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一个筋斗到了那福陵山。
但见山势险恶,黑黝黝如同伏地巨兽,山中妖气隐隐,与别处清秀山林大不相同。
他运起火眼金睛,略一搜寻,便在半山腰一处背阴的陡崖下,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洞旁歪歪斜斜刻着三个古篆大字——云栈洞。
孙悟空按下云头,落在洞前,冲着那黑漆漆的洞门便放声喝道:“猪刚鬣,给你孙外公滚出来!”
声音如同炸雷,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震得洞口藤蔓簌簌作响。
洞内深处,颇为宽敞,却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腥臊腐臭之气。
遍地是啃噬过的骨头,有人形,亦有兽类,污血干涸发黑,引来嗡嗡蝇虫。
洞中央一张粗糙的石床上,躺着一个身躯肥壮,形似野猪的妖怪,正是猪刚鬣。
他腆着硕大的肚皮,长嘴獠牙,鼾声如雷,睡得正沉。
右手边一柄寒光闪闪、九齿如弯月的钉耙,就随意放在地上。
孙悟空在外连喊两声,见没有反应,不耐烦了,从耳中掣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变成碗口粗细,抡圆了胳膊,照着那洞门便是狠狠一棒砸下。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那看似厚重的石门,连同周围大片岩壁,竟被这一棒砸得四分五裂,碎石乱飞,烟尘弥漫。
整个山洞都剧烈摇晃了一下,顶上簌簌落下无数碎石沙土。
“哪个杀千刀的扰俺老猪清梦。”
洞内熟睡的猪刚鬣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惊醒,一个激灵从石床上滚落下来,睡意全无,顺手抄起地上的九齿钉耙,骂骂咧咧地就朝着洞口光亮处冲来。
刚到洞口,烟尘未散,便与提着金箍棒、大摇大摆往里走的孙悟空撞了个正着。
两人在弥漫的尘土中打了个照面。孙悟空停下脚步,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这猪头人身、肚大腰圆,手持钉耙的妖怪,尤其是那对突出的獠牙和蒲扇般的大耳朵,不由得嗤笑出声道:“嘿嘿,我当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狠角色,原来是个野猪精。
就你这副尊容,也敢强占民女,在此称王称霸?”
猪刚鬣也看清了来者,待看清那张毛脸雷公嘴、火眼金睛,尤其是那根让他做噩梦都忘不了的金箍棒时,浑身肥肉猛地一颤,失声惊叫道:“孙……孙悟空!”
孙悟空没想到这山野猪妖竟能一口叫破自己名号,还带着如此明显的惊惧,不由得眨了眨眼,嘿嘿笑了起来,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道:“你既然认得俺老孙,以前应该见过,不妨报上名来,若是五百年前的故交旧识,俺老孙看在往日情分上,手下留情,饶你一条猪命。
若是不相干,哼哼……”
猪刚鬣强自镇定,握紧了九齿钉耙,没有直接回答孙悟空的问题,而是又惊又怒地问道:“孙悟空,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不在你的花果山逍遥,跑到我这福陵山来作甚,还打碎我的洞门,是何道理?”
孙悟空用金箍棒遥指猪刚鬣,冷笑道:“你强占高老庄高太公之女,搅得一方不宁,昨日更放下狠话要取人性命。俺老孙受高太公所请,特来降你。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说道:“看在你认得俺老孙,或许有些渊源的份上,只要你立下誓言,从此不再踏足高老庄半步,不再骚扰高家,自己烧了这腌臜洞府,滚到别处深山老林去做你的妖怪,俺老孙便放你一马。
若敢说半个不字,休怪俺老孙认得你,这金箍棒却不认得。”
猪刚鬣一听孙悟空竟是高太公请来的,顿时火冒三丈,他把九齿钉耙往地上重重一顿,震得地面微颤,怒声道:“高小姐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谁也别想逼我放弃,就是你弼马温来了也不行。”
“弼马温”三字一出,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孙悟空脸上那点故作大度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与狰狞杀意。
一双火眼金睛红光暴射,周身毛发似乎都竖了起来。
“找死的夯货,俺杀了你。”
孙悟空暴怒狂吼,再不废话,身形如电前冲,手中金箍棒化作一道金色雷霆,挟着开山裂海之威,朝着猪刚鬣那颗硕大的猪头便狠狠砸下。
这一棒含怒而发,再无丝毫保留。
猪刚鬣也知到了拼命的时候,怒吼一声,不敢怠慢,运起全身妖力,将手中九齿钉耙舞动如风,耙齿寒光闪烁,带着呼啸的恶风,悍然迎上。
“铛——”
棒耙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将洞内本就凌乱的骨头,杂物卷得四处飞溅,洞壁被震出无数裂痕,大块岩石“哗啦啦”往下掉落。
两人身躯俱是一震,各自向后退开半步,竟是势均力敌。
“好家伙,有点力气。”孙悟空战意更炽。
“弼马温,休要猖狂。”猪刚鬣怒吼,再次挥耙攻上。
两人就在这狭窄的云栈洞内,展开了一场凶险异常的近身搏杀。
金箍棒与九齿钉耙化作两团模糊的光影,激烈碰撞,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爆豆般连绵不绝,震得整个山洞隆隆作响,碎石如雨,烟尘弥漫,仿佛随时都要彻底坍塌。
孙悟空与猪刚鬣在云栈洞内翻翻滚滚,激斗了数百回合,直杀得地动山摇,鬼哭神嚎。
那洞府如何经得起这两位煞星如此折腾。
终于,在一次剧烈的对轰之后,承受了太多冲击的洞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片岩层轰然坍塌,将半个洞府掩埋。
“轰隆隆!”
烟尘冲天而起,两道身影几乎同时从崩塌的废墟中冲天而起,破开岩石,直上云霄。
正是孙悟空与猪刚鬣。
洞内狭小,都有些施展不开,到了空中,更是放手厮杀。
但见半空中,金光与黑气交织,棒影与耙光纵横。
猪刚鬣虽勇,但法力,武艺终究比孙悟空逊了一筹,数百回合激战下来,妖力消耗巨大,渐感不支,从最初的攻守兼备,慢慢变成了守多攻少,只有招架之功,难有还手之力,一张猪脸涨得通红,气喘如牛,汗出如浆。
反观孙悟空,依旧生龙活虎,精神抖擞,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口中呼喝连连,棍法越发凌厉。
突然,孙悟空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将身一纵,跃至猪刚鬣头顶上空,双手高举金箍棒,将全身法力灌注其中,那金箍棒瞬间光华大放,如同擎天金柱,挟着毁天灭地之威,朝着猪刚鬣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猪刚鬣大惊失色,眼看避无可避,只得咬紧牙关,将九齿钉耙横举过顶,运起残余妖力,拼死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这一次,猪刚鬣只觉双臂欲折,虎口崩裂,一股无法抗拒的磅礴巨力顺着钉耙传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再也握不住钉耙,双臂一软,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陨石,从高空中呼啸着,斜斜地向下方山林急速坠落。
“轰!”
猪刚鬣肥壮的身躯重重砸在山坡一片相对松软的泥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
他躺在坑中,眼冒金星,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挣扎了几下,竟一时爬不起来,那柄九齿钉耙也脱手飞出,落在数丈之外。
金光一闪,孙悟空已提着金箍棒落在坑边,举起金箍棒就要打杀了猪刚鬣。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猪刚鬣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连忙嘶声喊道:“大圣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孙悟空用金箍棒捅了捅他肥胖的肚皮,喝问道:“说,以后还去不去高老庄纠缠了?”
“不去了,不去了,打死我也不去了。我就在这福陵山呆着,再也不去高老庄了。!”猪刚鬣连忙摆手,赌咒发誓。
“不行,你必须马上离开这福陵山,到别处荒山野岭去做你的妖怪,永远不许再回来。”孙悟空说道。
猪刚鬣面露难色,支吾道:“大圣,这不行……”
孙悟空眉头一竖,金箍棒又抬高了几分道:“天下的名山大川多了去了,你换个地方照样当你的山大王,逍遥快活,为何不行?
莫非还想赖在此地,等俺老孙走了,再去害人?”
“不不不,大圣误会了。”
猪刚鬣急忙解释道:“不瞒大圣,我本是上界天河里统领八万水兵的天蓬元帅。
只因那年蟠桃会上,多喝了几杯御酒,一时酒壮怂人胆,竟……竟误闯了广寒宫,言语间唐突了嫦娥仙子。玉帝大怒,贬我下凡间,错投了猪胎,才变成了妖怪。
前些时日,蒙南海观世音菩萨慈悲点化,教我弃了杀生吃人之念,持斋把素,在此潜心修行,静候一位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圣僧。
菩萨说,只要我诚心皈依,拜那圣僧为师,保他西行,待功成之日,便可洗脱罪孽,得成正果,脱离这妖身苦海。
所以我必须在此等候取经人,若是搬去了别处,岂不错过了这天大的机缘,永无出头之日了?”
说完,他眼巴巴地望着孙悟空,补充道:“大圣,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孙悟空听着,脸上怒色渐消,收回金箍棒,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猪刚鬣那蒲扇般的大耳朵,将他从土坑里提溜起来,笑道:“夯货,实话告诉你吧。
俺老孙,就是那东土大唐取经圣僧座下的大徒弟,你等的取经人,就是俺师父。”
猪刚鬣浑身剧震,顾不得耳朵被揪得生疼,猛地抬起头,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悟空道:“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俺老孙从不说假话。”
孙悟空松开他耳朵,拍了拍手上的土,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随俺回去拜见师父。”
“是是是,这就去。”
猪刚鬣喜出望外,也顾不得身上疼痛,连忙爬起来忙跑过去捡起九齿钉耙,爱惜地擦了擦。
孙悟空也不再多说,一把再次揪住他耳朵,喝道:“走也。”
两人驾起云头,离了这一片狼藉的福陵山,朝着高老庄方向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