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陕北到星辰大海》 第306章 血诏西行 崇祯十四年九月十七日清晨,王德化一行已抵达保定府。 这一夜他们马不停蹄,换了三次马,人困马乏。骆养性再次建议稍作休整,但王德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摇头拒绝:“开封城中,此刻不知又有多少人饿死。我们不能停。” 队伍在保定驿站匆匆用了些干粮,换了马匹,继续西行。出了保定,景象愈发荒凉。 沿途田野大多荒芜,村庄十室九空,偶尔能看到衣衫褴褛的流民在路边挖草根、剥树皮。看到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流民们眼中闪过恐惧,纷纷躲到路边。 “造孽啊。”王德化放下车帘,不忍再看。他是司礼监太监,常年居于深宫,虽然听说过民间疾苦,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这景象比听说的要残酷得多。 骆养性骑马跟在车旁,低声道:“公公,这一路怕是不太平。过了真定府,就是流寇活动频繁的区域。咱们虽然穿着便装,但百余人骑马赶路,目标还是太大了。” 王德化沉吟片刻:“骆指挥使有何建议?” “分散行进。”骆养性道,“我带三十名缇骑在前面开路,公公带五十人在中间,剩下二十人在后面押队。彼此相隔五里,以响箭为号。这样目标小些,遇到情况也能互相照应。” “就依骆指挥使。”王德化点头同意。 队伍重新调整,分成三队。骆养性率领三十名精锐缇骑先行,王德化带着圣旨和五十名缇骑居中,剩余二十人断后。三队保持距离,在官道上疾驰。 九月十八日午时,队伍进入山西境内。 这里的景象更加凄惨。官道两旁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还新鲜,吸引着成群的乌鸦。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死亡的气息。村庄几乎全部废弃,房屋倒塌,田地荒芜,一片死寂。 “停!”前方突然传来骆养性的喊声。 王德化心中一紧,连忙让车夫停车。他掀开车帘,只见骆养性骑马返回,面色凝重。 “公公,前面有情况。”骆养性低声道,“约三里外,有一伙流民拦路,人数约二三百,拿着锄头、木棍,看样子是饿疯了,想抢东西。” 王德化皱眉:“能绕过去吗?” “官道只有这一条,两侧都是山地,马车过不去。”骆养性摇头,“只能硬闯。不过这些人都是饥民,并非真正的流寇,只要吓唬一下,应该会散开。” “不可滥杀无辜。”王德化叮嘱道,“吓退即可。” “明白。” 骆养性策马返回前队。不多时,前方传来呐喊声和兵器碰撞声,但很快又平息了。一刻钟后,骆养性再次返回,身上沾了些血迹。 “解决了?”王德化问。 “死了三个不听劝的,其他都跑了。”骆养性淡淡道,“这些饥民已经失了人性,见到我们的马匹和行李,眼睛都红了。若不杀几个立威,他们会像狼群一样扑上来。” 王德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 队伍继续前行。路过刚才冲突的地点时,王德化看到路边躺着三具尸体,都是瘦骨嶙峋的农民,手中还握着简陋的武器。几个缇骑正在检查尸体,确保没有活口。 “公公,看这个。”一个缇骑从一具尸体怀里搜出一块木牌,递给王德化。 木牌粗糙,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开封逃难,家破人亡,乞讨为生,望善人施舍。” 王德化手一抖,木牌差点掉落。他看着那三具尸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人是从开封逃出来的难民,一路乞讨至此,最终却死在了前往救援开封的队伍手下。 “埋了吧。”王德化将木牌收起,沉声道,“给他们个全尸。” 缇骑们挖了三个浅坑,将尸体草草掩埋。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三个小小的土堆,很快就会被风雨侵蚀,消失无踪。 队伍再次上路,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正在奔赴的,是一个怎样的人间地狱。 九月十九日,队伍抵达平阳府。 这里是山西重镇,城墙高大,守军严密。王德化出示了令牌和圣旨,守城官兵不敢怠慢,立即打开城门,并报告了知府。 平阳知府李化熙匆匆赶来迎接。这位四十多岁的地方官面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也为眼前的局势焦头烂额。 “王公公远来辛苦。”李化熙躬身行礼,“下官已备下酒菜,请公公和诸位将士入城歇息。” 王德化摇头:“李知府好意心领了,但圣命在身,不敢耽搁。我们只在驿站换马,补充些干粮饮水,立刻就走。” 李化熙闻言,面露敬佩之色:“公公忠君体国,令人敬佩。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公此行可是去陕西?” 王德化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李化熙会意,也不再追问,只是叹道:“若是去调兵救援开封…恐怕已经晚了。下官昨日刚收到消息,开封…开封恐怕撑不过这个月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德化心中一沉:“消息可靠?” “是从河南逃难来的百姓说的。”李化熙神色悲戚,“他们说,城中已经开始大规模食人,每日饿死者数以千计。守军已经无力守城,全靠周王殿下亲自上城激励,才勉强维持。但…但粮食早就没了,树皮草根也吃光了,接下来还能吃什么?” 王德化沉默良久,才道:“所以更要快。早到一日,或许就能多救一人。” 李化熙深深一揖:“公公高义。下官这就去准备马匹粮草,绝不耽误公公行程。” 在平阳驿站,队伍换了最好的马匹,补充了干粮和饮水。李化熙还特意送来了一批肉干和酒,说是给将士们补充体力。王德化本想拒绝,但看到缇骑们疲惫的面容,最终还是收下了。 临行前,李化熙拉着王德化的手,低声道:“公公,这一路往西,过了黄河,就是陕西地界。陕西总兵李健…下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知府但说无妨。” “李健此人,能力卓着,治军有方,陕西在他治理下确实安定。”李化熙斟酌着词句,“但他…他并非朝廷可以完全掌控之人。他虽然有功,但也显出其跋扈。朝廷此番若以重利相诱,他或许会出兵,但…但日后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王德化深深看了李化熙一眼:“李知府这些话,是对咱家说,还是希望咱家转达圣上?” 李化熙苦笑道:“下官人微言轻,哪敢妄议朝政。只是…只是担忧朝廷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咱家明白了。”王德化点头,“李知府放心,咱家心中有数。” 辞别李化熙,队伍继续西行。出了平阳府,道路更加难行。这里已经是山区,官道蜿蜒曲折,两侧是陡峭的山崖。骆养性加倍小心,派出斥候在前方探路,防止埋伏。 九月二十日傍晚,队伍在一条山谷中遭遇了真正的流寇。 那伙流寇约五百人,显然不是普通的饥民,而是有组织的匪徒。他们占据了山谷两侧的高地,等队伍完全进入山谷后,才突然现身,滚木礌石从山上落下,封住了前后道路。 “有埋伏!”骆养性大喝一声,“保护王公公!” 缇骑们迅速组成防御阵型,将王德化的马车围在中间。他们都是锦衣卫中的精锐,训练有素,临危不乱,纷纷拔刀张弓,准备迎战。 流寇从山上冲下来,喊杀声震天。他们衣衫褴褛,但手中兵器五花八门,有刀有枪,甚至还有几支火铳。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骑着一匹瘦马,挥舞着鬼头大刀,口中大喊:“兄弟们!抢了这批官马!咱们就能吃上饱饭了!” 骆养性冷笑一声,弯弓搭箭,一箭射出。箭如流星,正中独眼大汉咽喉。那大汉惨叫一声,从马上栽落。 “杀!”骆养性挥刀前指。 缇骑们如猛虎出闸,迎着流寇冲杀过去。他们虽然只有百人,但个个武艺高强,装备精良,又是久经训练的正规军,岂是这些乌合之众能比。甫一接战,流寇就倒下一片。 但流寇人数毕竟占优,且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冲上来。他们饿疯了,看到缇骑们健壮的马匹,眼中只有贪婪。一个流寇甚至扑到一匹战马旁,抱着马腿就咬,被马踢飞出去,口吐鲜血,却还在爬着向前。 战斗异常惨烈。缇骑们虽然勇猛,但流寇人数太多,杀不胜杀。很快就有几名缇骑受伤落马,被流寇乱刀砍死。 王德化在马车中,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心中焦急。他紧紧抱着装有圣旨的木匣,手心全是汗。如果圣旨有失,他万死难赎其罪。 “公公,坐稳了!”车夫突然大喝一声,挥鞭猛抽马匹。 马车突然启动,向前冲去。原来骆养性见战况不利,命令一队缇骑强行开路,要护送王德化冲出山谷。 马车在狭窄的山谷中颠簸疾驰,两侧是激烈的战斗。王德化透过车窗,看到一名缇骑被三个流寇围攻,他砍倒两个,却被第三个从背后捅了一刀。那缇骑反手一刀将敌人斩杀,自己也缓缓倒地。 又看到骆养性浑身是血,仍在奋力拼杀,他的刀已经卷刃,便夺过一杆长枪,枪出如龙,所向披靡。 马车终于冲出了山谷,但护卫的缇骑只剩下不到十人,且个个带伤。车夫肩上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仍咬牙驾车。 “骆指挥使呢?”王德化急问。 “骆大人…骆大人断后…”一个缇骑喘息道,他腹部受了重伤,鲜血不断涌出。 王德化回头望去,山谷中喊杀声仍在继续,但已经渐渐减弱。他不知道骆养性和剩下的缇骑能否脱身,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圣旨必须送到西安,这是他的使命。 “继续走!”王德化咬牙道。 车队在夜色中继续西行,但速度慢了许多。马匹疲惫,人员受伤,而且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这一夜,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在山间小路上摸索前行。 九月二十一日凌晨,队伍终于抵达黄河渡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流湍急。渡口只有几条破旧的小船,船夫们看到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都露出警惕的神色。 “我们要过河,去陕西。”王德化出示令牌,“立刻准备船只,酬金加倍。” 一个老船夫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王德化和他身后的缇骑,摇头道:“大人,不是小老儿不肯,实在是…这两天对岸不太平。听说有流寇在那边活动,已经劫了好几批过河的客商。” 王德化心中一沉。前有黄河,后有追兵,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公公,看!”一个缇骑突然指着来路。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朝渡口疾驰而来。看那阵势,至少有二三百人,而且队形整齐,不像流寇。 “是官兵?”王德化心中一喜,但随即又警惕起来。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官兵? 那队人马很快靠近,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身着明军盔甲,但样式有些旧了。他看到王德化等人,勒住马匹,抱拳道:“敢问是哪位大人?在下平阳卫千总王子山,奉知府李大人之命,特来护送。” 王德化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李化熙派来的援兵。他出示令牌和圣旨:“咱家司礼监王德化,奉圣命前往陕西。有劳王千总了。” 王子山下马行礼:“王公公恕罪,末将来迟了。李大人担心公公路上不安全,特命末将领三百兵马来援。末将一路追赶,终于在渡口赶上。” 有了王子山的三百兵马护送,队伍安全了许多。他们顺利渡过黄河,进入陕西地界。 一过黄河,景象截然不同。 官道平整宽阔,驿站完备,驿卒往来不绝。田地里的庄稼长势良好,虽然已是深秋,但还能看到农夫在田间收割晚熟的作物。 村庄中炊烟袅袅,偶尔能听到鸡鸣犬吠;沿途的城镇,店铺林立,商旅往来,虽也显萧条,但比之中原、华北,已是天壤之别。 “李健治陕,确有其能。”王德化看着窗外的景象,暗自感叹。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难以相信,在这乱世之中,竟还有如此安宁之地。难怪朝中有人说,李健虽然跋扈,但确实是个能臣。 九月二十二日,队伍抵达潼关。 潼关是关中门户,地势险要,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关城高大坚固,守军精锐,戒备森严。 守关将领验看了王德化的令牌和圣旨后,不敢怠慢,立即开关放行,并派人飞马前往西安报信。 过了潼关,就是八百里秦川。这里是大明西北最富庶的地区,也是李健经营的根基所在。道路更加平坦宽阔,沿途的村镇也更加繁荣。 王德化看到,不少村镇还有民兵在操练,虽然是农闲时的训练,但纪律严明,动作整齐,显见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李总兵在陕西,不仅治军有方,民政也颇有建树。”王子山感慨道,“末将曾在陕西服役,那时陕西也是饥荒遍地,流民成群。李总兵来了之后,大力屯田,兴修水利,整顿吏治,陕西就变了模样。” 王德化点头不语。他心中对李健的评价更加复杂。这样的人,有能力,有野心,若能忠心为国,实乃大明之福;但若心怀异志,必成朝廷大患。 九月二十三日午后,西安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西安城高墙厚,戒备森严。城墙高达三丈,全部用青砖砌成,墙头旌旗招展,守军往来巡逻。 城门处,士兵们身着整齐的盔甲,手持精良的兵器,仔细盘查着进出的人员。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待进城的百姓和商旅,秩序井然。 王德化出示了令牌和圣旨,守城官兵立即神色恭敬,不仅迅速放行,还派人飞报陕西总兵府。一个校尉亲自引路,带领队伍前往总兵府。 西安城内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虽然比不上北京的繁华,但在这乱世之中,已经堪称奇迹。 王德化看到,街上有巡街的士兵,有叫卖的小贩,有购物的百姓,甚至还有几个书生在茶馆里高谈阔论。 这一切,都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这里不是大明的西北边陲,而是太平盛世的江南。 “王公公,前面就是总兵府了。”引路的校尉指着前方一座宏伟的府邸说道。 总兵府原是秦王府的一部分,李健镇守陕西后改建而成。府邸占地广阔,门前两座石狮威武雄壮,三开间的大门漆成朱红色,上面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挂着“西北行政总局”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 此时,李健正在校场检阅新军。 自平定临洮鲁琏之乱后,他进一步加强了对甘肃、宁夏等地的控制,同时大力整顿军队,打造器械,训练战法。 校场上,数万新兵正在进行队列操练,他们身着统一的军服,手持枪矛,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天动地,气势如虹。 “总兵,京城来使,已至府中。”一名亲兵快步跑到李健身边,躬身禀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健眉头一挑,停下脚步,问道:“何人?” “司礼监王德化公公,锦衣卫骆养性指挥使。二人带着百名缇骑,说是有圣旨传达。” 李健心中一动。王德化是皇帝的心腹太监,骆养性执掌锦衣卫,二人联袂而来,还带着百名缇骑,必定是有大事。联想到近日传来的开封惨状,李健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传令下去,停止操练。回府。”李健沉声道。 “是!”亲兵应道,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校场上的士兵们迅速列队,在李健离开后,由各营将领带领,有序撤离。这支军队的训练有素,给王德化留下了深刻印象。 总兵府正堂,王德化与骆养性已等候多时。二人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却没有心思喝。 骆养性在黄河渡口与流寇激战后,带着残存的缇骑追上队伍,虽然身上带伤,但坚持要完成护送任务。此刻他面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显露出锦衣卫本色。 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德化立即起身。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青年将领大步走入正堂,正是陕西总兵李健。 他身着常服,但行走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堂中众人时,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王德化不敢怠慢,从怀中取出用黄绫包裹的圣旨,双手捧起。 “陕西总兵李健接旨——”王德化的声音提高,带着一丝威严。 李健单膝跪地,身后的一众将领也纷纷跪倒,整个正堂鸦雀无声,只剩下王德化尖细的嗓音在回荡。 王德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堂: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兹有逆贼李自成,聚众百万,围困开封,荼毒生灵,罪孽滔天。开封乃中原重镇,周王乃朕之叔祖,今城中军民困守数月,粮尽援绝,已至析骨而炊、易子而食之境。朕闻之,五内俱焚,寝食难安。” “陕西总兵李健,忠勇素着,威震西北。特命尔速发精兵,东出潼关,星夜驰援开封。若能破贼解围,救开封于危难,救周王于水火,朕必不吝封赏。” 读到此处,王德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念出最关键的部分: “朕许尔秦王爵位,世镇陕西,永为藩屏。钦此。” 当“秦王爵位,世镇陕西”八个字出口时,堂中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的将领都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贺人龙张大了嘴,卢象升瞪大了眼,李定国握紧了拳头,就连一向沉稳的顾炎武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秦王!世镇陕西!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权力!在场的将领们跟随李健多年,出生入死,所求的不过是功名利禄。如今,一个封王的机会就在眼前,怎能不让他们激动? 李健面色不变,依旧跪在地上,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有想到,崇祯竟然会许下如此重的承诺。异姓封王,世镇陕西,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知道,这道圣旨背后,是开封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是大明王朝的危急存亡,更是崇祯皇帝的无奈与绝望。 圣旨宣读完毕,王德化合上圣旨,双手递给李健:“李总兵,皇上忧心如焚,开封已到人吃人之境。周王乃陛下叔祖,若有不测,恐伤国本。还请总兵念在君国大义,速发援兵。” 李健双手接过圣旨,缓缓起身。他走到堂中太师椅前坐下,将圣旨郑重地置于案上,目光扫过堂中的将领们,沉声道:“王公公,骆指挥使,一路辛苦。开封之事,本将已有耳闻。然发兵东出,非同小可,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王德化心中一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李总兵,皇上日夜期盼援兵,开封的百姓更是危在旦夕。每拖延一日,就可能有无数百姓饿死、被吃。还请总兵以大局为重,速做决断。” 李健沉默片刻,道:“二位远来劳顿,一路风尘仆仆。先请下去歇息,本将已命人备好客房和膳食。容本将与诸将商议一番,明日给二位答复。” 王德化还想说什么,骆养性轻轻拉了他一下。王德化会意,知道此刻不宜逼迫过紧,便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我们就静候李总兵的佳音。” 随后,二人被亲兵引至客房安顿。 待二人离开,正堂中顿时炸开了锅。 “总兵!秦王!世镇陕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贺人龙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只要我们出兵救下开封,总兵就是秦王,我们这些人也能跟着沾光,封妻荫子,世代荣华!” “贺将军所言极是!”李定国附和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开封虽被围,但闯贼不过是乌合之众,兵力虽多,却多是流民,战斗力低下。我军乃精锐之师,只要出兵,必能大破闯贼,解开封之围!到时候,秦王爵位到手,世镇陕西,我们就再也不用受朝廷的掣肘了!” “不可!”参谋部的顾炎武急忙上前,大声劝阻,“总兵,此事万万不可!开封被李自成数十万大军围困,我军不可贸然东出!且西安至开封千里之遥,沿途皆是闯贼的势力范围,我军行军途中必然会遭遇层层阻击,凶多吉少。更重要的是,粮草转运困难,中原赤地千里,无从补给,一旦粮草断绝,我军必败无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参军此言差矣!”曹变蛟反驳道,他是曹文诏的侄子,年轻气盛,勇猛善战,“闯贼虽多,但都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我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只要指挥得当,必能突破重围。至于粮草,陕西存粮充足,足以支撑大军出征。再说,只要解了开封之围,周王府中必有重谢,朝廷也会补给粮草,何愁粮草不济?” “曹将军太过乐观了!”顾炎武摇头,他是李健的谋士,一向以深思熟虑着称,“李自成麾下并非都是流民,他的核心部队‘老营’战斗力极强,且久经战阵。我军虽强,但千里驰援,疲于奔命,而闯贼以逸待劳,此消彼长,胜负难料。更重要的是,我军东出之后,陕西必然空虚。若蒙古部落趁机南下,或张献忠率军入陕,陕西就危险了!陕西是我们的根基,根基不稳,就算得了秦王爵位,又有何用?” “这…这…”曹变蛟一时语塞,但很快又道,“蒙古部落早已被我军打怕了,不敢轻易南下。张献忠也不够我军收拾,其他人也不敢轻易来犯。陕西有留守的军队,足以守住根基!” 将领们分为两派,争吵不休。一派以李定国、曹变蛟、贺人龙为首,主张出兵,认为这是封王的绝佳机会,不能错过;另一派以卢象升、顾炎武为首的参谋部,反对出兵,认为风险大,应以发展为主,否则动摇陕西根基。 李健静静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叩桌面,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但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案上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许久,他抬手,堂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曹文诏,”他看向安全司主事曹文诏,沉声道,“开封的真实情况如何?李自成的兵力部署、战斗力如何?详细说来。” 曹文诏出列,躬身道:“禀总兵,据细作回报,开封确实已到绝境。城中粮尽三月,饿死者过半,军民已陷入食人境地。守军原本有万余人,如今只剩下不足五千,且皆饥疲不堪,战斗力低下。李自成围城兵力约三十万,其中核心部队‘老营’约五万余人,战斗力极强;其余多为裹挟的流民,战斗力参差不齐,但人数众多,声势浩大。李自成在开封城外修筑了大量的营寨,层层围困,防守严密,想要突破绝非易事。” “朝廷其他援军的动向呢?”李健又问。 “左良玉驻军襄阳,拥兵十万,但他素来畏惧李自成,且与朝廷离心离德,按兵不动,显然是想坐山观虎斗。更何况他分驻各地,难以集中,且战斗力低下,不敢主动进攻李自成。孙传庭新复职,正在陕西东部边界整顿兵马,招募新兵,购置器械,但其麾下兵马尚未就绪,就仓促应对,短期内难以有效救援开封。”曹文诏如实回答。 李健点头,又看向参谋部:“若我军东出,需多少兵力?几日可至开封?沿途可能遭遇哪些阻力?” 卢象升起出列,他主管参谋部:“禀总兵,参谋部经过商议,认为若要解开封之围,至少需八万精兵。从西安至开封约千里路程,若急行军,需十日左右可至。但沿途需经过潼关、灵宝、洛阳等地,这些地方多有李自成的部队驻守,必然会遭遇顽强阻击,行军时间可能会延长,且会有不小的伤亡。” “粮草呢?”李健的目光转向管后勤的主事。 后勤部主事出列道:“禀总兵,陕西存粮充足,可供八万大军三月之用。但千里转运,损耗巨大,且中原地区赤地千里,无法就地补给。若战事拖延超过三月,粮草将成为大问题。此外,转运粮草需要大量的民夫和车马,可能会影响陕西本地的农业生产。” “若我军不出兵,后果如何?”李健再次问道。 顾炎武上前一步,道:“禀总兵,若我军不出兵,开封必陷。开封陷落后,李自成势力将大幅扩张,控制整个中原地区,实力大增。届时,他极有可能率军北上,进攻京畿,大明王朝将危在旦夕。同时,朝廷可能会追究我军不援之罪,对我们采取打压措施。但另一方面,我们可以保全陕西的实力,继续巩固根基,等待时机。”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关乎生死存亡、关乎荣华富贵的艰难抉择。 出兵,可能一战封王,也可能损兵折将,失去一切;不出兵,可能保全实力,也可能坐视大明灭亡,最终被李自成所灭。 李健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这幅地图比崇祯暖阁中的那幅更加详细,不仅标注了山川城池,还标注了各方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行军路线。 他的目光从西安移到开封,再移到襄阳、北京,最后又落回西安。地图上的每一个地名,都承载着无数的性命与利益。 开封,中原重镇,周王封地,如今已成炼狱。 西安,八百里秦川,他经营西北的根基。 北京,大明都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此刻想必是心急如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襄阳,左良玉拥兵自重,坐观成败。 潼关,关中门户,一旦有失,陕西危矣。 李健紧闭双眼,眉头微皱,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整个大堂内一片寂静,只有那微弱的烛光在风中轻轻晃动着,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一般。 将领们屏息凝神,等待着总兵的决定。这个决定,不仅关乎开封数十万军民的生死,关乎大明王朝的命运,也关乎他们每一个人的未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堂中的更漏嘀嗒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人们的心上。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亲兵进来点燃了更多的蜡烛,但大堂中的气氛依然凝重。 终于,李健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扫过堂中的每一位将领,最终停留在案上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上。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全军备战,但暂不发兵。” “总兵!”贺人龙急道,“这可是封王的机会啊!” 李健抬手制止了他:“我自有计较。顾炎武,你草拟一份回奏,就说陕西兵马正在整顿,粮草尚未齐备,需要时间准备。但为表忠心,或许可先派一支偏师东出,试探闯贼虚实。” “曹文诏,加强对开封方向的侦察,我要知道李自成的每一个动向。” “后勤部,立即开始调集粮草,做好出征准备,但不必急于启运。”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显见李健心中已有全盘计划。他不是不想封王,不是不想救开封,但他更知道,贸然出兵的风险有多大。 他要等待,等待最佳的时机,或者等待开封陷落,朝廷彻底绝望,那时他的筹码会更大。 将领们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违抗命令,纷纷领命而去。 大堂中只剩下李健一人。他走到案前,再次拿起那道圣旨,轻轻展开。“秦王爵位,世镇陕西”八个字在烛光下格外醒目。他的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陛下啊陛下,您真是给臣出了个难题。”李健轻声自语,“不过…这也确实是个机会。” 他将圣旨卷起,收入一个精致的木匣中,锁好。这道圣旨,将是他未来谈判的重要筹码。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崇祯皇帝正跪在太庙中,向列祖列宗祈祷。 他不知道,他那道用血泪写成的诏书,能否打动那个远在西北的将军,能否救回开封数十万军民,能否挽救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 历史,在这一刻,来到了十字路口。 每个人的选择,都将影响这个古老帝国的未来…… 喜欢从陕北到星辰大海请大家收藏:()从陕北到星辰大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7章 龙驭将殡 崇祯十四年九月三十,盛京皇宫。 深秋的辽东,寒风已带着刺骨的凛冽。盛京皇宫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霜,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这座由努尔哈赤始建、皇太极扩建的宫殿,虽不及北京紫禁城恢弘,却自有一股关外民族的雄浑气度。八旗的旗帜在城墙上猎猎作响,甲胄鲜明的侍卫肃立宫门两侧,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种庄严而压抑的氛围中。 清宁宫内,药香与熏香混杂在一起,却掩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皇太极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这位大清皇帝,曾经驰骋疆场、令太庙战神朱由检闻风丧胆的位面之子,如今已是形销骨立。 他的面庞凹陷,颧骨高耸,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浑浊无神,只有偶尔闪过的精光,还能让人想起他昔日的威严。 自从在松山前线突然得病后,皇太极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一直无法痊愈。太医诊断是“劳心过度,心血枯竭”,开了无数方子,却都如石沉大海,不见起色。这些日子,他大多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偶尔清醒,也只是召见几个重臣,简单交代几句国事。 “皇上,该服药了。”太医王崇德小心翼翼地端来药碗,碗中是浓黑如墨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皇太极艰难地摇头,声音沙哑如破败的风箱:“今日…有大事…不喝那苦水了…治的了病,治不了命!” 他说的“大事”,是漠南蒙古诸部首领的朝拜。自天聪九年也就是崇祯八年察哈尔林丹汗败亡,漠南蒙古逐渐归附,但直到今日,才真正完成所有部落的正式臣服仪式。这是皇太极一生功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必须亲自见证。 太医还要再劝,一旁的太监总管李国翰使了个眼色,太医只得躬身退下。李国翰是皇太极的心腹太监,跟随皇帝二十余年,深知皇太极的脾性——这位皇帝一旦决定的事,任谁也改变不了。 “皇上,漠南蒙古十六部首领已在殿外候旨。”李国翰轻声禀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皇太极勉强抬手,两名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软枕。他喘息片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传…传他们进来。”皇太极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门缓缓打开,秋风涌入,吹动帷幔。满清皇族及重臣早已在殿内分列两侧。左侧是以多尔衮、多铎为首的宗室亲王,右侧是以索尼、鳌拜为首的满洲重臣,以及范文程、洪承畴等汉臣。所有人皆肃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十六位蒙古首领鱼贯而入,皆着盛装,头戴貂帽,身披锦袍。为首的是漠南蒙古首领巴达礼,他是皇太极的妹夫,也是最早归附的蒙古贵族。 他身后的十五位首领,分别代表鄂尔多斯、土默特、喀尔喀等部,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中既有对皇权的敬畏,也有草原民族特有的桀骜。 “漠南蒙古诸部,叩见大清皇帝陛下!”巴达礼率先跪地,用生硬的满语高呼,声音在殿中回荡。 其余首领齐刷刷跪倒,殿中响起一片甲胄碰撞声。这些草原上的雄鹰,此刻在病榻上的皇太极面前,低下了一向高昂的头颅。 皇太极艰难地点头,嘴唇翕动:“平…身…” 他的声音微弱,几乎被殿外的风声掩盖。巴达礼等人起身,十六双眼睛都聚焦在软榻上的皇帝身上。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与传闻中那位叱咤风云的雄主判若两人。一些首领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草原民族最重实力,一个病重的皇帝,还能镇得住这片广袤的疆土吗? 巴达礼上前一步,朗声道:“漠南蒙古十六部,愿永世臣服大清,为皇上鹰犬,为八旗前驱!特献九白之贡,以表忠心!” 殿外,贡品已陈列整齐:九头纯白骆驼,九匹雪白骏马,九头白牦牛,还有白貂皮九十九张,白羊九百九十九只…白色在蒙古文化中象征纯洁与忠诚,九为极数,这份贡礼意义非凡。更有各色珍宝、良弓骏马、美女奴隶,琳琅满目,显示出蒙古诸部的诚意与实力。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自继位以来,一直致力于统一满洲、蒙古、汉军,构建“满蒙汉一体”的大清国。如今漠南蒙古彻底归附,意味着北方草原已尽在掌握,可以全力南图中原了。这是他一生追求的宏图伟业,如今终于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要画上了圆满的感叹号。 “好…好…”皇太极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朕…封漠南蒙古诸部首领…皆为亲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另赐牧场、牛羊、金银…共享富贵…” “谢皇上隆恩!”首领们再次跪倒,声音响彻大殿。亲王爵位、世袭罔替,这是前所未有的恩典。草原上的部落首领虽然在自己的领地上拥有至高权力,但在法理上从未获得过如此高的封号。皇太极这一招,既笼络了人心,又将蒙古贵族纳入了大清的爵位体系,可谓高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太极还想说什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掩口,咳嗽声撕心裂肺,佝偻的身躯在软榻上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太医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李国翰则递上温水。 咳嗽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才稍止。皇太极拿开手帕——雪白的丝帕上,一抹鲜血刺目惊心,如雪地中绽开的红梅。 殿中一片死寂。 蒙古首领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们来朝拜之前,已听闻皇太极病重,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一些年轻气盛的首领心中开始盘算:皇太极若死,大清皇位空悬,漠南蒙古是否应该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鳌拜、索尼等满洲重臣则面色凝重。他们跟随皇太极征战多年,亲眼见证了这位皇帝如何从一个普通的贝勒成长为一代雄主。如今看到他如此模样,心中既有悲痛,也有对未来的忧虑。 皇太极诸子年幼,长子豪格战死,剩下的福临才六岁,博穆博果尔五岁…这大清江山,该由谁来继承? 范文程与洪承畴这两个汉臣低头不语,心中各有思量。范文程早在努尔哈赤时代就已归顺,历经三朝,深知宫廷斗争的残酷。洪承畴投降不过年余,虽然受到重用,但终究是降臣身份,在这种敏感时刻更需谨言慎行。 “皇上龙体欠安,今日朝拜到此为止。”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寂静。 说话的是多尔衮。这位三十来岁的睿亲王站在皇太极榻边,一身石青色蟒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刀。他是努尔哈赤第十四子,皇太极的异母弟,战功赫赫,在朝中威望极高。此刻他出面主持大局,显得理所当然。 皇太极虚弱地摆手,还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李国翰连忙上前,在皇太极耳边低语几句,皇太极终于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朝拜仪式草草结束,蒙古首领们被引至崇政殿参加宴会。 皇太极已无力主持,宴会由多尔衮代为主持。崇政殿内,数十张桌案排开,美酒佳肴,歌舞升平。美貌的宫女穿梭其间,为宾客斟酒布菜;乐师演奏着满蒙汉三族的乐曲,舞姬随着节奏翩翩起舞。表面上看,这是一场盛大而和谐的宴会。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宴饮上。 蒙古首领们虽然举杯畅饮,谈笑风生,但眼神不时瞟向主位的多尔衮,又与其他部落的首领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他们在观察,在评估,在算计...... 满洲重臣们分坐各处,同样心思各异。索尼与鳌拜坐在一桌,低声交谈;济尔哈朗与阿济格坐在另一桌,面色凝重;范文程与洪承畴则与几位汉臣坐在一起,显得格外低调。 多尔衮高坐主位,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举杯祝酒:“今日漠南蒙古诸部归附,是大清之福,是皇上之德!从今往后,大清与蒙古,如车之双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共取中原,共享富贵!” “愿随睿亲王!”巴达礼率先响应,举杯起身。 “共取中原,共享富贵!”蒙古首领们齐声高呼,殿中气氛热烈。 但在这热烈的表象下,暗流涌动。一些年长的蒙古首领交换着眼神——皇太极病重,大清皇位空悬,这位睿亲王多尔衮今日代为主持宴会,俨然以摄政自居。他若是真能掌权,对蒙古诸部是福是祸?草原民族,向来强者为尊,若大清内乱,他们第一个就会反叛,重新寻求独立。 多尔衮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他何尝不知道这些蒙古人在想什么?草原上的狼群,只服从头狼。头狼一旦衰弱,狼群就会四分五裂,甚至反噬。他要做的,就是成为新的头狼,用实力和利益将这些狼牢牢拴住。 酒过三巡,多尔衮借故离席,来到殿外廊下。多铎早已等候在此——他是多尔衮同母弟,骁勇善战,对兄长忠心不二。 “兄长,”多铎低声道,眼中闪着警惕的光芒,“那些蒙古人,表面恭敬,心里不知打什么算盘。我观察巴达礼,他虽然在敬酒时对兄长表示效忠,但眼神飘忽,显然另有心思。” 多尔衮望着殿内灯火,淡淡道:“漠南蒙古彻底归附是好事,但也得防着…蒙古人反复无常。林丹汗败亡不过数年,他们能臣服我们,有朝一日也能臣服别人。草原上的部落,从来只认实力,不认情义。” “那…”多铎皱眉,“要不要敲打敲打他们?” “不急。”多尔衮眼中闪过精光,“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他们。联姻,封爵,赏赐,一样不能少。巴达礼的女儿不是刚满十五吗?让福临娶她做侧福晋。其他部落,也选合适的宗室女子嫁过去。用婚姻捆绑,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 多铎点头:“可是福临才六岁…” “先定下婚约,过几年再完婚。”多尔衮道,“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看到大清的强大,看到入主中原的希望。只有利益捆绑,才是最牢固的纽带。等我们拿下北京,坐稳江山,他们自然就会死心塌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铎深以为然,但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兄长,皇上他…太医怎么说?” 多尔衮抬手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夜色已深,廊下只有远处侍卫的身影,在灯火映照下拉得很长。 “今日太医私下对我说,”多尔衮的声音几不可闻,只有贴近的多铎能听到,“皇上的病…是之前引发的旧疾,加之多年征战积累的伤病一并爆发。以目前的身体状态,恐怕熬不过冬天了。” 多铎瞳孔一缩。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心中震撼。皇太极才五十岁,正当盛年,竟已病入膏肓。他想起这位兄长皇帝昔日的雄姿:亲征朝鲜,七战七捷;松锦大战,大破明军;收服蒙古,统一满洲…何等英雄,如今却躺在病榻上等死。 “那继位…”多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化作气息。 多尔衮望向清宁宫的方向,眼神复杂。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坚硬的线条,也照出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野心。 “豪格已死,皇上诸子年幼。”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冰冷的决心,“福临才六岁,博穆博果尔五岁,其他更小…我爱新觉罗家族,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主人。一个能带领八旗入主中原,建立一个真正王朝的主人。” 多铎心跳加速。兄长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皇太极长子豪格,本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但之前在河套之战中,轻敌冒进,被李健所部乘势而灭。如今皇位空悬,论功勋、论威望、论实力,除了多尔衮,还有谁? 代善年迈,济尔哈朗能力平平,阿济格有勇无谋…放眼整个宗室,能与多尔衮争锋的,一个都没有。 “可是…”多铎仍有顾虑,“两黄旗那边…索尼、鳌拜都是豪格遗部、皇上心腹,他们会支持兄长吗?” 两黄旗是皇帝亲兵,由皇太极直接统领,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最强,也是皇权最坚定的拥护者。皇太极若死,两黄旗很可能支持皇长子福临,以维护皇统。 多尔衮冷笑:“索尼、鳌拜都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他们忠于皇上,也忠于大清。若立幼主,他们必竭力辅佐。但若…他们也得权衡利弊。毕竟,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带领八旗入主中原吗?能镇得住那些虎视眈眈的蒙古人吗?能应付得了关内那个烂摊子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范文程、洪承畴这些汉臣…他们更在乎的是谁能带他们入主中原。洪承畴在明朝官至蓟辽总督,兵败降清,心中何尝没有洗刷耻辱、建功立业的渴望?范文程老谋深算,早就看出明朝气数已尽。他们需要的是一个雄主,一个能实现他们抱负的雄主。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如果达不到这一点,他们不就一辈子成了汉奸,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多铎还要说什么,多尔衮摆摆手:“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重要的是稳住蒙古,同时…” 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山海关,是中原,“关注关内战事。李自成围攻开封,明朝内乱,正是我们的机会。传令给关内细作,加紧关注局势发展,我要知道中原的每一个动向。” “是。”多铎躬身领命。 兄弟二人又低语片刻,才返回殿内。 宴会持续到子时才散。蒙古首领们被安排在盛京驿馆,明日还将有封赏大典。 多尔衮没有回府,而是绕道来到清宁宫外。 夜色深沉,宫灯在秋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守卫见是睿亲王,不敢阻拦,躬身放行。多尔衮是皇太极最信任的弟弟,有权随时入宫觐见,这是皇太极病前特赐的恩典。 多尔衮没有进殿,而是在殿外廊下驻足。透过窗棂,可以看到殿内烛光摇曳,太医和太监的身影来回走动,忙碌而无声。 他的目光,却落在窗边一个窈窕的身影上。 那是大玉儿——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皇太极的庄妃,福临的生母。她正站在窗边,望着夜空,侧影在烛光中显得单薄而忧郁。虽然已生育过孩子,但她的身姿依然窈窕,面容依旧美丽,只是眼角多了细纹,眼中带着疲惫与忧虑。反而更加惹人爱怜...... 多尔衮的心,莫名地又痛了一下。他认识大玉儿,比皇太极还早。 那是天命十年(明天启五年)的春天,科尔沁部首领宰桑带着女儿布木布泰来盛京朝见努尔哈赤。那年多尔衮十六岁,大玉儿十三岁。 在草原的赛马会上,那个红衣少女策马奔驰,笑声如银铃,阳光照在她脸上,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她的马术极好,在赛场上如一道红色闪电,将所有男子都甩在身后。 那一刻,少年多尔衮的心被击中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明媚、如此自由的女子。草原上的姑娘大多豪爽,但像大玉儿这样既美丽又英气、既活泼又高贵的,绝无仅有。 比赛结束后,多尔衮鼓起勇气上前搭话。大玉儿落落大方,用生硬的满语与他交谈。她说她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草原上自由的风。她说她最大的愿望是走遍天下,看尽世间美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多尔衮听得入迷。他告诉她自己随父兄征战的故事,告诉她辽东的山川,告诉她未来的抱负。两个少年人在夕阳下聊了很久,直到侍从来催,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那天晚上,多尔衮辗转难眠。他找到兄长皇太极,红着脸说想娶那个科尔沁的姑娘。 皇太极当时已是四大贝勒之一,闻言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十四弟有眼光!布木布泰是科尔沁的明珠,宰桑的掌上明珠。不过她要嫁,也得嫁英雄。你要娶她,得先立下战功!” 于是多尔衮拼命打仗。次年随皇太极征察哈尔,他单骑冲阵,斩敌将三人,名声大震。回师那天,他满心欢喜地去找皇太极,想提亲事。 却得知,大玉儿已被许给皇太极为侧福晋。 那一刻,多尔衮觉得天塌了。他冲进兄长的大帐,想要问个明白,却见皇太极搂着大玉儿,两人笑语嫣然。大玉儿见到他,礼貌地行礼:“十四贝勒。” 那般生疏,那般遥远。 多尔衮转身离去,在草原上纵马狂奔,直到马匹累倒,他才瘫在地上,望着星空,泪流满面。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政治联姻。科尔沁需要巩固与大清的关系,皇太极需要蒙古的支持,而大玉儿…她没得选。她是宰桑的女儿,是科尔沁的公主,她的婚姻从来不属于自己。 再后来,大玉儿成了庄妃,为皇太极生下福临。多尔衮也娶了妻妾。但他心里,始终有个位置,装着那个红衣少女的身影。每次在宫中见到大玉儿,他都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她日渐成熟,看着她眼中逐渐失去光芒,看着她成为深宫中众多妃嫔之一。 如今,皇太极病重,那个他曾经敬畏、憎恨又嫉妒的兄长,即将走向生命的终点。而大玉儿…她终于要自由了。 不,还不是自由。她是皇妃,是福临的母亲。皇太极若死,按照满洲旧俗,她要么殉葬,要么守寡,要么…改嫁。 他要娶大玉儿。不是偷偷摸摸,不是私相授受,最好是光明正大地娶她为福晋。他要让她摆脱深宫的束缚,要给她尊荣,给她幸福,要让她重新找回那个草原上纵马奔驰的少女。 “睿亲王?”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玉儿不知何时已走出殿外,站在他面前。她一身素色旗装,未施粉黛,容颜依旧美丽,只是眼角多了细纹,眼中带着疲惫。夜风吹动她的衣袂,显得单薄而脆弱。 “庄妃娘娘。”多尔衮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干涩。 “这么晚了,王爷还不休息?”大玉儿轻声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迅速移开。她注意到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些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放心不下皇上。”多尔衮道,目光却离不开她的脸,“也…放心不下你。” 这话有些逾矩了。大玉儿微微蹙眉,却没有斥责,只是转头望向殿内,声音平静:“太医说,恐怕就最近这段时间了。皇上今日咳血,不是好兆头。”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但多尔衮注意到,她攥着手帕的手指关节发白,显露出内心的紧张与担忧。她在害怕,害怕皇太极死后自己的命运,害怕福临的未来,害怕这深宫中的未知。 “福临还小,”多尔衮低声道,向前走近一步,“娘娘要保重自己。无论发生什么,臣…都会在。” 这话已经近乎表白了。大玉儿身体微微一震,转头直视多尔衮。月光下,她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慌乱,有一丝感动,还有深深的忧虑。 王爷……她的声音仿佛轻得如同蚊蝇一般,微微发颤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终于,她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这句话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不妥!毕竟我现在贵为皇妃,而您则是堂堂亲王身份尊崇无比,如果让旁人听到了这样的话语,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而且从礼仪法度上来说,咱们也不能如此行事……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便被多尔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只听他语气坚决且不容置疑地道:所谓的礼法不过就是那些汉人搞出来的一套玩意儿罢了!我们满洲人向来都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惯了的,何曾受到过这些虚伪礼节的约束与羁绊?况且倘若兄长不幸遭遇意外身亡,依照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作为弟弟的我迎娶嫂嫂也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之事,并算不得是什么丢人现眼或者有伤风化的丑事。 听完这番话后,大玉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多尔衮所言不假。在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之上,自古以来就流传着一种名为收继婚的特殊风俗——当兄长离世之后,其妻子可以由弟弟继承;同样地,父亲死后儿子亦可迎娶继母过门。 之所以会存在这样的传统习惯,其实也是出于维护整个家族财富不外流以及保障本部落得以长久繁衍生存下去等多方面因素的考虑。尽管如今的清朝已经开始慢慢地向汉族文化靠拢,并逐渐接受汉化思想观念,但像收继婚这类古老遗风依然没有彻底绝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想到此处,大玉儿不禁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要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太极皇妃!换句话说也就是当朝皇帝的女人! 万一哪一天皇太极真的驾崩归西离开了人世,那到时候她的生死荣辱乃至未来人生走向都将会完全取决于下一任新帝。如果最终登上皇位执掌大权之人,恰巧是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多尔衮…… 她不敢想下去。 福临还小…… 她终于缓缓地开了口,那轻柔而又低沉的嗓音里,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母爱与担忧。 若是陛下......一旦离我们而去,年幼无知的福临可如何是好?这偌大的皇宫之内,无数双眼睛都虎视眈眈地紧盯着他,更有数不清的黑手正蠢蠢欲动、伺机而动...... 然而,面对眼前这位美丽且聪慧的女子所流露出来的惶恐不安之情,多尔衮却表现得异常坚定果断。 只见他挺直身躯,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对方,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放心吧!如果福临能够继承皇位,本王必定会全心全意地辅佐于他,确保他稳坐江山社稷之位;同时也定要护佑娘娘您一生一世平平安安、荣华富贵尽享无忧。如果不是福临登上皇位,本王也会保住你们母子! 说罢,他微微躬身行礼,表示自己对这番承诺绝对言出必行。 听到这话后,大玉儿默默地注视着多尔衮许久许久,其眼眸深处流露出一抹令人难以捉摸的神色——似喜非喜,似忧非忧。此时此刻的她正在心中暗自掂量着,反复思索着,仔细斟酌着...... 究竟应该相信多尔衮所言是否出自肺腑之言?亦或是其中暗藏玄机、别有用心?毕竟,在这座深似海的宫廷之中摸爬滚打多年以来,她早已目睹过数不清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以及虚伪做作之人和事。 沉默片刻之后,大玉儿方才轻启朱唇,柔声说道:风起了,天色渐晚,王爷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妾身......也该返回寝宫,去侍奉圣上龙体。 话音未落,她便转过身去,迈着轻盈优雅的步伐朝着大殿走去。随着她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一片摇曳不定的烛火光影之中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幽香仍残留在空气当中迟迟不散。 多尔衮站在原地,深深的吸了一口让他迷醉的气息,许久未动。 秋风卷起落叶,打在他的蟒袍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草原上的红衣少女;想起十年前,那个在皇太极身边的庄妃;想起刚才,那个眼神复杂的未亡人。 “大玉儿…”他喃喃低语,终于转身离去。 脚步坚定。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标。不仅仅是皇位,不仅仅是权力,还有那个他爱了二十年的女人。 他要得到她,要保护她,要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而这,需要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喜欢从陕北到星辰大海请大家收藏:()从陕北到星辰大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8章 盛京应对 同一时刻,盛京城南,洪承畴府邸。 书房内,烛火通明。洪承畴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一份地图——不是辽东地图,而是中原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开封、洛阳、西安、北京等要地,还有李自成、左良玉、孙传庭、李健等各方势力的活动范围。 这位前明蓟辽总督,如今的大清太子太保、兵部尚书,正陷入深深的思量。烛火跳跃,映照着他脸上复杂的表情。 洪承畴,字亨九,福建南安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历任陕西布政使、延绥巡抚、三边总督、蓟辽总督,官至兵部尚书,是明朝末年少有的能臣。讽刺的是大明朝砸锅卖铁培养出来的顶级高材生,最后成了满清屠杀汉人最顺手的那把刀...... 他尤记得当年在福建南安的英都乡下,洪家境况已经不如往昔。祖上曾出过进士、当过知县、副使,可到了洪承畴这一辈,家道中落得厉害。他六岁进私塾,又因家贫被迫辍学,十岁起就每天天不亮背着竹篮进城卖豆干,挣点钱再去私塾门口“蹭读”。 有意思的是,这种“在门口听课”的姿态,反而打动了教书先生洪启胤,这位同族叔父干脆破例让他免费入学。对洪承畴来说,这几乎改变了一生的轨迹。他白天卖豆干,赶完集市就飞奔回学堂,晚上点油灯挑灯苦读,日子过得紧巴,却咬着牙维持。 万历四十三年,他二十二岁中举,可谓是精英。第二年,在族人东拼西凑的资助下勉强凑够路费北上应考,终于高中进士,从此踏入仕途。这一段经历,后来被不少人拿来对比:说洪承畴“自小穷苦,又怎会轻易舍命”,多少带着点“心理揣测”,但不得不说,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经验,确实会悄悄影响一个人的生死取舍。 进士出身,本应是一条坦路。但偏偏他赶上的是明朝最混乱的尾声阶段。万历皇帝长年不上朝,东林党、浙党、齐党、楚党、阉党乱成一团。朝会上吵架比议政多,关外后金节节扩张,关内流民起义四处蔓延,整个国家摇摇欲坠。 在这种环境下,洪承畴的性格有点“夹缝求生”的意味。他既不愿投靠东林党,也不想站到阉党那边,只能选择明哲保身。这种姿态在权力斗争中其实很吃亏,两头都不得好,自然仕途坎坷,只能一步步熬资历。 木匠皇帝朱由校当政时,九千岁魏忠贤一度把持朝纲,东林党人节节败退。洪承畴在地方为官,眼看朝局风向不断变化,却始终没有站队,这让他短期内少了飞黄腾达的机会,却也保全了一条命。到后来木匠皇帝病逝,太庙战神朱由检即位,是为崇祯。朝堂再度洗牌,九千岁魏忠贤被发配凤阳途中自缢,阉党土崩瓦解。 崇祯即位后,一度被许多士人视作“中兴之主”。他扶植东林党,清洗阉党余孽,连魏忠贤的尸体都被碎尸、悬首。朝廷看似换了新气象,实则内忧外患早已积重难返:北边后金更名“大清”,已经磨刀霍霍;西北、华北一带的起义军越剿越多。 这时的洪承畴,还是一个在官场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地方官。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陕西匪乱。 天启、崇祯年间,陕西、山西等地天灾频仍,饥荒严重。农民揭竿而起,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相继登场。朝廷任命陕西三边总督杨鹤(十面张网杨嗣昌的爹)负责平乱,杨鹤提出“剿抚兼施,以抚为主”。听上去很平衡,实际上就是打一打、劝一劝,结果是军费越花越多,义军越剿越多,许多农民反复投降又反复造反,局势愈发失控。父子二人,一个剿抚兼施,以抚为主;一个编了十张网;可惜了...... 当陕西的王左挂、苗美等起义军攻至韩城时,朝廷已无兵可调,只好临时启用布政使参政洪承畴带兵出战,几乎是把他当一次性消耗品在用。但谁也没想到,这个地方文官竟然有不俗的军事才能,一战击退起义军,解了韩城之围。 崇祯和杨鹤因此对他刮目相看。但杨鹤的绥靖方针与洪承畴的想法截然不同,洪承畴很快直接越级上奏,严厉批评“以抚为主”的政策太过软弱,主张用铁血手段痛击义军。他的奏疏得到了崇祯的支持,洪承畴脚踏杨鹤上位,走马上任三边总督。 从此,他的形象起了变化。这个少年卖豆干、青年考进士的大明精英,开始以铁血手段平乱,亲自上前线,与士兵同吃同住,大规模围剿起义军。因行事狠辣,甚至被人称为“洪疯子”。 这种一面是饱读儒书,一面又能狠下杀手的两面性,在后来的选择里多少有些影子:他不是那种纯粹的“书生气”,更多是一种现实主义者...... 直到后来的松锦之战,他十数万大军与清军决战,虽胜算不多,但起码能守住。却因各部不协、粮草不济、太庙战神遥控而败。被俘后,起初誓死不降,绝食明志。 是皇太极亲自探视,脱下貂裘为他披上,温言劝慰:“先生冷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一刻,洪承畴的心理防线崩溃了。他在明朝奋斗三十年,兢兢业业,殚精竭虑,可崇祯皇帝何曾如此礼遇过他?那位年轻的天子,多疑、急躁、刚愎自用,对臣子既依赖又猜忌。 洪承畴记得,他任蓟辽总督时,每次上疏请求粮饷、援兵,都如石沉大海。而一旦战事不利,弹劾的奏章就如雪片般飞向北京。 投降后,皇太极待他极厚,赐宅邸,赏奴婢,言听计从。洪承畴也尽心竭力,为清军出谋划策。 皇太极甚至对他说:“得先生,如得十万兵。” 知遇之恩,当以死报。 但如今,皇太极病重,大清政局即将动荡。他这样的汉臣,该如何自处?满洲亲贵们会如何看待他们这些降臣?若是多尔衮掌权,又会如何对待他们? “老爷,范先生来访。”管家轻声禀报,打断了洪承畴的思绪。 “快请。”洪承畴收起地图,整理了一下衣冠。 范文程走进书房,这位汉臣资历更老,早在努尔哈赤时代就已归顺。他出身书香门第,万历四十三年秀才,后投奔努尔哈赤,以其才智受到重用。如今官至内秘书院大学士,是皇太极最信任的谋士,也是大清汉臣的领袖人物。 “亨九兄还未休息?”范文程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已年过五旬,但目光炯炯。 “文程兄不也一样?”洪承畴苦笑,示意范文程落座,“请坐。来人,上茶。” 二人分宾主落座,管家奉上热茶后退下,轻轻关上书房的门。烛火摇曳,在二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今日朝拜,文程兄也看到了。”洪承畴开门见山,面色凝重,“皇上龙体…恐怕不支了。那口血,不是好兆头。” 范文程点头,收敛了笑容:“太医私下对我说,皇上是多年征战积累的伤病,加上松锦之战后劳心过度,心血枯竭。如今已是油尽灯枯,最多不过今年…” 洪承畴心中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时间,还是感到震撼。皇太极才五十岁,正当盛年,竟已病入膏肓。这位皇帝虽然出身关外,但其雄才大略、胸襟气度,远胜明朝那位刚愎多疑的崇祯。若是他能多活十年,或许真能入主中原,建立一个新朝。 可惜,天不假年。 “睿亲王今日表现,文程兄以为如何?”洪承畴试探道,观察着范文程的表情。 范文程沉吟片刻,缓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睿亲王雄才大略,战功赫赫,朝中无人能及。今日代为主持宴会,从容不迫,掌控全局,显见其胸中自有沟壑。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太过强势,恐非幼主之福。若皇上真有不幸,睿亲王摄政,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甘于辅佐幼主。届时,朝中必有风波。”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多尔衮若掌权,很可能架空幼帝,甚至取而代之。洪承畴深以为然。他见过多尔衮几次,这位年轻的亲王眼神锐利,行事果决,言谈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居人下,尤其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之下? “那两黄旗那边…”洪承畴又问,“索尼、鳌拜都是皇上心腹,还有豪格旧部,他们会作何选择?” 两黄旗是皇帝亲兵,由皇太极直接统领,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最强。索尼、鳌拜、苏克萨哈、遏必隆等两黄旗重臣,都是皇太极一手提拔的心腹,对皇帝忠心耿耿。他们的态度,将直接影响皇位继承的走向。 “索尼、鳌拜都是聪明人。”范文程道,眼中闪过深思的神色,“他们忠于皇上,也忠于大清。若立幼主,他们必竭力辅佐,这是臣子的本分。但若睿亲王…他们也得权衡利弊。毕竟,大清如今内忧外患:关内明朝虽然衰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蒙古诸部虽然归附,但狼子野心,随时可能反叛;朝鲜表面臣服,实则心怀异志…这样的局面,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君主来掌控。” 他放下茶盏,声音更低了:“索尼今日私下对我说了一句话:‘国事艰难,当以能者担之’。这话,意味深长啊。” 洪承畴心中一动。索尼这话,显然是在暗示:如果多尔衮能证明自己是最合适的掌权者,两黄旗未必会死保幼主。毕竟,八旗的利益高于一切。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带领八旗入主中原吗?能镇得住那些虎视眈眈的蒙古人吗?能应付得了复杂的政局吗? “我们汉臣,”范文程看着洪承畴,意味深长,“更该考虑的,是谁能带领大清入主中原,安定天下。亨九兄,你在明朝为官三十年,应当知道,中原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 洪承畴默然。他当然知道——是安定,是温饱,是太平日子。明朝如今内忧外患,流寇肆虐,官吏贪腐,百姓困苦。他在陕西任巡抚时,亲眼见过饥民易子而食的惨状;在蓟辽任总督时,亲身体会过朝廷的昏庸与腐败。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希望? 若大清能取而代之,建立一个更清明的朝廷,对天下未必是坏事。皇太极治下的辽东,虽不如中原富庶,但吏治相对清明,百姓生活安定。若是大清入主中原,或许真能给这片土地带来新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这终究是背叛。 他想起松山城破那日,副将战死前冲他怒吼:“洪承畴!你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大明!”那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回荡,如噩梦般纠缠着他。 他又想起被俘后绝食的那些日子。那时他心灰意冷,只想一死了之,以全臣节。是皇太极的礼遇打动了他,是那句“先生冷否”融化了他心中的坚冰。士为知己者死,既然明朝负他,他为何不能另择明主? “亨九兄,”范文程轻声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我既已归顺,就当为大清谋划。皇上待我们不薄,我们当报答知遇之恩。至于明朝…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李自成围攻开封数月,城中已到人吃人的地步,明朝援军却互相推诿,逡巡不前。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希望?” 洪承畴长叹一声:“文程兄说的是。只是…若睿亲王与幼主相争,我们该当如何?是支持睿亲王,还是支持幼主?或是保持中立?”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站队正确,日后富贵可期;站队错误,可能身家不保。 范文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缓缓道:“坐观其变,择善而从。但有一点要记住——无论谁掌权,都需要我们汉臣来治理天下。满洲人擅长打仗,但治理国家,尤其是治理汉地,离不开我们这些熟悉中原情况的汉臣。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放下茶盏,声音坚定:“所以,我们不必急于表态。先观察局势发展,看清风向。若睿亲王真有能力掌控大局,带领大清入主中原,我们自当效力。若幼主得立,两黄旗辅政,我们也是朝廷重臣,照样可以施展抱负。” 洪承畴点头。这话在理。汉臣在大清的地位特殊,既是降臣,又是不可或缺的智囊。只要他们掌握着治理国家的知识,就永远有存在的价值。 “还有一事,”范文程转换话题,“关内细作来报,崇祯已下旨给陕西总兵李健,许他秦王爵位、世镇陕西,换取他出兵救开封。此事,亨九兄怎么看?” 洪承畴眉头一皱:“李健…此人我听说过。他在河套、陕西经营多年,拥兵十数万,据说还在搞什么蒸汽机、新式火器。若是他真出兵救开封,或许能解围。但他出不出兵则不好说!” “或许能解围,但解围之后呢?”范文程眼中闪过精光,“李健若真救了开封,功高震主,崇祯会放心他吗?朝中那些文官会容忍一个异姓王吗?届时,明朝内部必起纷争。这对大清,是好事。” 洪承畴恍然:“文程兄的意思是…无论李健是否出兵,是胜是败,对大清都有利?” “正是。”范文程点头,“他不出兵,李自成会攻破开封,势力更大,明朝更乱。他若败,明朝最后一支能战的军队覆灭,中原门户大开。他若胜,必定功高震主,与朝廷矛盾激化,明朝内斗更甚。无论哪种结果,都为我们南下创造了机会。” 洪承畴深以为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明朝与流寇杀得你死我活,大清正好坐收渔利。 二人又密谈良久,从皇位继承聊到关内战局,从蒙古局势聊到朝鲜动向,直到三更天才散...... 送走范文程,洪承畴回到书房,再次展开地图。他的手指从盛京移到山海关,再移到北京,最后停在开封。 “崇祯十四年…”他喃喃自语,“开封在流血,中原在战乱,明朝在挣扎…而大清,也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苍凉。 睿亲王府,密室。 多尔衮、多铎兄弟二人对坐。桌上没有酒菜,只有一张地图和几份密报。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兄长,两白旗的将领都表态了。”多铎低声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阿济格、硕托、瓦克达等人都愿效死力,支持兄长。他们说,豪格已死,皇上诸子年幼,这大清江山,非兄长莫属。” 两白旗是多尔衮、多铎兄弟的根基。努尔哈赤死后,将两黄旗留给了皇太极,将两白旗分给了多尔衮、多铎、阿济格三兄弟。多年来,多尔衮苦心经营,将两白旗打造成为八旗中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也赢得了旗中将领的绝对忠诚。 多尔衮点头,面色平静:“两红旗的济尔哈朗呢?他态度如何?” 济尔哈朗是努尔哈赤之侄,镶蓝旗旗主,在宗室中威望较高。他的态度很重要。 “济尔哈朗态度暧昧。”多铎皱眉,“他说‘一切当遵皇上遗诏’。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偏向幼主。毕竟,皇上若留遗诏,多半会立福临。” 多尔衮冷笑:“遗诏?皇上这几日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就算留下遗诏,内容也未必是他本意。索尼、鳌拜都在皇上身边,谁知道遗诏是怎么写的?” 多铎眼睛一亮:“兄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多尔衮淡淡道,“遗诏可以有很多种解读。关键看谁掌握解释权。” 多铎明白了。若是多尔衮掌权,遗诏怎么说,还不是他说了算?就算遗诏真的立福临为帝,他也可以“辅政”之名掌握实权,等时机成熟,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蓝旗那边呢?”多尔衮又问。 “豪格已死,两蓝旗群龙无首。”多铎道,“几个小贝勒互相不服,内斗不休,不足为虑。倒是两黄旗…索尼今日见了我,话里有话。” “他说什么?”多尔衮眼神一凝。 多铎模仿索尼的语气:“他说‘皇上诸子虽幼,然名分已定,当遵遗诏’。这是提醒兄长,别想僭越。但随后他又说‘然国事艰难,当以能者担之’。这话,就有意思了。”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是说,若我能证明自己是最合适的掌权者,他们可以支持我辅政,但不能篡位。这就够了。只要掌握实权,那个虚名,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福临才六岁,能处理国政吗?能带兵打仗吗?能镇住蒙古诸部吗?不能。这大清江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来掌控。这个人,只能是我。” 多铎也站起身,激动道:“兄长说得对!这大清江山,是阿玛打下来的,是我们兄弟流血拼杀守住的!皇太极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也该轮到我们了!” 多尔衮转身,目光锐利:“但不可操之过急。皇上还在,我们就得恭敬。一切等皇上…再说。” 他没有说完,但多铎明白。一切等皇太极驾崩,再动手。 “那庄妃娘娘…”多铎迟疑道,“兄长真打算…” 多尔衮沉默。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许久,他才缓缓道:“大玉儿…她心里苦。这些年在深宫之中,看似尊贵,实则如笼中鸟。皇太极虽然待她不错,但后宫佳丽众多,她不过是其中之一。如今皇太极将死,她要么殉葬,要么在深宫守寡,孤苦一生。”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情感:“我要救她出来。我要让她做我的福晋,我要给她尊荣,给她幸福。我要让她重新找回笑容,找回那个草原上纵马奔驰的少女。” 多铎皱眉:“可她是皇妃,是先帝遗孀,这…于礼不合。朝中那些汉臣,尤其是那些读腐了书的,肯定会说三道四。” “礼?”多尔衮冷笑,眼中闪着草原民族的野性,“成吉思汗娶过多少兄弟的遗孀?我们满洲人,什么时候被汉人的礼法束缚过?只要我能掌权,谁敢说三道四?范文程、洪承畴这些汉臣,最是识时务,他们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走到多铎面前,按住弟弟的肩膀:“多铎,你记住。我们不是汉人,我们是满洲人,是草原上的雄鹰。我们的规矩,我们自己定。等我掌权,我要娶大玉儿,要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谁赞成,我给他富贵;谁反对…”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多铎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兄长放心,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多尔衮欣慰地笑了:“好兄弟。有你在,我放心。” 他回到桌前,指着地图上的山海关:“还有一事。关内密探来报,李自成围攻开封五月,城中已到人吃人的地步。崇祯派左良玉、孙传庭两路援军,但都进展缓慢。另外…西北的李健,似乎准备接旨出兵了。” “李健?”多铎挑眉,“就是那个搞蒸汽机的陕西总兵?” “正是。崇祯许他秦王爵位,世镇陕西,换取他出兵救开封。”多尔衮道,“此人不可小觑。他在河套、陕西经营多年,兵精粮足,据说还在研发新式火器。若是他真能解开封之围,击退李自成,那明朝或许还能续命几年。” 多铎不以为然:“李自成号称百万,就算虚张声势,也有三四十万。李健再能打,以陕西一省之力,能对付得了吗?我看他是去送死。” “不可轻敌。”多尔衮摇头,“李健此人,我研究过。他从一介白身,短短十几年就做到总兵,拥兵十数万,必有过人之处。而且他搞的那些蒸汽机、新式火器,虽然听起来稀奇古怪,但万一真有用呢?”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陕西:“无论李健是否出兵,是胜是败,对我们都有利。他不出兵,李自成会做大。他若败,明朝最后一支能战的军队覆灭,中原门户大开。他若胜,必定功高震主,与朝廷矛盾激化,明朝内斗更甚。” 多铎兴奋道:“那我们何时入关?” “等。”多尔衮沉声道,“等皇上的事定下来,等关内乱到极致,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如今不宜用兵,等明年…或许就是时候了。” 他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星辰稀疏。 “崇祯十四年的秋天,就要过去了。”多尔衮喃喃道,“明朝在流血,大清在暗流涌动…而更大的风暴,正在冬季积聚。” 多铎顺着兄长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皇宫的灯火在秋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如同这变幻莫测的时局。 九月三十日夜,盛京无眠。 清宁宫内,皇太极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每次醒来,他都召大臣入内,口述遗诏。但遗诏内容,只有索尼、鳌拜等少数人知道。李国翰记录,索尼复核,然后密封,存放在清宁宫的密匣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庄妃大玉儿守在榻边,喂药擦汗,一刻不离。她的面容平静,但眼中深处的忧虑,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福临被乳母抱在怀中,睡得很熟,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即将发生巨变。 皇后哲哲坐在一旁,她是大玉儿的姑姑,科尔沁部的另一位公主。她看着病榻上的丈夫,又看看侄女,眼中满是悲戚。她嫁来大清二十余年,为皇太极生过三个女儿,都夭折了。如今皇太极将死,她的未来又在哪里? 其他妃嫔跪在殿外,低声啜泣。她们大多年轻,有的甚至才十几岁,皇太极一死,她们要么殉葬,要么守寡,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被赐给宗室为妾。 睿亲王府,多尔衮与心腹密议至深夜。两白旗的将领进进出出,王府灯火通明。阿济格、硕托、瓦克达等人都在,商议着皇位继承的大事。 洪承畴府邸,范文程二人又再次密谈许久。桌上摆满了中原各镇的兵力部署图,以及明朝官员的履历档案——他们在为入主中原做准备。洪承畴甚至开始草拟《平定中原十策》,从军事、政治、经济、文化各个方面,为清军南下出谋划策。 盛京驿馆,蒙古首领们也没睡。巴达礼召集各部落长,密议到三更。 “皇太极要死了,大清要换天了。”巴达礼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精光,“我们该怎么办?” 年轻的鄂尔多斯部贝勒道:“还能怎么办?谁强就跟谁。我看那睿亲王多尔衮,是个枭雄,比皇太极的几个幼子强多了。跟着他,或许更有前途。” 年长的科尔沁部贝勒摇头:“越是枭雄,越要小心。他能对自己人下手,就能对我们下手。别忘了,我们蒙古人与满洲人,终究不是一族。” “那我们回草原?”土默特部首领问。 “回不去了。”巴达礼苦笑,“漠南已尽归大清,我们的牧场、部众,都在八旗监控之下。离开大清,我们什么都不是。察哈尔部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 众人沉默。察哈尔部林丹汗,曾是蒙古共主,与大清对抗多年,最终败亡,部众被瓜分,妻子被掳。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那就静观其变吧。”最后巴达礼道,“看谁能掌权,我们就支持谁。但要记住,无论谁掌权,我们蒙古人必须团结,才能有话语权。明日封赏大典,我们都要争取最大的利益。” 众人纷纷颔首示意后便四散离去,然而他们内心深处的盘算并未就此停歇下来。此刻夜幕已然愈发深沉浓重起来。 在那高耸入云的盛京城墙之上,一群身着重甲、手持锋利兵刃的八旗兵士正迈着整齐而坚定的步伐来回巡视放哨。凛冽刺骨的寒风如凶猛野兽般咆哮怒吼而过,猎猎作响的旌旗迎风招展飘扬不息。 此时,一名历经沧桑岁月洗礼的年迈老兵,轻声告诉身边那位初出茅庐的年轻新兵蛋子说道:“孩子!这天恐怕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喽。” 新兵满脸疑惑地眨巴眼睛问道:“老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呀?难道说老天爷要开始降下鹅毛大雪不成?” 只见那名老兵默默地将目光投向远方巍峨耸立的宫殿所在之处,并压低声音喃喃自语道:“非也非也,此处所说之‘变天’非指天气的转变,而是意味着整个天下即将迎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变革。如今圣上龙体欠安每况愈下,怕是已经支撑不了太长时间了。待到新皇继位之时,必定会有一番风起云涌之事发生。到那时咱们这些当兵吃粮的,也就只能时刻准备好奔赴疆场,去拼命厮杀。” “可是……我们究竟要跟谁开战?难不成真的是那围困开封的李自成吗?” 新兵满心忧虑地继续追问道。 “唉!不好说啊!” 老兵长长叹息一声,眼眸之中瞬间流露出一抹难以言喻且极为复杂深邃的神情来。 “或许真的就是与明朝交战亦或是……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也未可知。毕竟这宫廷大内里面的权力斗争远比血雨腥风的战场,还要来得凶狠残酷得多。” 听到这里新兵不禁浑身一颤打起了冷颤,再也不敢多嘴追问下去,以免惹祸上身,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事端。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山海关,明军守将吴三桂也没睡。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黑暗的辽东,心中忐忑不安。 关内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开封城正面临巨大威胁!李自成率领着浩浩荡荡的百万大军将其围困得水泄不通,局势岌岌可危。 面对如此紧迫的形势,朝廷紧急派遣援军前往支援,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左良玉将军只是表面上应付一下,并未全力以赴;孙传庭则行动迟缓,仿佛并不急于赶到战场。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何时才能抵达目的地。 与此同时,吴三桂收到了来自舅舅祖大寿的多封信件。这位昔日威震辽东、名噪一时的大将,早已投降清朝多年,并多次劝说外甥要懂得审时度势,不要执迷不悟。 然而,身为大明总兵的吴三桂深知自己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世代蒙受国家恩泽,岂能轻易背叛?但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却不停地问他:大明是否真的已经无可救药?内心各种天人交战...... 崇祯皇帝生性多疑,对大臣们充满猜忌和不信任,导致朝中朋党之争愈演愈烈,政治腐败不堪。此外,军队长期拖欠军饷,士兵士气低落,战斗力大打折扣。更为糟糕的是,各地流寇横行霸道,肆意践踏中原大地,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在这样的背景下,吴三桂不禁开始怀疑: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是否还值得自己为之效命? 正当他陷入沉思之际,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吹乱了他的思绪。这时,一名亲兵走上前来,关切地说道:“总兵大人,风太大了,您还是先回营帐歇息吧。” 吴三桂摇摇头,依然望着关外。那里是盛京的方向,是皇太极的方向,也是…他未知的命运方向。 寒风呼啸,卷起城头的“吴”字大旗。旗帜在夜色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个时代的无奈与挣扎。 崇祯十四年九月三十日夜,盛京、山海关、开封、北京…整个东亚大地,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中。 皇太极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大清的皇位争夺暗流汹涌; 明朝在开封流尽最后一滴血,却还在内斗不休; 而李健在西北默默积蓄力量,准备着改变天下格局的一击。 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 喜欢从陕北到星辰大海请大家收藏:()从陕北到星辰大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9章 各方算计 崇祯十四年十月初一,黎明。 盛京皇宫鸣钟九响,低沉而肃穆的钟声在晨风中传遍全城,惊醒了尚在沉睡的臣民。这是皇帝病危的信号,按照满洲旧制,只有在皇帝生命垂危时才会如此鸣钟,召集宗室重臣入宫候旨。 清宁宫内,药味比往日更加浓重。皇太极躺在软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而急促。自昨夜子时起,他就陷入了深度昏迷,再未醒来。太医王崇德守在榻边,每隔一刻钟就把一次脉,每次把脉后,眉头就皱紧一分。 “王太医,皇上究竟如何?”庄妃大玉儿轻声问道,她的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她跪在榻边,手中紧握着皇太极枯瘦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力传递给他。 王崇德跪地回话,声音颤抖:“回娘娘,皇上…皇上脉象极为微弱,时有时无,这是…这是心脉衰竭之象。臣已用尽平生所学,用了参汤、鹿茸、灵芝…但皇上年事已高,多年征战积累的伤病太多,这次…这次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大玉儿身体一晃,几乎晕厥,身后的宫女连忙搀扶。 皇后哲哲坐在一旁,她是大玉儿的姑姑,此刻也是面色惨白。她强自镇定,问道:“王太医,可有他法?无论需要什么药材,宫中都有,辽东没有就去关内找,就算去朝鲜、去蒙古,也要找来!” 王崇德叩首:“皇后娘娘,不是药材的问题。皇上这是…油尽灯枯之象。臣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了。”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皇太极微弱的呼吸声。跪在殿外的妃嫔们低声啜泣,福临被乳母抱在怀中,似乎感受到压抑的气氛,也开始啼哭。 殿外廊下,多尔衮、济尔哈朗、索尼、鳌拜等重臣肃立等候。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心思各异。 多尔衮站在最前面,一身素色蟒袍,面色沉痛,但眼中深处却闪着锐利的光芒。他的目光不时瞟向殿内,透过门缝可以看到跪在榻边的大玉儿。她单薄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如此脆弱,让他心中又涌起强烈的保护欲。 济尔哈朗站在多尔衮身侧,他是努尔哈赤之侄,镶蓝旗旗主,在宗室中威望较高。此刻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作为皇太极信任的兄弟,他自然希望皇帝能够康复,但作为一名政治家,他也必须为未来做准备。 索尼和鳌拜站在稍后位置,二人都是两黄旗重臣,皇太极的心腹。索尼面色沉静,但眼中不时闪过忧虑;鳌拜则毫不掩饰焦急,几次想要冲进殿内,都被索尼拉住。 “郑亲王,睿亲王。”索尼走上前,低声道,“太医说,皇上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是否该准备…身后事了?” 多尔衮与济尔哈朗对视一眼。济尔哈朗沉声道:“皇上还在,说这些为时过早。不过…确实该做些准备。索尼,你是领侍卫内大臣,此事由你负责,但务必低调,不可惊动皇上。” “是。”索尼应道,又看向多尔衮,“睿亲王以为如何?” 多尔衮缓缓道:“郑亲王说得对,皇上还在,我们做臣子的,当竭尽全力救治皇上。至于后事…可以暗中准备,但不可声张。另外,传令各旗,加强戒备,盛京全城戒严,以防不测。” “防什么不测?”鳌拜忍不住问道。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皇上病重,难免有人心思浮动。蒙古诸部刚走,朝鲜使臣还在城内,关内的细作也可能趁机作乱。加强戒备,总是没错的。” 鳌拜还要说什么,索尼拉了他一下,点头道:“睿亲王考虑周全,臣这就去安排。” 索尼和鳌拜离开后,廊下只剩多尔衮和济尔哈朗。济尔哈朗看着多尔衮,欲言又止。 “郑亲王有话不妨直说。”多尔衮道。 济尔哈朗沉吟片刻,低声道:“十四弟,若皇上真有不幸…这大清江山,该由谁来继承?”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危险。多尔衮眼神一凝,反问道:“八哥以为呢?” 济尔哈朗叹气:“豪格战死,皇上诸子年幼。福临六岁,博穆博果尔五岁,其他更小…这大清江山,正处多事之秋,关内明朝虽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蒙古诸部新附,狼子野心未泯;朝鲜表面臣服,实则心怀异志…这样的局面,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君主。” 他没有说谁最适合,但意思已经明白:幼主难以驾驭如此复杂的局面。 多尔衮点头:“八哥说得对。但皇上若立遗诏,我们做臣子的,自当遵从。” “若皇上…来不及立遗诏呢?”济尔哈朗的声音更低了。 多尔衮心中一动,深深看了济尔哈朗一眼。这位平日里看似敦厚的兄长,原来也有自己的算计。 “那就由宗室重臣商议决定。”多尔衮谨慎地回答,“总之,一切以大清江山为重。” 济尔哈朗点头,不再多说。二人沉默地站在廊下,各怀心事。 殿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王崇德急切的声音响起:“皇上!皇上醒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有人精神一振。多尔衮与济尔哈朗对视一眼,率先推门而入。其他重臣紧随其后。 皇太极果然睁开了眼睛,但目光涣散,显然神智不清。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皇上!”大玉儿扑到榻边,泪如雨下,“您终于醒了!” 皇太极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最后停在多尔衮脸上。他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多尔衮。 多尔衮连忙跪到榻前:“皇上,臣在。” 皇太极的嘴唇翕动,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字:“十四弟…大清…交给你…福临…还…还有…” 话未说完,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胸前的锦被。太医连忙上前施救,但皇太极的眼睛已渐渐失去神采,呼吸越来越微弱。 “皇上!皇上!”大玉儿哭喊。 王崇德把脉后,面色惨白,跪地颤声道:“皇上…皇上又昏迷了。这次…这次脉象更弱了。” 多尔衮缓缓起身,面色沉痛,但心中却波涛汹涌。皇太极那句“大清交给你”,是什么意思?是把江山交给他,还是把辅政的重任交给他?还有那未说完的“福临…还有…”后面是什么?是“还有大玉儿”吗? 他不敢确定,但这句话,将成为他未来争夺权力的重要筹码。 多尔衮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皇上病重,国事不可一日荒废。依我之见,当立即召集诸王贝勒、八旗旗主、六部大臣,共同商议监国摄政之事。”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紧张。 济尔哈朗眉头微皱:“十四弟,皇上尚在昏迷,此时商议摄政,是否太过急切?” “八哥此言差矣。”多尔衮面色不变,“正因皇上昏迷,国事才不可耽搁。关内明朝内乱,正是我大清南下的良机;蒙古诸部新附,人心未定;朝鲜使臣尚在城中,窥我虚实。此等关键时刻,若无主事之人,必生乱局。” 索尼与鳌拜交换眼色。索尼沉吟道:“睿亲王所言有理。然摄政人选,需慎重商议。按祖制,当由宗室诸王公推…” “推什么推!”一个粗豪的声音打断索尼。众人回头,只见多铎大步走来,身后跟着阿济格、硕托等两白旗将领。多铎面色赤红,显然刚得到消息赶来:“皇上昏迷前,亲口对十四哥说‘大清交给你’,这是皇上旨意!还有什么好商议的?” 此言如惊雷炸响,廊下顿时一片哗然。 济尔哈朗暗道坏了,脸色骤变:“十五弟,此话当真?皇上何时所说?” “皇上方才清醒的片刻,亲口所言!”多铎言之凿凿,“当时榻前,庄妃娘娘、太医、太监都在场,皆可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多尔衮。多尔衮缓缓点头:“确有此事。皇上说‘大清交给你’,后面还有话,但未说完就再次昏迷。” 索尼眉头紧锁:“皇上说了‘大清交给你’,但未说交给睿亲王什么。是交给睿亲王摄政,还是交给睿亲王辅佐幼主?还是其他的意思,此话模糊,难以定论。” “索尼大人此言何意?”多铎怒目而视,“皇上亲口说‘交给你’,自然是交给十四哥摄政!难道还有别的解释?” 鳌拜也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就算皇上说了此话,也当依祖制行事。太祖皇帝遗训,八旗共治,大事需诸王贝勒共议。摄政人选,岂能由一句话定夺?” 两黄旗的将领们纷纷附和,廊下顿时分成两派。以多尔衮、多铎为首的两白旗将领坚持皇太极遗命,以索尼、鳌拜为首的两黄旗重臣则主张依祖制公议,济尔哈朗等宗室亲王则左右观望,暂未表态。 “够了!”一声厉喝响起。众人转头,只见代善颤巍巍走来。这位努尔哈赤次子、大贝勒,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在宗室中威望极高。 代善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多尔衮脸上:“十四弟,皇上病重,我等当以国事为重,岂能在此争吵?” 多尔衮躬身:“二哥教训的是。但国不可一日无主,摄政之事确需尽快定夺。” 代善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祖制来。召集诸王贝勒、八旗旗主、六部大臣,今日午时在崇政殿共议监国摄政之事。在皇上苏醒前,由诸王共同监国,大事共议。” 这是折中之策,既否定了多尔衮独揽大权的可能,也否定了两黄旗完全掌控局面的企图。多尔衮眼神微凝,但很快恢复平静:“就依二哥之言。” 消息迅速传开。不到一个时辰,盛京城内所有够资格的宗亲贵戚、文武重臣,都收到了午时崇政殿议事的通知。 午时,崇政殿。 大殿内气氛压抑。正中御座空悬,左右两侧按爵位、资历排列着数十张座椅。代善作为大贝勒,坐在左侧首位;多尔衮、济尔哈朗分坐右侧前两位;索尼、鳌拜等大臣则坐在后排。 殿内已到齐五十余人,除少数宗室亲王因在外驻防未能赶到,盛京城内所有重要人物悉数在场。每个人都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代善缓缓起身,环视众人:“皇上突发重疾,昏迷不醒,此乃国家不幸。然国事不可废弛,今日召集诸位,共议监国摄政之事。在皇上苏醒前,需有人主持朝政,以安社稷。” 他顿了顿,继续道:“按祖制,当由诸王贝勒公推监国人选。诸位可有提议?”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第一个开口的,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良久,多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还有什么好议的!皇上昏迷前亲口对十四哥说‘大清交给你’,这是皇上旨意!自然该由十四哥摄政监国!” “十五弟此言差矣。”济尔哈朗缓缓开口,“皇上说‘大清交给你’,但未明确是摄政还是辅政。且皇上诸子尚在,福临阿哥虽年幼,然为嫡子,名分已定。依我之见,当立福临阿哥为储君,由宗室亲王共同辅政,待皇上苏醒或阿哥成年后归政。” 这是明确反对多尔衮摄政,且提出了立福临的方案。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索尼起身道:“郑亲王所言,合乎祖制。太祖皇帝创立八旗,八旗共治,大事共议。摄政监国如此大事,岂能由一人独揽?臣以为,当由两位亲王共同摄政,诸王贝勒监督,方为妥当。” 他说的“两位亲王”,自然是指多尔衮和济尔哈朗。这是要将多尔衮的权力分走一半。 阿济格拍案而起:“索尼!你这是什么意思?皇上亲口传位给十四弟,你们却在此推三阻四,是想违抗皇命吗?” “阿济格贝勒言重了。”鳌拜起身,声音洪亮,“皇上只说‘大清交给你’,何来传位之说?若真是传位,当有明旨,有见证,有诏书。如今只有一句模糊之言,岂能作数?” 两白旗的将领们纷纷站起,怒目而视。两黄旗的臣子也不甘示弱,双方剑拔弩张,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都住口!”代善厉声喝道,重重拄了拄拐杖,“皇上尚在昏迷,你们就在此争吵,成何体统!” 众人这才悻悻落座,但眼中敌意未消。 多尔衮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坐着,手指轻叩扶手,目光深沉。他在观察,在判断,在计算着每一方的实力和态度。 两白旗自然支持他,这是他的根基。两黄旗明显反对他独揽大权,这是意料之中。济尔哈朗态度暧昧,看似中立,实则偏向立幼主。代善年老,求稳为主,不会明确站队。其他宗室亲王,有的观望,有的已有倾向…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臣有一言。” 众人望去,是范文程。这位汉臣领袖缓缓起身,向众人躬身:“皇上昏迷,国事艰难,此乃大清危急存亡之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争论摄政人选,而是如何稳定朝局,安抚民心,防备外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关内明朝内乱,李自成围攻开封,此乃我大清南下良机;蒙古诸部新附,人心未定;朝鲜使臣尚在城中,窥我虚实。若我朝内斗不休,必给外敌可乘之机。” 这番话合情合理,殿内众人无不点头。 范文程话锋一转:“然国不可一日无主。老臣以为,可仿汉制,设辅政大臣数人,共同处理朝政。待皇上苏醒,或新君确立,再行归政。” 洪承畴也起身附和:“范大人所言极是。可设四位辅政大臣,两位满洲亲王,两位重臣,共同议政。如此既可避免大权独揽,又可保证政令通行。” 这是折中之策,既回应了两黄旗对多尔衮独揽大权的担忧,也给了多尔衮参与核心决策的权力。 多尔衮心中冷笑。范文程、洪承畴这两个汉臣,果然圆滑。他们既不想得罪自己,也不敢公开支持自己,于是提出这种看似公平实则含糊的方案。 “四位辅政大臣,人选如何定?”济尔哈朗问。 范文程道:“按资历、威望、能力,睿亲王、郑亲王自是当仁不让。另两位,可从诸王贝勒、八旗重臣中公推。” 多铎立即道:“若要公推,我推十四哥和八哥,还有索尼大人、鳌拜大人。” 这是要将两黄旗的重臣也拉进来,看似让步,实则将水搅浑。四位辅政若意见相左,则决策难行,权力自然又会回到最有手段的人手中。 索尼与鳌拜对视一眼。索尼沉吟道:“此法…倒也妥当。但辅政大臣权重,当有制衡。臣以为,重大决策需四位辅政一致同意,若不能一致,则交由诸王贝勒公议。” 这是要给多尔衮套上枷锁。四位辅政中,济尔哈朗、索尼、鳌拜很可能联合,多尔衮一人难以对抗。 殿内再次陷入争论。有人支持范文程的方案,有人反对;有人提议只设两位辅政,有人提议设六位;有人坚持立福临为储君,有人主张等皇太极苏醒… 争吵从午时持续到申时,依然没有结果。代善年迈体衰,已显疲惫,最终宣布:“今日暂议至此。皇上尚在,或许不日苏醒。诸位回去深思,后面再议。” 众人这才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明白,今日的争吵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多尔衮回到睿亲王府,脸色阴沉。多铎、阿济格、硕托等心腹将领已在府中等候。 “十四哥,今日情形不妙。”多铎急切道,“索尼、鳌拜明显针对我们,济尔哈朗也暗中使绊。若真按他们说的,设四位辅政,还要一致同意,那十四哥岂不是被架空了?” 阿济格怒道:“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两白旗在我们手里,盛京兵马大半听我们调遣。不如…” “住口!”多尔衮厉声喝止,目光锐利如刀,“这种话也敢说?你是想让天下人说我们兄弟谋逆吗?” 阿济格悻悻低头。多尔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今日之争,在意料之中。皇上一旦昏迷,权力必然出现真空,各方势力必然争夺。我们若表现得太急切,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该怎么办?”多铎问。 多尔衮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暗下的天色:“等。皇上只是昏迷,并非驾崩。只要皇上还在,那些人就不敢太过分。我们只需稳住阵脚,暗中布局。”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多铎,你立即去联络两红旗的将领。济尔哈朗虽然表面中立,但两红旗中未必都听他的。许以重利,能拉拢几个是几个。” “阿济格,你去见蒙古诸部首领。他们还在盛京,正是拉拢的好时机。告诉他们,只要支持我,日后入主中原,必有重赏。” “硕托,你负责监视两黄旗的动向。索尼、鳌拜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众人领命而去。多尔衮独坐书房,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在思考今日殿中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索尼的谨慎,鳌拜的强势,济尔哈朗的暧昧,代善的保守,范文程的圆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谋划。 而他多尔衮,要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杀出一条路来。 敲门声响起,亲兵禀报:“王爷,洪承畴大人求见。” 多尔衮眼神微动:“请。” 洪承畴走进书房,躬身行礼:“王爷。” “亨九先生不必多礼。”多尔衮示意他坐下,“先生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洪承畴坐下,低声道:“今日殿中争论,王爷也看到了。各方势力胶着,短期内恐难有结果。然国事不可久拖,尤其关内战局,瞬息万变。” 多尔衮点头:“先生有何高见?” “王爷,如今局面,强求摄政恐难成功,反会激化矛盾。”洪承畴缓缓道,“不如以退为进,主动提出设立辅政大臣,但要求增加人数,比如六位或八位。人数越多,意见越难统一,真正决策时,还是要看谁的手段高明。” 多尔衮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 “表面让步,实则分化。”洪承畴眼中闪过精光,“两黄旗看似团结,但索尼与鳌拜之间,也未必铁板一块。济尔哈朗与代善,也有自己的盘算。若辅政大臣设六位,我们可以设法让支持王爷的人占其三,如此在关键决策时,就有机会。” 多尔衮沉吟:“有道理。但索尼、鳌拜不是傻子,他们会同意吗?” “所以需要交易。”洪承畴道,“王爷可以承诺,若设立辅政,将保证两黄旗在朝中的地位,保证福临阿哥的安全和地位。甚至…可以提议,待皇上苏醒或福临成年后,王爷愿意归政。” 多尔衮眼神一凝。归政?这可不是他想要的。小孩子才做选择题,大人当然是全都要! 洪承畴看出他的心思,低声道:“王爷,承诺归政,只是权宜之计。待王爷掌握实权,根基稳固,到时是否归政,如何归政,还不是王爷说了算?” 多尔衮笑了。这才是他认识的洪承畴,深谙权谋之道。 “还有一事。”洪承畴继续道,“关内局势,王爷需密切关注。李自成围攻开封已数月,城破在即。若开封陷落,中原必乱,此乃我大清南下良机。王爷若能在此时推动南下之议,必能赢得军心,巩固地位。” 多尔衮深以为然。军功,永远是满洲亲王最硬的资本。若能带领八旗入主中原,建立不世之功,到时候还有谁能与他争锋? 二人密谈至深夜。洪承畴离开时,已是子时。 多尔衮没有休息,而是来到府中密室。多铎已在此等候,面色兴奋。 “十四哥,有好消息!”多铎低声道,“两红旗的杜度贝勒私下表示,愿意支持十四哥。他说济尔哈朗优柔寡断,难成大事。只要十四哥保证他日后的地位,他愿率本部兵马支持。” 杜度是代善长子,在两红旗中威望甚高。他的表态,意义重大。 “还有,”多铎继续道,“蒙古诸部首领中,巴达礼态度暧昧,但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的首领都表示,愿意听从十四哥调遣。他们说,草原上的雄鹰只追随最强的头狼。” 多尔衮满意点头。这些都是他多年来暗中经营的结果。皇太极在时,这些关系只能深埋地下;如今皇太极昏迷,正是浮出水面的时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也有坏消息。”多铎面色一沉,“两黄旗那边,索尼和鳌拜今日密谈许久,似乎在谋划什么。另外,济尔哈朗今晚去了代善府上,逗留了一个时辰才离开。” 多尔衮冷笑:“意料之中。索尼、鳌拜要保两黄旗的利益,济尔哈朗想争取代善的支持。不过代善年老,只求稳定,不会轻易表态。” 他在密室中踱步,脑中飞速运转。各方势力,各种可能,各种算计…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多铎,传令下去,”良久,多尔衮开口,“明日崇政殿再议,我们主动提出设立六位辅政大臣的方案。人选嘛…我,济尔哈朗,索尼,鳌拜,加上杜度,还有…范文程。” “范文程?”多铎一愣,“汉臣也能入辅政?” “正因为他是汉臣,才要拉进来。”多尔衮眼中闪过精光,“汉臣在朝中虽无根基,但治国理政离不开他们。拉拢范文程,既能显示我们胸怀宽广,又能分化汉臣群体。而且…范文程聪明,知道该跟谁。” 多铎恍然大悟:“还是十四哥想得周全。” “还有,”多尔衮继续道,“我会主动提出,在皇上苏醒前,由庄妃娘娘暂摄后宫,保护福临阿哥安全。同时,清宁宫的侍卫,要增加两白旗的人手。” 这是要控制大玉儿和福临。多铎会意:“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这一夜,盛京无眠。 在索尼府中,两黄旗的核心将领聚在一起,密议至三更。 “睿亲王今日虽未多言,但看得出,他志在必得。”索尼面色凝重,“多铎、阿济格等人四处活动,拉拢宗室,联络蒙古,其心昭然若揭。” 鳌拜怒道:“怕什么!两黄旗是皇上亲兵,最是精锐。真要动起手来,未必输给两白旗!” “不可鲁莽。”索尼摇头,“如今皇上尚在,若我们与睿亲王兵戎相见,岂不让天下人笑话?而且…其他各旗会作何反应?济尔哈朗会帮谁?代善会站在哪边?” 一位年轻将领道:“那依大人之见,我们该如何?” 索尼沉吟:“明日再议,我们坚持设立四位辅政,且要求重大决策需一致同意。同时,要确保福临阿哥的安全和地位。只要福临在,两黄旗就有大义名分。” “还有,”他补充道,“要拉拢济尔哈朗。郑亲王在宗室中威望高,若能得他支持,我们胜算更大。” 在济尔哈朗府中,这位郑亲王也在与心腹商议。 “王爷,今日局面,睿亲王与两黄旗对峙,我们该当如何?”幕僚问道。 济尔哈朗缓缓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让他们争去,我们只需稳坐钓鱼台。” “可是,若睿亲王真的大权独揽,对我们也不利啊。” “所以不能让他独揽。”济尔哈朗道,“但也不能完全倒向两黄旗。最好的局面,是双方势均力敌,都需要拉拢我们。如此,我们才能左右逢源,获取最大利益。” 他顿了顿:“明日再议,我们可提出折中方案。辅政大臣设几位不重要,重要的是决策机制。我提议,重大决策需辅政大臣多数同意,若不能达成多数,则交由诸王贝勒公议。如此,既防止睿亲王专权,也避免两黄旗垄断。” 幕僚赞道:“王爷高明。如此一来,无论哪方想通过决策,都需要争取王爷的支持。” 在代善府中,这位大贝勒也在沉思。 儿子杜度站在一旁,低声道:“阿玛,睿亲王派人传话,只要我支持他,日后必不相负。” 代善看了儿子一眼:“你怎么想?” 杜度犹豫:“睿亲王雄才大略,确是人杰。但两黄旗势大,索尼、鳌拜也不是易与之辈。孩儿…孩儿不知该如何选择。” 代善叹息:“你记住,我们这一支,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长久。无论谁掌权,只要不危及我们,就不要轻易站队。再议,你保持中立便是。” “可是,若一定要选择呢?” 代善沉默良久,缓缓道:“若真要选择…选最可能赢的那方。但记住,不要冲在前面,不要成为众矢之的。” 这一夜,盛京城中,各个府邸都亮着灯。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谋划,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和家族的未来思考。 而在清宁宫,大玉儿守在皇太极榻边,对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一无所知。她只是静静地握着皇太极的手,低声祈祷。 但她真的不知道吗?作为科尔沁的公主,皇太极的妃子,福临的母亲,她比谁都清楚宫廷斗争的残酷。只是此刻,她只能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埋在心底。 皇太极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大玉儿一惊,连忙呼唤:“皇上?皇上?” 但皇太极没有醒来,只是手指微微颤动,仿佛在昏迷中经历着什么。 太医王崇德把脉后,摇头叹息:“娘娘,这只是无意识的动作。皇上…皇上还在昏迷中。” 大玉儿失落地坐回原位。她多么希望皇太极能醒来,能结束这一切的纷争,能保护她和福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洒在皇太极苍白的脸上。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皇帝,此刻安静得如同沉睡的婴儿。 他不知道,他昏迷的这几天,他苦心经营的大清江山,正面临着怎样的暗流汹涌;他不知道,他最信任的兄弟和臣子,正在为权力展开怎样的明争暗斗;他不知道,他最深爱的女人和年幼的儿子,正处在怎样的危险边缘。 黎明将至,崇政殿将再次聚集满清的权贵。新一轮的较量,即将开始。 而这一切,都取决于他能否醒来,何时醒来。 盛京的清晨,雾气弥漫。宫墙上的八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个新生帝国的不安与躁动。 多尔衮这一生,从十三岁上战场,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从未怕过。他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权力,女人,天下…他都要。 崇祯十四年十月初二,满清权力斗争的第一回合,尚未分出胜负。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战火仍在燃烧。 开封城外,李自成的大营灯火通明。经过几个月的围困,开封城已到崩溃的边缘,但守军仍在做最后的抵抗。 李自成的大帐内,这位闯王正与谋士牛金星、宋献策商议军情,同时也在关注着关外的动向。 “大王,盛京细作来报,皇太极病重昏迷,多尔衮摄政。”牛金星道,“这对我们或许是好事。清廷内斗,无暇南顾,我们可以全力攻打开封。” 李自成却摇头:“未必是好事。皇太极老成持重,行事谨慎。多尔衮年轻气盛,野心勃勃。若是他掌权,恐怕会加速南下。到时候,我们就要面对两线作战。” 宋献策点头:“大王说得对。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开封。只要拿下开封,中原尽入大王之手,届时兵精粮足,就算清军南下,也有一战之力。” “孙传庭到哪儿了?”李自成问。 “已到朱仙镇,离此三十里。”牛金星道,“他率三万新募陕军。不过据探马来报,孙传庭似乎不打算直接救援开封,而是在朱仙镇一带活动,可能是想断我们粮道。” 李自成冷笑:“孙传庭这老小子想玩围魏救赵?可惜,我不是庞涓。传令各营,加强粮道守备,同时加紧攻城。我倒要看看,是孙传庭先断我粮道,还是我先破开封!” “是!”牛金星、宋献策齐声应道。 而在朱仙镇,孙传庭的三万陕军已安营扎寨。中军大帐内,孙传庭正与部将商议,同时也在等待来自西北的消息。 “督师,探马来报,李自成加强了粮道守备,看来是识破了我们的意图。”副将道。 孙传庭点头:“李自成不是庸才,能纵横中原十几年,必有过人之处。不过我们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断他粮道。”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朱仙镇与开封之间的地形:“你们看,李自成百万大军围城,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兵力分散。我们要做的,是找到他最薄弱的一环,突然一击,打乱他的部署,为开封守军创造突围的机会。” “但开封城中缺粮,就算突围,又能逃到哪里?”另一副将白广恩问。 孙传庭叹息:“能逃出多少是多少。朝廷已下旨给李健,许他秦王爵位,换取他出兵救援。只要我们能坚持到李健赶来,就有希望。” “李健会来吗?”有人怀疑,“从西安到开封,千里之遥,李健何必冒这个险?” 孙传庭沉默。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但他必须相信李健会来,因为这是开封唯一的希望。 “传令各营,休整一日,明日凌晨,向开封南门方向佯动,吸引闯贼注意。同时派小股精锐,潜入开封,与城中守军取得联系,商议突围事宜。” “是!”众将齐声应道。 而在北京,崇祯皇帝正经历着登基以来最煎熬的时刻。 乾清宫暖阁内,崇祯独自坐在案前,面前堆满了奏章,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开封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令人绝望。 “皇上,该用膳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上前,手中捧着食盒。 崇祯摆摆手:“朕吃不下。开封…开封现在如何了?” 王承恩低声道:“刚收到孙传庭的奏报,他已到朱仙镇,正在设法解围。另外…西北李健说是已接旨。” “李健…”崇祯喃喃,“他会来吗?他会真的来救开封吗?” 王承恩不敢回答。他知道皇帝在担心什么——担心李健拥兵自重,担心封王之后尾大不掉,担心大明江山从此多了一个藩镇。 但眼下,除了指望李健,还有什么办法呢?更何况不见得李健会出兵...... “皇上,李健既然接了旨,应该会出兵。”王承恩只能安慰,“他若救了开封,就是大明的功臣,皇上封他秦王,也是应该的。” 崇祯苦笑:“功臣…袁崇焕当年也是功臣,结果呢?”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承恩明白。五年平辽袁嘟嘟辜负了您呗!这位也喜提砍头大礼包!诸臣误朕呗!但这些话能说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皇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王承恩劝道,“先解开封之围要紧。只要开封不破,大明就还有希望。” 崇祯点头,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减少。他知道,大明的危机也远未解除。关外清军虎视眈眈,中原流寇肆虐,朝廷财政枯竭,军队欠饷严重…这个王朝,已是千疮百孔。 他想起登基那日,在太庙立下的誓言:必中兴大明,再现洪武、永乐盛世。十四年过去了,他每日勤政,不敢懈怠,可为什么一切都在变坏?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明?”崇祯喃喃自语,眼中泛起泪光。 王承恩跪地:“皇上不可说这样的话!皇上是天子,受命于天,必能带领大明渡过难关!” 崇祯摇头,不再说话。他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的夜空,望着那颗闪烁的紫微星——那是帝星,象征着他的命运。 紫微星暗淡无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崇祯十四年十月初,整个东亚大地,各方势力都在算计,都在准备,都在等待。 皇太极昏迷,大清权力暗涌;李自成围开封,明朝命悬一线;孙传庭谋粮道,欲挽狂澜于既倒;多尔衮图摄政,想掌控乾坤于手中。 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那座被围困了五个月的中原古城——开封。 城中的百姓,还在饥饿中挣扎,在绝望中期盼。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将决定天下的格局;他们的生死,将影响历史的走向。 夜色深沉,秋风萧瑟。从盛京到北京,从西安到开封,整个大地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黎明将至,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 喜欢从陕北到星辰大海请大家收藏:()从陕北到星辰大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0章 铡刀下的甘陇 崇祯十四年十月初三,临洮城外。 秋风萧瑟,卷起黄土高原的沙尘,扑打在黑压压的人群脸上。一片临时平整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丈余高的木台。台前悬着的白布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临洮府公审大会”六个墨字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从三十里外王家沟赶来的佃农王石头,天没亮就带着干粮上路,一路紧赶慢赶,鞋底磨破了,脚上起了泡;有在城里做木匠的孙铁锤,特意关了铺子前来,手中还握着做活用的凿子;有城西卖豆腐的李寡妇,用蓝布包着女儿的牌位,眼神空洞如死水;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兵赵大个,他曾是卫所军户,因伤退役后饱受欺压,今日特意换上了多年前的旧号衣,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净。 人群中还夹杂着许多小人物:卖烧饼的老汉王二,他家的烧饼铺被赵德昌的家丁砸过三次;茶馆伙计刘小栓,他爹因欠赵家高利贷被逼投河;私塾先生的女儿周秀儿,她被赵德昌的儿子调戏过,差点寻了短见;甚至还有几个乞丐,他们曾因在赵府门前乞讨被打断过腿... “听说了吗?陕西过来的官,真会给咱们这些泥腿子做主?”王石头低声问身边的同村人,声音因紧张而发颤。他怀里揣着一张发黄的状纸,那是三年前儿子被打死后,他花十个铜钱请人写的,告到县衙却石沉大海。 孙铁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道:“我在城里听几个商人说,陕西那边早就这么干了...杀了贪官,分了田地...可那是陕西,这是甘肃,能一样吗?那些官老爷,不都是一个鼻孔出气?” 李寡妇紧紧抱着怀里的牌位,指甲掐进了木头里。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这三年,她夜夜梦见女儿跳井前回头望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对母亲的眷恋。 “来了!”人群边缘有人低呼。 一队黑衣军士列队入场,步伐整齐划一,铁甲在秋阳下闪着冷冽的光,铿锵的脚步声如战鼓般敲击着大地。他们分列木台两侧,手按刀柄,挺立如松。那肃杀的气势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孩子的啼哭声都止住了。 随后,一个身着黑色公服、腰系素带的官员缓步登台。他约莫四十岁,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正是李健麾下安全司主事,以铁腕着称的曹文诏。 曹文诏端坐正中公案后,案上摆着惊堂木、令箭筒,还有一本厚厚的卷宗。他身后立着四名黑衣卫,个个目光如炬,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 “带人犯——赵德昌!” 一声令下,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旷野。 两名军士押着一个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的胖子走上木台。那人身穿绸缎袍服,虽已破烂不堪,仍能看出昔日的奢华。他脸上带着牢狱中的污渍,三角眼中却仍透着凶光,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依然昂着头,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赵阎王!!”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王石头第一个冲出去,老泪纵横:“赵德昌!你还我儿命来!我儿就欠你三斗谷子,你把他活活打死在祠堂前啊!”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状纸,高举过头,纸张在风中颤抖。 紧接着孙铁锤拖着伤腿上前:“我家的十五亩水浇地,你一张伪造的借据就强占了去!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命根子啊!” 李寡妇跌跌撞撞扑到台前,高举牌位,牌位上的“爱女翠儿之灵位”七个字刺眼夺目:“我闺女才十三岁...被你抢去当丫鬟...三个月不到就...” 卖烧饼的王二也挤上前:“你家的家丁砸了我的铺子,还打掉了我三颗牙!” 茶馆伙计刘小栓哭喊着:“我爹因欠你二两银子,被你逼得投河自尽啊!” 私塾先生的女儿周秀儿虽然羞怯,也鼓足勇气喊道:“你儿子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还有王法吗?” 哭声、骂声、控诉声如决堤洪水,汹涌澎湃。积压了十年、二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冤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有人哭倒在地,有人以头抢地,有人挥舞着破旧发黄的状纸——那上面摁着血手印,是他们告了无数次却永远石沉大海的绝望见证。 曹文诏举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肃——静——!” 声如洪钟,压过了鼎沸人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但数千双眼睛依然燃烧着火焰,聚焦在台上。 “原告一,王石头上堂!” 王石头颤巍巍走上木台。他赤着双脚,脚上满是冻疮和老茧,身上是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老人走到公案前,习惯性地要跪下,曹文诏抬手制止:“老人家,站着说。” 王石头愣了愣,浑浊的老眼泛起泪光。他活了六十八岁,见过县太爷,见过府台老爷,从来都是跪着说话,头不敢抬,气不敢喘。这是第一次,有人让他站着。 “大、大人...”老人声音颤抖,枯瘦的手指指向赵德昌,“三年前,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王小栓,为了给他娘抓药治病,向赵德昌借了二两银子。说好三分利,年底还...可年底庄稼歉收,实在还不上,利滚利,第二年就变成了五两,第三年...第三年就变成了二十两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哽咽着,用脏污的袖口抹了一把脸:“小栓去求他,说把家里的三亩薄田抵给他,求他宽限些时日。赵德昌说...说那破田不值钱,要小栓给他当长工抵债。小栓去了,在他家干了半年活,累得吐了血,不但没抵债,赵德昌还说他偷懒耍滑,又加了五两利息...”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秋风呜咽而过。卖烧饼的王二想起了自家被砸的铺子,茶馆伙计刘小栓想起了投河的父亲,许多人想起了自己类似的遭遇。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王石头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如刀刃划破布帛,“赵德昌带着十几个家丁来要债,说再不还钱,就要把我儿卖到煤窑去!小栓跪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赵德昌一脚踹在他心口,又让家丁用棍子打...活活打死了啊!就在我家门口,我眼睁睁看着...看着我儿咽了气...” 老人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木台上,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血泪。 曹文诏面无表情,但握笔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沉声道:“验尸文书何在?” 一名书吏上前,呈上卷宗:“大人,经仵作验尸,王小栓肋骨断三根,脾脏破裂,确系殴打致死。此案三年前曾告到临洮县衙,县令以‘借贷纠纷,互殴致死’结案,判赵德昌赔银十两了事。” “十两...”台下有人喃喃重复,声音中满是荒诞与悲凉,“一条命,十两银子...” 曹文诏看向赵德昌,目光如刀:“赵德昌,你有何话说?” 赵德昌挣扎着昂起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大人,王石头所言不实!那王小栓欠债不还,还先动手打我的家丁,家丁不过是自卫!至于县衙判案,那是朝廷法度,难道总兵府要推翻朝廷法度不成?” 这话阴毒,暗指总兵府僭越皇权,藐视王法。 曹文诏冷笑,不理会他的狡辩:“带原告二,李寡妇!” 李寡妇抱着牌位走上木台。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孝服,头发花白,眼神空洞:“民妇李氏...三年前,赵德昌看中我家闺女翠儿,要纳为第十八房小妾。翠儿那年才十五岁,早已许配给邻村张木匠的儿子...赵德昌便派人砸了我家的豆腐摊,又污蔑我丈夫欠他债...” 她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如一潭死水:“我丈夫是个老实本分的豆腐匠,从未借过他半分钱。可赵德昌拿出一张借据,上面有我丈夫的手印——后来才知道,是他骗我丈夫在空白纸上按的指印。官府来查,县令说是真凭实据,判我家以女抵债...翠儿被抢走那天,哭喊着撞墙寻死,被救下。赵德昌把她关在后院柴房,三天后...三天后,她趁人不备,跳了井。” 李寡妇将牌位轻轻放在地上,深深一拜,额头触及冰冷的木板:“翠儿,娘今天...终于能给你讨个公道了。” “胡说八道!”赵德昌厉声喝道,“那李翠儿是自己失足落井!县令早有定论!你们这是翻旧案,坏规矩!” 曹文诏不理会他,继续传唤原告。 第三个上来的,是佃农刘老四。赵德昌看中他家八亩水浇地,伪造地契强占,刘老四的老父气病交加,三个月后撒手人寰。 第四个,是工匠孙铁锤。赵德昌看中他的手艺,逼他签下终身契约,工钱只有市价三成,动辄打骂,孙铁锤的妻子不堪受辱,投河自尽。 第五个是卖烧饼的王二,他控诉赵家砸店打人;第六个是茶馆伙计刘小栓,哭诉父亲被逼投河;第七个是私塾先生的女儿周秀儿,虽然羞怯,但也鼓起勇气诉说被调戏的屈辱...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触目惊心。赵德昌的罪行如剥洋葱般被层层揭开——强占民田三千余亩,涉及七个村子、上百户人家;放高利贷,利滚利逼死七条人命;强抢民女十一人,其中三人被折磨致死,四人下落不明;勾结官府,贿赂县衙上下,欺压良善二十余年... 台下,百姓的怒火已经压抑到了极限。有人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有人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有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因为那些血泪控诉里,也有他们自己或亲人的影子。就连几个原本来看热闹的闲汉,此刻也红了眼睛,他们中有人曾因欠赵家钱被打过,有人家的姐妹被赵家骚扰过... “够了。”曹文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他拿起案上那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昨夜从赵家密室夹墙中搜出的私账。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载了每一笔黑心钱,每一亩强占的田产,每一两贿赂的银两,甚至还有与各级官员往来的记录,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赵德昌,你还有何话说?” 赵德昌脸色终于变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但他仍在做最后挣扎:“我...我是有功名的秀才!按照《大明律》,秀才犯法,需先由学政革除功名,再由官府审理!你们不能私设公堂,这是僭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功名?”曹文诏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赵秀才,你还活在崇祯十三年吧?总兵府八月颁《新律十条》,其中第一条明示:凡触犯刑律者,无论官职功名,一律先行羁押,依法审判。功名?革了便是!” 他抓起一支令箭,掷于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赵德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强抢民女、行贿官吏...罪证确凿,按《新律》第七条:凡命案主犯,斩立决!” “斩”字出口,如晴天霹雳,在旷野上回荡。 台下死寂一瞬,仿佛时间凝固。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斩!!!” “青天大老爷!!!” “总兵万岁!!!” 声浪如潮,震得木台微微颤动。赵德昌彻底瘫软,裤裆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两名军士将他拖到木台中央——那里摆着一口新打造的虎头铡,铡刀在秋阳下闪着凛冽寒光。 “我...我愿献出全部家产...田地、宅院、银两...全都献给总兵府...求大人饶命...” “我在兰州有靠山...朝廷兵备道副使刘文炳是我姻亲...你们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哀求声、威胁声,在铡刀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曹文诏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冰冷:“行刑。” 铡刀抬起,寒光一闪。 “咔嚓——” 人头滚落,鲜血从脖颈断口喷涌而出,染红了黄土。那颗曾经在临洮城作威作福二十年的头颅,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最终凝固成死灰。 寂静。 然后,是震天的欢呼与哭泣交织的声浪。王石头扑到铡刀前,老泪纵横:“小栓...爹给你报仇了...”李寡妇紧紧抱着女儿的牌位,浑身颤抖,却哭不出声。孙铁锤跪在地上,对着铡刀连磕三个响头...卖烧饼的王二挥舞着拳头,大喊“杀得好”;茶馆伙计刘小栓哭着喊“爹,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私塾先生的女儿周秀儿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 曹文诏起身,走到木台前。黑衣卫抬来十几个大木箱,一一打开——里面是厚厚的地契、借据、卖身契,堆积如山。 “赵德昌强占的三千一百二十亩田地,今日起,全部归还原主!按照总兵府《分田令》,每户按人口分田!” “赵家宅院、店铺、浮财,一半充公,一半分给受害苦主!” “所有高利贷借据,一律作废,当场销毁!” “被强占为奴者,即刻恢复自由身!” 一道道命令下达,如春雷炸响在干涸的土地上。百姓们起初不敢相信,呆立原地,直到书吏真的摆开桌案,开始登记姓名、按手印;直到田契真的递到手中——那薄薄一张纸,盖着鲜红的总兵府大印,却重如千钧。 王石头颤巍巍接过写着自己名字的田契,老泪纵横:“青天...真的是青天啊...”他捧着田契,转身对台下同村的人说,“大家看看,这是真的...是真的...”同村的人围上来,摸着那张纸,个个激动得说不出话。 孙铁锤捧着田契,手抖得厉害:“我家的地...回来了...回来了...”他转身对身边的木匠同行说,“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怕那些地主老财了!”几个木匠围在一起,激动地讨论着。 李寡妇没有领田契,只是抱着牌位,喃喃道:“翠儿...你看到了吗...娘给你讨回公道了...”卖烧饼的王二领到了三两银子的补偿,激动地说:“够我重开铺子了!”茶馆伙计刘小栓领到了五两银子,跪在地上哭道:“爹,儿子用这钱给您修个像样的坟...” 人群中还有一个叫刘小五的年轻人格外显眼。他约莫十八九岁,衣衫褴褛,左手畸形——那是三年前在赵家做杂役时,因偷吃半个馒头被打断后落下的残疾。今日他领到了自由身文书和五两银子的补偿,激动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还有一个叫周三娘的寡妇,丈夫被赵德昌逼死,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靠给人缝补为生。今日领到了三亩田的地契,抱着孩子哭成了泪人,一边哭一边说:“孩儿他爹...咱们有地了...孩子们不会饿死了...” 更有一个叫赵老憨的老兵,曾因顶撞赵德昌被打断腿,今日领到抚恤银,拄着拐杖,对着东方——西安的方向——深深一拜:“李总兵...从今往后,我这条老命就是您的...” 曹文诏没有离开,他一直坐在木台上,看着这一切。偶尔有百姓上前磕头感谢,他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快去办理手续。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那些激动、喜悦、释然的面孔,也看到了角落里几个神色复杂、交头接耳的人——他知道,那些可能是其他士绅派来打探情况的。 日头西斜时,大部分百姓已经散去,带着田契,带着希望,返回各自的村庄。木台周围只剩下一些黑衣卫和书吏在收拾残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文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副将张勇走上前,低声道:“大人,今日公审,震动全城。不过...末将担心,其他地方的地主士绅,恐怕会...” “会反扑,会联合,会暗中使绊。”曹文诏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但这一步必须走。总兵说过,我们要在甘肃建立新秩序,就必须砸烂旧世界——哪怕鲜血淋漓。” 张勇犹豫了一下:“可我们人手有限,甘肃这么大...” “所以要用雷霆手段,杀鸡儆猴。”曹文诏望向西方,那里是甘州的方向,“临洮赵德昌只是开始。接下来,甘州、凉州...一个个来,如果力有不逮,也可向高杰传信,调动军队。让那些士绅看看,总兵府的刀,到底利不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张勇,你记住,我们不是在为李总兵一个人打仗,我们是在为天下的百姓打仗。谁给百姓活路,百姓就跟谁走。这个道理,那些士绅老爷们永远不懂。” 张勇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去准备吧。”曹文诏挥挥手,“明日出发去别的地方。后面还有几个硬骨头要啃。” “是!” 夜幕降临,临洮城内外渐渐安静下来。但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城西赵府已被查封,大门贴着封条,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不复存在。街坊邻居路过时,远远看着,低声议论。卖烧饼的老汉王二在街角对几个熟客说:“杀得好!赵阎王早该死了!” 开茶馆的刘掌柜却忧心忡忡:“杀了赵德昌,只怕会引来更多麻烦...那些士绅能善罢甘休?” 在城南一处小院里,私塾先生周文清正在对女儿秀儿说:“今日你做得对,就该站出来说话。只是...唉,只怕咱们家以后...”他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担心赵家的亲戚朋友会报复。 而在城内一座不起眼的民宅里,烛光昏暗。 曹文诏褪去官服,换上一身粗布衣裳。他面前站着三个人——一个是白日倒茶的老仆周延孙,安全司资深暗探;一个是街头卖炊饼的小贩赵子峰;还有一个是青楼琴师柳如烟。 “赵德昌的案子,牵扯出多少人?”曹文诏问。 周延孙低声道:“临洮知县王有道,收受贿银三千两。县丞、主簿、典史皆有牵连,金额从五百两到一千两不等。此外,赵德昌与兰州兵备道副使刘文炳是姻亲,这些年通过刘文炳的关系,打通了兰州不少关节,账册上记录孝敬刘文炳的银子就有八千两。” “证据齐全吗?” “账册上记得明明白白,时间、金额、经手人一清二楚。赵德昌还留了一本更隐秘的‘孝敬簿’,藏在书房地板下的暗格里,已取到。上面除了刘文炳,还有甘肃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几个官员的名字。” 曹文诏点头:“王有道等人,三日后公审。至于刘文炳...”他顿了顿,“先不动,放长线。兰州那边有什么动静?” 卖炊饼的小贩赵子峰禀报:“兰州士绅这两日频繁密会,多在‘聚贤楼’和‘福运赌坊’后院。他们很警惕,谈话声压得很低,但咱们的人在屋顶听得清楚。” “说什么?” “主要是两派意见。一派以米商马万年为首,主张暂时服软,交出部分贫瘠田产,保全家族根本;另一派以退职知府孙明礼为首,主张硬抗,联络朝中故旧,弹劾总兵府‘擅杀士绅、扰乱地方’。两派争论激烈,尚未有定论。不过今天公审的消息传过去后,马万年那派似乎占了上风。” 曹文诏冷笑:“孙明礼...他那个在南京当御史的侄子,上个月已经递了折子,被司礼监压下了。继续监视,重点查他们有没有与外边勾结。” “有。”琴师柳如烟轻声道,声音如琴音般悦耳,却说着最隐秘的情报,“三天前,孙明礼秘密会见了一个从河南来的商人,表面上是采购药材,实则是李自成派来的细作。谈话内容不详,但孙明礼收下了一箱金子,约五百两。今天下午,他又见了一个从关外来的皮货商,那人实则是建虏的细作,谈话内容也没听清,但孙明礼收下了一张银票。” “闯贼和建虏的手都伸得真长。”曹文诏眼中寒光一闪,“继续盯紧,收集证据,但先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这些士绅老爷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三人领命退下,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中。 曹文诏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李健给他的任务很明确:以雷霆手段清理甘、宁之地的顽疾,同时布下天罗地网,将那些明里暗里的敌人一网打尽。 这很难。士绅阶层盘根错节,与官府、商贾、江湖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有的明着对抗,有的暗中使绊,有的假装顺从却包藏祸心。而且,他们掌握着大量的财富、人脉和舆论,一旦联合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但必须做。 曹文诏想起李健对他说过的话:“文诏,你知道大明为什么会烂到根子里吗?不是因为建虏多强,也不是因为流寇多凶,而是因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官员贪腐,士绅盘剥,军队糜烂...百姓活不下去,才会有人造反。我们要建立新秩序,就必须砸烂旧世界——哪怕鲜血淋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时他问:“总兵,这么做,我们会成为天下士绅的公敌。” 李健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决绝,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清醒:“从我们杀第一个贪官、分第一亩田开始,就已经是了。但我们也有盟友——天下的百姓。你记住,谁给百姓活路,百姓就跟谁走。士绅再多,能有百姓多吗?”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曹文诏吹灭蜡烛,和衣躺下。明天,他还要去巩昌府,那里有另一场公审等着他,有另一个“赵德昌”等着铡刀。 这个十月,甘地的铡刀,注定不会只染一次血。而每一滴血,都将浇灌出新的秩序,新的希望。 夜深人静,秋风呼啸。临洮城外,那片白日里人声鼎沸的空地,此刻只剩下木台孤零零地矗立着,台上那口虎头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铡刀上暗红的血迹已经凝固,仿佛在诉说着白日的雷霆与鲜血。 而在城内的另一个角落,几个黑影正在密谈。 “赵德昌就这么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听说曹文诏要去巩昌,那里是刘扒皮的地盘。” “刘扒皮比赵德昌更狠,手底下养着上百号打手...” “再狠能有总兵府的兵狠?今天那阵势你看到了,黑衣军,虎头铡...” “咱们要不要...也去告状?我家的三亩地被刘扒皮强占了...” “再看看吧...再看看...” 这一夜,临洮城中的许多人都在辗转反侧。有人兴奋得睡不着,盘算着明天去领田契后该怎么耕种;有人忧心忡忡,担心士绅报复;有人暗中谋划,想着如何在这场变局中谋利... 而曹文诏已经沉沉睡去。明日还有硬仗要打,他需要养精蓄锐。 喜欢从陕北到星辰大海请大家收藏:()从陕北到星辰大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1章 甘州惊雷 崇祯十四年十月初七,甘州城。 河西走廊的咽喉要地,城墙高大厚实,由夯土外包青砖筑成,历经数百年风雨,墙砖已斑驳陆离,多处开裂,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和管理的疏失。城头“甘州卫”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破旧,边缘已经撕裂,旗杆也有些歪斜。 校场位于城东,原本是卫所兵丁操练之所,占地广阔,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无数双军靴踏得坚硬如石。 此刻,校场上黑压压挤满了人,比临洮那次更多,望不到边际。有军户,有百姓,有商户,甚至还有一些穿着破旧号衣的老兵——他们有的是因伤退役,有的是被马如龙找借口赶出军营的。 人群中,有几个特别显眼的人物:独臂老兵陈大柱,他一大早就在校场边等着,用仅剩的左手紧紧攥着一块破布,那是他兄弟陈二柱留下的唯一遗物;军户赵铁牛,他带着一家老小七口人全来了,孩子们又饿又冷,但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军匠孙老憨,他背着打铁的工具箱,仿佛随时准备离开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张寡妇,她依旧抱着两个牌位,眼神空洞,但嘴角有一丝决绝... 还有许多小人物:卖羊肉汤的老马,他的儿子曾是卫所兵丁,三年前战死沙场,抚恤银被克扣大半;裁缝铺的吴娘子,她丈夫因得罪马如龙被发配到边墙做苦役,至今生死不明;茶馆说书的赵先生,他因为说了段讽刺马如龙的评书,被打断了三根肋骨;甚至还有几个从城外赶来的牧民,他们的草场被马如龙强占,变成了私人牧场... 西北的秋风更烈,卷起沙尘扑打在人们脸上,但无人躲避,所有人都紧盯着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高台上,曹文诏依旧一身黑衣公服,面色冷峻。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更厚的卷宗,更多的令箭。左右各立八名黑衣卫,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台下,气氛压抑得可怕。不是不恨,而是恨得太深,深到不敢轻易喊出那个名字。许多军户低着头,不敢看台上——二十年了,他们被马如龙压得太久,已经习惯了低头。 “带人犯——甘州卫指挥使,马如龙!” 这个名字一出,台下竟出现短暂死寂。随即,是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和咬牙切齿的声响。陈大柱的独臂颤抖着,赵铁牛攥紧了拳头,孙老憨闭上了眼睛... 马如龙被押上来时,依旧穿着褪色的四品武官袍服,只是没了乌纱帽,发髻散乱。他年约五十,身材魁梧,早年与蒙古人作战也算英勇,这个伤疤,那个伤疤都有故事。曾经,是他向人夸耀对抗外敌的战功;如今,在台下数千军户百姓眼中,这是凶残暴虐的标记。 “马如龙,”曹文诏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有人告你三大罪:一,克扣军饷,虚报兵额;二,强占军田,转为私产;三,草菅人命,虐杀军户。你可认罪?” 马如龙昂着头,努力挺直腰杆,冷笑:“曹大人,马某镇守甘州二十年,击退蒙古入寇七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罪名,可有真凭实据?” “带证人。” 第一个上来的,是独臂老兵陈大柱。他拖着一条瘸腿,艰难地走到台前,仅剩的左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马如龙,眼神如饿狼。 “崇祯八年秋,蒙古土默特部入寇,甘州卫奉命出兵迎敌。”陈大柱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兵册上写的是出兵一千二百人,实际出战的只有八百人,另外四百是空额——这些空额的军饷,全进了马如龙的腰包。那一仗,我们八百对三千,死战一日一夜,死伤过半。我的右臂就是那场仗没的,被蒙古弯刀齐肩砍断...我兄弟陈二柱,为了护着我,胸口中了三箭,战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按照朝廷抚恤令,战死者家属可得银二十两,伤残者十五两。可实际上,我拿到手只有三两碎银,我兄弟的寡妻...只拿到二两。剩下的钱呢?都被马如龙和他手下的千户、百户分了!我兄弟的媳妇拿着二两银子,带着三个孩子,半年后就饿死了两个...马如龙!你这喝兵血的畜生!” 最后一句,陈大柱是嘶吼出来的,独臂挥舞,状若疯魔。 台下开始骚动。甘州卫的军户们大多在场,许多人都红了眼睛——他们的父兄子侄,都曾是这样命运的亲历者。卖羊肉汤的老马想起了战死的儿子,裁缝铺的吴娘子想起了被发配的丈夫,茶馆说书的赵先生摸了摸胸口的伤处... 第二个证人,是军户赵铁牛。他捧着一摞发黄的地契,手抖得厉害:“我家祖传的五十亩军田,就在城西黑水河边,是上好的水浇地,能种小麦,能种棉花。崇祯十一年,马如龙说那片地要建新营房,操练新兵,强行征收。可实际上,他把地圈起来,建了围墙,变成了自己的私人马场!养了上百匹好马,专门给他和他的亲信打猎游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铁牛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黄土:“我家三代军户,就靠那五十亩地活命啊!地被强占后,我爹气病,三个月就没了;我娘哭瞎了眼;我媳妇...我媳妇为了省口粮给孩子们,活活饿死了...马如龙,你还我家的地!还我爹娘的命!” 他的妻子在一旁搂着孩子们哭泣,几个孩子又瘦又小,明显营养不良。 第三个证人,是军匠孙老憨。他是个铁匠,双手布满烫伤和老茧:“马如龙强征我进卫所匠营,说是为朝廷打造兵器。可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给他打造私器——刀剑、铠甲、马具,甚至还有金银首饰!工钱?一文没有!饭都吃不饱!我儿子孙小锤,因为饿得偷吃了半个馍,被马如龙的亲兵活活打死...他才十二岁啊...” 孙老憨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人群中许多工匠感同身受,他们也曾被强征过,也被克扣过工钱。 第四个证人是张寡妇。她抱着两个牌位,一步一步走上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平静地说:“民妇的丈夫,是甘州卫百户张诚。崇祯十二年,他发现马如龙虚报兵额、克扣军饷,收集了证据准备上告。三天后,他‘暴病身亡’——七窍流血,死状凄惨。民妇去卫所讨说法,马如龙的儿子马彪当众羞辱我,撕烂我的衣裳,让家丁押着我在城里游街...”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死寂的绝望:“民妇回家后,当晚投井自尽,被邻居救下。马彪派人抢走了我八岁的女儿小兰,说是给她当丫鬟。三个月后,小兰‘失足落井’——井口只有孩子的小脚印,没有大人的。民妇的两个牌位,一个是丈夫张诚,一个是女儿小兰。马如龙,马彪,你们还我丈夫,还我女儿。” 台下鸦雀无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每个人都被眼前这位女子如此平静,却又充满力量的控诉,深深地震撼到了心灵深处。一些妇女们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和愤怒,她们轻声啜泣起来,泪水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眼眶。而那些男人们则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之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息心中的怒火。 紧接着,第五位、第六位……更多的证人走上前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讲述着马如龙过去二十年里所犯下的种种罪恶行径:贪污受贿、侵吞军费、霸占良田、滥用酷刑、残杀无辜百姓、逼迫工匠为其效力以及大肆搜刮钱财等等一系列令人发指的行为。每一项指控都如同一把利剑直插人心,让人不寒而栗。 不仅如此,就连一些平日里默默无闻的小角色也纷纷站出来,勇敢地揭露马如龙的恶行。 那位卖羊肉汤的老马,悲愤交加地诉说着儿子应得的抚恤金,被无情克扣的遭遇;裁缝铺的吴娘子泪流满面地哭诉着丈夫,因得罪马如龙而惨遭流放边疆之苦;茶馆里的说书人赵先生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颤抖着手指向胸口那道狰狞可怖的伤痕,声音哽咽地告诉众人这正是拜马如龙所赐;另外还有几位牧民,义愤填膺地谴责马如龙,强行侵占他们赖以生存的牧场…… 面对这一连串铁证如山的指控,马如龙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下来,但他仍然咬紧牙关不肯认输,色厉内荏地叫嚣道:“哼!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刁民,竟敢信口胡诌污蔑本官?我可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四品大员,世袭罔替的武将世家!你们有什么资格审讯我?若真要审判,也必须呈报给兵部,由圣上亲自裁决!” 曹文诏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锦缎,边角已磨损。他翻开册子,声音清晰而冷冽:“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的‘私账’,崇祯八年至十四年,共吃空饷四千二百人次,贪墨军饷八万七千两;强占军田一万二千亩,其中水浇地八千亩,旱地四千亩;收受商户贿赂五万三千两;私卖军粮、军械得银三万一千两...”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马如龙:“还需要我继续念吗?这上面每一笔,都有时间、有金额、有经手人,甚至还有分赃记录。马如龙,你还要说这是诬告吗?” 马如龙瘫倒在地,面如死灰。那本私账是他最大的秘密,藏在书房地板下的铁匣里,钥匙只有他一人有...怎么会? 曹文诏起身,走到台前,面对台下数千军户、百姓。秋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甘州的父老乡亲,军户弟兄们!”他声音洪亮,传遍校场,“总兵府查实:甘州卫额定兵员五千二百人,实有兵员三千八百人,空额一千四百人!这些空额的军饷,二十年来全进了马如龙及其党羽的腰包!” “甘州卫军田四万八千亩,被侵占一万二千亩!被侵占的军田,今日起全部归还军户!” “所有克扣、拖欠的军饷,三日内补发!” “战死、伤残军士的抚恤,按朝廷标准双倍发放!已故者,家属领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台下死寂一瞬,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军户们跪倒一片,许多铁打的汉子泪流满面——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陈大柱仰天长啸,赵铁牛抱着妻儿痛哭,孙老憨跪地磕头,张寡妇终于哭了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 卖羊肉汤的老马激动地挥舞着胳膊:“我儿的抚恤...终于能拿到了...”裁缝铺的吴娘子喃喃道:“当家的...你要是还活着该多好...”茶馆说书的赵先生对身边的人说:“今晚我就编一段新书,就叫《甘州惊雷》!” “至于马如龙,”曹文诏转身,眼神如万年寒冰,“罪证确凿,按《新律》第九条:武将贪墨军饷、侵占军田致人死亡者,凌迟处死!其直系亲属,知情不报、参与分赃者,同罪;不知情者,流放三千里!” 凌迟二字,让马如龙彻底崩溃。他挣扎着爬起,嘶吼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李健这是造反!造反!朝廷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在京城有靠山!兵部尚书陈新甲是我...” 话音未落,被黑衣卫按住,堵住了嘴。 曹文诏不再看他,挥手下令:“行刑。” 专门从陕西调来的老刽子手上前,手法娴熟。马如龙的惨叫声响彻校场,但台下无人同情——他们想起了那些被虐杀的军户,想起了饿死的妻儿,想起了二十年暗无天日、任人宰割的日子。 行刑持续了两个时辰。结束后,曹文诏当众宣布:“马如龙党羽十七人,包括其子马彪、亲信千户三人、百户五人、书吏及家丁头目九人,三日后公审。甘州卫指挥使一职,由原副千户周铁山暂代——周铁山是土生土长的甘州人,他的父亲、兄长都死在蒙古人刀下,他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走上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鸳鸯战袄,膝盖、肘部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净。他向曹文诏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又转身面向台下数千军户,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弟兄们!我周铁山,甘州卫军户出身,祖上五代都在这里当兵!我爹崇祯六年战死,我哥崇祯十年战死,都是死在蒙古人刀下!我周家,和你们一样,吃过空饷的亏,受过克扣的苦!” 他站起身,挺直腰杆:“从今往后,甘州卫的粮饷,一分一厘都会发到大家手里!战死的兄弟,我周铁山养他们的家小!残废的兄弟,我周铁山管他们的吃喝!这话,天地可鉴,日月可证!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周千户!周千户!”军户们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泪流满面,那是看到希望、看到自己人终于掌权的激动。陈大柱用独臂擦去眼泪,赵铁牛把孩子们举过头顶,孙老憨激动地拍打着身边的同伴... 公审结束后,校场上开始分发军饷、田契、抚恤银。书吏们忙碌地登记着,黑衣卫维持着秩序,军户们排成长队,一个个上前,领取拖欠多年的血汗钱,领取被强占的田产地契。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但更多的是激动和喜悦。陈大柱领到了三十两银子的拖欠军饷和抚恤,捧在手里,老泪纵横:“这是我用一条胳膊换的钱啊...二柱,哥对不起你,没能早点给你讨回公道...”赵铁牛领到了五十亩田的地契,跪在地上,对着东方——西安的方向——连磕三个响头:“李总兵...从今往后,我赵家世世代代记您的大恩!” 孙老憨领到了二十两银子的补偿,激动地对身边的工匠们说:“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怕那些官老爷了!总兵府给咱们做主!”张寡妇领到了两个牌位的抚恤银共四十两,抱着牌位泣不成声:“小兰...爹...你们可以安息了...” 卖羊肉汤的老马领到了儿子的抚恤银四十两,激动地说:“够给我儿修个像样的坟了...”裁缝铺的吴娘子领到了十两银子的补偿,虽然丈夫生死不明,但这笔钱至少能让她和孩子们过上一段日子... 人群中还有许多小人物: 阳光明媚,微风拂面,在一片热闹非凡的氛围之中,一个名叫王立的年轻军户满心欢喜地接过那沉甸甸的五两银子——这可是被拖欠已久的军饷啊!他难掩兴奋之情,对着身旁的同伴大声喊道:“这下子可好了,可以拿这些钱去娶个媳妇儿啦!” 与此同时,不远处站着一位面容憔悴、神色哀伤的老妇人,她便是李三娘。她的儿子不幸战死沙场,但今天终于收到了朝廷发放的二十两抚恤金。 手捧着这笔巨款,李三娘不禁泪流满面,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儿啊,娘拿着这些钱去给你做法事……希望你能安息……” 而另一边,则有几位蒙古族牧民兴高采烈地领取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草场归还文书。尽管汉语说得并不太流利,但他们还是满怀感激地冲着台上高声呼喊:“总兵大人……真是大好人呐……” 然而,面对众人的欢呼与赞美,曹文诏却并未立刻离去。他始终静静地站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视着下方的人群,仿佛要将每一张喜悦的脸庞都深深印刻在脑海里一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太阳逐渐西沉,大部分军户已经领完赏赐纷纷散去,曹文诏方才缓缓走下高台。 这时,副将张勇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向他禀报:“大人,今日这场公开审判,可谓是震惊整个甘州城啊!只是……马如龙在京城那边的关系网,属下实在有些担忧……” “兵部尚书陈新甲?”曹文诏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嘲讽之意,“哼!他如今怕是自身难保,自顾不暇!开封城被敌军重重围困,朝廷已然无兵可调遣,他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顾及一个小小边镇指挥使的生死存亡?况且,咱们手中掌握着铁证如山般的确凿证据,那马如龙简直就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即便是将此事呈报至御前圣听,咱们也是理直气壮,毫无亏欠之处!” 然而,张勇却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说道:“话虽如此,但那些来自其他卫所的指挥使和守备们,只怕会因为兔死狐悲而心生怜悯之情,并进而联手勾结……” 未等张勇说完,曹文诏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地打断道:“正因如此,咱们必须当机立断,迅速采取行动才行!绝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更不能让他们有时间串联在一起!” 他紧紧握着拳头,语气坚定地继续吩咐道:“在这些家伙尚未回过神来之前,务必将所有需要铲除的隐患统统清除掉!待到他们醒悟过来想要结盟之时,就会惊觉身边的同党已然寥寥无几!” 张勇闻言连连颔首,表示明白其中利害关系。紧接着,他略微迟疑片刻后,再次开口禀报说:“此外,尚有一件要事需向大人您禀报。适才得到兰州方面送来的紧急情报称,孙明礼、马万年等八位当地知名的士绅昨夜再度于‘聚贤楼’内秘密集会,看样子似乎正在策划某些重大举动呢。” “我们的暗探在屋顶听到了部分谈话。他们今天得知马如龙被凌迟的消息,十分惊恐。孙明礼主张立即联络朝中关系,联合甘肃所有士绅,上奏弹劾;马万年主张暂时隐忍,看看风向。最后好像达成妥协,决定双管齐下——一边准备弹劾奏章,一边表面上配合总兵府的政策。” “继续监视,一有异动,立即汇报。”曹文诏顿了顿,“特别是孙明礼,这老贼最狡猾,也最危险。还有,查查他和闯贼、建虏的勾结到了什么程度。” “是!” 当晚,曹文诏住在甘州卫的官署——原来马如龙的府邸已被查封,他搬到了卫所衙门。书房里,烛火摇曳。 他面前摊开一份甘肃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各个卫所、州县的位置。甘州已经画了红圈,表示已经清理。接下来是凉州、肃州、宁夏、巩昌...每一个地方,都有类似的“马如龙”在等着他。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进来的是周铁山。他已换上一身干净的军服,虽然还是旧的,但浆洗得挺括。他向曹文诏躬身行礼:“曹大人。” “周千户不必多礼,坐。”曹文诏示意他坐下,“甘州卫的情况,你最清楚。整顿卫所,恢复战力,需要多长时间?” 周铁山沉吟片刻,郑重道:“回大人,若粮饷充足,器械齐备,三个月可恢复基本战力,半年可成精锐。但...甘州卫积弊太深,不光是马如龙一个人的问题。下面的千户、百户,有一半都牵涉其中,这些人若不清理,军心难安。” “那就清理。”曹文诏斩钉截铁,“总兵府给你全权,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撤的撤。但有两点:第一,证据确凿;第二,不冤枉好人。如果有困难,需要军队支持,也可上报高杰将军!你可能做到?” 周铁山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能三月内整顿好甘州卫,愿受军法处置!” “好!”曹文诏扶起他,“我给你五十名黑衣卫协助,再拨一万两银子作为启动经费。记住,整顿之后,甘州卫要成为我们在河西的屏障,将来可能还要北上抗蒙,东进中原。” 周铁山眼中闪过激动之色:“末将明白!甘州卫的弟兄们,都是好汉子,只是被马如龙压得太久。如今拨云见日,必效死力!” 二人又商议了整顿的具体细节,直到深夜。周铁山告辞后,曹文诏独坐书房,继续研究地图。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沙尘,扑打着窗纸。甘州城的夜晚,寂静而深沉,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士绅,那些免死狐悲的官吏,那些暗中观察的各方势力...都在等待,都在算计,都在准备着下一轮较量。 而曹文诏要做的,就是在这场较量中,始终快人一步,始终掌握主动。 他吹灭蜡烛,和衣躺下。明日一早,他还要赶赴凉州,那里有另一个卫所指挥同知吴振邦在等着他——那人强占军田,私开银矿,逼死矿工三十余人,罪行累累。 闭上眼,曹文诏脑海中浮现出白日校场上的场景:陈大柱领到银子时的激动,赵铁牛拿到田契时的喜悦,张寡妇痛哭时的释然...这些画面,让他坚定了决心。 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因为路的尽头,或许真的有光。 喜欢从陕北到星辰大海请大家收藏:()从陕北到星辰大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2章 纺织坊黎明 崇祯十四年十月十五,西安城东的“工业区”还沉浸在一片灰蓝色的晨曦中。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这片新规划的土地却已经热闹得像开了锅的饺子铺。十座巨大的厂房排得整整齐齐,个个三丈高、三十丈长、十丈宽,青砖灰瓦,烟囱耸立,吐出的白烟在晨风里扭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有的像鸡腿,有的像烧饼,还有个特别顽皮的,扭来扭去活像个在跳大神的道士。 这里是李健设立的“西安第一纺织坊”,占地百亩,雇佣女工三千人。但今天,这里要干的不是寻常纺织活儿,而是要玩点新鲜的——蒸汽织机大规模投产。 刘三娘站在三号厂房外头,两只粗糙的手搓来搓去,搓得都快冒火星子了。 她今年三十五,可看起来像五十——生活这把刻刀对她下手有点狠,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身上那件蓝布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远看像件百衲衣,但干净得能反光。 “三娘,你也来了?”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刘三娘一回头,是同村的赵寡妇。赵寡妇比她小几岁,命却一样苦——丈夫之前死在矿上,留下三个娃,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还在怀里吃奶时就没了爹。 “赵姐...”刘三娘声音发颤,“你说这新织机...真要烧煤冒烟的那种?会不会炸啊?” 赵寡妇心里也打鼓,但强装镇定:“怕啥?王管事不是培训了半个月吗?再说,工钱高啊...一天四十五文,够买二两猪头肉解解馋。” 提到猪头肉,俩人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刘三娘想起女儿小翠——三年前得风寒没钱治,活活烧死了。死的时候才八岁,瘦得像只小猫,闭眼前还说:“娘,我想吃口白面馍...”那时她只能抱着女儿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进去吧。”赵寡妇拽拽她,“来都来了,还能扭头回去?再说门口那蒸饼摊子王老二说了,今儿个上工的女工,每人送个玉米面烧饼。” 听到玉米面烧饼,刘三娘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咬咬牙,跟着人流往里走。 厂房里头宽敞得吓人,三十台巨无霸织机排成三排,每台都比老式织机大三倍。更稀奇的是,每台织机后头都连着个铁疙瘩——圆滚滚的锅炉,粗壮的活塞,复杂的连杆...这就是传说中格物院研发的蒸汽机? 半个月前培训时第一次见这玩意儿,女工们吓得腿软。有人说是“妖魔机关”,用了折寿;有人说得更邪乎,说这铁疙瘩半夜会自己走路,专吃小孩手指头。 但王管事——那个从江南来的精干汉子——拍着胸脯保证:“安全的很!机器测试了三百次,一次事没出!比你们家炕头还安全!” 他还带女工们参观了机器局。刘三娘记得有个年轻工匠,满脸麻子但眼睛亮得很,一边擦机器一边说:“这玩意儿,能让咱们穷人过上好日子。”说完还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各就各位!”王管事的破锣嗓子把刘三娘从回忆里拽出来。 女工们慌慌张张找自己位置。刘三娘分到七号织机,赵寡妇在八号。每台织机旁站个女工,个个紧张得像是要上刑场——不,比上刑场还紧张,上刑场不用惦记玉米面烧饼。 王管事站在厂房中央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那喇叭造型奇特,活像朵盛开的牵牛花。他试了试音:“咳,喂喂?听见没?喂喂?” “听见啦!”女工们齐声应道,声音在厂房里嗡嗡回响。 “好!”王管事挺直腰板,“姐妹们!今天,是咱们西安第一纺织坊正式开工的日子!也是蒸汽织机第一次大规模投产的日子!我知道你们心里打鼓,怕这铁疙瘩咬人。但我告诉你们——它不咬人,只咬棉花!”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 “现在说规矩。”王管事举起手里的小旗,“我挥绿旗,司炉工开阀门;我挥红旗,织机开动。你们要做的就三件事:线断了接上,梭子卡了捅捅,布满了换卷——简单吧?比绣花简单多了!” “工钱呢?”后排有个大嗓门女工喊了一嗓子。 王管事乐了:“就等你问呢!以前在家织布,一天最多三匹,工坊给十文。今天开始,计件!每织一匹,三文钱!手快的,一天二十匹都有可能!” “二十匹...六十文?!”女工们炸锅了。六十文,能买三两猪肉了,或者...能给娃做身新衣裳,还能剩钱买串糖葫芦。 刘三娘心跳得咚咚响。她飞快地算账:一天六十文,一个月一两八钱银子!以前男人在时,全家一个月也就花这么多。要是早点有这工钱,小翠... “好了,准备——”王管事高高举起绿旗。 厂房尽头,十个光膀子司炉工同时扳动阀门。这些汉子个个肌肉结实,油光发亮,动作整齐划一,跟练过似的。蒸汽顺着管道呼啸而来,发出“嗤嗤”声,像一千条蛇在同时吐信子。 慢慢的,三十台蒸汽机活了过来。活塞上下运动,连杆带动飞轮,飞轮通过皮带把动力传到织机上。整个厂房开始震动,地面微微发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开——工!” 红旗挥下。 奇迹,或者说,魔法发生了。 三十台织机同时开动,梭子在经线间飞窜,快得只剩一道虚影。“咔嗒咔嗒咔嗒...”机械声汇成一片,像暴雨砸瓦,又像一万个厨子在同时切菜。织好的布从另一端缓缓吐出,平整得像镜面,密实得像城墙砖。 刘三娘站在织机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织了二十年布,从没见过这场面——不用脚踩踏板,不用手推梭子,只需要站着看。那机器不知疲倦,永不停歇,一个时辰织的布比她以前一天织的还多。 “老天爷...”她喃喃道,伸手摸了摸刚织出的布。棉布厚实柔软,经纬均匀,比她手工织的好太多——好到让她有点自卑。 半个时辰后,铜钟敲响,休息。 女工们聚到一块,个个脸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兴奋的。 “我织了一匹半!” “我也有一匹!” “这机器...神了!真神了!” 刘三娘看看自己织机上的计数器——一匹整。她以前要四个时辰才能织一匹,现在半个时辰就做到了。照这速度... “姐妹们,”王管事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下午加把劲,今天每人织十几匹,没问题!” “十几匹...四十五文...”女工们互相看看,眼睛都亮了。 刘三娘捏捏拳头,粗糙的手掌上老茧硬邦邦的。她想起小翠临死前的话:“娘,我想穿新衣裳...” 那时她只能哭着说:“等娘挣了钱...” 现在,她能挣钱了。可小翠不在了。 “三娘,你咋哭了?”赵寡妇问。 刘三娘抹把脸:“没事...蒸汽眯眼了。这玩意儿,劲儿真大。” 傍晚时分,收工钟响。 女工们聚在厂房门口排成长队,等着领工钱。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像塞了俩铜钱。 刘三娘排在队伍中段,手心里全是汗。她踮脚往前看,见前头的女工领到钱时,那笑容灿烂得能照亮半边天。 终于轮到她了。账房先生是个戴眼镜的老夫子,姓钱,人称钱算盘。他面前摆着厚账本和一筐铜钱,眼镜滑到鼻尖,眯着眼看人。 “姓名?” “刘...刘三娘。” “七号织机?”钱算盘翻账本,手指在纸上点点戳戳,“嗯...今日织布十五匹半,超额完成。按每匹三文计,四十六文半。总兵府有令,超额者另有奖励,凑整五十文。” 五十文!刘三娘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钱算盘数出五十枚铜钱,“叮叮当当”放在她手里。铜钱还带着前人的体温,但刘三娘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摸过最暖和的东西。 “下一个!”钱算盘头也不抬。 刘三娘挪到一边,小心翼翼数钱——一遍,两遍,三遍。没错,五十文,整整五十枚。她打开外衣,撕开内衬,把钱仔细包好,塞回怀里,贴身放着。那包钱贴着胸口,暖烘烘的,像揣着个小火炉。 “三娘!”赵寡妇兴冲冲跑来,手里攥着把铜钱,“我织了十六匹!四十八文!加奖励,五十文!咱俩一样!” 俩女人相视而笑,眼里都有泪花。 走出纺织坊时,夕阳西下,天空像打翻的染料铺子,金黄橙红混在一块。女工们三三两两走着,叽叽喳喳像群麻雀。 “我给我家小子买双鞋,他鞋底都磨穿了,脚指头天天在外头打招呼。” “我要买二两肉,包顿饺子。我娘三年没吃过肉馅饺子了。” “我想扯块布,给自己做件新衣裳...身上这件,补丁都快比布多了。” 刘三娘静静听着,手一直按着怀里的钱。她想起家里米缸见了底,想起丈夫的坟三年没修,坟头草长得比人高,想起邻居张婶病了没钱抓药,整天咳得跟破风箱似的... 五十文,能办不少事。 “三娘,”赵寡妇压低声音,“你说...这好日子能长久不?总兵大人会不会哪天突然不办了?” 这话问到了女工们心坎里。乱世之中,朝不保夕,今天有饭吃,明天可能就饿死。这么好的活儿,能一直干? 刘三娘想了想:“我听说,总兵大人在陕西搞了好多这样的工坊。纺织坊、铁器坊、玻璃坊、香皂坊、蜂窝煤坊...还有那个铁路,听说从西安一直修到潼关。投了那么多银子,应该不会说不干就不干吧?” “可朝廷那边...”赵寡妇声音更小了,“我听说,朝里有人弹劾总兵大人,说他‘擅开工商,败坏农本’。” “农本?”刘三娘冷笑,“赵姐,咱都是种地出身,农本是啥?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吃不饱饭!是遇到灾年卖儿卖女!是官府催税跟催命似的!这样的农本,我宁可不要!” 这话大胆,但赵寡妇深有同感。她丈夫就是种地的,累死累活,交了租子税粮,剩下的还不够全家糊口。最后不得不下矿,结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娘说得对。”赵寡妇点头,“总兵大人给咱活路,咱就跟总兵大人干。朝廷...朝廷啥时候管过咱死活?” 俩人边走边聊,到了分岔路口。 “三娘,明儿见!” “明儿见!” 刘三娘独自往家走。她家在城南贫民区,一间低矮土坯房,下雨漏雨,刮风透风,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今天推开门,她觉得这破屋子也挺亲切。 屋里,婆婆正在灶台前烧水。老太太七十多了,眼睛不好,耳朵也背,但鼻子灵——刘三娘一进门,她就抽抽鼻子:“三娘回来了?怀里揣的啥?咋有铜钱味儿?” 刘三娘笑了,从怀里掏出那包钱,放在婆婆手里:“您摸摸,五十文。” 婆婆枯瘦的手颤抖着摸钱,摸着摸着,老泪纵横:“五十文...一天五十文...三娘,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真的,娘。”刘三娘也哭了,“以后咱天天有钱挣,顿顿能吃饱饭。” 婆媳俩抱头痛哭。哭声里有辛酸,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希望——像干涸的河床突然涌出清泉那种希望。 当晚,刘三娘用十文钱买了五斤白面,三文钱买了一斤猪肉——肥多瘦少,但毕竟是肉,两文钱买了把青菜,还奢侈地花一文钱买了小撮盐。她亲自和面、剁馅、包饺子。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响声像节日的鼓点。 饺子下锅时,香气飘出屋子,隔壁小孩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口水流成小河。 “要是小翠在...”婆婆忽然说。 刘三娘手一颤,勺子掉进锅里。她默默捞起勺子,低声道:“小翠在天上,看着咱呢。她知道娘能挣钱了,一定高兴。” 饺子出锅,白白胖胖,像一群小肥猪。婆媳俩对坐,吃着这顿久违的肉饺子。刘三娘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如果早三年有这样的工坊,小翠就不会死。 但她知道,哭没用。她要好好活,好好挣钱,让婆婆安度晚年,也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夜深了,刘三娘躺在床上,怀里还揣着剩下的三十四文钱。她盘算着:明天再挣五十文,攒几天,就能给婆婆抓副治眼疾的药;再攒一阵,就能修修房子,至少把屋顶补补,不然下次下雨又得用盆接;再攒...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梦里,小翠穿着新衣裳,红扑扑的小脸笑得像朵花,蹦蹦跳跳向她跑来:“娘,你真厉害!这衣裳真好看!” 刘三娘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湿了枕头。 十月十六,纺织坊照常开工。 经过昨天的实战,女工们熟练多了。刘三娘站在织机前,手法麻利地接线、调整、换卷,动作行云流水。那蒸汽织机“咔嗒咔嗒”响着,像匹听话的铁马。后世九九六、零零七的福报,终于落在了这个时代...... 中午休息时,女工们聚在食堂吃饭。食堂是新建的,宽敞明亮,桌椅整齐。今儿的午饭是杂粮馒头、白菜炖豆腐管够,每人还有一碗稀粥。对女工们来说,这已经是过年般的伙食了。 刘三娘和赵寡妇坐一桌,旁边还有个新来的小姑娘,叫春妮,才十六岁,从河南逃荒来的,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刘姨,赵姨...”春妮怯生生地喊,手里攥着个馒头,舍不得吃。 “吃啊,愣着干啥?”赵寡妇把自己碗里的豆腐拨给她一半,“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春妮眼圈红了:“我...我想我娘和我弟。他们在潼关外的难民营,不知道有饭吃没...” 刘三娘心里一酸,想起小翠。她摸摸春妮的头:“好好干,攒够钱,把你娘和弟弟接来。坊里在盖工房,以后女工可以租,便宜。” “真的?”春妮眼睛亮了。 “真的。”刘三娘点头,“总兵大人说了,要让工人有住处,有饭吃,有衣穿。” 正说着,王管事端着饭碗过来了,一屁股坐在旁边:“姐妹们,吃得咋样?” “好着呢!”女工们七嘴八舌,“比在家吃得好!” 王管事笑了:“那就好。跟你们说个事儿——坊里要办夜校了。” “夜校?”女工们面面相觑。 “就是晚上识字、学算数的学堂。”王管事解释,“自愿参加,不收钱。学好了,还能涨工钱。” 女工们炸锅了。识字?那可是读书人的事儿!她们这些粗手粗脚的妇人,也能识字? “王管事,您逗我们玩呢吧?”有个大胆的女工问。 “逗你们干啥?”王管事正色道,“总兵大人说了,女子也要识字明理。以后看个账本、写个信,不用求人。先生是从西安书院请来的,学问大着呢。” 刘三娘心动了。她从小就羡慕那些能识字的人,可家里穷,女孩子哪有机会读书?后来嫁人、生孩子,更没可能了。现在... “我...我想学。”她小声说。 “我也学!”赵寡妇立马附和,“不就是识字吗?能比织布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春妮怯生生举手:“我...我能学吗?我笨...” “笨啥?”王管事拍拍她肩膀,“识个字而已,又不是考状元。只要想学,都能学!” 当晚,食堂改成了临时学堂。五十多个女工挤在一块,有年轻的,有中年的,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她俩是坊里的保洁,听说能识字,也来了。 教书先生姓周,三十多岁,是个穷秀才,来坊里兼课挣外快。他站在前面,看着台下这些年龄各异的女学生,有点手足无措——教了一辈子男学生,第一次教女的,还是这么大岁数跨度的。 “今...今天,咱先学最简单的。”周先生清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天、地、人”。 “天,天空的天;地,土地的地;人,咱们的人。”他指着字,“跟我念:天——” “天——”女工们齐声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刘三娘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桌上比划。天,她抬头就能看见;地,她种了一辈子;人,她就是人...原来这些,都有字。 “现在,学着写。”周先生发下纸——其实是废布头,用米汤浆过,能写字。 女工们握着炭笔,笨拙地描画。炭笔是坊里发的,比毛笔便宜,还好用——至少不会弄得满手墨汁。春妮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人”字歪歪扭扭,像条瘸腿的凳子。 刘三娘凑过去,握住她的手:“慢慢来,这样...一撇,一捺...” 教室里,炭笔划过布面的沙沙声,汇成一片温馨的乐章。窗外,月光皎洁,纺织坊的烟囱还在冒烟——夜班的工人在忙碌。 一个时辰的课很快结束。周先生布置作业:“回去练这三个字,明天检查。” 女工们收拾东西离开。刘三娘和春妮走在最后。 “刘姨,”春妮小声说,“我今天领工钱了,四十二文。我留十文吃饭,剩下的...” 她掏出个小布包,“想托人捎回老家,给我娘和我弟。” 刘三娘看着这瘦弱的姑娘,心里酸楚。她掏出五文钱塞给春妮:“拿着,买点吃的。正长身体呢,别饿着。” “刘姨,我不能要...” “拿着!”刘三娘硬塞给她,“算我借你的,以后有了再还。” 春妮眼泪吧嗒吧嗒掉:“刘姨,您真好...像我娘...” 刘三娘搂住她肩膀:“好好干,日子会好的。” 十月二十,西安城西市。 这里是西北最大的布匹交易市场,来自陕西、甘肃、宁夏、甚至四川、湖北的布商云集于此。往日里,市声鼎沸,讨价还价声能把屋顶掀翻。但今天,市场安静得诡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刘掌柜,这布...还能再便宜点不?”一个甘肃来的客商摸着摊上的棉布,小心翼翼地问。 布商刘掌柜哭丧着脸:“马老板,这已经是成本价了!三钱一匹,不能再低了!” “可是...”马老板指着不远处,“‘秦丰号’的布,才卖两钱一匹,品质还比你的好。” 刘掌柜顺手指看去,果然,“秦丰号”的摊位前人山人海,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收到手软。那布他看过,厚实均匀,染色牢固,确实比他的好,价格却只有三分之二。 “‘秦丰号’...”刘掌柜咬牙切齿,“他们是总兵府直属的商号,用的是新式织机,成本低...这是要逼死咱们这些小布商啊!” 类似的对话,在整个西市不断上演。 短短五天,西安市场的棉布价格从每匹三钱银子,暴跌到两钱,品质好的甚至只卖一钱八分。原因是“秦丰号”突然放出十万匹棉布,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倾销。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城。百姓们欢天喜地: “布价跌了!今年能给全家做新衣裳了!” “我家五口人,扯十匹布,才二两银子!以前要三两!” “走走走,去‘秦丰号’排队!去晚了抢不着!” 但布商们愁云惨淡。他们大多数还在用老式织机,或者从江南贩运布匹。成本摆在那儿,卖两钱一匹就是亏本,卖三钱又没人要。 “这生意没法做了!”一个布商气得摔了算盘,算珠滚了一地,有个调皮的还滚到了隔壁卖针线的摊子底下。 “总兵府这是要垄断布市啊!” “咱们联名上书,告他扰乱市场!” 群情激愤,几十个布商聚集到“秦丰号”总店前,要求见掌柜讨说法。人群里还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小车看热闹,顺便做生意:“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各位掌柜,来一串消消气?” “秦丰号”掌柜姓陈,四十多岁,以前在江南做布匹生意,来西安做生意时被李健看中。他站在店门口,面对愤怒的布商,不慌不忙,甚至还整理了下衣袖。 “诸位,稍安勿躁。”陈掌柜拱手,“总兵大人知道大家有困难,特意让我转告:明日未时,在总兵府议事厅,与各位共商对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共商对策?先把价格抬起来再说!” “对!不能这么搞!” 陈掌柜笑了:“价格是市场定的,不是我定的。‘秦丰号’的布成本低,自然卖得便宜。诸位想要竞争,要么降低成本,要么提升品质——这才是正路,堵门闹事,解决不了问题。” 布商们面面相觑。这话在理,但他们怎么降低成本?老式织机一天织三匹布,女工工钱、原料成本、店铺租金...算下来,一匹布的成本就要两钱五分。卖两钱,亏五分;卖三钱,没人买。 “明日总兵府见!”一个老布商甩袖离去,袖子带起的风把旁边糖葫芦老汉的草靶子吹得晃了晃。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散去,但心里都憋着火。糖葫芦老汉摇摇头,推着小车走了,嘴里嘀咕:“生意难做啊...总兵府不会抢糖葫芦的生意吧?糖葫芦要不要也降下价?” 消息传到总兵府时,李健正在和卢象升、顾炎武、李定国、方以智等幕僚商议开封战事。 “布商闹事?”李健放下军报,笑了,“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顾炎武皱眉:“总兵,用新式织机打压传统布商,确实能快速控制布市,但也会得罪一大批商人。这些人虽然单个实力不强,但联合起来,也是一股力量。如今大明的局势紧张,我们也不宜生乱。” 卢象升却道:“我倒觉得,这是好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些守旧的布商,迟早会被淘汰。总兵现在推他们一把,逼他们转型,长远看是救他们。” 李健点头:“卢公说得对。我不是要逼死他们,是要逼他们变。诸位,你们知道一匹布从江南运到西安,成本有多高吗?” 他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从苏州织造,走运河到开封,再走陆路到西安。水路三千里,陆路八百里,耗时两月,运费占成本的三成。途中还要经过层层关卡,缴纳税费,贿赂官吏...最终到西安,一匹布卖三钱,织户只赚三分,中间商赚七分,官府和胥吏赚两分,运费占八分——十分银子,织户只得其一!” 幕僚们默默计算,都被这数字震惊了。 “而咱们的蒸汽织机,”李健继续道,“在西安本地织造,原料来自西北棉田,女工是本地百姓。一匹布的成本只有一钱二分,卖两钱,还有八分利润。这八分利润,女工得三分,工坊得两分,商号得两分,官府税收一分——织布的人、卖布的人、收税的人,都有得赚,百姓还得实惠。” 他转身看着众人:“藏富于民,这才是良性循环。而那些江南贩运来的布,是恶性循环——织户苦,百姓贵,只有中间商和贪官得利。” 顾炎武恍然大悟:“总兵是要重塑整个产业链!” “对。”李健坐回座位,“西北有棉田,有关中平原,有八百里秦川,为什么不能成为新的纺织中心?为什么一定要从江南贩运?咱们要做的,不是打压布商,而是给他们指一条新路。” 他顿了顿:“明日议事,我会告诉他们:布价低,但销量会成倍增长。西安的布,不仅可以卖到甘肃、宁夏、蒙古,还可以卖到四川、湖北、北直隶,甚至...卖到江南,卖到西域。” “卖到江南?”一个幕僚惊讶,“江南是织造中心,咱们的布去江南卖?” “为什么不行?”李健笑道,“江南的布,运到西安卖三钱;咱们的布,成本一钱二,运到江南卖两钱,还有八分利润。而且品质更好——蒸汽织机织的布,均匀密实,不是手工能比的。当然,定制化的除外!精工细作的肯定江南的好,但我们瞄准的消费群体不一样,我们走基层路线!” “可是运费...” 李健走到另一张地图前——这是铁路规划图。图上,一条粗黑线从西安出发,东至潼关,西至兰州... “铁路马上要通了。”他指着地图,“从西安到潼关,三百里,蒸汽机车半日可达。布匹到潼关后,装船走黄河水运,直下开封、徐州、扬州...到江南,全程不过十日。运费,只有陆路的十分之一。” 幕僚们围拢过来,看着那张前所未见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车站、货场、调度所...虽然很多还只是规划,但已经能看到一个庞大交通网络的雏形。 “这铁路...真能成?”有人喃喃道。 “已经在试运行了。”李健道,“从西安到咸阳,五十里,蒸汽机车拉着十节车厢,一个时辰就跑到了。等全线贯通,陕西的布、铁器、蜂窝煤、玻璃、香皂、药材...所有货物,都可以快速运往各地。到时候,不是咱们求着别人买,是别人抢着来买。” 众人心潮澎湃。他们隐约感觉到,李健要做的,远不止是守住陕西,甚至远不止是争夺天下。他要改变的,是这个时代的生产和流通方式。 “明日议事,”李健最后道,“我会给布商们两个选择:要么转型,用新式织机,加入新的产业链;要么...被淘汰。乱世之中,不变则亡。” 窗外,夕阳西下,将总兵府染成一片金黄。 而西安城的布匹市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风暴。 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些小小的布商们,即将面临人生最重要的选择。 喜欢从陕北到星辰大海请大家收藏:()从陕北到星辰大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3章 铁路与变革的风 十月廿一,未时,总兵府议事厅。 大厅里坐满了人,都是西安及周边州县有头有脸的布商,足有百余人。他们或交头接耳,或沉默不语,或面露愤懑,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刘掌柜坐在前排,手里捏着一块“秦丰号”的布样,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都快贴布上了。这布确实好,经纬密实,手感厚软,染色均匀...他做了三十年布匹生意,一眼就能看出好坏。可越看越心凉——这品质,这价格,还让不让人活了? “刘老,看出门道了吗?”旁边的王掌柜压低声音问。 刘掌柜摇头:“织法还是平纹,但...太均匀了,一般人手工真织不出来。而且这厚度,这密度,一匹布用的棉线,比咱们的多三成。品质在中上了,成本应该更高才对,怎么反而便宜?” “听说用的是蒸汽织机,一个女工一天能织十五匹。” “十五匹?!”王掌柜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那得多少女工?多少织机?” “女工三千,织机三百。”刘掌柜苦笑,“‘秦丰号’一天出布五千匹。咱们整个西安城,以往一天的总销量,不过二千匹。” 王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这还怎么玩? 两人正说着,厅外传来脚步声。李健在一众幕僚、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身简朴的青布长衫,不像总兵,倒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布商们纷纷起身行礼。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这位陕西总兵。有人偷偷打量,有人低头不敢看,还有个小布商紧张得腿发抖,被旁边人扶了一把。 “诸位请坐。”李健走到主位前,没坐,站着说话,“今日请各位来,是想聊聊布匹生意——或者说,聊聊大家的生计。” 开门见山,没客套,直接戳这些布商的心窝子。 “我知道,这几天‘秦丰号’低价卖布,让诸位很难做。”李健环视众人,“有人骂我李健断人财路,有人担心全家老小没饭吃。这些,我都知道。” 厅里一片安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后排有个布商紧张得打了个嗝,声音响亮,引得众人侧目,他赶紧捂住嘴,脸涨得通红。 “但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李健拿起一匹“秦丰号”的布,“这布,比你们卖的如何?” 没人回答。事实摆在眼前,这布更好。 “再问一个问题:这布卖两钱一匹,你们卖三钱一匹。如果你们是底层百姓,买谁的?” 还是没人回答。答案太明显,说出来丢人。 李健放下布匹:“我不是要逼死诸位。恰恰相反,我是要给诸位指一条活路——一条更好的活路。” 他拍了拍手,两个亲兵抬上一块蒙着布的木架。李健掀开蒙布,露出一台缩小版的蒸汽织机模型。 “这是蒸汽织机模型,缩小十倍的模型。”李健指着模型,“诸位可以近前看看。” 布商们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这个铁疙瘩。锅炉、活塞、连杆、飞轮、织机...虽然只是模型,但结构精巧,一目了然。 有个年轻布商伸手想摸,被旁边老布商一巴掌拍开:“手贱!摸坏了赔得起吗?” “一台这样的织机,抵五十个熟练女工。”李健道,“一个女工操作,一天可织布十五到二十匹。织出的布,均匀密实,次品率不到百分之一。”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秦丰号’现在有三百台这样的织机,一天出布五千匹。而整个西安城,以往一天的总销量,不过二千匹。” 数字对比,触目惊心。 “总兵大人,”刘掌柜颤声问,“这样的织机...多少钱一台?” “问得好。”李健笑道,“造价不菲,一台要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众人哗然。这可是天价,寻常布商倾家荡产也买不起几台。有个小布商当场就算起来:“五百两...我得卖多少匹布才能攒够...算了算了,手指头脚指头加一块也不够数。” “但是,”李健话锋一转,“总兵府可以借贷。诸位可以以店铺、田产为抵押,向‘秦丰银行’贷款,年息一成,分三年还清。一台织机,三年内的利润,就够还清贷款。” “秦丰银行?”又是个新名词。 “总兵府新设的金融机构,专为工商借贷。”李健解释,“不只织机,以后开矿、办厂、修路,都可以贷款。” 刘掌柜心动了。他飞快地算账:一台织机五百两,贷款三年,连本带利还五百五十两。一台织机一天织十五匹布,一匹布利润八分,一天就是一两二钱,一年就是四百三十两。三年下来,利润一千三百两,还了贷款还有七百五十两盈余。 而这只是一台!如果有十台...他不敢想了,怕心脏受不了。 “可是总兵大人,”王掌柜仍有顾虑,“就算咱们有了织机,织出布来,卖给谁?现在布价这么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布价低,但销量会翻倍,甚至翻十倍。”李健走到墙边,拉开帷幕,露出那幅巨大的地图,“诸位请看。” 他指着地图:“这是陕西,这是甘肃、宁夏,这是四川、湖北,这是河南、山西...以往,这些地方的布,大多从江南贩运,价格昂贵。百姓买不起,只能穿补丁衣裳,甚至衣不蔽体。” 手指划了一个大圈:“如果咱们能把布价降到两钱,甚至一钱五分,这些地方的百姓,就都买得起了。一个五口之家,一年做两身衣裳,要十匹布。陕西、甘肃、宁夏、四川、湖北...这些地方有多少户?五百万户不止。每户十匹,就是五千万匹!而现在,整个大明一年的棉布产量,不过二千万匹。” 五千万匹!这个数字让所有布商目瞪口呆。有人掐自己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确认不是做梦。 “这...这怎么可能卖得出去?”有人质疑。 “怎么不可能?”李健反问,“百姓不是不想穿新衣,是买不起。如果咱们让布便宜到人人都买得起,市场就会从现在的三千万匹,扩大到五千万匹、八千万匹、甚至一亿匹!” 他越说越激动:“而且,不只是这些地方。咱们的布,还可以卖到江南——江南的布卖三钱,咱们卖两钱,品质还好,怎么会没人买?还可以卖到西域,卖到蒙古,卖到朝鲜、日本...天下之大,何愁销路?” 布商们的心,被这番话点燃了。他们做了半辈子生意,从来都是在一个固定的市场里你争我夺,从来没想过,市场是可以扩大的,是可以创造的。就像井底之蛙突然跳出了井,看见了无边无际的天空。 “可是运费...”刘掌柜说出最后一个顾虑,“布匹沉重,陆运昂贵。运到甘肃,运费就占了一半成本;运到四川,更贵。” 李健笑了,指向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路:“所以,咱们要修路。铁路、官道、水路...总兵府已经在规划:未来一段时间内,修通西安到兰州的铁路;五年内,修通西安到成都的官道;同时疏浚黄河、汉江水道,建立水陆联运网络。”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到那时,从西安运布到兰州,只要一天,运费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运到成都,只要三天,运费只有现在的五分之一。诸位,这不是空想,已经在做了。西安到咸阳的铁路,下个月就全线贯通!” 大厅里彻底沸腾了。布商们交头接耳,个个面红耳赤,像喝醉了酒。他们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市场,看到了一个黄金时代。有人已经开始畅想:“要是真能把布卖到蒙古...我的乖乖,那得赚多少?” “总兵大人!”刘掌柜第一个站起来,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破音,“小人愿意转型!贷款买织机,加入新式纺织!” “小人也愿意!”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李健看着这群激动的商人,心中欣慰。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是用武力逼迫,而是用利益引导,让他们自愿加入新的体系。 “好!”他抬手示意安静,“既然诸位都有意,那么三日后,‘秦丰银行’开始受理贷款申请。同时,总兵府将开办‘纺织学堂’,免费教授蒸汽织机的操作和维护。诸位可以派子弟、派掌柜来学。” 他最后道:“记住,我不是要垄断,是要带动。诸位赚了钱,女工有了生计,百姓穿上新衣,官府收到税收...这才是良性循环。大明为什么穷?就是因为没有这样的循环。现在,咱们从陕西开始,建立一个新循环。但各位一定别压迫女工,不然我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议事持续到傍晚。布商们离开时,个个意气风发,仿佛年轻了十岁。刘掌柜走出总兵府,看着西沉的夕阳,忽然对王掌柜说:“王兄,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咱们这些老布商,单独买织机,实力不够。不如...联合起来,成立一个‘陕西布业商会’,集体采购织机,统一培训女工,共同开拓市场。” 王掌柜眼睛一亮:“好主意!我加入!” “我也加入!” “算我一个!” 十几个布商当场拍板,决定联合。他们不知道,这个临时起意的决定,将在未来催生出陕西第一个现代工商业行会。 而这一切,都在李健的预料之中。他站在总兵府门口,看着远去的布商们,对身边的卢象升说:“卢公,你看,火种已经撒下去了。” 卢象升点头:“就看能不能烧起来了。” “一定能。”李健信心满满,“因为这是活路,而人,总是要选活路的。” 后来十一月,纺织坊。 一个月过去了,蒸汽织机已经完全融入女工们的生活。如今的三号厂房,再也听不到最初的惊叹和惶恐,只有机械的“咔嗒”声和女工们偶尔的交谈声。 大家甚至开始给织机起外号——刘三娘的七号织机叫“铁牛”,因为力气大;赵寡妇的八号织机叫“快腿”,因为梭子跑得快;还有个女工的织机老是卡线,被戏称为“倔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三娘已经成了第七号织机的“机长”——这是王管事新设的职位,每十台织机设一个机长,负责指导新女工、检查布匹质量、记录产量。工钱也涨了,每天固定增加三十文,再加绩效奖励。她现在一个月能挣二两多银子,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今天,她正在教春妮如何接线头。春妮来了个把月,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 “这样,线头要对齐,轻轻一拉...”刘三娘手把手地教。 春妮学得很认真,但手总是抖:“刘姨,我笨...” “谁说你笨?你识字不是比人记得快么!”刘三娘温和地说,“我刚来时也这样,练几天就好了。记住,这织机是铁打的,你不怕它,它就不欺负你。你要是怕它,它就欺负你。” 正说着,赵寡妇匆匆走来:“三娘,听说没?夜校要开新课了!” “啥新课?” “学算数!”赵寡妇兴奋地说,“王管事说了,以后女工不仅要识字,还要会算账。学好了,能当账房,工钱更高!” 刘三娘心中一动。算数...她只会简单的加减,乘除就抓瞎了。还有那些阿什么伯的数字,要是真能学会... “我...我能学吗?”春妮怯生生地问。 “当然能!”赵寡妇拍着胸脯,“王管事说了,只要是坊里的女工,都能学!先生还是周先生,他可厉害了,据说能一口算出二位数乘二位数!” 二位数乘二位数...刘三娘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概念。她只会算一匹布三文钱,十匹布三十文,再多就得掰手指头了。 当晚,夜校照常开课。今天学的是数字及加减法。周先生站在前面,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 “今天咱们学简单的。这是阿拉伯数字......这两个分别代表加和减......” 周先生又说,“比如,一匹布三文钱,织了十五匹,多少钱?” 女工们纷纷掰手指头。刘三娘也在心里算:三文一匹,十匹三十文,再加五匹十五文...四十五文。 “四十五文!”春妮第一个喊出来。 周先生笑了:“对!春妮学得快。这就是乘法——三乘以十五等于四十五。” 他继续写:“那如果一天织十五匹,一个月三十天,织多少匹?” 这下女工们傻眼了。十五乘以三十...这得掰多少手指头? 刘三娘皱着眉头想:十天一百五十匹,二十天三百匹,三十天...四百五十匹!她脱口而出:“四百五十匹!” “对了!”周先生赞许地点头,“刘三娘算得准。这就是乘法的妙用。” 女工们羡慕地看着刘三娘。刘三娘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美滋滋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学这些东西,还能学得不错。 一个时辰的课很快结束。周先生布置作业:“回去练加减法,明天咱们学乘法口诀。” 女工们收拾东西离开。刘三娘和春妮走在最后,赵寡妇凑过来:“三娘,你真行!那么大的数都能算出来。” “慢慢算呗。”刘三娘笑笑,“其实不难,就是得多想。” 三人走出纺织坊,月色正好。坊里还在加班,烟囱冒着白烟,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三娘,”春妮小声说,“我今天...给我娘捎信了。” “捎到了?” “嗯。”春妮点头,“托去潼关的货车队捎的。我还捎了五十文钱...刘姨,您借我的五文钱,下个月发工钱我就还您。” “不急。”刘三娘摸摸她的头,“你娘回信了吗?” “还没,但货车队的王大哥说了,下个月回来给我带信。”春妮眼睛亮晶晶的,“我娘要是知道我在这有饭吃,有工钱拿,一定高兴。” 赵寡妇叹口气:“要是早几年有这工坊,我男人也不会下矿...”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回去吧。”刘三娘说,“明天还得上工呢。” 三人分头回家。刘三娘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手揣在怀里——那里揣着这个月的工钱,二两银子外加三百文铜钱。她打算明天去给婆婆抓药,再扯块布给婆婆做身新衣裳。婆婆那身衣裳,补丁摞补丁,早就该换了。 回家的路上,时不时能见到总兵府安排的巡夜军队,小伙子们看起来精神头不错!雄赳赳、气昂昂...... 路过西市时,她看到“秦丰号”的店铺还亮着灯,伙计们在盘点货物。布价已经稳定在两钱一匹,百姓们买得起布了,生意好得很。 刘三娘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在这里排队买布,现在却是在织布卖布了。这世道,变得真快。 十一月初一,西安城西。 这里是一片新开辟的场地,平整宽阔,铺着碎石。两条平行的铁轨向远方延伸,消失在晨雾中。铁轨旁,站满了人——官员、商人、工匠、百姓,还有李健和总兵府的一众幕僚。人山人海,热闹得像庙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天,是西安-咸阳铁路试通车的日子。 “来了!来了!”有人高喊。 远处,一声汽笛长鸣,撕破了黎明的寂静。那声音雄浑有力,像巨兽的咆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随后,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喷着白烟,缓缓驶来。 那是蒸汽机车,被民众们亲切地称为“铁牛”。它后面拉着十节车厢,车厢里装满了煤炭、布匹、铁器...还有一节车厢装的是看热闹的小孩——格物院工匠们的孩子,特许上来体验。还有技术小能手李因笃,总兵之子李承平等...... 人群沸腾了。尽管早就听说过,但亲眼见到这个不用马拉、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跑的“铁家伙”,还是让所有人震撼不已。 有个老太太吓得直念阿弥陀佛,旁边孙子拽她袖子:“奶奶别怕,这是格物院研发的东西,不吃人!” 李健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看着驶来的列车,心中感慨万千。三年了,从最初的图纸,到模型,到样机,再到这条五十里的铁路...多少工匠的心血,多少银子的投入,多少人的质疑和反对。有个老工匠为了铸一个合格的汽缸,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晕倒在炉子旁;还有个年轻工匠,为了计算铁轨的承重,算了满满一屋子的草纸... 但今天,它终于成了。 “总兵,时辰到了。”卢象升轻声提醒。 李健点头,走到台前。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头看着他。 “诸位乡亲!”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全场,“今天,西安-咸阳铁路正式通车!这是陕西第一条铁路,也是大明第一条铁路!” 掌声雷动,像暴雨砸在瓦片上。有个小孩不明觉厉,兴奋得直蹦,被他爹一把按住:“别蹦!再蹦掉沟里!” “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修铁路。”李健继续道,“有人说,修路不如练兵;有人说,这是奇技淫巧;有人说,劳民伤财...今天,我就告诉大家,为什么要修铁路。” 他指着那列火车:“这‘铁牛’,一次能拉十万斤货物,从西安到咸阳,只要一个时辰。而用马车,需要一天;用人挑,需要三天。十万斤货物,需要五百匹马,或者两千个挑夫。而现在,只需要一台蒸汽机车,三个司炉工。” 数字对比,简单明了。百姓们虽然不完全懂其中的经济道理,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这铁路,能让东西便宜,能让挣钱容易。 有个挑夫在人群里喊:“总兵大人,那咱们挑夫不是没活干了?” 李健笑了:“这位兄弟问得好!挑夫不是没活干了,是活变了!以后不需要你挑着重担走几百里,但需要你在车站装卸货物,需要你维护铁路,需要你开火车...工钱更高,活更轻省!” 挑夫愣了下,挠挠头:“开火车?我行吗?” “怎么不行?”李健道,“总兵府麾下的格物院已经有安排,专门教人开火车、修铁路。只要想学,都能来!” 挑夫眼睛亮了。开火车...听着就觉得高端大气上档次!王二麻子,你小子等着瞧吧...... “从西安到兰州,一千里。马车走,要十天;火车走,只要一天!”李健声音激昂,“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陕西的布,一天就能到兰州;甘肃的药材,一天就能到西安;宁夏的羊毛,一天就能到纺织坊...时间缩短了,运费降低了,货物流动快了,大家的日子,就好了!” 百姓们欢呼起来。他们也许不懂什么“物流”“供应链”,但他们懂“日子好了”。日子好了,比什么都强。 “从今天起,”李健宣布,“铁路对所有商贾开放!运货、载客,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总兵府承诺:不发生大规模战事的情况下,三年内,铁路修到潼关;五年内,修到兰州;十年内,陕西主要州县,通通通铁路!” 更大的欢呼声响起。商人们尤其兴奋——他们刚刚经历了布价风波,正愁怎么把货物运出去。现在有了铁路,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刘掌柜也在人群里,激动得直搓手:有了铁路,他的布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赚更多的钱... “现在,”李健挥手,“我宣布:西安-咸阳铁路,正式通车!” 汽笛再次长鸣,火车缓缓启动,加速,向着咸阳方向驶去。车头喷出的白烟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像是这个时代变革的注脚。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那声音浑厚有力,像这个古老大地的心跳。 人群跟着火车跑,孩子们追着火车喊,大人们笑着看着。有个老汉看着远去的火车,抹了抹眼睛:“活了七十年,头回见这新鲜玩意儿...这辈子值了。” 李健看着远去的火车,对身边的卢象升说:“卢公,你看,历史的车轮,开始加速了。” 卢象升点头,眼中也有光芒:“总兵,这条铁路,不止是运货的路,更是...一条新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啊!新路!李健心中不禁感叹道。他凝视着远方,仿佛能透过那片广袤无垠的大地,望见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逐渐崛起。 蒸汽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古老村庄的宁静,纺织坊里机杼声此起彼伏,如同一曲激昂的交响乐;蜿蜒曲折的铁路如同巨龙般穿越山川河流,将城市与乡村紧密相连;银行门前人头攒动,人们怀揣着梦想和希望在这里汇聚…… 这些前所未有的新鲜事物,正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深刻地改变着陕西这片古老的土地,也彻底颠覆了生活在此处的每一个人的命运轨迹。正所谓,时代的一粒尘埃,终将会走进千万个百姓家...... 像刘三娘那样勤劳善良的女工们,不再被束缚于家务琐事之中,她们走进工厂,学习文化知识,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赢得尊重与独立; 曾经小本经营的掌柜们,则抓住机遇积极转型升级,与同行联手合作,共同开拓更为广阔的商业天地; 那些饱受战乱之苦、流离失所的逃荒姑娘们,下班时看见军队里精神的小伙子们,仿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重新燃起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与向往——是时候成个家了,这个温暖的港湾让她们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与幸福。 甚至连那位整日奔波劳碌的挑夫,或许就在明日清晨,便会踏上前往铁路学堂的征程,去追寻成为一名火车司机的梦想。然而,这仅仅是个开端罢了,更多未知的奇迹还在后头等待着世人去探索发掘呢! 在遥远的彼方,开封城仍被战火肆虐,硝烟弥漫;盛京也暗流涌动,风起云涌;北京城则苦苦支撑,艰难前行…… 然而,就在这偏远落后的西北地区,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意义深远的变革正在悄然展开。 伴随着蒸汽机车的阵阵轰鸣声,历史的巨轮已然启动,向着那个神秘莫测却又蕴含无尽可能性的未来疾驰而去。 火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于天际线处,但它留下的哐当哐当声依旧在空中久久回响。那声音仿佛是新时代的战鼓,有力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振奋人心。 李健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凝视着远方。他的背后,是一片欢腾喧闹的人海,人们尽情释放着内心的喜悦与激动;而他的前方,则是一轮刚刚升起的朝阳,璀璨夺目,光芒万丈。 金色的阳光如轻纱般洒落在李健的身躯之上,映照出他坚毅挺拔的身影。同样沐浴在阳光下的,还有那条笔直伸向远方的铁轨,以及这片饱经沧桑却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古老大地。 尽管前路漫漫,布满荆棘,但前进的方向已然确定无疑——只要坚定信念,勇往直前,便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迈向辉煌的步伐! 卧槽,光顾着嘚瑟了,平儿还在车上,回家又得挨婉儿的教训了,阿西巴...... 喜欢从陕北到星辰大海请大家收藏:()从陕北到星辰大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4章 闯王的心事 崇祯十四年十一月初三,开封城外,顺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大明快递第一人李自成独自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中原地图。烛火摇曳,把他魁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像个蹲着的熊瞎子。 他今年正值壮年,多年的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那感觉就像老榆树皮被风吹雨打了二十年。右手的伤疤在昏暗灯光下格外醒目——那是崇祯七年,在车厢峡被围困时留下的。当时他诈降,却在出峡后复叛,那道箭伤几乎要了他的命,却也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玩不了什么虚头巴脑的套路。 可现在开封将破,无数的军民喂了黄河里的鱼。他要赢了,却赢得满手血腥,洗都洗不干净。 李自成伸出粗大的手掌,看着掌心的老茧。这双手握过锄头,那是他在米脂老家当驿卒时的日子,那时候天天盼着朝廷发饷,饷银少得可怜,一个月下来,还不够买二斤猪肉;握过刀剑,那是他还没上位,跟着高闯王造反后的生活,刀把子都磨细了一圈;现在,这双手即将要握住...整个天下? “俺做得对吗?”李自成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帐里回荡,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看不见的老天爷。 他想起了在商洛山中蛰伏的日子。那时他身边只有十八骑,东躲西藏,饿得前胸贴后背,有次躲山洞里三天没吃东西,最后实在受不了,派大将刘宗敏出去找食。 刘宗敏弄回来一只野兔子——后来才知道是山下老农家的家兔,那老农还追到山脚下骂了半个时辰。是百姓偷偷送粮,是山民帮忙藏匿,他才活了下来。那些朴实的庄稼汉说:“闯王,您是为咱们穷苦人打仗的。” 可现在要破开封......死几十万百姓,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穷苦人”?难怪古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他李鸿基还是个王...... 就在大明快递员浮想联翩时,帐帘被掀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走进来,是谋士顾君恩。他是举人出身,算是顺军中少有的读书人,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活像根竹竿,但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闯王还没休息?”顾君恩轻声问,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李自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睡不着。顾先生,你说...我李自成,到底是个什么人?” 顾君恩一愣,这位又开始忆苦思甜了吗?随即正色道:“闯王乃天命所归,是救民于水火的英雄。” 这话他说得很顺溜,像是背过很多遍。可见他已经应对了多次这种突发情况...... “英雄?”李自成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英雄?英雄会纵兵劫掠,让中原千里无人烟?顾先生,你别糊弄,说实话。”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星星点点的营火。那些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原本该在田里种地,在家里抱孩子,现在却握着刀,等着杀人,或者被杀。 “顾先生,你说实话。这些年,弟兄们,到底是在‘救民’,还是在‘害民’?” 这话问得直白,像把刀子直捅心窝子。顾君恩沉默了,捻着山羊胡子,捻得都快秃了。这次怕是不好糊弄了... 他想起这一路所见:顺军所过之处,城池被破,富户被抢,百姓逃亡...固然有“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但军纪涣散,烧杀抢掠屡禁不止。尤其是在缺乏粮草时,纵兵打粮——说白了就是抢百姓的口粮。 有次他亲眼看见,一个老兵抢了个老太太的半袋小米,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头都磕破了,老兵却一脚把她踹开,嘴里还骂骂咧咧:“老不死的,留着粮食喂耗子?” “闯王,”良久,顾君恩开口,声音更细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秦始皇千古一帝,灭六国,一统华夏,杀人何止百万;汉高祖与项羽争天下,也是生灵涂炭...但后世只记其功,不记其过。只要闯王能夺得天下,施行仁政,今日之杀戮,便是明日之太平的代价。” “代价...”李自成重复这个词,眼中神色复杂,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账,“可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开封那些百姓,他们有什么罪?他们只是生在明朝,住在开封...就该死吗?” 顾君恩无言以对,只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是新的,是破南阳时从一个富商家里缴获的,牛皮底,软和得很!穿上之后连之前冻的痒痒脚都好了不少...... 李自成转身,重新坐下,虎皮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是在抗议他的体重:“顾先生,俺想明白了。如果俺李自成只想做个流寇头子,烧杀抢掠没问题。可如果俺要北上,要进北京,要坐紫禁城的那把椅子...就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盯着顾君恩,眼神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项羽为什么败给刘邦?不就是因为他屠咸阳,失民心吗?刘邦为什么赢?不就是因为他约法三章,得民心吗?这个道理,俺现在才真懂。以前听你们读书人讲,总觉得是酸话,现在...现在俺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君恩眼睛一亮,山羊胡子都翘起来了:“闯王有此觉悟,天下可定!”他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觉悟有了,怎么做?”李自成问,手指敲着桌面,敲得“咚咚”响,“俺手下这些弟兄,跟着俺造反,图的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金银女人。现在要他们守规矩,不抢不杀,他们能干?刘宗敏那暴脾气,不把俺这大帐掀了?” “所以需要慢慢来。”顾君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先定规矩,再严执行。更重要的是...要给将士们一个新的目标,一个新的希望。” “什么希望?” “打天下的希望。”顾君恩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洛阳、开封、北京,“闯王请看,如今开封将破,中原门户大开。接下来,是西进陕西,还是北上直取北京?无论哪条路,都需要稳固的后方,需要百姓支持,需要...一套治理天下的办法。”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准备秀一把操作,像是要发表长篇大论:“流寇可以打天下,但不能坐天下。要坐天下,就得有文官,有制度,有法度。就得...像明朝那样,虽然咱们恨明朝,但不得不承认,它能统治天下二百七十多年,靠的就是这套东西。咱们得学,还得学得比他们好。难道说要饭的朱元璋能办到的事,我们就办不到吗?” 李自成点头,点得很用力:“俺明白了。从明天起,俺要一个一个找弟兄们谈话。找文官谈,找武将谈。俺得知道他们怎么想,也得让他们知道俺怎么想。” 他看向顾君恩,眼神坚定:“顾先生,你是读书人,帮俺写个章程。俺该怎么做,才能让我们大顺军从流寇...变成坐江山的军队?要详细,要具体,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顾君恩深深一揖,脚指头用力的扣了一下,一阵酥麻感之后,觉得痒痒脚舒坦多了。轻声道:“臣...遵命!” 这一夜,李自成大帐的烛火亮到天明。顾君恩在一旁磨墨写字,李自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问几句。帐外,守夜的亲兵打了个哈欠,小声对同伴说:“闯王跟顾先生又熬夜了...你说他们天天聊啥呢?” “谁知道,读书人的事,咱们懂个球。”另一个亲兵揉着眼睛,“反正明天又得早起...” 十一月初四,晨。 李自成首先召见的是李岩。 李岩也是举人出身,河南杞县人,家境富裕,却因走投无路而投奔义军。他在顺军中以仁义着称,常劝李自成约束军纪,深得一些读书人和百姓好感。但他这人有个毛病——情商低,太较真,说话直,经常得罪人,会做事但不会做人。尤其是顾君恩,两人见面就跟斗鸡似的。 “李举人来了?坐。”李自成难得地起身相迎,还亲自倒了杯茶。 李岩受宠若惊,躬身行礼后才坐下。他注意到,今日李自成没有穿那身惯常的锁子甲,而是一身朴素的青布长衫,倒像个乡绅——就是块头大了点,把那长衫撑得紧绷绷的。 “闯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李岩问,声音清朗,跟顾君恩那蚊子声形成鲜明对比。 李自成不答反问:“李举人,你当初为什么投奔闯军?你是有功名的人,家里也有钱,按理说该站在朝廷那边。” 李岩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看不下去了。崇祯十年,杞县大旱,颗粒无收。朝廷不但不减税,反而加征剿饷。县令催逼,衙役如狼,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我李家虽有些存粮,但也救不了全县百姓。” 他眼中泛起痛色,那痛色是真的,不是装的:“后来吃了官司之后,我就想,这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它不在乎百姓死活,只在乎自己的税赋、自己的江山。这样的朝廷,不该反吗?” “所以你就反了。”李自成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你投奔后,看到的是什么?是俺们顺军劫掠百姓,是弟兄们烧杀抢掠...你后悔过吗?” 李岩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后悔过。尤其是看到一些村庄被抢光,百姓流离失所时,我曾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朝廷是慢刀子杀人,温水煮青蛙;义军是快刀子,虽然痛,但能让人清醒。” “清醒?” “对,清醒。”李岩正色道,“让天下人知道,如果不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所有人都得死。只是...义军不能只做‘快刀子’,还要做‘新世道’。破了旧世界,还得建新世界。可建新世界,就不能再用旧世界的法子——烧杀抢掠那一套,得改。” 李自成眼睛一亮:“果然是读书人,说得就是好!那你说,怎么改?” 李岩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时纸张“哗啦”作响:“这是臣之前草拟的《安民十策》,时刻带在身上,准备找机会献上,还请闯王过目。” 李自成接过,眯着眼仔细看。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严明军纪,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强抢民女,违者斩; 二、设官分守,每得一城,留官治理,维持秩序; 三、丈量田亩,按口分田,三年不征赋税; 四、招抚流民,分发种子农具,助其复耕; 五、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收拢人心; 六、任用贤能,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七、兴办义学,教百姓识字,开启民智; 八、平抑物价,打击奸商,稳定市集; 九、整顿吏治,严惩贪腐,清明政治; 十、发布檄文,昭告天下,阐明大义。” 十条,条条切中时弊,写得明明白白。 李自成看完,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像是有小火苗在跳:“好!写得好!尤其是第一条——不得滥杀,不得强抢。这一条,最难执行,但最要紧。要是这一条都做不到,其他都是放屁。” 他看向李岩,目光热切:“李举人,如果真按这个做,你说,弟兄们会听吗?” “一开始可能不会。”李岩实话实说,他一向不爱说漂亮话,“但闯王若能以身作则,严惩几个违令的,自然能树立威信。更重要的是...要给将士们一个新的目标。” “什么目标?” “打天下的目标。”李岩道,“要让他们明白,他们不是在当土匪,而是在打江山。打下江山后,他们就是开国功臣,可以封侯拜将,可以光宗耀祖...这比抢几个银子、玩几个女人,有吸引力多了。人嘛,总得有个奔头。” 李自成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顶都在颤:“说得好!李举人,从今天起,你就是俺的‘军纪御史’,专管军纪!谁犯了规矩,你有权先斩后奏!” 李岩起身,深深一揖:“臣必不负闯王所托!” 他正要退下,李自成忽然又叫住他:“等等。李举人,你这《安民十策》,顾先生知道吗?” 李岩脸色微变,但还是如实回答:“尚未与顾先生商议。” “为什么不商议?”李自成问,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顾先生...与臣理念不合。”李岩直言不讳,“顾先生认为,当务之急是攻城掠地,扩大地盘。而臣认为,当务之急是收拢民心,整顿内部。再者...顾先生对军纪之事,向来不甚重视。” 李自成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他退下。 李岩走后不久,顾君恩就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吃了只苍蝇。 “闯王,”他一进来就开门见山,“听说李岩献了《安民十策》?” “你怎么知道?”李自成挑眉。 “这大营里,没什么事能瞒得住。”顾君恩苦笑,“闯王,李岩此人...书生意气,过于理想。他那十策,看似美好,实则难以实行。尤其是第一条,严明军纪...闯王,咱们这些弟兄,跟着您出生入死,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吗?现在要他们守规矩,不抢不杀,他们能干?” 李自成不置可否:“那顾先生有何高见?” 顾君恩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有备而来——好嘛,也是一卷《建国三策》。 “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顾君恩清了清嗓子,“第一策:设官分守,以洛阳为根基,控制豫西。洛阳地处中原中心,北有黄河,南有伏牛山,易守难攻。且城高池深,府库充实,可作为大顺立国之基。” 李自成点头:“嗯,接着说。” “第二策:丈田均赋,招抚流民,三年不征。”顾君恩道,“中原历经战乱,十室九空,田地荒芜。若能重新丈量田亩,按人口分田,免除三年赋税,必能吸引流民归附。有了百姓,就有了兵源,有了粮草。” “第三策?” “第三策:发布檄文,号召百姓抗明。”顾君恩眼中闪着光,“檄文要用白话写,让老百姓都听得懂。要痛陈明朝罪恶——加派重税,官吏贪腐,民不聊生...同时宣告大顺义军之宗旨:为民请命,分田免债,建立新朝。” 李自成抚掌:“三策皆好!顾先生想得周到。” 顾君恩面露得色,脚指头用力扣了扣痒痒脚,一顿舒爽后又正色道:“但臣与李岩不同。臣认为,军纪之事,宜缓不宜急。将士们跟着闯王多年,习惯已成,骤然改变,恐生变故。当徐徐图之,先以利诱,再以威逼...” “怎么个利诱法?”李自成问。 “比如,攻城之后,可允许将士们抢掠三日,但三日后必须收手。再比如,缴获财物,可按功分配,让将士们觉得有奔头...等将来地盘稳固,再慢慢严明军纪。” 李自成沉吟不语。 顾君恩继续道:“而且闯王,李岩此人...太过刚直,不懂变通。他若真当上军纪御史,怕是要得罪一大批将领。到时候军心不稳,反而不美。” 这话说得巧妙,既提了建议,又给李岩上了眼药。 李自成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顾先生的意思,本王明白了。你先退下吧,本王再想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君恩退下时,痒痒脚也舒坦了不少,脚步轻快,像是打了胜仗。 帐外,两个亲兵正在小声嘀咕。 “今天这是第几个了?” “第二个了。李举人,顾先生...下一个该是谁?” “我猜是宋半仙。” “赌什么?” “赌明天的早饭。我输了给你半个馍。” “成交!” 顾君恩前脚刚走,宋献策后脚就来了。 宋献策是个算命先生出身,在顺军中担任“军师”,以奇谋着称。他眼睛格外明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今天他穿了身道袍,手里还拿着个罗盘,活像个游方道士。 “宋先生来了?坐。”李自成对这个“半仙”一直很尊敬——毕竟当年在触底反弹即将进入事业上升期的时候,是宋献策算出“帝星将移”,给了他希望。 各位看官老爷们,就说玄乎不玄乎吧? 宋献策坐下,也不客气,直接问:“闯王今日召见众谋士,可是要改弦更张?” “先生看出来了?”李自成笑道,“确实想改改。不能再当流寇了,得当...当坐江山的。” 宋献策掐指算了算,手指头动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半晌,他睁开眼:“闯王,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暗,帝星将移。这天下即将...要换主人了。” 李自成心中一紧:“先生是说...” “但新主能否坐稳,要看人心。”宋献策正色道,声音沙哑,像是破锣,“臣为闯王占了一卦,得‘革’卦。彖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命,要顺天应人。天,就是时势;人,就是民心。”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闯王欲得民心,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止杀;第二,分田;第三,礼贤。” “礼贤?” “对。”宋献策点头,背显得有点驼了,“不仅要礼遇读书人,还要礼遇...降官。明朝虽然腐朽,但天下官员数以万计,不可能全杀光。若能招降他们,让他们为闯王效力,可事半功倍。就像...刘邦用秦朝的官,李世民用前太子的人,朱元璋用元朝的官。” 李自成若有所思:“那军纪呢?李举人说要严明军纪,顾先生说宜缓不宜急...先生怎么看?” 宋献策笑了,笑得神秘兮兮的:“闯王,臣说句实话:李岩太急,顾君恩太缓。李岩想一天就改天换地,那是书生意气;顾君恩想慢慢来,那是老成持重。但闯王,咱们没时间慢慢来啊。开封将破,中原震动,朝廷必然反扑。若此时军纪涣散,百姓离心,咱们能挡得住朝廷的反扑吗?” 这话说到了李自成心坎里。还得是你宋半仙啊! “所以...”李自成追问。 “所以得取中。”宋献策道,“军纪要严,但不能急。先定几条最要紧的——比如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强抢民女——违者严惩。其他的,慢慢来。同时,要给将士们新的希望,让他们知道,跟着闯王,不只是为了抢掠,更是为了打江山,封侯拜将。” 李自成点头:“先生说得在理。那...李岩和顾君恩,先生觉得谁可用?” 宋献策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眯着眼:“都可用,但都不能全信。李岩太直,不懂人情世故,容易得罪人;顾君恩太滑,总想着自己的小算盘。闯王要用他们,就得...平衡。让李岩管军纪,但给他配几个副手,监督他;让顾君恩管政务,但也得有人制衡。” “谁制衡?” “牛金星。”宋献策吐出三个字。 牛金星也是举人出身,他三十出头,脑子活,会来事,跟谁都能打成一片。最重要的是——他谁也不得罪,搅屎棍、润滑油的便是这位...... 李自成眼睛一亮:“好主意!那就这么办!” 宋献策退下时,脚步轻快,驼背似乎都直了些。帐外,那两个亲兵还在嘀咕。 “宋半仙进去了多久?” “一刻钟了吧。” “你说闯王信他吗?” “信不信不知道,反正每次宋半仙说完话,闯王脸色都好些。” “那明天的早饭...” “给你半个馍。妈的,又输了。” 文士相对而言,好说话,武将就难了。 十一月初五,李自成召见了大顺第一将刘宗敏。 刘宗敏是铁匠出身,李自成的同乡,最早跟随他造反的元老之一。此人骁勇善战,曾一锤砸开过城门——是真的锤,打铁的那种锤。但性情暴烈,嗜杀好抢,是顺军中最难约束的将领之一。他还有个外号叫“刘疯子”,不是说他真疯,是说他一打起仗来就不要命。 “宗敏来了?坐。”李自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宗敏大大咧咧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他抓起桌上的酒壶就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闯王,找俺啥事?是不是又要打仗了?俺这手早痒了!这几天天天在营里闲着,骨头都快生锈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自成看着这个老兄弟,心中感慨。刘宗敏救过他的命,在车厢峡那次,要不是刘宗敏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他早就死了。可也是这个刘宗敏,破城后往往纵兵大掠,奸淫烧杀,名声极差。有次攻破一个小县城,他纵兵抢了三天,把县城抢成了空城,百姓逃的逃,死的死。 “宗敏啊,”李自成缓缓开口,像是个黑社会老大哥在跟不听话的弟弟谈心,“你说,咱们造反,图的是啥?” “图啥?”刘宗敏一愣,摸了摸脑袋,那脑袋攻打开封被烧,如今剃的光溜溜的,一根毛没有,“图过好日子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金银女人...咱们拼命打仗,不就为这个?闯王,您不是常说嘛,跟着您,有肉吃,有酒喝,有女人睡!” “那如果俺告诉你,以后不许抢了,不许杀老百姓了,你会咋想?” 刘宗敏瞪大了眼睛,那眼睛铜铃似的:“啥?不许抢?那弟兄们拼死拼活图啥?闯王,您可别听那些酸秀才瞎说!咱们能打胜仗,靠的就是让弟兄们有奔头!抢到了,是自己的;抢不到,活该饿肚子!这多痛快!简单,直接,不玩虚的!” 李自成摇头,摇得很慢,像是很费力:“痛快是痛快,可这样打下来的地盘,守得住吗?咱们前脚走,后脚百姓就恨咱们,朝廷一来,他们又帮着朝廷打咱们。开封为啥那么难打?不就是因为百姓帮着守城吗?那些百姓,宁愿饿死在城里,也不投降,为啥?不就是怕咱们屠城吗?” 刘宗敏不以为然,大手一挥,差点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百姓?百姓算个球!刀架脖子上,谁敢不听话?不听话就砍了!简单!” “刀能架一时,能架一世吗?”李自成站起身,走到刘宗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宗敏,俺问你:你想不想封侯?想不想当大将军?想不想子孙后代都享福?想不想百年之后,有人给你立碑,给你修庙?” “那...那当然想!”刘宗敏被问住了,声音小了些,“可这跟抢不抢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李自成盯着他,眼中闪着光,“项羽厉害不厉害?力拔山兮气盖世!可他屠咸阳,失民心,最后乌江自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刘邦不如他能打,可约法三章,得民心,最后坐了天下。你想当项羽,还是当刘邦的韩信?” 刘宗敏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虽然粗鲁,但不傻。封侯拜将,光宗耀祖...这诱惑太大了。他想起老家那些地主老财,不就是因为祖上当过官,才能作威作福吗?要是自己也能... “可是闯王,”他犹豫道,声音软了下来,“不让抢,弟兄们会有怨言...您不知道,底下那些兵,就指着破城后抢一把呢。要是这都不让,谁还愿意拼命?” “有怨言,俺来解释。”李自成拍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你告诉弟兄们:现在抢,只能抢一点;等打下天下,整个天下都是咱们的!到那时,要什么有什么,还用抢吗?金银财宝,封地俸禄,要多少有多少!子孙后代都能享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而且,不是完全不让抢。富户贪官,该抢还得抢。但普通百姓,不能动。谁动了,就砍谁的头!宗敏,你是俺老兄弟,得给弟兄们做个榜样。你要是都守规矩,底下人谁敢不守?” 刘宗敏沉默许久,那沉默长得让人难受。他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搓手,最后终于咬牙,咬得腮帮子鼓起:“行!闯王您既然这么说,俺听您的!谁要敢乱来,俺第一个砍了他!不过...不过要是富户贪官,俺可得多抢点,不然弟兄们不干。” 李自成大笑:“好!富户贪官,随便抢!但要记得,抢来的东西,七成归公,三成自留——这是新规矩。” “七成归公?”刘宗敏又瞪眼了,“那也太少了...” “少?”李自成板起脸,“以前你们抢了全自己留着,结果呢?吃光喝光,下次打仗又没粮没饷。现在归公,统一分配,保证每个人都有,还能攒下粮草,打更大的仗。宗敏,眼光放长远点!大哥还能亏待你不成?” 刘宗敏想了又想,最后重重叹气:“行吧行吧,您说了算。反正俺这脑子也想不明白,您说咋办就咋办。” “好兄弟!”李自成重重拍他的肩膀,拍得刘宗敏龇牙咧嘴。 送走刘宗敏,李自成松了口气。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其他的就好办了。 接下来是郝摇旗。 郝摇旗也是老兄弟,但跟刘宗敏不一样。他原本是个旗手,因为打仗时摇旗特别卖力,得了这么个外号。此人勇猛,但有点憨,认死理,只要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摇旗来了?坐。”李自成换了副笑脸。 郝摇旗坐下,坐得笔直,像根旗杆:“闯王,您找俺?” “嗯,跟你聊聊。”李自成给他倒了杯茶,“摇旗啊,你说咱们顺军,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郝摇旗想都没想:“缺粮!弟兄们都快饿死了!闯王,您得想办法弄点粮食,不然仗没法打!” 李自成哭笑不得:“除了缺粮呢?” “除了缺粮...”郝摇旗挠挠头,“那就是缺女人。好多弟兄好久没碰女人了,都憋得慌。闯王,下次破城,能不能让弟兄们...那个一下?” 李自成脸一黑,但忍住没发作:“摇旗,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问题?比如...军纪?” “军纪?”郝摇旗一愣,“军纪有啥问题?咱们顺军,打仗勇猛,攻城拔寨,有啥问题?” “我是说,抢百姓,杀无辜...”李自成提示。 “哦,那个啊。”郝摇旗恍然大悟,“那不是问题啊!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古人不是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么,抢点东西怎么了?弟兄们拼命,总得有点好处吧?不然谁干?” 李自成无语,说他憨吧,他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说他聪明吧,又不对!只能耐着性子道:“那如果俺说,以后不许抢百姓了,你怎么想?” 郝摇旗瞪大眼睛,那眼睛比刘宗敏的还大:“不许抢?那...那弟兄们吃啥?穿啥?闯王,您可不能听那些酸秀才的!他们懂个屁!打仗是要死人的,不给点好处,谁愿意死?” “好处有,但不是抢。”李自成解释,“等打下天下,封侯拜将,要什么有什么...” “那是以后的事!”郝摇旗打断他,急了,“现在呢?现在弟兄们饿着肚子,光着膀子,您跟他们说以后?以后是啥时候?明天还是后天?闯王,您得给点实在的!” 李自成头疼。跟郝摇旗讲道理,比跟牛弹琴还难。 “这样,”他换了个说法,“以后抢可以,但不能乱抢。富户贪官,随便抢;普通百姓,不能抢。而且抢来的东西,七成归公,三成自留。归公的那部分,统一分配,保证每个人都有,不会饿肚子。” 郝摇旗想了想:“那...那还行。只要弟兄们有饭吃,有衣穿,就行。不过闯王,您得说话算话,别到时候又变卦。” “放心吧,俺肯定说话算话!”李自成保证。 郝摇旗这才满意地走了。 接下来是田见秀。 田见秀读过些书,明白道理,算是武将中比较开明的。李自成跟他谈得比较顺利,田见秀表示支持严明军纪,认为这是“取天下之道”。 “闯王有此远见,实乃大顺之福。”田见秀文绉绉地说,“昔日汉高祖入咸阳,约法三章,遂得民心。今日闯王若能效仿,必能成就大业。” 李自成很满意:“见秀啊,你多帮我看着点,尤其是刘宗敏、郝摇旗他们,要是他们乱来,你及时告诉我。” “末将遵命。” 然后是袁宗第。 袁宗第是个老油条,滑得很,从来不得罪人。李自成跟他说新规矩,他满口答应:“闯王英明!早该这样了!咱们顺军,就得有个顺军的样子!看看自从说了闯王来了不纳粮,如今咱们得势头越发高涨了!” 但李自成知道,这家伙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不一定这么想。不过没关系,只要他表面服从就行。 最后是李过。 李过是李自成的侄子,年轻有冲劲,比较容易接受新思想。他一听要严明军纪,眼睛都亮了:“叔,早该这样了!您不知道,底下那些兵,抢起百姓来那叫一个狠!我看着都难受!咱们是义军,是为百姓打仗的,怎么能抢百姓呢?” 李自成很欣慰:“过儿啊,你能这么想,叔很高兴。以后你多帮叔看着,谁要是乱来,你直接抓起来,交给李岩处理。” “遵命!” 几天下来,李自成说得口干舌燥,喝了整整一壶茶。但效果显着——大多数将领都表示愿意遵守新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最后的傍晚,他走出大帐,看着西沉的夕阳,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他收获了文士的方略,稳住了武将的情绪,也得到了“天意”的启示。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些想法,变成现实。 但李自成不知道,就在他挨个谈话的时候,大营里已经炸开了锅。 刘宗敏回到自己的营帐,一屁股坐在虎皮椅上——那椅子是从某个知县家里抢来的。亲兵端上酒菜,他抓起一只烧鸡就啃,啃得满嘴流油。 “妈的,憋死老子了!”他边啃边骂,“闯王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不让抢了!不让抢,当什么土匪...哦不,当什么义军?” 狗腿子刘二狗凑过来:“将军,真不让抢了?” “富户贪官还能抢,普通百姓不能动。”刘宗敏把鸡骨头扔到地上,“而且抢来的东西,七成归公,三成自留。妈的,这还抢个屁!” 刘二狗眼珠一转:“将军,闯王也就是说说,真打起来,谁管得住?到时候咱们抢了,就说抢的是富户,他能知道?” 刘宗敏瞪他一眼:“你懂个球!这次闯王是认真的,还让李岩那酸秀才当什么军纪御史,先斩后奏!你要是撞枪口上,脑袋搬家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二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嘀咕:“那...那弟兄们不干啊...” “不干也得干!”刘宗敏把酒碗重重一放,“闯王说了,等打下天下,封侯拜将,要什么有什么。你们这些蠢货,眼光放长远点!”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 与此同时,郝摇旗营帐里。 “不让抢?那咱们吃啥?”一个小头目跳起来。 郝摇旗摆摆手:“闯王说了,富户贪官还能抢,而且抢来的东西统一分配,保证大家都有。” “统一分配?”另一个头目撇嘴,“那能分到多少?还不如自己抢来得实在!” “就是就是!” 郝摇旗被吵得头疼:“行了行了!闯王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谁要是不服,自己去跟闯王说!散会!” 众人悻悻散去。 而在文士们的帐篷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顾君恩正在跟牛金星喝茶——茶是好茶,是从洛阳某个富商家里缴获的。 “金星啊,”顾君恩抿了口茶,“你说李岩那《安民十策》,能成吗?” 牛金星年纪轻,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顾先生,李举人一片好心,但...太过理想。军纪之事,哪有那么容易?咱们这些弟兄,跟着闯王这么多年,习惯抢掠,骤然改变,恐生变故啊。” 顾君恩点头:“我也是这么跟闯王说的。可闯王好像...更倾向于李岩。” 牛金星眼珠一转:“顾先生不必担心。李岩性子直,不懂变通,用不了多久就会得罪人。到时候闯王自然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办事的人。” “但愿如此。”顾君恩叹气,“我只是担心,李岩这么一搞,军心不稳,到时候仗都没法打。” “放心,”牛金星笑道,“有刘宗敏那些老将在,李岩翻不起什么浪。咱们啊,静观其变。”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在另一个帐篷里,李岩正在奋笔疾书,写《军纪实施细则》。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夜渐渐深了,顺军大营渐渐安静下来。但在这安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喜欢从陕北到星辰大海请大家收藏:()从陕北到星辰大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5章 军纪风波 十一月初六,顺军大营,中军大帐。 数十名将领、谋士齐聚一堂。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泾渭分明,像两拨准备打架的公鸡。气氛微妙得很——文官们一个个挺胸抬头,跃跃欲试;武将们大多面色不愉,有几个还打着哈欠,显然是没睡醒。 李自成端坐主位,双眼扫视全场,那眼神像刀子,刮得人脸上生疼。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说几件大事。”他开门见山,声音洪亮,震得帐篷顶都在抖,“第一件,军纪。”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连打哈欠的都闭上了嘴。站在帐门口的两个亲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悄悄比了个“要出事”的手势。 “从今天起,顺军要有新规矩。”李自成站起来,手按在腰刀上——这是个习惯动作,但此刻显得格外有威慑力,“顾先生,你念。” 顾君恩起身,展开一卷文书,清了清嗓子,像只准备打鸣的公鸡:“大顺义军军纪十条!” 他开始念,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唱戏: “一、不得滥杀无辜百姓,违者斩; 二、不得强抢民女,违者斩; 三、不得焚烧民宅,违者杖一百; 四、缴获财物,七成归公,三成自留; 五、攻城掠地,富户贪官可抄,普通百姓不可扰; 六、俘虏明军,愿降者收编,不降者不杀; 七、行军途中,不得践踏庄稼; 八、驻扎营地,不得扰民; 九、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十、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十条念完,武将队列中响起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像一群苍蝇在嗡嗡叫。 刘宗敏霍然站起,椅子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闯王!这...这也太严了!弟兄们拼死拼活,不就图个痛快?现在这不让那不让,谁还愿意打仗?第七条,不得践踏庄稼——咱们行军打仗,哪顾得上庄稼?第八条,不得扰民——咱们几十万大军,往那一扎,能不扰民吗?” 李自成看着他:“刘将军,你觉得,咱们打仗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过好日子!” “那什么样叫好日子?”李自成问,声音平静,但透着威严,“是抢一把就跑,东躲西藏,朝不保夕?还是打下江山,封侯拜将,子孙富贵?” 刘宗敏语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自成走到帐中央,眼光扫过每一个将领的脸:“诸位弟兄!俺李自成今天把话说明白:咱们不能再当流寇了!流寇能打天下吗?不能!张献忠在四川,左良玉在湖广,他们都在抢地盘,咱们要是还到处流窜,早晚被人吃掉!”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铿锵:“要当,就当坐江山的!打下北京,坐紫禁城!到时候,在座的各位,都是开国功臣!公侯万代,光宗耀祖!这比抢几个银子、玩几个女人,不强百倍?” 这话有煽动力,许多将领眼睛亮了。田见秀第一个站起来支持:“闯王说得对!咱们不能再当流寇了!要当,就当坐江山的!” 李过也站起来:“叔...闯王英明!严明军纪,才能得民心;得民心,才能得天下!” 袁宗第见势,也赶紧表态:“末将支持闯王!早该这么办了!” 但郝摇旗还是不服,小声嘀咕:“说得轻巧...不让抢,弟兄们吃什么...” 他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李自成看向他:“郝将军有话要说?” 郝摇旗硬着头皮站起来:“闯王,不是末将不服,是...是底下弟兄们难办啊。您想想,咱们这些兵,大多是穷苦出身,跟着您打仗,不就图个温饱吗?现在不让抢,他们吃什么?穿什么?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李岩适时站起,他今天特意穿了身文士袍,显得格外郑重:“郝将军此言差矣。闯王并非不让抢,而是不让抢百姓。士绅富户贪官,依然可抢。而且抢来的财物,七成归公,三成自留,统一分配,保证人人有份,不会饿肚子。” 他转向众将,朗声道:“诸位将军,汉高祖刘邦入咸阳时,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正因如此,秦民归心,刘邦得以立足关中,最终取得天下。项羽呢?屠咸阳,烧阿房,失尽民心,虽勇猛无敌,终至败亡。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这话说得文绉绉,但道理明白。不少将领开始点头。 但刘宗敏还是不买账:“李举人,你说得轻巧!打仗的时候,谁分得清谁是富户谁是百姓?刀剑无眼,死几个人怎么了?再说了,咱们这些弟兄,跟着闯王这么多年,习惯抢掠,骤然改变,他们能干?” 李岩正色道:“所以需要严明军纪,严格执行。闯王已任命我为军纪御史,有违令者,先斩后奏!刘将军放心,我会一碗水端平,绝不徇私。” “先斩后奏”四个字,像四把锤子砸在众人心上。刘宗敏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李过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叔,闯王决心已定,别再说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田见秀也起身打圆场:“末将觉得,军纪严明是好事。以往咱们攻城,百姓死守,就是因为怕咱们烧杀抢掠。若真能做到不扰民,以后攻城会容易得多。诸位想想,开封为啥这么难打?”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开封之战,顺军死伤惨重,就是因为百姓帮着守城,宁死不降。要是百姓不抵抗... 几个将领开始动摇了。 李自成见火候差不多了,一锤定音:“好,既然大家都同意,这军纪十条,即日施行!李岩为军纪御史,有违令者,先斩后奏!” “遵命!”李岩躬身,声音坚定。 刘宗敏悻悻坐下,椅子被他坐得“嘎吱”作响。 “第二件事,”李自成继续道,“设官分守。顾先生,你说说。” 顾君恩再次起身,这次他拿出另一卷文书:“闯王已决定,以洛阳为根基,控制豫西。在洛阳、南阳、汝州三地,先行试行设官治理。每县设县令、县丞、主簿,主管民政;设守备,主管防务。官员人选,从义军中选拔,或招降明朝官员...” “等等,”一个将领打断,是袁宗第手下的一个偏将,“让明朝的官来管咱们?那不成投降了?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让那些贪官污吏来管?” 李自成摆手:“这位弟兄问得好。但本王问你:你会治理地方吗?你知道怎么收税,怎么断案,怎么修水利吗?” 那偏将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所以需要读书人,需要懂行的人。”李自成道,“只要他们真心归顺,愿意为咱们办事,为什么不能用?刘邦用了秦朝的官,朱元璋用了元朝的官...能用的人,都要用!这叫‘千金买骨’,用好一个降官,能吸引十个、百个来投。对稳定地方,大有裨益。” 宋献策适时补充,声音沙哑但清晰:“正是此理。而且咱们不是全用降官,也从义军中选拔人才。比如田见秀将军,读过书,懂道理,就可以当守备;李过将军年轻有为,也可以锻炼...” 田见秀和李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当官啊,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第三件事,”李自成看向李岩,“檄文。” 李岩取出一卷文稿,展开时纸张“哗啦”作响:“这是臣草拟的《剿兵安民檄》,请闯王过目,请各位评议。” 他清了清嗓子,用中原官话朗声读道: “明朝无道,君昏臣奸,加派重税,民不聊生。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叠加,敲骨吸髓;贪官污吏,横行乡里,欺压良善。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文字还算通俗易懂,句句痛陈明朝弊政。帐中许多出身贫苦的将领,听得眼眶发红——他们就是被这些逼反的。 “...大顺义军,本为良民,被逼造反,实为求生。今奉天倡义,吊民伐罪。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凡归顺者,三年不征钱粮;无地者,分给田亩;欠债者,废除借据;为奴者,放还自由...” “...望天下百姓,明辨是非,勿助纣为虐。官通民反,不得不反;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大顺新朝,必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养,老有所终...” 檄文读完,帐中久久无声。那些粗鲁的汉子们,被这些文字打动了。他们想起了自己为什么造反,想起了老家那些受苦的乡亲... “好!”李自成第一个鼓掌,掌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就用这个!抄写千份,张贴各州县!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咱们顺军,是为他们打仗的!” “遵命!” 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除了这三件大事,还讨论了下一步军事行动:是西进陕西,还是北上直取北京? 最终决定:先稳固河南,以洛阳为根基,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待时机成熟,再图北上。 散会后,李自成留下了几位核心谋士。 “顾先生,李举人,宋先生,”他诚恳地说,“今天能说服众将,多亏你们。但俺知道,这只是开始。真要落实这些事,难处还多着呢。” 顾君恩道:“闯王放心,臣等必尽心竭力。” 李岩补充:“尤其是军纪,必须严格执行。臣建议,从明天开始,在各营设立军纪巡查队,由李过将军协助,日夜巡查。” “好。”李自成点头,“李过,你配合李举人。” 李过躬身:“遵命!” 宋献策沉吟道:“闯王,臣还有一建议:檄文不仅要张贴,还要派人宣讲。选些口才好、识字的弟兄,到各村各镇去讲,要让那些不识字的百姓也明白咱们的宗旨。” “这个主意好!”李自成眼睛一亮,“宋先生,这事你负责。” “遵命。” 三人退下时,李自成又叫住李岩:“李举人,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李自成走到李岩面前,压低声音:“李举人,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李岩一愣:“闯王的意思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得罪人了。”李自成直截了当,“刘宗敏、郝摇旗那些老将,对你不满。顾君恩...也不一定真心支持你。你这军纪御史,不好当啊。” 李岩正色道:“臣既受命,便不计个人得失。只要对闯王大业有利,臣万死不辞。” “好气节!”李自成拍拍他的肩膀,“但俺提醒你:做事要讲究方法。该严的要严,该缓的要缓。比如刘宗敏,他是俺老兄弟,你处置他的手下时,要给俺面子,也给留他面子。明白吗?” 李岩沉默片刻,点头:“臣明白。” “明白就好。”李自成叹了口气,“去吧,好好干。俺信你。” 李岩退下时,心中既感动又沉重。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新军纪施行的第一天,就出了事。 事情发生在洛阳城外的一个小村庄。一队顺军士兵在巡逻时,看到村头有户人家在办喜事,门口挂着红灯笼,吹吹打打好不热闹。这些士兵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看到这场景,眼红了。 带头的是个叫王二麻子的老兵,脸上坑坑洼洼像月亮的表面。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弟兄们,看到没?办喜事呢,肯定有酒有肉。咱们去‘贺喜’一下?” 手下几个兵犹豫:“王哥,新军纪说了,不得扰民...” “扰民?”王二麻子嗤笑,“咱们是去贺喜,怎么叫扰民?再说了,天高皇帝远,李举人那酸秀才还能天天盯着咱们?” “可是...” “可是个屁!”王二麻子一瞪眼,“你们不去,老子自己去!到时候有酒有肉,可别眼馋!” 几个人一咬牙,跟着去了。 这户人家姓张,正在给儿子娶媳妇。突然闯进来一群兵大爷,吓得宾客四散。王二麻子大摇大摆走到主桌前,抓起一只烧鸡就啃,边啃边说:“老张头,恭喜啊!我们来贺喜了!” 张老汉吓得腿软,跪在地上:“军爷...军爷饶命...小的这就给军爷准备酒菜...” “这还差不多!”王二麻子一屁股坐下,“把好酒好肉都端上来!弟兄们,坐!” 几个兵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吃得满嘴流油。有个兵还调戏新娘子,吓得新娘子直哭。 正闹得欢,李过带着军纪巡查队来了。 李过今天奉命巡查,正好路过这个村子,听到哭闹声就赶来了。一进门,看到这场景,脸都气青了。 “王二麻子!”他大喝一声,“你好大的胆子!” 王二麻子正啃着鸡腿,抬头看到李过,酒醒了一半:“李...李将军...” “新军纪才颁布第一天,你就敢违令!”李过怒道,“强抢民食,调戏民女——按军纪,该当何罪?” 王二麻子腿一软,跪下了:“李将军饶命!小的...小的只是饿了,来讨口饭吃...不是抢...” “讨饭?”李过冷笑,“讨饭需要调戏新娘子?需要吓得宾客四散?王二麻子,你是刘宗敏将军麾下吧?我这就带你去见李举人!” “李将军饶命啊!”王二麻子磕头如捣蒜,“小的再也不敢了...” 但李过铁了心要立威,一挥手:“绑起来!带走!” 士兵们一拥而上,把王二麻子等人绑了个结实。张老汉跪在地上求情:“军爷...军爷饶了他们吧...他们也没干啥...” 李过扶起张老汉:“老伯放心,顺军有顺军的规矩。他们犯了规矩,就该受罚。这些...”他指着桌上的酒菜,“我们赔。” 说完,他掏出几钱银子放在桌上,带着人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大营。 “听说了吗?王二麻子被抓了!” “真的?就为吃了顿喜酒?” “可不是!李过将军亲自抓的,说要交给李举人处置!” “这下有好戏看了,王二麻子是刘宗敏将军的人...” 刘宗敏正在营帐里喝酒,听到消息,把酒碗摔了个粉碎。 “妈的!李岩那酸秀才,真敢动老子的人?”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王二麻子跟了老子五年,打过硬仗,负过伤,还一起按过脚!就为吃了顿喜酒,就要砍头?” 副将刘二狗小心翼翼道:“将军,要不...您去跟闯王说说情?” “说情?”刘宗敏瞪眼,“老子丢不起那人!走,去李岩那儿要人!” 他带着一帮亲兵,气势汹汹地来到李岩的帐篷。李岩正在写军纪细则,听到动静,抬头看到刘宗敏,心里明白了几分。 “刘将军来了?请坐。”李岩起身,神色平静。 刘宗敏不坐,站着,像座铁塔:“李举人,我的人呢?” “王二麻子等人违反军纪,正在羁押。”李岩道,“按军纪第一条、第二条,强抢民食,调戏民女,当斩。” “斩?”刘宗敏眼睛红了,“李岩!王二麻子跟了老子五年,出生入死!就为这点小事,你要砍他头?” “小事?”李岩正色道,“刘将军,军纪无小事。今日若饶了他,明日就有更多人违令。到时候军纪涣散,民心尽失,闯王大业何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少给老子扣帽子!”刘宗敏吼道,“不就是吃了顿饭吗?老子赔钱!十倍赔!行不行?” “不行。”李岩摇头,“军纪就是军纪,不是买卖。” 刘宗敏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刀柄上:“李岩,你别逼我...”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李岩的亲兵也拔出了刀,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闯王到!” 李自成走了进来,脸色阴沉。他看看刘宗敏,又看看李岩,最后目光落在那些拔刀的亲兵身上。 “干什么?要火拼?”他声音不大,但透着威严。 刘宗敏悻悻收刀:“闯王,李岩要杀王二麻子!王二麻子可是老兄弟,就为吃了顿喜酒...” “不是吃喜酒,是抢。”李岩纠正,“还调戏新娘子。” 李自成听完事情经过,沉默良久。他知道,这是个关键节点。饶了王二麻子,军纪就成了一纸空文;杀了王二麻子,刘宗敏必然不服... “带王二麻子。”他最终说。 王二麻子被带上来,五花大绑,脸色惨白。他看到刘宗敏,像看到救星:“将军救我...” 李自成看着他:“王二麻子,新军纪你知道吗?” “知...知道...” “知道还犯?” “小的...小的饿昏了头...再也不敢了...” 李自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军纪如山,违者必究。但念你初犯,且跟了刘将军多年,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一百军棍,降为普通士卒,以观后效。” 王二麻子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谢闯王不杀之恩!谢闯王!” 刘宗敏脸色稍缓,但仍有不满:“闯王,一百军棍...太重了吧?” “重?”李自成看向他,“宗敏,你知道刘邦约法三章后,第一个犯法的是谁吗?” 刘宗敏摇头。 “是他的一个老部下,也是抢了百姓的东西。”李自成道,“刘邦要杀他,许多老将求情。刘邦说:‘约法三章是我定的,我的人犯了,更该杀。否则何以服众?’最后,那个人还是被杀了。” 他看着刘宗敏:“今天饶王二麻子一命,已经是念旧情了。你要是还不服,那就按军纪办——斩。” 刘宗敏不说话了,他知道闯王是认真的。 “李举人,”李自成转向李岩,“你看这样处理行吗?” 李岩心中叹息,知道这是闯王在平衡。但他也明白,能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 “臣...遵命。” “好,那就这么办。”李自成一锤定音,“当众行刑,让所有将士都看着。记住,军纪不是儿戏!” 当天下午,王二麻子被拖到校场,当众打了一百军棍。那棍子打得实,打得他皮开肉绽,惨叫声传遍大营。 所有将士都看着,一个个脸色发白。 “看到没?真打啊...” “一百军棍,不死也残了...” “以后可不敢乱来了...” 行刑完毕,李岩当众宣读军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最后他说:“军纪面前,人人平等。无论是谁,违令必究!望诸位好自为之!” 这番话,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刘宗敏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次自己输了。李岩那酸秀才,有闯王撑腰,动不了了。但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这火迟早要烧起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军纪风波过后,顺军大营表面上平静了,但暗流涌动。 刘宗敏回到营帐,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狗腿子刘二狗小心翼翼地躲着碎片:“将军息怒...息怒...” “息个屁!”刘宗敏吼道,“李岩那酸秀才,敢打老子的人!老子跟他没完!” “可是闯王...” “闯王是被那酸秀才蒙蔽了!”刘宗敏咬牙切齿,“等有机会,老子非得让那酸秀才好看!”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顾先生来了。” “顾君恩?他来干什么?”刘宗敏皱眉,“让他进来。” 顾君恩走了进来,看到满地碎片,不动声色:“刘将军好大的火气。” “顾先生是来看笑话的?”刘宗敏没好气。 “岂敢。”顾君恩坐下,慢条斯理地说,“我是来给将军出主意的。” “出主意?” “对。”顾君恩压低声音,“李岩此人,书生意气,不懂变通。他今天能打王二麻子,明天就能打其他人。长此以往,将军在军中的威信何在?” 刘宗敏眼睛一亮:“顾先生有什么好办法?” “办法嘛...”顾君恩捻着山羊胡子,“李岩不是要严明军纪吗?那就让他严明。但军纪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几十万大军,鱼龙混杂,今天不出事,明天也会出事。只要出事,就是他的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将军可以让手下的人...适当闹点事。不用大,小打小闹就行。次数多了,闯王就会觉得,李岩能力不够,管不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宗敏懂了,咧嘴笑了:“顾先生高明!就这么办!”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与此同时,李岩的帐篷里,李过正在汇报巡查情况。 “李举人,今天各营都收敛多了。”李过说,“尤其是刘宗敏将军的营,今天特别安静。” 李岩点头,但眉头紧锁:“越是安静,越要小心。刘将军不是那么容易服软的人。” “您的意思是...” “我担心,他们会暗中使绊子。”李岩叹气,“军纪之事,最难的不是定规矩,而是执行。尤其是...得罪人的执行。” 李过年轻气盛:“怕什么?有闯王撑腰,他们敢怎样?” “闯王能撑一时,不能撑一世。”李岩摇头,“真正要让军纪深入人心,得靠将士们自觉。而这,需要时间。” 正说着,亲兵来报:“李举人,牛金星先生求见。” “牛金星?”李岩一愣,“让他进来。” 牛金星走了进来,满脸堆笑:“李举人,李将军,都在啊。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李岩知道牛金星是顾君恩的人,心中警惕,但表面客气:“牛先生有心了。暂时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牛金星坐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李举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牛先生请说。” “我听说...刘宗敏将军对您不满,顾先生也...也不太支持您。”牛金星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您现在是军纪御史,责任重大,但也容易得罪人。我建议您...做事留三分余地,别太较真。比如王二麻子那事,打五十棍就行了,何必打一百棍呢?刘将军面上不好看啊。” 李岩正色道:“牛先生,军纪就是军纪,不能打折扣。今日打五十棍,明日就有人敢犯更大的事。这个口子不能开。” 牛金星碰了个钉子,但也不恼,依然笑眯眯的:“李举人说得对,说得对。我只是...只是为您好。毕竟咱们都是读书人,该互相照应。” 又寒暄了几句,牛金星告辞了。 他一走,李过就皱眉:“这牛金星,说话阴阳怪气的。” 李岩苦笑:“他是来探口风的。看来,顾君恩和刘宗敏已经联手了。” “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李岩坚定地说,“只要闯王支持,我就不怕。”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前路艰难。接下来的几天,果然出事了。 先是郝摇旗的营里,有几个兵在村子里偷鸡,被村民发现,起了冲突,打伤了人。李岩去处理,按军纪打了二十军棍。 然后是田见秀的营,有兵在集市上强买强卖,跟商贩吵起来,掀了摊子。李岩又去处理,打了三十军棍。 接着是袁宗第的营... 事情都不大,但接二连三,搞得李岩焦头烂额。更奇怪的是,这些事都发生在李岩巡查过后不久,像是算准了时间。李岩明白,这是有人在暗中使坏。但他没有证据,只能按规矩处理。 刘宗敏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他专门找顾君恩喝酒,两人在帐篷里哈哈大笑。 “顾先生这招高啊!”刘宗敏喝得满面红光,“天天出事,李岩那酸秀才累不死也烦死!我看他能撑多久!” 顾君恩抿了口酒,笑眯眯的:“这只是开始。等闯王觉得他能力不够了,自然会换人。到时候,军纪御史这个位置...” “自然是顾先生的!”刘宗敏拍胸脯,“到时候,咱们好好合作,保证弟兄们有肉吃,有酒喝!”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但他们没想到,李岩比他们想象的更坚韧。 每天处理完这些“小事”,李岩都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呈给李自成。报告中不仅写了事情经过、处理结果,还分析了原因,提出了改进建议。 比如,士兵为什么偷鸡?因为伙食太差,吃不饱。怎么办?改善伙食,保证每餐有肉。 士兵为什么强买强卖?因为军饷拖欠,没钱。怎么办?尽快发饷,或者以实物代替。 这些建议都很实在,李自成看了,觉得有理,就批了。于是,顺军的伙食改善了,每三天能吃一顿肉;军饷也开始发了,虽然不多,但至少有了。士兵们拿到肉,拿到钱,对李岩的看法开始改变。 “李举人虽然严,但也是为咱们好...” “就是,以前有时会饿肚子,现在有肉吃了...” “听说这些建议都是李举人提的...” 李岩的口碑在悄悄改变。刘宗敏发现不对劲了。他手下的兵,也开始说李岩的好话。这还得了? 他找顾君恩商量,顾君恩也皱眉:“这个李岩...不简单啊。不仅会管,还会收买人心。” “那怎么办?” 顾君恩沉吟:“看来小打小闹不行了。得...来次大的。” “多大的?” “大到让李岩处理不了,让闯王对他失望。”顾君恩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两人密谋到深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十一月十五,洛阳城外。 一队顺军士兵在巡逻时,与一伙“土匪”遭遇,发生冲突。这伙“土匪”凶悍得很,打伤了几个士兵,还抢走了军粮。 消息传来,李自成震怒:“在咱们眼皮底下抢军粮?反了天了!李岩,你去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李岩领命,带着李过和巡查队去调查。 现场一片狼藉。军粮车被掀翻,粮食撒了一地。几个受伤的士兵躺在地上呻吟。 “怎么回事?”李岩问带队的小队长。 小队长叫赵铁柱,是个老实人,胳膊上挨了一刀,正在包扎:“李举人,我们正常巡逻,突然从林子里冲出一伙人,见人就砍,见粮就抢...他们人不多,就十几个,但个个凶悍,像是...像是练家子。” “练家子?”李岩皱眉,“土匪哪有这么多练家子?” 他蹲下,仔细查看现场。地上有脚印,凌乱但清晰;有打斗痕迹,还有...几块碎布。李岩捡起碎布,仔细看。那是军服的布料,虽然染了血,但能看出来,是顺军的军服。 “土匪穿军服?”李过也看到了,脸色变了。 李岩不说话,继续查看。在林子边缘,他找到了一支箭——顺军制式箭。 “这事不简单。”他沉声道,“回营。” 回到大营,李岩直接去见李自成,呈上证据:“闯王,此事有蹊跷。土匪不可能有军服,更不可能有制式箭。臣怀疑...是咱们自己人干的。” 李自成脸色阴沉:“自己人?谁这么大胆?” “臣正在查。”李岩道,“但需要时间。” “给你三天时间。”李自成拍案,“一定要查清楚!敢抢军粮,这是动摇军心的大罪!” “遵命!” 李岩退下,开始调查。他首先查了各营的出入记录,发现刘宗敏营里有一队人,在事发时间不在营中。 “刘将军,这队人去哪了?”李岩直接找上门。 刘宗敏正在擦刀,头也不抬:“出去打猎了。怎么,不行?” “打猎需要带制式箭?” “打猎带什么箭不行?”刘宗敏瞪眼,“李举人,你怀疑我的人?” “不是怀疑,是调查。”李岩不卑不亢,“请刘将军让那队人过来,我要问话。” “问话?”刘宗敏冷笑,“我的人,你说问就问?李岩,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两人正僵持着,李自成来了。 “吵什么?”他沉着脸。 李岩把事情说了。李自成看向刘宗敏:“宗敏,让你的人过来。” 刘宗敏无奈,只好让那队人过来。一共十二个人,个个精壮,但身上有伤,像是刚打过架。 李岩一个个问,问得很细:去了哪里,打了什么猎,什么时候回来的... 问到最后一个人时,那人眼神闪烁,答得磕磕巴巴。李岩盯着他:“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来的?” 那人下意识捂住胳膊:“打猎时摔的...” “打猎能摔出刀伤?”李岩上前,扯开他的衣袖——一道新鲜的刀伤,分明是利器所伤。那人慌了,看向刘宗敏。 刘宗敏脸色变了。 李岩转向李自成:“闯王,此人可疑。臣请求单独审问。” 李自成点头:“准。” 那人被带下去,单独审问。开始还嘴硬,但李岩摆出证据——军服碎片、制式箭、还有从他们营帐搜出的粮食... 最后,他扛不住了,招了:“是...是刘将军让我们干的...说假装土匪,抢了粮食,栽赃给李举人...说李举人查不出来,就会失宠...” 李岩听完,心中冰凉。他料到有人使坏,但没料到这么狠——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他把供词呈给李自成。李自成看完,勃然大怒:“刘宗敏!你好大的胆子!” 刘宗敏知道瞒不住了,扑通跪下:“闯王...闯王饶命!臣...臣只是一时糊涂...都是顾君恩出的主意!他说这样能扳倒李岩...” “顾君恩?”李自成眼中寒光一闪,“传顾君恩!” 顾君恩被带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刘宗敏跪着,李岩站着,李自成脸色铁青,他明白了。 “顾君恩,”李自成把供词扔到他面前,“你干的好事!” 顾君恩捡起供词,看了几眼,腿一软,跪下了:“闯王...臣...臣...” “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君恩脸色惨白,知道自己完了。但他不甘心,抬头看向李岩,眼中满是怨毒:“李岩...都是你...都是你逼的...” 李岩沉默。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与顾君恩的仇,结下了。 李自成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心中五味杂陈。刘宗敏是他的老兄弟,顾君恩是他的谋士...但军纪如山,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刘宗敏,削去将军衔,降为偏将,杖五十,戴罪立功。”他最终判决,“顾君恩...削去谋士之职,贬为文书,以观后效。” 这个判决,已经算轻了。刘宗敏和顾君恩知道,这是闯王念旧情。 “谢闯王不杀之恩...”两人磕头。 “李岩,”李自成看向他,“你受委屈了。” 李岩躬身:“臣不敢。只要对闯王大业有利,臣个人荣辱,不算什么。” 李自成点头,眼中满是赞赏:“好!从今天起,军纪之事,全权交给你!谁敢再使绊子,斩立决!” “遵命!” 消息传开,全军震动。 “听说了吗?刘将军被降职了!” “顾先生也被贬了...” “都是因为陷害李举人...” “李举人这下厉害了,闯王把军纪全权交给他了...” 自此,军纪初步立起来了。当下的时间里,再也没人敢阳奉阴违,再也没人敢暗中使坏。 李岩的威望,达到了顶峰。但他也失去了一些东西...... 但李岩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喜欢从陕北到星辰大海请大家收藏:()从陕北到星辰大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6章 大顺推新政 经过半个月的整顿,顺军大营的面貌焕然一新。军纪严明,秩序井然,再也不是当初那种乱哄哄的样子。士兵们按时操练,按时休息,伙食改善,军饷发放,士气高涨。 但李自成知道,光有军纪不够,还得有实实在在的政策,让百姓看到好处,才能真正收拢民心。 今天,他要在洛阳周边试行《安民十策》中的几条:丈量田亩、分田免税、招抚流民。 洛阳城外,一片荒芜的田地旁,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台上坐着李自成、李岩、田见秀等人,台下围满了百姓——有本地的,更多的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流民。 这些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他们听说“闯王分田”,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来了。毕竟,这话朝廷也说过,但从来没兑现过。 李自成站在台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感慨。这些百姓,原本该在田里耕种,在家里团圆,却被战乱逼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乡亲们!”他开口,声音洪亮,传得很远,“俺李自成,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说一件事:分田!”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真分田?” “不会是骗人的吧?” “听听再说...” 李自成继续道:“这些年,朝廷无道,加派重税,贪官横行,逼得大家活不下去。俺李自成也是穷苦出身,知道大家的苦。所以俺造反,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这话实在,百姓们听得进去。 “从今天起,洛阳城外这片荒地,重新丈量,按人口分田!”李自成大手一挥,“每家每户,按人头算,每人分五亩地!三年之内,不征一文钱的税!” “真的?”有人忍不住喊出来。 “真的!”李自成斩钉截铁,“俺李自成说话算话!李举人,你跟大家说说具体怎么办。” 李岩起身,走到台前。他今天穿了身朴素的青布长衫,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坚定,让人信服。 “乡亲们,”他声音清朗,“分田的规矩很简单。第一,登记姓名、籍贯、家中人口;第二,丈量土地,按人分配;第三,发放地契,白纸黑字,绝不反悔。” 他顿了顿,继续说:“分了田,怎么种?我们发种子,发农具,还派老农指导。第一年的收成,全归你们自己;第二年,交一成税;第三年,交两成税;三年后,按正常税赋,但绝不超过三成——比朝廷的五成、六成,少多了!” 这话说出来,台下沸腾了。 “三年不交税?” “还发种子农具?” “天下还有这种好事?”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问:“大人...真的...真的不要钱?” “不要钱!”李岩笑道,“不但不要钱,第一年我们还借粮给你们,等收了粮食再还。利息...只要一成。” 一成利息,这在民间借贷中,简直是白送。通常的借贷,利息都是三成、五成,甚至“驴打滚”,利滚利,能把人逼死。 “我要登记!我要登记!”人群激动起来,往前涌。 田见秀赶紧维持秩序:“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 登记台前,很快排起了长龙。流民们一个个报上姓名、籍贯、家中人口...文书们忙得不可开交,笔都快写断了。 李自成看着这场景,心中欣慰。他知道,民心开始归附了。 但就在这时,出问题了。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挤到台前,大声道:“闯王!这些地...这些地是我的!” 李自成皱眉:“你是谁?” “小人是洛阳士绅,姓王,叫王百万。”那人昂着头,“城外这片地,原本就是我王家的产业。这些流民要种地,得先跟我买!” 李岩上前:“王员外,这片地已经荒废多年,无人耕种。按大顺新规,荒地谁开垦,归谁所有。” “那不行!”王百万急了,“地契还在我手里呢!白纸黑字,官府盖的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抖开来,上面果然有官印。 李自成接过地契,看了看,递给李岩。李岩仔细看后,低声道:“闯王,地契是真的。但此人...名声不好。听说他放高利贷,逼死过不少人。” 李自成心中有数了。他看向王百万:“王员外,你这地,荒了多少年了?” “...五六年吧。”王百万犹豫道。 “五六年不种,现在有人要种了,你跳出来了?”李自成冷笑,“这些年,流民饿死的时候,你在哪?现在要分田了,你出来了?” 王百万脸色变了:“闯王...地契在此,您总不能不讲理吧?” “讲理?”李自成盯着他,“好,跟你讲理。你这地,按朝廷规矩,荒三年以上,官府有权收回。现在洛阳是大顺的天下,俺说收回,就收回!” “你...你这是强抢!”王百万急了。 “强抢?”李自成笑了,“王员外,听说你放高利贷,利息五分,利滚利,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那算不算强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百万语塞。 李自成不再理他,转向百姓:“乡亲们,这片地,今天分定了!谁要种,就登记!地契,俺大顺重新发!以前的旧地契,一律作废!” “闯王万岁!”百姓们欢呼起来。 王百万脸色惨白,还想说什么,被田见秀的兵架走了。 李岩看着这一幕,心中佩服。闯王这一手,既分了田,又打击了恶霸士绅,一举两得。 但李自成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王百万这样的士绅,洛阳还有很多。他们手里有地契,有财产,有关系网...处理不好,会出乱子。 果然,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求情了。来的是牛金星。他一脸为难:“闯王,王百万托我来说情...说愿意捐一千两银子,只求保留那片地...” 李自成看着他:“金星啊,你觉得,该收这钱吗?” 牛金星赔笑:“闯王,王百万在洛阳有些势力,认识不少士绅。若是得罪狠了,恐怕...恐怕那些士绅会联合起来,对抗咱们。” “对抗?”李自成冷笑,“他们拿什么对抗?刀?还是银子?” “这个...”牛金星语塞。 李自成拍拍他的肩膀:“金星,你记住:咱们打天下,靠的是百姓,不是士绅。士绅可以拉拢,但不能惯着。王百万那种人,欺压百姓,放高利贷,死有余辜。俺没杀他,已经是仁慈了。” 牛金星点头哈腰:“闯王说得对...说得对...” “你去告诉王百万,”李自成沉声道,“地,别想了。但他若是老老实实,不捣乱,可以给他留条活路。若是再敢生事...哼。” 牛金星明白了,退下了。 他走后,李岩进来,脸上带着忧色:“闯王,臣听说...不少士绅对分田之事不满,正在暗中串联。” “意料之中。”李自成道,“他们习惯了欺压百姓,现在咱们要分田,等于动他们的奶酪,他们当然不满。” “那怎么办?” “分而治之。”李自成早有打算,“士绅也分三六九等。像王百万那种恶霸,要打击;但有些名声好的,可以拉拢。李举人,你拟个名单,把洛阳的士绅分分类。该打的打,该拉的拉。西北的李健就是这么干的!” 李岩眼睛一亮:“闯王高明!这样既能分田,又能减少阻力。” “还有,”李自成补充,“分田不能只分荒地,也要分那些恶霸的土地。但要有理有据,不能乱来。查清楚,谁欺压百姓,谁放高利贷,谁为富不仁...查实了,再动手。” “臣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洛阳城热闹非凡。 一方面,流民们欢天喜地地分田、领种子、领农具。荒芜多年的土地,被重新开垦,种上了冬小麦。虽然天寒地冻,但百姓们干劲十足——这是他们自己的地啊! 另一方面,李岩带着人清查士绅。查出一批像王百万那样的恶霸,没收土地,分给百姓;也拉拢了一批名声较好的士绅,给他们保留部分土地,还许以官职。 有个叫张善人的老秀才,平时乐善好施,灾年时开粥棚救济灾民。李岩亲自登门拜访,不仅保留了他的土地,还请他出来做官,负责教化百姓。 张善人感动得老泪纵横:“闯王仁义...李举人仁义...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消息传开,士绅们分化了。有的老实了,有的还在观望,只有少数死硬分子还在暗中串联。但大势已成,他们翻不起什么浪了。分田的事刚走上正轨,设官分守又出问题了。 顾君恩虽然被贬为文书,但设官的事还是他在负责——毕竟他是老手,熟悉流程。可这家伙心里有怨气,办事不上心,还暗中使绊子。 李岩推荐的几个人,顾君恩总是挑毛病:这个资历不够,那个能力不行...拖拖拉拉,就是不批。李岩知道他在报复,但没办法——设官的流程,确实需要顾君恩这个“老文书”审核。 他去找李自成告状,李自成把顾君恩叫来:“顾先生,设官的事,进展如何?” 顾君恩恭恭敬敬:“回闯王,正在审核。李举人推荐的人,有些...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 “比如这个张三,”顾君恩拿出文书,“原是山野村夫,不识几个字,怎么能当县令?” 李岩反驳:“张三虽出身贫寒,但为人正直,在乡里很有威望。而且他识字,能写会算,当个县令绰绰有余。” “县令是一县之长,需要处理政务,断案判事...”顾君恩摇头,“一个村夫,怎能胜任?”两人争执不下。 李自成头疼。他知道,这是顾君恩在刁难,但顾君恩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县令确实需要能力。 “这样,”他最终决定,“跟李健一样设个试用期。张三先当代理县令,试用三个月。干得好,转正;干不好,换人。如何?” 这办法折中,两人都没话说。但顾君恩心里还是不痛快。他觉得自己被贬,都是李岩害的,现在李岩又处处插手政务,简直是要把他挤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找牛金星诉苦:“金星啊,你看那李岩...越来越嚣张了。分田他管,设官他也管...再过几天,怕是要骑到咱们头上了!” 牛金星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顾先生别急。李岩现在如日中天,咱们避其锋芒。等...等他犯错的时候。” “犯错?他能犯什么错?”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牛金星眯着眼,“尤其是军纪、政务这些事,最容易出问题。咱们...等着就是了。” 顾君恩懂了,阴阴地笑了。果然,没过几天,问题就来了。 张三当上代理县令后,干劲十足,每天早起晚睡,处理政务。但他毕竟经验不足,有些事处理得不够圆滑。 比如,有个案子:两个村民争一头牛,都说牛是自己的。张三断案,查来查去查不清,最后说:“这样,牛一人养半年。” 这判决,看似公平,实则荒唐。牛怎么能分着养?两个村民都不服,闹到李岩那里。 李岩听了,哭笑不得。他把张三叫来,耐心教导:“断案要讲证据,讲道理。这牛是谁的,要看谁有地契,谁有证人...不能和稀泥。” 张三虚心接受:“李举人教训得是...我...我没经验...” “没经验就学。”李岩道,“我找几个老吏帮你。” 他派了几个有经验的文书去协助张三。但这事,已经被顾君恩知道了。 顾君恩如获至宝,立刻写了一份报告,呈给李自成。报告中把张三说得一无是处,还把责任推到李岩身上,说他“用人不当,贻误政务”。 李自成看了报告,皱起眉头。他叫来李岩:“李举人,张三的事,你知道吗?” 李岩点头:“知道。臣已经派人去协助他了。” “顾君恩说,张三能力不足,不适合当县令...” “闯王,”李岩正色道,“张三确实经验不足,但他为人正直,肯学肯干。给他时间,他能做好。而且,咱们现在缺人,不用这些出身贫寒但有志气的人,用谁?用那些明朝的旧官?他们倒是经验丰富,但有几个真心为百姓办事?” 这话在理。李自成想起那些明朝官员,一个个贪腐成性,欺压百姓... “你说得对。”他最终道,“给张三时间。但你要多盯着点,别出大乱子。” “遵命。” 李岩退下后,李自成把顾君恩叫来,把报告扔还给他:“顾先生,你的报告,我看了。但我觉得,用人不能只看经验,更要看人品。张三人品好,肯干,就给他机会。你以后...多帮帮他,少挑毛病。” 顾君恩脸色难看,但只能点头:“臣...遵命。” 他知道,这次又输了。李岩在闯王心中的地位,越来越稳固了。但他不甘心。他在等,等一个更大的机会。机会很快就来了。 十一月底,南阳传来消息:顺军在南阳试行分田,遭到当地士绅激烈反抗。有个姓赵的大地主,联合几十个士绅,组织家丁,抵抗分田,还打伤了几个顺军士兵。事情闹大了。 李自成震怒:“反了天了!敢打咱们的人?李过!” “末将在!” “你带五千兵马,去南阳!把那个赵地主给俺抓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李过正要出发,李岩急忙劝阻:“闯王且慢!” 李自成看向他:“李举人,你有话说?” “闯王,”李岩道,“南阳之事,不宜用兵。若派大军镇压,必流血无数,伤及无辜,反而让更多士绅恐惧,联合反抗。臣建议...先派使者谈判,晓以利害。若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过。” “谈判?”刘宗敏跳出来,“李举人,你太软弱了!那些士绅敢打咱们的人,就是造反!造反就该杀!谈什么判?” 顾君恩也趁机说话:“闯王,李举人此言差矣。若不用兵,显我大顺软弱,以后谁都敢反抗。当以雷霆手段,震慑不轨。” 牛金星在一旁帮腔:“是啊闯王,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李岩坚持:“闯王,用兵易,收心难。杀了赵地主,能杀尽天下士绅吗?若能让士绅归心,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双方争执不下。李自成沉吟。他知道李岩说得对,但刘宗敏说得也有道理——军威不能堕。 最终,他折中:“这样,李过带三千兵马去南阳,但不急着动手。先围住赵家庄,再派使者谈判。谈得拢最好,谈不拢...再打。” “遵命!”李过领命。 李岩松了口气。至少,有机会和平解决了。但顾君恩和刘宗敏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满。他们觉得,闯王太偏袒李岩了。 李过带着兵马赶到南阳,包围了赵家庄。赵地主见大军压境,也慌了,但还在硬撑,声称“要地没有,要命一条”。 李过按李岩的建议,先派使者谈判。使者是李岩特意挑选的,能说会道,把利害关系讲得明明白白:反抗只有死路一条,归顺还有活路,甚至还能保留部分土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地主动摇了。他本来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只是舍不得那些地。现在看到大军围庄,知道硬抗没用,就提出了条件:可以分田,但要保留祖坟周围的五十亩地,还要给他个官做。 使者回报李过,李过又报给李自成。 李自成问李岩:“李举人,你看如何?” 李岩道:“可以答应。五十亩地不多,给他留个念想。至于官...可以给个虚衔,安抚他。” “好,准了。” 协议达成。赵地主交出了大部分土地,只保留五十亩祖田,还得了个“乡绅议事”的虚衔。其他士绅见赵地主都服软了,也纷纷交地。 南阳之事,和平解决。消息传回洛阳,李自成大喜,重重奖赏了李岩和李过。但顾君恩和刘宗敏更不满了。 “闯王越来越听李岩的了...”刘宗敏在营帐里发牢骚,“这样下去,咱们这些老兄弟,还有什么地位?” 顾君恩阴着脸:“刘将军别急。李岩现在得意,但...他越得意,摔得越重。” “你有什么办法?” 顾君恩凑近,低声说了几句。刘宗敏听完,眼睛亮了:“这主意...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 于是乎,顺军开始向周边州县扩张。李自成派田见秀打汝州,袁宗第打许昌,郝摇旗打郑州...捷报频传。但问题也接踵而至。首先是兵力不足。顺军虽然号称百万,但能战之兵不过二十万,分散到各处,捉襟见肘。 其次是粮草紧张。虽然缴获了不少,但几十万大军,每天消耗惊人。再加上分田免税,没有新的税源,库存一天天减少。然后是官员短缺。打下的地盘需要治理,但哪有那么多官员?李岩从流民中选拔,从降官中挑选,还是不够用。 这些问题,都摆到了李自成面前。这天,他召集众将、谋士开会,商讨对策。 “诸位,”李自成开门见山,“咱们现在地盘扩大了,但问题也多了。兵力不足,粮草紧张,官员短缺...大家说说,怎么办?” 刘宗敏第一个开口:“闯王,依我看,简单!招兵!中原流民多的是,一人发杆枪,就是兵!粮草不够?抢!打下的城池,富户多的是,抢了就有粮!官员不够?让咱们的弟兄当!不会就学!” 这话粗鲁,但代表了很多武将的想法。 李岩反对:“刘将军,招兵不能滥招。兵在精不在多,乌合之众,再多也没用。粮草更不能靠抢,抢一次可以,能抢一辈子吗?官员更不能乱任命,不会治理,反而坏事。” “那你说怎么办?”刘宗敏瞪眼。 李岩早有准备,取出一卷文书:“臣拟了《扩军三策》《屯田制》《官员选拔制》,请闯王过目。” 李自成接过,仔细看。 《扩军三策》:一、精兵政策,宁缺毋滥;二、老兵带新兵,三个月训练期;三、军饷按时发,待遇从优。 《屯田制》:军队闲时屯田,自给自足;流民分田,三年后纳税。 《官员选拔制》:设“大顺学堂”,培养官员;考试选拔,唯才是举。 条条清晰,切实可行。李自成点头:“好!就按这个办!” 刘宗敏不服,但不敢再说。顾君恩在一旁阴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散会后,顾君恩找到牛金星:“金星,你看李岩...越来越像诸葛亮了。什么政策都是他出,什么主意都是他想...再这样下去,闯王眼里还有咱们吗?” 牛金星还是笑眯眯的:“顾先生别急。李岩这些政策,好是好,但...实行起来难啊。尤其是屯田制,要让那些当兵的去种地,他们能干?等着看吧,肯定出事。” 果然,屯田制一推行,就遭到将领们的抵制。 刘宗敏第一个跳出来:“让老子的人去种地?开什么玩笑!当兵是打仗的,不是种地的!” 郝摇旗也反对:“就是!种地能种出什么?还不如抢来得快!” 就连田见秀也有顾虑:“闯王,将士们习惯了打仗,突然让他们种地,恐怕...不适应。” 李自成头疼。他知道李岩的政策是对的,但推行不下去,也是白搭。 他找李岩商量:“李举人,屯田制...是不是缓一缓?” 李岩坚决:“闯王,不能缓。现在粮草紧张,若不屯田,等库存耗尽,军心必乱。而且屯田不只是为了粮食,更是为了让军队扎根,不再流窜。” “可是将士们不服...” “那就从将领做起。”李岩道,“请闯王带头,亲自种一块地。将领们见闯王都种地了,还敢不种?” 李自成想了想,一咬牙:“好!种!” 第二天,大明快递第一人李自成真的扛着锄头,带着众将,在洛阳城外开垦了一块地。他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地,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 将领们看着,目瞪口呆。 刘宗敏小声嘀咕:“闯王这是...中邪了?” 但闯王都干了,他们能不干?只好也扛起锄头,跟着挖地。消息传开,全军震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听说了吗?闯王亲自种地!” “还有刘将军、田将军...都去了!” “咱们...咱们是不是也得去?” 于是,屯田制推行下去了。虽然不少士兵有怨言,但看到将领们都干了,也只能跟着干。荒地被开垦,种上了冬小麦。虽然天寒,但来年春天,就有收成了。 李岩又推行《官员选拔制》,在洛阳设“大顺学堂”,招收贫寒子弟,教授识字、算数、政务。第一批招了五十人,李岩亲自授课。 顾君恩冷眼旁观,心里盘算着:李岩啊李岩,你搞这么多新花样,迟早会出错。等出了错,看你怎么收场! 他等的机会,终于来了。因为汝州传来噩耗:田见秀在汝州遇刺,重伤。刺客是当地士绅雇的,因为田见秀在汝州推行分田,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买通了一个降兵,在田见秀巡视时,突然发难,一刀捅在他肚子上。 幸亏亲兵反应快,当场击毙了刺客,但田见秀已经倒在血泊中。消息传到洛阳,李自成勃然大怒:“反了!反了!敢刺杀俺的大将!屠城!给俺屠了汝州!” 众将义愤填膺,纷纷请战。李岩急忙劝阻:“闯王不可!屠城只会让更多士绅恐惧,更加反抗!而且汝州百姓无辜,不能滥杀!” 刘宗敏红着眼:“李岩!田将军是咱们的老兄弟!他被刺了,你不报仇,还说风凉话?你还是不是人?” 顾君恩也趁机煽风点火:“闯王,此事若不严惩,以后谁都敢刺杀咱们的将领!必须杀一儆百!” 牛金星在一旁帮腔:“是啊闯王,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李岩坚持:“闯王,仇要报,但不能滥杀。只诛首恶,不伤无辜。请让臣去汝州,查清真相,严惩凶手,安抚百姓。” 李自成看着李岩,又看看刘宗敏等人,心中矛盾。一边是老兄弟的血仇,一边是民心大业...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好,李举人,你去汝州。但俺给你三天时间,查清真相,严惩凶手。若查不清...俺就屠城。” “臣遵命!”李岩领命,立刻出发。 他带着一队亲兵,快马加鞭赶到汝州。田见秀还在昏迷中,军医说伤势很重,但暂无性命之忧。李岩先去看望田见秀,然后立刻开始调查。刺客已死,但查他的身份,发现他原是明朝的一个小旗,投降后安排在田见秀麾下。再查他的背景,发现他家人被当地士绅控制,逼他行刺。 李岩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主使是汝州三个大地主:赵、钱、孙三家。他们不满分田,又怕田见秀用兵,就出此下策。证据确凿。李岩把三家地主抓起来,公开审判。在公堂上,他摆出证据,人证物证俱在,三家地主无可抵赖。 公审那天,汝州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听说要审判地主,又好奇又害怕。 李岩当众宣判:“赵、钱、孙三家,雇凶刺杀大将,罪大恶极,按律当斩!但念其家人无辜,只斩首恶三人,家人流放,财产充公,土地分给百姓!” 判决一出,百姓欢呼。他们早就恨透了这些地主,现在看到他们伏法,大快人心。三家地主被当场斩首,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 李岩又宣布:“汝州分田,继续推行。但只分恶霸之地,良善士绅之地,予以保留。百姓分田,三年不税。” 百姓更加欢呼。处理完这些,李岩去看田见秀。田见秀已经醒了,虽然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 “李举人...”他声音微弱,“谢谢你...没让闯王屠城...” 李岩握着他的手:“田将军好生养伤。汝州之事,已经处理好了。” 田见秀点头,眼中含泪。李岩回到洛阳,向李自成复命。李自成听完汇报,长叹一声:“李举人,你做得对。若按俺的脾气,屠了城,就失了民心。你...救了俺,也救了大顺。” 李岩躬身:“这是臣分内之事。” 此事过后,李岩的威望更高了。连刘宗敏也不得不服:“李举人...确实有本事。” 但顾君恩更恨了。他觉得,李岩又一次抢了风头,又一次证明了自己。但他又等到了机会...... 李岩推行《官员选拔制》,在洛阳设学堂,培养官员。这本是好事,但顾君恩发现了一个漏洞:学堂的学生,大多出身贫寒,但其中有几个,背景可疑。 他暗中调查,发现有一个叫李二狗的学生,原是明朝一个小吏的儿子,家里还藏着明朝的官服、印信。 顾君恩如获至宝。他立刻写了一份密报,呈给李自成,说李岩“任用明廷余孽,图谋不轨”。 李自成看了密报,将信将疑。他叫来李岩:“李举人,学堂里有个叫李二狗的学生,你知道吗?” 李岩点头:“知道。他父亲原是明朝小吏,但已经死了。李二狗本人勤奋好学,成绩优异。” “可他家里藏着明朝的官服、印信...”李自成盯着李岩。 李岩一愣:“这个...臣不知。但即便有,也不能说明什么。可能是留作纪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纪念?”顾君恩突然插话,“李举人,私藏前朝印信,按律当斩!你不但不查,还替他辩解,是何居心?” 李岩正色道:“顾先生,李二狗只是学生,还未任官,谈不上私藏印信。而且,他父亲已死,那些东西可能是遗物...” “遗物?”顾君恩冷笑,“李举人,你太天真了!这些明廷余孽,表面上归顺,暗地里不定在谋划什么!你任用他们,就是给大顺埋下祸根!” 刘宗敏也帮腔:“闯王,顾先生说得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 李岩急了:“闯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因出身而疑人,谁还敢归顺?刘邦用秦朝旧臣,朱元璋用元朝降官...若都像顾先生这样猜疑,大业何成?” 双方激烈争论。李自成头疼欲裂。他知道顾君恩是在报复,但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李岩说得也对,但不能不防... 最终,他决定:“把李二狗叫来,俺亲自问。” 李二狗被带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清目秀,但眼神坚定。他跪在地上,不卑不亢。 李自成问:“李二狗,你家里有明朝的官服、印信?” 李二狗点头:“有。是家父遗物。” “为什么留着?” “家父临终前说,留着,是提醒我:为官要清廉,不可像明朝那些贪官一样。”李二狗抬头,“闯王,学生虽出身明朝官吏之家,但深知明朝腐朽,百姓苦难。学生投奔大顺,是为百姓办事,为闯王效力,绝无二心!” 这话说得诚恳,李自成信了七分。但顾君恩还不罢休:“空口无凭!你说为闯王效力,怎么证明?” 李二狗从怀中取出一卷文稿:“这是学生写的《治县十策》,请闯王过目。” 李自成接过,翻开。上面写的是治理县城的方略:如何收税,如何断案,如何修水利...条理清晰,切实可行。 李自成看完,眼睛亮了:“好!写得好!” 他看向顾君恩:“顾先生,你看,这样的人才,不用可惜啊。” 顾君恩脸色难看,但无话可说。李自成又看向李岩:“李举人,你做得对。用人不拘出身,唯才是举。以后就这样办!” “谢闯王!”李岩松了口气。 顾君恩知道,这次又输了。他彻底明白,自己在闯王心中的地位,已经远远不如李岩了。散会后,顾君恩失魂落魄地回到帐篷。牛金星跟进来,叹了口气:“顾先生,算了...咱们斗不过李岩。” 顾君恩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斗不过?我就不信,他李岩是圣人,一点错都不犯!” “可是...” “没有可是!”顾君恩咬牙,“我一定要扳倒他!一定!” 这天李自成在府衙设宴,款待众将、谋士。宴席丰盛,酒肉管够,气氛热烈。李自成举杯:“诸位!咱们拿下了洛阳,占了大半个河南,即将打下中原重镇开封!明年,咱们要打进北京,坐天下!来,干杯!” “干杯!”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李岩也举杯,但他心中并不轻松。他知道,前路还长,困难还多。军纪、政务、民心...每一样都要操心。顾君恩坐在角落里,默默喝酒。他看着李岩被众人簇拥,心中怒火中烧。 刘宗敏喝得大醉,搂着李岩的肩膀:“李举人...以前俺看不上你,觉得你是个酸秀才...现在俺服了!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李岩笑笑:“刘将军过奖了。咱们都是为了闯王的大业。” “对!为了闯王!”刘宗敏又干了一杯。 宴席持续到深夜。李岩喝得不多,他还要回去处理公文。走出府衙,寒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天,满天星斗,璀璨夺目。 “李举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岩回头,是宋献策。这个驼背的“半仙”,今晚也喝了不少,但眼睛依然明亮。 “宋先生。”李岩拱手。 宋献策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天:“李举人,你看这星星...紫微星越来越亮了。” 李岩不懂星象,但知道宋献策话里有话:“宋先生有何指教?” 宋献策叹了口气:“李举人,你是个好人,也是个能人。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得罪的人太多了。” 李岩沉默。他知道宋献策说的是实话。 “顾君恩不会罢休的。”宋献策低声道,“刘宗敏虽然现在服你,但那是暂时的。还有那些士绅,那些降官...你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那宋先生觉得,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宋献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急流勇退,辞去职务,当个闲散谋士。第二条...继续干,但要做好准备,迎接更大的风浪。” 李岩想了想,坚定地说:“我选第二条。为了闯王大业,为了百姓,我不能退。” 宋献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那我送你八个字: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李岩重复这八个字,深深一揖,“谢宋先生指点。” 两人分别后,李岩回到住处,继续挑灯夜战,处理公文。 而顾君恩看着窗外的黑暗,阴阴地笑了:“李岩啊李岩,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咱们...走着瞧。” 这一天,就在这暗潮汹涌中,过去了。 新的一天,等待着顺军的,是更大的挑战,更复杂的局面。 而李岩,这个一心为民,却短于人情世故的书生,将在历史的洪流中,何去何从?无人知晓...... 喜欢从陕北到星辰大海请大家收藏:()从陕北到星辰大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7章 河南密报与西北对策 崇祯十四年十一月的时候,西安总兵府。 天刚蒙蒙亮,城里的公鸡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鸣,总兵府的书房却已经灯火通明。李健披着件厚厚的棉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他眼前绕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有个特别像只兔子,就是耳朵长了点。 书房里坐着几个人,个个神色凝重。卢象升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腰板挺得笔直,像根标枪;黄宗羲和顾炎武并排坐着,两人都穿着文士袍,但风格迥异——黄宗羲的袍子干净整洁,顾炎武的却皱巴巴的,袖口还沾了点墨汁;李定国一身戎装,坐在那里像尊铁塔;曹文诏则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但谁都知道,这位耳朵灵得很。 桌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报告,封皮上写着“河南密报”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成的。 “人都到齐了?”李健放下茶杯,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齐了。”卢象升答道,“安全司的人在外面候着,随时可以问话。” “让他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普通商贩的衣服,走路时脚步很轻,像只猫。他叫王三运,是安全司在河南的暗探头目,昨晚连夜从潼关赶回来,跑死了三匹马。 “参见总兵,各位大人。”王三运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辛苦了。”李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慢慢说。” 王三运没坐,站着汇报:“总兵,河南局势有变。李自成...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卢象升问。 王三运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属下整理的详细报告。简单说,李自成在开封转围困后,突然去洛阳改弦更张,决心不再当流寇,开始学咱们...学总兵在陕西的做法。” 黄宗羲和顾炎武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具体说说。”李健道。 王三运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第一,严明军纪。李自成颁布了《军纪十条》,严禁滥杀、抢掠,违者斩。还任命了李岩为军纪御史,先斩后奏。属下亲眼看见,有个叫王二麻子的老兵抢了百姓的鸡,被当众打了一百军棍,打得皮开肉绽。” “李岩?”顾炎武皱眉,“是不是那个河南杞县的举人?” “正是。此人出身富户,却投了流寇,在顺军中一直主张仁义,现在被李自成重用。” 卢象升冷哼一声:“书生意气。流寇就是流寇,披上羊皮就能变羊?” 王三运继续说:“第二,设官分守。李自成以洛阳为根基,开始任命官员治理地方。有从义军中选的,也有招降的明朝官吏。最轰动的是陈奇瑜——原明朝五省总督,现在投降了李自成,当了河南布政使。” “陈奇瑜?”曹文诏睁开眼,眼中闪过寒光,“这老东西...当年围剿流寇时手段狠辣,现在倒投降了。真是越老越没骨气。” 李定国插话:“陈奇瑜有能力,但贪生怕死。当年车厢峡围困李自成,本来能全歼,却因为受贿放水...这事朝廷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第三,”王三运继续,“丈田分地,三年不征。李自成在洛阳试行分田,把荒地、恶霸的土地分给流民,还发种子农具。百姓...百姓开始信他了。” 书房里一片沉默。只听到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李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窗外,西安城正在苏醒,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热乎的油条——刚出锅的热乎油条——” 这声音让李健想起纺织坊的女工们,她们现在该起床了,该吃早饭了,该上工了...陕西正在变好,可河南也在变。 他关上窗,转身:“李自成现在有多少兵力?” 王三运回答:“号称百万,实际上四十万左右。能战的老兵约十五万,其余多是新附的流民——就是分田分地吸引来的。” “粮草呢?” “洛阳、南阳等地府库充实,缴获了大量存粮。加上今年河南部分州县秋收,支撑到明年夏天没问题。”王三运顿了顿,“而且...李自成开始屯田了,让军队闲时种地,自给自足。” “屯田?”黄宗羲眼睛一亮,“这倒是新鲜。流寇也懂得屯田了?” “是李岩的主意。”王三运道,“李岩还办了学堂,培养官员;发布了《剿兵安民檄》,痛陈明朝罪恶,宣扬大顺宗旨...总兵,李自成现在,不像流寇,倒像...倒像个争天下的。” 这话说出来,书房里的气氛更凝重了。 曹文诏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河南的位置:“总兵,李自成若真在中原站稳脚跟,下一个目标,要么西进陕西,要么北上北京。无论哪条路,对咱们都是威胁。” 他转身,看着李健:“要不要趁他立足未稳,出兵讨伐?末将愿为先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健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卢公,”他看向卢象升,“你怎么看?” 卢象升是明朝旧臣,对李自成这种“流寇”深恶痛绝。但他也是个明白人,知道感情用事没用。 “总兵,”他缓缓道,“从这份报告看,李自成确实变了。设官、分田、严军纪...这些,咱们在陕西已经做了。他现在模仿,说明他看到了这些措施的好处,也说明...他在进步。” “进步得很快。”顾炎武补充,他一直在翻看那份报告,“从准备开始到发布安民檄,不到一个月。这个人...不简单。能屈能伸,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仁。” 黄宗羲点头:“而且他身边有人才。李岩、顾君恩、宋献策...虽然都是些不得志的读书人,但各有各的本事。尤其是李岩,此人我听说过,确实有抱负,有见识。” 李定国皱眉:“几位先生的意思...是夸李自成?” “不是夸,是分析。”黄宗羲正色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得看清对手,才能打败对手。” 李健终于开口:“你们觉得,李自成能成功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书房外,两个亲兵在站岗。天寒地冻,他们冻得直跺脚。 “你说,总兵他们商量啥呢?一早上就进去了。”年轻的那个叫张三,才十八岁,是新兵。 年纪大的那个叫李四,三十多了,是个老兵油子。他搓着手,哈着气:“还能商量啥?天下大事呗。咱们这些小兵,别瞎打听。” “我就好奇嘛...”张三探头探脑,想从门缝里往里看,被李四一巴掌拍回来。 “找死啊?总兵议事,是你我能偷听的?”李四瞪眼,“老老实实站岗!再乱看,小心军棍伺候!” 张三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李哥,你说...咱们总兵,跟闯王比,谁厉害?” 李四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他顿了顿,“要我说,当然是咱们总兵厉害!闯王算个球?流寇头子!咱们总兵可是正儿八经的官军,还搞了那么多新鲜玩意儿——蒸汽机、铁路...你见过吗?” “见过见过!”张三兴奋起来,“我上次轮休时去咸阳见过火车!那么大个铁家伙,自己会跑,还冒烟!可神了!” “就是!”李四得意,“闯王有什么?就一群泥腿子!能跟咱们比?” 正说着,门开了。王三运走出来,脸色严肃。两个亲兵赶紧站直,目不斜视。 王三运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快步走了。他还要去安全司汇报更详细的情况。 书房里,讨论还在继续。 卢象升先开口回答李健的问题:“如果只看河南,李自成有可能成功。分田免税,确实能收买民心。百姓要的是什么?就是一口饭吃,一块地种。谁能给他们,他们就跟着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李自成有个致命弱点:他的核心团队太杂。文士、武将、降官...利益不同,想法不同。文士如李岩,想施行仁政,收拢民心;武将如刘宗敏,只想烧杀抢掠,快活痛快;降官如陈奇瑜,首鼠两端,随时可能反水...现在有李自成这个核心压着,还能维持。一旦...” “一旦他出事,或者遇到大败,就会分崩离析。”顾炎武接道,“尤其是那些武将,如刘宗敏之流,习惯了烧杀抢掠,要他们彻底改过来,难。现在只是被压着,一旦有机会,还会故态复萌。这是本性,改不了。” 曹文诏点头:“而且李自成的文官体系太薄弱。靠几个举人、降官,要治理整个河南,力不从心。一旦摊子铺大,问题就会暴露——税收怎么收?案子怎么断?水利怎么修?这些都需要经验,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李健听着,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还有一点,”黄宗羲补充,“李自成的军队,虽然号称百万,但真正能战的撑死只有二三十万。其他都是流民,乌合之众,打顺风仗可以,打硬仗不行。而且军纪刚立,能否坚持,还未可知。” 李定国终于开口:“总兵,末将还是那句话:趁他立足未稳,出兵讨伐!给他来个雷霆一击,打掉他的势头!” 李健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中原地图,上面标满了各种符号:红色的箭头代表顺军,蓝色的代表官军,黑色的代表... 他的手指划过河南,停在洛阳的位置。 “李自成现在在洛阳?”他问。 “是。”王三运虽然走了,但安全司的副手还在外面候着,听到问话,进来回答,“李自成的大本营在洛阳,正在那里试行新政。” 书房里再次沉默。虽然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但听到确认,还是让人心中一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冷静。 “所以,李自成现在是在走钢丝。”他总结道,“走得稳,能成事;走不稳,摔得粉身碎骨。” 他走回座位,看向众人:“那我们...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思考。 出兵?还是不出兵? 曹文诏和李定国主战,理由很充分:趁李自成立足未稳,一举击溃,永绝后患。 卢象升、黄宗羲、顾炎武主守,理由也很充分:李自成在河南折腾,正好吸引朝廷的注意力。朝廷现在焦头烂额,首要目标肯定是李自成,而不是陕西。趁这个机会,加快发展自己,积蓄力量。 双方都有道理。 李健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让亲兵去厨房拿些早点来——议事了一早上,大家都饿了。 早点很快端上来:小米粥、咸菜、馒头、土豆、玉米,还有一碟酱牛肉。简单,但实在。 众人边吃边聊,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顾炎武咬了口土豆,含糊不清地说:“要说这李自成,也算个人物。能从十八骑发展到几十万大军,不容易。” 黄宗羲喝了口粥:“是不容易,但手段太狠。这种人,能成事,但不能长久。失了天和,必遭天谴。” “天谴?”曹文诏冷笑,“这世道,还讲什么天谴?崇祯他加征三饷,逼得百姓造反,死的何止几十万?要我说,这世道,就是弱肉强食,谁狠谁赢。” 这话说得直白,但没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李健默默吃着粥,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计算。出兵,胜算有多少? 李自成有四十万大军,虽然能战者只有二三十万,但人多势众。陕西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二十万,还要分兵驻守各地,能出动的顶多十万。 十万对四十万,就算陕西兵精粮足,装备精良,有必胜把握。但长途奔袭,劳师远征,乃兵家大忌。还有满清,张献忠等...... 就算打赢了,损失也不会小。到时候朝廷趁虚而入,怎么办? 不打,看着李自成坐大,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两难。 正想着,外面传来喧哗声。李健皱眉:“怎么回事?” 亲兵张三跑进来:“总兵,外面有个老农,非要见您,说有天大的事...” “老农?”李健一愣,“什么天大的事?” “他说...他说他家的牛,被铁路吓着了,不下崽了...” 书房里的人都愣住了,随即忍不住笑了。连一向严肃的卢象升都嘴角抽了抽。 李健也笑了,摆摆手:“让他去找铁路司,这事我管不了。” 张三退下,但没过一会儿又跑进来:“总兵,那老农不走,说铁路司的人不管,非要见您...还说,还说他是从三原县走了三天三夜来的...” 李健叹了口气。他知道,这种小事,往往最考验民心。百姓不怕你,才敢来找你;百姓信你,才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被带进来,穿着破棉袄,冻得哆哆嗦嗦,一进门就跪下了:“总兵大人...青天大老爷...您可得给小民做主啊...” 李健上前扶起他:“老伯请起,慢慢说。怎么回事?” 老农一把鼻涕一把泪:“小民姓赵,叫赵老实,三原县赵家庄人。家里有头母牛,养了五年了,每年都下崽,是家里的命根子。可自从铁路修到我们那儿,火车天天过,轰隆轰隆响,把牛吓着了...这都三个月了,牛不下崽了...小民找铁路司,他们说铁路就是这样,没办法...小民没办法了,只能来找总兵...” 李健耐心听完,问:“牛不下崽,跟铁路有关?” “有关有关!”赵老实话匣子打开了,“以前没铁路时,牛好好的。铁路一修,火车天天过,那声音大的,人都吓一跳,别说牛了!牛吓得吃不下草,睡不着觉,怎么能下崽?总兵,您可得管管啊...小民一家五口,就靠这头牛过日子...” 李健想了想,对张三说:“去请兽医司的王大夫来。再请铁路司的刘主事。” 很快,两个人来了。王大夫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刘主事三十多岁,戴着眼镜,一看就是读书人。 李健把事情一说,王大夫先开口:“总兵,牛受惊吓,确实可能影响生育。不过具体是不是铁路的原因,得去看看。” 刘主事推了推眼镜:“总兵,铁路噪声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可以想办法减小影响,比如在铁路沿线种树,建隔音墙...不过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银子。” 李健点头,对赵老实说:“老伯,你看这样行不行:王大夫跟你回去,看看牛的情况,能治就治;刘主事也去,看看怎么减小铁路噪声。如果牛真因为铁路不下崽了,总兵府赔偿你一头牛。” 赵老实愣住了,他没想到总兵这么痛快:“总兵...总兵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的。”李健笑道,“不过老伯,铁路是好事。有了铁路,你们种的粮食能卖到更远的地方,卖更好的价钱。长远看,对大家都有好处。现在有点小问题,咱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赵老实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感动的:“好...好...总兵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小民...小民给总兵磕头了...” 他真的要磕头,被李健拦住了:“老伯不必如此。回去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再来找我。” 送走赵老实,李健回到书房。众人看着他,眼神都有些复杂。 卢象升感慨:“总兵爱民如此,难怪陕西民心归附。” 黄宗羲点头:“是啊,小事见大节。李自成或许也能分田免赋,但他能做到这样耐心处理百姓的小事吗?” 顾炎武忽然说:“总兵,我想到一个问题:李自成在河南搞新政,必然会触动士绅的利益。他如何处理与士绅的关系?如果处理不好,士绅反抗,他的新政还能推行下去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李健眼睛一亮:“说得好!王三运的报告里提到,李自成在洛阳分田,遇到了士绅反抗。他如何处理?” 安全司的副手回答:“李自成手段很硬。对于反抗的士绅,直接镇压。比如汝州有几个地主反抗分田,还雇凶刺杀了田见秀将军——虽然没死,但重伤。李岩去处理,斩了首恶,分了他们的地。” “那其他士绅呢?不反抗的?” “不反抗的,可以保留部分土地,有的还给官做。”副手道,“李岩在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 李健点头:“这是正确的策略。但...能持续多久?士绅在地方根深蒂固,关系盘根错节。杀几个容易,要全部摆平,难。”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李自成的手下,那些武将,习惯了抢掠。现在不让抢百姓,但抢士绅总可以吧?抢着抢着,会不会失控?会不会把本来可以拉拢的士绅,也逼到对立面?”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曹文诏眼睛亮了:“总兵的意思是...李自成的内部,矛盾重重?” “对。”李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河南,“李自成现在表面风光,实则危机四伏。军纪刚立,将士不满;新政初行,士绅反抗;文官体系薄弱,治理困难;军队庞大但良莠不齐...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可能要他的命。” 他转身,看着众人:“所以,我们不需要出兵。我们只需要...看着。看着他自己出问题。”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出兵,意味着可以继续安心发展。陕西现在正处在关键时期,铁路在修,工坊在扩,军队在练...每一件都需要时间,都需要银子。如果这时候开战,所有计划都会被打乱。 “但是总兵,”李定国仍有顾虑,“如果李自成真的稳住了河南,成了气候,怎么办?” 李健笑了,笑得很自信:“他稳不住。”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根基。”李健解释道,“李自成的政权,是建立在流寇基础上的。流寇的特点是什么?流动性强,破坏力大,但建设能力弱。他现在想转型,想建设,可他的团队,他的制度,他的理念...都不支持。”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是《史记》,翻到《高祖本纪》:“你们看刘邦。刘邦为什么能成功?因为他有萧何、张良、韩信。萧何管后勤,张良出谋划策,韩信带兵打仗...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更重要的是,刘邦有整套的治国理念。” 他放下书,继续说:“李自成有什么?李岩或许是个萧何,但只有一个萧何不够。顾君恩、宋献策,或许有些小聪明,但不是张良。刘宗敏、田见秀,能打仗,但不是韩信。更重要的是...李自成没有成熟的治国理念。他现在做的,都是在模仿——模仿咱们,模仿明朝。但模仿永远只是模仿,不是创新。” 这番话,说得透彻。 卢象升点头:“总兵说得对。治国不是打仗,光靠狠不行,还得有智慧,有耐心,有长远的眼光。李自成...缺的就是这些。” 黄宗羲补充:“而且李自成的政权,合法性不足。他是造反起家,虽然打着‘不纳粮’的旗号,但说到底,还是逆贼。士绅阶层,读书人,很难真心归附。没有士绅和读书人的支持,政权就缺乏稳定性。” 顾炎武想起一件事:“对了,报告里提到,李岩办了学堂,培养官员。这说明他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意识到,和解决,是两回事。”李健道,“办学堂容易,培养人才难。没有十年八年,出不了真正的人才,我们不也是依托河套书院的基础么。李自成...有那么多时间吗?” 答案很明显:没有。朝廷不会给他时间,其他军阀不会给他时间,内部的矛盾也不会给他时间。 “所以,”李健总结,“我们按兵不动。李自成在河南折腾,正好帮我们吸引朝廷的注意力。现在开封将守,中原门户大开,朝廷必然震怒,首要目标会是李自成,而不是我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陕西:“趁这个机会,我们要加快陕西的建设。铁路要修,工坊要扩,军队要练...等朝廷和李自成打得两败俱伤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这个战略,清晰明确。 曹文诏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总兵,如果...我是说如果,李自成真的成功了,推翻了明朝,坐了天下,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看向李健。 李健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那就到时候再说。” 他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但他没有躲。 “别忘了,我们在陕西做的,比他在河南做的,更彻底,更深入。我们有蒸汽机,有铁路,有新式军队,有完整的行政体系...李自成有的,我们都有;我们有的,李自成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而且,我们有一个他永远没有的优势——时间。他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建设。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因为我们在进步,每天都在进步;而他...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这番话,充满了信心。众人被感染了,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 是啊,陕西现在的发展,有目共睹。纺织坊的女工能识字了,铁路通车了,粮食增产了,百姓安居乐业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进步。而李自成呢?还在为军纪头疼,还在为分田烦恼,还在为缺官发愁... “不过,”李健补充,“要加强对河南的监视。李自成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尤其是他那些新政策的效果,要详细记录——这对我们将来治理,有参考价值。” 他看向安全司的副手:“告诉王三运,我要更详细的报告。李自成每一条政策的实施情况,百姓的反应,士绅的态度,将领的动向...我都要知道。银子不是问题,人手不够就加。” “遵命!” “还有,”李健想起什么,“注意李岩这个人。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有抱负,有能力。如果可能...试着接触一下。” 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愣。 “总兵的意思是...招揽李岩?”卢象升问。 “不一定是招揽,但可以接触。”李健道,“了解他的想法,了解他的处境。这样的人,在流寇中很难施展抱负。如果有一天...他或许会成为我们的助力。”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很有远见。 黄宗羲点头:“李岩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若能为我所用,必是一大助力。” 顾炎武却皱眉:“但他是李自成的核心谋士,忠诚度如何,尚未可知。” “所以只是接触,不是招揽。”李健道,“了解他,观察他,必要时...可以帮他一把。” “帮他?”曹文诏不解,“帮敌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李健意味深长地说,“李岩想推行仁政,收拢民心,这和我们的大方向是一致的。帮他,就是在帮我们自己。而且...如果李岩在顺军中权势日盛,必然会招致其他人的嫉妒。内斗,往往比外敌更致命。” 众人恍然大悟。这是阳谋,堂堂正正,却杀人于无形。 会议持续到中午才结束。众人散去后,李健独自留在书房,重新翻开那份报告。他翻到最后,那里有一段话,是安全司暗探的观察: “...百姓初见檄文,多疑惧。及见顺军真不抢掠,始信。有老农言:‘闯王若早如此,何至于今日?’然军纪虽严,将士怨言仍多。刘宗敏等将,表面遵令,私下不满。尝闻刘宗敏酒后言:‘李岩那酸秀才,早晚有一天,老子砍了他!’若遇挫折,恐生变故...” 这段话,印证了李健的判断。李自成的转型,充满了内部矛盾。武将的不满,士绅的反抗,文官的短缺...每一个都是定时炸弹。而李岩,这个一心为民的书生,正处在风暴的中心。他想做好事,却得罪了既得利益者;他想推行仁政,却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这样的人,在乱世中,往往没有好下场。 李健合上报告,望向窗外。 崇祯十四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西安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屋顶上、树上、地上,都盖着厚厚的白雪。但在这寒冷中,却有暖意在流动——纺织坊的烟囱冒着烟,铁路工地上工人们在忙碌,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陕西在变,在向好的方向变。而河南呢?也在变,但变得不确定,变得危险。李自成或许能成功,或许会失败。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对陕西来说,都是机会。 成功了,朝廷必全力剿杀,陕西可以趁虚而入;失败了,中原大乱,陕西可以收拾残局。这就是乱世的生存之道: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总兵。”门外传来声音。 李健收回思绪:“进来。” 是卢象升,他去而复返。 “卢公还有事?”李健问。 卢象升坐下,神色严肃:“总兵,我刚想起来一件事:陈奇瑜投降李自成,这事...不简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怎么说?” “陈奇瑜是明朝重臣,曾任五省总督,位高权重。这样的人投降流寇,只有一个可能:他认为明朝没救了。”卢象升道,“而且,以陈奇瑜的地位,他投降,会带动一大批明朝官员投降。这对李自成来说,是巨大的助力。” 李健点头:“这确实是问题。但陈奇瑜这种人,首鼠两端,今天能投降李自成,明天也能投降别人。李自成用他,是一把双刃剑。” “可短期内,确实能帮李自成稳定局面。”卢象升忧心忡忡,“有了陈奇瑜这样的老臣,李自成的文官体系就能快速搭建起来。这对我们不是好事。” 李健想了想,笑了:“卢公,你觉得...陈奇瑜和李岩,能合得来吗?” 卢象升一愣,随即明白了:“总兵的意思是...” “陈奇瑜是旧官僚,习惯了明朝那套:贪腐、推诿、欺上瞒下。李岩是理想主义者,想清明政治,为民请命。这两人在一起,能不起冲突?”李健笑道,“等着看吧,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斗起来。” 卢象升恍然大悟,也笑了:“总兵高明。这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还有,”李健补充,“陈奇瑜投降,朝廷会怎么看?崇祯会怎么看?我猜...朝廷现在一定炸锅了。说不定,已经有人上书,要求严惩陈奇瑜的家人。” “那是肯定的。”卢象升道,“按照崇祯的脾气,陈奇瑜的家人,恐怕凶多吉少。” “这就是机会。”李健眼中闪过精光,“如果陈奇瑜的家人被杀,他会怎么想?会对明朝彻底死心,还是会...怨恨李自成没有保护好他们?” 卢象升倒吸一口凉气:“总兵想得真远...” “不是我想得远,是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远。”李健叹道,“乱世之中,走一步看三步,才能活下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卢象升才告辞。 李健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雪景。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历史。在原来的历史中,李自成进了北京,但很快就败了。为什么败?原因很多,但核心一点:他没有根基,没有成熟的治国团队,没有稳定的后方。 现在,李自成意识到了这些问题,开始转型。这比原来的历史更危险,但也更...有机会。 如果李自成真的成功了,推翻了明朝,建立了新朝,那历史就会彻底改变。 但李健不怕改变。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变数。 他有蒸汽机,有铁路,有新式军队,有完整的格物院体系...这些,是李自成没有的,也是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没有的。这就是他的底气。 “崇祯啊崇祯,”李健喃喃自语,“你还要杀多少忠臣,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他想起卢象升,想起孙传庭,想起那些被崇祯冤杀的大臣...这个皇帝,有能力,有抱负,但性格多疑,刚愎自用,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而现在,李自成在河南崛起,张献忠在四川折腾,自己在西北发展...大明这艘破船,还能撑多久? 李健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乱世将至,唯有实力,才是生存的根本。 傍晚时分,李健离开总兵府,去纺织坊视察。这是他的习惯,每隔几天就要去工坊、农田、学堂看看,了解实际情况,而不是只听报告。 纺织坊还是那么热闹。虽然天寒地冻,但厂房里温暖如春——蒸汽机散发的热量,让这里成了冬天里最暖和的地方。 刘三娘现在已经是小组长了,管着十台织机,十个女工。她看到李健来了,赶紧迎上来:“总兵大人...” “不用多礼。”李健摆手,“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好,好得很!”刘三娘脸上洋溢着笑容,“这个月我又涨工钱了,现在一天能挣八十文!婆婆的眼睛也好多了,能看清楚东西了...总兵大人,这都是托您的福啊!” 李健笑笑:“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对了,夜校还在上吗?” “在上!在上!”刘三娘兴奋地说,“我现在认识五百多个字了,还能算账!春妮更厉害,她认识一千多个字,王管事说她能当账房先生了!” “春妮?”李健想起那个从河南逃荒来的瘦弱姑娘。 “就是她!”刘三娘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女孩。春妮正在织机前忙碌,但动作熟练,神情专注,完全看不出当初那个怯生生的样子。 李健走过去,春妮看到他,赶紧停下手中的活:“总兵大人...” “忙你的,不用管我。”李健温和地说,“听说你识字很快?” 春妮脸红了:“是...是先生教得好...” “好好学,将来有机会,送你去西安书院深造。”李健鼓励道。 春妮眼睛亮了:“真的?我...我也能去书院?” “只要你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能?”李健笑道,“咱们陕西,不论出身,唯才是举。你好好学,将来当个女先生,教更多的女孩子识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春妮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离开纺织坊,李健又去了铁路工地。 西安-咸阳铁路已经通车,现在正在修西安-潼关段。工地上热火朝天,工人们喊着号子,抬着铁轨,铺设路基。 工头是个黑脸汉子,姓赵,看到李健来了,跑过来汇报:“总兵,这一段再有半个月就能铺完。过了年,就能试运行了!” “好!”李健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注意安全,天冷,别冻着。” “不辛苦!不辛苦!”赵工头咧嘴笑,“有活干,有钱挣,心里踏实!总兵您不知道,以前我们这些苦力,冬天没活干,只能在家饿着。现在好了,天天有活干,顿顿有饭吃...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李健点头。这就是他想要的: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有希望。 离开工地,天已经黑了。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李健走在回府的路上,心中感慨万千。陕西在变好,一点一点地变好。虽然还有很多问题,很多困难,但方向是对的,方法是有效的。 而河南呢?李自成也在变,但变得不确定,变得危险。他不知道李自成能走多远,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得更远。因为乱世之中,不进则退,不退则亡。 李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陕西,点着河南,点着北京... 天下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但他有信心,把这盘棋下好。 因为他不只是在下一盘棋,他是在创造一个新时代。 雪后的夜晚,格外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崇祯十四年就要过去了,新的一年,将会有更多的变数,更多的挑战。 但李健不怕。因为他知道,历史,正在被他改写。 喜欢从陕北到星辰大海请大家收藏:()从陕北到星辰大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