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伙计见三人虽是布衣,但气度不凡,连忙殷勤引至二楼一处清静雅间。
阿傩点了一桌丰盛酒菜:炙羊肉、蒸鲈鱼、烧鹅、鹿脯、八宝鸭……荤腥满席,香气扑鼻。
伽叶与阿傩如饿虎扑食,狼吞虎咽,筷子翻飞,吃得满嘴油光。
唯有金蝉,端坐于侧,眼帘低垂,双手置于膝上,对满桌荤腥视若无睹,面前杯箸洁净,滴水未沾。
伽叶啃完鸡腿,吮了吮手指,瞥见金蝉模样,含糊笑道:“金蝉师弟,你为何不动筷啊?”
说着,便用自己用过的筷子夹起一大块鹅肉,就往金蝉面前的碟子里放,说道:“这烧鹅皮脆肉嫩,最是美味,你尝尝!”
金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却依旧闭着眼,双手合十于胸前,低声诵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师兄,我佛门弟子,戒食荤腥。此等物事,小弟实不敢用。”
阿傩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接过话头,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道:“师弟,戒律精严,自是好的。
然则,常言道‘入乡随俗’。
你我此刻身在世俗,扮作常人,便当做是行‘方便法门’,体会一番常人之欲,有何不可?
佛法圆融,不可过于执着于相。
来,尝尝这块鱼肉,甚是鲜美。”
他也夹起一块鱼肉,态度看似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金蝉睁眼,看了一眼碟中油腻的鹅肉与鱼肉,又迅速移开目光,再次合十,声音虽轻却稳道:“酒肉之戒,乃为清净身心,远离贪嗔。相可随缘变幻,持戒之心不可移。
师兄美意,小弟心领,实不敢破戒。”
阿傩与伽叶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色。
随后放下筷子,拿起酒壶晃了晃,笑道:“罢了罢了,师弟持戒精严,是为兄等唐突了。
这肉既不吃……那饮一杯水酒总可以吧?
酒乃谷之精华,少饮怡情,亦算不得大破戒。
今日你我兄弟相聚,权当以酒代茶,略表心意,预祝师弟十世转世,功德圆满。”
伽叶也端起酒杯道:“师弟转世九次,积下无边功德,只待这最后一次,便可功参造化,修成正果,列入佛位。
所以,为兄也敬你一杯。”
金蝉睁眼,语气坚定道:“酒乃佛门第一戒,小弟万不敢破。”
伽叶这时抹了抹嘴,插言道:“哎,师弟也太固执了。就只一杯,喝了这杯酒,我与阿傩师兄便不再相强,即刻放你先行回去向师尊复命,如何?”
他盯着金蝉,胖脸上堆满笑容,眼神却带着某种试探。
金蝉闻言,抬眼看了看两位师兄,沉默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既如此……只此一杯。饮过之后,小弟便告辞。”
“好,爽快!”
阿傩往杯中倒酒,却是轻飘飘的,原来壶中酒已见底。
他“啧”了一声,道:“酒尽了,我去叫小二再添一壶来。”
说着起身,拉开雅间的门,冲着外面走廊喊道:“小二,再打一壶酒来!”
不多时,伙计应声送来一壶新酒,他接过酒壶,顺手将门重新掩上,转身提着酒壶走回桌边,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宽大的袍袖似是无意地拂过自己腰间。
“来,师弟,满上。”
阿傩亲自执壶,为金蝉面前那只一直空着的酒杯斟满了清澈的酒液,酒香顿时在雅间内弥漫开来。
金蝉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有挣扎,最终化为平静。
他于心中默诵一声佛号,然后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端起那杯酒,在阿傩与伽叶的注视下,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如一线火炭,他眉头微蹙,强忍着没有咳出来,轻轻将空杯放回桌上。
“酒已饮过,两位师兄,小弟就此告辞。”金蝉站起身,面色如常,只是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阿傩也站起身,脸上笑容愈发和煦,甚至带着一丝赞许道:“师弟果然信人。你既已应诺饮了酒,为兄自然不再阻拦。
师弟可先行一步,我与你伽叶师兄稍坐片刻,随后便归。”
金蝉双手合十,向二人微微一礼道:“如此,小弟先行。两位师兄,保重。”
说完,身形一闪,便消失不见。
阿傩与伽叶脸上的笑容几乎在金蝉离开的瞬间便消失了。
阿傩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弧度,左手轻轻一翻,掌心赫然又多出了一个酒壶,样式、花纹,与桌上那个盛酒的壶一模一样。
两人目光相接,阿傩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幽光,伽叶圆胖的脸上则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带着某种深意的诡谲笑容。
“这酒里加了千年睡草,喝一口,能让天仙睡七日,足够咱们在这里玩个痛快了。”阿傩笑道。
伽叶伸出大拇指,笑道:“师兄高明。”
“哈哈哈……”
酒楼上空。
金蝉现身出来,御风驾云往前行了不到一里,忽觉脑中一阵天旋地转,眼皮沉重如坠千钧,一股难以抗拒的睡意汹涌袭来。
他心头一凛,急忙催动体内佛力欲驱散昏沉,可那法力竟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他瞬间明白,是伽叶与阿傩在酒中做了手脚。
他强撑神志,咬破舌尖试图清醒,却只觉四肢绵软,灵台渐暗。
“不行……此刻若强行驾云,必坠无疑!”
他咬牙思忖道:“得先寻一处僻静之地,待酒力稍退再回去。”
念头未落,身体已不受控制,云光溃散,身形直坠而下。
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勉力调整方向,欲寻理想的暂??之地。
然而睡意如潮,神识几近湮灭——
就在下坠途中,他周身金光一闪,法相骤缩,化作一只拳头大小的金蝉,通体灿若熔金,双翼微颤,却再无力振翅。
“啪!”
一声轻响,他重重跌落在一处幽静院落的青砖地上,蜷缩不动,唯余微弱金芒在夜色中明灭,如将熄之烛。
亥时三刻,长安城主街道上,万籁俱寂,唯有更夫远远敲着梆子。
李世民所乘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亲仁坊金阳宅邸门前。
车帘掀开,金阳、下车,向车内略一抱拳:“多谢陛下相送。”
李世民在车内低声道:“以后若有什么事,可到宫中找朕。”
“知道了。”金阳淡淡应道。
马车掉头离去,蹄声轻悄,很快隐入夜色。
金阳转身推门而入,宅内灯火未熄,李四等几名仆从闻声疾步迎出,满脸堆笑:“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们一直担心您……”
“知道了,你们去忙吧,我回去休息了。”金阳说道。
众人不敢多扰,纷纷退下。
金阳独自穿过回廊,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树影婆娑,虫鸣微响。
他行至自己的院子,正欲推门,忽见门槛旁地上一点微光闪烁。
低头细看——竟是一只拳头大小的金蝉!
通体金黄,双翼紧合,静卧于地,周身隐隐有佛光流转,却气息微弱,似已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