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十一月初三,开封城外,顺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大明快递第一人李自成独自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中原地图。烛火摇曳,把他魁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像个蹲着的熊瞎子。
他今年正值壮年,多年的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那感觉就像老榆树皮被风吹雨打了二十年。右手的伤疤在昏暗灯光下格外醒目——那是崇祯七年,在车厢峡被围困时留下的。当时他诈降,却在出峡后复叛,那道箭伤几乎要了他的命,却也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玩不了什么虚头巴脑的套路。
可现在开封将破,无数的军民喂了黄河里的鱼。他要赢了,却赢得满手血腥,洗都洗不干净。
李自成伸出粗大的手掌,看着掌心的老茧。这双手握过锄头,那是他在米脂老家当驿卒时的日子,那时候天天盼着朝廷发饷,饷银少得可怜,一个月下来,还不够买二斤猪肉;握过刀剑,那是他还没上位,跟着高闯王造反后的生活,刀把子都磨细了一圈;现在,这双手即将要握住...整个天下?
“俺做得对吗?”李自成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帐里回荡,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看不见的老天爷。
他想起了在商洛山中蛰伏的日子。那时他身边只有十八骑,东躲西藏,饿得前胸贴后背,有次躲山洞里三天没吃东西,最后实在受不了,派大将刘宗敏出去找食。
刘宗敏弄回来一只野兔子——后来才知道是山下老农家的家兔,那老农还追到山脚下骂了半个时辰。是百姓偷偷送粮,是山民帮忙藏匿,他才活了下来。那些朴实的庄稼汉说:“闯王,您是为咱们穷苦人打仗的。”
可现在要破开封......死几十万百姓,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穷苦人”?难怪古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他李鸿基还是个王......
就在大明快递员浮想联翩时,帐帘被掀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走进来,是谋士顾君恩。他是举人出身,算是顺军中少有的读书人,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活像根竹竿,但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闯王还没休息?”顾君恩轻声问,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李自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睡不着。顾先生,你说...我李自成,到底是个什么人?”
顾君恩一愣,这位又开始忆苦思甜了吗?随即正色道:“闯王乃天命所归,是救民于水火的英雄。”
这话他说得很顺溜,像是背过很多遍。可见他已经应对了多次这种突发情况......
“英雄?”李自成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英雄?英雄会纵兵劫掠,让中原千里无人烟?顾先生,你别糊弄,说实话。”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星星点点的营火。那些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原本该在田里种地,在家里抱孩子,现在却握着刀,等着杀人,或者被杀。
“顾先生,你说实话。这些年,弟兄们,到底是在‘救民’,还是在‘害民’?”
这话问得直白,像把刀子直捅心窝子。顾君恩沉默了,捻着山羊胡子,捻得都快秃了。这次怕是不好糊弄了...
他想起这一路所见:顺军所过之处,城池被破,富户被抢,百姓逃亡...固然有“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但军纪涣散,烧杀抢掠屡禁不止。尤其是在缺乏粮草时,纵兵打粮——说白了就是抢百姓的口粮。
有次他亲眼看见,一个老兵抢了个老太太的半袋小米,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头都磕破了,老兵却一脚把她踹开,嘴里还骂骂咧咧:“老不死的,留着粮食喂耗子?”
“闯王,”良久,顾君恩开口,声音更细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秦始皇千古一帝,灭六国,一统华夏,杀人何止百万;汉高祖与项羽争天下,也是生灵涂炭...但后世只记其功,不记其过。只要闯王能夺得天下,施行仁政,今日之杀戮,便是明日之太平的代价。”
“代价...”李自成重复这个词,眼中神色复杂,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账,“可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开封那些百姓,他们有什么罪?他们只是生在明朝,住在开封...就该死吗?”
顾君恩无言以对,只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是新的,是破南阳时从一个富商家里缴获的,牛皮底,软和得很!穿上之后连之前冻的痒痒脚都好了不少......
李自成转身,重新坐下,虎皮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是在抗议他的体重:“顾先生,俺想明白了。如果俺李自成只想做个流寇头子,烧杀抢掠没问题。可如果俺要北上,要进北京,要坐紫禁城的那把椅子...就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盯着顾君恩,眼神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项羽为什么败给刘邦?不就是因为他屠咸阳,失民心吗?刘邦为什么赢?不就是因为他约法三章,得民心吗?这个道理,俺现在才真懂。以前听你们读书人讲,总觉得是酸话,现在...现在俺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君恩眼睛一亮,山羊胡子都翘起来了:“闯王有此觉悟,天下可定!”他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觉悟有了,怎么做?”李自成问,手指敲着桌面,敲得“咚咚”响,“俺手下这些弟兄,跟着俺造反,图的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金银女人。现在要他们守规矩,不抢不杀,他们能干?刘宗敏那暴脾气,不把俺这大帐掀了?”
“所以需要慢慢来。”顾君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先定规矩,再严执行。更重要的是...要给将士们一个新的目标,一个新的希望。”
“什么希望?”
“打天下的希望。”顾君恩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洛阳、开封、北京,“闯王请看,如今开封将破,中原门户大开。接下来,是西进陕西,还是北上直取北京?无论哪条路,都需要稳固的后方,需要百姓支持,需要...一套治理天下的办法。”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准备秀一把操作,像是要发表长篇大论:“流寇可以打天下,但不能坐天下。要坐天下,就得有文官,有制度,有法度。就得...像明朝那样,虽然咱们恨明朝,但不得不承认,它能统治天下二百七十多年,靠的就是这套东西。咱们得学,还得学得比他们好。难道说要饭的朱元璋能办到的事,我们就办不到吗?”
李自成点头,点得很用力:“俺明白了。从明天起,俺要一个一个找弟兄们谈话。找文官谈,找武将谈。俺得知道他们怎么想,也得让他们知道俺怎么想。”
他看向顾君恩,眼神坚定:“顾先生,你是读书人,帮俺写个章程。俺该怎么做,才能让我们大顺军从流寇...变成坐江山的军队?要详细,要具体,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顾君恩深深一揖,脚指头用力的扣了一下,一阵酥麻感之后,觉得痒痒脚舒坦多了。轻声道:“臣...遵命!”
这一夜,李自成大帐的烛火亮到天明。顾君恩在一旁磨墨写字,李自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问几句。帐外,守夜的亲兵打了个哈欠,小声对同伴说:“闯王跟顾先生又熬夜了...你说他们天天聊啥呢?”
“谁知道,读书人的事,咱们懂个球。”另一个亲兵揉着眼睛,“反正明天又得早起...”
十一月初四,晨。
李自成首先召见的是李岩。
李岩也是举人出身,河南杞县人,家境富裕,却因走投无路而投奔义军。他在顺军中以仁义着称,常劝李自成约束军纪,深得一些读书人和百姓好感。但他这人有个毛病——情商低,太较真,说话直,经常得罪人,会做事但不会做人。尤其是顾君恩,两人见面就跟斗鸡似的。
“李举人来了?坐。”李自成难得地起身相迎,还亲自倒了杯茶。
李岩受宠若惊,躬身行礼后才坐下。他注意到,今日李自成没有穿那身惯常的锁子甲,而是一身朴素的青布长衫,倒像个乡绅——就是块头大了点,把那长衫撑得紧绷绷的。
“闯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李岩问,声音清朗,跟顾君恩那蚊子声形成鲜明对比。
李自成不答反问:“李举人,你当初为什么投奔闯军?你是有功名的人,家里也有钱,按理说该站在朝廷那边。”
李岩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看不下去了。崇祯十年,杞县大旱,颗粒无收。朝廷不但不减税,反而加征剿饷。县令催逼,衙役如狼,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我李家虽有些存粮,但也救不了全县百姓。”
他眼中泛起痛色,那痛色是真的,不是装的:“后来吃了官司之后,我就想,这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它不在乎百姓死活,只在乎自己的税赋、自己的江山。这样的朝廷,不该反吗?”
“所以你就反了。”李自成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你投奔后,看到的是什么?是俺们顺军劫掠百姓,是弟兄们烧杀抢掠...你后悔过吗?”
李岩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后悔过。尤其是看到一些村庄被抢光,百姓流离失所时,我曾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朝廷是慢刀子杀人,温水煮青蛙;义军是快刀子,虽然痛,但能让人清醒。”
“清醒?”
“对,清醒。”李岩正色道,“让天下人知道,如果不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所有人都得死。只是...义军不能只做‘快刀子’,还要做‘新世道’。破了旧世界,还得建新世界。可建新世界,就不能再用旧世界的法子——烧杀抢掠那一套,得改。”
李自成眼睛一亮:“果然是读书人,说得就是好!那你说,怎么改?”
李岩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时纸张“哗啦”作响:“这是臣之前草拟的《安民十策》,时刻带在身上,准备找机会献上,还请闯王过目。”
李自成接过,眯着眼仔细看。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严明军纪,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强抢民女,违者斩;
二、设官分守,每得一城,留官治理,维持秩序;
三、丈量田亩,按口分田,三年不征赋税;
四、招抚流民,分发种子农具,助其复耕;
五、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收拢人心;
六、任用贤能,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七、兴办义学,教百姓识字,开启民智;
八、平抑物价,打击奸商,稳定市集;
九、整顿吏治,严惩贪腐,清明政治;
十、发布檄文,昭告天下,阐明大义。”
十条,条条切中时弊,写得明明白白。
李自成看完,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像是有小火苗在跳:“好!写得好!尤其是第一条——不得滥杀,不得强抢。这一条,最难执行,但最要紧。要是这一条都做不到,其他都是放屁。”
他看向李岩,目光热切:“李举人,如果真按这个做,你说,弟兄们会听吗?”
“一开始可能不会。”李岩实话实说,他一向不爱说漂亮话,“但闯王若能以身作则,严惩几个违令的,自然能树立威信。更重要的是...要给将士们一个新的目标。”
“什么目标?”
“打天下的目标。”李岩道,“要让他们明白,他们不是在当土匪,而是在打江山。打下江山后,他们就是开国功臣,可以封侯拜将,可以光宗耀祖...这比抢几个银子、玩几个女人,有吸引力多了。人嘛,总得有个奔头。”
李自成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顶都在颤:“说得好!李举人,从今天起,你就是俺的‘军纪御史’,专管军纪!谁犯了规矩,你有权先斩后奏!”
李岩起身,深深一揖:“臣必不负闯王所托!”
他正要退下,李自成忽然又叫住他:“等等。李举人,你这《安民十策》,顾先生知道吗?”
李岩脸色微变,但还是如实回答:“尚未与顾先生商议。”
“为什么不商议?”李自成问,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顾先生...与臣理念不合。”李岩直言不讳,“顾先生认为,当务之急是攻城掠地,扩大地盘。而臣认为,当务之急是收拢民心,整顿内部。再者...顾先生对军纪之事,向来不甚重视。”
李自成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他退下。
李岩走后不久,顾君恩就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吃了只苍蝇。
“闯王,”他一进来就开门见山,“听说李岩献了《安民十策》?”
“你怎么知道?”李自成挑眉。
“这大营里,没什么事能瞒得住。”顾君恩苦笑,“闯王,李岩此人...书生意气,过于理想。他那十策,看似美好,实则难以实行。尤其是第一条,严明军纪...闯王,咱们这些弟兄,跟着您出生入死,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吗?现在要他们守规矩,不抢不杀,他们能干?”
李自成不置可否:“那顾先生有何高见?”
顾君恩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有备而来——好嘛,也是一卷《建国三策》。
“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顾君恩清了清嗓子,“第一策:设官分守,以洛阳为根基,控制豫西。洛阳地处中原中心,北有黄河,南有伏牛山,易守难攻。且城高池深,府库充实,可作为大顺立国之基。”
李自成点头:“嗯,接着说。”
“第二策:丈田均赋,招抚流民,三年不征。”顾君恩道,“中原历经战乱,十室九空,田地荒芜。若能重新丈量田亩,按人口分田,免除三年赋税,必能吸引流民归附。有了百姓,就有了兵源,有了粮草。”
“第三策?”
“第三策:发布檄文,号召百姓抗明。”顾君恩眼中闪着光,“檄文要用白话写,让老百姓都听得懂。要痛陈明朝罪恶——加派重税,官吏贪腐,民不聊生...同时宣告大顺义军之宗旨:为民请命,分田免债,建立新朝。”
李自成抚掌:“三策皆好!顾先生想得周到。”
顾君恩面露得色,脚指头用力扣了扣痒痒脚,一顿舒爽后又正色道:“但臣与李岩不同。臣认为,军纪之事,宜缓不宜急。将士们跟着闯王多年,习惯已成,骤然改变,恐生变故。当徐徐图之,先以利诱,再以威逼...”
“怎么个利诱法?”李自成问。
“比如,攻城之后,可允许将士们抢掠三日,但三日后必须收手。再比如,缴获财物,可按功分配,让将士们觉得有奔头...等将来地盘稳固,再慢慢严明军纪。”
李自成沉吟不语。
顾君恩继续道:“而且闯王,李岩此人...太过刚直,不懂变通。他若真当上军纪御史,怕是要得罪一大批将领。到时候军心不稳,反而不美。”
这话说得巧妙,既提了建议,又给李岩上了眼药。
李自成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顾先生的意思,本王明白了。你先退下吧,本王再想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君恩退下时,痒痒脚也舒坦了不少,脚步轻快,像是打了胜仗。
帐外,两个亲兵正在小声嘀咕。
“今天这是第几个了?”
“第二个了。李举人,顾先生...下一个该是谁?”
“我猜是宋半仙。”
“赌什么?”
“赌明天的早饭。我输了给你半个馍。”
“成交!”
顾君恩前脚刚走,宋献策后脚就来了。
宋献策是个算命先生出身,在顺军中担任“军师”,以奇谋着称。他眼睛格外明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今天他穿了身道袍,手里还拿着个罗盘,活像个游方道士。
“宋先生来了?坐。”李自成对这个“半仙”一直很尊敬——毕竟当年在触底反弹即将进入事业上升期的时候,是宋献策算出“帝星将移”,给了他希望。
各位看官老爷们,就说玄乎不玄乎吧?
宋献策坐下,也不客气,直接问:“闯王今日召见众谋士,可是要改弦更张?”
“先生看出来了?”李自成笑道,“确实想改改。不能再当流寇了,得当...当坐江山的。”
宋献策掐指算了算,手指头动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半晌,他睁开眼:“闯王,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暗,帝星将移。这天下即将...要换主人了。”
李自成心中一紧:“先生是说...”
“但新主能否坐稳,要看人心。”宋献策正色道,声音沙哑,像是破锣,“臣为闯王占了一卦,得‘革’卦。彖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命,要顺天应人。天,就是时势;人,就是民心。”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闯王欲得民心,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止杀;第二,分田;第三,礼贤。”
“礼贤?”
“对。”宋献策点头,背显得有点驼了,“不仅要礼遇读书人,还要礼遇...降官。明朝虽然腐朽,但天下官员数以万计,不可能全杀光。若能招降他们,让他们为闯王效力,可事半功倍。就像...刘邦用秦朝的官,李世民用前太子的人,朱元璋用元朝的官。”
李自成若有所思:“那军纪呢?李举人说要严明军纪,顾先生说宜缓不宜急...先生怎么看?”
宋献策笑了,笑得神秘兮兮的:“闯王,臣说句实话:李岩太急,顾君恩太缓。李岩想一天就改天换地,那是书生意气;顾君恩想慢慢来,那是老成持重。但闯王,咱们没时间慢慢来啊。开封将破,中原震动,朝廷必然反扑。若此时军纪涣散,百姓离心,咱们能挡得住朝廷的反扑吗?”
这话说到了李自成心坎里。还得是你宋半仙啊!
“所以...”李自成追问。
“所以得取中。”宋献策道,“军纪要严,但不能急。先定几条最要紧的——比如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强抢民女——违者严惩。其他的,慢慢来。同时,要给将士们新的希望,让他们知道,跟着闯王,不只是为了抢掠,更是为了打江山,封侯拜将。”
李自成点头:“先生说得在理。那...李岩和顾君恩,先生觉得谁可用?”
宋献策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眯着眼:“都可用,但都不能全信。李岩太直,不懂人情世故,容易得罪人;顾君恩太滑,总想着自己的小算盘。闯王要用他们,就得...平衡。让李岩管军纪,但给他配几个副手,监督他;让顾君恩管政务,但也得有人制衡。”
“谁制衡?”
“牛金星。”宋献策吐出三个字。
牛金星也是举人出身,他三十出头,脑子活,会来事,跟谁都能打成一片。最重要的是——他谁也不得罪,搅屎棍、润滑油的便是这位......
李自成眼睛一亮:“好主意!那就这么办!”
宋献策退下时,脚步轻快,驼背似乎都直了些。帐外,那两个亲兵还在嘀咕。
“宋半仙进去了多久?”
“一刻钟了吧。”
“你说闯王信他吗?”
“信不信不知道,反正每次宋半仙说完话,闯王脸色都好些。”
“那明天的早饭...”
“给你半个馍。妈的,又输了。”
文士相对而言,好说话,武将就难了。
十一月初五,李自成召见了大顺第一将刘宗敏。
刘宗敏是铁匠出身,李自成的同乡,最早跟随他造反的元老之一。此人骁勇善战,曾一锤砸开过城门——是真的锤,打铁的那种锤。但性情暴烈,嗜杀好抢,是顺军中最难约束的将领之一。他还有个外号叫“刘疯子”,不是说他真疯,是说他一打起仗来就不要命。
“宗敏来了?坐。”李自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宗敏大大咧咧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他抓起桌上的酒壶就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闯王,找俺啥事?是不是又要打仗了?俺这手早痒了!这几天天天在营里闲着,骨头都快生锈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自成看着这个老兄弟,心中感慨。刘宗敏救过他的命,在车厢峡那次,要不是刘宗敏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他早就死了。可也是这个刘宗敏,破城后往往纵兵大掠,奸淫烧杀,名声极差。有次攻破一个小县城,他纵兵抢了三天,把县城抢成了空城,百姓逃的逃,死的死。
“宗敏啊,”李自成缓缓开口,像是个黑社会老大哥在跟不听话的弟弟谈心,“你说,咱们造反,图的是啥?”
“图啥?”刘宗敏一愣,摸了摸脑袋,那脑袋攻打开封被烧,如今剃的光溜溜的,一根毛没有,“图过好日子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金银女人...咱们拼命打仗,不就为这个?闯王,您不是常说嘛,跟着您,有肉吃,有酒喝,有女人睡!”
“那如果俺告诉你,以后不许抢了,不许杀老百姓了,你会咋想?”
刘宗敏瞪大了眼睛,那眼睛铜铃似的:“啥?不许抢?那弟兄们拼死拼活图啥?闯王,您可别听那些酸秀才瞎说!咱们能打胜仗,靠的就是让弟兄们有奔头!抢到了,是自己的;抢不到,活该饿肚子!这多痛快!简单,直接,不玩虚的!”
李自成摇头,摇得很慢,像是很费力:“痛快是痛快,可这样打下来的地盘,守得住吗?咱们前脚走,后脚百姓就恨咱们,朝廷一来,他们又帮着朝廷打咱们。开封为啥那么难打?不就是因为百姓帮着守城吗?那些百姓,宁愿饿死在城里,也不投降,为啥?不就是怕咱们屠城吗?”
刘宗敏不以为然,大手一挥,差点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百姓?百姓算个球!刀架脖子上,谁敢不听话?不听话就砍了!简单!”
“刀能架一时,能架一世吗?”李自成站起身,走到刘宗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宗敏,俺问你:你想不想封侯?想不想当大将军?想不想子孙后代都享福?想不想百年之后,有人给你立碑,给你修庙?”
“那...那当然想!”刘宗敏被问住了,声音小了些,“可这跟抢不抢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李自成盯着他,眼中闪着光,“项羽厉害不厉害?力拔山兮气盖世!可他屠咸阳,失民心,最后乌江自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刘邦不如他能打,可约法三章,得民心,最后坐了天下。你想当项羽,还是当刘邦的韩信?”
刘宗敏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虽然粗鲁,但不傻。封侯拜将,光宗耀祖...这诱惑太大了。他想起老家那些地主老财,不就是因为祖上当过官,才能作威作福吗?要是自己也能...
“可是闯王,”他犹豫道,声音软了下来,“不让抢,弟兄们会有怨言...您不知道,底下那些兵,就指着破城后抢一把呢。要是这都不让,谁还愿意拼命?”
“有怨言,俺来解释。”李自成拍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你告诉弟兄们:现在抢,只能抢一点;等打下天下,整个天下都是咱们的!到那时,要什么有什么,还用抢吗?金银财宝,封地俸禄,要多少有多少!子孙后代都能享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而且,不是完全不让抢。富户贪官,该抢还得抢。但普通百姓,不能动。谁动了,就砍谁的头!宗敏,你是俺老兄弟,得给弟兄们做个榜样。你要是都守规矩,底下人谁敢不守?”
刘宗敏沉默许久,那沉默长得让人难受。他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搓手,最后终于咬牙,咬得腮帮子鼓起:“行!闯王您既然这么说,俺听您的!谁要敢乱来,俺第一个砍了他!不过...不过要是富户贪官,俺可得多抢点,不然弟兄们不干。”
李自成大笑:“好!富户贪官,随便抢!但要记得,抢来的东西,七成归公,三成自留——这是新规矩。”
“七成归公?”刘宗敏又瞪眼了,“那也太少了...”
“少?”李自成板起脸,“以前你们抢了全自己留着,结果呢?吃光喝光,下次打仗又没粮没饷。现在归公,统一分配,保证每个人都有,还能攒下粮草,打更大的仗。宗敏,眼光放长远点!大哥还能亏待你不成?”
刘宗敏想了又想,最后重重叹气:“行吧行吧,您说了算。反正俺这脑子也想不明白,您说咋办就咋办。”
“好兄弟!”李自成重重拍他的肩膀,拍得刘宗敏龇牙咧嘴。
送走刘宗敏,李自成松了口气。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其他的就好办了。
接下来是郝摇旗。
郝摇旗也是老兄弟,但跟刘宗敏不一样。他原本是个旗手,因为打仗时摇旗特别卖力,得了这么个外号。此人勇猛,但有点憨,认死理,只要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摇旗来了?坐。”李自成换了副笑脸。
郝摇旗坐下,坐得笔直,像根旗杆:“闯王,您找俺?”
“嗯,跟你聊聊。”李自成给他倒了杯茶,“摇旗啊,你说咱们顺军,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郝摇旗想都没想:“缺粮!弟兄们都快饿死了!闯王,您得想办法弄点粮食,不然仗没法打!”
李自成哭笑不得:“除了缺粮呢?”
“除了缺粮...”郝摇旗挠挠头,“那就是缺女人。好多弟兄好久没碰女人了,都憋得慌。闯王,下次破城,能不能让弟兄们...那个一下?”
李自成脸一黑,但忍住没发作:“摇旗,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问题?比如...军纪?”
“军纪?”郝摇旗一愣,“军纪有啥问题?咱们顺军,打仗勇猛,攻城拔寨,有啥问题?”
“我是说,抢百姓,杀无辜...”李自成提示。
“哦,那个啊。”郝摇旗恍然大悟,“那不是问题啊!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古人不是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么,抢点东西怎么了?弟兄们拼命,总得有点好处吧?不然谁干?”
李自成无语,说他憨吧,他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说他聪明吧,又不对!只能耐着性子道:“那如果俺说,以后不许抢百姓了,你怎么想?”
郝摇旗瞪大眼睛,那眼睛比刘宗敏的还大:“不许抢?那...那弟兄们吃啥?穿啥?闯王,您可不能听那些酸秀才的!他们懂个屁!打仗是要死人的,不给点好处,谁愿意死?”
“好处有,但不是抢。”李自成解释,“等打下天下,封侯拜将,要什么有什么...”
“那是以后的事!”郝摇旗打断他,急了,“现在呢?现在弟兄们饿着肚子,光着膀子,您跟他们说以后?以后是啥时候?明天还是后天?闯王,您得给点实在的!”
李自成头疼。跟郝摇旗讲道理,比跟牛弹琴还难。
“这样,”他换了个说法,“以后抢可以,但不能乱抢。富户贪官,随便抢;普通百姓,不能抢。而且抢来的东西,七成归公,三成自留。归公的那部分,统一分配,保证每个人都有,不会饿肚子。”
郝摇旗想了想:“那...那还行。只要弟兄们有饭吃,有衣穿,就行。不过闯王,您得说话算话,别到时候又变卦。”
“放心吧,俺肯定说话算话!”李自成保证。
郝摇旗这才满意地走了。
接下来是田见秀。
田见秀读过些书,明白道理,算是武将中比较开明的。李自成跟他谈得比较顺利,田见秀表示支持严明军纪,认为这是“取天下之道”。
“闯王有此远见,实乃大顺之福。”田见秀文绉绉地说,“昔日汉高祖入咸阳,约法三章,遂得民心。今日闯王若能效仿,必能成就大业。”
李自成很满意:“见秀啊,你多帮我看着点,尤其是刘宗敏、郝摇旗他们,要是他们乱来,你及时告诉我。”
“末将遵命。”
然后是袁宗第。
袁宗第是个老油条,滑得很,从来不得罪人。李自成跟他说新规矩,他满口答应:“闯王英明!早该这样了!咱们顺军,就得有个顺军的样子!看看自从说了闯王来了不纳粮,如今咱们得势头越发高涨了!”
但李自成知道,这家伙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不一定这么想。不过没关系,只要他表面服从就行。
最后是李过。
李过是李自成的侄子,年轻有冲劲,比较容易接受新思想。他一听要严明军纪,眼睛都亮了:“叔,早该这样了!您不知道,底下那些兵,抢起百姓来那叫一个狠!我看着都难受!咱们是义军,是为百姓打仗的,怎么能抢百姓呢?”
李自成很欣慰:“过儿啊,你能这么想,叔很高兴。以后你多帮叔看着,谁要是乱来,你直接抓起来,交给李岩处理。”
“遵命!”
几天下来,李自成说得口干舌燥,喝了整整一壶茶。但效果显着——大多数将领都表示愿意遵守新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最后的傍晚,他走出大帐,看着西沉的夕阳,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他收获了文士的方略,稳住了武将的情绪,也得到了“天意”的启示。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些想法,变成现实。
但李自成不知道,就在他挨个谈话的时候,大营里已经炸开了锅。
刘宗敏回到自己的营帐,一屁股坐在虎皮椅上——那椅子是从某个知县家里抢来的。亲兵端上酒菜,他抓起一只烧鸡就啃,啃得满嘴流油。
“妈的,憋死老子了!”他边啃边骂,“闯王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不让抢了!不让抢,当什么土匪...哦不,当什么义军?”
狗腿子刘二狗凑过来:“将军,真不让抢了?”
“富户贪官还能抢,普通百姓不能动。”刘宗敏把鸡骨头扔到地上,“而且抢来的东西,七成归公,三成自留。妈的,这还抢个屁!”
刘二狗眼珠一转:“将军,闯王也就是说说,真打起来,谁管得住?到时候咱们抢了,就说抢的是富户,他能知道?”
刘宗敏瞪他一眼:“你懂个球!这次闯王是认真的,还让李岩那酸秀才当什么军纪御史,先斩后奏!你要是撞枪口上,脑袋搬家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二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嘀咕:“那...那弟兄们不干啊...”
“不干也得干!”刘宗敏把酒碗重重一放,“闯王说了,等打下天下,封侯拜将,要什么有什么。你们这些蠢货,眼光放长远点!”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
与此同时,郝摇旗营帐里。
“不让抢?那咱们吃啥?”一个小头目跳起来。
郝摇旗摆摆手:“闯王说了,富户贪官还能抢,而且抢来的东西统一分配,保证大家都有。”
“统一分配?”另一个头目撇嘴,“那能分到多少?还不如自己抢来得实在!”
“就是就是!”
郝摇旗被吵得头疼:“行了行了!闯王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谁要是不服,自己去跟闯王说!散会!”
众人悻悻散去。
而在文士们的帐篷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顾君恩正在跟牛金星喝茶——茶是好茶,是从洛阳某个富商家里缴获的。
“金星啊,”顾君恩抿了口茶,“你说李岩那《安民十策》,能成吗?”
牛金星年纪轻,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顾先生,李举人一片好心,但...太过理想。军纪之事,哪有那么容易?咱们这些弟兄,跟着闯王这么多年,习惯抢掠,骤然改变,恐生变故啊。”
顾君恩点头:“我也是这么跟闯王说的。可闯王好像...更倾向于李岩。”
牛金星眼珠一转:“顾先生不必担心。李岩性子直,不懂变通,用不了多久就会得罪人。到时候闯王自然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办事的人。”
“但愿如此。”顾君恩叹气,“我只是担心,李岩这么一搞,军心不稳,到时候仗都没法打。”
“放心,”牛金星笑道,“有刘宗敏那些老将在,李岩翻不起什么浪。咱们啊,静观其变。”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在另一个帐篷里,李岩正在奋笔疾书,写《军纪实施细则》。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夜渐渐深了,顺军大营渐渐安静下来。但在这安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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