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黛玉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斋堂里,却像石子投入古井,荡开一圈圈涟漪。
吴用摇扇子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眼前这个纤弱的少女。眉眼还是少女的青涩,可那双眼睛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透的暗涌。
“没什么。”他忽然笑了,折扇“啪”地一合,“只是突然想起一本古籍上的记载,说有一种仙草,生于灵河岸边,受甘露灌溉而生。好奇罢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林冲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虽然没带刀。
鲁智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了:“你们打什么哑谜呢?什么仙草甘露的,洒家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吴用又摇开扇子,笑容温和,“江湖传言,多是穿凿附会,不必当真。”
他转向鲁智深:“鲁大师,吴某今日贸然来访,实是唐突。不如……请吴某喝杯茶,算是赔罪?”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台阶,又拉近了距离。
鲁智深一拍脑袋:“对对对!光顾着说话,忘了待客之道!张三,李四!搬桌子,拿酒——啊不,拿茶来!”
张三和李四应了一声,麻利地从斋堂里搬出张石桌,几个石凳。又端来茶具——粗陶的,但洗得干净。
茶是相国寺自产的粗茶,味道一般,但胜在解渴。
四人围桌坐下。
吴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急着喝。他打量着这菜园子,目光在那些泼皮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墙角那棵被黛玉拔出来的老柳上。
“林姑娘,”他忽然开口,“方才那手功夫,真的只是自创?”
黛玉抿了口茶:“家父教的林家枪法,自己琢磨些变化而已。”
“变化?”吴用笑了,“能把越女剑的路子化入枪法,这变化可不简单。吴某不才,读过几本武学典籍,越女剑失传少说也有三百年了。林姑娘从何处得知其精髓?”
这个问题很刁钻。
林冲的心提了起来。
可黛玉只是淡淡一笑:“梦里见的。”
“梦里?”
“嗯。”黛玉放下茶杯,眼神飘向远处,像在回忆什么,“小时候病了一场,烧得厉害,做了很多奇怪的梦。梦里有人舞剑,招式很美,就记下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吴用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鲁智深都有些不自在了,咳了一声:“吴先生,喝茶,喝茶。”
吴用这才收回目光,笑道:“林姑娘真是天赋异禀。梦里学剑,醒来就能用——这等奇事,吴某还是头一回听说。”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黛玉说。
“也是。”吴用点点头,忽然转了话题,“说起来,吴某近日听到一桩趣事,倒与这东京城有关。”
鲁智深来了兴致:“什么趣事?”
“听闻高太尉府上,最近不太平。”
这话一出,林冲端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吴用像是没看见,继续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说:“他那螟蛉之子高衙内,前几日在岳庙闲逛,见一位妇人颇有姿色,便上前调戏。结果被个过路的好汉撞见,一顿好打。”
鲁智深眼睛一亮:“打得好!这等撮鸟,就该打!”
“是好。”吴用点头,“可那好汉打完人,报了名号,扬长而去。这下可惹麻烦了。”
“什么名号?”鲁智深问。
“没人听见。”吴用摇头,“但有人看见,那好汉使的是军中枪法,招式凌厉,不像江湖路子。”
鲁智深拍桌:“管他什么路子!打得好就是好汉!洒家若在场,也要补上两脚!”
他说得兴起,却没注意到,旁边林冲的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黛玉注意到了。
她看着父亲,轻声问:“爹爹认识那好汉?”
林冲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才含糊道:“同僚提过一嘴……具体也不清楚。”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天色不早了,玉儿,该回去了。”
这话来得突兀。
鲁智深愣住:“这才什么时候?太阳还没下山呢!”
吴用却也跟着站起来,拱手道:“确实不早了。吴某也该告辞了。”
他看看林冲,又看看黛玉,最后笑道:“今日得见三位,幸甚。日后若有机会,再叙。”
说罢,转身就走。青衫飘飘,几个起落就出了菜园,消失在墙外。
来也突然,去也突然。
张三凑过来,小声对李四说:“这书生,怪得很。”
李四点头:“看着斯文,可那双眼睛……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鲁智深挠挠光头,嘟囔:“洒家怎么觉得,他话里有话?”
没人回答他。
林冲已经拉着黛玉往外走了。
回家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冲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重。黛玉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盯着父亲的背影看了很久。
快到榆林巷时,她忽然开口:
“爹爹在怕什么?”
林冲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站住了,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僵硬。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模模糊糊的。
“玉儿,”林冲的声音有些干涩,“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已经知道了。”黛玉走到他身边,仰脸看他,“高衙内调戏妇人,被一个使军中枪法的人打了。爹爹,那个好汉……是你吧?”
林冲猛地转头看她。
父女俩对视。
夕阳的光从巷子口斜斜照进来,在黛玉脸上镀了层金色。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担忧,只有平静的、了然的神色。
林冲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
长得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适应,她已经能看透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是。”他最终承认了,声音很低,“那日我路过岳庙,正好撞见。”
“所以爹爹在怕。”黛玉说,“怕高太尉查到您头上。”
林冲苦笑:“高俅此人,睚眦必报。他虽不知道是我,但若仔细查,难保不会……”
“那就让他查。”黛玉打断他,“查到了又如何?他儿子调戏民女,该打。爹爹为民除害,何错之有?”
她说得理直气壮。
林冲看着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在破庙草堆里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要还泪”的女童。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孩子命苦。
可现在他觉得,也许苦的不是命,是这世道。
“玉儿,”他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到半空又放下,“爹爹是朝廷命官,有些事……不能只凭对错。”
“那凭什么?”黛玉问,“凭权势?凭地位?凭他高俅是太尉,就能纵子行凶,还能颠倒黑白?”
林冲说不出话。
因为他知道女儿说得对。
可这世道,有时候“对”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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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吧。”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转身继续走。
这次,黛玉没再追问。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略显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堵。
不是想哭的那种堵。
是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当夜,黛玉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她睁着眼,看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高衙内。高太尉。岳庙。军中枪法。
还有吴用。
那个书生,为什么要特意提起这件事?是巧合,还是故意?
如果是故意……他想干什么?
越想越乱。
她索性披衣起身,走到书桌前,点了灯。
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半天落不下去。最后无意识地,写了四个字:
神瑛侍者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像一滴泪。
黛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高烧时反复梦见的名字。梦里有人这么叫她,声音温柔,带着怜惜。梦里还有灵河,有仙草,有甘露。
据说那是前世用甘露浇灌她的人。
此生若能遇见,怕是真要应了“还泪”的命数——把前世欠的眼泪,一滴一滴还给他。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命,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被写好了?凭什么她注定要哭一辈子?凭什么她连笑,都像是偷来的?
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
她忽然抬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不够。
又铺一张纸,提笔,这次写得飞快:
绛珠仙草
还泪
太虚幻境
甘露之恩
写满了,揉碎。
再铺,再写,再揉。
地上很快堆了一小堆纸团。每一个纸团里,都包着她想挣脱却挣不脱的宿命。
最后一张纸,她只写了两个字:
偏不
写完了,笔一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
灯影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悠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这一世,”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我只为自己。”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像在发誓。
说完,她吹了灯,回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这次,很快睡着了。
梦里没有灵河,没有仙草,没有神瑛侍者。
只有一片旷野,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杆枪。风吹起她的头发,衣袂飞扬。
前方没有路。
但她要往前走。
同一轮月亮下,东京城另一处宅院里,也有人没睡。
吴用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书页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株草。形态飘逸,叶片细长,旁边用小篆写着三个字:绛珠草。
下面还有一行注解:
灵河岸畔三生石边仙草,受神瑛侍者甘露灌溉,修成女体,下凡还泪。
吴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林黛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