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禅院的夜,来得比往常要沉。
风吹过琉璃瓦,没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反而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带着一股子发腻的闷响。
禅房内,灯火通明。
金池长老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在此之前最得意的百宝袈裟,上面镶着的珍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但他的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手里死死攥着那只黑匣子。
那是黑风山送来的“龙骨盏”。
匣子是凉的,透骨的凉,像是一块握不住的冰,却烫得他心头发慌。
“请茶。”
金池长老挤出一脸褶子笑,对着下首的唐三藏比了个手势。
唐三藏端起茶盏,那是上好的定窑白瓷,茶汤清亮。
“好茶。”
唐三藏抿了一口,客气道:“长老这禅院,不愧是观音菩萨的道场,气派非凡。”
“哪里,哪里。”
金池长老摆了摆手,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那里坐着个雷公嘴的和尚。
孙悟空。
他没喝茶。
他正蹲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个桃子,似笑非笑地盯着金池长老的袖口。
那双金色的眼珠子里,好像有两团火在烧。
烧得金池长老觉得自己浑身的衣服都像是不存在一样。
“老院主。”
孙悟空突然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戏谑。
“你这袖子里藏着什么好宝贝?”
“味儿挺冲啊。”
金池长老手一抖,差点把匣子扔地上。
“没……没什么……”
“出家人不打诳语。”
孙悟空把桃核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俺老孙闻见了一股子海腥味,还有股子……”
孙悟空吸了吸鼻子,嘴角咧到了耳根。
“耗子味。”
金池长老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知道这猴子厉害。
但他忍不住。
那种被“脏”规矩勾起来的贪欲,就像是长在胃里的钩子,死死勾着他的魂。
“既然大圣爷问起……”
金池长老咬了咬牙。
他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黑匣子。
“这是……这是老衲偶然得来的一件玩物。”
啪。
匣子打开。
那一瞬间,禅房里的烛火都暗了一下。
那只银白色的龙骨盏,静静地躺在黑绒布上。
盏壁上的血管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缓缓蠕动起来。
一股子阴冷的白雾,顺着盏口溢出,瞬间铺满了整张桌子。
唐三藏打了个寒颤。
“这……”
他是个凡胎,只觉得这东西冷得邪门。
“好东西。”
孙悟空却笑了。
他伸出毛茸茸的手,直接把那只龙骨盏抓了起来。
“滋滋滋!”
一阵烙铁烫皮的声音。
孙悟空的手掌上冒起一阵青烟。
那是龙骨盏上的“龙锈”毒,在腐蚀他的皮肉。
但孙悟空像是没感觉一样。
他把玩着茶盏,手指在那些蠕动的血管纹路上摩挲。
“西海的龙骨,活铁的胎,雷浆的火。”
孙悟空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当。
声音沉闷,像是敲丧钟。
“老院主,你这朋友,路子挺野啊。”
金池长老没敢接话。
他只觉得那茶盏离了手,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了一块肉。
“不过是些旁门左道。”
金池长老强行把目光从茶盏上移开,死死盯着唐三藏放在身边的那个包袱。
“听说圣僧从东土大唐来,带着不少宝贝?”
“老衲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收藏些袈裟。”
“不知可否让老衲……开开眼?”
图穷匕见。
唐三藏刚想推辞。
孙悟空却抢先一步。
“行啊。”
孙悟空一把扯过包袱。
“既然老院主拿出了这种‘阴间’的宝贝招待咱们。”
“咱们也不能小气。”
“师父,把那件锦襕袈裟拿出来。”
孙悟空眼底金光一闪。
“让这井底的蛤蟆……”
“看看什么才叫天上的云彩。”
包袱解开。
红光漫天。
那不是烛火的光。
那是锦襕袈裟自带的宝光。
上面嵌着的七宝,夜明珠、定风珠、避尘珠……每一颗都在发光。
这种光是暖的,是正的,是堂堂正正的佛家宝气。
但在金池长老眼里。
这光是血。
是命。
是他活了二百七十岁,所有贪婪的终极具象。
“啊……”
金池长老发出一声类似呻吟的叹息。
他扑了过去。
双手颤抖着抚摸那件袈裟。
就在这时。
桌上那只被冷落的龙骨盏,突然震了一下。
嗡。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灰气,顺着金池长老的手指,钻进了他的身体。
那是朱宁留下的“引子”。
金池长老的瞳孔瞬间放大。
原本只是想要“看看”的念头,在这一刻,被这股灰气无限放大。
变成了“占有”。
变成了“不惜一切代价”。
“借我……”
金池长老抬起头。
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眼泪鼻涕横流。
“借我看一晚……”
“就一晚……”
“如果不借……”
金池长老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像是换了个人。
“我就死在这儿。”
“我死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