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风山八百里,风里的铁锈味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甜腻的脂粉气。
游子扇动着漆黑的翅膀,在云层下低空滑翔。
它不喜欢这里的味道。
太香了。
香得发腻,像是把一万朵花揉碎了,再拌上几千斤上好的胭脂。
这里是积雷山。
摩云洞。
与黑风山的死寂不同,这里很热闹。
山头上挂着红灯笼,山腰上种着摇钱树,连流下来的泉水里,都带着一股子酒味。
这是妖界最富贵的地方。
也是平天大圣牛魔王的温柔乡。
“嘎!”
游子叫了一声。
声音嘶哑,像是一块生锈的铁片划过玻璃。
这声音在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里,显得格格不入。
“哪来的野鸟?”
一只巡山的狐妖抬起头,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去去去!别坏了玉面娘娘的雅兴!”
狐妖一挥扇子。
一道粉色的妖风卷起,想要把这只晦气的乌鸦吹走。
游子没躲。
它只是张开嘴,吐出了一口黑气。
那气里没有法力。
只有一股子从黑风山带出来的、浓缩到了极致的“脏”。
“滋滋滋!”
粉色的妖风撞上黑气,瞬间像是泼了硫酸的丝绸,烂成了破布条。
那狐妖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地上。
它的脸花了。
被那股脏气腐蚀出了一块块黑斑,像是长了尸斑。
“黑风山,游子。”
乌鸦落在狐妖的脑袋上,爪子扣进它的发髻。
“奉我家大王之命。”
“来给平天大圣……送贴。”
动静闹大了。
摩云洞的大门轰然洞开。
一队身穿金甲、手持宣花斧的牛头妖兵冲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身高丈二的黑脸大汉。
一身锁子黄金甲,两根牛角冲天,鼻孔里喷着两道白烟。
不是牛魔王。
是他的亲卫统领,蛮牛将军。
“黑风山?”
蛮牛将军瓮声瓮气地开口,铜铃大的眼睛瞪着那只小小的乌鸦。
“就是那个……最近在东边闹得挺欢的耗子窝?”
它听过传闻。
说是那边出了个狠角色,把车迟国的国师都给炖了。
但在积雷山看来,那不过是乡下地方的土财主,上不得台面。
“耗子窝?”
游子歪了歪头。
它那一双漆黑的眼珠子里,倒映着蛮牛将军那身光鲜亮丽的铠甲。
“这甲不错。”
游子评价道。
“就是太脆了。”
“你说什么?”
蛮牛将军大怒,举起宣花斧就要劈。
“慢。”
游子松开爪子,从翅膀底下掏出一个黑色的坛子。
坛子不大,只有拳头大小。
用最粗糙的“脏矿”烧制而成,表面坑坑洼洼,还沾着泥。
但坛口封着一张符。
一张用“雷骨舍利”的皮,画出来的雷符。
“这是我家大王酿的酒。”
游子把坛子放在地上。
“大王说了,请牛爷爷尝尝。”
“若是牛爷爷觉得这酒劲儿够大,就请去黑风山一叙。”
“若是觉得没味儿……”
游子看了一眼蛮牛将军手里的斧子。
“那就请牛爷爷把这坛子砸了。”
“我们大王,以后绝不再提‘请客’二字。”
蛮牛将军冷笑一声。
“一坛破酒,也配叫大圣爷尝?”
它举起斧子,对着那坛子狠狠砸下。
“老子现在就给你砸了!”
“当!”
一声巨响。
没有碎片飞溅。
也没有酒水横流。
蛮牛将军感觉自己像是砸在了一座山上。
一股恐怖的反震力顺着斧柄传来。
“咔嚓。”
它的虎口裂了。
那柄重达三千斤的宣花斧,斧刃崩开了一个大口子。
而那个黑色的坛子。
纹丝不动。
甚至连上面的泥都没掉一块。
坛子里的酒晃了晃。
发出“咕咚”一声。
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撞了一下坛壁。
蛮牛将军的脸色变了。
它后退两步,看着那个不起眼的黑坛子,眼神里多了一丝惊恐。
这哪里是酒坛子。
这分明是一颗……雷。
“怎么?”
游子梳理了一下羽毛,语气平淡。
“积雷山的斧子,连个酒坛都开不了?”
“退下。”
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从摩云洞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
但整座积雷山都在颤抖。
那些挂在树上的红灯笼,齐刷刷地灭了。
一股真正的、属于上古大妖的恐怖威压,像是一层厚重的乌云,瞬间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洞中走出。
他没穿甲。
只披着一件敞怀的锦袍,露出岩石般坚硬的胸膛。
头上两根牛角,泛着岁月的苍黄。
平天大圣。
牛魔王。
他走到坛子前,弯下腰。
那只比蒲扇还大的手,轻轻抓起了那个黑色的坛子。
“黑风山……”
牛魔王看着坛子上的雷符,鼻翼微微抽动。
他闻到了。
那股子被封在坛子里的、暴虐的、肮脏的……
龙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