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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岳庙流氓

作者:疯狂小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天后。东京城还是那个东京城,榆林巷还是那个榆林巷。


    只是林冲早起练枪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悬着,晃悠悠的,落不到实处。


    林娘子在厨房忙活早饭,见丈夫心不在焉,盛了碗粥递过去:“想什么呢?”


    “没什么。”林冲接过碗,顿了顿,“今日……你要去岳庙还愿?”


    “是啊。”林娘子擦擦手,“七年前玉儿病好了,在岳庙许了愿,每年都要去还愿。今天正是日子。怎么?”


    林冲张了张嘴,想说“别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道理。


    可心里那点不安,就是散不去。


    正说着,黛玉从房里出来了。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娘,我跟您一起去。”她说。


    林娘子一愣,随即摇头:“姑娘家去什么庙?在家待着,把《女诫》抄一遍。”


    “我抄过了。”黛玉说,“上个月就抄完了。”


    “那就再抄一遍。”林娘子难得态度强硬,“你爹今天休沐,在家陪你。听话。”


    黛玉看向父亲。


    林冲避开女儿的目光,干咳一声:“玉儿乖,爹……爹给你带糖人回来。西街王老头做的,你不是最爱吃吗?”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假。


    黛玉盯着父母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好啊。”


    她答应得太爽快,反而让林冲心里更不安了。可女儿已经转身回房,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情绪。


    吃过早饭,林娘子收拾好香烛供品,坐上马车走了。


    车轮声渐远。


    林冲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心里那点不安越发强烈。他转身回院,想跟女儿说说话,却见西厢房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玉儿?”他敲门。


    没回应。


    “玉儿,爹进来了?”


    还是没声音。


    林冲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窗户开着,风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响。


    人不见了。


    他心头一跳,冲到窗边。窗台上有个浅浅的脚印,看大小,是女儿的。


    “这孩子……”林冲咬牙,转身就往外跑。


    黛玉确实没在家。


    她翻墙出的府,动作利落得像个惯犯。落地时裙摆都没乱,只拍了拍手上的灰,便抄近路往岳庙赶。


    她认得那条路。小时候跟母亲去过几次,记得有条小巷子能直通岳庙后门,比走大路快一半。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偶尔有野猫蹿过去,惊起一阵灰尘。


    黛玉走得很快,脚步却轻。像片叶子贴着地面滑行,半点声音都没有。


    她心里清楚,父母今天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母亲平时从不拦着她出门,父亲更不会用“糖人”这种哄三岁小孩的借口。他们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有问题。


    岳庙就在前方了。


    黛岳庙在东京城西,香火一向旺盛。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但人也不少。善男信女们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


    黛玉没走正门。


    她绕到侧面,找了棵老槐树,三两下爬上去。枝叶茂密,藏在里面,正好能看见大半个庙院。


    目光扫过前殿、正殿、偏殿……


    停住了。


    偏殿廊下,围着一群人。


    中间是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穿着锦缎衣裳,腰间挂着一堆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那张脸,黛玉在父亲的同僚宴席上见过一次——高衙内。


    高俅的干儿子。


    此刻,高衙内正带着三五个帮闲,堵着个妇人。


    那妇人背对着黛玉,看不清脸。但看身形,看衣着,看那头熟悉的发髻——


    是母亲。


    黛玉的心沉了下去。


    廊下,高衙内摇着把扇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娘子好容貌。这是来还愿?不如跟我回府,我那儿有上好的沉香,保准比这庙里的灵验。”


    林娘子气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衙内请自重。”


    “自重?”高衙内笑得更欢了,“本衙内最懂自重了。来来来,娘子这边请,咱们找个清净地方,慢慢说……”


    他伸手要去拉林娘子的手腕。


    帮闲们围成一圈,把路堵得死死的。香客们远远看着,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林娘子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廊柱,退无可退。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喊人——


    “哪来的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众人齐刷刷抬头。


    只见偏殿的飞檐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少女。藕荷色的裙子在风里轻轻摆动,手里抛玩着两颗石子,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看不清脸,只觉得那身影纤细得不像话,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


    高衙内眼睛一亮。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这么特别的姑娘。说不上多美艳,但那种气质,像山涧里的清泉,冷冽冽的,直往人心里钻。


    “又来个小美人!”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今日爷运气真好,一双……”


    话没说完。


    第一颗石子破空而至。


    “啪!”


    正中发冠。


    那顶镶着宝石的银冠应声而飞,“咕噜噜”滚到廊角,沾了一地灰。


    高衙内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颗石子到了。


    “砰!”


    打在膝盖上。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哎哟!”高衙内痛呼一声,脸都扭曲了,“给我……给我抓住她!”


    帮闲们这才反应过来,嗷嗷叫着往上冲。


    黛玉从檐上一跃而下。


    落地时顺手折了根旗杆——插在殿前用来挂幡的,碗口粗,一丈来长。在她手里轻得像根竹竿。


    第一个帮闲冲到面前,拳头还没挥出,旗杆已经点在他胸口。


    轻轻一点。


    那人就像被马车撞了似的,倒飞出去,“砰”地撞在廊柱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二个、第三个一起上。


    黛玉手腕一抖,旗杆划出两道弧线。一道扫腿,一道挑腕。两个人几乎同时倒地,一个抱着腿嚎,一个捂着手叫。


    还剩两个,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站住。”黛玉声音不大。


    那两人脚下一顿,真不敢动了。


    黛玉没理他们。她提着旗杆,走到高衙内面前。


    高衙内还跪在地上,膝盖疼得钻心,想站站不起来。他仰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娘,心里又惊又怒,还有那么一点点……怕。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色厉内荏地吼。


    “知道。”黛玉蹲下身,和他平视,“高太尉的干儿子,高衙内。”


    “知道还敢——”


    “所以才打你。”黛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举起旗杆,对准高衙内的另一条腿。


    “这一下,是替我娘打的。”


    话音落,旗杆就要砸下——


    “玉儿住手!”


    一声暴喝从庙门口传来。


    林冲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官服的下摆都跑乱了。他看见女儿举着旗杆,看见妻子靠着廊柱脸色苍白,看见地上躺着的帮闲,还有跪在那儿的高衙内——


    脸瞬间白了。


    他几步冲过去,先扶起妻子:“没事吧?”


    林娘子摇头,嘴唇还在抖。


    林冲这才看向女儿,又看向高衙内。


    高衙内见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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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林冲!林冲你来得正好!你这女儿……你这女儿要杀人!”


    林冲深吸一口气,走到高衙内面前,拱手,咬牙道:“衙内恕罪。小女无知,冲撞了衙内,下官……下官定当严加管教。”


    这话说得艰难。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高衙内捂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的。他盯着林冲,又看看黛玉,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冷又狠。


    “林冲,”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好,你很好。”


    说完,也不等林冲回话,招呼那几个还能动的帮闲:“走!”


    一群人搀扶着,狼狈地走了。


    庙里静下来。


    香客们早在打起来时就散了,这会儿只剩几个胆大的还躲在远处看热闹。


    林冲站在原地,看着高衙内消失的方向,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爹。”黛玉扔掉旗杆,走过来,“您不该来。”


    林冲猛地转身。


    他第一次对女儿发了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高太尉的干儿子!高俅的干儿子!”


    “知道。”黛玉平静地说,“所以才要打。”


    “你——”林冲气得说不出话。


    林娘子拉住丈夫的袖子,又去拉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玉儿……玉儿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没事。”黛玉替母亲擦眼泪,动作很轻,“娘别哭。”


    她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这该死的“还泪”体质!明明不想哭,眼泪却自己往上涌。


    但她硬是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吸了吸鼻子,说:“娘莫哭。这等败类,见一次打一次。”


    林娘子哭得更厉害了。


    林冲看着妻女,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回家。”


    回家的路,比去时漫长得多。


    马车里静悄悄的。林娘子还在抹眼泪,黛玉看着窗外,林冲闭着眼,眉头皱得死紧。


    到了家,林娘子被丫鬟扶回房休息。


    黛玉要跟进去,被林冲叫住:“玉儿,你留下。”


    父女俩站在院子里。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今天的事,”林冲开口,声音有些哑,“以后不能再有。”


    “为什么?”黛玉看着他,“他调戏娘亲,该打。”


    “该打,但不该你打。”林冲说,“高俅是什么人?睚眦必报。今天你打了他干儿子,明天他就能想办法报复回来。”


    “那就让他来。”黛玉说,“我不怕。”


    “我怕!”林冲声音陡然提高。


    他深吸一口气,又压下去:“玉儿,爹知道你本事大。可这世上,不是本事大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高俅是太尉,权倾朝野。他要整我们,有的是办法。”


    黛玉没说话。


    她看着父亲。这个一向挺直腰板的男人,此刻背有些佝偻,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恐惧。


    “爹在怕。”她轻声说,“怕这东京城,容不下一个会武功的林黛玉。”


    林冲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当夜,林冲没睡。


    他在院子里舞枪。


    月光下,那杆枪化作一片银光,招招狠戾,式式拼命。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又像是在发泄压抑了一天的怒火和恐惧。


    枪风扫过,竹叶簌簌落下。


    黛玉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看见父亲额角的汗,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那双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她知道父亲在怕。


    怕高俅报复,怕家破人亡,怕护不住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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