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元大仙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面色不变,对身后一名年长些的弟子吩咐道:“玄明,带你几个人去寻寻清风,明月。”
“是,师尊。”
那名叫玄明的弟子躬身领命,点了七八个师弟,分头在观中寻找起来。
镇元大仙则率着其余弟子,缓步走入正殿。
殿中一如既往的整洁,只是那“天地”二字牌位前的香炉中,线香早已燃尽,只剩冷灰。
不多时,玄明带着两名师弟,神色古怪地匆匆返回大殿,同时架着依旧鼾声如雷,人事不醒的清风与明月。
“师尊,清风明月师弟在此,只是他们似乎中了极强的昏睡法术,任我等如何呼唤推搡,皆无法醒来。”
玄明回禀道,脸上带着困惑与一丝不安。
镇元大仙目光落在清风明月身上,眼中清光一闪,已然看出端倪。
他走上前,伸出左手,以手中那柄白玉拂尘在清风明月面门上各自轻轻拂过。
拂尘银丝掠过,带起两缕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瞬间消散。
“呃……”
“嗯……”
清风、明月同时发出一声呻吟,悠悠醒转。
两人眼神先是茫然,待看清眼前站着的正是师父镇元大仙,以及周围肃立的诸位师兄,同时连滚爬爬地扑到镇元大仙脚前,抱住他的道袍下摆,泣不成声。
“师父您可回来了,没有看好家业,让人把人参果树给毁了,弟子罪该万死。”清风哭得撕心裂肺。
“师父,是那东土来的唐三藏和他那几个贼徒弟,偷了我们的人参果,还把咱们的宝树给推倒了。
明月更是哭得几乎背过气,断断续续地将昨日如何发现果子被偷,如何与唐僧师徒对质,如何用金刚锁锁门,一股脑儿哭诉出来。
“人参果树……被推倒了?”
镇元大仙身后那些弟子闻言,无不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镇观之宝,天地灵根!万年心血所系。
镇元大仙脸上那古井无波的神情,在听到“宝树被推倒”时,终于出现了变化,一抹沉痛与冰冷的怒意,自他眼底深处掠过,问道:“那些和尚现在何处?”
清风哭道:“弟子用金刚锁将他们锁在客房了……”
镇元大仙不等他说完,对身旁另一名弟子道:“玄静,你去客房查看。”
“是。”
玄静领命,身形一闪,已出了大殿。
片刻,玄静返回,脸色凝重回禀道:“师尊,客房房门大开,屋内空无一人,行李马匹亦不见踪影。”
“逃了!”
清风明月一听,更是如遭雷击,随即又是懊悔痛哭道:“定是那贼猴子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偷了钥匙,解开锁逃了。
弟子无用,弟子该死,请师父责罚。”
两人连连叩头,额上很快见血。
镇元大仙看着两个涕泪横流,惶恐绝望的徒弟,又想起那株自己亲手培育,相伴无数元会的人参果树,心中痛惜与怒火交织。
但他终究是得道真仙,心性修为非同一般,很快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清风明月托起,沉声道:“此事,错不在你们。
那孙悟空乃天地所产石猴,曾大闹天宫,习得七十二变,神通不小,又兼狡诈多端。
你二人道行尚浅,又不知其手段,不怪你们。”
他目光转向西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看到了那正在仓皇西逃的几人,声音转冷:“尔等在家,好生收拾,备下捆仙绳索。
待为师去将那无法无天的猢狲,连同他那纵徒的师父,一并擒回,与我那人参果树讨个公道。”
说罢,镇元大仙将手中拂尘一摆,脚下自然生出一朵硕大的祥云朝西飞去。
金阳师徒五人,借着夜色掩护,马不停蹄,一口气向西狂奔了一百二十余里。
东方既白,旭日初升,霞光染红天际。
金阳眼见前方道旁有一株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的古松,松下青石平整,正好歇脚。
“在此稍歇片刻再走。”
金阳心疼白龙马连续跑了几个时辰,担心它累着,所以提出休息一下。
孙悟空扶着金阳从马上下来,在青石上坐好。
悟顿取下挂在马鞍旁的水囊递上,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大口喘着粗气,抹着额头的汗:“这一晚上,我骨头都快跑散架了。沙师弟,快给我点吃的。”
沙僧去李中拿了干粮分给大家,几人正准备分食,忽听山道上方传来一阵不疾不徐,颇有韵律的“梆、梆”敲击声,同时伴随着清脆的“叮铃”脆响。
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游方道士打扮的人,正从山上小径悠然而下。
这道士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瘦,三绺短须,头戴竹冠,身穿一领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脚蹬麻鞋。
左手抱着一面蒙皮的渔鼓,右手持着一串小巧的铜制鹿铃,边走边随意敲击摇动,发出那“梆梆”与“叮铃”之声,显得颇为闲适自在。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树下歇息的几人,最终落在端坐的金阳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到得近前,道士停下脚步,对着金阳单手打了个问讯,笑盈盈地开口,声音平和:“这位长老,气度不凡,不知从何处仙乡宝刹而来,欲往何方去?”
金阳抬眼看着这道士,无需动用“福星眼镜”,便知这看似寻常的游方道士,正是那地仙之祖——镇元大仙所化。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金阳心中并无多少意外,也无甚惊慌,毕竟这是八十一难中的一难,如果提前避开,那后面肯定会出现代替的一难。
所以,与其去应对未知的一难,还不如踏踏实实的过这已经的一难,反正最后不仅不会有事,而且还能再得一个人参果吃。
这就是为什么金阳,一直没有干预的原因。
金阳假装没认出镇元大仙,双手合十还礼,平静答道:“阿弥陀佛。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灵山大雷音寺,拜佛求取真经。”
“哦,东土大唐,万里之遥,长老真是有大毅力。”
游方道士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深邃的光,似是不经意地接着问道:“既是从东而来,长老一路行来,可曾路过贫道的荒山小观?”
金阳问道:“不知仙长的宝观位于何处,唤作何名?”
游方道士目光如电,紧紧盯着金阳,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万寿山五庄观。”
这六个字一出,旁边正啃着干饼的猪八戒猛地一噎,瞪圆了小眼睛。
悟顿和沙僧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摸向身旁兵器。
金阳尚未答话,孙悟空已一个箭步抢到那道士身前,将他与金阳隔开,嬉皮笑脸地说道:“老道长,你怕是问错人了。
俺们师徒是从南边那条路绕过来的,山高林密,不曾见过什么五庄观,六庄观的。”
“呵呵呵……”
那游方道士听了孙悟空的话,非但不恼,反而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初时平和,越到后来越是洪亮,竟隐隐有风雷之声相随,震得古松枝叶簌簌作响。
他停下笑声,眼中那点笑意已然尽数化为冰冷的锋芒,直刺孙悟空道:“好个刁滑的猢狲,事到如今,还敢在贫道面前耍弄唇舌,欺心妄语。
你推倒我人参果树,连夜仓皇西逃至此。
贫道既已追来,尔等便插翅难逃,今日定要尔等为我那宝树,付出代价。”
孙悟空已知伪装无用,眼中凶光迸射,厉喝一声:“老杂毛,认得你孙外公便好,看棒。”
说时迟,那时快。
孙悟空更不答话,探手从耳中掣出金箍棒,挟着一股恶风,劈头盖脸便朝镇元大仙砸去。
这一棒又快又狠,显然是想先发制人。
然而,镇元大仙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神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脚下轻轻一踩,也未见他如何动作,足下便自然生出一朵氤氲着紫气的祥云,托着他轻飘飘离地飞起,恰好避开孙悟空这凌厉一棒。
人在空中,镇元大仙那身洗白的青布道袍如同水波般流转,瞬间化作一袭绣有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紫色八卦仙衣。
头上竹冠变为鱼尾道冠,手中渔鼓,鹿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白玉拂尘。
面容虽依旧清古,但那股渊渟岳峙与天地同息的无上威严与浩瀚道韵,再无半点遮掩,轰然散发开来。
“孙悟空,在贫道面前,也敢逞凶?”
镇元大仙声如洪钟,震动山林。他左手道袍大袖随意地向前一摆,动作看似舒缓,却蕴含无穷玄奥。
说也奇怪,那原本只是寻常大小的道袍袖口,在这一摆之下,竟骤然膨胀开来。
并非简单的变大,而是仿佛内蕴了一方无垠天地,乾坤倒转,日月潜形。
袖口处生出无穷吸力,化作一个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万物的混沌漩涡。
阳光,尘土,乃至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袖口疯狂撕扯吸入。
金阳师徒五人,连同他们身旁的白龙马、行李包袱,在这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吸力面前,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身不由己。
孙悟空,悟顿,猪八戒,沙僧拼命施展神通对抗。
然而,实力面前一切都是枉然。
惊呼声中,五人一马,连同散落的行李,都被那遮天蔽日的巨大袖口吞没,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袖口随即恢复原状,仿佛刚才那吞噬天地的一幕只是幻觉。
镇元大仙收回左手,右手拂尘轻轻一拂,仿佛只是掸去了一丝尘埃。
“哈哈哈……”
他放声长笑,声震四野,随后转身朝五庄观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