力。 “大哥……这……这能吃吗?”鼠老三咽了口唾沫,尾巴在地上不安地扫来扫去。 “吃个屁!” 鼠老大瞪了它一眼,小心翼翼地捧起骨碗。 “这是大王赏的‘官印’!” 它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伸进碗里,挖了一坨烂泥。 泥很凉,触感像是一块融化的铅。 鼠老大深吸一口气,把那坨泥狠狠地抹在了自己的脸上。 “滋滋滋!” 一阵类似烙铁烫皮的声响。 鼠老大疼得浑身抽搐,那张贼眉鼠眼的老鼠脸瞬间被腐蚀得血肉模糊。 但它没叫。 它咬着牙,死死忍着。 因为它感觉到,随着皮肉的溃烂,那股烂泥正在渗入它的骨头,渗入它的灵魂。 片刻后。 疼痛消失了。 鼠老大抬起头。 它的脸变了。 不再是那张尖嘴猴腮的老鼠脸,也不再是之前那种生硬的人皮面具。 那层烂泥在它脸上固化,变成了一张面具。 面具五官端正,不怒自威,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雷纹,乍一看,竟与那死去的虎力大仙有三分神似。 “吱……” 鼠老大张嘴想叫。 但发出来的声音,却不再是尖锐的鼠叫,而是一声洪钟大吕般的低喝。 “肃静。” 两个字。 周围的风,停了。 那不是风自己停的,是被这两个字里蕴含的“势”给强行按住的。 鼠老二和鼠老三吓得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它们感觉面前站着的不是大哥,而是一尊掌管刑罚的天神。 “好……好宝贝……” 鼠老大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面具像是长在肉里一样,冰冷,坚硬,充满了力量。 它抓起剩下的烂泥,分给两个兄弟。 “抹上!” “都给老子抹上!” “从今天起,咱们说的话,就是规矩!” 一刻钟后。 界碑旁多了三尊“泥塑神像”。 它们依然穿着那身脏兮兮的道袍,但脸上的灰金色面具,让它们看起来诡异而神圣。 就在这时。 远处的荒原上,又来了一队人马。 不是车迟国的军队,而是一支路过的商队。 看旗号,是从西域来的,拉着满车的香料和玉石。 商队领头的是个大胡子,看着界碑旁那三个诡异的身影,心里直打鼓。 “停!” 鼠老大往前走了一步。 它没有拔剑,也没有摆架子。 它只是背着手,隔着几十丈远,对着那支商队轻轻吐出一个字。 “税。” 这一个字出口。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闷雷。 商队里的骆驼和马匹,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那个大胡子领队更是感觉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沙地上,膝盖都磕破了。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动!交钱,必须交钱,不交钱就是违抗天命,就是死罪! “给!我们给!” 大胡子连滚带爬地捧着钱袋子冲过来,像是献宝一样跪在鼠老大脚边。 鼠老大没有接。 它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钱袋子。 “脏。” 它又说了一个字。 大胡子愣了一下,随即疯狂地把钱袋子里的金币倒出来,用自己的袖子拼命擦拭。 “干净了!上仙!干净了!” 鼠老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它伸出手,那是被“三清泥”浸泡过的手,指尖带着一丝灰金色的光泽。 它抓起一把金币。 金币在它手里迅速变色,原本耀眼的金色,眨眼间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锈迹。 那是被“第五天门”盖了章。 “过。” 鼠老大一挥袖子。 那种压在商队头顶的恐怖威压瞬间消失。 大胡子如蒙大赦,赶着牲口,逃命似的冲进了黑风山的地界。 他甚至觉得,进了这妖山,比在那三个“灵官”面前还要安全些。 看着商队远去的背影,鼠老大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它笑了。 虽然面具是硬的,做不出表情,但它眼里的绿光却亮得吓人。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它转过身,对着山顶的方向,深深一拜。 “谢大王赐脸。” 黑风洞深处。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一颗刚送上来的、生了锈的金币。 他看着金币上那个模糊的指纹印。 “这世道。” 朱宁把金币弹飞,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只要脸皮够厚,够脏。” “老鼠也能当判官。” 第482章 泥封龙口 界碑前的风,变了向。 不再是干涩的燥风,而是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气。 那腥气很重,像是死了几万条鱼堆在一起发酵的味道。 鼠老大站在界碑顶上,脸上的灰金色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它吸了吸鼻子。 “有鱼腥味。” 它低头,看着脚下的红土地。 原本干硬的地面,开始渗水。 不是黑风山的脏水,是清澈的、带着海潮味的水。 水从地缝里冒出来,迅速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里面倒映着阴沉的天空。 “吱……大哥,这水不对劲。” 鼠老三缩在石碑后面,手里紧紧抓着那把断剑,“这水太干净了,烫脚。” 确实烫脚。 这水里带着龙宫的灵气,和黑风山的“脏”地气格格不入,接触的瞬间就发出“滋滋”的白烟。 “慌什么。” 鼠老大背着手,挺了挺被道袍勒紧的肚子。 “咱们现在是天门守将。” “水来了,那是来纳贡的。” 话音未落。 远处的天边,卷起了一道白线。 那是一道浪。 在干旱的荒原上,凭空卷起的一道十丈高的巨浪。 浪头之上,站着一个身高两丈的怪物。 青面獠牙,赤发红须,手里拿着一柄分水托天叉,腰间挂着一面写着“西海”二字的腰牌。 巡海夜叉。 不是那种只有蛮力的小鬼,是西海龙宫的正规军,有神职,有编制。 “大胆妖孽!” 夜叉还没到,声音先炸雷般响起。 “竟敢污我西海水脉,断我流沙河源!” “速速出来受死!” 巨浪拍下。 目标直指那块刻着“第五天门”的界碑。 这夜叉是来杀人的,也是来洗地的。 它要用这西海的真水,冲垮这窝肮脏的老鼠。 鼠老大没躲。 它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虽然面具也眨不了眼)。 它只是抬起头,隔着那层面具,冷冷地看着那道拍下来的巨浪。 “停。” 一个字。 声音不大,没有夜叉那么响亮。 但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腻”。 那是“三清泥”的规则。 粘稠,沉重,恶心。 “嗡!” 空气中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胶水。 那道势不可挡的巨浪,在距离界碑还有三丈远的地方,突然僵住了。 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浪花保持着卷曲的形态,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巡海夜叉愣住了。 它感觉脚下的水不再是水,而是一潭死泥,死死吸住了它的脚踝。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 夜叉怒吼,举起分水叉就要刺。 “妖法?” 鼠老大轻笑一声,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金属的摩擦音。 “瞎了你的狗眼。” 它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沾着泥的玉牌,亮了亮。 “本座乃天庭纠察灵官。” “此地乃第五天门。” “你这海里的畜生,带着这么多水闯关,有报备吗?” “有批文吗?” “交税了吗?” 夺命三连问。 问得夜叉脑子发懵。 它看着那身道袍,看着那块玉牌,又看了看鼠老大脸上那张威严的面具。 气息是对的。 那种让人厌恶的官僚气息,比龙宫里的龟丞相还要纯正。 “我……我是西海巡海夜叉,奉命查探水脉……” 夜叉的气势弱了三分。 体制内的人,最怕遇到比自己更懂规矩的官。 “查探水脉?” 鼠老大往前走了一步。 它脚踩虚空,步步生莲。 当然,那莲花是黑色的,是用脏气凝聚的。 “流沙河的水,是天庭征用的。” “怎么,你们西海龙宫对天庭的工程有意见?” “不敢……”夜叉下意识地后退。 “既然不敢,那就是私闯禁地。” 鼠老大走到了夜叉面前。 它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套着人皮,指尖沾着灰金色的烂泥。 “按天条,私闯天门者,斩。” “念你是初犯,死罪可免。” 鼠老大指了指夜叉脚下的巨浪,又指了指它手里的分水叉。 “但这水,脏了。” “这叉,也脏了。” “脏东西,不能带走。” 夜叉瞪大了眼睛。 这水是西海最纯净的真水,怎么就脏了? “你……你含血喷人!”夜叉急了。 “我说脏,它就是脏。” 鼠老大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夜叉的喉咙。 没有激烈的打斗。 只有单纯的规则压制。 那层面具上的“官威”,顺着鼠老大的手臂,直接灌进了夜叉的身体。 “滋滋滋!” 夜叉原本青色的皮肤,瞬间开始生锈。 它引以为傲的水系法力,被那股烂泥般的规则强行污染、同化。 “咳……咳咳……” 夜叉想吐水,但吐出来的全是黑色的泥浆。 “封。” 鼠老大另一只手抓起一把地上的红土,直接塞进了夜叉的嘴里。 红土遇水凝固。 把那张想要喊冤的嘴,死死封住。 “带走。” 鼠老大一挥袖子,像扔垃圾一样把夜叉扔给了身后的鼠老二。 “送去后山。” “大王说了,花田缺水。” “这头海鲜,正好拿去给花王……润润喉。” 第483章 洗钱与洗命 黑风山,后山花田。 这里的景色变了。 原本只是单调的红土和白骨,现在多了一抹诡异的绿色。 那是从虎力、羊力、鹿力三位大妖的骨架上长出来的苔藓。 苔藓是活的,像是一层绒毛,覆盖在那座巨大的“三牲骨塔”上。 朱宁坐在骨塔下。 他手里拿着一颗珠子。 那是从巡海夜叉身上搜出来的“避水珠”。 原本晶莹剔透的珠子,现在表面蒙了一层灰蒙蒙的油污。 那是被“脏”规矩污染后的痕迹。 “西海的东西,确实比流沙河的要润。” 朱宁两指用力。 “咔嚓。” 避水珠碎了。 一股精纯至极的水灵气溢散出来。 但这股气还没来得及飘散,就被骨塔顶端的那朵修罗莲一口吸了进去。 “咕嘟。” 修罗莲的花蕊蠕动了一下。 那颗已经长出鳞片的黑莲子,表面闪过一道蓝光。 它很满意。 吃了太多的死人血和刀兵煞,它正觉得燥热。 这口西海的水,来得正是时候。 “吱……大王。” 鼠老大跪在田埂上,身后拖着那个已经被封成泥塑的巡海夜叉。 “货送到了。” 鼠老大邀功似的抬起头,脸上的面具虽然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得意。 “这海鲜嘴硬,小的给它喂了点土,老实了。” 朱宁看了一眼那个夜叉。 它还没死。 但也差不多了。 浑身的水分被红土吸干,皮肤像是一张皱巴巴的咸鱼皮。 “扔进去。” 朱宁指了指骨塔下方的血池。 那里是三位国师尸体化成的肥料坑。 “这东西体内有龙血。” “虽然稀薄,但也能提炼出一点‘龙气’。” “我的花王,正缺这点贵气。” “是!” 鼠老大一脚把夜叉踢进了血池。 “扑通。” 血水翻涌,瞬间淹没了夜叉的身体。 没有挣扎。 只有无数条根须从池底钻出来,像是吸管一样扎进了夜叉的身体。 朱宁没再看。 他转过头,看着鼠老大。 “这身皮,穿着还合身吗?” 鼠老大浑身一颤,赶紧磕头:“合身!太合身了!谢大王赏饭!” “合身就好。” 朱宁伸出手,掌心向上。 “把这次收上来的‘税’,交出来吧。” 鼠老大不敢怠慢。 它从怀里掏出一个湿漉漉的袋子。 那是夜叉带来的“买路钱”!其实是夜叉用来布阵的几颗深海寒铁。 “都在这儿了,大王。” 朱宁接过袋子,掂了掂。 “少了。” 他淡淡地说道。 鼠老大吓得魂飞魄散,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大王饶命!小的没敢藏私啊!真的就这么多!” “我没说你藏私。” 朱宁从袋子里拿出一颗寒铁。 那铁块上带着西海的寒气,冷得刺骨。 “我是说,这东西的价值,少了。” 朱宁的手指在寒铁上轻轻一抹。 一层黑色的油脂覆盖上去。 原本散发着寒气的铁块,瞬间变得暗淡无光,但重量却增加了一倍。 “你看。” 朱宁把寒铁扔回袋子。 “干净的东西,在咱们这儿不值钱。” “只有弄脏了,才值钱。” 他站起身,走到鼠老大面前。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张灰金色的面具。 “你们现在是官。” “官就要懂‘洗’的规矩。” “外面的东西进来,不管它是金子还是银子,是灵丹还是法宝。” “第一步,先过一遍咱们的‘手’。” 朱宁举起自己的右手!黑莲骨。 “把上面的‘干净’气,给我洗掉。” “洗成咱们黑风山的‘脏’东西。” “只有这样,这东西才能在咱们的账本上流通。” “这叫……洗钱。” 朱宁顿了顿,又指了指血池里那个正在被消化的夜叉。 “至于那些不听话的,或者本身就是来找茬的。” “那就把他们的骨头拆了,血放了,魂抽了。” “洗成咱们的肥料。” “这叫……洗命。” 鼠老大听得似懂非懂。 但它记住了两个词:洗钱,洗命。 “小的……明白了。” 鼠老大眼里的绿光更盛了。 它觉得大王说得太有道理了。 以前当老鼠,偷来的东西还得藏着掖着。 现在当了官,抢来的东西洗一洗,那就是合法的“税”。 “去吧。” 朱宁挥了挥手。 “西海那边丢了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把门看紧点。” “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这种只有一身蛮力的傻大个了。” “是!” 鼠老大爬起来,带着一身更浓的檀香味和血腥气,退了下去。 朱宁重新坐回骨塔下。 他看着那朵正在吞吐黑雾的修罗莲。 “龙气……” 他低声呢喃。 胸口那块黑骨跳动了一下。 它在渴望。 渴望更多的龙气,来中和哪吒留下的火毒。 “既然西海主动送上门来。” 朱宁从怀里掏出那块从蟹将军身上扒下来的板斧残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流沙河的水……” “也该换个颜色了。” 第484章 金沙磨牙 地下暗河的尽头,水声不再是轰鸣,而是类似于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在管道里挤压的“咕叽”声。 那是流沙河的水,被黑风山的脏矿过滤后,变得更加沉重、粘稠。 朱宁站在岸边,手里捏着那块从蟹将军身上扒下来的板斧残片。 这残片上带着一丝西海特有的寒气,但在朱宁掌心的高温和污秽下,这股寒气正在哀鸣,化作一滴滴浑浊的水珠。 “画个圈。” 朱宁低语。 他蹲下身,在那块已经被脏水浸泡得发黑的青色岩壁上,用残片狠狠地刻画起来。 “滋!” 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在刮玻璃。 岩壁上冒起一阵青烟。 那是流沙河的“堤坝”规则,在与西海的“兵刃”规则互相抵消。 朱宁画得很慢。 每一笔落下,都要消耗大量的脏血。 他胸口那块黑骨在发烫,哪吒的火毒顺着经脉涌入指尖,将那块板斧残片烧得通红。 “咔嚓。” 残片碎了。 但在它碎裂的瞬间,岩壁上多出了一个圆形的刻痕。 圆圈内的岩石开始变色。 从青黑色变成了惨白色,然后像是一块坏死的皮肤,慢慢脱落、溃烂。 “哗啦……” 一股金色的细沙,混着黑色的脏水,从那个圆圈里流了出来。 不是喷涌。 是流淌。 这股沙水流得很慢,但所过之处,连地面上坚硬的元磁矿石都被磨成了粉末。 “金刚砂。” 朱宁伸手,接住了一把流出来的沙水。 沉。 这一把沙子,比同样体积的黄金还要重上百倍。 这是流沙河底沉淀了万年的精华,是卷帘大将当年打碎琉璃盏后,被天庭贬下界时带下来的“刑具”。 每一粒沙,都是为了磨损神仙的金身而存在的。 “好东西。” 朱宁的手掌被金沙磨得生疼,皮肉翻卷,露出了下面暗金色的骨头。 但他没有松手。 反而用力一握。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朱宁掌心的黑莲骨纹路亮起,那股子贪婪的吸力爆发,强行将这些桀骜不驯的金沙吸进了骨缝里。 痛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就像是有无数把微小的锉刀,正在疯狂地打磨他的骨头。 “地奴。” 朱宁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 地奴从旁边的泥潭里钻出来,它现在的体型又大了一圈,浑身的鳞片上挂满了那种金色的细沙。 “把这个口子,给我砌好。” 朱宁指了指那个正在流沙的圆圈。 “用最好的脏矿,混着夜叉的骨粉,砌一个池子。” “这金沙太硬,直接流进河里会把河道刮坏。” “我要在这里建个‘磨坊’。” 朱宁松开手,掌心里原本棱角分明的金沙,已经被磨圆了一圈,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黑色。 “以后,凡是从外面抓回来的硬骨头,不管是法宝还是神仙。” “先扔进这个池子里。” “用这金沙给他们去去皮,磨磨光。” “等磨软了,再送去化生池。” 地奴看着朱宁那只正在滴血、却泛着诡异金光的手,敬畏地磕了个头。 “遵命……主人。” 朱宁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浆。 他感觉自己的右臂骨变得更加紧实了。 如果说之前的黑莲骨是一块生铁,那现在,这就是一块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合金。 既有黑莲的重,又有金沙的硬。 “西海的龙气……” 朱宁看向那个被扔进血池方向的巡海夜叉。 “光有沙子还不够。” “得有点润滑油。” “不然,这磨盘转起来,容易把自个儿给崩了。” 他转身,朝着后山走去。 脚步声沉重。 每一步落下,地面的岩石都会无声地粉碎,化作一滩细密的沙尘。 这是他在适应新的重量。 也是这具身体,在向着更完美的兵器进化。 第485章 洗钱的耗子 后山,花田。 这里的血腥味淡了些,多了一股子海水的咸湿味。 那是因为地奴按照朱宁的吩咐,把一部分经过金沙过滤的“黑金水”,引到了这里。 水渠里流淌着黑色的液体,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金粉。 那些修罗莲的根须泡在水里,原本白森森的颜色,逐渐染上了一层金属的光泽。 尤其是那株由三位国师骨架拼成的“花王”。 它长得更疯了。 塔身周围的苔藓变成了暗金色,像是一层天然的盔甲。 塔顶的那朵修罗莲,花瓣边缘的锯齿变得更加锋利,甚至能轻易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 在花塔下方。 三个穿着道袍的老鼠精,正围着一个巨大的骨盆忙活。 盆里装满了从西海夜叉身上搜刮来的“战利品”。 深海寒铁、避水珠、甚至还有几块未经打磨的龙鳞。 这些东西原本都散发着清冷的灵光,那是属于西海的“净”气。 但现在。 鼠老大正拿着一把刷子,蘸着盆里的黑金水,死命地往那些宝贝上刷。 “刷!都给老子刷匀了!” 鼠老大一边刷,一边骂骂咧咧。 “大王说了,这上面有海腥味,必须盖住!” “要是让这股子干净味儿冲了咱们的财气,老子把你们的皮扒了做鞋垫!” 鼠老二和鼠老三不敢怠慢。 它们手里也拿着刷子,撅着屁股,干得热火朝天。 “吱……大哥,这龙鳞太硬了,刷不上去啊。” 鼠老二举着一块巴掌大的青色鳞片,一脸愁苦。 那鳞片滑不留手,黑金水刷上去,瞬间就滑落下来,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废物!” 鼠老大一脚踹在它屁股上。 “刷不上去就用泡的!” “把它扔进那个……那个夜叉的血水里泡着!” “泡个三天三夜,就算是龙王爷的骨头,也得给老子入味!” 正说着。 朱宁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气都会微微下沉。 三只老鼠精立刻扔下刷子,跪成一排。 “大王!” 朱宁扫了一眼那个骨盆。 里面的东西已经变得灰扑扑的,那种原本耀眼的灵光被污秽遮盖,变得内敛而阴沉。 “做得不错。” 朱宁拿起一块寒铁。 入手冰凉,但不再刺骨,而是带着一种阴损的湿冷。 这种寒气,入了体很难驱除,正是阴人的好材料。 “这批货,洗好了就入库。” 朱宁把寒铁扔回盆里。 “另外,把那几块龙鳞挑出来。” 他指了指鼠老二刚才怎么也刷不黑的那几块青鳞。 “这东西,刷是刷不黑的。” “这是龙身上最硬的护心鳞,天生辟邪。” 鼠老大一听,顿时慌了:“那……那怎么办?大王,这东西咱们用不了?” “用不了?” 朱宁笑了。 他伸出右手,黑莲骨的指尖上,流转着一层暗金色的沙砾。 “既然外面刷不黑,那就从里面弄脏它。” 朱宁捏起一块龙鳞。 手指发力。 “咔嚓。” 坚硬无比的护心鳞,在他指尖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朱宁并没有捏碎它。 而是从胸口的伤口处,引出了一缕哪吒留下的火毒,顺着那道缝隙,硬生生地塞了进去。 “滋滋滋……” 龙鳞剧烈颤抖。 青色的表面瞬间浮现出一道道赤红色的血丝。 那是火毒在侵蚀龙鳞的内部结构。 原本辟邪的神物,眨眼间变成了一块烫手的凶器。 “拿去。” 朱宁把这块变得赤红滚烫的龙鳞扔给鼠老大。 “把它镶在你的护心镜上。” “这东西现在不仅能挡刀,还能烫死那些想偷袭你的小人。” 鼠老大捧着那块滚烫的龙鳞,激动得胡子乱颤。 它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恐怖力量。 这要是贴身戴着,就算是再来个虎力大仙,它也敢挺起胸膛硬刚一下。 “谢大王赏!” 鼠老大磕头如捣蒜。 “行了,别磕了。” 朱宁转过身,看向那座正在吞吐黑雾的花塔。 “把剩下的龙鳞都送过来。” “这花王刚吃了三个大妖,正觉得腻。” “给它喂点这种带嚼劲的零食,磨磨牙。” “另外……” 朱宁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 那是流沙河的上游,也是西海的方向。 “告诉地奴,那个磨坊建好之后,别急着停工。” “既然西海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那咱们就别客气。” 朱宁的眼底闪过一丝红光。 “把网撒大点。” “这流沙河里的鱼虾不够吃。” “咱们得想办法……” “捞条龙。” 第486章 金沙磨牙 地下暗河的尽头,新建了一座池子。 池子不大,三丈见方,用的是最硬的元磁黑石砌成。 池底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金色细沙。 那是从流沙河底抽来的“金刚砂”,每一粒都带着天庭刑罚的重量。 水流冲刷着金沙,发出一种沉闷的轰鸣,像是一万个人在磨牙。 朱宁站在池边。 他手里提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巡海夜叉。 夜叉已经被化生池的血水泡得脱了皮,浑身红肿,但那身骨头还是硬的。 那是深海压强练出来的硬骨头。 “扔下去。” 朱宁手一松。 “扑通。” 夜叉掉进了磨坊池。 它刚一入水,原本平静的金沙突然活了。 水流在池底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带动着无数金沙疯狂旋转。 “滋!” 那种声音,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就像是用粗糙的砂纸,在用力打磨一块生锈的铁板。 夜叉发不出惨叫。 因为它的嘴已经被红土封死了。 它只能在水里剧烈抽搐,眼珠子暴突,看着自己的皮肤被金沙一层层磨掉。 先是红肿的烂肉。 然后是青黑色的筋膜。 最后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但这金沙不磨骨头。 它只磨“气”。 夜叉骨头上那股子属于西海龙宫的“水灵气”,那股子虽然微弱但依旧存在的“神职”气息,在金沙的冲刷下,变成了一缕缕青烟,飘散出来。 “吸。” 朱宁站在池边,胸口起伏。 那缕青烟被他吸进鼻孔。 “咳。” 有点呛。 带着一股子海盐的咸味,还有点腥。 但这股气一入体,朱宁感觉自己体内的燥热降了一分。 那是哪吒火毒被中和的迹象。 “西海的水,果然养人。” 朱宁看着池子里那具已经被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纯粹骨架的夜叉。 这骨架现在是白的。 没有任何属性,也没有任何杂质。 就像是一张白纸。 “捞上来。” 地奴把那副骨架捞起,放在岸边。 骨架散发着淡淡的寒气,硬度极高。 “送去花田。” 朱宁摸了摸那根脊椎骨。 “这骨头磨干净了,正好用来给花王当‘导管’。” “原来的虎骨煞气太重,输送养分的时候容易堵。” “换上这根通透的。” 地奴扛起骨架,转身钻进地道。 朱宁没有走。 他蹲在池边,把右手伸进翻滚的金沙水里。 黑莲骨上的骷髅纹路亮起。 他在借这金沙,打磨自己的指甲。 指甲太长,抓东西容易碎。 他要把指甲磨平,磨成钝器。 钝刀子割肉,才最疼。 “大人。” 蛇母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新的传讯骨片。 她的神色有些紧张。 “西海那边……来东西了。” “这么快?” 朱宁看着指尖被磨出的火星。 “来了多少?” “就一个。” 蛇母吞了吞口水。 “是一条……白龙。” “不是大龙,看样子像是龙宫里的庶出,或者是哪个龙王的私生子。” “但它身上带着‘雨令’。” “那是正经的天庭文书。” 朱宁停下了磨指甲的动作。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水珠落地,砸出几个深坑。 “带文书来的?” 朱宁笑了。 笑得有些阴冷。 “那就不是来打架的。” “是来摆谱的。” 他转过身,看向山脚下的方向。 “告诉那三只老鼠。” “把脸上的泥抹匀了。” “既然客人带了文书,咱们就得按‘规矩’办事。” “别让人家说咱们这第五天门……” “不懂礼数。” 第487章 白鳞入网 黑风山脚下,界碑旁。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阴天。 是一朵孤零零的白云,悬在界碑正上方。 云里没有雷,只有雨。 细密的雨丝,像是一根根银针,笔直地扎在红土地上。 “吱……这雨有点冷。” 鼠老三缩了缩脖子,身上的道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很难受。 但这雨水并没有洗掉它脸上的“三清泥”。 那层灰金色的烂泥反而因为沾了水,变得更加光亮,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神圣感。 “站直了!” 鼠老大低喝一声。 它手里拿着那把断剑,腰杆挺得笔直,任由雨水顺着面具流进脖子里。 它在等。 等云里的东西下来。 “昂!” 一声清越的龙吟,穿透雨幕。 云层裂开。 一条白色的身影,缓缓降落。 不是那种遮天蔽日的巨龙。 而是一个身穿白银甲胄、头生双角的年轻男子。 他长得很俊美,皮肤白得像瓷器,手里拿着一块碧玉雕成的令牌。 那是西海龙宫的三太子,敖烈(的堂弟,敖春)。 他是来查夜叉失踪案的。 也是来宣示西海威严的。 敖春没有落地。 他悬在离地三丈的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三个穿着破烂道袍的“灵官”。 眼神里满是嫌弃。 “哪来的野道人?” 敖春声音清冷,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 “此乃西海行雨之地,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他没把这三个家伙放在眼里。 虽然这地方挂着“第五天门”的牌子,但在龙族看来,这就跟路边的野狗撒尿圈地一样可笑。 鼠老大没退。 它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红泥发出“吧唧”一声。 “大胆!” 鼠老大猛地抬起头。 脸上的灰金面具,在雨水中泛起一层幽光。 它举起手里那块沾着泥的玉牌。 “本座乃天庭纠察灵官!” “此地乃天庭重地,第五天门!” “你这小白脸,带着雨具,是要水淹天门吗?”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尤其是那句“水淹天门”,扣帽子的熟练度简直炉火纯青。 敖春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块玉牌,又看了看鼠老大脸上的面具。 那面具上的威压是真的。 那是“三清泥”带来的位格压制。 “天庭……灵官?” 敖春皱眉。 他虽然傲,但不敢跟天庭硬刚。 西海龙宫也就是给天庭打工的,若是真冲撞了天门,回去少不了一顿责罚。 “本太子乃西海敖春,奉命查探水脉。” 敖春降下身形,脚尖点地。 但他没敢踩实。 因为那地上的红泥,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既然是灵官当面,那便行个方便。” 敖春晃了晃手里的碧玉令牌。 “本太子怀疑,我有手下在此地失踪,需入山搜查。” “搜查?” 鼠老大冷笑一声。 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 “你当这是你们龙宫的后花园?” “想进就进,想搜就搜?” 鼠老大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套着人皮,指尖沾着灰金色的烂泥。 “按规矩。” “进门,得填表。” “填表?” 敖春懵了。 他活了几百年,从来没听说过进山还要填表。 “什么表?” “搜查令申请表。” 鼠老大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它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那是之前虎力大仙那张“纸老虎”剩下的残片,被地奴吐出来后,又被朱宁画了几道鬼画符。 “把你的名字、职务、来意,都写清楚。” “还有。” 鼠老大指了指黄纸下方的一个空白处。 “按个手印。” “必须用本命龙血按。” 敖春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在戏弄本太子?” 让他堂堂龙族,给几个看门的按手印? 还是用本命精血? “不按?” 鼠老大收起黄纸。 它转过身,对着那块“第五天门”的木牌拜了拜。 “有人抗法。” “请天王……断案。” 话音未落。 “嗡!” 界碑上的木牌猛地一震。 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是黑太岁的力量。 也是整个黑风山地脉的重量。 敖春感觉肩膀一沉。 像是背上了一座大山。 他原本悬浮的脚尖,被硬生生地压进了红泥里。 “滋滋滋!” 红泥里的锈迹,瞬间顺着他的战靴往上爬。 那是“脏”规矩。 专门腐蚀这种细皮嫩肉的神仙。 “你……你们敢对龙族动手?” 敖春惊怒交加。 他想拔剑,但手抬不起来。 他想化龙,但体内的龙珠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运转晦涩。 “动手?” 鼠老大转过身。 它脸上的面具似乎笑了一下。 “这是规矩。” “第五天门的规矩。” “落地,就得生根。” 鼠老大一挥手。 地面裂开。 这次没有地奴的大嘴。 只有无数条细密的、白森森的根须,从泥里钻出来。 它们像是贪婪的水蛭,瞬间缠住了敖春的双腿。 刺破战靴。 扎进皮肤。 开始吸血。 “啊!” 敖春发出一声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血,正在被这片土地疯狂掠夺。 “别叫。” 鼠老大走过去。 它把那张黄纸贴在敖春的脑门上。 “既然你不肯按手印。” “那本座就帮你按个‘头印’。” “带走!” 鼠老大一脚踹在敖春的屁股上。 地下的根须猛地一收。 这位心高气傲的西海龙族,就像是一根被拔起来的萝卜,被硬生生地拖进了地底深处。 只留下那块碧玉令牌,掉在烂泥里。 鼠老大捡起令牌。 擦了擦上面的泥。 “好玉。” 它把令牌揣进怀里。 “又给大王……进了一批好货。” 第488章 白鳞入泥 地下的空气很闷。 这里是黑风山最深处的花田,也是整座山的胃。 敖春被几百根白森森的根须捆成了粽子,一路拖行。 他身上的银甲碎了,那是被地底的岩石硬生生磨烂的。 原本洁白如玉的皮肤上,挂满了暗红色的泥浆,像是一件被扔进染缸里的艺术品。 “放开我……我是西海太子……我是正神……” 敖春还在喊。 但他的声音很虚。 因为那些缠在他身上的根须,每隔一息,就会收缩一次。 每一次收缩,都会从他体内抽走一缕精纯的水灵气。 “到了。” 鼠老大的声音传来。 敖春勉强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座塔。 一座由虎骨、羊骨、鹿骨拼凑而成的、挂满苔藓的骨塔。 塔身中间,镶嵌着三颗死不瞑目的妖首。 而在塔顶,盛开着一朵巨大的、散发着三色光晕的修罗莲。 “这……这是什么怪物……” 敖春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受到了那座塔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是道家的法力,妖魔的煞气,还有一股子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脏”佛性。 “这是你的新家。” 朱宁坐在骨塔下,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刷子。 他没看敖春,而是在刷洗一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石头。 “西海的水太清,养不出好花。” 朱宁放下刷子,站起身。 他走到敖春面前。 那具高大的白骨身躯,投下一片阴冷的影子,将这条小白龙彻底笼罩。 “我的花王,吃了太多的火毒和燥气,最近有点上火。” 朱宁伸出右手!黑莲骨。 漆黑的手指捏住敖春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张嘴。” “你……你想干什么?” 敖春咬紧牙关,眼中满是惊恐。 “不张?” 朱宁手指发力。 “咔嚓。” 敖春的下颌骨脱臼了。 嘴被迫张开。 朱宁从怀里掏出一颗黑乎乎的丸子。 那是用“三清泥”混合了化生池底的尸毒搓成的。 “吃了它。” 朱宁把丸子塞进敖春嘴里,然后一托下巴,帮他合上。 “咕嘟。” 丸子入腹。 敖春的身体猛地僵直。 紧接着,他的皮肤开始变色。 原本的苍白,迅速染上了一层灰败的铁锈色。 他体内的龙珠,那颗代表着西海纯净水脉的核心,被这股污秽死死包裹、污染。 “啊!” 敖春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原本的人形维持不住了。 “吼……” 一条长达十丈的白龙,显出了真身。 但这龙不再威风凛凛。 它的鳞片不再反光,而是蒙上了一层油污。 它的龙角开始生锈,龙须枯萎断裂。 它想飞,想逃离这片地狱。 但它刚一腾空,就被那座骨塔顶端的修罗莲发现了。 “嘶!” 修罗莲的花蕊中,那颗黑色的莲子跳动了一下。 骨塔上的三颗妖首同时张开嘴。 “定。” 三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那是虎力大仙的威,羊力大仙的阴,鹿力大仙的灵。 刚飞起三丈高的白龙,像是被抽了筋,重重地摔在花田中央。 正好摔在那个预留出来的泥坑里。 “埋。” 朱宁一声令下。 周围的红土像是活了过来,疯狂涌动,将白龙的身躯层层覆盖。 只露出一颗龙头,正对着骨塔。 “地奴。” 朱宁看向脚下。 “在……” 地奴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从夜叉身上拆下来的脊椎骨。 “接管子。” 朱宁指了指白龙的脖子,又指了指骨塔的根部。 “把它的血,接进塔里。” “它是活水。” “我要让它活着,给我的花王……当个全自动的浇水壶。” “遵命……主人。” 地奴扑了上去。 它把那根中空的脊椎骨,一头插进白龙的大动脉,一头接在骨塔的主根上。 “嗡!” 红色的龙血,顺着白色的骨管,源源不断地输送进骨塔。 塔顶的修罗莲颤抖了一下。 原本有些干枯的花瓣,瞬间变得润泽、饱满。 一股带着海腥味的湿气,开始在花田里弥漫。 朱宁深吸了一口气。 “湿润了。” 他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胸骨。 “这下,火气该消了。” 第489章 锈雨润骨 黑风山下雨了。 这不是李靖降的酸雨,也不是西海带来的真水。 这是“锈雨”。 雨水是红色的,带着一股子铁腥味和龙血的咸味。 它是从后山花田里蒸发出来的,经过黑太岁的转化,变成了一种滋养这片妖土的甘露。 雨落在地上。 那些原本干硬的红土,开始变得松软、肥沃。 一些不知名的黑色菌类,从土里冒了出来,长势极快。 雨落在妖兵身上。 那些因为贪吃“脏矿”而导致皮肤开裂、关节僵硬的熊妖们,舒服地哼哼起来。 雨水渗入它们的皮肉,中和了矿石的燥气。 原本死板的岩石皮肤,开始恢复了一丝血肉的弹性。 朱宁站在洞口。 他伸出手,接住几滴红色的雨水。 “滋滋……” 雨水落在他的黑莲骨上,冒起淡淡的白烟。 不疼。 反而有一种酥麻的痒意。 “龙血化雨,脏土生肌。” 朱宁看着自己那只漆黑的手臂。 原本坚硬得像铁块一样的肌肉线条,此刻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种极致的“刚”,多了一丝“柔”。 刚柔并济,才是大成。 “大王。” 鼠老大顶着一张湿漉漉的滑稽脸跑了过来。 它没打伞。 这雨对它来说也是补品。 它脸上那张灰金色的面具,被雨水冲刷得更加光亮,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威严。 “那个小白脸……哦不,那条龙,安顿好了?” 鼠老大搓着手,一脸谄媚。 “安顿好了。” 朱宁把手上的雨水甩干。 “它现在是花田的‘水泵’。” “只要它不死,这黑风山就不缺水。” 朱宁顿了顿,目光落在鼠老大怀里鼓鼓囊囊的地方。 “那是给你的赏钱。” 鼠老大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一片巴掌大的鳞片。 那是从敖春身上掉下来的龙鳞。 虽然还没被完全污染,但也沾染了花田的脏气,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灰色。 “大……大王,这太贵重了……” 鼠老大嘴上说着,手却把鳞片抓得死紧。 “拿着吧。” 朱宁转身往洞里走。 “把它磨成粉,混在你的‘三清泥’里。” “抹在你的断剑上。” “下次再有人敢拿法宝砸你,你就用这剑去挡。” “龙鳞破法,脏泥污宝。” “就算是李靖的塔来了,也得被你蹭下一层皮。” 鼠老大激动得浑身发抖。 它跪在泥水里,对着朱宁的背影疯狂磕头。 “谢大王!谢大王!” 它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抱上大腿了。 有了这龙鳞加持,它这“第五天门”守将的位置,算是坐稳了。 朱宁回到王座。 他并没有因为抓了一条龙而沾沾自喜。 相反,他的神色更加凝重。 他看向沙盘。 代表西海的那片蓝色区域,正在剧烈翻滚。 敖春失踪,龙宫肯定会察觉。 虽然有“第五天门”这个幌子挡着,但纸包不住火。 “游子。” 朱宁唤了一声。 阴影中,那只乌鸦落下。 “大人。” “去一趟积雷山。” 朱宁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敲击。 “告诉那个牛魔王。” “就说我请他喝酒。” “酒是用龙血酿的。” “如果他想报上次那一棍子的仇,或者想尝尝这龙血的滋味……”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就让他带点‘诚意’来。” “单打独斗太累。” “既然这潭水已经浑了。” “那就把这周围的妖王,都拉下水。” “这黑风山的宴席,光有菜,没人吃,多寂寞。” 游子点了点头,展翅飞入雨幕。 朱宁靠在椅背上。 他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那是龙在哭。 也是黑风山在笑。 “慢慢来。” 朱宁闭上眼。 “这只是第一道菜。” “后面,还有大餐。” 第490章 龙锈 雨还在下。 但这雨不再是单纯的红。 雨丝里夹杂着一丝丝银白色的光亮,那是龙血里的精气,被黑太岁蒸发后,又被这阴沉的天空压了回来。 朱宁站在骨塔之下。 他没打伞。 任由那些带着腥味和铁锈味的雨水,顺着他的骨架流淌。 “滋滋……” 雨水落在黑莲骨上,发出细微的淬火声。 这声音很悦耳。 就像是铁匠铺里最精细的打磨工序。 朱宁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坑。 那里埋着一条龙。 小白龙敖春,此刻只露出半个脑袋在外面。 他那原本洁白如玉的龙角,现在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上面长满了一层细密的黑色绒毛。 那是霉菌。 也是黑风山的“记号”。 “咕噜……咕噜……” 敖春的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 他想吐。 但他吐不出来。 一根粗大的、白森森的脊椎骨管子,插在他的大动脉上,另一头连着那座巨大的“三牲骨塔”。 他在输血。 被迫的。 他的每一次心跳,都会把一股精纯的龙血,泵进那座贪婪的骨塔里。 “感觉如何?” 朱宁蹲下身,伸出那只漆黑的手,拍了拍敖春的脸颊。 手感很粗糙。 像是摸在一块生锈的铁皮上。 “杀……杀了我……” 敖春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原本金色的瞳孔,此刻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是高傲的龙族。 是西海的三太子。 如今却成了这妖山里的一个活体水泵。 这种羞辱,比剥皮抽筋还要让他痛苦。 “杀你?” 朱宁摇了摇头,手指在敖春的龙角上轻轻一弹。 “当。” 一声闷响。 不像是骨头,倒像是烂木头。 “你现在可是我的宝贝。” 朱宁指了指头顶那朵盛开的修罗莲。 “看见那朵花了吗?” “它以前只吃死人血,开出来的花带着一股子尸臭,不雅。” “现在好了。” “吃了你的血,它开出来的花,带着一股子海鲜味。” “这叫‘鲜’。” 敖春顺着朱宁的手指看去。 那朵巨大的修罗莲,此刻正舒展着花瓣。 原本暗红色的花瓣上,多了一层银白色的脉络。 花蕊深处,不再滴落粘稠的血蜜。 而是凝结出了一颗颗银灰色的小珠子。 “那是……什么?” 敖春本能地感觉到一阵心悸。 那是他的精血,被这妖山污染、提炼后的产物。 “龙锈。” 朱宁站起身,伸手接住一颗掉落的珠子。 珠子入手沉重,冰凉刺骨。 “龙血生锈,入骨三分。” 朱宁把珠子扔进嘴里。 “嘎嘣。” 咬碎。 一股带着咸腥味的寒气,瞬间炸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然后钻进骨髓。 爽。 朱宁胸口那块一直隐隐作痛的黑骨,在这股寒气的冲刷下,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哪吒留下的火毒,被压住了。 “好东西。” 朱宁吐出一口寒气。 那气落在地上,瞬间把一块红土冻成了黑色的冰坨。 “地奴。” 朱宁唤了一声。 “在……” 地面蠕动,地奴钻了出来。 它现在的样子更怪了。 背上长出了一排排骨刺,那是吃了太多“硬骨头”后的进化。 “把这些‘龙锈’都收起来。” 朱宁指了指地上散落的银灰色珠子。 “别浪费。” “这东西阴寒,带着龙威。” “拿去给那三百个挖矿的熊妖分一分。” “让它们把这珠子磨成粉,涂在爪子上。”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以后再挖到了硬石头,或者挖到了别人的地界……” “就用这爪子,给我挠。” “我要看看,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沾了龙毒的爪子挠不破的。” “遵命……主人。” 地奴贪婪地捡起一颗珠子,塞进嘴里尝了尝,然后幸福地打了个寒颤。 敖春看着这一幕。 绝望。 彻底的绝望。 他不再是龙了。 他只是这黑风山生产线上的一环。 一个生产“龙锈”的机器。 “别哭。” 朱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只是开始。” “等你的血被抽干了,骨头变脆了。” “我还会把你挖出来。” “磨成粉,做成砖。” “把你砌进这第五天门的门槛里。” “到时候,你也算是位列仙班了。” 朱宁转身,不再看这条废龙。 他看向山脚下。 那里,那三只穿着道袍的老鼠精,正探头探脑地往山上张望。 它们在等。 等大王的下一个命令。 “鼠老大。” 朱宁的声音传了下去。 带着一股子刚吃了龙锈后的寒意。 “上来。” “领赏。” 第491章 国王的新药 山脚下,界碑旁。 鼠老大听到召唤,浑身一激灵。 它摸了摸脸上那张灰金色的面具,又整了整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此时显得格外挺括的道袍。 “都给老子精神点!” 它踹了一脚旁边的鼠老二。 “大王叫咱们,那是天大的恩典!” 三只老鼠精屁颠屁颠地跑上了后山。 路过那片人头花田时,它们目不斜视。 虽然那些人头还在转动眼珠子盯着它们,虽然那股子尸臭味熏得它们想吐。 但它们现在是官。 官,就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 到了骨塔下。 三只老鼠齐刷刷地跪下。 “拜见大王!” 朱宁坐在黑色的土包上,手里把玩着几颗刚出炉的“龙锈”。 “起来吧。” 朱宁随手一抛。 三颗银灰色的珠子,精准地落在三只老鼠的面前。 “这是赏你们的。” 鼠老大如获至宝,赶紧捡起来。 珠子冰凉,透着一股子让它灵魂都颤栗的龙威。 “吃了它。” 朱宁淡淡地说道。 鼠老大没犹豫,一口吞下。 “吱!” 一股寒流瞬间冻僵了它的五脏六腑。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撕裂感。 它的骨头在响。 原本细小脆弱的老鼠骨头,在这股龙气和污秽的冲刷下,开始变粗,变硬。 它的爪子上,长出了一层细密的、类似鳞片的角质。 那是龙鳞的劣化版。 虽然不好看,像是一层癞皮。 但硬度惊人。 “谢大王赐福!” 鼠老大爬起来,感觉自己现在一爪子能抓碎岩石。 “力气有了,胆子也该大点了。” 朱宁指了指车迟国的方向。 “那个国王,还在等着他的长生药呢。” 鼠老大一愣。 随即,那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狡诈的光。 它懂了。 “大王的意思是……” “去送药。” 朱宁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匣子。 匣子是用“脏矿”打的,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这里面,是一颗‘龙锈’,裹了一层血蜜。” 朱宁把匣子扔给鼠老大。 “告诉那个国王。” “这是他的三位国师,在天庭为他求来的仙丹。” “吃了它,不仅能长生。” “还能成仙。” 鼠老大接住匣子。 它闻到了。 那匣子里透出来的味道。 甜,腥,冷。 那是足以让一个凡人灵魂崩溃的剧毒。 但也是最致命的诱惑。 “小的明白!” 鼠老大咧开嘴,露出一口刚刚强化过的尖牙。 “小的这就去……宣旨。” …… 车迟国,王宫。 长生殿内,死气沉沉。 国王躺在龙榻上,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三万大军没了。 三位国师也没了。 他感觉自己的命,也快没了。 “药……孤的药……” 国王的手在空中乱抓,像是一个溺水的人。 就在这时。 殿门突然开了。 一阵风吹了进来。 不是冷风。 是一股带着浓烈檀香味的风。 三个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它们穿着青色的道袍,脸上戴着灰金色的面具,手里拿着断剑和拂尘。 那是三位国师的遗物。 “陛……陛下!” 太监总管吓得瘫在地上,“鬼……有鬼啊!” “闭嘴。” 鼠老大走上前,一脚把太监总管踢开。 它站在龙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陛下。” 鼠老大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带着一股子金属的质感。 “贫道乃是虎力国师的大弟子。” “奉师尊之命,自天庭归来。” 它举起手里那个黑色的匣子。 “特来为陛下……献药。” 国王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亮了。 他没认出这人是谁。 他只看见了那个匣子。 那个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匣子。 “药……快……给孤……” 国王挣扎着坐起来。 鼠老大打开匣子。 一颗银红相间的丹药,静静地躺在里面。 它在跳。 咚。 咚。 像是活着的心脏。 “此乃‘化龙丹’。” 鼠老大信口胡诌,语气却无比虔诚。 “吃了它,陛下就能脱去凡胎,位列仙班。” “好……好……” 国王一把抓过丹药,塞进嘴里。 甚至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咕嘟。” 丹药入腹。 国王的身体猛地僵直。 紧接着。 他的皮肤开始变色。 一层层灰黑色的鳞片,从他的皮肉里钻出来。 他的骨头在拉伸,发出咔咔的爆响。 “啊!” 国王惨叫。 但他没死。 那一层血蜜保住了他的命,那一颗龙锈改造了他的身。 片刻后。 惨叫声停了。 龙榻上,坐着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 他长着一身灰鳞,眼睛变成了浑浊的竖瞳,嘴里流着黑色的口水。 但他感觉很好。 前所未有的好。 那种濒死的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狂暴的力量。 “孤……成仙了?” 国王看着自己长满鳞片的手,声音沙哑。 “恭喜陛下。” 鼠老大跪下,磕了个头。 “陛下已入仙道。” “从今往后,这车迟国……” 鼠老大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绿光。 “就是第五天门的……凡间行宫。” 国王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狰狞。 他不知道自己成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对那个名为“黑风山”的地方,产生了一种无法抗拒的……饥饿感。 那是信徒对主人的饥饿。 “传孤旨意……” 国王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举国上下,即刻起……” “供奉……黑风大王。” 第492章 吃金的龙 车迟国的长生殿,塌了一半。 不是被雷劈的。 是被那位刚“成仙”的陛下,用尾巴扫塌的。 国王坐在废墟里。 他身上的龙袍已经被撑裂,挂在满是灰黑鳞片的身躯上,像是一块遮羞布。 他饿。 那种饥饿感不是来自胃,而是来自每一块新长出来的骨头,每一片刚刚硬化的鳞片。 “吃……孤要吃……” 国王伸出爪子,抓起面前的一块金砖。 那是用来铺地的金砖,上面还刻着吉祥的云纹。 “嘎嘣。” 金砖被他塞进嘴里,像嚼脆骨一样嚼碎。 黄金很软。 但他那口被“龙锈”改造过的牙齿太硬。 金粉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黑色的口水,滴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冒烟的小坑。 “陛下好胃口。” 鼠老大站在一根没倒的柱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头怪物。 它手里拿着那把断剑,脸上戴着灰金色的面具,语气里满是戏谑。 “这金子虽然顶饱,但不长力气。” 鼠老大指了指殿外。 那里跪着几百个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还有闻讯赶来的禁军。 “大王说了,你是龙种。” “龙吃什么?” “龙吃肉,喝血,吞云吐雾。” 国王浑浊的竖瞳转动了一下。 他看向那些活人。 以前,他是人,看这些人是奴才。 现在,他是“仙”,看这些人是粮。 “吼!” 国王低吼一声,四肢着地,猛地扑了出去。 速度极快。 像是一条灰色的闪电。 “啊!” 惨叫声刚起就断了。 国王按住一个禁军统领,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咬断了对方的脖子。 热血喷涌。 国王贪婪地吮吸着。 随着鲜血入腹,他身上的鳞片变得更加光亮,那股子虚弱感迅速消退。 “这就对了。” 鼠老大满意地点了点头。 它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那是它刚从户部尚书手里抢来的。 “车迟国,人口八十万。” 鼠老大用断剑在账册上画了个圈。 “这八十万口子,以后就是陛下您的牧场。” “您敞开了吃。” “但有一条。” 鼠老大跳下柱子,走到正在进食的国王身边。 它伸出那只套着人皮的手,拍了拍国王沾满血的脑袋。 “每个月,得给山上交租。” “交多少?” 国王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截胳膊,眼神里透着一丝清澈的愚蠢和恐惧。 “不多。” 鼠老大伸出三根手指。 “童男童女,各三百。” “精壮劳力,一千。” “还有这宫里的金银珠宝、灵草丹药,每个月都要装车。” “要是少了一个子儿……” 鼠老大指了指国王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团红色的阴影,那是血蜜留下的印记。 “大王能让你成仙。” “也能让你变成一滩烂泥。” 国王浑身一颤。 他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控制权。 那是绝对的主仆契约。 “孤……朕……小的明白。” 国王低下了头,继续啃食地上的尸体。 他不在乎死多少人。 只要他能活着,能拥有这种撕碎钢铁的力量,哪怕把这车迟国吃空了,他也愿意。 鼠老大嘿嘿一笑。 它转身,对着那两个还在搜刮金银的兄弟挥了挥手。 “别捡了!” “那点破烂玩意儿,留给陛下当零食。” “去把国库打开。” “把里面那些带灵气的老物件,都给老子搬空。” “大王的磨坊,正缺硬货呢。” 这一夜。 车迟国的王都,哭声震天。 但没人敢反抗。 因为他们的国王,变成了一条吃人的恶龙。 而那三个“救苦救难”的灵官。 正赶着一辆辆装满财宝的大车,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大摇大摆地出了城门。 车辙印很深。 里面压着的,是一个国家的骨髓。 第493章 骨塔结雷 黑风山,后山。 雨停了。 但空气更湿了。 那是一种粘稠的、带着静电的湿气。 朱宁坐在“三牲骨塔”下。 他没穿上衣,露出一身精悍的、暗金色的骨架。 那些骨头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电弧。 那是从骨塔上传导下来的。 “火候到了。” 朱宁抬起头。 骨塔顶端的那朵修罗莲,已经枯萎了。 花瓣脱落,化作黑灰飘散。 只剩下一个莲蓬。 莲蓬很大,像是一个磨盘。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孔洞。 但只有一个孔里,结了果。 那是一颗紫黑色的果实。 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类似虎纹和雷纹的脉络。 它在震动。 嗡。 嗡。 每一次震动,都会有一道细微的黑色闪电,从果实里迸射出来,劈在周围的空气中,发出焦糊味。 “雷骨舍利。” 朱宁站起身。 这是集合了虎力大仙的五雷法、羊力大仙的阴气、鹿力大仙的灵性,再用西海龙血浇灌出来的“怪胎”。 它不是用来吃的。 它是用来用的。 “地奴。” 朱宁唤了一声。 地面裂开,地奴钻了出来。 它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匣子,匣子里装满了金刚砂。 “摘下来。” 朱宁下令。 地奴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 它的爪子上涂满了“龙锈”,能隔绝雷电。 “咔嚓。” 果实被摘下。 那一瞬间,一道儿臂粗的黑色雷霆猛地炸开,直接把地奴的一只手掌炸成了粉末。 “吼……” 地奴痛哼一声,但没敢松手。 它用剩下的那只手,死死抓住果实,塞进了满是金刚砂的匣子里。 “封。” 朱宁一指点在匣子上。 黑莲骨的镇压之力发动。 匣子里的雷声闷了下去,像是被捂住了嘴的野兽。 “这东西劲儿大。” 朱宁接过匣子,感受着里面传来的震动。 “虎力大仙修了一辈子的雷法,都在这儿了。” “加上我的脏规矩。” “这雷,不仅能劈人,还能污人的法宝。” 朱宁转身,走向化生池。 那里,小白龙敖春正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的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被玩坏的木偶。 那根插在他脖子上的管子已经拔了。 因为骨塔已经结了果,暂时不需要那么多血了。 “醒醒。” 朱宁踢了一脚敖春的龙角。 敖春迟钝地转过眼珠。 “看在你这几天表现不错的份上。” 朱宁打开匣子,捏出那颗“雷骨舍利”。 “送你个礼物。” 他没等敖春反应,直接把那颗雷光闪烁的果实,按在了敖春断掉的一只龙角茬口上。 “滋滋滋!” 黑色的雷电瞬间钻进敖春的脑子。 那是钻心的剧痛。 也是霸道的改造。 “啊!” 敖春惨叫,身体在池水里剧烈翻滚。 那颗果实正在生根。 它要把敖春的龙骨,当成新的土壤。 一刻钟后。 惨叫声停了。 敖春浮在水面上。 他那只断掉的龙角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紫黑色的、布满雷纹的独角。 角尖上,跳动着一团黑色的电火花。 “不错。” 朱宁看着这件新作品。 “龙能布雨,也能引雷。” “以前你是西海的小白龙。” “现在。” 朱宁伸手,握住那根雷角。 电流顺着他的手臂流遍全身,酥麻,畅快。 “你是黑风山的‘雷公’。” “以后要是有人敢从天上飞过来。” “你就用这角,把他给我劈下来。” 敖春颤抖着。 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那是一种堕落的、肮脏的、却又无比强大的力量。 他不想当雷公。 但他没得选。 因为那颗果实里,藏着朱宁的意志。 只要他敢生出一丝反抗的念头,那颗雷果就会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遵……遵命……” 敖春低下了头。 那根雷角垂下,电弧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朱宁满意地收回手。 他看向远方。 那边的天空,隐约有一道金光闪过。 那是天庭的巡查使。 “看来,动静还是有点大了。” 朱宁眯起眼。 “不过没关系。” “有了这根避雷针。” “就算是真的雷公电母来了。” “也得掂量掂量,这黑风山的雷……” “是不是比天上的还黑。” 第494章 雷吃肉 天阴得更沉了。 云层不是压下来的,是坠下来的。 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烂棉絮,沉甸甸地挂在黑风山的山头,离地不过百丈。 云里有光。 不是亮堂的白光,是那种发紫、发黑,像是淤血散开的暗光。 敖春泡在化生池里。 他那根新接上的紫黑色独角,正对着天上的乌云。 角尖上的电火花在跳。 滋滋。 声音很轻,像是有虫子在啃骨头。 “来了。” 朱宁坐在池边,手里捏着一块刚从地底挖出来的生铁矿。 他没躲。 他在等这锅汤烧开。 “轰!” 一声炸雷,毫无征兆地劈了下来。 雷是黑色的。 它没有分叉,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笔直地捅在了敖春的独角上。 “嗷!” 敖春发出一声惨叫。 龙身在水里剧烈抽搐,鳞片炸起,露出一层层惨白的嫩肉。 他感觉自己的脑浆子都被这道雷给煮沸了。 那不是普通的雷。 那是“脏雷”。 雷电顺着独角钻进他的脊椎,又顺着那根连接着骨塔的管子,流进了“三牲骨塔”。 骨塔亮了。 三颗镶嵌在塔身的妖首同时张开了嘴。 “吸。” 它们在吞雷。 虎力大仙的雷法底子,羊力大仙的阴气,鹿力大仙的灵性,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完美的转换器。 暴虐的雷电被嚼碎。 去掉了那股子浩然正气,只留下了纯粹的“毁”和“炸”。 “咕嘟。” 骨塔底部的根须蠕动。 一股黑色的浆液,顺着地下的根网,被输送到了朱宁面前的那个小池子里。 这是“雷浆”。 粘稠,发烫,散发着一股子臭氧和焦肉的味道。 朱宁把手里的生铁矿扔了进去。 “噗。” 没有水花。 铁矿掉进雷浆里,瞬间像是蜡烛一样融化。 里面的杂质被烧成了灰,只剩下一团黑得发亮的铁水。 “好火候。” 朱宁伸出右手!黑莲骨。 他直接把手插进了滚烫的雷浆里。 痛。 酥麻。 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钻。 但他没缩手。 黑莲骨上的骷髅纹路张开,贪婪地吮吸着这股霸道的能量。 他的骨头在变色。 原本暗金色的骨骼表面,多了一道道紫黑色的雷纹。 硬度提升了。 更重要的是,这只手现在带了“电”。 “地奴。” 朱宁抽出手,指尖跳动着一团黑色的电弧。 “在……” 地奴从旁边的泥坑里探出头,畏惧地看着那团雷光。 “把这雷浆,引到地下的矿脉去。” 朱宁把那团电弧弹飞。 “轰!” 电弧落在地上,炸出一个深坑,周围的岩石瞬间酥化成粉。 “以前那些硬得啃不动的元磁矿,现在能啃动了。” “用雷浆泡一泡,石头就酥了。” “让那些熊妖把爪子磨快点。” “这几天,我要看到产量翻倍。” 地奴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深坑,眼里闪过一丝狂热。 “遵……遵命。” 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们能吃得更饱,挖得更深。 突然。 天上的云层里,传来一声异响。 “吱!” 那不是雷声。 是活物的叫声。 一只浑身缠绕着青色电光的小兽,从云缝里掉了下来。 它只有巴掌大,长得像貂,尾巴是一道闪电。 这是“雷貂”。 天庭雷部的低阶巡查兽,专门负责在雷雨天收集散落的电荷。 它本来是路过。 但这黑风山的雷太怪了。 那股子“脏”味儿里混着龙气,对它这种以雷为食的灵兽来说,就像是屎坑里扔了一块红烧肉。 香,但是有毒。 它没忍住,凑近闻了一口。 结果被敖春那根独角上的吸力,硬生生给拽了下来。 “啪嗒。” 雷貂摔在朱宁脚边。 它摔懵了,一身青色的电光黯淡下去,瑟瑟发抖。 朱宁低头看着它。 “天庭的探子?” 雷貂想跑。 它化作一道电光,就要窜回云层。 “慢。” 朱宁抬起右手。 黑莲骨上的雷纹一闪。 “滋啦!” 一道黑色的电网凭空出现,直接把那道青色电光给网住了。 这是“大雷吃小雷”。 黑风山的雷是吃过人的,比这天庭的雷要凶。 “吱吱吱!” 雷貂惨叫。 它的身体在黑电的腐蚀下,迅速干瘪。 朱宁伸手一抓。 雷貂变成了一颗青紫色的珠子。 雷元。 “蚊子腿也是肉。” 朱宁把珠子扔进嘴里。 “嘎嘣。” 咬碎。 一股清凉的电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中和了体内那股子燥热的雷浆气。 “味道有点淡。” 朱宁评价道。 他看向还在池子里抽搐的敖春。 “继续引。” “别停。” “这才哪到哪。” “我要把这方圆百里的雷,都给吃干抹净。” 第495章 活金 雨停了。 但黑风山没有变干。 地面上多了一层油腻腻的光泽,那是雷浆渗入地下后,把土里的油脂给逼出来了。 山脚下,界碑旁。 那个挂着“第五天门”木牌的地方,今天格外热闹。 一队车马,停在路中间。 车是金丝楠木的,马是汗血宝马。 赶车的人穿着宫里的锦衣,却一个个面如土色,腿肚子转筋。 这是车迟国的送贡队。 那位新“成仙”的国王陛下,效率很高。 昨天刚答应的租子,今天就送到了。 “停!” 鼠老大站在界碑上,脸上那张灰金色的面具,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它手里提着断剑,身上那件道袍已经被雷雨淋得发黑,但那股子官威却更重了。 “什么人?报上名来。” 鼠老大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回音。 领头的太监总管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份礼单,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奴……奴才奉陛下旨意……前来纳贡……” “纳贡?” 鼠老大跳下来。 它没看太监,直接走到第一辆马车前。 “刺啦!” 它用断剑挑开了车帘。 金光。 刺眼的金光。 整整一车的金砖,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刻着车迟国的官印。 “俗。” 鼠老大撇了撇嘴。 它伸出手,在那堆金砖上摸了一把。 指尖的灰金色烂泥蹭在金砖上,瞬间腐蚀出一道黑印。 “这金子太亮了。” 鼠老大摇了摇头。 “太亮的东西,在大王那儿不讨喜。” 它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鼠老二招了招手。 “洗洗。” 鼠老二提着一个黑色的木桶跑过来。 桶里装的不是水。 是化生池里的“老汤”,混了点流沙河的金刚砂。 “哗啦!” 一桶脏水,直接泼在了那车金砖上。 “滋滋滋……” 金砖冒起了白烟。 原本耀眼的金色,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暗黄色。 上面的官印被腐蚀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洗不掉的油污。 “这就对了。” 鼠老大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叫‘活金’。” “只有沾了咱们黑风山的味儿,这钱才算是活的。” 它继续往后走。 后面的几辆车里,装的不是金子。 是人。 三百个童男,三百个童女。 都只有七八岁大,穿着红肚兜,被绳子串在一起,像是待宰的羔羊。 他们不敢哭。 因为哭出声的,已经在路上被那个变成了龙的国王给吃掉了。 鼠老大停在这些孩子面前。 它吸了吸鼻子。 “嫩。” “香。” 它那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这是大王的货。 它不敢动。 “都带上去。” 鼠老大挥了挥手。 “送到后山花田去。” “告诉蛇母,这批货成色好,别直接埋了。” “留着给花王当点心。” 太监总管看着那些孩子被一群熊妖像拎小鸡一样拎走,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吭声。 “还有。” 鼠老大走回太监面前。 它用断剑拍了拍太监那张满是粉的脸。 “回去告诉你们陛下。” “这第一批货,大王收了。” “但他老人家的胃口,可不止这点。” 鼠老大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匣子。 那是朱宁给的回礼。 “这是大王赏的。” “说是从西海弄来的‘海鲜’。” 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截断裂的龙骨。 那是敖春被雷劈断的一截肋骨,上面还带着焦黑的雷纹。 “让你们陛下磨成粉,泡酒喝。” “喝了这酒,他的皮能更厚,爪子能更利。” “也能……” 鼠老大凑近太监的耳朵,声音阴森。 “更听话。” 太监总管哆哆嗦嗦地接过匣子。 那骨头烫手。 像是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 “奴……奴才遵旨……” 车队卸完了货,逃命似的跑了。 鼠老大看着那一车车被“洗”过的暗金,还有那群被带上山的童男童女。 它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发财了。” 它转过身,扛起一块刚洗好的金砖。 “走!” “给大王送钱去!” “这回,咱们那破山门,总算能镀层金了。” 黑风洞内。 朱宁坐在王座上。 他看着那一箱箱被抬进来的“活金”。 金子上带着怨气,带着尸臭。 但这正是他要的。 “熊山。” 朱宁拿起一块金砖,手指用力一捏。 金砖像泥巴一样变形。 “把这些金子,都融了。” “混进地奴挖出来的铁矿里。” “给你的那三千个熊崽子,一人打一副‘金刚甲’。” “光有皮厚没用。”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得有钱。” “用钱堆出来的甲,才最硬。” “另外……” 朱宁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敖春还在引雷。 “把剩下的金水,倒进雷浆池里。” “我要炼一根‘金雷柱’。” “既然那天庭不给咱们下雨。” “那咱们就自己造根柱子。” “把天……捅个窟窿。” 第496章 金雷洗地 雨停了。 但雷还在响。 不是天上的雷,是地下的雷。 黑风山的后山,那个新挖出来的雷浆池里,正翻滚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那是被“三牲骨塔”嚼碎了的雷霆,混着西海的龙血,还有车迟国送来的那几车“活金”。 金子融化了。 在雷浆的高温和污秽下,那些原本刻着吉祥云纹的金砖,变成了一滩滩暗黄色的铁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腻的黑沫,那是金子里的“人气”被炸出来的尸油。 朱宁站在池边。 他没穿上衣,赤裸的上半身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金属质感。 右臂的黑莲骨上,紫黑色的雷纹正在缓缓游走,像是一条条活着的毒蛇。 “够味。” 朱宁伸手,从池子里捞出一把金水。 滚烫。 足以瞬间融化凡铁的高温,在他的掌心里却像是一团温水。 金水顺着指缝流下,拉出一条条粘稠的丝线。 “地奴。” 朱宁把手里的金水甩干,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电爆声。 “在……” 地面一阵耸动。 地奴那颗硕大的脑袋钻了出来。 它的背上现在多了一层厚厚的角质,那是常年在地下干活,被地气和矿渣磨出来的老茧。 “把这池子里的金雷浆,给我铺在地上。” 朱宁指了指脚下的红土地。 “铺地?”地奴愣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不解。 “这地太软。” 朱宁跺了跺脚。 地面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像是踩在一块腐烂的肥肉上。 “虽然吃了三万人的血肉,肥是肥了,但不够硬。” “我要在这后山,铺一层‘金雷地砖’。”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以后,凡是进了这后山的,不管是神仙还是妖怪,脚底板都得给我烫掉一层皮。” “这叫……杀威棒。” “遵命……主人。” 地奴不敢多问。 它张开那张足以吞下一头牛的大嘴,对着雷浆池猛地一吸。 “咕嘟!” 滚烫的雷浆被它吸进肚子里。 它的肚皮瞬间变得通红,甚至能看到里面翻滚的金水。 “噗!” 地奴转过身,对着那片泥泞的花田,喷出了一股扇形的金黑色扇面。 “滋滋滋!” 雷浆落地。 原本松软、泥泞、散发着腥臭味的红土,瞬间被高温封死。 水分被蒸发,血肉被碳化。 一层暗金色的硬壳,迅速在地面上蔓延。 硬壳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 每一道裂纹里,都跳动着细微的黑色电弧。 “啊!” 花田里,那些被当成花盆的“莲奴”们,发出了痛苦的低吼。 它们的脚被封在了金雷地砖里。 那股子带着龙威和雷毒的热力,顺着脚底板钻进它们的骨头,逼得它们不得不挺直腰杆,拼命吸收头顶骨莲传来的养分,来对抗脚下的酷刑。 “好。” 朱宁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地,才站得稳。” 他走到那座“三牲骨塔”下。 小白龙敖春还泡在池子里。 但他现在的样子,已经很难称之为龙了。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白鳞,已经被雷浆熏成了焦黑色。 断掉的龙角处,那颗“雷骨舍利”已经彻底生根,长成了一根紫黑色的独角。 独角上,时刻缠绕着一圈圈黑色的电环。 “感觉怎么样?” 朱宁蹲下身,用那只带着电的手,敲了敲敖春的独角。 “当。” 声音清脆,像是敲击着一块上好的黑铁。 “杀……杀了我……” 敖春的声音很虚弱,带着重音。 那是他的声带被雷劈坏了,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别总是喊打喊杀的。” 朱宁站起身,看着天边那团始终不散的阴云。 “你现在可是我的‘定海神针’。” “只要你这根角立在这儿,天庭的雷公就不敢随便往下劈。” “因为他怕。” 朱宁冷笑一声。 “他怕劈下来的雷,不但没伤着我,反而成了你的饲料。” 敖春绝望地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每当头顶有雷声滚过,他头上的那根独角就会兴奋地颤抖。 那种渴望吞噬雷霆的本能,已经压过了他身为龙族的尊严。 他正在变成一个怪物。 一个专门吃雷的怪物。 “熊山。” 朱宁转过身,不再理会这条废龙。 “在!” 熊山提着那柄生锈的巨斧,轰隆隆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那股子铁锈味更重了,甚至盖过了原本的体臭。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那是长期食用“脏矿”导致的石化。 “那三千副‘金刚甲’,打好了吗?” 朱宁问。 “回大王,模子都倒好了。” 熊山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就是……这金子太烫,兄弟们有点穿不上。” “穿不上?” 朱宁挑了挑眉。 “那是皮不够厚。” 他指了指那个雷浆池里剩下的底料。 “把那些没用完的金水,都给我倒进模子里。” “让兄弟们别穿衣服。” “直接光着身子,往模子里跳。” 熊山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凶光大盛。 “大王的意思是……” “浇筑。” 朱宁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既然是金刚甲,那就得长在肉里。” “穿在身上的那是衣服,一撕就烂。” “长在肉里的,那是皮。” “只有把这层金皮烫进肉里,跟骨头连在一起。” 朱宁伸出右手,五指猛地收紧,空气发出爆鸣。 “这才叫……金刚不坏。” “是!” 熊山兴奋地咆哮一声。 他转身冲向那群正在围观的熊妖。 “都听见了吗?” “大王赏咱们金身了!” “不想当一辈子烂泥的,都给老子跳下去!” “吼!” 熊妖们发出了震天的嘶吼。 没有恐惧。 只有对力量的极致渴望。 第一头熊妖跳进了滚烫的模具里。 “滋!”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金水灌进了喉咙。 但它没死。 黑风山的“脏”规矩保住了它的命。 金水冷却,凝固。 当它爬出来的时候。 它已经不再是一头熊。 它成了一尊暗金色的、浑身流淌着雷纹的……铁浮屠。 第497章 铁浮屠 雷浆池里的火灭了。 只剩下滋滋作响的冷却声,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那种臭味很独特。 混合了黄金的金属气、雷电的臭氧味,以及烤熟的脂肪香。 池子边,趴着三千具焦黑的躯体。 它们保持着从池子里爬出来的姿势,有的跪着,有的趴着,有的互相堆叠在一起。 没有呼吸声。 只有偶尔跳动的黑色电弧,在它们那层暗金色的外壳上游走。 那不是甲。 那是皮。 滚烫的金水混着雷浆,把它们的皮毛烫化了,渗进了真皮层,最后跟底下的骨头焊在了一起。 现在的它们,没有毛孔,没有汗腺。 只有一层厚达三寸的、带着雷纹的活体金属壳。 “熊山。” 朱宁站在一块冷却的岩石上,声音不大。 “咔……咔嚓……” 最前面的一坨“铁疙瘩”动了。 动作很慢,伴随着关节摩擦的刺耳噪音。 它站了起来。 足有一丈五高,比之前整整大了一圈。 它的五官已经模糊了,被金水糊住,只留下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和一张布满獠牙的铁嘴。 “王……” 熊山张开嘴。 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刮擦。 它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只变成了巨大铁锤的爪子。 它试着握拳。 “崩!” 掌心里的空气被捏爆,炸出一团白色的气浪。 “感觉怎么样?” 朱宁走过去,伸出手指,敲了敲熊山的胸口。 “当。” 声音沉闷,厚重,没有回音。 这是实心的。 “热……” 熊山喷出一口带着火星的粗气。 “心里头……像是有火在烧……想……想砸东西……” 那是雷毒。 被封在金身里出不来,只能在体内乱窜,刺激着神经和肌肉。 “热就对了。” 朱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火是动力。” “以后,你们不用再吃普通的饭了。” 朱宁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烟的雷浆池。 “饿了,就去喝两口雷水。” “馋了,就去嚼两块铁矿。” “你们现在的身子,凡火烧不坏,凡铁砍不进。” 朱宁转过身,看着那三千个正在陆续苏醒的怪物。 它们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堵暗金色的城墙。 沉重。 压抑。 连脚下的红土地都被压得下陷了半尺。 “从今天起。” 朱宁的声音传遍了后山。 “你们不再是妖兵。” “你们是黑风山的‘铁浮屠’。”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卸甲。” “当然。”朱宁冷笑一声,“你们也卸不下来了。” 这是一种诅咒。 也是一种恩赐。 它们获得了金刚不坏的力量,代价是永远被封在这层滚烫的铁皮里。 “吼!” 熊山仰天咆哮。 声浪震碎了周围的碎石。 它不需要卸甲。 它喜欢这种坚硬的感觉。 这种能把一切阻挡在面前的东西都撞得粉碎的感觉。 “去吧。” 朱宁挥了挥手。 “去地下。” “地奴刚把矿道拓宽了。” “你们现在的体重,在地上走容易把山踩塌。” “去下面,把那条通往流沙河的暗道,给我踩实了。” “顺便……”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去试试这身皮的成色。” “流沙河底下的金刚砂,正适合给你们……磨磨皮。” “遵命!” 三千铁浮屠齐声应喝。 它们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个巨大的地洞。 “轰!轰!轰!” 每一步落下,整座黑风山都在颤抖。 像是有无数面战鼓在地底擂响。 朱宁看着它们消失在黑暗中。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那块黑骨的热度又降了一分。 这三千个分担雷毒的容器,成了。 “兵有了。” 朱宁坐回骨塔下,手里捏着一颗还没吃完的龙锈。 “接下来。” “该看看这周围的邻居们,是个什么反应了。” “这么大的动静。” “就算是聋子,也该听见响儿了。” 第498章 山神的眼 黑风山往东三百里,是青峰岭。 这里没有妖气,只有淡淡的松香。 一座破败的小庙,缩在半山腰的石缝里。 庙不大,供桌上的漆都掉了,香炉里插着三根长短不一的草香。 这是本地山神的道场。 “咳咳……” 一阵咳嗽声从神像后面传来。 一个只有三尺高、拄着拐杖的小老头钻了出来。 他是这里的山神,也叫土地公。 但他这几天的日子不好过。 “地气……乱了。” 土地公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脸色蜡黄。 从三天前开始,地底下就传来一阵阵奇怪的震动。 不是地震。 是一种类似心跳的律动。 咚。 咚。 每一次跳动,他这青峰岭的地气就被吸走一丝。 往西边吸。 那边是个无底洞。 “那是……黑风山的方向。” 土地公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 以前是黑熊精的地盘,后来听说被哪吒三太子剿了,现在应该是个死地才对。 可这动静,不像是死地。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不行,得去看看。” 土地公咬了咬牙。 他是天庭册封的基层干部,虽然品级低微,但守土有责。 地气要是被吸干了,他这山神也就当到头了。 他身形一晃,钻入地下。 土遁。 这是他的看家本领。 在土里,他比鱼在水里还灵活。 但他刚遁出二百里,就感觉不对劲了。 土变了。 原本松软的泥土,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烫。 而且,土里多了一股子味儿。 铁锈味。 还有一股子让他恶心的……屎尿屁味。 “这土……坏了。” 土地公想退。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周围的土像是活了过来,变成了粘稠的胶水,死死吸住了他的身体。 而且,土里有一种奇怪的磁场。 把他的方向感搅得一团糟。 “吱!” 一声尖锐的叫声,直接钻进他的脑子里。 不是在地上,是在地下。 土地公猛地睁开眼(虽然是在土里)。 他看见了。 在他面前的土层里,蹲着一个东西。 穿着青色的道袍,戴着灰金色的面具,手里拿着一把断剑。 是一只大老鼠。 但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正儿八经的天庭官威。 “哪来的野神?” 鼠老大的声音直接在土里震荡。 它是循着味儿来的。 这土地公身上的那点香火气,在黑风山的地界里,就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 “小神……小神是青峰岭的山神……” 土地公吓傻了。 他在土里活了几百年,从来没见过能在土里说话、还穿着官服的老鼠。 “路过……只是路过……” “路过?” 鼠老大往前钻了一步。 它脸上的面具贴到了土地公的鼻子上。 “黑风山地界,地下三千丈,都是禁区。” “你这土遁,没打报告吧?” “没……没……” 土地公感觉自己的神格都在颤抖。 那面具上的威压太重了,那是“三清泥”的力量,专门克制他这种不入流的小神。 “没打报告,就是私闯。” 鼠老大伸出手。 那只套着人皮的手,一把抓住了土地公的胡子。 “按规矩。” “私闯天门,得扣车,扣人。” “你没车,那就扣人。”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土地公哭喊起来。 “小神真的只是来看看地气……这地气流失得太厉害了……” “地气?” 鼠老大绿豆眼一转。 它笑了。 “原来是来讨债的。” 它猛地一拽。 “走!”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回去。” “大王正愁没人管那些新开的荒地。” “你既然是山神,那肯定会种地。” “我不去!那是妖山!我不去!” 土地公拼命挣扎,想要散去身形。 但鼠老大另一只手掏出一块黑色的牌子。 第五天门。 牌子一亮。 一股无形的重力瞬间压下。 土地公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妖山?” 鼠老大拖着他,像是拖着一只死狗,往更深处的黑暗里钻去。 “瞎了你的狗眼。” “那是天庭新设的特区。” “去了那儿,是你这辈子修来的福分。” 鼠老大一边拖,一边哼着小曲。 它很高兴。 大王说了,山里的花田扩建了,缺这种自带“肥力”的肥料。 这山神虽然弱,但好歹是受过香火的。 把他埋在花王脚下。 那花开出来的颜色,肯定更正。 地底深处。 朱宁坐在骨塔下。 他感觉到了。 有一股微弱但纯净的地气,正在被强行拖进黑风山的循环里。 “第一个。” 朱宁把玩着手里的一块铁矿石。 “既然邻居上门了。” “那就留下来。” “给我的地,添点‘正气’。” 第499章 正神的根 地底深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猪油。 这里是黑风山的胃,也是那座“三牲骨塔”扎根的地方。 那个被鼠老大硬生生拖下来的青峰岭山神,此刻正缩在骨塔的阴影里。 他只有三尺高,胡子被泥水糊成了一团,手里那根代表神职的拐杖,已经在刚才的拖行中折断了。 他不敢抬头。 头顶是那朵巨大的、散发着三色光晕的修罗莲。 旁边是一条被埋在土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的龙。 那龙正用一种同病相怜的死鱼眼看着他。 “小神……小神只是个看土的……” 山神跪在地上,对着那个盘坐在土包上的身影磕头,“身上没肉,骨头也酥,当不了花肥……求大王高抬贵手,把小神当个屁放了吧……” 朱宁坐在黑土上,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拐杖。 那是桃木做的,里面有一丝微弱但坚韧的香火气。 “放了?” 朱宁把玩着那截木头,“你是青峰岭的山神,受的是天庭的册封,吃的是百姓的香火。” “你的肉是不值钱。” 朱宁站起身,走到山神面前。 那具高大的暗金色骨架,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但你的‘名’值钱。” “我的黑风山,虽然挂了‘第五天门’的牌子,有了灵官,有了龙,有了雷。” 朱宁伸出右手!黑莲骨,指尖轻轻点在山神的眉心。 “但还缺一股子‘正气’。” “缺一股子能让这方圆百里的地脉,老老实实听话的‘官气’。” 山神浑身一颤。 他听懂了。 这魔头不是要吃他的肉,是要吃他的神格,吃他的编制! “不!我是正神!我是有神位的!”山神尖叫起来,身体想要土遁。 但晚了。 “地奴。”朱宁淡淡地唤了一声。 “在……” 地面裂开。 地奴那只长满鳞片的大手伸了出来,一把攥住了山神的小腿。 并没有把他往嘴里塞。 而是把他往那座“三牲骨塔”的根部按去。 “不!” 山神拼命挣扎,身上爆发出微弱的土黄色神光。 那是他几百年来积攒的香火功德。 但在黑风山的“脏”规矩面前,这点神光就像是掉进墨汁里的火星。 “黑太岁。”朱宁看向骨塔后方那尊巨大的骷髅佛。 “接客。” 黑太岁那颗漆黑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咚。 骨塔底部的根须,像是无数条贪婪的白蛇,瞬间缠住了山神的身体。 不是勒死。 是融合。 那些根须刺入山神的皮肤,没有流血,而是流出了一股股土黄色的烟气。 那是地气。 最纯正、最温顺的天庭编制内的地气。 “啊……”山神的惨叫声变了调。 他的身体开始木质化。 皮肤变成了粗糙的树皮,双腿变成了盘错的树根,双手变成了向天祈求的枝桠。 最后,他的脸定格在惊恐的那一刻,变成了一个长在树干上的木瘤。 “嗡!” 随着山神的彻底融入,整座黑风山的地脉,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震颤。 原本暴躁、阴冷、充满了腐蚀性的红土地,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时刻想要吞噬一切的饥饿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 一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沉稳。 朱宁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土还是红的,还是带着铁锈味。 但土里多了一丝金色的纹路。 那种“脏”不再是无序的烂,而是变成了一种有序的肥。 “成了。” 朱宁松开手,泥土落地,无声无息地融入地面。 “有了这正神的根。” 朱宁看向周围那些原本长得歪七扭八的修罗莲。 此刻,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规矩的约束,齐齐挺直了腰杆,花瓣开合的频率变得整齐划一。 “以后这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就不再是野草。” “是官粮。” 第500章 活着的刀 有了“官气”镇压,黑风山的土变了。 不再是那种踩一脚就烂的淤泥,而是变成了一种类似生肉和生铁混合的质地。 硬,且韧。 地底深处,矿坑。 这里的轰鸣声比以前更有节奏了。 三千个“铁浮屠”正在干活。 它们不需要挥舞镐头,它们的手本身就是最硬的锤子。 “当!当!当!” 暗金色的铁拳砸在岩壁上,火星四溅。 以前,这里的矿石是死的,挖出来就是一堆冷冰冰的石头,得用地奴的胃去消化,用雷浆去煮。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那个山神变成了肥料,这地底下的矿脉也跟着“活”了。 熊山站在最前面。 它那身浇筑在肉里的金刚甲,此刻正泛着幽幽的雷光。 它盯着面前的一块岩壁。 那岩壁在动。 像是有血管在石头里跳动。 “大王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朱宁走进了矿坑。 他没穿上衣,露出一身精悍的骨架。 在这充满了金属粉尘和燥热气息的地下,他就像是一把刚出炉的兵器。 “挖到了?”朱宁问。 “挖到了。”熊山咧开铁嘴,指了指那面蠕动的岩壁。“这东西……咬手。” 朱宁走上前。 他伸出右手!黑莲骨,轻轻按在岩壁上。 “滋!” 岩壁竟然缩了一下。 就像是被人用烟头烫了一下的皮肤。 “活铁。” 朱宁的眼底闪过一丝红光。 这是黑风山的“脏”地气,结合了流沙河的金刚砂、西海的龙血、车迟国的活金,最后在山神那个“正统地祇”的调和下,孕育出来的怪胎。 它不是矿。 它是一种金属生命体。 “好东西。” 朱宁五指成钩,猛地插入岩壁。 “噗嗤。” 没有碎石飞溅,而是流出了一股黑红色的汁液。 那是铁汁,也是血。 朱宁硬生生从岩壁上撕下来一块。 那块铁在他手里疯狂挣扎,变形成各种尖锐的刺,想要扎穿朱宁的手掌。 “老实点。” 朱宁掌心雷光一闪。 那块活铁发出一声类似昆虫的尖叫,瞬间软了下来,变成了一团听话的铁泥。 “熊山。” 朱宁把这团还在微微搏动的铁泥扔给熊山。 “这就是你们的新兵器。” 熊山手忙脚乱地接住。 那铁泥一碰到它的金刚甲,就像是遇到了亲人,瞬间吸附上去。 “它……它在吃我的甲?”熊山吓了一跳。 “它是在认主。” 朱宁看着那团铁泥慢慢延展,覆盖在熊山的手臂上,最后变成了一把长在肉里的、带锯齿的臂刀。 刀刃是暗红色的,上面布满了血管般的纹路。 “这东西不用打磨,不用淬火。” “它喝你的血,吃你的劲。” “你越想杀人,它就越锋利。” 朱宁指了指满坑的活铁矿脉。 “把这些都挖出来。” “给这三千个兄弟,一人配一把。” “以后上了战场,不用带干粮,也不用带磨刀石。”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刀卷了,就让它吃点敌人的肉。” “它自己会长好。” 熊山看着手臂上那把正在缓缓呼吸的臂刀,眼里的红光大盛。 它试着挥舞了一下。 “嘶!” 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类似毒蛇吐信的轻响。 没有风声。 只有纯粹的杀意。 “谢大王赏兵!” 三千铁浮屠齐声咆哮,声浪震得头顶的钟乳石瑟瑟发抖。 朱宁转身,向外走去。 地基打好了,官位坐稳了,兵器也长出来了。 这黑风山的宴席,凉菜算是上齐了。 “接下来。” 朱宁走出矿坑,看向遥远的东方。 那是大唐的方向,也是取经人要来的路。 “该给这桌席面,上点热荤了。” “也不知道那位齐天大圣。” “牙口有没有我的活铁硬。” 第501章 血酿的请帖 离开黑风山八百里,风里的铁锈味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甜腻的脂粉气。 游子扇动着漆黑的翅膀,在云层下低空滑翔。 它不喜欢这里的味道。 太香了。 香得发腻,像是把一万朵花揉碎了,再拌上几千斤上好的胭脂。 这里是积雷山。 摩云洞。 与黑风山的死寂不同,这里很热闹。 山头上挂着红灯笼,山腰上种着摇钱树,连流下来的泉水里,都带着一股子酒味。 这是妖界最富贵的地方。 也是平天大圣牛魔王的温柔乡。 “嘎!” 游子叫了一声。 声音嘶哑,像是一块生锈的铁片划过玻璃。 这声音在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里,显得格格不入。 “哪来的野鸟?” 一只巡山的狐妖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去去去!别坏了玉面娘娘的雅兴!” 狐妖一挥扇子。 一道粉色的妖风卷起,想要把这只晦气的乌鸦吹走。 游子没躲。 它只是张开嘴,吐出了一口黑气。 那气里没有法力。 只有一股子从黑风山带出来的、浓缩到了极致的“脏”。 “滋滋滋!” 粉色的妖风撞上黑气,瞬间像是泼了硫酸的丝绸,烂成了破布条。 那狐妖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 它的脸花了。 被那股脏气腐蚀出了一块块黑斑,像是长了尸斑。 “黑风山,游子。” 乌鸦落在狐妖的脑袋上,爪子扣进它的发髻。 “奉我家大王之命。” “来给平天大圣……送贴。” 动静闹大了。 摩云洞的大门轰然洞开。 一队身穿金甲、手持宣花斧的牛头妖兵冲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身高丈二的黑脸大汉。 一身锁子黄金甲,两根牛角冲天,鼻孔里喷着两道白烟。 不是牛魔王。 是他的亲卫统领,蛮牛将军。 “黑风山?” 蛮牛将军瓮声瓮气地开口,铜铃大的眼睛瞪着那只小小的乌鸦。 “就是那个……最近在东边闹得挺欢的耗子窝?” 它听过传闻。 说是那边出了个狠角色,把车迟国的国师都给炖了。 但在积雷山看来,那不过是乡下地方的土财主,上不得台面。 “耗子窝?” 游子歪了歪头。 它那一双漆黑的眼珠子里,倒映着蛮牛将军那身光鲜亮丽的铠甲。 “这甲不错。” 游子评价道。 “就是太脆了。” “你说什么?” 蛮牛将军大怒,举起宣花斧就要劈。 “慢。” 游子松开爪子,从翅膀底下掏出一个黑色的坛子。 坛子不大,只有拳头大小。 用最粗糙的“脏矿”烧制而成,表面坑坑洼洼,还沾着泥。 但坛口封着一张符。 一张用“雷骨舍利”的皮,画出来的雷符。 “这是我家大王酿的酒。” 游子把坛子放在地上。 “大王说了,请牛爷爷尝尝。” “若是牛爷爷觉得这酒劲儿够大,就请去黑风山一叙。” “若是觉得没味儿……” 游子看了一眼蛮牛将军手里的斧子。 “那就请牛爷爷把这坛子砸了。” “我们大王,以后绝不再提‘请客’二字。” 蛮牛将军冷笑一声。 “一坛破酒,也配叫大圣爷尝?” 它举起斧子,对着那坛子狠狠砸下。 “老子现在就给你砸了!” “当!” 一声巨响。 没有碎片飞溅。 也没有酒水横流。 蛮牛将军感觉自己像是砸在了一座山上。 一股恐怖的反震力顺着斧柄传来。 “咔嚓。” 它的虎口裂了。 那柄重达三千斤的宣花斧,斧刃崩开了一个大口子。 而那个黑色的坛子。 纹丝不动。 甚至连上面的泥都没掉一块。 坛子里的酒晃了晃。 发出“咕咚”一声。 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撞了一下坛壁。 蛮牛将军的脸色变了。 它后退两步,看着那个不起眼的黑坛子,眼神里多了一丝惊恐。 这哪里是酒坛子。 这分明是一颗……雷。 “怎么?” 游子梳理了一下羽毛,语气平淡。 “积雷山的斧子,连个酒坛都开不了?” “退下。”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从摩云洞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 但整座积雷山都在颤抖。 那些挂在树上的红灯笼,齐刷刷地灭了。 一股真正的、属于上古大妖的恐怖威压,像是一层厚重的乌云,瞬间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洞中走出。 他没穿甲。 只披着一件敞怀的锦袍,露出岩石般坚硬的胸膛。 头上两根牛角,泛着岁月的苍黄。 平天大圣。 牛魔王。 他走到坛子前,弯下腰。 那只比蒲扇还大的手,轻轻抓起了那个黑色的坛子。 “黑风山……” 牛魔王看着坛子上的雷符,鼻翼微微抽动。 他闻到了。 那股子被封在坛子里的、暴虐的、肮脏的…… 龙血味。 第502章 老牛嚼骨 摩云洞内,金碧辉煌。 地上铺着从西域运来的羊毛毯,墙上嵌着东海捞出来的夜明珠。 牛魔王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捏着那个粗糙的黑坛子,像是在捏一颗核桃。 旁边,一个身穿粉纱、媚眼如丝的美妇人,正剥着葡萄。 玉面狐狸。 “大王,这什么破烂玩意儿?” 玉面狐狸嫌弃地用手帕捂着鼻子。 “一股子铁锈味,还带着土腥气。” “扔了吧,别脏了咱们的地方。” 牛魔王没理她。 他盯着坛子上的那道符。 那是雷符。 但不是天庭那种正大光明的雷,也不是道家那种降妖除魔的雷。 这雷是黑色的。 透着一股子阴损。 “有点意思。” 牛魔王伸出手指,指甲盖在符纸上一划。 “滋啦!” 一道黑色的电弧炸开,把他的指尖烫出发黑的焦痕。 他不疼。 反而咧开嘴,笑了。 “这黑风山的熊瞎子,倒是长进了。” “以前只会用蛮力,现在学会玩阴的了。” 他猛地揭开封泥。 “波。” 一股子红色的雾气,瞬间从坛子里冲了出来。 不是酒香。 是血腥气。 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气,混杂着海水的咸湿和雷电的焦糊。 玉面狐狸尖叫一声,吓得躲到了椅子后面。 那雾气在空中聚而不散,竟然隐隐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小龙,对着牛魔王发出无声的咆哮。 “龙血酒。” 牛魔王眯起眼。 “还是西海的龙。” 他举起坛子,仰头,一口闷下。 “咕嘟。” 酒液入喉。 像是一条烧红的铁水线,顺着食道一路烫进胃里。 紧接着。 “轰!” 一股狂暴的力量在牛魔王体内炸开。 那是“脏”规矩。 它试图污染牛魔王的妖力,试图同化他的血肉,试图把他也变成那种长满铁锈的怪物。 牛魔王的皮肤瞬间变红。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哼。” 牛魔王冷哼一声。 他体内那股修炼了万年的、如同山岳般厚重的妖气,猛地一压。 “咔咔咔……” 体内传来一阵骨骼摩擦的爆响。 那股子想要造反的“脏”劲儿,被他硬生生地嚼碎了,咽下去了,消化了。 “呼!” 牛魔王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喷在面前的金案上。 纯金打造的桌案,瞬间生了一层红锈,然后酥化成一堆金粉。 “好酒。” 牛魔王擦了擦嘴角。 他的眼睛更亮了。 这酒虽然毒,但劲儿大。 而且,里面那股子“逆天”的意志,很对他这个老妖王的胃口。 “这熊瞎子,是在向我亮肌肉呢。” 牛魔王把空坛子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抓了西海的龙,炼了车迟国的雷。” “现在,他想拉我入伙。” 玉面狐狸探出头,战战兢兢地问:“大王……那咱们……去吗?” “去。” 牛魔王站起身。 他这一站,身后的椅子直接炸开。 “为什么不去?” “人家把肉都端上桌了,我要是不去,岂不是显得我老牛怕了他?” 他大步向外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羊毛毯都会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备车。” 牛魔王的声音传出洞府,震得山林簌簌发抖。 “把我的避水金晶兽牵来。” “再点八百火牛兵。” “既然是赴宴,那就得带点‘随礼’。” 牛魔王走到洞口。 他看着那只还停在狐妖头顶的乌鸦。 “回去告诉你们大王。” “酒不错。” “但我老牛胃口大。” “光有酒不行。” 牛魔王指了指自己的嘴,露出两排森白的板牙。 “得有硬菜。” “要是菜不够硬,崩了我的牙。” “我就把他那黑风山……” “嚼碎了吃。” 游子点了点头。 它扑棱着翅膀,飞上高空。 “话一定带到。” “大王说了。” “管饱。” 游子飞走了。 带着一身的酒气和杀气,飞向那座正在等待客人的黑色大山。 而在它的身后。 积雷山的云层开始翻滚。 不再是那种富贵的祥云。 而是一股子压抑的、即将爆发的…… 牛脾气。 第503章 牛蹄下的雷 天边的云层被烧红了。 不是晚霞。 是一股子从地平线下涌上来的燥热火气。 那火气太盛,还没到山脚,就把黑风山外围那几棵刚长出点绿芽的枯树给烤焦了。 “咚!咚!咚!” 地面开始震颤。 这种震动和黑太岁的心跳不同。 它更乱,更暴躁,像是几百面破鼓被乱锤猛砸。 界碑旁。 鼠老大脸上的灰金面具被热浪熏得发烫。 它死死抓着手里的断剑,那双绿豆眼透过面具的眼孔,盯着前方卷起的漫天黄沙。 “来了。” 鼠老大的声音有点发颤。 虽然它现在是“第五天门”的守将,虽然它吃了龙锈,有了官威。 但那是牛魔王。 是妖族七大圣之首,是积雷山的主人。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血脉压制,让它的腿肚子忍不住转筋。 黄沙散去。 露出了那支队伍的真容。 八百头火牛。 每一头都有一间房子那么大,浑身赤红,皮毛上流淌着岩浆般的火油。 它们的鼻孔里喷着黑烟,四蹄踩在地上,留下一串串燃烧的蹄印。 而在那牛群正中央。 一头足有三丈高的避水金晶兽上,坐着那个披着锦袍、袒露胸膛的男人。 牛魔王。 他手里没拿兵器。 就那么随意地坐着,手里抓着一只刚从路边顺手拔下来的千年何首乌,像啃萝卜一样嚼得嘎嘣响。 “停。” 牛魔王吐掉嘴里的药渣。 八百火牛齐齐止步。 那股子冲天的热浪,硬生生停在了界碑前十丈的地方。 “这就是第五天门?” 牛魔王眯着眼,打量着那块挂着黑木牌的界碑,又看了看站在界碑上、瑟瑟发抖却还要硬挺着腰杆的鼠老大。 “有点意思。” 牛魔王笑了。 那是看耍猴的笑。 “以前这儿是黑熊精的地盘,那是头憨货。” “现在换了主,倒是学会装神弄鬼了。” 牛魔王一挥手。 “小的们。” “天门不开,咱们自己开。” “踩过去。” “吼!” 八百火牛齐声咆哮。 它们低头,亮出锋利的牛角,四蹄发力,化作一道红色的洪流,冲向界碑。 这是试探。 也是砸场子。 要是连这八百头畜生都拦不住,那这黑风山的宴席,他牛魔王就不是来做客的,是来收尸的。 “大胆!” 鼠老大尖叫一声。 它没退。 不是不想退,是它知道身后有双眼睛在看着。 退了,就是死。 “第五天门,擅闯者死!” 鼠老大举起断剑,想要调动身上的官威去阻挡。 但那股子火气太冲了。 它的官威刚一冒头,就被冲散了。 眼看那红色的洪流就要撞碎界碑,把这三只老鼠踩成肉泥。 “滋!” 一声细微的电流声响起。 地面亮了。 原本暗红色的土地上,突然浮现出一道道紫黑色的雷纹。 那是朱宁刚铺好的“金雷地砖”。 是用车迟国的活金、西海的龙血、虎力大仙的雷法,混合着地奴的胃液,烧制出来的杀威棒。 第一头火牛的蹄子,踩进了界碑后的地界。 “轰!” 没有爆炸。 只有一道黑色的雷光,顺着牛蹄子直接钻进了它的骨髓。 火牛属火,性燥。 这黑雷属阴,带毒。 两股劲儿在牛肚子里一撞。 “嗷!” 那头火牛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它身上流淌的火油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白色的死灰。 它跪下了。 四条腿像是被抽了筋,软绵绵地趴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 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冲在最前面的五十头火牛,就像是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跪了一地。 后面的牛群乱了。 它们惊恐地后退,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那块地有毒。 那是专门克制它们这种“热血”牲口的阴雷。 牛魔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那些趴在地上抽搐的手下,眼神冷了下来。 “好手段。” 牛魔王从避水金晶兽上跳下来。 他没穿鞋。 赤着一双大脚,踩在了那块还在冒着黑烟的土地上。 “滋滋滋……” 脚底板传来一阵焦糊味。 那股子阴损的雷毒,顺着涌泉穴往上钻,想要麻痹他的神经。 牛魔王没动。 他只是跺了跺脚。 “咚!” 一声闷响。 脚下的雷纹崩裂了。 那股子阴雷被他这一脚,硬生生地踩回了地底深处。 “雷是好雷。” 牛魔王抬起头,看向后山那座高耸的骨塔。 “就是有点硌脚。” 黑风洞深处。 朱宁坐在王座上,收回了按在扶手上的手。 “硌脚就对了。” 朱宁站起身。 “不硌脚,怎么显出您平天大圣的皮厚?” 他的声音穿透岩层,传到了山脚下。 “既然来了,就别在门口站着。” “进来吧。” “这第一道‘雷板烧’,算是给大圣爷的开胃菜。” 第504章 席面上的硬菜 牛魔王进了山。 他没带那八百火牛。 那些畜生被留在了山脚下,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 那五十头被雷劈废了的,已经被鼠老大指挥着地奴拖走了。 说是要送去矿坑,给那些铁浮屠当坐骑。 牛魔王没拦着。 这是规矩。 输了一阵,就得认罚。 他只带了那个蛮牛将军,沿着那条粘稠的山路,一步步走上了后山。 路不好走。 两边全是种在土里的人头。 那些车迟国的军官,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植物人。 他们的脑袋顶上长出了修罗莲,眼珠子却还能转。 看见牛魔王路过,几百双死鱼眼齐刷刷地转过来,行注目礼。 “这地里种的庄稼,倒是别致。” 牛魔王随手在一个军官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啪。” 那脑袋像西瓜一样裂开,里面没有脑浆,只有一团纠结的根须。 “都是些凡俗的肥料。” 蛮牛将军在后面瓮声瓮气地说,“大圣爷,这黑风山也就这点出息,只会拿凡人撒气。” “你懂个屁。” 牛魔王瞪了他一眼。 “这是在养地。” “这地以前是死的,现在让他用人命给喂活了。” 牛魔王看着脚下的红土。 他能感觉到,这土里藏着一股子贪婪的劲儿,时刻想要吞噬过路人的精气。 很快。 他们到了花田。 那一座三丈高的“三牲骨塔”,赫然入目。 虎骨做基,羊骨做身,鹿骨做顶。 三颗大妖的脑袋镶嵌在塔身上,嘴里还在往外喷着五颜六色的废气。 蛮牛将军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得那三颗脑袋。 那是车迟国的三位国师。 虽然算不上顶尖妖王,但在这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现在却成了这副鬼样子。 成了这座塔的零件。 “这……” 蛮牛将军吞了口唾沫,握着斧子的手有点出汗。 “这就是你要请我吃的硬菜?” 牛魔王停在骨塔前。 他看着那个坐在骨塔下、赤裸着上身、浑身流淌着暗金色光泽的骷髅架子。 朱宁。 他没站起来迎接。 他手里拿着一把刚打磨好的“活铁”匕首,正在削一颗不知名的果子。 那果子是紫黑色的,表面跳动着电弧。 正是“雷骨舍利”。 “大圣爷好眼力。” 朱宁削下一片雷果,那果肉晶莹剔透,却散发着一股子臭氧味。 “这是用那只老虎的一辈子修为结出来的果。” 朱宁把果片递过去。 “尝尝?” “这东西去火。” 牛魔王没客气。 他伸手接过那片雷果,扔进嘴里。 “嘎吱。” 像是嚼碎了一块带电的玻璃。 黑色的电流在他嘴里炸开,顺着喉咙钻进胃里。 牛魔王面不改色。 他甚至还吧唧了一下嘴。 “有点涩。” 牛魔王评价道。 “那是火候还不够。” 朱宁把剩下的雷果扔给地下的地奴。 “再养养就好了。” 朱宁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那里摆着几张用“脏矿”打磨的石桌。 桌上没酒,没肉。 只有几样东西。 一块还在蠕动的“活铁”。 一瓶装着银灰色粉末的“龙锈”。 还有一颗正在跳动的、散发着官威的“三清泥”丸子。 “这就是今天的席面。” 朱宁看着牛魔王。 “我这黑风山穷,没什么山珍海味。” “只有这些土特产。” “活铁能造兵,龙锈能破防,三清泥能立规矩。” 朱宁拿起那块活铁。 铁在他手里变形,化作一把锋利的短刀。 “大圣爷家大业大,积雷山的火牛兵威震西牛贺洲。” “但光有蛮力,容易吃亏。” 朱宁把短刀插在桌子上。 刀锋入石三分,没有卷刃。 “听说最近西边的灵山那边,动静不小。” “那些罗汉、揭谛,一个个都练成了金身,皮糙肉厚。” “大圣爷的斧子虽然利,但砍多了也得卷。” 朱宁敲了敲桌子。 “我这儿有磨刀石。” “也有能破金身的毒。” “只要大圣爷肯点头。” “这黑风山的兵工厂,以后就是积雷山的后勤部。” 牛魔王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那几样东西。 他是个粗人,但他不傻。 他看得出来,这几样东西的价值。 尤其是那瓶龙锈。 那是专门针对神仙金身和龙族鳞甲的大杀器。 “你想换什么?” 牛魔王抬起头,那双牛眼里闪烁着精光。 “我老牛不占人便宜。” “既然你把底牌都亮出来了。” “那就划个道道。” 朱宁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要人。” 朱宁指了指那个蛮牛将军,又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我的矿坑刚扩建,缺挖矿的。” “我的花田刚施肥,缺浇水的。” “我的第五天门刚开张,缺站岗的。”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大圣爷手底下那些不听话的刺头,或者是抓来的俘虏。” “别杀了。” “都送我这儿来。” “一个妖兵,换一斤活铁。” “一个神仙,换一瓶龙锈。” “要是能抓来有编制的罗汉……” 朱宁舔了舔嘴唇。 “我送大圣爷一颗‘雷骨舍利’。” 牛魔王愣了一下。 随即,他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好!” “好一个黑风大王!” “你这是要把我积雷山当成你的捕奴队啊!” 牛魔王猛地一拍桌子。 那张坚硬的石桌瞬间粉碎。 但他没有翻脸。 反而伸出了那只大如蒲扇的手。 “成交。” “不过,我有个条件。” 牛魔王指了指朱宁身后的那座骨塔。 “这玩意儿,我也要一座。” “我那摩云洞门口,正好缺个镇宅的。” 朱宁看着牛魔王伸过来的手。 他伸出那只漆黑的、布满雷纹的右手!黑莲骨。 两只手握在一起。 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没问题。” 朱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只要大圣爷能提供材料。” “我这儿……” “包工包料。” 第505章 活铁的食欲 送走了牛魔王,黑风山的雨停了。 但地下的动静没停。 反倒更响了。 像是有几万只老鼠在铁皮桶里挠。 朱宁下了矿坑。 空气里全是铁粉味,混着一股子类似生猪肉的腥气。 三千个“铁浮屠”正围在一条新挖开的矿脉前。 它们不敢动。 因为那条矿脉在“吃人”。 那是一条暗红色的矿脉,像是一根暴突的血管,嵌在黑色的岩层里。 它在蠕动。 几把刚打造好的镐头被它吞了进去。 不是掩埋。 是消化。 坚硬的精铁镐头,在那红色的矿石表面软化、拉丝,最后变成了一滩红水,被吸进了矿脉深处。 “大王。” 熊山提着那把已经长在肉里的臂刀,脸色有些发黑。 “这玩意儿……太凶了。” “刚才有个兄弟靠得太近,被它舔了一口。” 熊山指了指旁边。 一个铁浮屠正躺在地上,小腿少了一截。 断口处没有血。 只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正在顺着大腿往上爬。 那是“活铁”的同化。 它想把这头熊,也变成矿的一部分。 “胃口不错。” 朱宁走上前。 他没穿鞋,赤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脚底板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地下的雷毒在烫他的皮。 他伸出手!黑莲骨。 漆黑的手掌直接按在那条蠕动的矿脉上。 “滋!” 矿脉剧烈收缩。 像是一条被烟头烫了的蚂蚁窝。 无数根细小的、带倒刺的红色触须从矿石里钻出来,想要扎穿朱宁的手掌。 “想吃我?” 朱宁笑了。 眼底红光一闪。 “你也配?” 胸口的黑骨猛地一跳。 一股子从山神那里剥夺来的“官气”,顺着手臂灌了进去。 那是“正神”的规矩。 是天庭用来镇压山川地脉的枷锁。 官大一级压死人。 在这地下,官气就是天条。 “嗡!” 红色的触须瞬间僵硬。 那股子贪婪、暴虐的野性,被这股沉重的官威死死按住。 矿脉停止了蠕动。 它表面的红色褪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内敛的暗哑色泽。 那是被驯服后的颜色。 “听话了。” 朱宁收回手。 掌心多了一块被硬生生扣下来的矿石。 这石头在他手里很乖,不扎手,也不吸血。 只是在微微跳动,像是握着一颗心脏。 “熊山。” 朱宁把矿石扔过去。 “这东西是活的,也是贱的。” “你越怕它,它越吃你。” “你得比它更凶,更饿。” 朱宁指了指那个断了腿的铁浮屠。 “把它抬过来。” 两头熊妖把伤员抬到矿脉前。 “把它的断腿,塞进矿里。” 熊山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 它抓起伤员的断腿,狠狠怼进了那团暗红色的矿岩里。 “吼!” 伤员惨叫。 但下一刻,惨叫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那矿脉没有吃掉它。 反而在伤口处分泌出一种黑色的胶质。 胶质凝固,拉伸,塑形。 眨眼间。 一条新的腿长了出来。 不是肉腿。 是一条纯金属的、带着液压杆结构的机械腿。 这是“活铁”的反哺。 “看见了吗?” 朱宁的声音在矿坑里回荡。 “这就是给牛魔王准备的货。” “这种兵器,不用修。” “断了,就插进土里长一长。” “卷了,就喂点敌人的血喝一喝。” 朱宁转身,向外走去。 “开工。” “把这条矿脉,都给我挖空。”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万把这种‘活刀’。” “少一把。” 朱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熊山。 “我就拿你的肋骨补上。” 第506章 送上门的斋饭 三天后。 黑风山的雾气更重了。 那是矿坑里排出来的废气,带着一股子硫磺和铁锈的味道。 界碑旁。 鼠老大正带着两个兄弟,在给新挂上去的“第五天门”牌匾擦灰。 它擦得很仔细。 用的是从车迟国皇宫里抢来的丝绸龙袍。 这东西吸水,不掉毛。 “吱……大哥,来了。” 鼠老三指了指远处。 天边卷起一阵黄沙。 不是风沙。 是一队牛头人。 积雷山的火牛兵。 只有一百来号,没有上次那种千军万马的气势。 它们赶着几十辆大车。 车上盖着黑布,鼓鼓囊囊的,还在动。 那是活物。 领头的还是那个蛮牛将军。 这次他学乖了。 到了界碑前十丈,他就勒住了缰绳。 那是“安全线”。 再往前,就是那片能把牛蹄子烫熟的“金雷地砖”。 “黑风山的!” 蛮牛将军的大嗓门吼道。 “大圣爷的定金到了!” “来个管事儿的验货!” 鼠老大整了整脸上的面具。 它把手里的龙袍抹布往怀里一揣,背着手走了过去。 “嚷嚷什么?” 鼠老大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官威。 “这里是天门,禁止喧哗。” 它走到第一辆大车前。 伸手,掀开黑布。 “嘶!” 鼠老大倒吸一口凉气。 好刺眼。 车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 是一个个光头。 和尚。 或者说,是修成了金身的“揭谛”。 那是佛门的护法神,地位虽然不高,但一身皮肉那是实打实的硬。 这车里塞了足足十几个。 都被特制的牛筋绳捆成了粽子,嘴里塞着核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们身上的金光很暗,显然是被打破了金身,封了法力。 “这就是你们大圣爷的诚意?” 鼠老大伸出那只沾着“三清泥”的手,在一个揭谛的光头上敲了敲。 “当。” 声音发闷。 像是敲在一块蒙了皮的铜锣上。 “硬度还行。” 鼠老大评价道。 “就是这股子檀香味太冲,大王不喜欢。” “少废话。” 蛮牛将军有些不耐烦。 “这可是大圣爷亲自带队,从西边那个‘狮驼岭’边上抢来的。” “都是灵山脚下巡逻的硬茬子。” “一共四十九个。” “你们大王说的,一个神仙,换一瓶龙锈。” 蛮牛将军伸出大手。 “货到了,钱呢?” 鼠老大没急着给钱。 它从怀里掏出那把沾了龙鳞粉的断剑。 “别急。” “大王说了,外来的东西,得先过一遍‘手’。” “验验成色。” 它举起断剑。 对着那个揭谛的大腿,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交鸣。 那把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断剑,像切豆腐一样,刺穿了揭谛的金身。 因为那剑上,涂了“龙锈”。 那是专门破甲、破金身的毒。 “啊!” 揭谛惨叫。 伤口处流出的不是金色的圣血。 而是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脓水。 金身破了。 被污染了。 “好药。” 蛮牛将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得真切。 那揭谛的金身防御,连他手里的宣花斧都要砍上三五下才能破开。 这只耗子,只用了一剑。 “成色不错。” 鼠老大拔出剑,在那个揭谛的僧袍上擦了擦血。 “这批货,我们第五天门收了。” 它一挥手。 身后的地缝裂开。 几十只地奴钻了出来,像是搬运工一样,扛起那些还在挣扎的揭谛,往山上跑去。 “拿着。” 鼠老大扔过去一个黑色的匣子。 里面装着四十九瓶“龙锈”。 那是从小龙敖春身上刮下来的。 “回去告诉你们大圣爷。” 鼠老大脸上的面具泛着冷光。 “这批肥料很及时。” “大王说了。” “这种吃素的,以后有多少要多少。” “我们的花田……” 鼠老大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那里,那座三牲骨塔顶端的修罗莲,正张开花瓣,等待着新的祭品。 “正缺这种带点‘佛性’的屎。” 第507章 金身祭刃 地下矿坑的空气,热得烫肺。 这里没有昼夜,只有那条暗红色的“活铁”矿脉发出的幽光,像是一条在地底发炎的伤口。 “当、当、当。” 敲击声变了。 不再是简单的开采,而是一种类似咀嚼的闷响。 朱宁站在矿坑中央。 他面前堆着一座小山似的暗红色兵器。 不是刀,不是剑,也不是斧头。 那是几千把形状不规则的“锯齿”。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每一把都在蠕动,边缘的锯齿像是一排排细密的獠牙,正在空气中一张一合,发出渴血的嘶鸣。 “饿。” 朱宁伸手抓起一把锯齿刀。 刀柄瞬间吸附在他的掌心,几根细小的肉刺扎进他的皮肤,想要吸他的血。 “啪。” 朱宁掌心雷光一闪。 那把刀发出一声哀鸣,老实了。 “这批活铁的野性太重。” 熊山站在一旁,看着那堆兵器,眼里既有狂热也有忌惮。 它那只已经金属化的手臂上,也长着一把同样的臂刀,此刻正在微微颤抖,似乎在与那堆兵器共鸣。 “野性重,是因为没吃饱。” 朱宁扔下刀。 刀锋落地,直接切入坚硬的岩石,像切豆腐一样没入半尺。 “光吃土,长得是硬骨头。” “想让它们听话,想让它们开刃,得给它们吃点‘细粮’。” 朱宁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条漆黑的甬道。 “把那批货,带上来。” “是!”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几十只地奴,扛着一个个被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粽子”,走进了矿坑。 是那四十九个从灵山脚下抓来的揭谛。 他们身上的僧袍已经烂了,露出了里面的金身。 虽然法力被封,但那层金皮还在。 在这昏暗肮脏的矿坑里,那点金光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诱人。 “呜呜呜!” 揭谛们看见了那堆蠕动的兵器。 他们感受到了。 那不是兵器。 那是一群饿了几万年的铁虫子。 “别怕。” 朱宁走到一个揭谛面前。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那个光溜溜的金脑袋。 “当。” 声音清脆,带着回音。 “好皮囊。” 朱宁赞叹道。 “佛门修金身,讲究的是不垢不净,万法不侵。” “但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坏的东西?” 朱宁抓起那个揭谛的后颈,像是提着一只待宰的鸡。 他走到那堆兵器前。 “活铁属脏,金身属净。” “脏东西见了净东西,就像是饿狗见了肉包子。” 朱宁手一松。 那个揭谛掉进了兵器堆里。 “滋滋滋!” 惨叫声被堵在喉咙里,化作了剧烈的抽搐。 那堆原本还在蠕动的锯齿刀,瞬间疯了。 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上。 锯齿切割金身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一股股金色的粉末,被那些锯齿贪婪地刮下来,吸进去。 活铁的颜色变了。 原本暗红色的刀身,在吞噬了金粉之后,开始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 那种暴虐的野性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内敛的锋芒。 那是“佛性”被“脏”规矩消化后的产物。 “继续。” 朱宁面无表情地下令。 “一个都别留。” “把这四十九个金身,都给我磨成粉,喂进刀里。” “我要让这三千把刀,都染上佛味。” “以后上了战场,见了和尚。”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这刀不用你们挥。” “它自己就会往秃驴的脖子上凑。” 惨烈的“祭刀”仪式开始了。 四十九个揭谛,成了这批神兵的磨刀石。 熊山和它的三千铁浮屠站在一旁,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的金粉味。 它们身上的铠甲也在共鸣。 那层浇筑在肉里的金刚甲,似乎变得更亮了,也更厚了。 半个时辰后。 矿坑里安静了。 地上只剩下四十九具白森森的骨架。 金皮没了,肉也没了。 只有那一堆堆放着的锯齿刀,此刻正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妖异的暗金光泽。 它们不再乱动。 而是静静地躺着,像是一群吃饱了正在冬眠的毒蛇。 朱宁走过去。 他随手拿起一把长刀。 刀身修长,略带弧度,刀背上是一排狰狞的倒刺。 刀刃处,隐隐有一层金光在流动。 “好刀。” 朱宁屈指一弹。 “嗡!” 刀身震颤,发出一声类似梵音的低吟。 但这梵音里,藏着杀机。 “熊山。” 朱宁把刀扔给那个大块头。 “分发下去。” “一人一把。” “有了这层金皮做鞘,这活铁就不会再乱咬人了。” 熊山接住刀。 刀柄入手温润,不再扎手,反而有一股血脉相连的亲切感。 它试着挥了一刀。 “嘶啦!” 空气被切开。 没有风声。 只有一道金色的残影,久久不散。 “谢大王赐兵!” 熊山单膝跪地,那身沉重的铠甲砸在地上,发出轰鸣。 身后,三千铁浮屠齐齐跪下。 它们手里握着新生的兵器。 这一刻。 它们不再是只有蛮力的野兽。 它们是一支有了牙齿、有了爪子、甚至有了“佛性”的…… 修罗军。 第508章 黑风听骨 兵器有了。 但朱宁没急着让这群杀才出去惹事。 他在等人。 或者说,在等一张网铺开。 黑风山的风,顺着地下的孔洞吹上来,带着一股子哨音。 那是风穿过“活铁”矿脉时发出的声音。 朱宁坐在黑风洞的洞口。 他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骨笛。 这不是乐器。 这是从那个青峰岭山神的腿骨上截下来的一段,中间掏空,塞进了一根活铁丝。 “地奴。” 朱宁把骨笛凑到耳边,没有吹,只是轻轻敲了敲。 “嗡……” 细微的震动顺着骨笛传导下去。 整座黑风山的地下网络,瞬间给出了回应。 那是无数条金属矿脉在共鸣。 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顺着这些“神经”,传到朱宁的手里。 “听见了吗?” 朱宁问。 阴影里,游子梳理着羽毛,那双漆黑的眼珠子里倒映着朱宁手中的骨笛。 “听见了,大人。” 游子声音沙哑。 “东边三百里,有马蹄声,是凡人的商队。” “西边五百里,流沙河底,有水族在搬家。” “南边……” 游子顿了顿。 “南边的第五天门,有只苍蝇在撞网。” 朱宁笑了。 他放下骨笛。 “苍蝇?” “看来咱们这块招牌,还是太亮了,总有不想交钱的想来蹭蹭油水。” …… 山脚下,界碑旁。 天色刚擦黑。 鼠老大正带着两个兄弟,蹲在界碑后面啃骨头。 那是从后山食堂里领来的“龙骨汤”渣子,虽然肉没了,但骨髓里的油水足。 “吱……大哥,有动静。” 鼠老三耳朵尖,突然停下了动作。 它指了指界碑外面的荒草丛。 那里,一团不起眼的青烟,正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往里钻。 那烟很淡。 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而且它很聪明,绕过了那片烫脚的“金雷地砖”,想从旁边的乱石堆里溜进来。 “想逃票?” 鼠老大吐掉嘴里的骨头渣子。 它没急着动手。 它现在是官,官有官的架子。 它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 那是从车迟国皇宫里抢来的“照妖镜”,虽然是凡品,但被朱宁用龙鳞粉擦过之后,开光了。 “去。” 鼠老大把镜子往界碑上一挂。 “照照是哪个穷鬼。” 镜面一闪。 一道灰扑扑的光柱射向那团青烟。 “滋!” 青烟被定住了。 烟雾散去。 露出了里面的真身。 那不是妖怪。 那是一张纸。 一张剪成纸鹤模样的黄符纸,只有巴掌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砂咒文。 “纸鹤传书?” 鼠老大走过去,捡起那只还在扑腾的纸鹤。 纸鹤身上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松香味。 那是道家的手段。 “看来是有人想探咱们的底。” 鼠老大捏着纸鹤的翅膀。 它脸上的灰金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它没有撕碎纸鹤。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印章。 那是用“活铁”刻的,上面只有两个字:【已阅】。 “啪。” 鼠老大在纸鹤的背上盖了个章。 印泥是黑色的,带着腐蚀性。 纸鹤瞬间僵硬。 原本灵动的符文,被这股黑气污染,变成了一团死物。 “放它回去。” 鼠老大松开手。 那只被污染的纸鹤,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它不再是原本那个灵动的探子。 它现在是一个带着病毒的信使。 它会顺着来时的路,飞回主人的手里。 然后,把这黑风山的“脏”规矩,带给那个不知死活的窥探者。 “大哥,这就放了?” 鼠老二有点不甘心。 “放长线,钓大鱼。” 鼠老大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王说了,咱们现在是开门做生意。” “这种探头探脑的小角色,杀了没油水。” “得让它回去报信。” “告诉外面的人,这黑风山的水虽然深,但只要交钱,还是能进的。” 鼠老大指了指身后那座黑沉沉的大山。 “咱们这第五天门,不怕客多。” “就怕客不敢来。” 山上。 朱宁收到了信号。 手里的骨笛微微震动了一下。 “道家的探子……” 朱宁把玩着骨笛。 “看来车迟国那个‘龙王’闹出的动静,还是引来了一些正道人士的注意。” 他并不担心。 现在的黑风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几头熊瞎子的土匪窝了。 地下有活铁矿脉做骨架。 地上有金雷地砖做皮肤。 中间有三牲骨塔做心脏。 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活着的战争堡垒。 “游子。” 朱宁站起身,把骨笛插在腰间。 “去通知熊山。” “让它的铁浮屠,分出五百个,去第五天门后面扎营。” “光靠那三只老鼠,吓唬吓唬散修还行。” “要是真来了硬茬子……”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还得靠铁拳说话。” “另外。” 朱宁看向西方。 “算算日子,那位齐天大圣,应该快到观音禅院了吧?” “那里的老和尚,可是个爱宝如命的主。” “咱们黑风山既然开了张。” “那件锦襕袈裟……” 朱宁舔了舔嘴唇。 “也该列入咱们的进货清单了。” 第509章 百岁老贪 观音禅院,离黑风山只有二十里。 这里的风不腥,带着股子陈年的檀香味。 院墙刷得雪白,瓦片是琉璃的,在日头底下晃人眼。 看起来是个清净地,实际上,地底下的土都馊了。 那是贪欲沤出来的馊味。 禅房深处,金池长老正跪在软塌上,手里盘着一串玛瑙珠子。 他活了二百七十岁,皮肉早就干成了枯树皮,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鬼火。 “没意思。” 金池长老把手里那件绣着金线的袈裟扔在地上。 “太暗了。”他又踢开一件镶着珍珠的僧袍。“俗气。” 满屋子的宝贝,在他眼里都成了破烂。 他活得太久,见过的东西太多,寻常的宝光已经刺不进他的眼珠子了。 他饿。 不是肚子饿,是心里那个名为“贪”的洞,填不满。 “祖师爷。” 一个小沙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黑漆漆的匣子。“外头来了个道人,说是……说是从‘第五天门’来的,给您送礼。” “第五天门?”金池长老皱了皱眉。 他这两天也听见了风声,说是隔壁那座死人山活了,还挂了天庭的牌子。 “让他进来。”金池长老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身上那件其实已经很华丽的袈裟。 片刻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鼠老大走了进来。 它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却透着股子肃杀气的道袍,脸上戴着灰金色的面具。 它没脱鞋,脚底板上的红泥踩在禅房的名贵地毯上,留下一个个醒目的黑印。 “无量……天尊。” 鼠老大的声音从面具后闷闷地传出来。 它没行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现在的它是官,这老和尚是民,哪怕活了二百岁,也是民。 “这位……灵官大人。”金池长老眯着眼,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子让他不舒服的铁锈味,但也看到了那面具上流转的真切官威。 “贫僧这小庙,有什么能入得了天门的眼?” “大王听说长老是个雅人。” 鼠老大也不废话,直接把那个黑匣子放在桌上。“特意让本座送来一件‘土特产’,给长老把玩把玩。” “土特产?”金池长老有些不屑。 那黑风山除了石头就是熊瞎子,能有什么宝贝? 鼠老大伸手,弹开了匣子的扣锁。 “啪。” 盖子弹开。 没有金光万道,也没有瑞气千条。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只茶盏。 那茶盏通体银白,薄如蝉翼,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 它不亮,但它在“呼吸”。 随着周围空气的流动,茶盏表面会泛起一层层水雾,那是西海龙宫的潮气。 这是用敖春退下来的龙鳞,混着活铁矿里的精髓,再用雷浆烧制出来的“龙骨瓷”。 金池长老的眼睛直了。 他伸出枯如鸡爪的手,颤巍巍地摸向那只茶盏。 “凉。” 指尖刚一触碰,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寒意顺着指甲盖钻进肉里。 老和尚感觉自己那颗浑浊昏沉的老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这……这是……” “龙骨。”鼠老大淡淡地说道。“是活龙的骨头,趁热剔下来,趁热烧的。” 金池长老猛地缩回手,但眼神里的贪婪更盛了。 活龙骨? 这可是传说中的东西! “好宝贝……真是好宝贝……”老和尚围着茶盏转圈,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东西摆在屋里,其他的金银玉器,简直就是粪土!” “喜欢就好。” 鼠老大盖上匣子。 “不!别盖!”金池长老急了,伸手就要抢。 鼠老大按住匣子,面具后的绿豆眼闪过一丝戏谑。“长老,这东西是借您看的。要想留下,得拿东西换。” “换!我换!”金池长老指着满屋子的袈裟,“这些!都给你!还有库房里的金子,都要!” “俗。” 鼠老大摇了摇头。 它学着朱宁的语气,把这个字咬得很重。 “我们大王不缺钱。”鼠老大指了指东边。“听说有个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马上就要路过宝刹。” 金池长老一愣:“是有这么回事。” “那和尚身上,有件宝贝。”鼠老大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魔力。“叫锦襕袈裟。那是佛祖赐的,穿上不堕轮回,不遭难。” 金池长老的呼吸停滞了。 不堕轮回? 那岂不是长生? “大王说了。”鼠老大把匣子推到金池长老面前。“只要长老能把那件袈裟留下来,借我们也看两天。” “这只龙骨盏,就是您的。” 金池长老死死盯着那个匣子。 他的手在抖。 那是贪欲在和理智打架。 但很快,理智就被那股子从匣子里透出来的寒气给冻死了。 “成交。” 金池长老一把抱住匣子,像是抱着自己的命。“只要他敢来……那袈裟,就是我的。” 鼠老大笑了。 它转身往外走。 “记住了。”走到门口,它停下脚步。“别弄脏了。” “我们大王,喜欢干净的。” 第510章 猴子的鼻子 两日后。 黑风山的地界,空气变得更加粘稠。 朱宁坐在黑风洞的洞口,手里拿着那根骨笛。 他没吹,只是把骨笛贴在岩壁上。 “咚……咚……” 地面传来了震动。 不是地奴在挖矿,也不是黑太岁在心跳。 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沉。 像是有一根万斤重的铁棒,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来了。” 朱宁放下骨笛。 他看向山下的方向。 “猴子。” …… 山脚下,界碑前。 一匹白马停在了那块写着“第五天门”的木牌前。 马上坐着个白白净净的和尚,披着红袈裟,手里拿着锡杖。 唐三藏。 他看着那块黑漆漆的牌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悟空,这……这里怎么会有天门?”唐三藏勒住马,感觉胯下的白龙马(不是敖春,是原著那匹)在不安地踢踏着蹄子。“而且这味道……怎么像是铁锈烂在了肉里?” “师父,您坐稳了。” 牵马的行者转过身。 雷公嘴,孤拐面,火眼金睛。 孙悟空。 他没看那块牌子。 他正仰着头,鼻翼不停地抽动。 “好大的妖气。”孙悟空嘿嘿一笑,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变成了碗口粗细。“不对,不是妖气。” 他用棒子指了指那片暗红色的土地。 “是晦气。” “师父,这地儿脏。”孙悟空抓了一把空气,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老鼠味,混着龙骚味,还有股子……烂道士的脚臭味。” “什么人?” 一声暴喝打断了孙悟空的品鉴。 鼠老大带着两个兄弟,从界碑后面转了出来。 它脸上戴着灰金面具,手里提着断剑,那一身官威在“三清泥”的加持下,显得格外唬人。 “此乃第五天门!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鼠老大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它没见过孙悟空,只当是个路过的野猴子。 “天门?” 孙悟空乐了。 他把金箍棒往肩膀上一扛,歪着头看着鼠老大。 “俺老孙在天上当齐天大圣的时候,南天门都当自家后院逛。什么时候多了个第五天门?” 他往前凑了凑,那双金色的眼珠子里射出两道神光,像是两把刀子,直接扎在鼠老大的面具上。 “呦,还是只耗子。” 孙悟空一眼就看穿了那层人皮底下的真身。“披了张人皮,抹了点烂泥,就敢称神?” “找打!” 孙悟空是个暴脾气。 他最恨这种装神弄鬼的妖怪。 手里的金箍棒抡圆了,照着鼠老大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这一棒,有一万三千五百斤。 若是砸实了,别说老鼠,就是座山也得崩。 鼠老大吓得魂飞魄散。 那股子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它想跑,但它现在的身份不允许它跑。 “大王救我!” 它在心里狂喊,同时举起了手里那把涂了龙鳞粉的断剑。 “当!” 一声巨响。 没有血肉横飞。 孙悟空只觉得手腕一麻,虎口剧震。 金箍棒像是砸在了一块沾满油污的顽石上,滑开了。 鼠老大被震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它没死。 甚至连断剑都没断。 那把剑上,有一层灰蒙蒙的光。 那是龙鳞粉和“脏”规矩混合后的护盾。 而它脸上的面具,此刻亮起了刺目的灰金色光芒。 “大胆泼猴!” 鼠老大还没说话,它脸上的面具先开口了。 那是朱宁预留的声音。 “敢打天庭命官?” “你有几颗脑袋?” 随着这声音落下,周围的重力场猛地一变。 “嗡!” 孙悟空感觉身子一沉。 脚下的红土地像是活了过来,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踝。 那股子“脏”劲儿,顺着他的毛孔往里钻,想要污染他的法力。 “嗯?” 孙悟空收起嬉皮笑脸。 他猛地一跺脚,震碎了脚下的吸力。 “有点门道。” 他盯着鼠老大,或者说是盯着那张面具。 他感觉到了,这不仅仅是妖法。 这面具里,真的有一丝天庭认可的“官气”。 这才是最恶心的。 若是妖怪,杀了便是。 若是官……虽然他也不怕,但这取经路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悟空!住手!” 唐三藏在马上喊道。 他看见了那块玉牌,也看见了那身道袍。 在他眼里,这就是神仙。 “既然是天门,那便是正神。”唐三藏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贫僧唐三藏,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特来倒换关文。” 鼠老大从地上爬起来。 它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心里一阵后怕,但更多的是狂喜。 挡住了! 大王给的家伙事儿,真的挡住了这猴子的一棒! “原来是取经的圣僧。” 鼠老大装模作样地回了一礼。 它没敢再难为这猴子,刚才那一棒子虽然挡住了,但也震得它内脏生疼。 “既然是天王故人,那就请过吧。” 鼠老大侧身让开路。 “不过。”它指了指前面的山路。“这山里最近在修路,不太平。圣僧若是想歇脚,前面二十里有个观音禅院,那里清净。” “多谢上仙指点。”唐三藏大喜,拉着还要发作的孙悟空,匆匆过了界碑。 孙悟空走在最后。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界碑上的老鼠精。 还有那座笼罩在阴云下的黑风山。 “师父。”孙悟空低声说道。“这山里的水,浑得很。” “那耗子身上,有股子俺老孙讨厌的味道。” “什么味道?” “算计的味道。” 孙悟空握紧了金箍棒。 “而且,它刚才看你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盘刚出锅的肉。” 黑风洞内。 朱宁放下了骨笛。 他感觉到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碰撞,让整个黑风山的地脉都颤了一下。 “猴子的力气,果然大。” 朱宁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右手。 那是通过“三清泥”传导回来的震感。 “不过,只要他不直接掀桌子。” 朱宁拿起那个用活铁打造的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雷浆。 “这局棋,就还能下。” “那个老和尚,应该已经把我的‘礼物’摆出来了吧?” 朱宁看向观音禅院的方向。 “好戏,开场了。” 第511章 锦襕夜宴 观音禅院的夜,来得比往常要沉。 风吹过琉璃瓦,没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反而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带着一股子发腻的闷响。 禅房内,灯火通明。 金池长老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在此之前最得意的百宝袈裟,上面镶着的珍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但他的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手里死死攥着那只黑匣子。 那是黑风山送来的“龙骨盏”。 匣子是凉的,透骨的凉,像是一块握不住的冰,却烫得他心头发慌。 “请茶。” 金池长老挤出一脸褶子笑,对着下首的唐三藏比了个手势。 唐三藏端起茶盏,那是上好的定窑白瓷,茶汤清亮。 “好茶。” 唐三藏抿了一口,客气道:“长老这禅院,不愧是观音菩萨的道场,气派非凡。” “哪里,哪里。” 金池长老摆了摆手,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那里坐着个雷公嘴的和尚。 孙悟空。 他没喝茶。 他正蹲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个桃子,似笑非笑地盯着金池长老的袖口。 那双金色的眼珠子里,好像有两团火在烧。 烧得金池长老觉得自己浑身的衣服都像是不存在一样。 “老院主。” 孙悟空突然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戏谑。 “你这袖子里藏着什么好宝贝?” “味儿挺冲啊。” 金池长老手一抖,差点把匣子扔地上。 “没……没什么……” “出家人不打诳语。” 孙悟空把桃核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俺老孙闻见了一股子海腥味,还有股子……” 孙悟空吸了吸鼻子,嘴角咧到了耳根。 “耗子味。” 金池长老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知道这猴子厉害。 但他忍不住。 那种被“脏”规矩勾起来的贪欲,就像是长在胃里的钩子,死死勾着他的魂。 “既然大圣爷问起……” 金池长老咬了咬牙。 他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黑匣子。 “这是……这是老衲偶然得来的一件玩物。” 啪。 匣子打开。 那一瞬间,禅房里的烛火都暗了一下。 那只银白色的龙骨盏,静静地躺在黑绒布上。 盏壁上的血管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缓缓蠕动起来。 一股子阴冷的白雾,顺着盏口溢出,瞬间铺满了整张桌子。 唐三藏打了个寒颤。 “这……” 他是个凡胎,只觉得这东西冷得邪门。 “好东西。” 孙悟空却笑了。 他伸出毛茸茸的手,直接把那只龙骨盏抓了起来。 “滋滋滋!” 一阵烙铁烫皮的声音。 孙悟空的手掌上冒起一阵青烟。 那是龙骨盏上的“龙锈”毒,在腐蚀他的皮肉。 但孙悟空像是没感觉一样。 他把玩着茶盏,手指在那些蠕动的血管纹路上摩挲。 “西海的龙骨,活铁的胎,雷浆的火。” 孙悟空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当。 声音沉闷,像是敲丧钟。 “老院主,你这朋友,路子挺野啊。” 金池长老没敢接话。 他只觉得那茶盏离了手,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了一块肉。 “不过是些旁门左道。” 金池长老强行把目光从茶盏上移开,死死盯着唐三藏放在身边的那个包袱。 “听说圣僧从东土大唐来,带着不少宝贝?” “老衲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收藏些袈裟。” “不知可否让老衲……开开眼?” 图穷匕见。 唐三藏刚想推辞。 孙悟空却抢先一步。 “行啊。” 孙悟空一把扯过包袱。 “既然老院主拿出了这种‘阴间’的宝贝招待咱们。” “咱们也不能小气。” “师父,把那件锦襕袈裟拿出来。” 孙悟空眼底金光一闪。 “让这井底的蛤蟆……” “看看什么才叫天上的云彩。” 包袱解开。 红光漫天。 那不是烛火的光。 那是锦襕袈裟自带的宝光。 上面嵌着的七宝,夜明珠、定风珠、避尘珠……每一颗都在发光。 这种光是暖的,是正的,是堂堂正正的佛家宝气。 但在金池长老眼里。 这光是血。 是命。 是他活了二百七十岁,所有贪婪的终极具象。 “啊……” 金池长老发出一声类似呻吟的叹息。 他扑了过去。 双手颤抖着抚摸那件袈裟。 就在这时。 桌上那只被冷落的龙骨盏,突然震了一下。 嗡。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灰气,顺着金池长老的手指,钻进了他的身体。 那是朱宁留下的“引子”。 金池长老的瞳孔瞬间放大。 原本只是想要“看看”的念头,在这一刻,被这股灰气无限放大。 变成了“占有”。 变成了“不惜一切代价”。 “借我……” 金池长老抬起头。 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眼泪鼻涕横流。 “借我看一晚……” “就一晚……” “如果不借……” 金池长老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像是换了个人。 “我就死在这儿。” “我死给你们看。” 第512章 借火烧佛 夜深了。 观音禅院的后院,静得吓人。 金池长老抱着那件锦襕袈裟,像是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缩在方丈室的最角落里。 他没点灯。 因为袈裟上的宝光太亮了。 照得满屋子都是红彤彤的,像是一间挂满了红肉的屠宰场。 “我的……是我的……” 金池长老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用脸在袈裟上蹭。 那只龙骨盏,就被他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盏里没茶。 但它在往外冒寒气。 那股子寒气顺着金池长老的鼻孔钻进去,把他的脑子冻得更僵,把他的贪心烧得更旺。 “师祖。” 门外传来了广智和尚的声音。 那是金池长老的大徒弟,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那两个和尚睡了。” 广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狠劲儿。 “这袈裟既然到了咱们手里,断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但那猴子厉害,明天一早醒来,肯定要讨要。” “要是咱们不给,怕是要动粗。” 金池长老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不能给!” “死也不能给!” “那怎么办?”广智在门外比划了一个手刀的手势。 “一不做,二不休。” “咱们这禅院里,柴火多。” “趁着风高物燥,一把火……” “把那三间禅房烧了。” “到时候就说是走水,把那两个和尚烧成灰。” “这袈裟,不就是咱们的了?” 金池长老愣了一下。 杀人放火? 他是出家人,这种事以前虽然也想过,但没敢真干。 但就在这时。 案几上的龙骨盏,又震了一下。 嗡。 这声音很轻,只有金池长老能听见。 像是一个魔鬼在他耳边低语:“烧吧。” “火能烧死人,也能烧干净罪孽。” “只要人死了,这袈裟就是无主之物。” “无主之物,有德者居之。” 金池长老的眼神变了。 从犹豫,变成了疯狂。 “烧!”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去叫人!” “把所有的柴火都搬过去!” “把那三间禅房给我围起来!” “我要看着他们死!” “我要看着他们变成灰!” …… 另一边,客房。 唐三藏已经睡熟了。 孙悟空没睡。 他变成了一只蜜蜂,趴在窗棂上。 他听见了。 听见了那些和尚搬柴火的声音,听见了广智和尚分发火把的命令。 “嘿。” 孙悟空冷笑一声。 “这帮秃驴,心比俺老孙这妖怪还黑。” 他本想掏出金箍棒,出去把这帮人一棒子打死。 但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白天那只老鼠精。 还有那座黑沉沉的黑风山。 “那耗子说,这地方在修路,不太平。” 孙悟空的眼珠子转了转。 “这火,怕不是冲着俺老孙来的。” “是冲着袈裟来的。” “既然有人想唱戏,那俺老孙就陪你们搭个台子。” 孙悟空身形一晃,飞上了半空。 他没去天庭借避火罩。 这地方有古怪,天庭的法宝未必好使。 他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 “变!” 毫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罩子,把唐三藏睡觉的那间禅房,严严实实地扣在了里面。 至于其他的…… “烧吧。” 孙悟空坐在云头上,翘起了二郎腿。 “俺老孙倒要看看。” “这火光一亮。” “能把哪路牛鬼神蛇给照出来。” …… “点火!” 随着广智和尚一声令下。 几十个火把同时扔进了柴堆。 “轰!” 火光冲天。 但这火,起得有点怪。 火苗不是红色的,也不是黄色的。 而是一种带着暗沉沉的、像是凝固血块一样的暗红色。 那是黑风山的风,吹过来了。 风里带着“脏”规矩。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原本只是想烧死两个和尚的凡火,在这股妖风的加持下,瞬间变成了一场吞噬一切的灾难。 火舌舔舐着琉璃瓦。 瓦片融化,变成了一滴滴滚烫的玻璃水。 梁柱崩塌,发出凄厉的断裂声。 金池长老站在方丈室的门口,怀里紧紧抱着袈裟。 他看着那冲天的大火,笑得癫狂。 “烧死了……都烧死了……” “这宝贝是我的了……是我的了……” 他没注意到。 他怀里的袈裟,在这股诡异的火光映照下,正在慢慢变色。 原本鲜艳的大红色,开始发黑。 那些镶嵌在上面的七宝,光芒逐渐黯淡。 而在二十里外的黑风山顶。 朱宁放下了手里的骨笛。 他看着远处那片染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火候到了。” 朱宁站起身。 他没穿上衣,露出一身暗金色的骨架。 身后,那座三牲骨塔正在微微震颤。 “熊山。” “在!” “带上五百铁浮屠。” “跟我下山。” “去救火。” 朱宁伸手,从虚空中抓出一把活铁打造的长刀。 “顺便……” “帮金池长老,收个尸。” 第513章 火吃佛 火起了。 但这火不对劲。 它不是往上窜的,是往下淌的。 粘稠的红光像是一桶泼翻了的糖稀,顺着禅房的窗棂、柱子,一路流到地上,再渗进砖缝里。 “滋滋滋!” 琉璃瓦在响。 那声音不脆,发闷。 像是有人在嚼脆骨。 观音禅院的二百多个和尚,手里提着水桶,却没人敢往前泼。 因为那火里有味儿。 一股子陈年尸油被烧开的腻味,混着铁锈被烧红的腥气。 只要稍微靠近一点,眉毛头发就开始打卷,鼻腔里全是灰,嗓子眼像是被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别泼水!别泼水!” 广智和尚站在院子里,脸被火光映得惨白。 他看见了。 刚才有个不知死活的小沙弥,一桶井水泼上去。 那火没灭,反而像是被浇了油,“轰”的一声暴涨三尺,直接把那小沙弥卷了进去。 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人就没了。 只剩下一副黑漆漆的骨架,站在原地,还在保持着泼水的姿势。 “这是妖火……这是妖火啊!” 和尚们扔了水桶,哭爹喊娘地往外跑。 只有一个人没跑。 金池长老。 他站在方丈室的门口,怀里死死抱着那件锦襕袈裟。 火舌已经舔到了他的脚边,烧焦了他那双名贵的僧鞋,但他感觉不到烫。 他只觉得冷。 那只摆在案几上的“龙骨盏”,正在疯狂地往外吐着寒气。 寒气裹着他的心,火气烧着他的皮。 这一冷一热,把他那颗二百七十岁的老心肝,熬成了一锅浆糊。 “烧得好……烧得好……” 金池长老咧着嘴,露出口里仅剩的一颗黄牙。 他的眼珠子被烟熏得通红,却死死盯着怀里的袈裟。 袈裟在变。 原本正大光明的佛宝,在这股子“脏火”的烘烤下,开始渗出黑油。 那些避尘珠、定风珠,像是被污染的眼球,蒙上了一层灰翳。 “悟空。” 半空中,一个透明的铁罩子里。 唐三藏翻了个身,没醒。 孙悟空盘腿坐在罩子顶上,手里捏着一根毫毛。 他没动。 那双火眼金睛里,倒映着下方的惨状。 “这火,有点意思。” 孙悟空吸了吸鼻子。 没有烟火气。 只有一股子贪婪的“饿”劲儿。 这火不是在烧木头,是在吃这禅院里的香火气,是在吃这二百年积攒下来的“佛性”。 “师父,看来咱们这是进了黑店了。” 孙悟空嘿嘿一笑,却没急着灭火。 他看出来了。 这火是有根的。 根不在禅院,在二十里外的那座黑山上。 如果不把根刨了,这火灭不掉。 就在这时。 地面震了一下。 咚。 不是地震,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密集的、整齐的、令人窒息的脚步声。 “轰!轰!轰!” 禅院的围墙塌了。 不是被火烧塌的,是被撞塌的。 尘土飞扬中,一排排高大的黑影走了进来。 它们足有一丈五高,浑身包裹在暗金色的厚重装甲里,只有眼睛的位置透出两点红光。 铁浮屠。 五百个铁浮屠,像是五百座移动的铁塔,瞬间封死了禅院的所有出口。 它们手里没有拿灭火的水桶。 它们拿着刀。 那种从肉里长出来的、带着锯齿的“活铁”长刀。 “什么人?” 广智和尚吓得腿软,瘫在地上。 没人回答他。 领头的熊山,提着那柄巨大的臂刀,走到火场前。 它看都没看那些和尚一眼。 它张开那张铁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呼!” 满院子的火光、烟尘、还有那股子烧焦的尸臭味,被它一口气吸进了肺里。 它身上的雷纹亮了。 那层浇筑在肉里的金刚甲,变得通红。 “舒坦。” 熊山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浊气。 它转过身,对着那片火海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身影,踩着满地的火炭,走了进来。 他没穿甲。 赤裸的上身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右手是一截漆黑的骨头。 朱宁。 他走到金池长老面前,隔着三尺远的火墙,停下了脚步。 “长老。” 朱宁的声音穿透烈火,平稳,冷漠。 “借你看的宝贝,看够了吗?” 第514章 袈裟入袋 金池长老没听见。 或者说,他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怀里那件袈裟。 “我的……谁也别想抢……” 他把袈裟往怀里勒了勒,那上面的金线已经发黑,勒进了他干枯的皮肉里。 朱宁摇了摇头。 “贪心不足蛇吞象。” “可惜,你这蛇太老了,牙都掉了,吞下去也消化不了。” 朱宁伸出右手!黑莲骨。 他没有用避火诀。 他就那么直直地把手伸进了火里。 “滋滋滋!” 那股子能把石头烧酥的脏火,舔舐着他的手臂。 不疼。 反而像是温水洗手,把他骨头缝里的那点凉意给洗掉了。 “拿来吧。” 朱宁的手穿透火墙,抓住了金池长老的肩膀。 “啊!” 金池长老惨叫。 他感觉抓住自己的不是手,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那股子热力顺着肩膀钻进身体,瞬间点燃了他体内的贪欲。 “轰!” 金池长老身上也起火了。 不是外面的火。 是从他七窍里喷出来的内火。 那是他二百七十年来,靠着吞噬妖血、掠夺香火强行续命,积攒下来的“业火”。 “这火不错。” 朱宁评价道。 “虽然脏了点,但胜在纯粹。” 他手指用力一捏。 “咔嚓。” 金池长老的肩胛骨碎了。 老和尚瘫软下去,但手还死死抓着袈裟。 “松手。” 朱宁低喝一声。 黑莲骨上的镇压之力发动。 金池长老的手指一根根断裂,像是枯树枝一样崩开。 袈裟脱手。 朱宁一把抓住那件已经半黑半红的锦襕袈裟。 入手沉重。 这东西本来是佛宝,轻如鸿毛。 但在金池长老怀里捂了一晚上,又被这脏火熏了一通,现在重得像是一块铅皮。 “脏了。” 朱宁皱了皱眉。 他抖了抖袈裟。 “哗啦。” 那只一直在案几上震动的“龙骨盏”,像是受到了召唤,自动飞了起来。 它钻进了袈裟里。 就像是一颗心脏,钻进了一具空壳。 “嗡!” 袈裟上的黑气瞬间被龙骨盏吸了进去。 原本黯淡的宝光,重新亮了起来。 只不过,这次的光不再是暖洋洋的金色。 而是一种带着寒意、透着诡异的银灰色。 “好。” 朱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算是彻底改了姓了。” 他把袈裟往肩膀上一搭。 然后,他看向地上那具还在燃烧的躯体。 金池长老还没死透。 他在火里抽搐,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眼神依然死死盯着那件袈裟。 “别看了。” 朱宁蹲下身。 “这袈裟是你拿命换的。” “买卖公平。” “地奴。” “在……” 地面裂开。 地奴那颗大脑袋钻了出来,张开大嘴,一口吞下了金池长老。 连带着他身上的火,一起吞了下去。 “回去种在花田里。” 朱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老和尚贪了一辈子,肚子里全是油水。” “正好给我的花王,当个长效的油灯。” 做完这一切。 朱宁转过身,看向半空中。 那里,那个透明的铁罩子已经撤了。 孙悟空站在云头上,金箍棒扛在肩上,正冷冷地看着他。 “好手段。” 孙悟空开口了。 “放火烧屋,杀人夺宝。” “你这天门开得,比俺老孙当年的花果山还野。” 朱宁没慌。 他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畏惧。 “大圣爷说笑了。” 朱宁指了指周围的废墟。 “这火,是他们自己点的。” “这人,是自己烧死的。” “我只是来救火的。” 朱宁抖了抖肩膀上的袈裟。 “顺便,帮圣僧收个破烂。” “破烂?” 孙悟空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锦襕袈裟! 佛祖赐的! “既然是破烂,那就还给俺老孙吧。” 孙悟空身形一晃,金箍棒带着风雷之声,当头砸下。 他没用全力。 他想试试这黑风山主人的斤两。 “当!” 一声巨响。 朱宁没躲。 他举起右手!黑莲骨,硬接了这一棒。 火星四溅。 朱宁脚下的金雷地砖瞬间崩裂,双腿陷入地下三尺。 但他接住了。 不仅接住了,他的手还抓住了金箍棒的一端。 “滋滋滋!” 黑莲骨上的雷纹亮起。 一股子阴损的脏雷,顺着棒身,直冲孙悟空的手腕。 “嗯?” 孙悟空手一麻,倒翻了个跟头,跳回云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处,多了一块黑斑。 那是被“脏”规矩烫出来的。 “有点本事。” 孙悟空眼里的金光更盛了。 “能接俺老孙一棒,你这骨头,确实够硬。” “大圣爷过奖。” 朱宁从坑里拔出腿。 他没打算跟这猴子死磕。 现在的黑风山,还吃不下这尊大神。 “袈裟我先带走了。” 朱宁指了指身后那五百个早已列阵的铁浮屠。 “大圣爷若是想要。” “明日午时,请来黑风山赴宴。” “我备了好酒,好菜。” 朱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大圣爷敢来。” “这袈裟,我双手奉还。” 说完。 朱宁转身就走。 五百铁浮屠轰然转身,护着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孙悟空站在云头,没追。 他看着那群退去的铁塔,又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黑斑。 “嘿。” 孙悟空笑了。 笑得有点冷。 “请俺老孙赴宴?” “行啊。” “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这黑风山的锅。” “能不能炖得下齐天大圣这块硬骨头。” 第515章 袈裟过油 黑风洞内,没有点灯。 光亮来自朱宁手中的那件袈裟。 锦襕袈裟。 这东西不愧是佛祖赐下来的宝贝,哪怕在观音禅院的脏火里滚了一圈,哪怕被金池长老的贪念浸了一晚上,它依然亮得刺眼。 那上面的避尘珠、定风珠,正在拼命地往外吐着毫光,试图把沾在表面的黑灰和尸油给弹开。 “性子挺烈。” 朱宁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按着袈裟。 掌心传来一阵灼烧感。 那是佛光在烫他的“脏骨头”。 “滋滋滋!” 黑烟从指缝里冒出来。 朱宁没松手。 他胸口的那块黑骨猛地跳动,一股子从流沙河底带出来的沉重死气,顺着手臂压了下去。 “到了我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佛……” 朱宁冷笑一声。 “得憋着。” 他拿起那只一直藏在袈裟里的“龙骨盏”。 这只用活龙骨烧制的茶盏,此刻已经变成了深灰色。 它吸饱了金池长老临死前的贪念,又在袈裟的佛光里温养了一夜。 现在,它是个“钉子”。 一个专门用来破佛宝金身的钉子。 “地奴。” 朱宁唤了一声。 “在……” 地奴从阴影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石盆。 盆里装的不是水。 是油。 是从那三千个铁浮屠身上刮下来的“雷油”。 也就是金刚甲在浇筑时,皮肉焦化后渗出的油脂,混着雷浆,黑得发亮,稠得挂壁。 “倒进去。” 朱宁指了指石盆。 他抓起锦襕袈裟,像是在洗一件普通的破衣服,直接塞进了那盆黑油里。 “嗡!” 袈裟剧烈震颤。 佛光爆闪,想要冲破这层污秽。 “镇。” 朱宁把手里的“龙骨盏”也扔了进去。 “咕咚。” 茶盏沉底。 它像是一个漩涡的中心,开始疯狂吞噬周围的雷油,然后吐出一股股灰色的寒气。 寒气裹住了袈裟。 热油煮,寒气侵。 这一冷一热,一脏一净。 袈裟上的佛光终于扛不住了。 它开始收敛,开始内卷,最后在那层黑油的包裹下,变成了一件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干涸血迹的旧袍子。 所有的宝光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股子内敛的、阴森的“贵气”。 “这就对了。” 朱宁把手伸进油盆,捞起袈裟。 油顺着衣角滴落。 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因为这层油,已经成了袈裟的新“包浆”。 “洗干净了。” 朱宁把袈裟搭在王座的扶手上。 “这东西现在虽然没法防那些正大光明的法术,但用来防一些阴损的诅咒,或者是挡一挡天雷……” 朱宁弹了弹袈裟上的珠子。 “比以前更好用。” 处理完战利品,朱宁站起身。 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明天就是午时。 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要来赴宴。 “熊山。” 朱宁的声音穿透岩层,传到了地下的矿坑。 “在!” 熊山沉闷的回应声传来,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噪音。 “明天的席面,备好了吗?” “回大王,备好了。” 熊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亢奋。 “按照您的吩咐,全是硬菜。” “那就好。”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猴子爱吃桃。” “咱们这儿没桃。” “但咱们有比桃更脆、更硬、更有嚼头的东西。” 朱宁伸出手,接住了一滴从洞顶滴落的脏水。 “希望那位大圣爷的牙口……” “别在咱们这儿崩了。” 第516章 大圣入席 次日,午时。 黑风山的日头很毒。 但照不进山里。 山顶上常年盘踞的那团乌云,像是个锅盖,把所有的光热都挡在了外面。 只漏下来几缕惨白的游丝,照得那块“第五天门”的牌子更加阴森。 界碑旁。 鼠老大今天换了一身行头。 道袍还是那件道袍,但洗得干干净净(用脏水洗的),上面还熏了檀香(其实是骨粉香)。 它脸上的灰金面具擦得锃亮。 身后,鼠老二和鼠老三捧着拂尘和令箭,站得笔直。 再往后。 是五百个铁浮屠。 它们没列阵。 它们就像是一尊尊黑色的雕塑,散落在山路的两旁。 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只有那身暗金色的铠甲上,偶尔跳动的一丝黑色电弧,证明它们是活物。 “吱……大哥,那猴子真敢来?” 鼠老三小声嘀咕,尾巴在道袍底下哆嗦。 “闭嘴。” 鼠老大目不斜视。 “大王说了,他是客。” “既然是客,就得按规矩接。” 话音未落。 天边划过一道金光。 那是筋斗云。 快。 太快了。 眨眼间,金光就落在了界碑前。 风压卷起漫天红尘,吹得鼠老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尘埃落定。 露出一个雷公嘴的和尚。 孙悟空。 他没拿金箍棒。 棒子变成了绣花针,藏在耳朵里。 他也没穿战甲,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直裰,双手插在袖子里,像是个来串门的乡下亲戚。 但他站在那儿。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比这黑风山所有的铁浮屠加起来还要重。 “呦。” 孙悟空抬起眼皮,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那些铁浮屠身上停留了一瞬。 金色的瞳孔缩了缩。 “好大的排场。” 孙悟空嘿嘿一笑,抬脚就往里走。 “这就是你们那个什么黑风大王的待客之道?” “也不怕把俺老孙这双穷脚,给吓回去。” 鼠老大没敢拦。 它甚至没敢多说一句废话。 它只是侧过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圣爷,请。” “大王在后山花田候着。” 孙悟空没理它。 他大摇大摆地跨过了界碑。 脚掌踩在那片“金雷地砖”上。 “滋滋滋!” 鞋底冒起了青烟。 那是雷毒在咬人。 孙悟空像是没感觉一样。 他甚至还故意跺了跺脚。 “咚!” 地面震颤。 那股子想要钻进他涌泉穴的阴雷,被他这一脚硬生生踩碎了。 “地有点烫。” 孙悟空评价道。 “看来你们大王这家里,火气不小啊。” 他沿着山路往里走。 路两边,是那些还没完全死透的车迟国军官人头。 几百双死鱼眼,随着孙悟空的移动而转动。 这场景,换个神仙来,估计得头皮发麻。 但孙悟空只是撇了撇嘴。 “种人头?” 他伸手在一个军官的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 “当。” “空心的。” 孙悟空摇了摇头。 “没意思。” “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种的是桃树,结的是仙果。” “你们这儿,种的是死人,结的是晦气。” 他一路走,一路评头论足。 直到他走到了后山花田。 看见了那座“三牲骨塔”。 看见了那个坐在骨塔下,正等着他的暗金色身影。 朱宁。 他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 桌上没有酒菜。 只有一堆还在冒着热气的……零件。 “来了。” 朱宁抬起头。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袈裟在塔里。” “想拿回去,先陪我吃完这顿饭。” 孙悟空看了一眼那座骨塔。 他能感觉到,锦襕袈裟的气息就在里面,被一股子浓烈的妖气和死气压着。 “吃饭?” 孙悟空跳上石凳,蹲在上面。 他看着桌上那堆东西。 一盘切成薄片的“活铁”。 一碗黑乎乎的“雷浆”。 还有一碟子拌了龙锈的“金刚砂”。 “这就是你的席面?” 孙悟空抓起一片活铁。 那铁片在他手里蠕动,边缘的锯齿试图切割他的手指。 “这菜……” 孙悟空把铁片扔进嘴里。 “嘎嘣。” 那是金属崩裂的声音。 他嚼了嚼。 火星子从嘴角冒出来。 “有点硬。” 孙悟空咽了下去。 他看着朱宁,眼里的金光像是要把这个魔头看穿。 “不过,俺老孙这辈子,最喜欢啃硬骨头。” “既然你敢请。” “那俺老孙……” 孙悟空端起那碗雷浆,仰头一口闷下。 “就敢吃!” 第517章 猴子吞雷 “咕嘟。” 一声闷响。 那碗足以融化精铁、烫死大妖的雷浆,被孙悟空一口吞下。 没有惨叫。 也没有倒地抽搐。 孙悟空只是咂了咂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滋滋!” 两道黑色的烟柱,顺着他的鼻孔喷了出来。 烟里带着火星子,那是雷毒在他肚子里炸开后,被他那副铜头铁臂的五脏六腑给硬生生压灭了的废气。 “嗝!” 孙悟空打了个饱嗝。 一团紫黑色的电球从他嘴里吐出来,落在石桌上,“啪”的一声,把那块用来盛菜的活铁盘子炸了个粉碎。 “劲儿挺大。” 孙悟空抓起桌上的那块活铁,像是擦嘴一样在嘴边抹了抹。 “有点咸,还有股子……馊味。” 他那一双火眼金睛眯了起来,金光在眼底流转,死死盯着朱宁。 “这就是你给俺老孙备的‘硬菜’?” 孙悟空嘿嘿一笑,把手里的活铁捏成了一团泥。 “要是俺老孙的肠胃稍微差一点,这会儿怕是已经成了你这地里的肥料了吧?” 朱宁没动。 他看着孙悟空。 不愧是当年大闹天宫的主,吃了太上老君那么多仙丹,这副身板确实硬得离谱。 黑风山的雷浆能把铁浮屠烫熟,却只能给这猴子当漱口水。 “大圣爷说笑了。” 朱宁拿起那把生锈的铁壶,又给孙悟空倒了一碗。 “这是黑风山的特产,叫‘洗心汤’。” “喝了它,心里的火气能消一消,眼里的沙子能揉一揉。” 朱宁指了指那座骨塔。 “毕竟,接下来的买卖,得心平气和才能谈。” 孙悟空没再喝。 他把碗推到一边,那双毛茸茸的手直接伸向了骨塔下方的阴影处。 那里,搭着那件暗红色的锦襕袈裟。 “买卖?” 孙悟空冷笑一声。 “俺老孙取经,靠的是棒子,不是买卖。” “拿来吧你!” 他手腕一翻,一股巨大的吸力凭空生出,想要把袈裟抓过来。 “嗡!” 袈裟动了。 但没飞过来。 它像是长在了那座骨塔上。 里面的“龙骨盏”猛地一震,释放出一股极寒的吸力,死死扣住了骨塔的基座。 孙悟空的手抓了个空。 “嗯?” 猴子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自己抓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座山,一片海,甚至是一块长满了倒刺的烂肉。 “这袈裟……” 孙悟空跳下石凳,几步走到骨塔前。 他伸手去摸那袈裟的表面。 滑腻。 冰冷。 原本神圣的佛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洗不掉的油浆。 那是“雷油”混着金池长老的贪念,形成的包浆。 “你把它弄脏了。” 孙悟空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眼里的金光变成了两把实质般的利剑,直刺朱宁。 “这可是佛祖赐的宝贝。” “你把它弄成这副鬼样子,就不怕菩萨怪罪?” 朱宁依旧坐在那里。 他手里把玩着一颗吃剩的龙锈珠子,神色淡漠。 “脏?” 朱宁摇了摇头。 “大圣爷,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干净?” “这袈裟在观音禅院里放了一晚上,被那个老和尚的贪心捂了一晚上,早就馊了。” “我不过是用油给它封了层顶。” 朱宁站起身。 他走到孙悟空身边,伸出那只漆黑的右手,按在了袈裟上。 “滋滋滋!” 袈裟上的油光亮起,与朱宁的手掌产生了共鸣。 “现在的它,虽然不好看。” “但它能挡灾,能避雷,能防小人。” 朱宁看着孙悟空。 “取经路上妖魔多,阴招也多。” “一件只会发光的漂亮衣服,除了招贼,没什么用。” “但这件……” 朱宁拍了拍袈裟。 “它现在是活的。” “它会咬人。” 孙悟空沉默了。 他盯着那件暗红色的袈裟看了半晌。 确实。 这袈裟现在的气息,虽然让他厌恶,但那种隐隐透出来的凶悍防御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行。” 孙悟空突然笑了。 他一把扯过袈裟,往肩膀上一披。 那种沉重感压在他的肩头,但他浑不在意。 “脏就脏点吧。” “反正俺老孙也不是什么爱干净的人。” 孙悟空转过身,看着朱宁。 “饭吃了,衣裳拿了。” “俺老孙该走了。” 他刚要迈步,脚下的“金雷地砖”突然亮了。 一道道紫黑色的雷纹,像是活过来的蛇群,迅速游走到他的脚边,挡住了去路。 “大圣爷,别急。” 朱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饭钱还没给呢。” 第518章 买路钱 风停了。 黑风山顶的空气,凝固得像是一块铁板。 孙悟空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那一双雷公嘴咧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 “钱?” 孙悟空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 迎风一晃。 “轰!” 碗口粗的铁棒重重地顿在地上。 那块坚硬无比、连火牛蹄子都能烫烂的“金雷地砖”,被这一棒子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俺老孙这根棒子,值多少钱?” 孙悟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 “你要是想要,尽管来拿。” 周围的五百铁浮屠动了。 它们没有冲锋。 而是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的“活铁”长刀。 “锵!” 五百把刀同时出鞘,刀身上的锯齿在空气中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嘶鸣。 气氛剑拔弩张。 朱宁却笑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那些铁疙瘩退下。 “大圣爷的棒子太重,我这小庙接不住。” 朱宁走到石桌前。 他拿起那把用来切肉的活铁匕首,在桌面上刻了一道痕。 “我要的钱,不多。” “只要大圣爷的一句话。” 孙悟空转过身,金箍棒横在胸前。 “什么话?” “承认。” 朱宁指了指山脚下那块“第五天门”的牌子。 “承认这黑风山,是我朱宁的地盘。” “承认这第五天门,是西行路上的关卡。” “以后,凡是取经路上遇到的麻烦,只要是我这地界里的事,大圣爷别插手。” “当然。”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作为回报。” “这袈裟里的‘钉子’,我帮你拔了一半。” “而且……” 朱宁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匣子。 扔了过去。 孙悟空伸手接住。 匣子很轻。 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三颗银灰色的珠子。 龙锈。 “这是送给大圣爷的‘路费’。” 朱宁淡淡地说道。 “西天路上,多得是皮糙肉厚、金身不坏的妖怪。” “大圣爷的棒子虽然硬,但有时候,这种阴损的小玩意儿,比棒子好使。” “遇到砍不动的,就扔一颗。” “保证能给他破层皮。” 孙悟空捏起一颗珠子。 他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子浓烈的龙血腥气和雷毒味。 确实是好东西。 也是脏东西。 “嘿。” 孙悟空合上匣子,揣进怀里。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朱宁。 这个黑熊精,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占山为王的妖怪不一样。 这家伙脑子里装的不是吃人,是算计。 他在做生意。 而且是强买强卖的生意。 “行。” 孙悟空把金箍棒收回耳朵里。 他抖了抖肩膀上的脏袈裟。 “这黑风山的门,俺老孙认了。” “只要你不去动俺师父,俺老孙懒得管你在家里养僵尸还是种人头。” 孙悟空脚尖一点。 筋斗云凭空生出。 “不过。” 孙悟空的身影升上半空。 他低下头,俯视着那个站在骨塔下的暗金色身影。 “老黑。” “你这摊子铺得太大,味儿太冲。” “小心哪天引来真的天雷。” “到时候,别怪俺老孙没提醒你。” 说完。 金光一闪。 孙悟空消失在天际。 朱宁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消失的金光,并没有因为孙悟空的警告而动容。 “天雷?” 朱宁转过身。 他看着身后那座正在吞吐黑雾的“三牲骨塔”。 看着那个泡在池子里、头顶着避雷针的小白龙。 还有那三千个浑身流淌着雷纹的铁浮屠。 “我这黑风山。” 朱宁伸出手,接住了一滴从骨塔上滴落的雷油。 “早就不是给神仙住的地方了。” “这里是雷池。” “谁敢伸手,我就烫谁的皮。” 他坐回石凳上。 桌上的那碗雷浆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 朱宁端起来,一饮而尽。 “咔嚓。” 他嚼碎了碗底沉淀的金刚砂。 “第一关,过了。” 朱宁看向西方。 那里是取经人要去的路。 “既然大圣爷认了门。” “那这西行路上的妖魔鬼怪,也该知道知道。” “这黑风山的规矩。” “不是谁都能坏的。” “熊山。” 朱宁的声音穿透岩层。 “在!” “传令下去。” “第五天门,正式挂牌。” “把咱们的‘税单’贴出去。” “方圆千里之内。” “不管是有编制的,还是没编制的。” “想从这儿过。” 朱宁把手里的破碗摔碎。 “都得给老子……脱层皮。” 第519章 剩宴里的金粉 筋斗云的金光彻底散了。 天边的云层重新合拢,厚重得像是一块发霉的黑棉絮,把正午的日头死死捂在外面。 黑风山顶,恢复了那种特有的、粘稠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骨塔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 朱宁依然坐在石凳上。 他没动。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盯着面前那张已经裂开的石桌。 桌上,那只被孙悟空捏碎的“活铁”盘子,还在微微蠕动。 碎片边缘带着一丝焦黑,那是被猴子嘴里的雷气烫伤的痕迹。 “走了?” 鼠老大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 它刚才一直躲在那儿。 尽管它戴着那张威风凛凛的灰金面具,穿着代表天庭颜面的灵官袍。 但在齐天大圣面前。 它就是一只耗子。 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让它连尾巴尖都在抽筋。 “走了。” 朱宁伸手,捻起一块盘子碎片。 “出来吧。” “别在那儿丢人现眼。” 鼠老大哆哆嗦嗦地爬出来。 它腿软,站不直,干脆就跪在地上,两只爪子还在不停地抹着面具上的冷汗。 “大……大王……” “那猴子……真没打进来?” 鼠老大看着周围完好无损的铁浮屠,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朱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那可是五百年前闹翻天宫的主儿。 今天居然就这么吃了一顿饭,聊了两句天,拍拍屁股走了? “打?” 朱宁冷笑一声。 他把手里的碎片扔进嘴里。 “嘎嘣。” 嚼碎。 一股子带着猴骚味和雷火气的铁渣,顺着喉咙咽下去。 “那是野蛮人的做法。” “现在的黑风山,做的是生意。” 朱宁站起身。 他走到那块被金箍棒砸裂的“金雷地砖”前。 那个坑很深。 足有三尺。 周围的裂纹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焦黑色,但在裂纹的最深处,却闪烁着一点点细碎的金光。 那不是金子。 那是孙悟空的“意”。 是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重量,加上大罗金仙的法力,在瞬间爆发后留下的残渣。 “好东西。” 朱宁蹲下身。 他伸出那只漆黑的右手!黑莲骨,悬在那个深坑上方。 “滋滋滋!”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坑里的金光像是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根细小的金针,疯狂地扎向朱宁的手掌。 那是“正”气。 是专门克制黑风山这种“脏”地方的浩然正气。 “地奴。” 朱宁唤了一声。 地面一阵蠕动。 地奴那颗硕大的脑袋从旁边钻出来。 它不敢靠近那个坑。 那坑里的气息太烈,对它这种阴沟里长大的东西来说,就像是泼了硫酸。 “把这个坑,给我围起来。” 朱宁收回手。 掌心里多了几个红点,正在往外渗着黑血。 “用最好的元磁矿,砌个池子。” “别封顶。” “让这股子‘猴气’散出来。” 朱宁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珠。 “这以后就是咱们的‘试金石’。” “那些新造出来的铁浮屠,或者是刚入伙的妖兵。” “都拉过来。” “在这个坑边上站着。” “能站住一炷香不倒的,赏一碗雷浆。” “能站住半个时辰的,升百夫长。” “要是被这金光把皮给烫烂了……”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那就扔进矿坑,回炉重造。” 地奴看着那个还在往外喷吐金芒的深坑,喉咙里发出一声畏惧的咕噜声。 “遵……遵命。” 处理完那个坑。 朱宁走回石桌前。 桌上还剩下一碗没喝完的“洗心汤”。 那是雷浆。 但被孙悟空喝了一半,又吐了一口雷气进去。 现在的这碗汤,颜色变了。 从纯粹的黑色,变成了一种暗紫色,表面还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金油。 “鼠老大。” 朱宁指了指那碗汤。 “赏你了。” 鼠老大浑身一震。 它看着那碗冒着紫烟的毒汤,绿豆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贪婪。 它知道。 这是大王的恩赐。 也是一次赌命的进化。 “谢……谢大王赏!” 鼠老大爬起来。 它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尖嘴猴腮、满是烂疮的老鼠脸。 它捧起那个比它脑袋还大的石碗。 深吸一口气。 “咕嘟。” 一大口紫汤灌了下去。 “吱!” 惨叫声瞬间响彻山顶。 鼠老大的身体剧烈抽搐,像是触了电。 它的皮毛开始脱落。 红色的皮肤上,炸开一个个血泡。 血泡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色的脓水。 紧接着。 骨骼爆响。 咔咔咔。 它的身体在拉长。 原本佝偻的脊椎,被一股暴力的力量强行掰直。 它的爪子变得更粗,指甲变成了倒钩状的金属色。 一刻钟后。 惨叫声停了。 地上趴着一只怪物。 它站起来,足有五尺高。 浑身没有毛,只有一层暗紫色的、布满雷纹的硬皮。 它的尾巴断了,伤口处长出了一根锋利的骨刺。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 原本猥琐的绿豆眼,现在变成了一双金红色的竖瞳。 里面藏着一丝极其微弱、但真实存在的……凶光。 那是沾了孙悟空的一点光。 “感觉怎么样?” 朱宁看着这件新作品。 “饿……” 鼠老大张开嘴。 它的牙齿变了。 变成了两排细密的、交错的锯齿。 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变得沙哑、厚重,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饿就对了。” 朱宁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些活铁碎片。 “吃了它。” 鼠老大扑上去。 抓起那些锋利的碎片,连嚼都没嚼,直接吞了下去。 它的胃里发出一阵金铁交鸣的声响。 那是消化。 也是融合。 “从今天起。” 朱宁看着这只已经脱胎换骨的老鼠。 “你不用再戴那张面具了。” “你的脸,现在就是招牌。” 朱宁转身,看向山脚下的方向。 那里。 第五天门的界碑外。 正影影绰绰地聚集着不少身影。 那是方圆千里内的妖魔鬼怪,还有各路散修。 他们都在观望。 都在等。 等那个传说中大闹天宫的猴子,把这黑风山夷为平地。 但他们失望了。 猴子走了。 山还在。 而且,山里的味儿,似乎更冲了。 “去吧。” 朱宁挥了挥手。 “把门打开。” “告诉外面那些看热闹的。” “猴子大爷吃饱了,走了。” “剩下的残羹冷炙……” 朱宁舔了舔嘴唇,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该轮到他们来买单了。” 鼠老大!或者说现在的鼠妖将。 它直起腰杆。 那双金红色的竖瞳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 它捡起地上的断剑。 剑身在它手里显得有些小了。 但没关系。 它现在觉得自己一爪子就能捏碎这把剑。 “是!” 鼠老大低吼一声。 声音沉闷如雷。 它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山下走去。 每一步落下。 脚下的红土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爪印。 而在它的身后。 那五百个一直沉默的铁浮屠。 齐刷刷地转过头。 眼里的红光亮起。 那是狩猎的信号。 宴席散了。 但黑风山的杀戮。 才刚刚开始。 第520章 过路费涨价 山脚下,界碑前的风向变了。 原本因为孙悟空的到来而凝固的空气,现在流动得很快。 带着一股子焦糊味,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界碑外。 几十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正缩在乱石堆和枯草丛里。 有修炼成精的黄鼠狼,有半人半鬼的散修道士,还有几个不知从哪座荒坟里爬出来的僵尸。 他们没走。 虽然那道金光已经消失在天际。 但他们不敢信。 那个把天庭搅得天翻地覆的齐天大圣,真的就这么放过了这窝妖怪? “哎,老黄。” 一个独眼道士捅了捅旁边的黄鼠狼精。 “你说……那里面是不是已经被打烂了?” “那猴子下手黑着呢,听说当年一棒子下去,几万天兵天将都成了肉泥。” 黄鼠狼精耸了耸鼻子。 它在闻。 “不对劲。” 黄鼠狼精的胡须抖了抖。 “味儿没散。” “不但没散,反而更……” 它找不到形容词。 那股子从山里飘出来的味道,比之前更重了。 多了一股子硫磺味,还有一股子……让它想跪下的威压。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 地面颤了一下。 紧接着。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迷雾中传来。 那个身影很高大。 足有五尺。 没穿道袍,赤裸着上半身,露出暗紫色的、布满雷纹的皮肤。 手里提着一把断剑,身后拖着一条带骨刺的尾巴。 它走到了界碑上。 那是鼠老大。 但没人认得出来。 除了那把断剑,它身上没有一点之前的影子。 “吱!” 鼠老大张开嘴。 原本想发出一声威严的吼叫。 结果嗓子还没适应,发出来的声音有点劈叉。 但这并不影响效果。 它那双金红色的竖瞳,冷冷地扫过界碑外的每一个角落。 目光所及之处。 那些躲在暗处的窥探者,感觉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浑身刺痛。 “都给老子滚出来!” 鼠老大终于找准了声调。 声音沙哑,带着金属的质感。 “躲在那个耗子洞里看戏呢?” “想看戏,买票了吗?” 草丛里一阵骚动。 没人敢动。 “不出来?” 鼠老大咧开嘴,露出一口锯齿般的尖牙。 它抬起手。 那只变异后的爪子,对着虚空猛地一抓。 “滋啦!” 一道紫黑色的电弧,从它指尖炸开。 那是它喝了那碗“洗心汤”后,体内积攒的雷毒。 电弧像是一条鞭子,狠狠抽向那个独眼道士藏身的大石头。 “轰!” 石头炸裂。 碎石飞溅。 独眼道士惨叫一声,滚了出来。 他的一条胳膊被电焦了,冒着黑烟。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 道士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其他的妖怪见状,也不敢再藏了。 一个个灰头土脸地钻出来,跪成了一片。 他们看出来了。 这黑风山不但没塌。 反而更硬了。 连只看门的老鼠,都学会放雷了。 “哼。” 鼠老大收回爪子。 它很满意这种效果。 这种力量在手、生杀予夺的感觉,比穿那身道袍还要爽。 “大王有令。” 鼠老大站在界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 “第五天门,今日正式挂牌。” “规矩改了。” 它伸出两根手指。 “以前的过路费,翻倍。” 底下一片哗然。 “翻……翻倍?” 黄鼠狼精苦着脸。 “上仙,这……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 “嫌贵?” 鼠老大冷笑一声。 它指了指身后那座黑沉沉的大山。 “你们也不打听打听。” “刚才进去的是谁?” “那是齐天大圣!” “连大圣爷都在咱们这儿吃了饭,留了买路钱。” 鼠老大拍了拍胸脯。 “咱们这路,那是大圣爷踩过的路。” “那是镀了金的路!” “收你们双倍,那是给你们面子!” 这一番歪理邪说,把底下的妖怪们都给听愣了。 好像……有点道理? 连孙悟空都认可的地方,那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要是能在这条路上走一遭,沾沾大圣爷的喜气,说不定还能避避雷劫? “我交!” 独眼道士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块百年的雷击木。 “这是小道的一点心意,请上仙笑纳。” 鼠老大看了一眼那块木头。 成色一般。 但胜在是雷击木,大王应该喜欢。 “过。” 鼠老大一挥手。 独眼道士如蒙大赦,抱着断臂,一溜烟跑进了山门。 有了带头的。 剩下的妖怪也不敢怠慢。 纷纷掏出家底。 什么百年的何首乌,成了精的穿山甲鳞片,还有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陪葬玉。 鼠老大来者不拒。 它也不用什么匣子装了。 直接张开大嘴。 “嘎嘣。” 把那些看着顺眼的、带灵气的东西,直接嚼碎了吞下去。 剩下的,才扔给身后的鼠老二和鼠老三打包。 “都排好队!” “别挤!” “谁要是敢少交一个子儿……” 鼠老大舔了舔嘴唇,那条带骨刺的尾巴在地上抽出一道深痕。 “老子的肚子,正好有点饿。” 黑风洞内。 朱宁通过骨笛,听着山脚下的动静。 他笑了。 这只老鼠,倒是越来越上道了。 懂得借势,也懂得立威。 “游子。” 朱宁放下骨笛。 “大人。” 乌鸦落在王座的扶手上。 “去一趟流沙河。” 朱宁的目光变得深邃。 “猴子走了,那个取经的和尚也该到了。” “那条河里,还藏着个卷帘大将。” “那是天庭的人。” “也是个吃人的主。” 朱宁站起身。 “既然咱们这第五天门开了张。” “这周边的钉子,就得一颗一颗拔干净。” “告诉敖春。” “别整天顶着那根角装避雷针。” “让他去河里转转。” “都是玩水的。” “去跟那位卷帘大将打个招呼。”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问问他。” “是想继续在河里吃泥。” “还是想上岸……” “吃点热乎的。” 第521章 河底的饿鬼 流沙河的水,不流了。 八百里宽的河面,静得像是一块发霉的青砖。 鹅毛飘在上面,连个旋儿都不打,直挺挺地往水底沉。 这水太“弱”,托不住任何活物,除了那股子从河底透上来的、几万年没洗过的泥腥味。 河底深处。 这里没有水草,没有鱼虾,只有漫无边际的流沙。 沙子是金色的,每一粒都带着棱角,那是天庭用来磨神仙骨头的刑具。 一个巨大的身影,正跪在沙堆里。 他很高。 长着一张靛青色的脸,赤红的头发像是一团乱草,纠结在一起。 脖子上挂着九颗骷髅头,那是他这几百年来,唯一没沉下去的“干粮”。 卷帘大将,沙悟净。 他现在不是神,是鬼。 是这流沙河里唯一的饿鬼。 “呃……” 沙悟净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两块磨刀石摩擦的声响。 他饿。 那种饥饿感不是来自胃,而是来自胸口。 那里有个洞。 是被天庭的飞剑,每隔七日,穿胸三百次,硬生生扎出来的洞。 算算时辰,又到了。 “咻!” 头顶那层厚重的水幕突然裂开。 一道银光,带着天庭特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寒气,笔直地扎了下来。 那是一把飞剑。 只有三寸长,没有剑柄,通体银白,剑身上刻着“刑”字。 沙悟净没躲。 在这流沙河里,他是囚犯,躲不掉。 “噗嗤。” 飞剑入肉。 没有血花飞溅。 因为他的血早就流干了,或者说,早就变成了这河里的一部分。 剑尖刺穿了他靛青色的皮肤,扎进了胸口那个早已溃烂的空洞里,然后在里面疯狂搅动。 痛。 钻心的痛。 但这痛里,居然带着一丝诡异的快感。 因为只有这把剑扎进来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没变成这河底的一捧烂泥。 “三百……” 沙悟净默数着。 飞剑拔出,带出一缕黑色的煞气。紧接着是第二剑,第三剑…… 三百剑。 整整三百剑。 当最后一把剑消失在水幕上方时,沙悟净瘫倒在沙堆里。 他的胸口已经烂成了一团肉泥,那个洞里空荡荡的,风一吹(虽然水底没风,但他感觉有),凉飕飕的。 “饿……” 沙悟净抓起一把金色的流沙,塞进嘴里。 “嘎吱、嘎吱。” 他用力咀嚼。 金刚砂崩碎了他的牙齿,磨烂了他的牙龈,但他不在乎。 他把混着自己碎牙和烂肉的沙子咽下去,试图用这种沉甸甸的东西,去填补胸口那个漏风的洞。 但这东西不顶饱。 越吃,越空。 就在这时。 一股子奇怪的味道,顺着上游的水流飘了下来。 那味道很冲。 带着铁锈的腥味,烧焦的脂肪香,还有一股子让沙悟净浑身毛孔都炸开的……“脏”味儿。 那是黑风山的排污口。 是朱宁那座“兵工厂”里,洗过活铁、煮过雷浆、泡过龙尸的废水,顺着地下暗河,流进了这干净得要命的流沙河。 沙悟净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红眼珠子里,爆射出一团绿光。 “肉……” “有肉味……” 他不管不顾地扑向那股黑水。 那是从上游飘下来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看着像是一块烂肉,其实是一块在雷浆里没化干净的“活铁”残渣。 沙悟净一把抓过那块残渣,连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嘴里。 “咕嘟。” 吞了下去。 下一刻。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块残渣在他胃里炸开。 不是爆炸,是生根。 一股子霸道的、阴损的热流,顺着他的肠胃,直冲那个漏风的胸口。 “滋滋滋!” 肉芽蠕动的声音响起。 那个被飞剑扎了几百年的烂洞,竟然在这股热流的刺激下,开始愈合。 虽然长出来的肉是黑色的,带着铁锈味,但这确确实实是肉。 是能填满空虚的肉。 “吼!” 沙悟净发出一声咆哮。 震得河底的流沙疯狂翻涌。 不够。 这点渣子根本不够。 他要更多。 他顺着那股黑水的来路,看向了西方。 那里是黑风山的方向。 “上游……” 沙悟净爬起来。 他拖着那条沉重的降妖宝杖,迈开大步,逆流而上。 他要去源头。 他要把那个能产出这种“肉”的地方,连锅端了。 第522章 第九颗头骨 流沙河的水位,涨了。 不是因为下雨,是因为河底有个庞然大物在翻身。 沙悟净逆流而上。 他的速度很快,每一次蹬地,都会在河床上留下一个深坑,激起的泥沙把原本清澈(虽然死寂)的河水搅得浑浊不堪。 他越往上游走,那股子“脏”味儿就越浓。 水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断裂的兵器碎片、烧焦的兽骨、还有一些泛着油光的黑色泡沫。 这些都是黑风山的“厨余垃圾”。 但在沙悟净眼里,这是满汉全席的前菜。 他张开大嘴,像是一条清道夫,把这些垃圾统统吸进肚子里。 “嘎嘣。” 他嚼碎了一块废弃的臂刀碎片。 “咕噜。” 他喝了一口带着雷毒的脏水。 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原本靛青色的皮肤上,开始长出一层层暗红色的锈斑。 那个胸口的空洞,已经被黑色的肉芽填满了,甚至长出了一块类似护心镜的骨质硬壳。 终于。 他到了。 前方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暗河出口。 黑色的脏水像瀑布一样从洞口喷涌而出,带着轰隆隆的巨响,砸进流沙河里。 而在那个洞口上方的岩石上。 站着一只鸟。 一只漆黑的、只有巴掌大的乌鸦。 游子。 它歪着头,那双死寂的眼珠子,盯着从水底冒出来的那个庞大怪物。 “嘎!” 游子叫了一声。 “卷帘大将,别来无恙。” 沙悟净停下了。 他浮出水面,半个身子露在空气中。 那张狰狞的大脸上,挂满了水草和黑泥。 “鸟?” 沙悟净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出来的,带着回音。 “你是那座黑山上的?” “黑风山,游子。” 乌鸦梳理了一下羽毛,并不畏惧这头饿鬼身上散发出来的凶煞之气。 “我家大王算准了你会来。” “特意让我在这儿候着。” “候着?” 沙悟净冷笑一声。 他举起手里的降妖宝杖。 那是一根用月宫桂树的枝干打磨成的兵器,重五千零四十八斤。 “候着给我加餐吗?” “正好。” 沙悟净舔了舔嘴唇,露出两排被金刚砂磨得尖锐无比的獠牙。 “这河里的东西我都吃腻了。” “还没尝过这种会说话的鸟是个什么味儿。” 他猛地挥动宝杖,带起一股腥风,砸向那只乌鸦。 游子没躲。 它只是张开嘴,吐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珠子。 银灰色的,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布满了雷纹。 龙锈。 “啪。” 珠子撞在宝杖上,瞬间粉碎。 一股子极寒的龙气和雷毒炸开。 “滋滋滋!” 降妖宝杖虽然是神兵,但也被这股脏东西烫得冒起了青烟。 沙悟净的手一抖,差点握不住兵器。 “这是……” 他瞪大了眼睛。 他从这股气息里,闻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那是西海龙族的血味,也是他在天庭时最讨厌的雷部那帮人的臭味。 “我家大王说了。” 游子飞高了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沙悟净。 “你胸口那个洞,天庭补不上,观音补不上。” “但我家大王能补。” 游子指了指身后那黑洞洞的排污口。 “你刚才吃的那些,不过是些刷锅水。” “真正的硬菜,都在山里。” “想吃吗?” 沙悟净沉默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新长出来的硬壳。 那种充实感,那种不再漏风的温暖,让他无法拒绝。 但他还有一丝理智。 或者是身为“卷帘大将”最后的尊严。 “想让我给妖精当狗?” 沙悟净咬着牙。 “我是天庭正神!是玉帝亲封的大将!” “正神?” 游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嘲笑。 “看看你脖子上挂的那串东西吧。” 它指了指沙悟净脖子上的九颗骷髅头。 “那是九个取经人。” “九世的好人,九世的功德。” “你把他们都吃了,也没见你变回神仙。” “反倒是越吃越饿,越吃越像个鬼。” 游子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我家大王说了。” “这九颗头骨,你留着也没用。” “不如拿来当个‘投名状’。” “把这九颗脑袋交出来,换一个‘第五天门’守河大将的位置。” “这流沙河,以后就是你的饭盆。” “只要你守好这扇后门。” “山里的活铁、雷浆、龙血……” 游子眼底闪过一丝红光。 “管饱。” 沙悟净的手松开了。 降妖宝杖“当”的一声砸在河底的岩石上。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九颗骷髅。 那空洞的眼窝里,仿佛还在嘲笑他的落魄。 管饱。 这两个字,对于一个饿了几百年的鬼来说,比什么天条、什么神位,都要重上一万倍。 “好。” 沙悟净伸出手,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骷髅项链。 “拿去。” 他把那串代表着九世取经人的头骨,扔向了游子。 “告诉那个黑熊精。” “要是饭不够硬。” “我就连他的骨头,一起嚼了。” 游子抓住那串骷髅。 沉甸甸的。 “放心。” 游子振翅高飞,向着黑风山的方向掠去。 “黑风山的席面。” “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河水翻涌。 沙悟净重新沉入水底。 但他这次没有跪着。 他盘腿坐在了那个排污口的正下方。 张开大嘴。 像是一个贪婪的漏斗,等待着从黑风山流下来的…… 泔水。 第523章 九世的嚼头 黑风洞内,阴冷刺骨。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提着那一串刚送上来的骷髅头。 九颗。 每一颗都白得发亮,表面光滑如玉。 那是被流沙河的水冲刷了几百年,又被沙悟净带在脖子上盘了几百年,才养出来的成色。 “好东西。” 朱宁伸手,拇指在一颗头骨的眼窝处摩挲。 没有阴气。 反而有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佛性。 “九世取经人,九世的好人。” 朱宁冷笑一声。 “可惜,好人命不长。” “佛祖让你们转世九次,就是为了给这流沙河填坑。” 他把那串骷髅扔进面前的石盆里。 盆里装的不是水,是黑色的“雷油”。 那是从铁浮屠身上刮下来的工业废油,带着极强的腐蚀性和黏性。 “滋滋滋!” 白骨入油。 冒起一阵青烟。 那股子纯净的檀香味,瞬间被焦糊的油脂味盖了过去。 “游子。” 朱宁唤了一声。 “在。” 乌鸦落在石盆边,贪婪地吸了一口那股子黑烟。 “去库房,领一袋‘活铁’粉。” “再拿两瓶‘龙锈’。” “把这九颗脑袋,给我捣碎了。”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这卷帘大将既然饿了,咱们就得管饱。” “光喝泔水不顶饿。” “得给他做点‘压缩饼干’。” 半个时辰后。 石盆里的东西变了。 九颗骷髅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九块黑漆漆、硬邦邦的方砖。 砖面上带着暗红色的铁锈纹路,那是活铁粉渗进去的痕迹。 砖缝里闪烁着银灰色的光点,那是龙锈的毒。 这是一道硬菜。 只有牙口最好、命最硬的恶鬼,才配享用。 “送下去。” 朱宁挥了挥手。 “顺便告诉他。” “吃完了这顿,就该干活了。” …… 流沙河底,排污口。 黑色的脏水依旧在轰鸣。 沙悟净盘坐在水底的岩石上,像是一尊长满了青苔的石像。 他张着大嘴,任由那些带着残渣的脏水灌进肚子里。 但他还是饿。 那种饥饿感像是无数只蚂蚁,在他胸口那个新长出来的肉痂里爬。 “嘎!” 一声鸦鸣穿透水幕。 游子来了。 它抓着一个破草袋子,悬在排污口上方。 “卷帘大将,接饭。” 游子松开爪子。 “噗通。” 草袋子掉进水里,沉甸甸的,直接砸在沙悟净的面前。 袋子散开。 露出了里面的九块黑砖。 沙悟净的红眼珠子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味道。 这是那九个取经人的骨头味。 但又不一样了。 这骨头里,多了一股子铁味,一股子龙味,还有一股子…… 黑风山的“家”味。 “吼……” 沙悟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没有犹豫。 抓起一块黑砖,直接塞进嘴里。 “嘎嘣!” 一声脆响。 足以崩断凡铁的黑砖,在他那口被金刚砂磨了几百年的獠牙下,碎了。 硬。 硌牙。 但真香。 沙悟净用力咀嚼。 碎骨渣子混着活铁粉,在他的口腔里摩擦,割破了他的牙龈,流出了黑色的血。 他不觉得疼。 只觉得爽。 那种实实在在的、能把胃袋撑开的充实感,让他想哭。 一块。 两块。 …… 九块黑砖,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全进了他的肚子。 “嗝!” 沙悟净打了个饱嗝。 吐出来的气,是一团灰色的雾。 雾里带着细微的电弧。 他的身体开始变了。 原本靛青色的皮肤,迅速硬化,变成了一层类似岩石的深灰色甲壳。 胸口那个新长出来的护心镜骨骼,开始向四周蔓延。 像是一件天然生长的铠甲,慢慢覆盖了他的全身。 他的脖子上,那串空荡荡的绳子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黑色的、还在蠕动的肉瘤。 那是“活铁”在他体内的共生反应。 “饱了……” 沙悟净摸了摸自己坚硬如铁的肚皮。 他站起身。 原本就高大的身躯,此刻暴涨到了三丈。 像是一座移动的水下堡垒。 “饱了就干活。” 游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大王说了。” “这流沙河的水,太稀。” “留不住东西,也藏不住秘密。” “你的任务。” 游子指了指那宽阔的河床。 “就是把这河,给我堵上。” “做成一个只有咱们黑风山能开的……” “阀门。” 第524章 脏水的阀门 沙悟净动了。 他没有用那个降妖宝杖。 那根杖子太轻,太细,那是给神仙用的。 他现在是鬼。 是黑风山的守河大将。 他弯下腰,双手插入河底的淤泥。 “起。” 一声闷哼。 河底震颤。 无数吨金色的流沙被他硬生生地掀了起来。 这些沙子本来是流动的,是散的。 但在沙悟净体内那股“脏”劲儿的驱动下,它们开始粘连。 沙子混着黑风山排下来的脏水,变成了一种类似水泥的胶状物。 “塑。” 沙悟净双手合十。 那团巨大的胶状泥沙,在他手中变形。 不是变成墙。 而是变成了一张网。 一张巨大的、布满孔洞的、横跨八百里流沙河底的拦河网。 网眼很密。 只允许水流通过。 任何带有灵气的活物,哪怕是一条成了精的泥鳅,也会被这张网给挂住。 “当!” 沙悟净捡起地上的降妖宝杖。 这根月宫桂树的枝干,此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它太干净了。 还带着一股子桂花香。 “你也得改改。” 沙悟净张开嘴,对着宝杖吐了一口黑气。 那是他刚消化的“九世人砖”的渣子。 “滋滋滋!” 宝杖冒起了白烟。 桂花香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 杖身上原本光滑的树皮,开始脱落,长出了一层层黑色的鳞片。 那是活铁的寄生。 “插。” 沙悟净把变异后的宝杖,狠狠插在了那张拦河网的中心。 “嗡!” 宝杖震动。 它成了这张网的阵眼。 一股无形的重力场,顺着宝杖扩散开来。 流沙河的水,变了。 原本只是“弱水”,鹅毛不浮。 现在,这水变“重”了。 像是一河的水银。 水面上不再有波纹。 只有偶尔翻滚上来的黑色气泡,炸开后散发出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毒气。 “成了。” 沙悟净站在网中央。 他就像是一只守在蛛网中心的巨型蜘蛛。 任何顺流而下的东西,不管是西边来的,还是东边来的。 都得先问问他这只“饿鬼”。 …… 黑风山顶。 朱宁放下了手中的骨笛。 他听到了。 那股子水流撞击“阀门”的声音。 沉闷。 有力。 “卷帘大将的手艺,果然不错。” 朱宁站起身,走到崖边。 他看着远处那条已经变成黑色的长河。 以前,那是天险,也是他的护城河。 现在,那是他的“消化道”。 “游子。” “在。” “去告诉熊山。” “矿坑里的废渣,以后不用再烧了。” 朱宁指了指流沙河的方向。 “直接倒进河里。” “沙悟净那个网,是个好筛子。” “废渣倒进去,能把网眼堵得更实。” “也能给那位守河大将……” 朱宁嘴角微翘。 “加点零食。” 游子振翅飞走。 朱宁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座三牲骨塔。 塔里的锦襕袈裟,经过两天的“油炸”,已经彻底定型了。 暗红色的表面,流转着一层类似金属的光泽。 “防御有了,关卡有了,兵器有了。” 朱宁伸了个懒腰。 身上暗金色的骨骼发出一阵爆响。 “接下来。” “该看看那位唐长老,走到哪了。” 朱宁的目光投向西方。 那里是观音禅院的废墟。 也是黑风山向西扩张的第一站。 “袈裟丢了,猴子走了。” “那老和尚肯定急着搬救兵。” 朱宁坐回王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观音菩萨……” “这一难,你是打算亲自来。” “还是派个看门的畜生来送死?” 朱宁从怀里掏出那颗还没用完的“雷骨舍利”。 “不管来的是谁。” “只要进了我这第五天门。” “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出去。” 他把玩着那颗雷果。 紫黑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 照亮了他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里。 三千双红色的眼睛。 正在等待着…… 开饭的命令。 第525章 铁的进食 界碑外的荒草丛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探头探脑的散修、妖怪,此刻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看见了那五百尊黑沉沉的铁塔,正迈着整齐的步子,从红雾里走出来。 没有喊杀声。 只有金属关节摩擦发出的“咔咔”声,和脚掌踩碎岩石的闷响。 “跑……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恐惧像是瘟疫,瞬间炸开。 一个修成了人形的狼妖,扔掉手里的兵器,转身就往草丛深处钻。 它很快,四条腿着地,化作一道灰影。 但那道灰影刚窜出去十丈,就停住了。 因为它的面前,挡着一堵墙。 一堵由暗金色胸甲组成的墙。 “吼……” 狼妖绝望地抬头。 它看见了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嵌在厚重的面甲后面。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着食物的……饥饿。 “噗嗤。” 一把带着锯齿的长刀,从上而下,把狼妖钉在了地上。 刀身是活的。 它刚一接触到热血,上面的血管纹路瞬间亮起。 刀刃上的锯齿像是一排排细密的小嘴,疯狂地蠕动、撕咬。 “嗷!” 狼妖惨叫。 它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它的精气、妖力,顺着刀身,流进了那个铁浮屠的手臂里。 “当。” 铁浮屠拔出刀。 狼妖只剩下了一张皮包骨。 而那把刀,变得更红了,像是一条刚吃饱的蚂蚁,发出一声满足的嘶鸣。 “杀。” 鼠老大站在界碑上,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五百铁浮屠动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也是一场“活铁”的自助餐。 那些平日里在方圆千里作威作福的妖王、散修,此刻成了这黑风山脚下最廉价的肥料。 有的被一拳砸碎了脑袋,脑浆还没落地,就被铠甲上的雷纹给蒸发了。 有的祭出了法宝,想要殊死一搏。 但那些飞剑、印章打在铁浮屠身上,只能溅起几点火星。 反倒是被那些活铁兵器一卷,就像是面条一样被嚼碎、吞了。 “别……别杀我!我交钱!我交双倍!” 那个独眼道士跪在地上,手里举着所有的家当。 但站在他面前的铁浮屠没理他。 在大王的命令里,只有刚才交钱的才是客。 现在才想交钱? 晚了。 “咔嚓。” 一只巨大的铁手捏住了道士的脑袋。 像是捏碎一颗烂西瓜。 红的白的喷了一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界碑外清净了。 满地的碎肉、烂骨头,还有那些失去了主人的破烂法器。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铁浮屠身上散发出来的焦糊味,熏得人眼睛生疼。 “打扫干净。” 鼠老大从界碑上跳下来。 它走到一具尸体前,熟练地扒下对方手上的储物戒指,塞进自己的怀里。 “肉扔进河里喂鱼。” “骨头磨成粉,送去花田。” “兵器碎片都收起来,送去矿坑回炉。” 鼠老大踢了一脚那个独眼道士的无头尸体。 “这道士的血有点燥,别浪费了。” “拖去给那些刚种下去的‘人头花’浇一浇。” 铁浮屠们开始打扫战场。 它们动作麻利,没有丝毫的不适。 因为在它们那层厚重的铁皮底下,早就没有了身为“熊”的怜悯。 只有对大王命令的绝对服从。 以及对变强的渴望。 黑风洞内。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一块刚送上来的、还带着血温的玉佩。 那是某个散修的本命物。 “质量一般。” 朱宁手指用力。 “啪。” 玉佩碎成了粉末。 他没看那些战利品。 他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向了那个被鲜血染红的界碑。 “这下,清净了。” 朱宁靠在椅背上,胸口那块黑骨的热度慢慢退去。 “那个猴子留下的烂摊子,算是收拾完了。” “接下来。” 朱宁的目光投向了南方。 那里是南海。 也是观音菩萨的道场。 “吃了人家的和尚,烧了人家的庙,抢了人家的袈裟。” 朱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位救苦救难的菩萨,这会儿怕是已经坐不住了吧?” 第526章 菩萨的账单 南海,普陀山。 这里的风是香的,水是净的。 紫竹林里的叶子,每一片都像是翡翠雕成的,透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气。 潮音洞前。 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正盘坐在莲花台上。 观音菩萨。 她手里拿着净瓶,瓶里插着杨柳枝。 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在她面前的水镜里,却是一片狼藉。 那是观音禅院的废墟。 焦黑的残垣断壁,满地的尸骨灰烬。 还有那股子即便隔着千万里,也能闻到的、令人作呕的“脏”味儿。 “菩萨……” 木吒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那黑风山的妖孽,太猖狂了。” “不仅毁了禅院,还……还把金池长老给……” 木吒没说下去。 因为水镜里的画面转了。 转到了黑风山的后山花田。 那里,有一株新长出来的修罗莲。 莲蓬里,坐着一颗干枯的人头。 金池长老。 他没死透。 或者说,他被那种脏规矩给强行留住了魂。 他的嘴张着,舌头变成了一根灯芯,正在燃烧。 烧的是他的魂,亮的是那朵花。 “阿弥陀佛。” 观音菩萨低诵了一声佛号。 声音很轻。 但那瓶子里的杨柳枝,却突然落了一片叶子。 叶子掉进水里,瞬间化作一条狰狞的青龙,在瓶中翻滚咆哮。 那是菩萨的怒火。 “那袈裟呢?”观音问。 “被……被那妖王拿去炸了油。”木吒咬着牙,“说是……说是给袈裟开了光,防雷。” “防雷?” 观音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是怕我这普陀山的雷,劈不开他那层乌龟壳。” 观音抬起手。 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道金光,从指尖射出。 不是去杀人。 是去送账单。 …… 黑风山。 朱宁正在看账本。 鼠老大跪在地上,正一样样汇报刚才那场屠杀的收获。 “……杂牌飞剑三百把,下品灵石五千,还有各种丹药三十瓶……” 突然。 朱宁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 黑风洞的穹顶上,原本漆黑一片的岩石,突然亮起了一个金点。 那金点迅速扩大,化作一张金色的法旨。 法旨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还”字。 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子能把山压塌的沉重。 那是观音的法旨。 也是最后的通牒。 “大……大王……” 鼠老大吓得趴在地上,尾巴根都在抽筋。 那股子纯正的佛光,照得它浑身难受,像是要把它皮下的老鼠毛都给烫焦了。 朱宁没动。 他看着那个“还”字。 笑了。 “要账的来了。” 朱宁站起身。 他没去接那道法旨。 而是伸出右手!黑莲骨。 漆黑的手掌,直接抓向那道金光。 “滋滋滋!” 佛光与脏骨碰撞,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白烟升腾。 朱宁的手掌被烫出了焦痕,但他没松手。 反而用力一捏。 “咔嚓。” 那道代表着菩萨威严的法旨,被他捏成了一团废纸。 “还?” 朱宁把那团金纸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进了我黑风山的东西,从来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除非……” 朱宁从怀里掏出那颗“雷骨舍利”。 “拿命来换。” 他转过身,看向洞外。 “游子。” “在。” “去告诉那个守河的沙和尚。” “让他把那个筛子给我堵死。”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菩萨既然送了信,那下一步,肯定是要派人来拿人了。” “不管来的是惠岸行者,还是哪路龙女。” “只要敢过流沙河。” “就给我把腿留下。” “我这花田里……” 朱宁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那里,金池长老的人头灯,正烧得旺。 “正好缺几个点灯的童子。” 第527章 紫竹杀生 南海,紫竹林。 风停了。 原本翠绿欲滴的竹叶,此刻却泛着一层诡异的紫红,像是充血的血管。 观音菩萨收回了手指。 那道金光法旨碎了。 碎在那个妖孽的手里,变成了毫无价值的废纸。 “好一个‘拿命来换’。” 菩萨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但她面前那池清澈见底的莲花池,突然浑浊了。 池底的锦鲤像是受了惊,疯狂地撞击着池壁,撞得头破血流,染红了一池圣水。 “惠岸。” 菩萨唤了一声。 木吒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手中的浑铁棍微微震颤。 “弟子在。” “那妖孽毁了禅院,污了袈裟,如今又碎了法旨。” 菩萨伸手,从身旁的紫竹上,摘下了一片叶子。 叶子很锋利。 边缘带着锯齿,上面流转着一层肃杀的寒光。 “你去一趟。” 菩萨将叶子递给木吒。 “告诉他。” “佛门虽有慈悲心,但亦有金刚怒。” “这片叶子,是给他上的‘眼药’。” “若他还能睁着眼把这药点进去。” 菩萨闭上了眼。 “那便把他的眼珠子,带回来。” “弟子遵命。” 木吒接过竹叶。 那叶子在他手中迅速变大,化作一艘紫色的扁舟,散发着凌厉的破空之气。 木吒踏上竹舟。 “咻!” 紫光一闪。 撕裂了南海的云层,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净”气,直奔北方而去。 …… 黑风山,后山花田。 朱宁坐在骨塔下,手里拿着一把刚打磨好的锉刀。 他在修指甲。 黑莲骨的指甲太硬,长得太快,需要用这种特制的“活铁”锉刀,才能磨平。 “滋……滋……” 火星四溅。 每一声摩擦,都像是刀尖划过玻璃,刺耳,却让朱宁觉得安稳。 “来了。” 朱宁没抬头。 他吹了吹指尖上的黑灰。 “好快的船。” “好利的竹子。” 他胸口的那块黑骨,正在微微发烫。 那是对危险的本能预警。 这次来的东西,比那张纸老虎,比那个半吊子的龙太子,都要硬。 “游子。” 朱宁放下锉刀。 阴影中,乌鸦落下。 “大人。” “去流沙河。” 朱宁站起身。 他没穿上衣,赤裸的脊背上,暗金色的骨骼纹路像是一张狰狞的鬼脸。 “告诉沙和尚。” “客人的船太快,容易撞坏了咱们的门。” “让他把河里的泥,给我搅浑了。” 朱宁走到那口巨大的化生池边。 池子里,小白龙敖春正顶着那根雷角,在水里吐泡泡。 “你也别闲着。” 朱宁踢了一脚池边的石头。 “把你的雷,借给沙和尚一点。” “水里通了电,鱼才不敢乱游。” 敖春浑身一颤。 他不想干。 但他没得选。 那颗长在脑子里的“雷骨舍利”,只要朱宁一个念头,就能把他炸成脑瘫。 “滋滋滋!” 敖春头顶的独角亮起。 一道紫黑色的电流,顺着地下的管道,冲向了流沙河的方向。 朱宁看着那道电流消失。 他转过身,看向那座正在燃烧人头灯的骨塔。 “金池长老。” 朱宁对着那个在莲蓬里惨叫的人头笑了笑。 “别急着喊疼。” “你的老熟人,马上就来陪你了。” “这次是个行者。” “肉紧,油多。” “正好给你这盏灯……”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添点灯芯。” 第528章 泥菩萨过江 流沙河。 这河现在不叫河。 叫泥潭。 八百里宽的水面,黑得像是一池子废机油。 水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泡沫,那是上游工厂排下来的雷渣和骨粉,发酵后形成的“油皮”。 “轰隆隆!” 天边传来雷声。 不是雨雷。 是一道紫色的流光,撕开了阴沉的天幕。 木吒踩着那片紫竹叶,悬停在流沙河的上空。 他皱眉。 这里的味道太冲了。 即使他在百丈高空,那股子腥臭味还是顺着鼻孔往里钻,像是要把他的肺给腌入味。 “孽障。” 木吒看着脚下那条污浊的长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好好的天险,竟被糟蹋成这副模样。” 他手指一点。 脚下的紫竹舟亮起一圈佛光。 “破!” 紫舟如剑,带着破开一切污秽的气势,狠狠扎向水面。 他不想废话。 他要直接冲过这条河,杀上黑风山,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王钉死在山崖上。 然而。 就在紫舟即将触碰到水面的瞬间。 “咕嘟。” 河面裂开了。 不是被切开的。 是像一张大嘴,主动张开了。 一只巨大的、长满了黑色鳞片和肉瘤的手,从那层油皮底下伸了出来。 “当!” 那只手一把抓住了紫竹舟的船头。 火星四溅。 佛光与脏手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紫竹舟停住了。 那股子一往无前的势头,被这只从烂泥里伸出来的手,硬生生地按住了。 “谁?” 木吒大惊。 他这紫竹叶乃是菩萨亲赐,虽不是顶级先天灵宝,但也带着南海的圣威,寻常妖王碰一下就得化成灰。 但这只手…… 不但没化。 反而抓得更紧了。 指缝里流出的黑泥,正在疯狂地侵蚀着竹叶上的紫光。 “呃……”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水底传来。 河水翻涌。 一个庞大的身躯,缓缓浮出水面。 三丈高。 浑身覆盖着深灰色的岩石甲壳,脖子上挂着一圈蠕动的黑色肉瘤。 卷帘大将,沙悟净。 他现在不像人,也不像神。 他像是一尊刚从沥青池子里捞出来的怪兽。 “客……人……” 沙悟净张开大嘴。 那两排被金刚砂磨得尖锐无比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想……过……河?” 他的声音很慢,很重。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一股子浓烈的铁锈味。 “沙悟净?” 木吒认出了这个曾经的天庭大将。 但他不敢认。 这哪里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卷帘大将? 这分明就是一头饿疯了的恶鬼! “你竟敢堕落至此?” 木吒怒喝,手中的浑铁棍举起。 “身为正神,竟给妖魔看门?” “看门?” 沙悟净歪了歪头。 他胸口那个被“活铁”填满的护心镜,猛地亮起了一道红光。 “这……是……饭……碗……” 沙悟净另一只手从水里捞起。 手里握着那根已经变异的降妖宝杖。 杖身上长满了倒刺,还缠绕着紫黑色的电弧!那是小白龙刚才送来的“加餐”。 “想……砸……碗?” 沙悟净眼里的红光大盛。 “那就……留下……当……肉!” “轰!” 降妖宝杖带着万钧之力,裹挟着黑风山的脏水和雷毒,对着木吒当头砸下。 木吒举棍格挡。 “砰!” 一声巨响。 紫竹舟剧烈震颤,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木吒感觉双臂发麻,虎口崩裂。 这力气太大了。 这不仅是沙悟净的蛮力。 这是整条流沙河,加上黑风山那股子“脏”规矩的重量。 “滋滋滋!” 溅在木吒身上的黑水,开始腐蚀他的僧袍。 那是“龙锈”毒。 专门破金身,坏法宝。 “该死!” 木吒脸色一变。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脚下的紫竹舟被那只脏手死死吸住,像是陷进了沼泽里。 而周围的河水,正在沸腾。 无数张由黑泥组成的鬼脸,从水里冒出来,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这就是……黑风山的待客之道?” 木吒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浑铁棍上。 金光暴涨。 但他没能冲出去。 因为沙悟净笑了。 那张狰狞的大脸上,露出了一个看到食物的、纯粹而贪婪的笑容。 “客……人……” 沙悟净再次举起宝杖。 这次,杖头上的电弧更亮了。 “肉……要……烂……了……才……好……吃。” “轰!” 第二棒砸下。 这一棒。 是要把这尊高高在上的菩萨行者。 砸进这八百里的烂泥里。 做成……泥菩萨。 第529章 泥菩萨过江 “轰!” 流沙河的水面炸开了。 但没有水花。 炸开的是一团团粘稠的黑泥,像是一锅煮沸的沥青,溅在半空,又重重地砸落。 那根重达数千斤的浑铁棍,被一只长满肉瘤的大手死死握住。 木吒悬在半空,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抽回棍子,但那棍子像是长在了那只脏手里。 “松手!” 木吒怒吼。 他体内的佛门金刚力疯狂运转,浑铁棍上金光暴涨,试图震开那层污秽。 “滋滋滋……” 金光碰到了那只手。 没震开。 反而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凉油里,冒起一阵阵刺鼻的青烟。 沙悟净浮在水面上。 他只露出了上半身,那层深灰色的岩石甲壳上,挂满了水草和腐烂的鱼骨头。 他看着木吒。 那双浑浊的红眼珠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类似屠夫看着案板上活猪的眼神。 “劲儿……太……小……” 沙悟净张开嘴,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他手腕一翻。 “咔嚓。” 那根跟随木吒征战多年的浑铁棍,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棍身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指印。 指印周围,黑色的锈迹正在疯狂蔓延,吞噬着原本的金光。 “下来……吧……” 沙悟净猛地发力。 不是往后拽。 是往下拉。 整条流沙河的重力场,在这一刻被那根变异的降妖宝杖彻底激活。 “嗡!” 木吒感觉脚下踩着的不是空气,而是一块巨大的磁铁。 他脚下的紫竹舟,那片菩萨亲赐的圣物,此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裂响。 “啪。” 竹舟碎了。 原本坚不可摧的紫光,被河面上那层厚厚的“油皮”给腐蚀透了。 失去了立足点,木吒的身形瞬间失控。 “扑通!” 他掉进了河里。 这河水不凉。 是烫的。 那是上游雷浆池排下来的废热,混着尸体的发酵热。 木吒刚一入水,就感觉像是掉进了强酸池。 “啊!” 他惨叫出声。 那些黑色的脏水,顺着他的七窍、毛孔,疯狂地往里钻。 他想念避水诀。 没用。 这里的规则是“脏”。 避水诀避得开水,避不开脏。 “咕噜……咕噜……” 木吒呛了两口水。 满嘴的机油味和血腥味。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金身正在软化。 那层原本万法不侵的护体佛光,被这河水一泡,就像是淋了雨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救……救命……” 木吒慌了。 他想往上游。 但水底下,有东西。 那是沙悟净布下的“拦河网”。 无数根由黑泥和活铁组成的触须,从河底钻出来,像是贪婪的水蛭,瞬间缠住了木吒的双腿。 “抓……住……了……” 沙悟净沉入水中。 他在水下看着这个还在挣扎的“行者”。 “皮……细……肉……嫩……” 沙悟净伸出那根长满倒刺的降妖宝杖。 并没有直接打死。 而是像赶鱼一样,用杖头轻轻一顶木吒的后背。 “滋啦!” 杖头上的紫黑电弧炸开。 木吒浑身一僵,翻着白眼,像是一条被电晕的死鱼,直挺挺地浮在水面上。 沙悟净伸出手,抓住了木吒的脚踝。 “走。” 他拖着这个南海的使者,像是拖着一袋垃圾,转身游向了那个漆黑的排污口。 河面上。 只剩下那几片破碎的紫竹叶,在黑色的泡沫中打着旋儿。 慢慢变黑。 慢慢沉底。 第530章 人油灯芯 黑风山,后山花田。 这里的空气比前几日更湿润了。 那是从流沙河底抽上来的水汽,经过“活铁”矿脉的过滤,带着一股子独特的金属冷香。 朱宁坐在骨塔下。 他手里拿着一根刚折下来的修罗莲花茎。 那茎是中空的,像是一根吸管。 “大王。” 地奴从地下的甬道里钻出来。 它身后,拖着一个湿漉漉的身影。 木吒。 这位惠岸行者现在已经没了半点神仙的样子。 他的僧袍烂成了布条,挂在身上。 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锈斑和红色的水泡。 那是被流沙河水腌入味的痕迹。 他还没死。 但也差不多了。 那双原本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片阴沉的天空。 “这就是菩萨派来的‘眼药’?” 朱宁站起身。 他走到木吒面前,用那根花茎戳了戳木吒的脸。 软的。 像是泡发了的馒头。 “菩萨的眼光不行啊。” 朱宁摇了摇头。 “这种货色,连我的门槛都迈不过来,还想上我的眼?” 木吒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他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或者说,这具骨架。 “妖……妖孽……” 木吒的声音很微弱,嗓子里像是塞了把沙子。 “菩萨……不会……放过你……” “放过我?” 朱宁笑了。 他伸出右手!黑莲骨。 漆黑的指尖,轻轻划过木吒的喉咙。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她放过我?” 朱宁直起腰。 他指了指身后那座“三牲骨塔”。 塔顶的莲蓬里,金池长老的人头还在燃烧。 火苗有些暗了。 那是油不够了。 “正好。” 朱宁抓起木吒的头发,把他提了起来。 “这老和尚烧了两天,油尽灯枯。” “你既然是木吒,名字里带个‘木’字。” “想必……”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很耐烧。” “不……不要……” 木吒终于感觉到了恐惧。 那种比死还要可怕的恐惧。 他看见了那颗人头。 看见了那双死不瞑目、却还在转动的眼睛。 “地奴。” 朱宁把木吒扔向骨塔。 “把他种下去。” “种在金池长老的下面。” “做个灯座。” “遵命……主人。” 地奴扑了上去。 它那双长满鳞片的大手,熟练地撕开了骨塔根部的泥土。 那里是三位国师骨架交汇的地方。 也是整座塔最“肥”的地方。 “啊!” 木吒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 因为地奴把他的一条腿,硬生生地插进了那堆纠缠的白骨里。 “咔嚓。” 骨头合拢。 像是一张大嘴,咬住了他的腿。 紧接着是腰,是胸口。 无数根细小的根须,顺着他的伤口钻进去。 不是吸血。 是注油。 那是从金池长老脑袋里流下来的尸油,混着雷浆,灌进了木吒的身体。 “呃……呃……” 木吒的身体僵硬了。 他的皮肤开始木质化。 变成了一根扭曲的、人形的灯柱。 他的双手被迫向上托举。 正好托住了金池长老的那颗人头。 “轰!” 得到新燃料的补充。 金池长老嘴里的火苗,猛地窜起三尺高。 火光变了颜色。 从惨白色,变成了淡紫色。 那是木吒体内的南海灵气,被当成燃料烧出来的光。 “亮了。” 朱宁满意地看着这盏新灯。 这光照在花田里。 那些原本有些萎靡的修罗莲,像是磕了药一样,瞬间精神抖擞。 花瓣张开。 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子带着“菩萨味”的灯光。 “游子。” 朱宁坐回石凳上。 他拿起那根浑铁棍。 棍子已经被沙悟净捏扁了,上面全是锈。 “把这根棍子,送回去。” 朱宁把棍子扔给乌鸦。 “扔到紫竹林里。” “告诉菩萨。” “眼药我收了。” “但这药劲儿太小。” “下次……” 朱宁看着那盏紫色的灯火。 “换个劲儿大的来。” 第531章 紫油 后山花田,亮了。 不是那种正大光明的亮,是一种发紫的、带着油腻感的昏光。 光是从“三牲骨塔”的根部透出来的。 那里,木吒的身体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他的双腿变成了盘错的树根,深深扎进了满是尸骸的黑土里。 他的上半身木质化,表皮开裂,流出一种紫金色的油脂。 双手高举,托着那颗金池长老的人头。 人头里的灯芯,烧得正旺。 “滋滋……” 油脂顺着木吒的手臂流进人头嘴里,被火苗舔舐,发出细微的爆响。 每响一声,木吒那张已经变成树皮的脸上,就会抽搐一下。 他没死。 他在供油。 那是南海紫竹林几千年灵气养出来的“紫竹油”,混着他身为行者的金身血肉,被黑风山的脏规矩一榨,就成了这世上最耐烧的燃料。 朱宁坐在骨塔下。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黑陶瓶。 他在接油。 不是接灯里的油,是接木吒身上“溢”出来的油。 这行者的底子太厚,金池长老那颗烂头吃不完。 多余的紫油顺着木吒的树皮纹路往下淌,滴在地上,烫得修罗莲的根须都在颤抖。 “滴答。” 一滴紫油落进瓶里。 香。 一股子浓烈到让人头晕的檀香味,混着焦糊的肉味,瞬间弥漫开来。 “好东西。” 朱宁晃了晃瓶子。 油很稠,挂壁,透着股子妖异的紫光。 “地奴。” 朱宁唤了一声。 地面蠕动,地奴钻了出来。 它不敢靠太近。 那股子紫油对它这种阴沟里的东西来说,太烫,太补,闻一口都容易流鼻血。 “把这瓶油,送去矿坑。” 朱宁把陶瓶扔过去。 “告诉熊山。” “那些‘活铁’兵器,光吃金身粉末还不够。” “得淬火。” “用这紫油淬。”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紫竹林的东西,最是坚韧。” “用这油淬出来的刀,砍在骨头上不打滑,还能把伤口给封住。” “让血流不出来,烂在肉里。” “这叫……封喉。” 地奴捧着陶瓶,像是捧着一颗炸弹。 “遵……遵命。” 它转身钻进地道。 朱宁没动。 他看着那个还在燃烧的人头灯。 灯光照亮了花田。 那些原本只是在黑土里蠕动的修罗莲,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催化。 花瓣张开。 花蕊深处,那些还没成熟的黑莲子,开始疯狂吞噬空气中的紫光。 “咔咔咔……” 一阵密集的脆响。 莲子裂开了。 不是坏了。 是蜕皮。 原本漆黑的莲子表面,脱落了一层老皮,露出了里面暗紫色的新壳。 壳上没有雷纹,也没有龙鳞。 只有一道道类似竹节的纹路。 “变种了。” 朱宁伸手摘下一颗新莲子。 硬。 比之前的“龙锈”还要硬。 而且轻。 拿在手里,像是一片羽毛。 “竹子的韧性,莲子的毒性。” 朱宁把莲子扔进嘴里。 “嘎嘣。” 嚼碎。 一股子清凉的苦味在嘴里炸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瞬间化作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了骨髓。 不疼。 痒。 那是骨头在生长的声音。 朱宁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黑莲骨。 原本漆黑的骨骼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紫晕。 那种沉重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灵”。 “不错。” 朱宁站起身。 他拍了拍木吒那木质化的大腿。 “你比你那个师傅大方。” “这紫竹林的特产,确实比我这穷山沟里的土要有营养。” 木吒的眼珠子转不动了。 但他听得见。 那种被当成肥料、当成矿藏的屈辱,比火烧还要让他难受。 但他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的喉咙,已经变成了输油管。 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好好干。” 朱宁转身往外走。 “只要你油不断。” “这黑风山的灯,就灭不了。” “等哪天你油尽了。” 朱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就把你劈了。” “当柴烧。” 第532章 买骨头的客 山脚下,第五天门。 天还没亮。 但界碑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不是妖怪。 是人。 或者是长得像人的东西。 有穿着破烂道袍的散修,有背着棺材的赶尸匠,还有几个浑身裹在黑布里的巫师。 他们都很安静。 没人敢大声喘气。 因为界碑上坐着一位爷。 鼠老大。 它现在不戴面具了。 那张变异后的脸,比面具还要吓人。 暗紫色的皮肤,金红色的竖瞳,嘴里两排参差不齐的锯齿。 它手里拿着那把断剑,正用一块“活铁”磨刀石,慢条斯理地磨着。 “滋!滋!” 磨刀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下一个。” 鼠老大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排在最前面的一个胖子。 那胖子穿着员外服,满脸油光,但身上透着股子尸臭。 是个尸修。 “上……上仙。” 胖子哆哆嗦嗦地走上前,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在供桌上。 “这是小的一点心意。” “想……想换点东西。” 鼠老大用剑尖挑开袋子。 里面是一堆玉石。 成色不错,都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带着阴气。 “想换什么?” 鼠老大没看玉石,只盯着胖子的脖子。 那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钱,上面有血光。 “想换……换点‘龙锈’。” 胖子吞了吞口水。 “听说……听说那东西能破金身。” “小的最近遇上了个硬茬子,是个修闭口禅的和尚,皮太厚,咬不动……” “龙锈?” 鼠老大冷笑一声。 它伸出那只长满倒钩的爪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瓶子。 瓶子里装着灰色的粉末。 那是用最次等的龙锈,混着金刚砂磨出来的。 “这东西贵。” 鼠老大晃了晃瓶子。 “你这点玉,不够。” 胖子急了。 “上仙!这可是汉代的玉!养了千年的阴气!” “那是外面的价。” 鼠老大把瓶子收回去。 “在黑风山,这玉就是石头。” 它指了指胖子的脖子。 “把你那串铜钱留下。” “那是用四十九个童子的血浸过的吧?” “这东西,有点味儿。” 胖子脸色一白。 那是他的本命法器。 但看着鼠老大那双毫无感情的竖瞳,又看了看界碑后那些若隐若现的铁浮屠。 他没敢废话。 “给……我给……” 胖子摘下铜钱,放在桌上。 鼠老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它把小瓶子扔过去。 “拿去。” “省着点用。” “这粉有毒。” “抹在兵器上,见血封喉。” “要是抹在自己手上……” 鼠老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 “那就只能把手剁了。” 胖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鼠老大把那串铜钱挂在断剑的剑柄上。 “叮当。” 脆响。 带着一股子阴森的血气。 “下一个。” 队伍继续蠕动。 这里的生意很好。 比以前当妖怪抢劫要好得多。 以前抢劫,还得看运气,还得防着被正道人士追杀。 现在? 现在是他们求着送钱。 黑风山的“脏”产品,成了这方圆几千里地下世界里的硬通货。 活铁兵器、龙锈毒粉、雷浆废料…… 只要是黑风山流出来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烂泥,都有人抢着要。 因为好用。 因为够毒。 因为这世道,讲道理没用,讲拳头才有用。 就在这时。 队伍末尾,走来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衣,背着竹篓的年轻人。 他长得很清秀。 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 但这股气里,藏着刀。 他没排队。 径直走到了界碑前。 “站住。” 鼠老大停止了磨刀。 它感觉到了。 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妖气,没有鬼气,也没有人气。 只有一股子……草木灰的味道。 “懂不懂规矩?” 鼠老大举起断剑,指着年轻人的鼻子。 “插队,得加钱。” 年轻人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第五天门”的牌子。 笑了。 “我是来送钱的。” 年轻人放下背后的竹篓。 竹篓落地。 “咚。” 一声闷响。 地面震了一下。 那竹篓看着轻,实则重得吓人。 “这里面是什么?” 鼠老大警惕地眯起眼。 “骨头。” 年轻人揭开竹篓上的盖布。 一股子清冽的、带着露水和泥土芬芳的气息,瞬间冲了出来。 竹篓里。 装满了白森森的骨头。 不是人骨。 也不是兽骨。 那是一截截只有小臂长短的、晶莹剔透的……藕骨。 “听说黑风山的大王,喜欢种花。” 年轻人看着鼠老大,语气温和。 “我这儿有些‘哪吒’当年剔骨还父时,留下来的藕渣子。” “不知道能不能换个……” 年轻人指了指山上。 “进门喝茶的机会?” 第533章 莲花的尸体 风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那种单纯的铁锈腥气,多了一股子清冽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藕香。 但这香气里,藏着毒。 那是“干净”的毒。 对于黑风山这种烂在泥里的地方来说,太干净的东西,就是剧毒。 鼠老大往后退了一步。 它那双金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个竹篓。 竹篓里的藕骨,白得刺眼。 每一截都晶莹剔透,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断口处还连着几根细若游丝的筋。 那些筋在动。 像是在寻找断掉的另一半,在空气中盲目地抓挠。 “哪吒的……废料?” 鼠老大握着断剑的手紧了紧。 剑柄上的龙鳞粉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示警。 它听过那个名字。 三坛海会大神,三头六臂,那是天上地下出了名的煞星。 当年那把火,差点把黑风山烧成了白地。 “正是。” 青衣年轻人笑了笑。 他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张糊在骨头上的纸。 “三太子剔骨还父,削肉还母,这事儿三界皆知。” 年轻人伸手,从竹篓里拿起一截藕骨。 手指在骨头上轻轻摩挲。 “但他换了莲花身之后,这些剔下来的‘凡骨’,就成了垃圾。” “太乙真人嫌它浊气太重,扔在金光洞的后山。” “我捡来了。”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山上那层厚重的阴云。 “这东西在洞里放了五百年,没烂,也没发芽。” “因为它怨气太重。” “它恨自己被抛弃,恨自己不如那副莲花身干净。” 年轻人把藕骨递到鼠老大面前。 “我想,这世上大概只有黑风山的大王,不嫌弃这种带着恨意的垃圾。” 鼠老大没敢接。 那骨头上散发出来的白光,烤得它脸上的皮肉生疼。 “你是谁?” 鼠老大问。 它的声音沙哑,锯齿般的牙齿在摩擦。 “我?”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阳光下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没有血管,只有一根根白色的纤维。 “我是这堆烂藕里长出来的虫子。” “没名字。” “如果非要叫,你可以叫我……‘藕渣’。” 就在这时。 山顶上传来一声闷响。 “咚。” 整个黑风山的重力场猛地一沉。 一股子黑色的狂风,顺着山路席卷而下。 风里夹杂着雷浆的焦糊味,还有龙血的腥气。 “让他上来。” 朱宁的声音。 穿透了岩层,穿透了风声,直接在鼠老大的脑子里炸响。 鼠老大浑身一颤。 它收起断剑,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大王有请。” 它看着那个自称“藕渣”的年轻人,眼里的凶光收敛了几分。 “别怪我没提醒你。” “上去容易,下来难。” “这山里的路,是粘脚的。” 年轻人没说话。 他背起竹篓,一步步走进了山门。 脚下的红土发出“吧唧”的声响。 那是地下的“金雷地砖”在烫他的脚。 但他没停。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为他的脚也是藕做的。 藕不怕烫,只怕干。 这黑风山的湿气和油水,正好让他觉得舒坦。 …… 后山,花田。 朱宁坐在骨塔下。 他手里拿着那根从木吒身上拆下来的浑铁棍。 棍子已经被紫油浸透了,黑得发亮。 “来了。” 朱宁没回头。 他把浑铁棍插在地上。 “噗嗤。” 棍子入土三尺,像是一根黑色的香。 年轻人走到朱宁身后。 他放下了竹篓。 没有行礼,没有客套。 直接揭开了盖布。 “货在这儿。” 年轻人说。 朱宁转过身。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扫过竹篓里的藕骨。 确实是好东西。 每一截骨头里,都锁着一股子先天灵气,还有一股子被抛弃后的极致怨毒。 这怨毒很纯。 比金池长老的贪,比沙悟净的饿,还要纯。 “哪吒的骨头。” 朱宁伸手,抓起一截。 冰凉。 像是在摸一块万年的玄冰。 “他当年烧我的山,用的是三昧真火。” 朱宁看着手里的骨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他的骨头落在我手里。” “你说,我是该把它磨成粉喂猪,还是把它扔进粪坑里沤肥?” 年轻人面无表情。 “随你。” “只要你能让它烂掉。”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心跳。 “它太硬了,也太白了。” “它想变黑。” “想变得和这山里的泥一样黑。” 朱宁笑了。 他把藕骨扔回竹篓。 “成交。” 朱宁指了指旁边的“三牲骨塔”。 塔底,木吒化作的灯柱还在燃烧。 紫色的灯火照亮了年轻人的脸。 “那是他二哥。” 朱宁说。 “正在给我点灯。” 年轻人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盏灯,看着那张已经变成树皮的脸。 没有悲伤。 反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二哥也在啊。” 年轻人轻声说道。 “那正好。”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地烂在一起。” 朱宁站起身。 他提起那个竹篓。 “地奴。” “在……” 地面裂开,地奴钻了出来。 “去把那个磨坊的池子清空。” 朱宁把竹篓递给地奴。 “把这些藕骨,都倒进去。” “别用金刚砂磨。” “用紫油。” 朱宁指了指木吒身上流下来的油脂。 “用他二哥身上的油,来煮他三弟的骨头。” “我要看看。”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这锅‘手足相残’的汤。” “能熬出什么味儿来。” 第534章 脏根 磨坊的池子,换了料。 金刚砂被清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池子粘稠的、泛着紫光的油脂。 那是从木吒身上榨出来的“紫竹油”,混着黑风山的雷浆,热得冒泡。 “咕嘟……咕嘟……” 藕骨被倒了进去。 白色的骨头在紫油里翻滚。 没有沉底。 它们像是活鱼一样,在油面上跳动。 那是哪吒残留的灵性在挣扎。 它不想烂。 它想保持那种高高在上的“干净”。 “不听话。” 朱宁站在池边。 他手里拿着那根浑铁棍。 那是木吒的兵器,现在成了朱宁的搅屎棍。 “给我下去。” 朱宁拿着棍子,狠狠地捅进池子里。 “滋滋滋!” 浑铁棍上的“脏”规矩,顺着油汤扩散。 那些还在跳动的藕骨,被硬生生地按进了滚烫的紫油里。 “啊!” 池子里传来了惨叫。 不是人的声音。 是骨头裂开的声音。 那是灵性被污染、被强暴的哀鸣。 站在一旁的年轻人“藕渣”,身子猛地一颤。 他的皮肤开始变黑。 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道道紫色的油纹。 他在笑。 笑得五官都扭曲了。 “烂了……终于烂了……”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某种解脱。 “好烫……好脏……好舒服……” 随着藕骨的软化,一股子奇异的香气从池子里飘出来。 不臭。 反而有一种类似红烧肉的浓香。 这是“圣人骨”被“脏火”熬煮后,特有的味道。 “火候到了。” 朱宁抽出浑铁棍。 棍头上挂着一团黑乎乎的丝状物。 那是藕断丝连的“丝”。 但这丝现在是黑色的,韧性极强,连雷浆都烧不断。 “地奴。” 朱宁把那团黑丝甩在地上。 “把这池子里的汤,连骨头带油,都给我灌进地下去。” 朱宁指了指那座“三牲骨塔”的根部。 “花王的根基太浅,抓不住地。” “虽然吃了山神的土气,但那是死的。” “这藕骨是活的。” 朱宁看着那团还在蠕动的黑丝。 “我要用它,给这黑风山织一张网。” “一张能把方圆千里的地气,都锁在咱们家里的网。” “遵命……主人。” 地奴趴在池边。 它张开大嘴,对着池子猛地一吸。 “呼噜噜!” 一池子的骨头汤被它吸进肚子里。 它转身,钻进骨塔下方的泥土里。 片刻后。 “嗡!” 地面开始震颤。 这种震动很细微,很密集。 像是有无数条蚯蚓在地底下钻洞。 花田里的土变了。 原本暗红色的硬土,开始变得松软、湿润。 一根根黑色的、晶莹剔透的丝线,从土里冒出来。 它们缠绕在修罗莲的根茎上。 缠绕在那些人头花盆的脖子上。 甚至缠绕在小白龙敖春的龙鳞上。 这丝线有毒。 也有营养。 它把整个后山的所有生命体,都强行连接在了一起。 “感觉到了吗?” 朱宁闭上眼。 他的脚底板贴着地面。 那股子通过藕丝传来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他能感觉到每一朵花的呼吸。 能感觉到地下一千丈处,那条“活铁”矿脉的蠕动。 甚至能感觉到流沙河底,沙悟净那颗心脏的跳动。 这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神经网络。 而哪吒的那些废骨头,就是这个网络的节点。 “藕断丝连。” 朱宁睁开眼。 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多了一层紫色的光晕。 “这下,咱们这黑风山,才算是个整体。” 他看向那个年轻人。 “藕渣”已经不见了。 他化作了一滩黑泥,融进了地里。 成了这个网络的一部分。 但他留下了那个竹篓。 朱宁走过去,捡起竹篓。 里面还有一样东西。 被压在最底下的。 那是一颗莲子。 不是黑色的,也不是紫色的。 是一颗金色的。 上面刻着三个字:【乾元山】。 那是太乙真人的道场。 “原来是个定位器。” 朱宁捏着那颗金莲子,笑了。 “看来那位太乙天尊,是想看看他徒弟的骨头去了哪儿。” 朱宁没有捏碎它。 反而把它扔进了那个还在燃烧的人头灯里。 “滋!” 金莲子被紫油点燃。 冒起一股青烟。 那烟笔直地升上天空,穿透了黑风山的乌云,飘向了遥远的东方。 “想看?” 朱宁坐回王座。 “那就让你看个够。” “看看你那宝贝徒弟的骨头,是怎么变成我这妖山里的烂泥的。” 他拿起那把活铁锉刀,继续修着指甲。 “下一个。” “该轮到谁了?” “是天上的,还是地下的?” 朱宁吹了吹指尖的铁粉。 “不管是谁。” “只要进了这网。” “就是我的菜。” 第535章 听地 黑风山的地底,吵得厉害。 不是那种敲锣打鼓的吵,是几千个声音同时在脑子里挠。 自从把那篓子“藕渣”倒进了磨坊,化作黑丝渗进了地脉,朱宁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哪吒的骨头虽然烂了,但那股子“灵”劲儿还在。 它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方圆千里内哪怕一只蚂蚁翻身的动静,都顺着地气传到了朱宁的耳朵里。 流沙河底,沙悟净正在磨牙,咯吱咯吱,像是两块砂轮在对搓。 矿坑深处,熊山带着铁浮屠在砸石头,每一锤下去,岩层的震动都像是在朱宁的头皮上敲鼓。 还有山脚下,第五天门外,那些排队交钱的散修和小妖,心跳声乱得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太噪了。” 朱宁坐在黑风洞的王座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没穿上衣,暗金色的脊背紧贴着椅背。 椅背是活铁打的,此刻正随着他的烦躁而微微蠕动,伸出几根细小的触须,想要安抚(或者刺入)他的皮肤。 “地奴。” 朱宁的声音很轻。 但顺着那张“藕网”,瞬间在地奴的脑子里炸响。 “在……” 地奴正在后山给木吒这盏“人油灯”添土,听到召唤,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木吒的一根树根大腿给掰断。 它连忙钻进地道,没一会儿,那颗硕大的脑袋就从王座旁边的地缝里探了出来。 “主人……有什么吩咐?” “这张网,太灵了。” 朱宁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哪吒是三坛海会大神,耳朵里听的是四海龙吟,眼睛里看的是三界风云。他的骨头铺在地上,连只虫子放屁的声音都给我传回来。” “我受得住,但这山受不住。” 朱宁能感觉到,黑风山的地脉因为承载了过量的信息,正在微微发热。 那些刚长出来的修罗莲,叶片边缘都卷曲了,像是被过载的电流给烫伤了。 “得加个筛子。” 朱宁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 这是从流沙河底捞上来的“沉河石”,常年被弱水泡着,最是沉闷,不通音讯。 “把这块石头,塞进那个磨坊的池子里。” 朱宁把石头扔给地奴。“堵住那个出水口。” “让那些声音先在池子里沉一沉,把那些没用的废话、杂音都给我滤掉。” “只留下……”朱宁眼底红光一闪。“有杀气的,有油水的,还有想造反的动静。” “遵命。” 地奴抱着那块死沉的石头,钻了回去。 一炷香后。 脑子里的嘈杂声突然轻了。 就像是有人在耳边关上了一扇厚重的铁门。 那种无孔不入的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节奏的律动。 咚。 咚。 那是黑风山的心跳。 还有几条清晰的“线”,在脑海中亮起。 一条连着流沙河,那是沙悟净的饥饿。 一条连着矿坑,那是熊山的狂热。 一条连着第五天门,那是鼠老大的贪婪。 “清净了。” 朱宁舒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重新把意识沉入地下。 这次,他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距离黑风山八百里外的一处荒坟坡,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声音正在密谋。 “……那黑风山的过路费太贵了,咱们这点家底,哪够交的?” “听说那山后头有条小路,以前是采药人走的,没封死……” “今晚子时,咱们摸过去,只要过了那片雷地,就能省下一大笔……” 朱宁睁开眼。 笑了。 “想逃票?” 他拿起手边的骨笛,轻轻敲了两下。 嗡。 信号顺着藕丝网络,瞬间传到了第五天门。 正在界碑上数钱的鼠老大,动作一顿。 它那双金红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残忍的亮光。 它转过身,对着身后阴影里的五百铁浮屠挥了挥手。 “留下一半看门。” “剩下的,跟我走。” 鼠老大舔了舔嘴角的锯齿。“大王说了,八百里外,有几只迷路的小羊。” “咱们去……接客。” 第536章 买命钱 第五天门的生意,比朱宁预想的还要好。 孙悟空那一棒子没砸下来,反倒成了黑风山最好的广告。 这世道乱。 神仙高高在上,只收香火不办事;妖魔占山为王,只管吃人不讲理。 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地方,虽然黑,虽然脏,虽然贵。 但它讲规矩。 哪怕是“脏”规矩,只要你交了钱,就能保命,就能换来外面买不到的狠货。 这就足够让那些在夹缝里求生存的散修趋之若鹜。 日头偏西。 界碑前的长队还没散。 一个背着剑匣的中年道人,终于排到了桌前。 他穿得很素,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带着一股子常年在地底挖坟掘墓染上的土灰色。 “换……换一把刀。” 道人解下背后的剑匣,放在桌上。 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那是练剑练出来的。 但他现在不想练剑了。 “这剑匣里,是我师门传下来的‘青松剑’。” 道人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把青色的长剑,剑身流转着淡淡的木灵气,干净,正直,带着一股子松针的清香。 “我想换一把……活铁刀。” 道人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这把剑听见。 鼠老大坐在界碑上,手里捏着一颗刚从别的客人那儿收来的丹药,像吃糖豆一样扔进嘴里。 “青松剑?” 鼠老大瞥了一眼那把剑。 它伸出那只长满倒钩的爪子,在剑身上弹了一下。 “当。” 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好剑。”鼠老大评价道。“可惜,太脆。” “在咱们这黑风山地界,这种脆东西,连块石头都砍不开。” 鼠老大从身后的一堆破烂里,抽出一把黑漆漆的短刀。 刀不长,只有一尺。 没有刀鞘。 刀身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刃口是锯齿状的,还在微微蠕动,像是一条刚死不久的毒蛇。 这是矿坑里刚出炉的次品,但也比外面的凡铁凶得多了。 “换这个?”鼠老大把短刀扔在桌上。 “当啷。” 短刀落地,直接把那张坚硬的供桌切开了一个口子,深深地嵌了进去。 道人的眼睛亮了。 他看得出来,这刀里藏着煞气。 有了这把刀,他再去那些凶墓里探宝,遇到僵尸厉鬼,一刀就能把对方的魂给搅碎。 “换!我换!” 道人伸手去抓那把刀。 “慢着。” 鼠老大那只爪子按在了刀柄上。 它那双金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道人。 “这把剑,不够。” “什么?”道人急了,“这可是三百年的灵剑!换你这把没开刃的刀,绰绰有余!” “那是以前的价。” 鼠老大指了指头顶那片阴沉的天空。 “现在,这把刀里掺了‘藕粉’。” “它长了耳朵,能听风。” 鼠老大松开手,指了指道人的右手。 “想拿走这把刀,得加钱。” “加什么?”道人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钱袋。 “别紧张,不要你的钱。” 鼠老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 “这活铁刀认主,得喝第一口血。” “你得用这把刀,把你那只练了三十年剑的手……” 鼠老大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剁下来。” 道人愣住了。 “剁……剁手?” “那是投名状。” 鼠老大声音变得阴森。“你想拿咱们黑风山的兵器,就得先把以前那些干干净净的臭毛病给改了。” “一只练剑的手,太软,太正。” “配不上这把刀。” 道人看着那把还在蠕动的黑刀,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满是老茧的手。 他犹豫了。 这只手,握了三十年的青松剑,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但有什么用呢? 师门被灭了,仇人是拥有金身的罗汉。 他的青松剑砍在人家身上,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他需要力量。 哪怕是脏的力量。 “好。” 道人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他一把抓起那把黑刀。 刀柄上的肉刺瞬间扎进他的掌心,贪婪地吸食着他的鲜血。 “噗嗤!” 手起刀落。 那只练剑的右手,齐腕而断。 鲜血喷涌。 但没有落地。 那把黑刀像是活了过来,发出“滋滋”的吸吮声,将喷出来的热血尽数吞噬。 刀身变红了。 锯齿张开,发出兴奋的嘶鸣。 道人惨叫一声,但他没晕过去。 因为那把刀在喝饱了血之后,竟然顺着他的断腕,钻进了他的肉里。 黑色的金属丝线,代替了原本的血管和神经,迅速连接、生长。 片刻后。 道人举起了右臂。 手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长在肉里的、暗红色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臂刀。 “这……这就是力量……” 道人挥舞了一下手臂。 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他感觉到了。 这把刀不仅仅是兵器,它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它饿,它想吃肉,它想杀人。 “恭喜。” 鼠老大收起那把没人要的青松剑,随手扔进身后的垃圾堆里。 “这把剑,我会送去矿坑回炉。” “至于你。” 鼠老大指了指山下的路。 “既然买了命,就去用这条命,把你的本钱赚回来。” 道人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变了。 那股子书卷气和正气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和这黑风山一模一样的……铁锈味。 他转身离开,背影佝偻,像是一头刚出笼的野兽。 山上。 朱宁通过藕丝网络,听到了这一切。 他手里拿着那根骨笛,轻轻摩挲。 “又多了一个。” 朱宁看着那个道人远去的背影。 “当这世上的人,都把手里的剑换成了肉里的刀。” “那时候……”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所谓的正邪,所谓的黑白。” “就不再是天庭说了算。” “而是我说了算。” 第537章 肉铸通宝 黑风山的地底下,热得有些发腻。 那不是单纯的火热,是一种类似发烧时体温升高的燥热。 空气里飘浮着细密的铁粉,吸进肺里,像是在气管上刷了一层锈。 朱宁站在矿坑的最深处。 面前那条暗红色的“活铁”矿脉,今天格外暴躁。 它像是一条发情的巨蟒,在岩层里疯狂扭动,挤压出“咯吱咯吱”的骨骼爆响。 几把刚插进去的精钢钻头,还没来得及转动,就被矿脉分泌出的铁汁给消化了,连个渣都没剩。 “大王,这玩意儿……最近胃口太刁了。” 熊山提着那条已经金属化的右臂,瓮声瓮气地说道。 它身上那层浇筑在肉里的金刚甲,因为长期泡在雷毒里,已经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紫黑色。 “它现在不吃土了,专吃精铁。咱们库存的那点废旧兵器,都快被它啃光了。” “吃精铁?” 朱宁伸出手!黑莲骨。 漆黑的指尖轻轻按在蠕动的矿壁上。 “滋!” 矿脉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有痛觉。 但紧接着,几根细小的、带着倒刺的触须试探性地伸了出来,想要刺破朱宁的皮肤,吸食他骨头里的雷髓。 “想造反?” 朱宁掌心雷光一闪。 “啪!” 触须炸裂。 矿脉发出一声类似昆虫的尖锐嘶鸣,老实了下去。 “它不是胃口刁,它是长大了,想分家。” 朱宁收回手,看着指尖上沾着的一抹暗红色铁浆。 那浆液在空气中迅速凝固,变成了一片锋利的薄刃。 “既然它精力这么旺盛,那就给它找点正经事做。” 朱宁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座堆积如山的废料堆。 那是从流沙河底捞上来的金刚砂,混着被“三牲骨塔”嚼碎了的骨渣,还有从小白龙身上刮下来的劣质龙锈。 “熊山。” “在!” “去把那个青峰岭山神的尸体……哦不,是那个木头疙瘩,给我锯一段下来。” 朱宁指了指头顶。 透过层层岩石,仿佛能看到花田里那盏正在燃烧的人头灯。 “山神身上有官气,有编制。那是天庭认可的‘印把子’。” 朱宁走到一个巨大的模具前。 那是用地奴的胃壁倒模出来的,只有铜钱大小,中间是个方孔。 “我要铸钱。” “铸钱?”熊山愣了一下,挠了挠那颗铁脑袋。“大王,咱们不是有金子吗?车迟国送来的那些……” “金子是软的,没劲。” 朱宁抓起一把金刚砂,洒进模具里。 “我要铸的是‘黑风通宝’。” “用活铁做肉,用龙锈做毒,用官气做魂。”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钱,得是活的。” “它得会认主,会咬人,还会……” 朱宁把手伸进旁边滚烫的雷浆池里,捞出一团还在搏动的活铁泥,狠狠拍进模具。 “替我监视每一个敢花它的人。” 半个时辰后。 第一枚“黑风通宝”出炉了。 它不是圆的,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像是一圈咬合的牙印。 通体呈现出暗红色,表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纹路。 中间的方孔里,隐隐有一层灰色的雾气在流动!那是山神的官气,被朱宁用脏规矩强行封在了里面。 “当。” 朱宁把钱币扔在石头上。 钱币没有弹开。 它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吸附在石头上,边缘的锯齿缓缓蠕动,在石头上磨出了一圈白印。 “饿了?” 朱宁笑了。 他伸出手指,滴了一滴血在钱币上。 “滋溜。” 血瞬间被吸干。 钱币表面的红色更艳了,那股子贪婪的“活”劲儿,顺着朱宁的指尖传了回来。 “好东西。” 朱宁捏起这枚钱币。 入手温热,像是在捏一块刚割下来的肉。 “熊山。” “在!” “让你的铁浮屠停下开矿。” 朱宁把钱币抛给熊山。 “全力开动这台‘印钞机’。” “把这条活铁矿脉,都给我铸成这种钱。” “我要让这方圆几千里的妖魔鬼怪,以后出门买东西,都不敢用金银。” 朱宁看着那枚在熊山手里瑟瑟发抖的钱币。 “只能用我的……肉。” 第538章 钱咬手 第五天门的生意,变了。 不再是以物易物的原始买卖。 界碑前的供桌上,多了一个巨大的黑铁盆。 盆里装满了暗红色的、边缘带锯齿的钱币。 那些钱币堆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一窝正在冬眠的毒虫。 “都听好了!” 鼠老大站在界碑上,手里拿着一枚“黑风通宝”,对着下面排队的长龙晃了晃。 “从今天起,黑风山不收金银,不收灵石。” 它指了指那个黑铁盆。 “想买活铁刀?想买龙锈粉?想买雷浆?” “先用你们手里的东西,换这个。” “这叫‘黑风钱’。” 底下的一群散修和妖怪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那盆还在蠕动的钱币,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寒意。 “上……上仙。” 一个穿着兽皮的虎妖壮着胆子走上前,手里捧着一株三百年的血参。 “俺这血参,在外面能换五百两黄金,或者是十块下品灵石。您这……给换多少个钱?” 鼠老大瞥了一眼那株血参。 成色不错,根须完整,透着股子浓郁的药香。 “十个。” 鼠老大伸出两只爪子,比划了一下。 “十……十个?” 虎妖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这也太黑了!这可是救命的药啊!怎么也得换一百个吧?” “嫌少?” 鼠老大冷笑一声。 它随手从盆里抓起一枚黑风钱,扔到虎妖脚边。 “你捡起来试试。” 虎妖愣了一下。 它看着地上那枚暗红色的铜钱,犹豫着伸出了毛茸茸的大手。 就在它的指尖触碰到钱币的一瞬间。 “咔嚓!” 那枚钱币突然活了。 边缘的锯齿猛地张开,像是一张微型的捕兽夹,狠狠咬住了虎妖的手指。 “嗷!” 虎妖惨叫一声,拼命甩手。 但这钱币像是长在了肉里,越甩咬得越紧。 一股子阴冷的、带着官威的重力,顺着手指瞬间传遍全身。 “噗通。” 虎妖跪下了。 不是它想跪。 是那枚钱币太重了。 虽然只有铜钱大小,但在咬住血肉的那一刻,它借来了黑风山的地气。 一枚钱,就是一座小山。 “现在,还嫌少吗?” 鼠老大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虎妖,语气戏谑。 “这钱里,有大王的法旨,有山神的官气。” “它能买东西,也能压死人。” “十个钱,就是十座山。” 鼠老大用断剑拍了拍虎妖的脑袋。 “你这株血参,顶得住十座山吗?” 虎妖疼得冷汗直流,那根手指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它感觉自己体内的妖力正在被那枚钱币疯狂抽取,转化成某种……利息。 “不……不嫌少……十个……就十个……” 虎妖哆哆嗦嗦地喊道。 “这就对了。” 鼠老大打了个响指。 “松。” 那枚咬人的钱币瞬间松口,掉在地上,恢复了死物的模样,只是颜色变得更加红润了!它吃饱了。 虎妖如蒙大赦,把血参往桌上一扔,抓起那十枚钱币就想跑。 但他刚抓起钱币,动作就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捧着十个祖宗。 因为它发现,只要它心里生出一丝对黑风山的不敬,手里的钱就会微微发烫,像是在警告。 “下一个。” 鼠老大看着虎妖远去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队伍里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渴望。 这钱能压人? 那要是拿这钱去砸仇家,岂不是比什么法宝都好使? “我换!我用这把寒铁剑换!” “我用这瓶百花丹换!” “我……我用这条命换!” 场面瞬间火爆起来。 没人再在乎这钱黑不黑,脏不脏。 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力量就是唯一的硬通货。 哪怕这力量会咬手,会吸血。 山上。 朱宁坐在黑风洞口,手里把玩着一枚特制的“母钱”。 这枚钱比下面的要大一圈,通体漆黑,没有锯齿。 “叮。” 他轻轻弹了一下母钱。 山下,那个黑铁盆里的几千枚子钱,同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共鸣。 “听见了吗?” 朱宁对着肩膀上的乌鸦说道。 “这不是钱的声音。” “这是项圈扣上的声音。” 朱宁把母钱挂在腰间。 透过那张铺满地下的藕丝网络,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枚散落出去的黑风钱,都在向他汇报着持有者的位置、状态,甚至是……恐惧。 “去吧。” 朱宁看向西方。 “把这钱,撒到取经的路上去。” “我要让那个唐三藏,以后化缘的时候……”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钵盂里装的,都是我的肉。” 第539章 钵里肉钱 日头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条条在地上爬行的黑蛇。 离了黑风山的地界,风里的铁锈味淡了些,但那股子燥热没散。 地皮被晒得发白,路边的野草都卷了边,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唐三藏骑在马上,肚子里咕噜直叫。 他是个凡胎,虽然披着那件被油炸过的锦襕袈裟,不用担心被雷劈,但饿还是会饿的。 “悟空。”唐三藏勒住马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前面有几户人家,你去化些斋饭来。” 孙悟空走在前面,嘴里叼着根枯草。 他没动,只是用那双火眼金睛往前面扫了一眼。 “师父,那饭恐怕不好吃。”孙悟空吐掉枯草,“那村子里没炊烟,只有一股子……铜臭味。” “出家人不挑食。”唐三藏叹了口气,翻身下马,捧起紫金钵盂,“你若不去,为师自己去。” 他端着钵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路边那几间破败的茅草屋。 屋门口蹲着个猎户。 光着膀子,皮肤黝黑,手里正拿着一块磨刀石,磨着一把形状怪异的短刀。 那刀是黑色的,边缘带着锯齿,磨起来不冒火星,反而流黑水。 “施主。”唐三藏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乃东土大唐……” “要饭?”猎户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有点发红。 看见唐三藏,他没像往常的百姓那样敬畏,反而像是看见了一块肥肉。 “没饭。”猎户把那把黑刀往腰上一插。 刀柄上的肉刺扎进皮肉里,他也不觉得疼,反而舒服地哼了一声。 “米缸早空了,现在谁还种地啊。” “那……”唐三藏有些失望,刚要转身。 “慢着。”猎户站起身,手伸进怀里掏摸了一阵。“饭没有,但这东西有。你拿去,到前面的镇子上,能换肉吃。” 猎户伸出手,往唐三藏的钵盂里一扔。 “当啷。” 一声闷响。 唐三藏手一沉,差点没端住。 他低头一看,钵盂里躺着一枚暗红色的铜钱。 钱不大,外圆内方,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表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纹路,还在微微搏动,散发着一股子温热的腥气。 “这是……”唐三藏愣住了。 “钱。”猎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黑风钱。现在这方圆千里,只认这个。金子银子那是石头,这才是硬通货。” 猎户指了指那枚钱。“这一枚,能换十斤好肉。和尚,你这钵盂里装的,够你吃到西天了。” 唐三藏皱眉。 这钱看着邪性,不像是正经东西。 他刚想把钱拿出来还给猎户。 “滋!” 手指刚碰到钱币,那钱突然动了。 锯齿边缘猛地张开,像是一张微型的嘴,一口咬住了唐三藏的手指肚。 “啊!”唐三藏惊呼一声,手一抖,钵盂掉在地上。 但那枚钱没掉。 它死死咬着唐三藏的手指,贪婪地吮吸着那一滴渗出来的圣僧血。 钱币变色了。 原本暗红色的表面,瞬间染上了一层金光。 它在变大,变重,像是一块正在生长的息肉。 “师父!”孙悟空金光一闪,到了跟前。 他一把捏住那枚钱币,稍微用力。 “吱吱”两声怪叫,钱币松了口。 孙悟空把钱捏在手里。 那东西在他掌心疯狂挣扎,想要钻进他的皮肉里,却被那一层金刚不坏的皮给挡住了。 “好个黑风老妖。”孙悟空看着这枚还在蠕动的“活钱”,眼底金光闪烁,“把手伸到这儿来了。” “悟空,这……这是妖物?”唐三藏捂着手指,脸色发白。 “是妖物,也是钱。”孙悟空把钱币扔回钵盂里。 “当。” 钱币落进紫金钵盂。 这一次,它没再乱动。 而是安静地躺在钵底,散发着一股子诡异的威压。 紫金钵盂是唐王赐的宝物,但这会儿,被这一枚脏钱压着,那层紫金光泽竟然黯淡了下去。 “师父,拿着吧。”孙悟空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股子嘲弄,“既然进了人家的地盘,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这钱里有肉,有血,还有……”孙悟空指了指黑风山的方向,“那个黑熊精的眼睛。” “他想看咱们怎么走,那就让他看。” 孙悟空捡起钵盂,塞回唐三藏手里。 “走吧,师父。有了这枚钱,咱们这一路……”孙悟空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磨刀的猎户,“怕是饿不着了。” 猎户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摸了摸腰间的黑刀。 他没敢动。 因为刚才那猴子看他的一眼,让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但他很高兴。 因为刚才那个和尚的一滴血,被那枚钱吃了。 钱吃了血,就会反哺。 猎户感觉腰间的黑刀震了一下,吐出一股暖流,钻进了他的肾脏。 “好东西……”猎户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他转身,看向山里的方向,恭敬地磕了个头。 “谢大王赏。” 第540章 通宝吃神 黑风洞深处,阴冷得像是一口深井。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把玩着那枚漆黑的“母钱”。 就在刚才,母钱震了一下。 很轻微,但带着一股子纯净的、带着檀香味的血气。 “吃到了。” 朱宁闭上眼。 意识顺着地下那张庞大的藕丝网络,瞬间延伸到了几十里外。 他“看”见了。 透过那枚躺在紫金钵盂里的子钱,他看见了一张惊慌失措的白净脸庞。 唐三藏。 还有那只毛茸茸的、带着金光的手。 孙悟空。 “金蝉子的血……”朱宁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血气顺着网络传回来,虽然只有一丝,但对于这满山的“脏”东西来说,简直就是顶级的催化剂。 地下的活铁矿脉在欢呼,流沙河里的沙悟净在吞口水,就连那座三牲骨塔顶端的修罗莲,都兴奋地张开了花瓣。 “好味道。”朱宁睁开眼,眼底红光一闪,“既然吃了第一口,那这瘾,就算是染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池子滚烫的雷浆前。 “地奴。” “在……” “把这一炉新铸的钱,都给我撒出去。”朱宁指了指池子里那些刚刚成型的、还带着高温的黑风通宝。 “这次不光是给活人。” 朱宁走到洞口,看向远处的一座小山头。 那是乱石山,山上没有什么大妖,只有一个受了天庭册封的土地公。 “给那些神仙也送点。” 朱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告诉他们,以后这地界里的香火,不收金银,不收纸钱。” “只收黑风钱。” …… 乱石山,土地庙。 这里很穷。 供桌只有三条腿,香炉里插着几根发霉的草香。 土地公是个只有三尺高的小老头,正愁眉苦脸地数着几枚铜板。 这是他这个月的“俸禄”,是山下的村民供奉的。 “这点钱,连壶酒都打不起……”土地公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 一个黑色的布袋子,凭空落在了供桌上。 袋子很沉,直接把那张本来就瘸腿的桌子给砸塌了。 “谁?”土地公吓了一跳,抓起拐杖就要钻地。 但地硬了。 原本松软的泥土,此刻像是变成了铁板。 一股子带着雷毒的脏气,封锁了方圆十丈的地面。 袋子口松开了。 “哗啦!” 一大堆暗红色的钱币流了出来。 黑风通宝。 每一枚都在蠕动,每一枚都散发着诱人的血气和官威。 “这……这是……”土地公瞪大了眼睛。 他是个神,虽然小,但也识货。 他能感觉到这钱里蕴含的力量。 那是比香火还要纯粹的力量。 “这是给你的俸禄。” 一个沙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响。 那是朱宁的声音,顺着钱币里的官气传过来的。 “拿着这钱,去黑风山换两瓶龙锈,把你那根烂拐杖修一修。” “或者换把活铁刀,防身。” 土地公咽了口唾沫。 他想拒绝。 他是正神,怎么能用妖魔的钱? 但他太穷了。 也太弱了。 他看着那一堆还在微微搏动的钱币,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乞丐看见了一堆红烧肉。 “我……我就拿一个……” 土地公颤巍巍地伸出手,抓起了一枚黑风通宝。 “滋!” 钱币入手。 没有咬他。 反而顺着他的掌心,注入了一股暖流。 那是经过转化的、带着一丝龙威的地气。 土地公感觉自己那条老寒腿瞬间就不疼了,体内干涸的神力也涨了一截。 “好……好东西啊!” 土地公眼里的清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浑浊。 他扑上去,把那一堆钱币全都揽进怀里。 “我的……都是我的……”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上的神光变了。 从原本淡薄的土黄色,变成了暗沉的灰红色。 他没发现。 随着他把这些钱揣进怀里,他那座破庙的神像,裂开了。 神像的脸掉了下来。 露出了里面的一团黑泥。 而在黑风山顶。 朱宁听到了那一声神像碎裂的脆响。 “又拿下一个。” 朱宁把玩着手里的母钱。 “当神仙有什么好?” “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受天条管束。” 朱宁看向西方。 “不如跟着我。” “做个有钱的……脏鬼。” 第541章 猪油蒙心 日头毒辣,晒得官道上的黄土冒烟。 唐三藏骑在白龙马上,身子有些歪。 左手托着的紫金钵盂,以前轻飘飘的,现在沉得像托着个磨盘。 那枚“黑风钱”躺在钵底。 不响,不动。 但它在发热。 一股子温吞吞的热气,顺着唐三藏的掌心往袖子里钻。 那热气里带着腥味,像是刚杀完猪后,那盆还没凝固的血旺。 “师父,您这手咋一直抖?” 猪八戒扛着钉耙,晃晃悠悠地凑上来。 他那双大耳朵扇了扇,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紫金钵盂。 鼻子抽动。 嗅。 再嗅。 一股子奇异的香气,钻进了猪鼻子。 不是饭香,不是花香。 是油香。 是那种陈年的、厚重的、甚至带点馊味的油脂香气。 这味道对于吃惯了残羹冷炙的猪八戒来说,比天上的蟠桃还有劲儿。 “去去去。”唐三藏把钵盂往怀里收了收,“这钱邪性,悟空说了,是买路钱,动不得。” “买路钱也是钱嘛。” 猪八戒嘿嘿一笑,嘴角的哈喇子拉出一条长丝。 “师父,您是出家人,不爱沾铜臭。俺老猪不一样,俺俗。”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想要去摸那钵盂。 “当。” 孙悟空的金箍棒横在中间。 “呆子。”孙悟空走在前面,头也没回,“那是给死人花的钱,你也想花?” “猴哥这话说的。” 猪八戒缩回手,但在衣服上蹭了蹭,像是要把那股子虚幻的油腻感蹭到手上。 “死人钱怎么了?只要能买酒,能买肉,那就是好钱。” 猪八戒盯着那枚钱。 他看见了。 那钱币表面的血管纹路,正在轻微搏动。 咚。 咚。 和他肚子里的馋虫跳得一个频率。 “饿……” 猪八戒肚子叫了一声。 他感觉那枚钱在对他笑。 钱眼里透出一股子灰气,那是从流沙河底带出来的“饿”劲儿,混着黑风山特有的“脏”规矩。 它在说:吃了我。 或者,让我吃了你。 猪八戒吞了口唾沫。 他没敢再伸手,但脚下的步子慢了。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看向那个遥远的、黑沉沉的山头。 那里似乎有一口巨大的锅,正在熬着他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硬菜。 …… 黑风洞。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那枚母钱。 母钱震动了一下。 频率很慢,但很沉重,带着一股子贪婪的湿气。 “天蓬元帅……” 朱宁睁开眼。 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张覆盖了方圆千里的藕丝网络。 网络的一端,亮起了一个浑浊的光点。 那是猪八戒的贪欲。 “这猪头,比那猴子好懂。” 朱宁把母钱挂回腰间。 “猴子要的是面子,是认可。这猪头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朱宁站起身,走到那个还在翻滚的雷浆池旁。 池子里,新一批的“黑风通宝”正在成型。 这一次,朱宁加了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陶瓶。 那是从木吒身上榨出来的“紫竹油”。 “倒进去。” 朱宁把瓶子扔给旁边的熊山。 “给这批钱,上点釉。” “是!” 熊山接住瓶子,小心翼翼地倾倒。 紫色的油脂落入雷浆。 “滋啦!” 暴烈的雷浆瞬间安静下来。 钱币表面,多了一层紫莹莹的光泽。 这种光泽能锁住味道。 把那股子血腥气、尸臭味,都锁在钱币里面,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类似檀香的伪装。 “这批钱,不给妖怪。” 朱宁看着那些变得“精致”的钱币。 “送去凡人的地界。” “送到前面的那座城里。” 朱宁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那是车迟国的边境重镇,也是西行路上的必经之地!流金城。 “那里的商人多,钱庄多。” “我要让这黑风钱,把他们库房里的金银,都给挤出去。” 朱宁抓起一把新出炉的钱币。 烫手。 滑腻。 像是抓着一把活泥鳅。 “去吧。” 朱宁手一扬。 几百枚钱币化作一道道黑光,飞出洞口,钻入地下。 它们会顺着地脉,顺着商道,流向那座繁华的城市。 “告诉那些凡人。” 朱宁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活铁锉刀,继续修着指甲。 “这世道变了。” “以后做生意,别看成色。” “看牙口。” 第542章 钱吃金 流金城。 这里是车迟国最富的地方。 城墙是用糯米汁浇灌的,坚硬如铁。 城里的街道铺着青石板,两旁全是挂着金字招牌的商铺。 最大的那家,叫“聚宝号”。 掌柜的是个胖子,姓王,人称王半城。 他手里盘着两个金胆,正眯着眼,听着柜台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 “掌柜的,有人来兑钱。” 伙计跑进来,脸色有点发白。 “兑钱?”王掌柜眼皮都没抬,“兑什么?金子还是银子?按行规,九出十三归。” “不……不是金银。” 伙计摊开手。 手心里,躺着一枚暗红色的、边缘带锯齿的铜钱。 那钱在动。 像是一只正在呼吸的甲虫。 王掌柜手里的金胆停了。 他凑过去,盯着那枚钱。 没见过。 但这钱身上的那股子味儿,让他心慌。 “谁给的?” “一个……一个穿着黑袍的怪人。”伙计哆哆嗦嗦地说,“他说要买咱们库房里所有的生铁,还有那批刚到的精煤。” “拿这个买?” 王掌柜气乐了。 他拿起那枚钱,掂了掂。 挺沉。 但再沉也是铜,顶多掺了点铁。 “那人疯了?”王掌柜把钱往柜台上一扔,“这一枚破钱,想买我一库房的货?把他轰出去!” “当。” 钱币落在柜台上。 没弹起来。 它像是生了根,吸在了那张红木柜台上。 紧接着。 “咔嚓。” 柜台上放着的一锭银子,突然裂开了。 不是摔裂的。 是被那枚钱“吃”了。 那枚黑风钱不知何时挪到了银锭旁边,锯齿张开,像是一张贪婪的小嘴,一口咬住了银锭的腰。 “滋滋滋!” 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软化。 银白色的精华被吸走,只剩下一滩灰黑色的粉末。 而那枚黑风钱,变得更亮了。 原本暗红色的表面,浮现出一层银色的纹路。 它吃饱了。 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打嗝。 静。 死一般的静。 王掌柜手里的金胆掉在地上,砸到了脚面,他都没觉得疼。 “这……这是什么妖法?” “这不是妖法。”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那个黑袍人走了进来。 他很高,浑身裹在黑布里,看不清脸。 但那双手露在外面。 那是两只巨大的、长满了老茧和铁锈的熊掌。 熊山。 他化了形(虽然很粗糙),奉命来“花钱”。 “这是规矩。” 熊山走到柜台前。 他没看那个吓傻了的掌柜,只盯着那枚吃饱了的钱。 “黑风山的钱,能吃金,能吃银。” 熊山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哗啦。” 一袋子黑风钱倒在柜台上。 几百枚。 它们像是一群刚出笼的饿狼,瞬间散开,扑向柜台上的金银细软。 啃食声。 摩擦声。 那是财富在更迭的声音。 “这钱,是活的。” 熊山抓起一把被吃剩下的银粉,在手里搓了搓。 “它认主。” “谁拳头大,谁就是主。” 熊山抬起头,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红眼睛,盯着王掌柜。 “现在。” “这笔生意,能做了吗?” 王掌柜瘫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满柜台的狼藉,看着那些把金银吃干抹净后,变得更加肥硕、更加诱人的黑钱。 他是个商人。 他骨子里那种对利润的嗅觉,压过了恐惧。 这种钱…… 这种能吃掉别人财富的钱…… 如果掌握在自己手里…… “做!” 王掌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全都要!” “库房里的铁,煤,还有那批药材……” 王掌柜扑到柜台上,不顾那些钱币可能会咬手,疯狂地把它们往怀里揽。 “都给你!” “这钱……我要了!” 熊山咧开嘴,露出一口铁牙。 笑了。 “成交。” 他转身,大步走出店铺。 身后的柜台上,王掌柜正捧着一枚黑风钱,像是捧着亲爹。 他的手指被咬破了,血流进钱里。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看见了,那枚钱在吸了他的血后,吐出了一丝紫色的光。 那是“紫竹油”的光。 能延年益寿,能强身健体。 这哪里是钱。 这是命。 流金城的地下。 那张庞大的藕丝网络,又亮起了一个节点。 朱宁坐在黑风洞里,听着那枚母钱传来的震动。 “贪婪。” 朱宁评价道。 “凡人的贪婪,比妖怪更纯粹。” 他看向那条通往流沙河的暗道。 “钱撒出去了,货也该收回来了。” “熊山买回来的那些铁和煤……”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正好给那三千个铁浮屠。” “换一身新皮。” 第543章 煤里的黑血 流金城的煤到了。 不是用车拉的。 是被那五百个刚从第五天门撤回来的铁浮屠,一人扛着两个巨大的麻袋,硬生生背回来的。 麻袋里装的不是灵石,是最普通的凡煤。 黑,脏,粉尘大。 堆在矿坑的空地上,像是一座座黑色的坟包。 “大王,货全在这儿了。” 熊山把肩上那袋足有千斤重的精煤扔在地上。 “咚。” 地面震颤。 袋口散开,滚出一块块黑得发亮的煤块。 但这煤里,有一股子味儿。 不是硫磺味。 是一股子陈年的汗酸味,混着血干了之后的腥气。 “好煤。” 朱宁从王座上走下来。 他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煤渣上。 脚底板传来一阵刺痛。 这煤里有怨气。 凡人挖煤,是在地底下拿命换。 每一块煤上,都沾着矿工的血汗,沾着监工的皮鞭,沾着那一股子为了活命而不得不拼命的“苦”劲儿。 “这东西,比灵石好用。” 朱宁弯下腰,捡起一块煤。 手指用力一捏。 “咔嚓。” 煤块碎了。 里面没有灵气溢出,只有一股黑烟。 烟里隐约能听见几声微弱的哀嚎和咒骂。 “灵石太干净,烧出来的火也是虚的。” 朱宁把煤粉洒在地上。 “但这凡煤,烧的是命。” “火最旺。” 朱宁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在翻滚的雷浆池。 池子里的雷浆已经有些浑浊了。 那是铸造了太多“黑风通宝”,消耗了太多的雷毒。 现在的雷浆,虽然还烫,但不够“烈”。 “把这些煤,都给我倒进去。” 朱宁指了指雷浆池。 “倒进去?” 熊山愣了一下。 “大王,这可是凡火,雷浆是天火,这一倒进去,怕是要炸……” “炸就对了。”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雷浆属天,高高在上。” “凡煤属地,低贱如泥。” “这两种东西撞在一起,就像是穷鬼造了皇帝的反。” 朱宁抓起一把煤灰,撒进池子里。 “滋啦!” 平静的雷浆池瞬间暴动。 暗紫色的雷液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吞噬着那些黑色的煤块。 火焰变色了。 从紫色,变成了暗红色。 一种粘稠的、带着剧毒烟雾的暗红。 温度没升,反而降了。 但这股子“阴火”,却能把人的骨髓都给冻裂。 “下去。” 朱宁看向那三千个铁浮屠。 “你们身上的皮,是上次用金子浇的。” “金子富贵,但也软。” “虽然能防雷,但防不住心里的火。” 朱宁指了指那锅暗红色的毒汤。 “下去洗个澡。” “让这凡煤里的‘苦’和‘怨’,渗进你们的甲里。” “把那层金皮,给我炼成‘黑铁’。” 铁浮屠们没有犹豫。 它们是兵器。 兵器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更硬,更锋利。 “噗通!噗通!” 一个个巨大的身影跳进了池子。 没有惨叫。 因为它们的痛觉神经早就被烧断了。 只有“滋滋”的淬火声。 那是金刚甲在脱碳,在变性。 原本暗金色的华丽外壳,在这股子阴火的熬煮下,迅速黯淡,变黑。 表面变得粗糙,布满了细密的颗粒。 像是煤渣,又像是干涸的血痂。 半个时辰后。 第一头铁浮屠爬了上来。 它变了。 不再是那种金光闪闪的威风凛凛。 它变得不起眼了。 浑身漆黑,像是一块刚从炉渣里扒出来的烂铁。 甚至连那双红眼睛的光芒都被吸进去了。 但熊山看得清楚。 这铁疙瘩站在那儿,周围的光线都扭曲了。 它在吸光。 也在吸热。 “试试。” 朱宁扔过去一把刚打磨好的活铁长刀。 “砍它。” 熊山接住刀。 它没留手。 抡圆了胳膊,对着那个铁浮屠的胸口狠狠劈下。 “当!” 一声闷响。 没有火星。 那把锋利的活铁长刀,砍在黑色的装甲上,像是砍进了一块死硬的橡胶。 刀刃没卷。 但刀身上的动能,瞬间消失了。 被那层黑甲给“吃”了。 “好甲。” 朱宁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层粗糙的黑皮。 冰凉。 带着一股子让人绝望的死寂。 “这叫‘煤铁甲’。” 朱宁拍了拍那个铁浮屠的胸口。 “金子招眼,煤渣藏拙。” “以后上了战场。” “别让敌人看见光。” “要让他们……” 朱宁看着那满池子翻滚的黑汤。 “只能看见黑。” 第544章 吃人的钱庄 流金城,聚宝号。 天刚擦黑,铺子里的伙计就上了板。 但后院的库房里,灯火通明。 王掌柜没睡。 他也不敢睡。 他正跪在地上,对着一个黑铁盆磕头。 盆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堆暗红色的钱币。 那是他用一库房的煤铁换来的“黑风通宝”。 “祖宗……各位祖宗……” 王掌柜哆哆嗦嗦地把一锭金元宝扔进盆里。 “吃吧……多吃点……” “咔嚓咔嚓……” 钱币蠕动的声音响起。 那是金属摩擦的脆响,听在耳朵里,像是老鼠在啃骨头。 金元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金粉被钱币上的锯齿刮下来,吸进那个方形的孔洞里。 随着进食,那些钱币变得更加红润,表面的血管纹路跳得更欢了。 甚至吐出了一丝丝紫色的烟气。 那是“紫竹油”的味道。 王掌柜贪婪地吸了一口那紫烟。 “舒坦……”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肥胖而有些衰竭的心脏,瞬间又有劲儿了。 但这劲儿,是要钱买的。 “没……没了……” 王掌柜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子。 他今天收上来的流水,还有私房钱,都喂进去了。 但这盆钱,还没饱。 它们还在动。 锯齿一张一合,发出“饿、饿”的摩擦声。 甚至有几枚钱币,顺着盆沿爬了出来,向着王掌柜爬去。 “别……别过来……” 王掌柜吓得往后缩。 他知道这钱的规矩。 有金吃金,没金吃人。 要是断了供,这钱就会爬到他身上,咬开他的血管,喝他的血,抽他的阳寿。 “当当当!” 就在这时,前门的铺板被人砸响了。 “开门!聚宝号的!开门!” 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王掌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前厅,卸下门板。 门外站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中年人,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袱。 是城东做丝绸生意的李员外。 “老王!救命!” 李员外一进门就跪下了。 他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扔。 “哗啦。” 全是金银首饰,还有几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给我换钱!” 李员外抓着王掌柜的手,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换那种黑钱!有多少换多少!” “你……你也要这钱?” 王掌柜愣了一下。 “我儿子……我儿子撞了邪了!” 李员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是被城外的野仙给缠上了,说是要童男童女的心肝。” “我请了道士,没用!请了和尚,也没用!” “后来听人说,你这儿有那种能‘杀神’的钱……” 李员外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 “老王,咱们几十年的交情。” “你给我换点。” “只要能救我儿子,这包东西都归你!” 王掌柜看着那一包金银。 又回头看了看后院那个还在发出“饿”声的铁盆。 他笑了。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发现有人来替死的笑。 “好说。” 王掌柜扶起李员外。 “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转身走进后院。 没一会儿,端出来一个小木盒。 盒子里躺着十枚黑风通宝。 每一枚都吃饱了金子,红得发紫,透着股子凶煞气。 “拿去。” 王掌柜把盒子递过去。 “放在你儿子枕头底下。” “那野仙要是敢来……” 王掌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钱,会教它做人。” 李员外千恩万谢地走了。 王掌柜看着那一包金银,长出了一口气。 “够了……今晚够了……” 他抱着金银回到后院,一股脑全倒进了铁盆里。 钱币们欢呼着扑了上去。 就在这时。 盆底的一枚钱币突然震了一下。 “嗡!” 一道沙哑的声音,直接在王掌柜的脑子里炸响。 “做得不错。” 那是朱宁的声音。 顺着地下的藕丝网络,顺着钱币里的官气,传到了这个凡人的耳朵里。 “以后,这种生意多做。” “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要的不是钱。” “是这座城里的……” 那声音顿了顿。 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笑意。 “恐慌。” 王掌柜瘫在地上。 他听懂了。 这哪里是钱庄。 这就是个把全城的金银、人命、甚至是恐惧,都收集起来,送给那座黑山的…… 祭坛。 第545章 金根吸脂 流金城的夜,静得有些发腻。 那不是安宁,是被一层厚厚的油膏封住了口鼻的窒息。 地底下,那张铺开的藕丝网络,正在疯狂地蠕动。 “咕嘟……咕嘟……” 吞咽声顺着地脉,传回了黑风山。 朱宁坐在黑风洞的王座上,没穿鞋,脚掌紧贴着地面。 地是热的。 一股子带着铜臭味、胭脂味、还有人血味的暖流,顺着那张网,源源不断地涌进山里。 那是流金城的“脂膏”。 “味道有点杂。” 朱宁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丝丝金色的流光。 那是从凡人手里抠出来的金气,混着他们为了搞钱而透支的命。 “藕渣。” 朱宁唤了一声。 阴影里,那个面白如纸的年轻人,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青衣,现在多了几道金色的纹路,像是用金线绣上去的,又像是伤疤。 “我在。” 年轻人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枯荷叶。 “网太密了,吃得太急,有点噎。” 朱宁指了指脚下。 原本坚硬的红土,此刻竟然渗出了一层淡黄色的油脂。 那是流金城的财富,被转化成了这种实质般的“油水”。 太肥了。 肥得让这黑风山的土都有些兜不住。 “把这些油,引到花田去。” 朱宁站起身,走到那个还在翻滚的雷浆池旁。 “木吒那盏灯,光烧紫竹油太素了。” “给他加点荤的。” “这种带着贪念的人油,最耐烧,也最能……迷人眼。” 藕渣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 那只半透明的手掌插入地面。 “嗡!” 地下的网络变了道。 原本漫溢的金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顺着黑色的藕丝,流向了后山。 …… 后山,花田。 “三牲骨塔”下。 木吒化作的灯柱,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一股子滚烫的、粘稠的、带着无数凡人欲望的油脂,顺着他的树根双腿,灌进了他的身体。 “呃……” 木吒想吐。 他是修行者,修的是清净心。 但这股油,太脏了。 里面全是“我要钱”、“我要命”、“我要女人”的嘶吼声。 这些声音顺着油,钻进他的木纹里,把他那颗原本还算坚定的佛心,熏得漆黑。 “轰!” 头顶上,金池长老的人头灯,火光暴涨。 颜色变了。 从妖异的紫色,变成了一种醉人的金红色。 这种光照在修罗莲上。 那些花疯了。 原本只是在吞噬灵气的花瓣,此刻开始疯狂分泌蜜露。 蜜露是金色的,拉着丝,滴在地上,瞬间凝结成一颗颗金色的珠子。 “贪欲结晶。” 朱宁走到一株修罗莲前,摘下一颗珠子。 软的。 像是一颗软糖。 扔进嘴里。 甜。 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把心掏出来换更多的糖。 “好东西。” 朱宁把那股子甜味咽下去。 胸口的黑骨热度降了一分。 这种由万千凡人供养出来的“贪”,正好中和了他体内那股子暴虐的“杀”。 “地奴。” 朱宁吐出一口带着金粉的浊气。 “在……” 地奴从泥里钻出来,满嘴都是油光。 它刚才偷吃了几口溢出来的金油,现在的肚子撑得滚圆,鳞片缝里都在往外冒金光。 “别光顾着吃。” 朱宁踢了它一脚。 “把这些花上结出来的‘贪珠’,都给我收起来。” “送去矿坑。”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告诉熊山。” “把这些珠子,镶嵌在那些新铸的‘黑风通宝’上。” “以前的钱,是死的,只会咬人。” “现在的钱……” 朱宁看着那满园子金红色的灯光。 “得让它学会……勾魂。” 第546章 活账本 矿坑里的温度,降了。 不是火灭了。 是因为这里多了一样东西。 贪。 极度的贪婪,是冷的。 那是把别人的血肉吸干后,留下的那种尸体般的冰冷。 熊山正带着三千铁浮屠,在给新一批的“黑风通宝”镶嵌珠子。 这活儿细。 对于这些只有蛮力的铁疙瘩来说,有点难。 但它们干得很认真。 因为那些金色的“贪珠”太诱人了。 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无数凡人对于财富的渴望。 这种渴望,让这些只知道杀戮的兵器,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大王。” 熊山看见朱宁走进来,连忙把一颗刚镶好的钱币递过去。 钱币变样了。 原本暗红色的活铁钱身,现在中间镶嵌了一颗金色的软珠。 那珠子像是一只眼睛。 活的。 它在转动,在观察,在寻找下一个可以吞噬的目标。 “这叫‘金眼钱’。” 朱宁捏着钱币。 那颗金眼珠立刻停止了转动,死死盯着朱宁的手指,透出一股子讨好的温顺。 “比之前的聪明了。” 朱宁把钱抛回给熊山。 “但这钱撒出去了,得有个账。” “没有账,就是烂账。” 朱宁走到矿坑的一角。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平整的岩壁。 以前是用来试刀的,上面布满了刀痕。 “藕渣。” 朱宁唤了一声。 那个如鬼魅般的年轻人,再次浮现。 “把流金城里,每一个拿了咱们钱的人,名字都给我记下来。” 藕渣点了点头。 他走到岩壁前。 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按在石头上。 “滋滋滋!” 岩壁开始变化。 石头软化了,变成了一层黑色的、类似皮肤的质地。 那是“藕丝”和“活铁”结合后的产物。 紧接着。 一个个名字,开始在黑皮上浮现。 不是写的。 是凸出来的。 像是血管暴起,组成了一个个扭曲的文字。 【王半城,持钱一千三百枚,寿元扣除三年,贪欲指数:甲上。】 【李员外,持钱五十枚,寿元扣除一月,贪欲指数:乙中。】 【赵屠户,持钱一枚,寿元扣除一日,贪欲指数:丙下。】 …… 密密麻麻的名字,瞬间爬满了整面墙。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一根细细的黑线,那是地下的藕丝网络。 这面墙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那些名字就会闪烁一下红光。 那是它在远程抽取那些持钱者的命。 “这就是咱们的‘生死簿’。” 朱宁看着这面巨大的黑墙。 “虽然管不了轮回,但管得了钱袋子。” 他伸出手,在那面墙上抚摸。 触感温热,腻滑,像是摸着无数人的肚皮。 突然。 朱宁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很新,刚浮现出来,还带着血色。 【云游僧,持钱三枚,寿元……未知,贪欲指数……无?】 “嗯?” 朱宁眯起眼。 没有寿元? 没有贪欲? 但这钱,确实被拿了。 而且,那根连着名字的黑线,正在剧烈颤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这根线,往回爬。 “有虫子进来了。” 朱宁收回手。 他看着那个名字。 云游僧。 在这西行路上,能拿了他的钱,却不掉寿、不生贪的和尚。 除了那个骑白马的,还能有谁? 不对。 唐三藏的那枚钱,早在钵盂里就定了位。 这个“云游僧”,是新的。 “有意思。” 朱宁转过身,看向洞口的方向。 “看来,除了菩萨。” “还有别的高人,看上了咱们这门生意。” 他拿起那把活铁锉刀,在墙上那个名字上狠狠划了一道。 “滋啦!” 名字被划烂了,流出一股黑血。 “不管你是谁。” 朱宁舔了舔嘴角的獠牙。 “既然进了我的账本。” “这笔烂账,你就得给我……平了。” 他看向熊山。 “去。” “让鼠老大把第五天门的门槛,再垫高三尺。” “告诉它。” “有只不吃腥的猫,要进来了。” 第547章 门槛吃僧 第五天门的门槛,动了。 不是被人踩动的,是它自己在长。 几百块刚从矿坑里运出来的“活铁”砖,被铁浮屠们粗暴地拍在原本的石门槛上。 这些砖头还没死透,砖缝里渗着黑红色的铁汁,相互挤压、融合,发出“咕叽咕叽”的吞咽声。 “再高点!” 鼠老大站在界碑上,那条带着骨刺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 它那双金红色的竖瞳里,透着一股子临战前的神经质。 “大王说了,这回来的客腿长,门槛矮了拦不住。” 铁浮屠们沉默地执行命令。 又一层活铁砖垒了上去。 门槛足足被垫高了三尺,像是一道黑色的矮墙,横在山路中间。 这不像门。 像是一张闭不上的嘴。 日头偏西。 山脚下的风突然停了。 那种常年笼罩在黑风山周围的铁锈味和血腥气,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给推开了。 路尽头,走来一个和尚。 他没骑马,没带随从,也没拿锡杖。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很普通。 普通得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苦行僧。 但鼠老大的背脊瞬间弓了起来。 它脖子上的硬皮炸开,露出了下面紫黑色的嫩肉。 它看不透这和尚。 照妖镜里一片空白。 藕丝网络里没有震动。 这和尚走在路上,却像是不在这个世间,没沾上一粒尘埃。 “站住。” 鼠老大从界碑上跳下来。 它手里提着那把断剑,挡在路中间。 “第五天门,今日封山盘账。”鼠老大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不接散客。” 和尚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眼神很静,静得像是一口枯井,看一眼就能让人心里的火气全灭了。 “贫僧不化缘,不挂单。” 和尚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鼠老大的耳膜,直接在它脑子里响起。 “贫僧是来还钱的。” 和尚伸出手。 那只手白净、细腻,掌心里托着一枚暗红色的铜钱。 黑风通宝。 但这枚钱不一样。 它不动,不叫,不吸血。 它像是死了。 原本暗红色的钱体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霜,那是被某种极其霸道的“净”气给封住了。 “这钱,咬了贫僧一口。” 和尚看着鼠老大,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贫僧寻思着,既然这钱认主,那这笔账,总得当面算算。” 鼠老大盯着那枚“死”了的钱。 它感觉到了。 那钱里的大王法旨、山神官气,都被这和尚给硬生生地按灭了。 这是个硬茬子。 比那个拿剑剁手的道士,比那个贪心的胖子,都要硬。 “想算账?” 鼠老大咧开满嘴的锯齿,往旁边让了一步,指了指那道加高的门槛。 “那就请进。” “不过,咱们这儿的门槛高。”鼠老大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进去了,想出来,得脱层皮。” 和尚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向那道活铁门槛。 一步。 两步。 就在他的脚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 “吼!” 那道原本静止的黑色矮墙,突然裂开了。 无数张生着倒刺的铁嘴,从活铁砖里钻出来。 它们饿。 它们闻到了这和尚身上那股子让它们发狂的“干净”味道。 “咔嚓!” 门槛猛地向上窜起,像是一条捕食的鳄鱼,一口咬住了和尚的小腿。 没有血。 只有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当!” 和尚的裤腿碎了。 露出来的小腿上,没有伤口,只有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不刺眼,却硬得离谱。 活铁的锯齿咬在上面,竟然崩断了几根。 “好牙口。” 和尚低头,看着那道还在疯狂撕咬的门槛。 他没用神通震开。 也没念咒。 他只是把手里的那枚“死”钱,轻轻放在了门槛上。 “既然饿了,就吃这个吧。” “滋!” 那枚蒙着白霜的钱币,落进活铁嘴里。 门槛僵住了。 紧接着,一股子白色的寒气顺着门槛迅速蔓延。 那些还在蠕动的铁嘴、肉刺,瞬间被冻结,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 活铁,死了。 被这枚钱里蕴含的“净”气,给撑死了。 和尚抬起脚。 轻轻一跨。 过了门槛。 他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鼠老大合十行礼。 “这门槛,确实有点高。” 和尚掸了掸裤腿上的灰。 “不过,贫僧的脚,也不软。” 第548章 白衣染缸 过了门槛,便是那条通往后山的主路。 路是红的。 那是朱宁用雷浆、金水和地奴的胃液烧制出来的“金雷地砖”。 平日里,这路烫得能把妖魔的脚底板烫熟,雷毒顺着涌泉穴往上钻,走一步就是一次酷刑。 但今天,这路有点哑火。 和尚走在上面。 布鞋踩在红土上,没有冒烟,也没有滋滋的电流声。 每当他的脚落下,那块地砖上的雷纹就会黯淡下去。 那股子暴躁的雷毒,像是遇见了天敌,缩回了地底深处,瑟瑟发抖。 “净土宗的步法?” 黑风洞内,朱宁通过藕丝网络“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捏着那枚母钱。 母钱很冷,像是一块冰。 “步步生莲,落地生根。”朱宁冷笑一声,“想把我的黑风山踩成你的普陀山?” 朱宁站起身,走到那个装着“紫竹油”的池子边。 “藕渣。” “在。” “把路两边的‘花’,都给我叫醒。” 朱宁舀起一瓢紫油,泼在地上。 “客人嫌路太干,给他在路上洒点水。” “是。” 藕渣的身影在阴影中一闪而逝。 山路上。 和尚走得很慢。 他似乎在看风景。 路两边,种满了人头。 那是车迟国的军官,还有后来陆续埋进去的散修、妖魔。 他们的脑袋顶上长着修罗莲,根须扎进脑浆里,把他们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植物人。 原本,这些人头都在沉睡。 但随着和尚的靠近,地底下突然涌出了一股子粘稠的紫油。 “咕嘟……咕嘟……” 人头们醒了。 几百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那个一身白衣的和尚。 “救……救命……” 一个军官的人头张开嘴,声音干涩,像是两片树皮在摩擦。 “大师……救我……” “好痛……头好痛……” 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声音里带着勾魂的魔力,是朱宁特意留下的“饵”。 和尚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些痛苦的人头。 眼里的那口枯井,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阿弥陀佛。” 和尚轻叹一声。 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净瓶。 瓶子很小,只有巴掌大,插着一根枯萎的柳枝。 “尘归尘,土归土。” 和尚抽出柳枝,对着那些人头轻轻一挥。 几滴清水洒了出去。 水珠晶莹剔透,带着一股子能洗涤灵魂的圣洁气息。 水滴落在那个求救的军官头上。 “滋啦!” 没有解脱。 没有超度。 那滴圣水落在那颗充满了“脏”规矩的人头上,就像是滚油里泼进了一勺冷水。 剧烈的排斥反应发生了。 军官的脑袋猛地膨胀,变成了紫黑色。 他头顶的那株修罗莲,像是受到了某种恐怖的刺激,疯狂生长。 “啊!” 惨叫声变得凄厉无比。 莲花的根须瞬间刺穿了头骨,从眼眶、鼻孔、耳朵里钻出来。 花瓣炸开,喷出一股股腥臭的黑血。 那是朱宁的规矩。 在这里,干净就是毒药。 慈悲就是杀猪刀。 你想救他? 你只会让他死得更惨。 “你看。”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山顶传来。 朱宁站在黑风洞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站在乱花丛中的和尚。 “大师的慈悲,太重了。” 朱宁指了指那片已经变成地狱的花田。 那些被圣水淋过的人头,此刻全都炸开了花,变成了一株株狰狞的食人花,正对着和尚张牙舞爪。 “他们本来只是烂在泥里。” “你非要给他们洗澡。”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现在好了。” “洗干净了皮,烂透了芯。” 和尚看着那满地的狼藉。 他手里的柳枝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滴还没洒出去的水,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施主好手段。” 和尚抬起头。 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隐隐有金刚怒目之相浮现。 “以秽土养花,以人命点灯。” 和尚收起净瓶。 他不再看那些花。 而是看向了山顶那个赤裸着上身、浑身流淌着暗金光泽的妖魔。 “这黑风山,确实该扫一扫了。” 和尚迈步。 这一次,他不再慢走。 “咚!” 一步落下。 脚下的金雷地砖崩裂。 一股子浩大的、纯正的佛光,从他脚底爆发出来。 不是为了净化,是为了碾压。 既然洗不干净。 那就踩碎它。 朱宁看着那个挟着万丈金光冲上来的身影。 他不慌。 反而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从哪吒竹篓里翻出来的“金莲子”。 “扫地?” 朱宁把金莲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那得看你这把扫帚……” 朱宁伸出右手!黑莲骨。 漆黑的手掌在虚空中一握。 整座黑风山的藕丝网络,瞬间收紧。 “够不够硬。” 第549章 白衣入墨池 朱宁的手掌在虚空中狠狠一握。 “嗡!” 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 不是地震。 是那张埋藏在地底深处、由哪吒的藕骨化作的黑色网络,猛地收紧了。 山路上,红土翻涌。 无数根晶莹剔透却又漆黑如墨的细丝,从“金雷地砖”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它们像是活着的头发,又像是某种寄生虫的触须,带着一股子哪吒剔骨还父时的冲天怨气,疯狂地缠向那个白衣和尚的双腿。 “滋滋滋!” 藕丝缠上了和尚的布鞋。 没有勒断骨头的脆响。 只有一阵类似冷水泼进热油锅里的爆鸣声。 那些藕丝在颤抖。 它们本能地想要勒进肉里,想要吸食骨髓,想要把这个干净得过分的人拉进泥潭。 但它们咬不动。 和尚的腿上,那层淡淡的金光虽然不刺眼,却滑不留手。 藕丝勒得越紧,那金光就越亮,反而烫得藕丝表面冒起了一层白烟。 “阿弥陀佛。” 唐三藏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疯狂蠕动的黑色丝线。 并没有惊慌,也没有用神通震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就像是看着一群找不到家的孩子。 “三太子的骨头……” 唐三藏轻声叹息。 声音很轻,却顺着藕丝网络,直接传到了朱宁的耳朵里。 “施主,你把这等灵物埋在污秽之中,用怨气喂养。” “不是在织网。” “是在造孽。” 唐三藏抬起脚。 “崩!崩!崩!” 那些缠在他腿上的藕丝,并没有被挣断。 而是随着他的动作,主动松开了。 它们怕了。 那股子从和尚骨子里透出来的“净”气,让这些靠怨气活着的藕丝感到了一种本能的恐惧。 那是雪花对烈日的恐惧。 唐三藏继续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红土就会褪去一层血色,变成灰白色的死灰。 那些埋在土里的“金雷地砖”,像是被抽干了雷毒,变成了普通的砖头。 路两边的修罗莲,原本张牙舞爪地想要扑上来咬人。 但在和尚经过的瞬间,它们全都蔫了。 花瓣合拢,根茎蜷缩,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含羞草,恨不得把自己缩回土里去。 “这就是大师的手段?” 朱宁的声音从山顶传来,带着一股子金属摩擦的冷硬。 “不杀生,只诛心。” “你这一路走来,把我的地都给走废了。” 朱宁站在黑风洞口。 他看着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 原本是一条充满杀机、流淌着雷毒和油脂的“肠道”。 现在,被这和尚硬生生走出了一条灰白色的“伤疤”。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朱宁觉得恶心。 “贫僧只是在走路。” 唐三藏没有抬头,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路不平,贫僧便踩平它。” “路不净,贫僧便扫净它。”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后山花田的入口。 那座高达三丈的“三牲骨塔”,就在眼前。 塔底,木吒化作的灯柱还在燃烧。 紫色的火光照在唐三藏的脸上,映出一片妖异的阴影。 “二哥……” 唐三藏看着那根扭曲的人形灯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是怒。 金刚怒。 “施主。” 唐三藏抬起头,直视着那个站在高处的暗金色身影。 “你过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你将惠岸行者炼成灯油,将哪吒三太子炼成地网。” 唐三藏从袖子里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却在这一刻,透出一股子比活铁还要坚硬的质感。 “这黑风山,今日怕是留不得了。” “轰!” 唐三藏身上的袈裟猛地鼓荡起来。 虽然那件锦襕袈裟已经被朱宁用脏油炸过了,变成了暗红色。 但在这一刻。 它里面的佛性被强行唤醒了。 一股子浩大、纯正、不容置疑的金色光柱,从唐三藏身上冲天而起。 直接撞向了那座三牲骨塔。 “留不得?” 朱宁笑了。 他没躲,也没挡。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颗“金莲子”。 那是太乙真人的定位器,也是哪吒莲花身的本源种子。 “大师既然这么喜欢管闲事。” 朱宁把金莲子扔进嘴里。 “嘎嘣。” 咬碎。 一股子带着先天灵气的金粉,混着他嘴里的唾沫和雷毒,被他一口喷了出去。 “那就看看。” “是你这身白衣能染黑我的山。” “还是我这满山的烂泥……” 朱宁猛地一跺脚。 整座黑风山的藕丝网络瞬间暴动。 所有的修罗莲同时张开花瓣,喷出一股股黑色的毒粉。 “能把你这尊泥菩萨,给糊上一层黑漆!” 第550章 一碗人油饭 金粉与黑雾在空中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在互相侵蚀。 唐三藏身上的金光,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黑风山的雾气里。 黑雾翻滚,退散,被烧灼成虚无。 但黑雾太多了。 那是方圆千里内,无数生灵的贪婪、恐惧、怨恨,被朱宁用“脏”规矩提炼出来的工业废气。 金光切开了一层,后面还有十层、百层。 而且,这雾里有毒。 那是“龙锈”的毒,“活铁”的毒,还有“紫竹油”燃烧后的尸毒。 它们顺着金光的缝隙,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疯狂地往唐三藏的毛孔里钻。 “定。” 唐三藏轻喝一声。 他脚下的灰白色土地,突然生出了一朵金色的莲花。 虚幻,却坚不可摧。 莲花托住了他的脚,也挡住了那些试图钻进他裤腿的黑气。 他就那么站在花田中央。 像是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了黑风山的心脏上。 进,进不得。 退,他不愿退。 局面僵住了。 朱宁站在黑风洞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急着出手。 他在算账。 这和尚是个硬骨头,比孙悟空还要硬。 孙悟空是皮肉硬,这和尚是道理硬。 要想把他嚼碎了,得崩掉黑风山半副牙口。 不划算。 “大师。” 朱宁突然收了手。 漫天的黑雾瞬间停滞,然后像是有灵性一般,缩回了地下的裂缝里。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个依旧纤尘不染的和尚。 “咱们做个买卖吧。” 朱宁从王座上走下来。 他赤着脚,踩着满地的藕丝和黑泥,一步步走向唐三藏。 “买卖?” 唐三藏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妖王。 “贫僧是出家人,不做买卖。” “出家人也要吃饭,也要走路。” 朱宁停在唐三藏面前三丈处。 这个距离,正好是那朵金色莲花的边缘。 “你要过山,我要养家。” 朱宁指了指身后那座还在燃烧的骨塔,又指了指塔底那个痛苦扭曲的木吒。 “你想救他?” 唐三藏的目光落在木吒身上。 那根灯芯还在烧,紫色的油还在滴。 “放了他。” 唐三藏的声音很冷。 “放了他可以。” 朱宁点了点头,答应得痛快。 “但他烧了我的油,占了我的地,还吃了我不少好东西。” “这笔账,得算。” 朱宁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漆黑如墨,上面布满了雷纹。 “你是取经人,身上没钱。” “但这黑风山的规矩,你也知道。” “想从这儿过,想带人走。” “得留下点什么。” 唐三藏看着朱宁的手。 “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一口饭。” 朱宁指了指旁边那个用来熬油的石盆。 盆里装满了紫竹油和雷浆,滚烫,发黑。 “听说唐长老是十世修行的好人,一点元阳未泄。” “你这一身皮肉,是长生药。” “你这一口气,是得道风。” 朱宁咧开嘴,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 “我也不贪。” “你对着这盆脏油,念一遍经。” “把你心里的那股子‘净’气,给我念进去。” “只要你能把这盆油念得不臭了。”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人,你带走。” “路,我让开。” 唐三藏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妖王会提这种要求。 念经? 给一盆尸油念经? “施主是想借贫僧的经,来洗这一山的罪孽?” 唐三藏看穿了朱宁的意图。 “洗不干净的。” 朱宁摇了摇头。 “我没想洗干净。” “我只是想……” 朱宁抓起一把那一盆黑油里的渣滓。 “给这锅太腻的肉,解解腻。” “太脏的东西,容易烂。” “掺点干净的,才能放得久。” 这是一个阳谋。 唐三藏念经,确实能超度其中的怨气。 但同时,也会让这盆油的品质发生质变。 从单纯的“脏”,变成一种“净中带脏”的极品燃料。 这种燃料烧出来的火,连神仙的金身都能烧穿。 唐三藏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还在受苦的木吒。 又看了看这满山的妖魔鬼怪。 “好。” 唐三藏盘膝坐下。 他面对着那盆滚烫的黑油。 双手合十。 “南无阿弥陀佛……” 经文声响起。 不响。 但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化作了一朵金色的莲花,落进那盆油里。 “滋滋滋!” 油锅沸腾了。 黑烟冒起,带着一股子腥臭味,消散在空中。 原本漆黑的油,开始变色。 变成了一种通透的、琥珀般的金红色。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奇异的、混合了檀香和肉香的味道。 朱宁站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气钻进鼻孔,让他胸口那块一直隐隐作痛的黑骨,瞬间舒坦了。 “真香啊……” 朱宁贪婪地看着那盆油。 这就是金蝉子的含金量。 一口气,一卷经。 就把一盆工业废料,变成了顶级的“圣油”。 一炷香后。 唐三藏停下了。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盆油,已经彻底变成了金色。 “施主,可满意了?” 唐三藏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 “满意。” 朱宁大笑。 他一挥手。 地奴从地下钻出来,抱起那盆金油,像抱个宝贝一样钻了回去。 “放人。” 朱宁信守承诺。 他打了个响指。 “咔嚓。” 骨塔底部的根须松开了。 木吒那已经木质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虽然废了,但命还在。 “多谢。” 唐三藏没有废话。 他扶起木吒,把他背在背上。 那件暗红色的袈裟,盖住了木吒残破的身躯。 唐三藏转身,向山下走去。 这一次,没人拦他。 路两边的铁浮屠,甚至主动让开了一条道。 朱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却坚定的背影。 “大王,就这么放他走了?” 鼠老大从阴影里钻出来,看着那盆被抬走的金油,眼里满是可惜。 “那可是唐僧肉啊……” “急什么。” 朱宁从怀里掏出那枚母钱。 母钱在震动。 频率很快,很欢快。 “肉是好肉,但一口气吃不完。” 朱宁看着唐三藏远去的方向。 “他今天念了经,留了气。” “这黑风山的味道,就刻在他骨子里了。” 朱宁把母钱抛起来,又接住。 “只要他还在西行的路上。” “咱们这口锅……”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就永远有回头客。” 第551章 佛脂烫皮 黑风洞内,空气死寂。 那盆被唐三藏念过经的油,静静地放在石桌上。 它不冒烟了。 也不臭了。 原本漆黑粘稠的雷油,此刻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 里面悬浮着无数细碎的金点,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被封死在了松脂里。 香。 一股子混杂着檀香、肉香、还有金属冷香的味道,在洞里弥漫。 这味道不腻,却钻头。 闻一口,脑子里的杀意就消一分,想跪下来磕头的念头就长一寸。 “好毒的慈悲。”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一把活铁勺子。 他没敢直接用手去碰。 这东西现在叫“佛脂”。 是唐僧用十世修行的元阳气,硬生生把一锅尸油给“度”化了。 但这度化不彻底。 只是把脏东西裹在了金光里,像是给屎镀了层金。 “熊山。” 朱宁把勺子伸进盆里,搅了搅。 油很稠,拉丝。 每一根丝都坚韧得像钢丝,搅动时发出“铮铮”的脆响。 “在。” 熊山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那身刚换的“煤铁甲”,黑得吸光,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煤灰。 “你这身皮,够硬,也够黑。” 朱宁舀起一勺佛脂。 金色的油液在勺子里滚动,映出朱宁那双暗红色的瞳孔。 “但有个毛病。” “太脆。” 朱宁把勺子倾斜。 一滴佛脂落在地上的活铁砖上。 “滋!” 没有腐蚀的黑烟。 只有一道白光闪过。 那块坚硬的活铁砖,竟然像蜡一样融化了,留下一个光滑如镜的凹坑。 “遇见这种带‘净’气的东西,你那身煤铁皮,就是层窗户纸。” 熊山看着那个凹坑,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吼。 它是妖。 本能地厌恶这种干净得过分的东西。 “想不想把这层纸,换成铁?” 朱宁站起身。 他端起那盆佛脂。 “躺下。” 熊山没有犹豫。 它轰然倒地,震起一片浮灰。 巨大的身躯像是一座黑色的肉山,摊平在冰冷的地面上。 “忍着点。” 朱宁走到熊山身边。 他没有把油泼在甲上。 而是伸出左手,那是锋利的黑莲骨爪。 “噗嗤。” 爪子直接刺入了熊山脖颈处的甲缝。 那里是肉与铁连接最薄弱的地方。 “吼!” 熊山闷哼一声,身体紧绷。 朱宁没有停。 他把那盆佛脂,顺着伤口,一点点倒了进去。 不是倒在皮上。 是倒进甲胄与血肉之间的夹层里。 “滋滋滋!” 惨叫声瞬间炸裂。 那不是烫。 那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规则在身体里打架。 煤铁甲属阴,属脏,是地下的怨气。 佛脂属阳,属净,是天上的慈悲。 这一阴一阳,一脏一净,在熊山的皮肉之间剧烈反应。 “绷住!” 朱宁一只手按住熊山颤抖的胸口。 “让这股子‘净’气,去咬你的‘脏’肉。” “让它们杀,让它们打。” “等它们打累了,融在一起了。”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这层皮,才算是焊死了。” 熊山在地上翻滚。 它身上的黑色甲胄开始变色。 原本粗糙的煤渣表面,渗出了一层金色的汗珠。 汗珠流过的地方,黑甲变得光滑、致密。 呈现出一种类似黑金古铜的质感。 半个时辰后。 惨叫声停了。 熊山趴在地上,浑身冒着白烟。 它瘦了一圈。 原本臃肿的体型,现在变得精悍、紧实。 那层甲胄不再是穿在身上的。 而是彻底成了它的皮肤。 黑中透金,隐隐有梵文在甲面上流转,却又被一股子黑气死死压住。 “起来。” 朱宁踢了踢它的腿。 熊山爬起来。 动作轻盈了许多,关节处不再有那种沉重的摩擦声。 “感觉怎么样?” “怪……” 熊山张开嘴。 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破锣般的嘶吼,而是带着一种金属共鸣的嗡嗡声。 “心里头……不燥了。” “看东西……更清楚了。” 熊山抬起手。 那只巨大的利爪上,黑金色的光泽流转。 它随手抓向旁边的一块岩石。 “噗。” 没有碎石飞溅。 岩石像是豆腐一样,被它的爪子无声无息地切开。 切口处光滑平整,甚至被高温封住了一层琉璃质。 “这就对了。” 朱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叫‘黑金浮屠’。” “以后再遇到那些神仙罗汉。” “他们的金光咒,烫不穿你的皮。” “他们的慈悲心……” 朱宁把空盆扔在地上。 “也度不了你的魂。” “去吧。” 朱宁挥了挥手。 “去矿坑。” “把剩下的那三千个兄弟,都给我按这个法子炼一遍。” “佛脂不够了,就去流沙河。” “让沙和尚把那些想过河的‘善人’,都给我留下来。” 朱宁坐回王座,拿起那把锉刀。 “咱们这黑风山的油锅。” “得常满。” 第552章 根须吃斋 后山,花田。 夜深了。 但这里不黑。 木吒化作的灯柱,还在尽职尽责地燃烧。 紫色的火光里,现在多了一丝金色。 那是唐三藏留下的经文气,顺着地脉,被这盏灯给吸了一口。 光照在地上。 那些埋在地底下的“藕丝网络”,正在发生变化。 “沙沙……沙沙……” 细微的摩擦声,从土层深处传来。 朱宁蹲在田埂上。 他手里捏着一根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藕丝。 变样了。 原本漆黑如墨、晶莹剔透的藕丝,现在上面长出了一个个细小的金疙瘩。 像是肿瘤,又像是眼睛。 “藕渣。” 朱宁松开手,藕丝像蚯蚓一样缩回土里。 “在。” 那个面白如纸的年轻人,从修罗莲的阴影里浮现。 他现在的脸色红润了一些。 不是健康的红。 是一种类似纸扎人涂了胭脂的诡异红晕。 “这网,吃撑了?” 朱宁指了指地下。 “那和尚的经文太硬,藕丝消化不良。” 藕渣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裂开,流出一滴黑色的汁液。 “哪吒的骨头虽然怨气重,但毕竟是灵珠子转世。” “遇到唐僧这种十世好人的气,它本能地想‘从良’。” “从良?” 朱宁笑了。 笑得有些冷。 “进了我的染缸,还想漂白?” “它想从良,那是它饿得不够狠。” 朱宁站起身。 他走到那个用来灌溉花田的总阀门前。 那里连通着流沙河的排污口。 平日里,这里流的是黑水。 但今天,朱宁想给这些藕丝加点料。 “把阀门关了。” 朱宁下令。 藕渣愣了一下,但还是挥手。 “咔嚓。” 地下的活铁机关转动,截断了水源。 花田瞬间干了。 那些贪婪的修罗莲,还有地下的藕丝,立刻发出了饥渴的嘶鸣。 土壤开始干裂。 那种对于水分和养料的渴望,瞬间压过了对于“洁净”的向往。 “晾它们三天。” 朱宁看着那些在土里疯狂挣扎的根须。 “让它们旱着。” “等它们饿得要把自己的皮都吃了的时候。” 朱宁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匣子。 匣子打开。 里面不是水。 是一块块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肉干。 那是沙悟净在流沙河底,用那九个取经人的骷髅头,混合着活铁渣子,拉出来的“排泄物”。 这东西极脏。 但也极补。 “把这个,磨成粉。” 朱宁把匣子递给藕渣。 “三天后,拌在雷浆里,喂给它们。” “这叫‘忆苦思甜’。” 朱宁眼底红光闪烁。 “它们不是想吃唐僧的经吗?” “那就先让它们尝尝,唐僧的前九辈子,是怎么变成屎的。” “只要吃了这一口。” “那点想从良的念头,就彻底断了。” 藕渣接过匣子。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畏惧。 他能感觉到匣子里那股子浓缩了九世怨气的沉重。 “是。” 藕渣抱着匣子,缓缓沉入地下。 朱宁没有走。 他站在田埂上,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 那是饥饿的震动。 也是进化的前奏。 突然。 “嗡!” 腰间的母钱震了一下。 不是求救,也不是交易。 是一种很奇怪的频率。 像是有人在拿着一枚黑风通宝,轻轻敲击着桌面。 有节奏。 三长,两短。 “嗯?” 朱宁解下母钱。 意识顺着藕丝网络(虽然现在有点消化不良,但还能用),延伸了出去。 信号来自北方。 离黑风山只有三百里。 那里是一片荒山野岭,没什么人烟,只有一个废弃的城隍庙。 朱宁“看”见了。 透过那枚钱币的视角。 他看见了一双靴子。 粉底,皂面,绣着云纹。 很干净。 靴子的主人正坐在破庙的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枚黑风通宝,在阳光下把玩。 是个道士。 年轻,俊俏,眉宇间带着一股子邪性的桃花眼。 但他身上没有妖气。 只有一股子……药味。 很浓的药味。 像是把几千种毒虫和几万种灵草放在一起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味道。 “黑风山主。” 那个道士突然开口了。 他对着手里的钱币说话,就像是知道朱宁在听。 “贫道是个游方郎中,路过宝地。” “听说你这儿收‘脏’东西?” 道士笑了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紫皮葫芦。 拔开塞子。 “呼!” 一股子绿色的烟气冒出来。 周围的野草瞬间枯黄,然后化作了一滩绿水。 “贫道这儿有一葫芦‘瘟气’。” “是前朝灭国时,从八十万死人堆里收上来的。” “不知道能不能在你这儿……” 道士把钱币抛起来,又接住。 “换个铺面?” 朱宁收回意识。 他捏着母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郎中?” “卖瘟疫的郎中?” 朱宁转过身,看向北方。 “看来,这黑风山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连这种绝户的买卖,都有人上门。” 他拿起骨笛。 “鼠老大。” “在。” “去北边接个客。” “带上防毒的面具。”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告诉那个郎中。” “铺面有。” “但他得先让我看看。” “他这葫芦里的药……” “能不能毒死我的‘活铁’。” 第553章 试药的铁嘴 北风卷着那股子绿烟,往界碑里钻。 烟不快,慢吞吞的,像是一群没吃饱的绿头苍蝇。 所过之处,地上的红土冒起了白泡。 几根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杂草,还没来得及变黄,就直接化成了一摊绿水。 “滋滋滋……” 水里还在冒烟,带着一股子烂肉发酵了半个月的甜腥味。 鼠老大站在界碑上,往后退了一步。 它那双金红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缝。 这烟,有点邪门。 它手里那把断剑,剑尖上的龙鳞粉正在剥落。 不是被风吹掉的。 是被这股子还没飘过来的瘟气给熏掉的。 “好药。” 鼠老大没说话,说话的是那个坐在破庙门槛上的年轻道士。 他晃了晃手里的紫皮葫芦,脸上挂着笑,眼角带着媚意。 “这药叫‘烂肠散’。” 道士指了指那滩绿水。 “八十万人的肠子,烂在一起,晒干了,磨成粉,再用尸火熬了七七四十九天。” “只要吸进去一口。” 道士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 “神仙也得拉肚子。” “拉到肠穿肚烂,拉到把心肝肺都给拉出来为止。” 鼠老大没敢接话。 它戴着防毒的面具(那是用两块活铁片扣在鼻孔上的简易装置),但还是觉得嗓子眼发痒。 “让他进来。” 朱宁的声音,顺着地下的藕丝网络,传到了鼠老大的脑子里。 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金属的回响。 “把那头刚抓来的‘铁背苍狼’带上来。” “给这位郎中……” “试药。” 鼠老大松了一口气。 它一挥手。 身后的铁浮屠让开了一条路。 两个铁疙瘩拖着一头巨大的狼妖走了出来。 这狼妖还没死透,但已经被“活铁”寄生了一半。 它的背上长满了黑色的铁刺,嘴里流着铁汁,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红光。 “吼!” 狼妖咆哮,挣扎着想要咬人。 “郎中。” 鼠老大指了指那头狼妖。 “大王说了,光听吆喝没用。”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 “只要你这药,能把这头畜生给毒翻了。” 鼠老大咧开满嘴的锯齿。 “这第五天门的铺面,你随便挑。” 道士看了一眼那头半机械化的狼妖。 他看得出来,这东西不好惹。 皮糙肉厚,还没有痛觉。 “行。” 道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拔开葫芦塞子,对着那头狼妖轻轻一吹。 “去。” 绿烟动了。 这一次,它不再慢吞吞的。 它像是一条绿色的毒蛇,瞬间钻进了狼妖的鼻孔。 “嗷……” 狼妖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僵住了。 紧接着。 “咕噜……咕噜……” 它的肚子里传来了开水沸腾的声音。 那层坚硬的、连飞剑都砍不动的活铁背甲,开始变色。 从漆黑,变成了惨绿。 铁刺软化了,像是煮烂的面条一样耷拉下来。 狼妖张大嘴,想吐。 但吐出来的不是血,也不是铁汁。 是一股股绿色的脓水,混着它那已经被腐蚀成渣的内脏。 “啪嗒。” 狼妖跪在地上。 它的身体在融化。 连骨头带铁皮,都在这股瘟气下,变成了一滩冒着绿泡的烂泥。 甚至连地面上的“金雷地砖”,都被腐蚀出了一个深坑。 静。 界碑前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排队交钱的妖怪们,一个个吓得脸色发青,捂着口鼻往后缩。 太毒了。 这哪里是药,这是断子绝孙的祸害。 “不错。” 朱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在脑子里,而是直接从那滩烂泥里传出来的。 那滩烂泥还在动。 几根黑色的藕丝从地下钻出来,插进烂泥里,像是在品尝这道新菜。 “够毒,够阴,够味儿。” 朱宁评价道。 “这药,我要了。” 道士笑了。 他收起葫芦,对着虚空拱了拱手。 “大王识货。” “不过……” 朱宁的话锋一转。 “这药虽然毒,但太散。” “风一吹就没了。” “想在我这儿开店,得守我的规矩。” 地面裂开。 地奴那颗硕大的脑袋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块黑漆漆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三个字:【瘟部】。 “拿着这个。” 朱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去矿坑找熊山。” “让他给你打一口‘活铁锅’。” “以后,你这瘟气,别用葫芦装。” “给我熬成汤,做成蜡,封进‘黑风通宝’里。”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我要让这瘟疫,变成一种可以流通的……” “赠品。” 道士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桃花眼里爆射出一团精光。 把瘟疫封进钱里? 这手段……比他还绝。 “贫道……领命。” 道士接过牌子。 那牌子烫手,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官威。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不再是个游方郎中。 他是这黑风山新立的……瘟神。 第554章 九世烂泥 后山,花田。 这里的空气很干。 那种从流沙河底抽上来的湿润水汽,被强行截断了。 地面龟裂,露出一道道狰狞的口子。 像是一张张干渴的嘴。 “沙沙……沙沙……” 地底下传来了摩擦声。 那是藕丝网络在躁动。 它们饿,它们渴,但它们更挑食。 唐三藏留下的那股子“净”气,像是一根刺,卡在它们的喉咙里。 让它们本能地排斥那些带着腥臭味的脏水。 “还想从良?” 朱宁站在田埂上。 他手里拿着那个从藕渣手里接过来的黑匣子。 匣子很沉。 里面装着沙悟净拉出来的“排泄物”。 九个取经人的头骨,混着活铁渣子,磨成的粉。 “藕渣。” 朱宁唤了一声。 那个面白如纸的年轻人,从裂缝里钻出来。 他的状态很不好。 身上的青衣有些褪色,皮肤上出现了一块块金色的斑点。 那是被“净”气反噬的痕迹。 “大王。” 藕渣的声音很虚,像是随时会散架。 “地下的网……在闹脾气。” “它们想喝那盆佛脂。” “佛脂?” 朱宁冷笑一声。 “那是给木吒那个灯芯喝的,它们也配?” 朱宁打开匣子。 一股子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怨气,瞬间冲了出来。 这怨气不黑,发灰。 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还有一种让人绝望的沉重感。 这是九世好人,被吃干抹净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渣滓。 是佛祖的慈悲,变成了恶鬼的口粮后,留下的排泄物。 “把这个,倒进雷浆池。” 朱宁把匣子递给藕渣。 “不用拌匀。” “就要这种颗粒感。” “我要让这帮想当圣人的骨头渣子,好好嚼一嚼这九辈子的烂泥。” 藕渣接过匣子。 他的手在抖。 那股子怨气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把他皮肤上的金色斑点,硬生生地染成了灰黑色。 “是。” 藕渣抱着匣子,跳进了那个干涸的灌溉池。 “滋啦!” 阀门打开。 不是水。 是一股暗红色的、粘稠得像水泥一样的雷浆,裹挟着那些灰色的骨粉,轰隆隆地灌进了地下的裂缝。 “咕嘟……咕嘟……” 地底传来了吞咽声。 起初是抗拒的。 像是有人被掐着脖子灌药,发出“呕、呕”的干呕声。 但很快。 那股子九世怨气的霸道,压过了唐僧的一口气。 “净”气是虚的,是道理。 “脏”气是实的,是生存。 在极度的饥饿面前,道理是个屁。 “吼!” 地下传来一声满足的嘶鸣。 那是一种堕落后的狂欢。 地面开始震动。 那些干裂的口子迅速愈合。 修罗莲的根茎重新变得饱满,甚至比以前更粗了。 原本黑色的花杆上,长出了一层灰白色的骨痂。 那是吃了“人骨粉”后长出来的外骨骼。 “变了。” 朱宁蹲下身。 他伸手按在地面上。 那张藕丝网络,不再是那种晶莹剔透的脆弱模样。 它变黑了。 黑得发亮,黑得油腻。 而且,它变得更“实”了。 以前的网络,只是传递信息。 现在的网络,像是一张巨大的胃,正在主动消化着周围的一切。 连唐僧留下的那点经文气,也被这张胃给裹住了,嚼碎了,变成了养分。 “舒坦。” 朱宁站起身。 胸口那块黑骨的热度,彻底降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快感。 “藕渣。” 朱宁看着那个从池子里爬出来的年轻人。 藕渣身上的金色斑点没了。 他的脸变得更白了,白得像是一块刚出土的死人骨头。 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活气。 那是吃饱了之后的活气。 “谢大王赏饭。” 藕渣跪在地上,舔了舔嘴角的雷浆。 “味道怎么样?” 朱宁问。 “苦。” 藕渣咧开嘴,露出一口染黑的牙。 “苦得像胆汁。” “但越嚼越香。” “香就对了。” 朱宁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叫‘忆苦饭’。”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朱宁转过身,看向山脚下的方向。 那里,那个新来的瘟神道士,正在指挥着铁浮屠搬运他的毒葫芦。 “网补好了,药也到了。”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接下来。” “该给咱们这黑风山,再添把火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母钱。 “去。” “告诉熊山。” “把那些新铸的、封了瘟气的钱。” “给我撒到车迟国的皇宫里去。” 朱宁看向遥远的东方。 那里有三个国师,也是三个老熟人。 “我想看看。” “那三位大仙。” “是会治这瘟疫。” “还是会……” 朱宁舔了舔獠牙。 “被这瘟疫,治了命。” 第555章 活铁熬瘟 黑风山的矿坑,今天不打铁。 熊山亲自监工。 三千铁浮屠围成一圈,中间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锅。 这锅不是打出来的。 它是从那条“活铁”矿脉上,硬生生抠下来的一块“胃囊”。 锅是活的。 边缘的铁皮还在蠕动,锅底连着地脉,时不时抽搐两下,发出一声类似饿肚子的咕噜声。 “郎中,锅好了。” 熊山瓮声瓮气地喊道。 他那身黑金色的新皮,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那个年轻的道士!现在黑风山的瘟神,正站在锅边。 他没穿防护服。 他本身就是个毒源。 手里那个紫皮葫芦已经空了,里面的“烂肠散”全倒进了锅里。 但这还不够。 “火太硬。” 道士皱了皱眉。 他看着锅底那几块烧得通红的凡煤。 “这瘟气是阴物,凡火一烧就散了。” “得用慢火,阴火。” 道士看向熊山。 “听说你们这儿有种‘尸油’?” 熊山咧嘴一笑。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黑陶罐。 那是从花田那边领来的,木吒身上榨出来的“紫竹油”,混了点金池长老的陈年老油。 “有。” 熊山把罐子递过去。 “但这油金贵,大王说了,得省着点用。” 道士接过罐子。 拔开塞子。 一股子浓郁的檀香味飘了出来。 “好东西。” 道士赞叹一声。 他小心翼翼地把油倒进锅底的火堆里。 “滋!” 没有明火。 只有一股紫色的烟雾升腾而起,那是“佛脂”燃烧后的烟。 锅里的绿水瞬间沸腾。 不是那种咕嘟咕嘟的开水声。 是“嘶嘶”的毒蛇吐信声。 绿水开始变稠,变黑,最后熬成了一锅像沥青一样的胶状物。 “成了。” 道士从怀里掏出一把刚铸好的“黑风通宝”。 这些钱还没开刃,方孔里空荡荡的。 “下锅。” 道士把钱扔进锅里。 熊山也没闲着,指挥着几个铁浮屠,把一筐筐的钱币往锅里倒。 “哗啦啦!” 钱币入锅。 那层黑色的瘟胶,像是找到了宿主,疯狂地往钱币的方孔里钻。 那是“活铁”的特性。 它贪吃。 哪怕是毒药,只要是能量,它都吃。 一炷香后。 第一批“瘟钱”被捞了出来。 模样变了。 原本暗红色的钱体上,多了一层绿油油的包浆。 方孔中间,封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黑膜。 那是瘟胶凝固后的样子。 只要有人用手去搓,或者用体温去捂。 那层膜就会化。 里面的瘟气,就会顺着毛孔,钻进人的五脏六腑。 “大王。” 道士捧着一枚瘟钱,走到站在高处的朱宁面前。 “这叫‘买命钱’。” 道士指了指钱眼里的黑膜。 “只要这钱在市面上流通一圈。” “摸过它的人,三天之内,肠穿肚烂。” “除非……” 道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除非来咱们这儿,买解药。” 朱宁捏起那枚钱。 冰凉。 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酸的死气。 “解药?” 朱宁笑了。 他把钱扔回锅里。 “咱们不做解药。” “那是菩萨干的事。” 朱宁转过身,看向东方的车迟国。 “咱们只卖‘延命丹’。” “吃了能多活七天。” “想活命?”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那就得一直买。” “一直给老子……交钱。” “鼠老大。” 朱宁唤了一声。 阴影里,那只穿着道袍、长着锯齿牙的大老鼠钻了出来。 “在。” “带上这批货。” “去车迟国的国库。” 朱宁指了指地下。 “藕渣已经把路给你铺好了。” “把这些钱,混进他们的税银里。” “我要让那三个国师……” 朱宁舔了舔獠牙。 “好好尝尝,什么叫‘财多身子弱’。” 第556章 国师的尿 车迟国,皇宫。 这里的风水很好。 三清殿修得比金銮殿还高,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晃人眼。 殿里供着三尊泥塑的神像。 神像底下,坐着三个道人。 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 他们是这车迟国的国师,也是这方圆千里的“天”。 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日子过得比神仙还滋润。 “大哥。” 羊力大仙捋了捋山羊胡子,眉头皱得紧紧的。 “最近这城里的味儿,不太对。” 他鼻子灵。 这几天,风里总带着一股子铁锈味,还有一股子……烂肉味。 是从西边飘过来的。 “西边那是黑风山。” 虎力大仙闭着眼,正在打坐。 他身上穿着一件绣满八卦的锦袍,威严得很。 “听说那儿出了个妖王,开了个什么‘第五天门’。” 虎力大仙冷哼一声。 “一群披毛戴角的畜生,也配称天门?” “也就是咱们兄弟还要保这国运,修那‘五雷正法’。” “否则,早去把那破山头给平了。”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国师!三位国师!救命啊!” 国王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 “陛下,何事惊慌?” 鹿力大仙睁开眼,手里拂尘一甩,一股子清气托住了国王。 “瘟……瘟疫!” 国王抓着鹿力大仙的袖子,哆哆嗦嗦地说道。 “国库……国库里闹瘟疫了!” “看守库银的士兵,今早全死了!” “肠子……肠子都流了一地,全是黑水!” “而且……而且那瘟疫还在传!” 国王指着自己的肚子。 “孤……孤也觉得肚子里像是有刀子在绞……” “瘟疫?” 三位大仙对视一眼。 他们在这车迟国二十年,风调雨顺,连个感冒发烧的都少见。 哪来的瘟疫? “带路。” 虎力大仙站起身。 他就不信,有什么邪祟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国库。 大门敞开。 一股子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不是尸臭。 是一股子甜腻的、带着铁腥味的怪味。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 确实如国王所说,肠穿肚烂,死状极惨。 而在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里。 散落着一些不起眼的、暗红色的铜钱。 那些钱在动。 像是寄生虫一样,在金银堆里钻来钻去。 “妖物!” 虎力大仙一眼就看见了那些黑风通宝。 他大怒。 手中宝剑出鞘。 “锵!” 一道雷光劈向那堆钱币。 那是正宗的五雷法,虽然威力不如天雷,但也带着浩然正气。 “滋!” 雷光击中钱币。 没有炸碎。 那些钱币反而张开了边缘的锯齿,把那道雷光给……吞了。 吞下去之后,钱币表面的绿光更亮了。 甚至还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口绿色的毒烟。 “这……” 虎力大仙愣住了。 连雷都吃? 这是什么怪胎? “大哥,这毒气厉害。” 鹿力大仙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避毒珠都黑了。” 他手里那颗原本雪白的珠子,此刻已经染上了一层霉斑。 “怕什么!” 虎力大仙咬着牙。 他在国王面前丢了面子,心里火大。 “去,取圣水来!” 所谓的圣水。 其实就是他们三兄弟修炼时排出来的……尿。 但这尿里含有他们修炼多年的丹气,确实能解百毒。 以前这招百试百灵。 很快。 一坛子“圣水”被抬了上来。 虎力大仙做法,烧符,念咒。 然后含了一口圣水。 “噗!” 一口喷在那堆钱币上。 “滋滋滋!” 白烟冒起。 那些原本还在嚣张蠕动的钱币,突然停住了。 表面的绿光黯淡了一些。 “有效!” 国王大喜。 “国师真乃神人也!” 虎力大仙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区区妖术,也敢……” 话没说完。 “咔嚓。” 那堆钱币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一枚最大的黑风通宝,猛地跳了起来。 它没有逃。 它直接跳进了那个装“圣水”的坛子里。 “咕嘟……咕嘟……” 坛子里传来了吞咽声。 紧接着。 坛子裂开了。 那枚钱币吸干了所有的圣水。 它的体型暴涨了一圈,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球。 肉球表面,长出了一张类似人脸的纹路。 那张脸在笑。 笑得阴森,笑得贪婪。 它张开嘴。 对着虎力大仙,喷出了一口浓郁的、紫黑色的……老痰。 那是“紫竹油”炼过的瘟气。 专门破道法,污金身。 “不好!” 虎力大仙想躲。 但这口痰太快了,也太脏了。 直接糊在了他的脸上。 “啊!” 虎力大仙惨叫。 他的脸皮开始溃烂。 那股子钻心的疼,顺着他的毛孔,直接钻进了他的丹田。 那是黑风山的“脏”规矩。 在向这位正统国师……问好。 第557章 脸皮上的烂账 车迟国,三清殿。 惨叫声把殿顶的琉璃瓦都震得嗡嗡响。 虎力大仙捂着脸,在大殿的金砖地上打滚。 他的指缝里,黑色的脓血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止不住地往外滋。 那口“老痰”太毒了。 那是八十万死人的怨气,混着紫竹油的粘性,再加了活铁的“咬”劲儿。 一旦沾上,就不再是毒,是“根”。 它在虎力大仙的脸上生了根。 “大哥!大哥你别动!” 鹿力大仙急得满头大汗。 他手里拿着一把玉柄的小刀,想要把那块烂肉剜下来。 “忍着点!” 鹿力大仙手起刀落。 “滋!” 没有血肉分离的脆响。 那块烂肉像是活的,刀子刚切进去,它就顺着刀刃往上爬。 玉刀黑了。 原本温润的羊脂玉,瞬间布满了霉斑,然后“咔嚓”一声,碎成了一地粉末。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鹿力大仙吓得扔掉刀柄,连退三步。 “这不是毒……” 羊力大仙蹲在一旁,手里捏着几枚龟甲,脸色惨白。 “我刚才算了一卦。” “卦象上说,这是‘债’。” “债?”鹿力大仙愣住了。 “钱债,命债,烂账。” 羊力大仙指了指虎力大仙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 “大哥是被那枚‘钱’给咬了。” “钱上有毒,那是利息。” “只要这债没还清,这烂肉就割不掉,还会越长越大。” 虎力大仙终于不滚了。 他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 左半边脸皮彻底融化,露出了下面白森森的颧骨。 颧骨上还挂着几丝绿色的粘液,正在滋滋作响,试图往骨髓里钻。 “黑风山……” 虎力大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声音漏风,带着一股子腐肉的臭味。 “好狠的手段。” “他不光是要毁了我的容,他是要毁了咱们兄弟这二十年的道行!” 他们是国师。 靠的就是这张脸,这身皮,在国王和百姓面前装神弄鬼。 现在脸烂了,皮臭了。 谁还会信他们是神仙? 谁还会给三清殿上香? “去!” 虎力大仙猛地坐起来。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被脓水糊住,另一只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开坛!” “去请‘五雷正法’!”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的雷,劈不死这点霉气!” …… 半个时辰后。 皇宫广场,法坛高筑。 虎力大仙披着那件绣满八卦的法袍,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 虽然半张脸烂得像鬼,但他身上的气势还在。 “雷公助我!电母助我!” “急急如律令!” 一道黄符烧成灰烬,直冲云霄。 天上有了动静。 乌云汇聚,闷雷滚动。 这是正统的雷法,是他们三兄弟压箱底的本事。 “轰隆!” 一道手臂粗的青色雷光,从云层中劈下。 目标直指虎力大仙!的脸。 他是想用天雷的阳刚之气,去烧掉脸上的阴毒。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招狠棋。 然而。 就在雷光即将触碰到那团烂肉的瞬间。 “嗡!” 虎力大仙怀里,那枚之前被他收起来、还没来得及扔掉的“黑风通宝”,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兴奋。 钱币里的“活铁”感应到了雷电的味道。 那是它的口粮。 “嗖!” 钱币自己飞了出来。 它像是一个黑色的黑洞,迎着那道天雷就撞了上去。 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类似喝汤的“咕噜”声。 那道足以劈碎巨石的青雷,被这枚小小的钱币,一口吞了。 钱币变色了。 从暗红,变成了青紫。 它吃饱了,打了个转,又落回了虎力大仙的手里。 甚至是主动钻进了他那烂掉的半张脸里。 嵌在了颧骨上。 像是一块打在那里的补丁。 “啊!” 虎力大仙发出了比之前惨烈十倍的叫声。 因为这枚钱币在反哺。 它把刚才吃进去的雷,混合着瘟毒,一口气吐进了虎力大仙的脑子里。 “滋滋滋……” 焦糊味弥漫。 虎力大仙倒在法坛上,浑身抽搐。 他那张烂脸上,此刻多了一枚青紫色的铜钱,正正好嵌在肉里,闪烁着妖异的光。 像是一只嘲笑的眼睛。 而在遥远的黑风山。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母钱。 他听到了那声惨叫。 也感觉到了那种“入账”的快感。 “雷法?” 朱宁笑了。 他拿起那把锉刀,轻轻刮着指甲。 “在我这儿,雷不是法。” “雷是油,是电,是饲料。” 朱宁看向东方。 “第一笔账,算是记下了。” “接下来。” “该让这位国师,把利息给结一下了。” 第558章 买药的钱 车迟国的皇宫,乱了。 不是兵变,是病变。 从国库开始,瘟疫像是一股看不见的绿烟,顺着金银流通的渠道,迅速蔓延到了整个后宫、朝堂。 这不是普通的病。 太医们束手无策。 那脉象乱得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铁丝,摸上去还烫手。 病人的症状也怪。 先是贪财。 看见金子银子就走不动道,恨不得把元宝吞进肚子里。 然后是烂肠。 肚子里像是装了一兜子碎玻璃,稍微动一下就疼得满地打滚。 最后是长钱。 身上开始长出一块块铜钱大小的黑斑,硬邦邦的,用刀都割不开。 “陛下……陛下救命啊……” 大殿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他们每个人都在捂着肚子,脸色蜡黄,眼神里透着股子饿鬼般的贪婪和恐惧。 国王坐在龙椅上。 他也病了。 但他病得最轻,因为他吃得最好,底子厚。 “国师呢?” 国王咆哮着,声音嘶哑。 “三位国师去哪了?” “这都三天了!孤的江山都要烂没了!” 没人回答。 因为三位国师,此刻正躲在三清殿的密室里。 虎力大仙躺在寒玉床上,气若游丝。 他那张脸已经彻底废了。 那枚“黑风通宝”像是生了根,死死嵌在他的颧骨上,还在不断地往周围扩散着黑色的纹路。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守在床边,一脸绝望。 所有的丹药都试过了。 所有的符水都灌下去了。 没用。 这病不讲道理。 它不走经络,不走气血,它走的是“因果”。 “二哥,三哥……” 虎力大仙睁开眼。 那只独眼里,流出一行血泪。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鹿力大仙急忙凑过去。 “我看见……那枚钱里……有个铺子……” 虎力大仙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铺子里……有个道士……” “他在卖药……” “他说……这病……只有他能治……” 羊力大仙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那天在黑风山脚下听到的传闻。 那个新立的“瘟部”。 那个专门把瘟疫封进钱里的道士。 “是黑风山!” 羊力大仙咬牙切齿,“是那帮妖怪干的!” “知道是他们……又怎么样?” 虎力大仙喘着粗气,胸口像是拉风箱一样响。 “咱们……打不过……” “那天雷……都被钱吃了……” “咱们……得去求药……” 求药。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三位国师的脸上。 他们是正神(自封的),是国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仙。 现在,却要去向一群妖怪低头? 去求那一碗救命的脏水? “我不去!” 鹿力大仙一甩袖子,“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鱼会死……网不会破……” 虎力大仙指了指自己的脸。 “老二……你看我……” “我不想死……” “我修了五百年……不想烂成一滩泥……” 那种对于死亡的恐惧,对于腐烂的恶心,终于压垮了道士的尊严。 鹿力大仙看着大哥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 沉默了。 许久。 “去。” 鹿力大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咱们去。”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所有的家当。 什么千年灵芝,万年寒铁,还有那些平日里舍不得用的法宝。 “带上钱。” 羊力大仙补充了一句。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装满“黑风通宝”的箱子。 那是一箱子瘟钱。 也是这次瘟疫的源头。 “那地方……只认这个。” …… 黑风山,第五天门。 日头西斜。 界碑前的生意依旧红火。 鼠老大坐在那张加高的门槛上,正拿着一根人骨头剔牙。 突然。 它停下了动作。 鼻子抽动了两下。 “味儿来了。” 鼠老大吐掉骨头渣子,从门槛上跳下来。 它看见了。 远处的天边,飞来两朵云。 云头压得很低,飞得很慢,摇摇晃晃的,像是个喝醉了酒的醉汉。 云上站着两个道士。 一个鹿头人身,一个羊头人身。 他们没带兵器。 手里捧着大包小包的礼盒,背上还背着一个担架。 担架上躺着个半死不活的人。 “哟。” 鼠老大咧开嘴,露出一口锯齿。 它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袍,把那把断剑往身后一背。 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官架子。 “这不是车迟国的大仙吗?” 鼠老大的声音穿透力极强,传遍了整个山脚。 “怎么?” “这是家里揭不开锅了?” “跑到咱们这穷山沟里来打秋风了?” 云头落下。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扶着担架,走到了界碑前。 他们听着那刺耳的嘲讽,脸皮都在抽搐。 但他们没敢发作。 因为他们看见了界碑后面。 那个穿着黑袍、手里拿着紫皮葫芦的年轻道士。 瘟神。 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就像是看着三只刚进笼子的……小白鼠。 “贫道……” 鹿力大仙深吸一口气,把腰弯了下去。 弯得很低。 一直弯到了尘埃里。 “贫道……是来买药的。” “求大王……开恩。” 山上。 朱宁通过藕丝网络,看着这跪地求饶的一幕。 他没笑。 只是把手里的母钱,轻轻放在了桌上。 “买药?” 朱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黑风洞里回荡。 “药有。” “但咱们这儿的药贵。” “除了钱。”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还得把你们那身‘国师’的皮……” “给老子扒下来。” “当抵押。” 第559章 国师的皮 界碑前的风,停了。 那股子从黑风山深处透出来的、带着铁锈味和龙血腥气的威压,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了虎力大仙那张已经烂了一半的脸。 “皮……” 鹿力大仙捧着那一堆救命的灵芝仙草,手在抖。 他听懂了。 这妖王要的不是他们身上这层肉皮。 是要他们这二十年来,在车迟国呼风唤雨、受万人跪拜的那层“金身”。 是要他们亲手把“三清弟子”的招牌给砸了,换上这黑风山的狗项圈。 “不……不行!” 羊力大仙咬着牙,眼里的红血丝像是要炸开。“大哥,咱们是正统道门!是有箓职的!要是扒了这层皮,天庭怪罪下来……” “天庭?” 一声嗤笑,从界碑后的阴影里传来。 那个年轻的瘟神道士,晃了晃手里的空葫芦。 “天庭的雷都劈不死你们脸上的钱,你们还指望天庭来救命?” 道士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担架上虎力大仙的伤口。 “滋!” 那枚嵌在颧骨上的“黑风通宝”,感应到了瘟神的气息,兴奋地转了一圈。 锯齿切割骨头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脆得像是在嚼脆骨。 “啊!” 虎力大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一把抓住鹿力大仙的袖子,那只手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指甲像是钩子一样嵌进肉里。 “扒……给我扒!” 虎力大仙的声音漏风,带着哭腔和绝望。 “我不要当神仙了……我不要这张脸了……” “只要不疼……只要把这虫子弄出来……让我当狗都行!” 鹿力大仙看着大哥那张已经开始流绿水的脸。 他沉默了。 然后,他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灵芝。 他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道冠。 “啪。” 道冠落地,滚进了尘埃里。 接着是道袍。 那件绣着云纹、象征着国师威严的锦袍,被他一件件脱下来,扔在地上。 羊力大仙也跪下了。 他一边哭,一边脱。 很快,界碑前就堆起了一堆华丽的衣服和法器。 三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国师,现在只剩下里面的单衣,像是三只被拔了毛的鹌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就对了。” 鼠老大从门槛上跳下来。 它捡起那顶道冠,在手里转了转,然后随手扔给了身后的铁浮屠。 “拿去矿坑,回炉。” 鼠老大指了指那三个国师。 “大王说了,既然脱了旧皮,就得换新皮。” “郎中,上药。” 瘟神道士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三个黑乎乎的、还在蠕动的面具。 这不是皮做的。 是用“活铁”拉成丝,混着“紫竹油”和“瘟胶”编织而成的。 面具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漆黑的方孔,正对着眉心。 那是钱眼。 “这是‘黑风面’。” 道士走到虎力大仙面前,把面具扣在他那张烂脸上。 “滋滋滋!” 一阵烙铁烫肉的声响。 活铁丝瞬间刺入皮肉,与那枚嵌在骨头里的铜钱连接在一起。 瘟胶融化,封住了溃烂的伤口。 紫竹油渗进去,止住了疼,也锁住了魂。 “呃……” 虎力大仙浑身抽搐。 但他不叫了。 因为那张面具,正在代替他的脸皮,重新生长。 那种冰冷的、坚硬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触觉,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 那是身为怪物的安全感。 片刻后。 三个戴着黑铁面具的“国师”,跪在了界碑前。 他们看不见表情。 只有眉心那个方孔里,透出一股子幽幽的绿光。 “谢……大王……赐皮。” 虎力大仙的声音变了。 经过面具的过滤,变得沙哑、沉闷,带着一股子金属的回响。 “回去吧。” 朱宁的声音,顺着他们眉心的钱眼,直接钻进脑子里。 “瘟疫不用治。” “那是咱们的生意。” “你们要做的,是让那个国王,让那些大臣,让全城的百姓……” “都戴上这种看不见的面具。” 朱宁的声音顿了顿。 “把车迟国,给我变成一座……” “只认钱,不认人的‘活庙’。” 第560章 跪着的钱 车迟国,皇宫。 金銮殿上的龙椅,今天坐得有点烫屁股。 国王缩在椅子里,脸色蜡黄,两只手死死捂着肚子。 底下的文武百官,也没了往日的威风。 一个个佝偻着腰,脸色发青,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 大殿里没有熏香。 只有一股子浓烈的、掩盖不住的烂肉味和铜臭味。 “国师……还没回来吗?” 国王有气无力地问道。 话音刚落。 殿门“轰”的一声开了。 正午的阳光照进来,却照不暖这阴森的大殿。 三个黑色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漆黑的铁面具。 没有拂尘,没有宝剑。 每人手里,都托着一个黑铁盘子。 盘子里,堆满了暗红色的、还在蠕动的“黑风通宝”。 “国师?” 国王吓了一跳,差点从龙椅上滚下来。 “你们……你们这是……” “陛下。” 虎力大仙开口了。 声音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瘟疫,有解了。” 他走上台阶,把手里的盘子放在龙案上。 “这不是病。” 虎力大仙指了指眉心的方孔,那里正闪烁着贪婪的绿光。 “这是‘穷’。” “是因为咱们车迟国,以前拜错了神,用错了钱。” 虎力大仙抓起一把黑风钱。 那些钱币在他手里欢快地跳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三清太远,黑风太近。” “以前咱们烧香,那是给泥胎吃。” “现在咱们花钱,那是给自己续命。” 虎力大仙把一枚钱,递到国王面前。 “陛下,吃了吧。” “吃了它,肚子就不疼了。” “吃了它,这江山……才稳。” 国王看着那枚钱。 钱币边缘的锯齿张开,像是一张等待喂食的小嘴。 他犹豫了。 他是国王,他本能地觉得这东西危险,这东西在要他的命。 但肚子里的绞痛,让他没法思考。 那种肠穿肚烂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孤……吃。” 国王颤抖着伸出手,抓过那枚钱,闭上眼,一口吞了下去。 “咕嘟。” 钱币入腹。 没有消化。 它顺着食道滑下去,直接嵌在了胃壁上。 “嗡!” 一股子温热的暖流,瞬间扩散全身。 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亢奋和饥饿。 那是对金银的饥饿。 “好……好东西!” 国王睁开眼。 他的瞳孔变了。 变成了一种类似铜钱方孔的形状。 “赏!重赏!” 国王大手一挥,指着国库的方向。 “把国库打开!” “把所有的金银都搬出来!” “换钱!全都换成这种黑风钱!” “给百官吃!给百姓吃!” 底下的文武百官,看着国王那副癫狂的模样。 没人反对。 反而一个个眼冒绿光,扑向了另外两个国师手里的盘子。 “给我一个!我也要吃!” “我有钱!我有家产!都给你!” 大殿乱了。 变成了一场抢食的盛宴。 而在遥远的黑风山。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那枚母钱。 他听到了。 那是一种整个国家都在“咀嚼”的声音。 金银被嚼碎,良知被吞噬,国运被改道。 “藕渣。” 朱宁唤了一声。 “在。” “把网张开点。” 朱宁指了指东方。 “车迟国的地气,已经熟了。” “那些被钱吃掉的金银,会化作最纯粹的‘金油’。” “把它们都引到流沙河去。”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沙和尚那个筛子,最近有点漏。” “得用这整整一国的金油……” “给他把那个阀门,彻底焊死。” 朱宁站起身,走到洞口。 看着那片被乌云笼罩的天空。 “接下来。” “该看看那位唐长老。” “在前面那个全是‘钱’的国度里。” “还能不能迈得开步子。” 第561章 金油里的穷骨头 车迟国的风,变了味儿。 以前是西北的燥风,夹着黄沙和牛粪味。 现在,风里透着股子甜腻的腥气,像是把几万斤猪油和胭脂倒进了一口烧红的铁锅里。 皇城根下,平民坊。 这里原本是穷人待的地方,阴沟里流的是泔水,墙根下蹲的是乞丐。 但今天,这里热闹得像过年。 “换钱喽!祖传的银镯子,换一个黑风钱!” 一个瞎眼的老太婆,颤巍巍地举着一只发黑的银镯子。 那是她当年的嫁妆,原本是要带进棺材里的。 现在,她不要了。 因为她的肚子在绞痛,像是有把生锈的剪刀在肠子里乱剪。 只有那个黑色的、带着锯齿的钱,能止疼。 “给我!给我!” 旁边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挤过来。 他手里捏着一枚刚换来的黑风通宝。 那钱在他手里蠕动,边缘的锯齿已经咬进了肉里,吸得他脸色惨白,但他脸上挂着一种极度满足的笑。 “老太婆,这钱是活的。” 汉子把钱递过去,一把抢过银镯子。 他没把镯子揣兜里。 而是直接把镯子按在了那枚钱上。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响起。 那枚只有铜钱大小的黑风通宝,像是一只饿极了的甲虫,趴在银镯子上疯狂啃食。 坚硬的白银在它嘴里软得像豆腐。 银屑纷飞,然后被吸进那个漆黑的方孔里。 眨眼间,镯子没了。 钱币变得更亮了,表面浮现出一层银色的油脂,甚至还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口绿色的瘟气。 汉子深吸了一口那股瘟气。 “舒坦……” 他翻着白眼,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那种被瘟疫折磨的痛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 这就是现在的车迟国。 一座巨大的、活着的、正在自我吞噬的“庙”。 …… 黑风山,地底深处。 那张铺开的藕丝网络,正在疯狂地输送着养分。 “咕嘟……咕嘟……” 管道里流淌的不是水。 是油。 金红色的油。 那是车迟国举国上下的金银,被黑风钱“嚼碎”后,转化成的纯粹财富能量。 这里面有贪婪,有恐惧,也有那个瞎眼老太婆为了活命而献祭的嫁妆。 “藕渣。” 朱宁坐在王座上,手里端着一只活铁打造的酒杯。 杯子里装的不是酒,是刚接出来的“金油”。 油很烫,在他手里冒着金色的泡。 “这油,有点苦。” 朱宁抿了一口。 一股子浓烈的苦涩味在舌尖炸开,那是底层百姓命里的苦。 但紧接着,是一股回甘,甜得发腻。 “苦是因为没滤干净。” 藕渣站在阴影里,他的身体几乎和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 “车迟国的百姓太多,穷骨头太硬。” 藕渣伸出手,指尖滴落一滴黑色的汁液。 “他们的命不值钱,但他们的‘想活命’这股劲儿,比金子还重。” “重好啊。” 朱宁晃了晃酒杯。 “重才能压得住水。”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通往流沙河的阀门前。 此时,阀门已经完全打开。 汹涌的金油,顺着那条漆黑的管道,轰隆隆地冲向八百里外的流沙河。 “沙和尚那个筛子,漏了太久了。” 朱宁把杯子里的残油泼在地上。 “滋啦!” 地面被烫出一层金色的结晶。 “告诉他。”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这批油,是整个车迟国的骨髓。” “让他把河底的那张网,给我糊严实了。” “要是再放进来一只苍蝇……” 朱宁舔了舔獠牙。 “我就把他那串骷髅头,拿回来炖汤。” 第562章 河底的金封条 流沙河的水,不黑了。 它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金色。 像是一条死去的巨龙,横亘在荒原之上。 河面上没有波纹,只有偶尔翻滚上来的气泡,炸开后散发出一股子铜臭味。 河底,排污口。 这里是整个水域最烫的地方。 “轰隆隆!” 暗红色的金油,裹挟着黑风山的雷渣和骨粉,像是一条燃烧的瀑布,冲进了河床。 沙悟净盘坐在瀑布下。 他那身深灰色的岩石甲壳,此刻被金油烫得通红。 但他没躲。 反而张开了双臂,像是在迎接一场洗礼。 “来……了……” 沙悟净张开大嘴,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低吼。 他感觉到了。 这股油里,有无数人的贪念,有无数枚黑风钱的咬合力。 这是一层最完美的“胶”。 “起!” 沙悟净猛地站起身。 他双手插入河底的淤泥,抓住了那张早已布下的“拦河网”。 那张网原本是用泥沙和活铁渣子凑合的,虽然能拦人,但不够密。 现在,金油来了。 “封!” 沙悟净大喝一声。 漫天的金油被他引动,像是有灵性一般,钻进了拦河网的每一个孔洞。 “滋滋滋!” 一阵密集的凝固声。 金油遇到冰冷的河水和活铁,瞬间硬化。 原本疏松的网眼,被这一层层金色的油脂给填满了,封死了。 整条流沙河的河底,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整体的、暗金色的铁板。 这不再是网。 这是封条。 是一道把东西方彻底隔绝的、用一国财富浇筑的叹息之壁。 就在这时。 “哗啦。” 上游的水草丛里,突然钻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是个只有三尺高的小老头,背着个龟壳,手里拿着根分水刺。 是个河神。 或者说,是这流沙河附近某条支流的小毛神。 他听说这流沙河最近油水足,想来偷点剩饭吃。 “好香……好香啊……” 龟神吸了吸鼻子,贪婪地盯着那些沉淀在河底的金油渣子。 他仗着自己身形小,又有天庭发的避水诀,想从网眼的缝隙里钻过去。 但他刚一靠近。 “嗡!” 那道刚封好的金墙,突然亮了。 无数枚嵌在墙里的“黑风通宝”虚影,猛地浮现出来。 它们没有实体,只是金油里的贪念所化。 但它们饿。 “谁……谁在那儿?” 龟神吓了一跳,转身想跑。 晚了。 墙壁上,伸出了一只大手。 不是沙悟净的手。 是那堵墙自己长出来的手。 由金油、活铁和贪念组成的液态金属手。 “啪。” 大手一把抓住了龟神的龟壳。 “咔嚓!” 坚硬的龟壳,在这只手里像是蛋壳一样脆弱。 “啊!” 龟神惨叫。 但他没死。 因为那只手并没有捏碎他,而是把他往墙里拖。 “不……我是神仙……我有编制……” 龟神拼命挣扎,分水刺刺在金墙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编制?” 一个沉闷的声音,从墙壁深处传来。 沙悟净的那张大脸,缓缓浮现在金墙表面。 他闭着眼,像是在享受这种与整条河融为一体的感觉。 “进了……我的……胃……” 沙悟净张开嘴。 那堵墙也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是……我的……肉。” “咕嘟。” 龟神被拖了进去。 没有血水冒出来。 他直接被那层厚重的金油给同化了。 他的神力、他的血肉、甚至他的龟壳,都变成了这道封条上的一块砖,一颗钉。 河底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道暗金色的墙壁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像是一个小小的坟包。 而在黑风山顶。 朱宁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他听到了那一声微弱的、被吞噬的惨叫。 “封住了。” 朱宁站起身,走到崖边,看向西方。 那里,夕阳如血。 “后门关死了,钱也撒出去了。” 朱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接下来。” “该给那位唐长老,准备下一道‘菜’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森森的骨头。 那是一块脊椎骨。 上面刻着三个字:【白虎岭】。 “白骨夫人……” 朱宁把玩着那块骨头,指尖在上面划出一道火星。 “听说你最擅长变化,最会骗人。” “正好。” 朱宁眼底红光一闪。 “我这儿有一张刚画好的‘美人皮’。” “不知道你有没有胆子……” “穿上它,去给那猴子,演一出好戏。” 第563章 画皮的针脚 黑风洞里没点灯。 光线来自朱宁手里那根白森森的脊椎骨。 骨头只有一尺长,上面刻着【白虎岭】三个字。 字是红的,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透着股子不甘心的怨气。 “骨头是好骨头。” 朱宁坐在王座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细长的“活铁”剪刀。 “就是太脆,缺了点韧劲。” 他脚边的地上,跪着那个面白如纸的年轻人!藕渣。 藕渣手里捧着一卷皮。 不是兽皮。 是一种半透明的、带着淡淡粉色的薄膜。 这是哪吒的“废藕”在地下发酵后,表面脱落的一层“藕衣”。 既有灵珠子的仙气,又有黑风山的尸气。 最适合做“人皮”。 “大王,这皮太薄。” 藕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吹破了手里的东西。 “一般的线缝不住,一扯就烂。” “那就不用一般的线。” 朱宁放下剪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陶瓶。 那是从木吒身上榨出来的“紫竹油”,混了点唐僧念过经的“佛脂”。 “用这个。” 朱宁指了指瓶子。 “用油做线。” “把这层皮,给我‘焊’在骨头上。” 藕渣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油能润骨,也能粘皮。 尤其是这种带着“亲情”和“慈悲”的油,最能让人!或者是让猴子,看不穿真假。 “是。” 藕渣把那卷藕衣展开,轻轻覆盖在那根脊椎骨上。 朱宁拔开瓶塞。 倾倒。 “滴答。” 金红色的油脂落在藕衣上。 没有滑落。 油脂像是活了过来,顺着藕衣的纹理迅速渗透。 “滋滋滋!”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洞穴里回荡。 那是皮与骨在融合。 脊椎骨开始生长。 肋骨、臂骨、腿骨……一根根白骨从脊椎上抽条而出。 藕衣随之延展,包裹住每一寸新生的骨骼。 慢慢地。 一个女人的轮廓,出现在石桌上。 她很美。 不是那种妖艳的美。 是一种凄苦的、楚楚可怜的、让人看一眼就想把心掏出来给她的美。 因为她的皮是哪吒的怨,她的骨是白骨夫人的恨,她的血肉……是木吒的油。 这一家子的“孽缘”,全凑齐了。 “还差最后一步。” 朱宁看着这具完美的躯壳。 她没脸。 脸上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画皮画骨难画魂。” 朱宁伸出右手!黑莲骨。 漆黑的指尖上,凝聚出一滴暗红色的血珠。 那是他自己的血。 带着黑风山的“脏”规矩,带着他对这世道最大的嘲弄。 “我给你一张脸。” 朱宁的手指,点在女人的脸上。 “但这脸,不是固定的。” 手指滑动。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一一浮现。 “遇见老的,你就是丢了女儿的娘。” “遇见小的,你就是没了爹娘的孤儿。” “遇见那个猴子……” 朱宁的手指停在女人的眉心。 他在那里点了一颗红痣。 “你就是他五百年前,在花果山弄丢的……” “那只母猴子。” “嗡!” 女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幽幽的鬼火,在金红色的油光里跳动。 她坐了起来。 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我是谁?” 女人的声音很涩,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你谁也不是。” 朱宁收回手,拿起那把剪刀,剪断了最后连着的一根油丝。 “你是一面镜子。” “专门照那个齐天大圣……” “心里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