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五庄观内,唯有山风拂过古松的簌簌声,与远处隐约的溪流潺潺。
客房内,烛火早已熄灭,一片漆黑,但金阳师徒几人并未真正安睡,各自在黑暗中静待。
子时正刻,更深入静。
一直侧耳倾听门外动静的孙悟空,悄无声息地下了榻,如同灵猫般踱到紧闭的房门前,凝神细听了片刻。
悟顿,猪八戒,沙僧见状连忙蹑手蹑脚地蹭到孙悟空身边,八戒问道:“猴哥,你怎么出去?”
孙悟空眼珠在黑暗中骨碌一转,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低声道:“去把凳子拿过来。“
八戒把凳子拿了过来,孙悟空吹了口气,凳子轻轻地靠在门上,没有被弹开。
“果然如此。”孙悟空笑道。
“大师兄,什么如此?”悟顿问道。
孙悟空道:“这门只对有法力的人才会产生反击之力,对没有法力的死物件,不会触发反击。”
八戒道:“虽然没有反击,但凭那这些木桌,木凳也砸不开门啊。”
孙悟空笑道:“呆子,你懂什么,一会就等着瞧吧。”
说完,对沙僧说道:“去把包袱里的毛笔拿来。”
沙僧虽不明所以,但动作利落,很快从行囊中摸出金阳出长安时带的那支狼毫笔,递给孙悟空。
孙悟空接过笔,就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双手握住笔杆两端,轻轻一掰,将两端的笔头和笔斗去掉,只留下一截中空的竹制笔管。
随后他走到门边,将那截中空的笔管,小心翼翼地插进门缝里,直到一头露在门外。
做完这些,他回头对众人咧嘴一笑,做了个“看好”的手势。
随即,他摇身一变,周身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金光,整个人竟凭空消失。
跟着一只芝麻粒大小,近乎透明的小飞虫,嗡嗡轻鸣,绕着那截笔管飞了两圈,然后找准笔管中空的端口,“嗖”的一下钻了进去,顺着笔管内部的空洞,迅速朝门外爬去,转眼便从另一端钻出,落在了门外的廊下。
“猴哥出去了。”
猪八戒喜得手舞足蹈,差点喊出声来。
一旁的悟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长嘴,低声呵斥:“噤声,蠢货,想把那两个道童招来吗?”
猪八戒被捂得差点背过气,连忙点头,悟顿才松开手。
金阳,悟顿,沙僧也都不由自主地靠近门口,屏息静气,等待着孙悟空下一步的行动。
清风、明月两个道童,果然未曾远离。
他们背靠着背,坐在两张小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显然白日又惊又怒又哭,消耗极大,此刻强打精神值守,终究抵不过困意,已然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孙悟空所化小虫落在廊柱上,现出本相。他抓了抓腮,看着熟睡的两个道童,嘿嘿一笑,低语道:“两个小牛鼻子,倒还尽职。
好,让你们尝尝瞌睡虫的滋味。”
说着,他伸手在脑后拔下两根毫毛,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喝声:“变。”
两根毫毛金光一闪,化作两只肉眼几乎难辨,细如发丝的瞌睡虫,翅膀微微振动,发出极轻微的,准确无误地分别钻入了清风,明月的鼻孔之中。
“嗯……”
清风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无意识地抬手挠了挠。
明月则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紧接着,两人的鼾声骤然变大,从原本轻微的呼吸变成了沉雷般的呼噜,此起彼伏,睡得如同两滩烂泥,莫说有人靠近,便是此刻在耳边敲锣,恐怕也难惊醒。
孙悟空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走上前,先是在清风身上摸索了一番,没有找到钥匙。
又转到明月身边,果然在他腰间道袍的暗袋里,摸到了一把非金非玉,触手温凉,造型古朴的钥匙。
取了钥匙,孙悟空不再耽搁,身形一晃,已回到客房门外,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扭。
“咔嚓。”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锁扣弹开,那笼罩客房的无形法力屏障,如同水泡般悄然消散。
孙悟空推开门,对里面急切张望的众人低声道:“快出来,趁夜赶路。”
悟顿迅速拿起袈裟为金阳披上,猪八戒和沙僧则手脚麻利地背起行李包袱,然后鱼贯而出,如同暗夜中的魅影,迅速穿过庭院回廊,朝着山门方向潜行。
出了五庄观那高大的山门,来到外面山路。
沙僧让金阳稍候,自己悄然绕到观侧的马厩,将正在安静休息的白龙马牵了出来,备好鞍鞯。
“上马,师父。”孙悟空扶住金阳。
金阳翻身上马坐稳,孙悟空在前引路,悟顿,八戒,沙僧三人紧随马后,将金阳护在中间。
“走。”
一声低喝,白龙马通灵,迈开四蹄,沿着下山崎岖的山道,朝着西方,发足狂奔。
蹄声嘚嘚,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出老远,但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师徒几人借着暗淡的星光月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万寿山五庄观,身影迅速没入苍茫的夜色之中。
几个时辰过去。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夜色褪去,晨光熹微,万寿山重新沐浴在清新的朝晖与缭绕的灵雾之中。
就在这时,五庄观上空,祥云汇聚,瑞彩千条。
一伙足有四十余人的道者,驾着颜色各异的祥云,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前殿宽阔的庭院之中,点尘不惊。
为首一人,身材颀长,面容清古,三缕长髯飘洒胸前,身穿一袭绣有日月星辰,山河社稷图案的紫色八卦道袍,头戴鱼尾冠,手持一柄白玉为柄,银丝为鬃地拂尘。
他双目开阖间,隐有星辰生灭、乾坤演化之象,周身道韵天成,仿佛与这天地山川融为一体,自然流露出一股渊停岳峙,深不可测的威严与仙气。
正是此间主人,地仙之祖,与世同君——镇元大仙。
在镇元大仙身后,跟着四几十位同样仙风道骨,气息沉凝的道人,皆是他的亲传或记名弟子,此次随他往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归来。
镇元大仙习惯性地抬眼扫视了一下熟悉的庭院,却微微蹙眉。
往日此时,他外出回来,清风,明月总是立刻上前问候,今日却如此安静,连个人影都不见,甚是奇怪。
“清风,明月?”
镇元大仙唤了两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观中每一个角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