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东京城还是那个东京城,榆林巷还是那个榆林巷。
只是林冲早起练枪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悬着,晃悠悠的,落不到实处。
林娘子在厨房忙活早饭,见丈夫心不在焉,盛了碗粥递过去:“想什么呢?”
“没什么。”林冲接过碗,顿了顿,“今日……你要去岳庙还愿?”
“是啊。”林娘子擦擦手,“七年前玉儿病好了,在岳庙许了愿,每年都要去还愿。今天正是日子。怎么?”
林冲张了张嘴,想说“别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道理。
可心里那点不安,就是散不去。
正说着,黛玉从房里出来了。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娘,我跟您一起去。”她说。
林娘子一愣,随即摇头:“姑娘家去什么庙?在家待着,把《女诫》抄一遍。”
“我抄过了。”黛玉说,“上个月就抄完了。”
“那就再抄一遍。”林娘子难得态度强硬,“你爹今天休沐,在家陪你。听话。”
黛玉看向父亲。
林冲避开女儿的目光,干咳一声:“玉儿乖,爹……爹给你带糖人回来。西街王老头做的,你不是最爱吃吗?”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假。
黛玉盯着父母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好啊。”
她答应得太爽快,反而让林冲心里更不安了。可女儿已经转身回房,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情绪。
吃过早饭,林娘子收拾好香烛供品,坐上马车走了。
车轮声渐远。
林冲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心里那点不安越发强烈。他转身回院,想跟女儿说说话,却见西厢房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玉儿?”他敲门。
没回应。
“玉儿,爹进来了?”
还是没声音。
林冲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窗户开着,风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响。
人不见了。
他心头一跳,冲到窗边。窗台上有个浅浅的脚印,看大小,是女儿的。
“这孩子……”林冲咬牙,转身就往外跑。
黛玉确实没在家。
她翻墙出的府,动作利落得像个惯犯。落地时裙摆都没乱,只拍了拍手上的灰,便抄近路往岳庙赶。
她认得那条路。小时候跟母亲去过几次,记得有条小巷子能直通岳庙后门,比走大路快一半。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青苔。偶尔有野猫蹿过去,惊起一阵灰尘。
黛玉走得很快,脚步却轻。像片叶子贴着地面滑行,半点声音都没有。
她心里清楚,父母今天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母亲平时从不拦着她出门,父亲更不会用“糖人”这种哄三岁小孩的借口。他们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有问题。
岳庙就在前方了。
黛岳庙在东京城西,香火一向旺盛。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但人也不少。善男信女们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
黛玉没走正门。
她绕到侧面,找了棵老槐树,三两下爬上去。枝叶茂密,藏在里面,正好能看见大半个庙院。
目光扫过前殿、正殿、偏殿……
停住了。
偏殿廊下,围着一群人。
中间是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穿着锦缎衣裳,腰间挂着一堆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那张脸,黛玉在父亲的同僚宴席上见过一次——高衙内。
高俅的干儿子。
此刻,高衙内正带着三五个帮闲,堵着个妇人。
那妇人背对着黛玉,看不清脸。但看身形,看衣着,看那头熟悉的发髻——
是母亲。
黛玉的心沉了下去。
廊下,高衙内摇着把扇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娘子好容貌。这是来还愿?不如跟我回府,我那儿有上好的沉香,保准比这庙里的灵验。”
林娘子气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衙内请自重。”
“自重?”高衙内笑得更欢了,“本衙内最懂自重了。来来来,娘子这边请,咱们找个清净地方,慢慢说……”
他伸手要去拉林娘子的手腕。
帮闲们围成一圈,把路堵得死死的。香客们远远看着,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林娘子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廊柱,退无可退。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喊人——
“哪来的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众人齐刷刷抬头。
只见偏殿的飞檐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少女。藕荷色的裙子在风里轻轻摆动,手里抛玩着两颗石子,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看不清脸,只觉得那身影纤细得不像话,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
高衙内眼睛一亮。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这么特别的姑娘。说不上多美艳,但那种气质,像山涧里的清泉,冷冽冽的,直往人心里钻。
“又来个小美人!”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今日爷运气真好,一双……”
话没说完。
第一颗石子破空而至。
“啪!”
正中发冠。
那顶镶着宝石的银冠应声而飞,“咕噜噜”滚到廊角,沾了一地灰。
高衙内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颗石子到了。
“砰!”
打在膝盖上。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哎哟!”高衙内痛呼一声,脸都扭曲了,“给我……给我抓住她!”
帮闲们这才反应过来,嗷嗷叫着往上冲。
黛玉从檐上一跃而下。
落地时顺手折了根旗杆——插在殿前用来挂幡的,碗口粗,一丈来长。在她手里轻得像根竹竿。
第一个帮闲冲到面前,拳头还没挥出,旗杆已经点在他胸口。
轻轻一点。
那人就像被马车撞了似的,倒飞出去,“砰”地撞在廊柱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二个、第三个一起上。
黛玉手腕一抖,旗杆划出两道弧线。一道扫腿,一道挑腕。两个人几乎同时倒地,一个抱着腿嚎,一个捂着手叫。
还剩两个,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站住。”黛玉声音不大。
那两人脚下一顿,真不敢动了。
黛玉没理他们。她提着旗杆,走到高衙内面前。
高衙内还跪在地上,膝盖疼得钻心,想站站不起来。他仰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娘,心里又惊又怒,还有那么一点点……怕。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色厉内荏地吼。
“知道。”黛玉蹲下身,和他平视,“高太尉的干儿子,高衙内。”
“知道还敢——”
“所以才打你。”黛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举起旗杆,对准高衙内的另一条腿。
“这一下,是替我娘打的。”
话音落,旗杆就要砸下——
“玉儿住手!”
一声暴喝从庙门口传来。
林冲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官服的下摆都跑乱了。他看见女儿举着旗杆,看见妻子靠着廊柱脸色苍白,看见地上躺着的帮闲,还有跪在那儿的高衙内——
脸瞬间白了。
他几步冲过去,先扶起妻子:“没事吧?”
林娘子摇头,嘴唇还在抖。
林冲这才看向女儿,又看向高衙内。
高衙内见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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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林冲!林冲你来得正好!你这女儿……你这女儿要杀人!”
林冲深吸一口气,走到高衙内面前,拱手,咬牙道:“衙内恕罪。小女无知,冲撞了衙内,下官……下官定当严加管教。”
这话说得艰难。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高衙内捂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的。他盯着林冲,又看看黛玉,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冷又狠。
“林冲,”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好,你很好。”
说完,也不等林冲回话,招呼那几个还能动的帮闲:“走!”
一群人搀扶着,狼狈地走了。
庙里静下来。
香客们早在打起来时就散了,这会儿只剩几个胆大的还躲在远处看热闹。
林冲站在原地,看着高衙内消失的方向,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爹。”黛玉扔掉旗杆,走过来,“您不该来。”
林冲猛地转身。
他第一次对女儿发了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高太尉的干儿子!高俅的干儿子!”
“知道。”黛玉平静地说,“所以才要打。”
“你——”林冲气得说不出话。
林娘子拉住丈夫的袖子,又去拉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玉儿……玉儿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没事。”黛玉替母亲擦眼泪,动作很轻,“娘别哭。”
她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这该死的“还泪”体质!明明不想哭,眼泪却自己往上涌。
但她硬是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吸了吸鼻子,说:“娘莫哭。这等败类,见一次打一次。”
林娘子哭得更厉害了。
林冲看着妻女,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回家。”
回家的路,比去时漫长得多。
马车里静悄悄的。林娘子还在抹眼泪,黛玉看着窗外,林冲闭着眼,眉头皱得死紧。
到了家,林娘子被丫鬟扶回房休息。
黛玉要跟进去,被林冲叫住:“玉儿,你留下。”
父女俩站在院子里。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今天的事,”林冲开口,声音有些哑,“以后不能再有。”
“为什么?”黛玉看着他,“他调戏娘亲,该打。”
“该打,但不该你打。”林冲说,“高俅是什么人?睚眦必报。今天你打了他干儿子,明天他就能想办法报复回来。”
“那就让他来。”黛玉说,“我不怕。”
“我怕!”林冲声音陡然提高。
他深吸一口气,又压下去:“玉儿,爹知道你本事大。可这世上,不是本事大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高俅是太尉,权倾朝野。他要整我们,有的是办法。”
黛玉没说话。
她看着父亲。这个一向挺直腰板的男人,此刻背有些佝偻,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恐惧。
“爹在怕。”她轻声说,“怕这东京城,容不下一个会武功的林黛玉。”
林冲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当夜,林冲没睡。
他在院子里舞枪。
月光下,那杆枪化作一片银光,招招狠戾,式式拼命。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搏斗,又像是在发泄压抑了一天的怒火和恐惧。
枪风扫过,竹叶簌簌落下。
黛玉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看见父亲额角的汗,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那双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她知道父亲在怕。
怕高俅报复,怕家破人亡,怕护不住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