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坊,宅子里。
金阳在凉亭里静坐整个下午,心神内敛,反复演练真气的调动与外放。
起初尚有滞涩,但随着意念愈发纯熟,丹田中的真气竟如臂使指,随心而动,已能在五米之内以气御物、隔空毁物。
甚至能用真气凝结成刀剑,也能将真气注入衣服,使衣服坚硬如钢,形成气罡,钢衣,钢体三重保护。
时近黄昏,他信步出门,想去西市买些酒菜,小小庆贺一番。
大街上,两个精悍汉子,隐在街对角一处货摊后。
其中一个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金阳背影,用极低的声音对同伴道:“快去禀报周统领,目标出现,正往西市而去。”
另一人闻言,低头转身,迅速消失在熙攘人流中。
先前那人则继续小心翼翼的跟着。
西市即将闭市,人迹已稀,摊贩都在忙着收拣货物。
金阳在肉案前挑了块肥瘦相间的羊肉,又拣了几样时蔬,付钱后,摊主给了他一个竹筐,他将所买之物全部放在里面。
走出市口,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青石板路映着微弱的灯光,冷冷清清。
巷口墙边,静静停着一辆毫无纹饰的青幔马车。
车旁立着一人,面白无须,神态恭谨,正是御前太监高德林。
“金大人。”见金阳走近,高德林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金阳脚步一顿,扯了扯嘴角道:“高公公,我现在只是一介草民,当不起‘大人’二字。”
他话音方落,马车厢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一人弯腰探身,利落地跃下车辕——正是李世民。
李世民是接到报告后,本来是想让殷开山来的,但后来想了一下,事情是他引起的,让别人来,反显得他没有担当,所以就自己来了。
金阳眉头骤然锁紧,昨日闹翻之后,他很讨厌再见李世民。
李世民已走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竹筐,开口道:“朕尚未准你辞官,吏部也未行文,你自然还是朝廷命官。”
金阳抬眼,语气平淡无波道:“陛下日理万机,竟有闲情逸致来这市井陋巷体察民情?”
李世民看了一眼不远处零星走过的路人,压低声音:“此地不宜多言,我们另寻一处说话。”
“陛下有话,不妨就在此直言。”金阳丝毫不让,语气冰冷。
见他这般拒人千里,李世民胸口一堵,火气上窜,但想起长孙皇后的叮嘱,又强行按捺下去,深吸一口气,道:“金阳,你可知朕为何亲自来寻你?”
“圣心难测,我一介草民,不敢妄加揣度,亦无兴趣知晓。”金阳侧过身,目光投向别处。
李世民沉默一瞬,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道:“朕……是来向你致歉的。”
金阳倏地转回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荒谬神色,继而低笑一声道:“向我道歉?陛下,你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向我这一介草民道歉,莫不是我耳背,听岔了?”
李世民又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照的微弱灯火,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昨日,是朕心急失言,言语过重,朕特来致歉。”
“呵!”
金阳又是一声短促的讥笑,目光如针般刺向李世民道:“一边说着致歉的漂亮话,一边却派人如影随形地监视。
陛下,您说我该信您哪一副面孔?”
李世民心头剧震,暗道皇后所料不差,金阳真的知道有人监视他。
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坦然迎上金阳审视的眼神,语气无比诚恳道:“监视之人,朕已全部撤回。
自此以后,绝无耳目再扰你清静。
金阳,朕此番确是诚心致歉,望你能原谅朕,继续留在朝廷。”
金阳看了他良久,眼中冰霜稍融,但拒绝之意未改道:“陛下的歉意,我收下了。
但官职,我不会再回去。
至于我承诺帮你化解大劫之事——必定做到,在那之前,我不会离开长安。
这一点,陛下尽可放心。”
李世民知他心志已坚,再劝无用,随即颔首道:“既如此,朕不勉强。
但那处宅院,你还是安心住着,朕若有要事,也好寻你商议,这总可以吧?”
金阳略一思忖,点头:“可以。”
李世民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指了指他竹筐里的肉菜道:“看你这架势,还未用膳吧。
朕也许久未在外进食了,一同寻个地方如何。若你不愿去酒楼,就去你宅中,朕也正好尝尝你的手艺。”
话已至此,金阳知再难推脱,只得道:“罢了,陛下想去哪里?”
李世民眼底掠过一丝得色,转身登上马车道:“去醉云楼。”
言罢,转身上了马车。
金阳轻叹一声,提着竹筐,也弯腰进了车厢。
随后,青幔马车在几十名扮作仆从的便衣侍卫悄然护持下,碾过青石板路,朝灯火渐盛的醉云楼驶去。
同一时间,另一条街上,三名男子正沿街而行。
他们皆作普通文士打扮,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色圆领长袍,头戴同色幞头,脚下是寻常布鞋。
然而,细看其相貌气度,却与周遭格格不入。
居中一位,面皮白净,长眉细目,鼻梁高挺,嘴唇总是微微抿着,似笑非笑,眼神转动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与疏离,仿佛眼前万千红尘景象,于他不过是一场可堪玩味的幻戏。
他左手边那位,身形略胖,圆脸阔耳,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地弯成月牙,显得颇为和善,但偶尔眸光开阖,却有一丝精光闪过。
最右边那位,则生得最为俊朗,剑眉星目,鼻直口方,肤色是健康的麦色,只是眉宇间锁着一抹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沉静与悲悯,即便身处闹市,也如独立于喧嚣之外,纤尘不染。
这三人并肩而行,脚步看似从容,目光却不住地流连于街道两侧。
行至一处三层高的豪华酒楼前,但见朱楼画栋,灯笼高悬,门前车马簇簇,伙计唱喏声、杯盘交错声、丝竹管弦声隐约传来,端的是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伽叶忽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动,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浓郁酒香菜味,侧头笑道:“阿傩师兄,金蝉师弟,你我难得奉命到这南赡部洲世俗之地走一遭,一路风尘仆仆,只顾巡视各方寺院,未曾好生领略这人间烟火。
如今佛事已毕,回禀师尊也不急在这一时,不若……进去品尝一番这人间酒食如何,也算入乡随俗,体味一下众生百态。”
阿傩闻言,脸上喜色更浓,抚掌道:“师弟此言大善,为兄也正有此意。听闻这长安酒楼汇聚八方风味,错过岂不可惜?”
金蝉却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道:“两位师兄自便即是,小弟心念师尊法旨,欲先行一步回返复命,不便久留。”
阿傩脸上的笑容不变,伸手虚拦了一下,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热络道:“诶,师弟此言差矣。师尊法旨固然要紧,然体察世情亦是修行。
你看这酒楼,宾客盈门,众生百相尽在其中,岂非一鲜活道场?
我等只进去小坐片刻,略略感受,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况且,师尊常教我辈,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这红尘滋味,未尝不是一种参悟。”
伽叶也上前一步,挽住金蝉的手臂,半拉半劝道:“正是此理。金蝉师弟,你连续转世九次,不久就要云转世第十次,此一别,再相见不知何时。
此番,正是你我师兄弟最后相聚之时,岂可错过。
走走走,一起进去,莫要扫了师兄的兴头。”
“对对,伽叶师弟说得在理,同去同去!”
阿傩一边说着,一边与伽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两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几乎是挟着面带无奈的金蝉,迈步走进了那灯火通明、喧嚷扑面的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