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十月十五,西安城东的“工业区”还沉浸在一片灰蓝色的晨曦中。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这片新规划的土地却已经热闹得像开了锅的饺子铺。十座巨大的厂房排得整整齐齐,个个三丈高、三十丈长、十丈宽,青砖灰瓦,烟囱耸立,吐出的白烟在晨风里扭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有的像鸡腿,有的像烧饼,还有个特别顽皮的,扭来扭去活像个在跳大神的道士。
这里是李健设立的“西安第一纺织坊”,占地百亩,雇佣女工三千人。但今天,这里要干的不是寻常纺织活儿,而是要玩点新鲜的——蒸汽织机大规模投产。
刘三娘站在三号厂房外头,两只粗糙的手搓来搓去,搓得都快冒火星子了。
她今年三十五,可看起来像五十——生活这把刻刀对她下手有点狠,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身上那件蓝布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远看像件百衲衣,但干净得能反光。
“三娘,你也来了?”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刘三娘一回头,是同村的赵寡妇。赵寡妇比她小几岁,命却一样苦——丈夫之前死在矿上,留下三个娃,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还在怀里吃奶时就没了爹。
“赵姐...”刘三娘声音发颤,“你说这新织机...真要烧煤冒烟的那种?会不会炸啊?”
赵寡妇心里也打鼓,但强装镇定:“怕啥?王管事不是培训了半个月吗?再说,工钱高啊...一天四十五文,够买二两猪头肉解解馋。”
提到猪头肉,俩人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刘三娘想起女儿小翠——三年前得风寒没钱治,活活烧死了。死的时候才八岁,瘦得像只小猫,闭眼前还说:“娘,我想吃口白面馍...”那时她只能抱着女儿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进去吧。”赵寡妇拽拽她,“来都来了,还能扭头回去?再说门口那蒸饼摊子王老二说了,今儿个上工的女工,每人送个玉米面烧饼。”
听到玉米面烧饼,刘三娘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咬咬牙,跟着人流往里走。
厂房里头宽敞得吓人,三十台巨无霸织机排成三排,每台都比老式织机大三倍。更稀奇的是,每台织机后头都连着个铁疙瘩——圆滚滚的锅炉,粗壮的活塞,复杂的连杆...这就是传说中格物院研发的蒸汽机?
半个月前培训时第一次见这玩意儿,女工们吓得腿软。有人说是“妖魔机关”,用了折寿;有人说得更邪乎,说这铁疙瘩半夜会自己走路,专吃小孩手指头。
但王管事——那个从江南来的精干汉子——拍着胸脯保证:“安全的很!机器测试了三百次,一次事没出!比你们家炕头还安全!”
他还带女工们参观了机器局。刘三娘记得有个年轻工匠,满脸麻子但眼睛亮得很,一边擦机器一边说:“这玩意儿,能让咱们穷人过上好日子。”说完还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各就各位!”王管事的破锣嗓子把刘三娘从回忆里拽出来。
女工们慌慌张张找自己位置。刘三娘分到七号织机,赵寡妇在八号。每台织机旁站个女工,个个紧张得像是要上刑场——不,比上刑场还紧张,上刑场不用惦记玉米面烧饼。
王管事站在厂房中央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那喇叭造型奇特,活像朵盛开的牵牛花。他试了试音:“咳,喂喂?听见没?喂喂?”
“听见啦!”女工们齐声应道,声音在厂房里嗡嗡回响。
“好!”王管事挺直腰板,“姐妹们!今天,是咱们西安第一纺织坊正式开工的日子!也是蒸汽织机第一次大规模投产的日子!我知道你们心里打鼓,怕这铁疙瘩咬人。但我告诉你们——它不咬人,只咬棉花!”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
“现在说规矩。”王管事举起手里的小旗,“我挥绿旗,司炉工开阀门;我挥红旗,织机开动。你们要做的就三件事:线断了接上,梭子卡了捅捅,布满了换卷——简单吧?比绣花简单多了!”
“工钱呢?”后排有个大嗓门女工喊了一嗓子。
王管事乐了:“就等你问呢!以前在家织布,一天最多三匹,工坊给十文。今天开始,计件!每织一匹,三文钱!手快的,一天二十匹都有可能!”
“二十匹...六十文?!”女工们炸锅了。六十文,能买三两猪肉了,或者...能给娃做身新衣裳,还能剩钱买串糖葫芦。
刘三娘心跳得咚咚响。她飞快地算账:一天六十文,一个月一两八钱银子!以前男人在时,全家一个月也就花这么多。要是早点有这工钱,小翠...
“好了,准备——”王管事高高举起绿旗。
厂房尽头,十个光膀子司炉工同时扳动阀门。这些汉子个个肌肉结实,油光发亮,动作整齐划一,跟练过似的。蒸汽顺着管道呼啸而来,发出“嗤嗤”声,像一千条蛇在同时吐信子。
慢慢的,三十台蒸汽机活了过来。活塞上下运动,连杆带动飞轮,飞轮通过皮带把动力传到织机上。整个厂房开始震动,地面微微发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开——工!”
红旗挥下。
奇迹,或者说,魔法发生了。
三十台织机同时开动,梭子在经线间飞窜,快得只剩一道虚影。“咔嗒咔嗒咔嗒...”机械声汇成一片,像暴雨砸瓦,又像一万个厨子在同时切菜。织好的布从另一端缓缓吐出,平整得像镜面,密实得像城墙砖。
刘三娘站在织机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织了二十年布,从没见过这场面——不用脚踩踏板,不用手推梭子,只需要站着看。那机器不知疲倦,永不停歇,一个时辰织的布比她以前一天织的还多。
“老天爷...”她喃喃道,伸手摸了摸刚织出的布。棉布厚实柔软,经纬均匀,比她手工织的好太多——好到让她有点自卑。
半个时辰后,铜钟敲响,休息。
女工们聚到一块,个个脸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兴奋的。
“我织了一匹半!”
“我也有一匹!”
“这机器...神了!真神了!”
刘三娘看看自己织机上的计数器——一匹整。她以前要四个时辰才能织一匹,现在半个时辰就做到了。照这速度...
“姐妹们,”王管事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下午加把劲,今天每人织十几匹,没问题!”
“十几匹...四十五文...”女工们互相看看,眼睛都亮了。
刘三娘捏捏拳头,粗糙的手掌上老茧硬邦邦的。她想起小翠临死前的话:“娘,我想穿新衣裳...”
那时她只能哭着说:“等娘挣了钱...”
现在,她能挣钱了。可小翠不在了。
“三娘,你咋哭了?”赵寡妇问。
刘三娘抹把脸:“没事...蒸汽眯眼了。这玩意儿,劲儿真大。”
傍晚时分,收工钟响。
女工们聚在厂房门口排成长队,等着领工钱。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像塞了俩铜钱。
刘三娘排在队伍中段,手心里全是汗。她踮脚往前看,见前头的女工领到钱时,那笑容灿烂得能照亮半边天。
终于轮到她了。账房先生是个戴眼镜的老夫子,姓钱,人称钱算盘。他面前摆着厚账本和一筐铜钱,眼镜滑到鼻尖,眯着眼看人。
“姓名?”
“刘...刘三娘。”
“七号织机?”钱算盘翻账本,手指在纸上点点戳戳,“嗯...今日织布十五匹半,超额完成。按每匹三文计,四十六文半。总兵府有令,超额者另有奖励,凑整五十文。”
五十文!刘三娘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钱算盘数出五十枚铜钱,“叮叮当当”放在她手里。铜钱还带着前人的体温,但刘三娘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摸过最暖和的东西。
“下一个!”钱算盘头也不抬。
刘三娘挪到一边,小心翼翼数钱——一遍,两遍,三遍。没错,五十文,整整五十枚。她打开外衣,撕开内衬,把钱仔细包好,塞回怀里,贴身放着。那包钱贴着胸口,暖烘烘的,像揣着个小火炉。
“三娘!”赵寡妇兴冲冲跑来,手里攥着把铜钱,“我织了十六匹!四十八文!加奖励,五十文!咱俩一样!”
俩女人相视而笑,眼里都有泪花。
走出纺织坊时,夕阳西下,天空像打翻的染料铺子,金黄橙红混在一块。女工们三三两两走着,叽叽喳喳像群麻雀。
“我给我家小子买双鞋,他鞋底都磨穿了,脚指头天天在外头打招呼。”
“我要买二两肉,包顿饺子。我娘三年没吃过肉馅饺子了。”
“我想扯块布,给自己做件新衣裳...身上这件,补丁都快比布多了。”
刘三娘静静听着,手一直按着怀里的钱。她想起家里米缸见了底,想起丈夫的坟三年没修,坟头草长得比人高,想起邻居张婶病了没钱抓药,整天咳得跟破风箱似的...
五十文,能办不少事。
“三娘,”赵寡妇压低声音,“你说...这好日子能长久不?总兵大人会不会哪天突然不办了?”
这话问到了女工们心坎里。乱世之中,朝不保夕,今天有饭吃,明天可能就饿死。这么好的活儿,能一直干?
刘三娘想了想:“我听说,总兵大人在陕西搞了好多这样的工坊。纺织坊、铁器坊、玻璃坊、香皂坊、蜂窝煤坊...还有那个铁路,听说从西安一直修到潼关。投了那么多银子,应该不会说不干就不干吧?”
“可朝廷那边...”赵寡妇声音更小了,“我听说,朝里有人弹劾总兵大人,说他‘擅开工商,败坏农本’。”
“农本?”刘三娘冷笑,“赵姐,咱都是种地出身,农本是啥?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吃不饱饭!是遇到灾年卖儿卖女!是官府催税跟催命似的!这样的农本,我宁可不要!”
这话大胆,但赵寡妇深有同感。她丈夫就是种地的,累死累活,交了租子税粮,剩下的还不够全家糊口。最后不得不下矿,结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娘说得对。”赵寡妇点头,“总兵大人给咱活路,咱就跟总兵大人干。朝廷...朝廷啥时候管过咱死活?”
俩人边走边聊,到了分岔路口。
“三娘,明儿见!”
“明儿见!”
刘三娘独自往家走。她家在城南贫民区,一间低矮土坯房,下雨漏雨,刮风透风,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今天推开门,她觉得这破屋子也挺亲切。
屋里,婆婆正在灶台前烧水。老太太七十多了,眼睛不好,耳朵也背,但鼻子灵——刘三娘一进门,她就抽抽鼻子:“三娘回来了?怀里揣的啥?咋有铜钱味儿?”
刘三娘笑了,从怀里掏出那包钱,放在婆婆手里:“您摸摸,五十文。”
婆婆枯瘦的手颤抖着摸钱,摸着摸着,老泪纵横:“五十文...一天五十文...三娘,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真的,娘。”刘三娘也哭了,“以后咱天天有钱挣,顿顿能吃饱饭。”
婆媳俩抱头痛哭。哭声里有辛酸,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希望——像干涸的河床突然涌出清泉那种希望。
当晚,刘三娘用十文钱买了五斤白面,三文钱买了一斤猪肉——肥多瘦少,但毕竟是肉,两文钱买了把青菜,还奢侈地花一文钱买了小撮盐。她亲自和面、剁馅、包饺子。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响声像节日的鼓点。
饺子下锅时,香气飘出屋子,隔壁小孩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口水流成小河。
“要是小翠在...”婆婆忽然说。
刘三娘手一颤,勺子掉进锅里。她默默捞起勺子,低声道:“小翠在天上,看着咱呢。她知道娘能挣钱了,一定高兴。”
饺子出锅,白白胖胖,像一群小肥猪。婆媳俩对坐,吃着这顿久违的肉饺子。刘三娘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如果早三年有这样的工坊,小翠就不会死。
但她知道,哭没用。她要好好活,好好挣钱,让婆婆安度晚年,也让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夜深了,刘三娘躺在床上,怀里还揣着剩下的三十四文钱。她盘算着:明天再挣五十文,攒几天,就能给婆婆抓副治眼疾的药;再攒一阵,就能修修房子,至少把屋顶补补,不然下次下雨又得用盆接;再攒...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梦里,小翠穿着新衣裳,红扑扑的小脸笑得像朵花,蹦蹦跳跳向她跑来:“娘,你真厉害!这衣裳真好看!”
刘三娘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湿了枕头。
十月十六,纺织坊照常开工。
经过昨天的实战,女工们熟练多了。刘三娘站在织机前,手法麻利地接线、调整、换卷,动作行云流水。那蒸汽织机“咔嗒咔嗒”响着,像匹听话的铁马。后世九九六、零零七的福报,终于落在了这个时代......
中午休息时,女工们聚在食堂吃饭。食堂是新建的,宽敞明亮,桌椅整齐。今儿的午饭是杂粮馒头、白菜炖豆腐管够,每人还有一碗稀粥。对女工们来说,这已经是过年般的伙食了。
刘三娘和赵寡妇坐一桌,旁边还有个新来的小姑娘,叫春妮,才十六岁,从河南逃荒来的,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刘姨,赵姨...”春妮怯生生地喊,手里攥着个馒头,舍不得吃。
“吃啊,愣着干啥?”赵寡妇把自己碗里的豆腐拨给她一半,“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春妮眼圈红了:“我...我想我娘和我弟。他们在潼关外的难民营,不知道有饭吃没...”
刘三娘心里一酸,想起小翠。她摸摸春妮的头:“好好干,攒够钱,把你娘和弟弟接来。坊里在盖工房,以后女工可以租,便宜。”
“真的?”春妮眼睛亮了。
“真的。”刘三娘点头,“总兵大人说了,要让工人有住处,有饭吃,有衣穿。”
正说着,王管事端着饭碗过来了,一屁股坐在旁边:“姐妹们,吃得咋样?”
“好着呢!”女工们七嘴八舌,“比在家吃得好!”
王管事笑了:“那就好。跟你们说个事儿——坊里要办夜校了。”
“夜校?”女工们面面相觑。
“就是晚上识字、学算数的学堂。”王管事解释,“自愿参加,不收钱。学好了,还能涨工钱。”
女工们炸锅了。识字?那可是读书人的事儿!她们这些粗手粗脚的妇人,也能识字?
“王管事,您逗我们玩呢吧?”有个大胆的女工问。
“逗你们干啥?”王管事正色道,“总兵大人说了,女子也要识字明理。以后看个账本、写个信,不用求人。先生是从西安书院请来的,学问大着呢。”
刘三娘心动了。她从小就羡慕那些能识字的人,可家里穷,女孩子哪有机会读书?后来嫁人、生孩子,更没可能了。现在...
“我...我想学。”她小声说。
“我也学!”赵寡妇立马附和,“不就是识字吗?能比织布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春妮怯生生举手:“我...我能学吗?我笨...”
“笨啥?”王管事拍拍她肩膀,“识个字而已,又不是考状元。只要想学,都能学!”
当晚,食堂改成了临时学堂。五十多个女工挤在一块,有年轻的,有中年的,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她俩是坊里的保洁,听说能识字,也来了。
教书先生姓周,三十多岁,是个穷秀才,来坊里兼课挣外快。他站在前面,看着台下这些年龄各异的女学生,有点手足无措——教了一辈子男学生,第一次教女的,还是这么大岁数跨度的。
“今...今天,咱先学最简单的。”周先生清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天、地、人”。
“天,天空的天;地,土地的地;人,咱们的人。”他指着字,“跟我念:天——”
“天——”女工们齐声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刘三娘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桌上比划。天,她抬头就能看见;地,她种了一辈子;人,她就是人...原来这些,都有字。
“现在,学着写。”周先生发下纸——其实是废布头,用米汤浆过,能写字。
女工们握着炭笔,笨拙地描画。炭笔是坊里发的,比毛笔便宜,还好用——至少不会弄得满手墨汁。春妮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人”字歪歪扭扭,像条瘸腿的凳子。
刘三娘凑过去,握住她的手:“慢慢来,这样...一撇,一捺...”
教室里,炭笔划过布面的沙沙声,汇成一片温馨的乐章。窗外,月光皎洁,纺织坊的烟囱还在冒烟——夜班的工人在忙碌。
一个时辰的课很快结束。周先生布置作业:“回去练这三个字,明天检查。”
女工们收拾东西离开。刘三娘和春妮走在最后。
“刘姨,”春妮小声说,“我今天领工钱了,四十二文。我留十文吃饭,剩下的...”
她掏出个小布包,“想托人捎回老家,给我娘和我弟。”
刘三娘看着这瘦弱的姑娘,心里酸楚。她掏出五文钱塞给春妮:“拿着,买点吃的。正长身体呢,别饿着。”
“刘姨,我不能要...”
“拿着!”刘三娘硬塞给她,“算我借你的,以后有了再还。”
春妮眼泪吧嗒吧嗒掉:“刘姨,您真好...像我娘...”
刘三娘搂住她肩膀:“好好干,日子会好的。”
十月二十,西安城西市。
这里是西北最大的布匹交易市场,来自陕西、甘肃、宁夏、甚至四川、湖北的布商云集于此。往日里,市声鼎沸,讨价还价声能把屋顶掀翻。但今天,市场安静得诡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刘掌柜,这布...还能再便宜点不?”一个甘肃来的客商摸着摊上的棉布,小心翼翼地问。
布商刘掌柜哭丧着脸:“马老板,这已经是成本价了!三钱一匹,不能再低了!”
“可是...”马老板指着不远处,“‘秦丰号’的布,才卖两钱一匹,品质还比你的好。”
刘掌柜顺手指看去,果然,“秦丰号”的摊位前人山人海,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收到手软。那布他看过,厚实均匀,染色牢固,确实比他的好,价格却只有三分之二。
“‘秦丰号’...”刘掌柜咬牙切齿,“他们是总兵府直属的商号,用的是新式织机,成本低...这是要逼死咱们这些小布商啊!”
类似的对话,在整个西市不断上演。
短短五天,西安市场的棉布价格从每匹三钱银子,暴跌到两钱,品质好的甚至只卖一钱八分。原因是“秦丰号”突然放出十万匹棉布,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倾销。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城。百姓们欢天喜地:
“布价跌了!今年能给全家做新衣裳了!”
“我家五口人,扯十匹布,才二两银子!以前要三两!”
“走走走,去‘秦丰号’排队!去晚了抢不着!”
但布商们愁云惨淡。他们大多数还在用老式织机,或者从江南贩运布匹。成本摆在那儿,卖两钱一匹就是亏本,卖三钱又没人要。
“这生意没法做了!”一个布商气得摔了算盘,算珠滚了一地,有个调皮的还滚到了隔壁卖针线的摊子底下。
“总兵府这是要垄断布市啊!”
“咱们联名上书,告他扰乱市场!”
群情激愤,几十个布商聚集到“秦丰号”总店前,要求见掌柜讨说法。人群里还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小车看热闹,顺便做生意:“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各位掌柜,来一串消消气?”
“秦丰号”掌柜姓陈,四十多岁,以前在江南做布匹生意,来西安做生意时被李健看中。他站在店门口,面对愤怒的布商,不慌不忙,甚至还整理了下衣袖。
“诸位,稍安勿躁。”陈掌柜拱手,“总兵大人知道大家有困难,特意让我转告:明日未时,在总兵府议事厅,与各位共商对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共商对策?先把价格抬起来再说!”
“对!不能这么搞!”
陈掌柜笑了:“价格是市场定的,不是我定的。‘秦丰号’的布成本低,自然卖得便宜。诸位想要竞争,要么降低成本,要么提升品质——这才是正路,堵门闹事,解决不了问题。”
布商们面面相觑。这话在理,但他们怎么降低成本?老式织机一天织三匹布,女工工钱、原料成本、店铺租金...算下来,一匹布的成本就要两钱五分。卖两钱,亏五分;卖三钱,没人买。
“明日总兵府见!”一个老布商甩袖离去,袖子带起的风把旁边糖葫芦老汉的草靶子吹得晃了晃。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散去,但心里都憋着火。糖葫芦老汉摇摇头,推着小车走了,嘴里嘀咕:“生意难做啊...总兵府不会抢糖葫芦的生意吧?糖葫芦要不要也降下价?”
消息传到总兵府时,李健正在和卢象升、顾炎武、李定国、方以智等幕僚商议开封战事。
“布商闹事?”李健放下军报,笑了,“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顾炎武皱眉:“总兵,用新式织机打压传统布商,确实能快速控制布市,但也会得罪一大批商人。这些人虽然单个实力不强,但联合起来,也是一股力量。如今大明的局势紧张,我们也不宜生乱。”
卢象升却道:“我倒觉得,这是好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些守旧的布商,迟早会被淘汰。总兵现在推他们一把,逼他们转型,长远看是救他们。”
李健点头:“卢公说得对。我不是要逼死他们,是要逼他们变。诸位,你们知道一匹布从江南运到西安,成本有多高吗?”
他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从苏州织造,走运河到开封,再走陆路到西安。水路三千里,陆路八百里,耗时两月,运费占成本的三成。途中还要经过层层关卡,缴纳税费,贿赂官吏...最终到西安,一匹布卖三钱,织户只赚三分,中间商赚七分,官府和胥吏赚两分,运费占八分——十分银子,织户只得其一!”
幕僚们默默计算,都被这数字震惊了。
“而咱们的蒸汽织机,”李健继续道,“在西安本地织造,原料来自西北棉田,女工是本地百姓。一匹布的成本只有一钱二分,卖两钱,还有八分利润。这八分利润,女工得三分,工坊得两分,商号得两分,官府税收一分——织布的人、卖布的人、收税的人,都有得赚,百姓还得实惠。”
他转身看着众人:“藏富于民,这才是良性循环。而那些江南贩运来的布,是恶性循环——织户苦,百姓贵,只有中间商和贪官得利。”
顾炎武恍然大悟:“总兵是要重塑整个产业链!”
“对。”李健坐回座位,“西北有棉田,有关中平原,有八百里秦川,为什么不能成为新的纺织中心?为什么一定要从江南贩运?咱们要做的,不是打压布商,而是给他们指一条新路。”
他顿了顿:“明日议事,我会告诉他们:布价低,但销量会成倍增长。西安的布,不仅可以卖到甘肃、宁夏、蒙古,还可以卖到四川、湖北、北直隶,甚至...卖到江南,卖到西域。”
“卖到江南?”一个幕僚惊讶,“江南是织造中心,咱们的布去江南卖?”
“为什么不行?”李健笑道,“江南的布,运到西安卖三钱;咱们的布,成本一钱二,运到江南卖两钱,还有八分利润。而且品质更好——蒸汽织机织的布,均匀密实,不是手工能比的。当然,定制化的除外!精工细作的肯定江南的好,但我们瞄准的消费群体不一样,我们走基层路线!”
“可是运费...”
李健走到另一张地图前——这是铁路规划图。图上,一条粗黑线从西安出发,东至潼关,西至兰州...
“铁路马上要通了。”他指着地图,“从西安到潼关,三百里,蒸汽机车半日可达。布匹到潼关后,装船走黄河水运,直下开封、徐州、扬州...到江南,全程不过十日。运费,只有陆路的十分之一。”
幕僚们围拢过来,看着那张前所未见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车站、货场、调度所...虽然很多还只是规划,但已经能看到一个庞大交通网络的雏形。
“这铁路...真能成?”有人喃喃道。
“已经在试运行了。”李健道,“从西安到咸阳,五十里,蒸汽机车拉着十节车厢,一个时辰就跑到了。等全线贯通,陕西的布、铁器、蜂窝煤、玻璃、香皂、药材...所有货物,都可以快速运往各地。到时候,不是咱们求着别人买,是别人抢着来买。”
众人心潮澎湃。他们隐约感觉到,李健要做的,远不止是守住陕西,甚至远不止是争夺天下。他要改变的,是这个时代的生产和流通方式。
“明日议事,”李健最后道,“我会给布商们两个选择:要么转型,用新式织机,加入新的产业链;要么...被淘汰。乱世之中,不变则亡。”
窗外,夕阳西下,将总兵府染成一片金黄。
而西安城的布匹市场,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风暴。
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些小小的布商们,即将面临人生最重要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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