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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龙驭将殡

作者:南空余温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崇祯十四年九月三十,盛京皇宫。


    深秋的辽东,寒风已带着刺骨的凛冽。盛京皇宫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霜,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这座由努尔哈赤始建、皇太极扩建的宫殿,虽不及北京紫禁城恢弘,却自有一股关外民族的雄浑气度。八旗的旗帜在城墙上猎猎作响,甲胄鲜明的侍卫肃立宫门两侧,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种庄严而压抑的氛围中。


    清宁宫内,药香与熏香混杂在一起,却掩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皇太极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这位大清皇帝,曾经驰骋疆场、令太庙战神朱由检闻风丧胆的位面之子,如今已是形销骨立。


    他的面庞凹陷,颧骨高耸,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浑浊无神,只有偶尔闪过的精光,还能让人想起他昔日的威严。


    自从在松山前线突然得病后,皇太极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一直无法痊愈。太医诊断是“劳心过度,心血枯竭”,开了无数方子,却都如石沉大海,不见起色。这些日子,他大多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偶尔清醒,也只是召见几个重臣,简单交代几句国事。


    “皇上,该服药了。”太医王崇德小心翼翼地端来药碗,碗中是浓黑如墨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皇太极艰难地摇头,声音沙哑如破败的风箱:“今日…有大事…不喝那苦水了…治的了病,治不了命!”


    他说的“大事”,是漠南蒙古诸部首领的朝拜。自天聪九年也就是崇祯八年察哈尔林丹汗败亡,漠南蒙古逐渐归附,但直到今日,才真正完成所有部落的正式臣服仪式。这是皇太极一生功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必须亲自见证。


    太医还要再劝,一旁的太监总管李国翰使了个眼色,太医只得躬身退下。李国翰是皇太极的心腹太监,跟随皇帝二十余年,深知皇太极的脾性——这位皇帝一旦决定的事,任谁也改变不了。


    “皇上,漠南蒙古十六部首领已在殿外候旨。”李国翰轻声禀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皇太极勉强抬手,两名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软枕。他喘息片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传…传他们进来。”皇太极的声音虽然虚弱,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门缓缓打开,秋风涌入,吹动帷幔。满清皇族及重臣早已在殿内分列两侧。左侧是以多尔衮、多铎为首的宗室亲王,右侧是以索尼、鳌拜为首的满洲重臣,以及范文程、洪承畴等汉臣。所有人皆肃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十六位蒙古首领鱼贯而入,皆着盛装,头戴貂帽,身披锦袍。为首的是漠南蒙古首领巴达礼,他是皇太极的妹夫,也是最早归附的蒙古贵族。


    他身后的十五位首领,分别代表鄂尔多斯、土默特、喀尔喀等部,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中既有对皇权的敬畏,也有草原民族特有的桀骜。


    “漠南蒙古诸部,叩见大清皇帝陛下!”巴达礼率先跪地,用生硬的满语高呼,声音在殿中回荡。


    其余首领齐刷刷跪倒,殿中响起一片甲胄碰撞声。这些草原上的雄鹰,此刻在病榻上的皇太极面前,低下了一向高昂的头颅。


    皇太极艰难地点头,嘴唇翕动:“平…身…”


    他的声音微弱,几乎被殿外的风声掩盖。巴达礼等人起身,十六双眼睛都聚焦在软榻上的皇帝身上。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与传闻中那位叱咤风云的雄主判若两人。一些首领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草原民族最重实力,一个病重的皇帝,还能镇得住这片广袤的疆土吗?


    巴达礼上前一步,朗声道:“漠南蒙古十六部,愿永世臣服大清,为皇上鹰犬,为八旗前驱!特献九白之贡,以表忠心!”


    殿外,贡品已陈列整齐:九头纯白骆驼,九匹雪白骏马,九头白牦牛,还有白貂皮九十九张,白羊九百九十九只…白色在蒙古文化中象征纯洁与忠诚,九为极数,这份贡礼意义非凡。更有各色珍宝、良弓骏马、美女奴隶,琳琅满目,显示出蒙古诸部的诚意与实力。


    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自继位以来,一直致力于统一满洲、蒙古、汉军,构建“满蒙汉一体”的大清国。如今漠南蒙古彻底归附,意味着北方草原已尽在掌握,可以全力南图中原了。这是他一生追求的宏图伟业,如今终于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要画上了圆满的感叹号。


    “好…好…”皇太极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朕…封漠南蒙古诸部首领…皆为亲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另赐牧场、牛羊、金银…共享富贵…”


    “谢皇上隆恩!”首领们再次跪倒,声音响彻大殿。亲王爵位、世袭罔替,这是前所未有的恩典。草原上的部落首领虽然在自己的领地上拥有至高权力,但在法理上从未获得过如此高的封号。皇太极这一招,既笼络了人心,又将蒙古贵族纳入了大清的爵位体系,可谓高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太极还想说什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掩口,咳嗽声撕心裂肺,佝偻的身躯在软榻上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太医连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李国翰则递上温水。


    咳嗽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才稍止。皇太极拿开手帕——雪白的丝帕上,一抹鲜血刺目惊心,如雪地中绽开的红梅。


    殿中一片死寂。


    蒙古首领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们来朝拜之前,已听闻皇太极病重,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一些年轻气盛的首领心中开始盘算:皇太极若死,大清皇位空悬,漠南蒙古是否应该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鳌拜、索尼等满洲重臣则面色凝重。他们跟随皇太极征战多年,亲眼见证了这位皇帝如何从一个普通的贝勒成长为一代雄主。如今看到他如此模样,心中既有悲痛,也有对未来的忧虑。


    皇太极诸子年幼,长子豪格战死,剩下的福临才六岁,博穆博果尔五岁…这大清江山,该由谁来继承?


    范文程与洪承畴这两个汉臣低头不语,心中各有思量。范文程早在努尔哈赤时代就已归顺,历经三朝,深知宫廷斗争的残酷。洪承畴投降不过年余,虽然受到重用,但终究是降臣身份,在这种敏感时刻更需谨言慎行。


    “皇上龙体欠安,今日朝拜到此为止。”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寂静。


    说话的是多尔衮。这位三十来岁的睿亲王站在皇太极榻边,一身石青色蟒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刀。他是努尔哈赤第十四子,皇太极的异母弟,战功赫赫,在朝中威望极高。此刻他出面主持大局,显得理所当然。


    皇太极虚弱地摆手,还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李国翰连忙上前,在皇太极耳边低语几句,皇太极终于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朝拜仪式草草结束,蒙古首领们被引至崇政殿参加宴会。


    皇太极已无力主持,宴会由多尔衮代为主持。崇政殿内,数十张桌案排开,美酒佳肴,歌舞升平。美貌的宫女穿梭其间,为宾客斟酒布菜;乐师演奏着满蒙汉三族的乐曲,舞姬随着节奏翩翩起舞。表面上看,这是一场盛大而和谐的宴会。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宴饮上。


    蒙古首领们虽然举杯畅饮,谈笑风生,但眼神不时瞟向主位的多尔衮,又与其他部落的首领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他们在观察,在评估,在算计......


    满洲重臣们分坐各处,同样心思各异。索尼与鳌拜坐在一桌,低声交谈;济尔哈朗与阿济格坐在另一桌,面色凝重;范文程与洪承畴则与几位汉臣坐在一起,显得格外低调。


    多尔衮高坐主位,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举杯祝酒:“今日漠南蒙古诸部归附,是大清之福,是皇上之德!从今往后,大清与蒙古,如车之双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共取中原,共享富贵!”


    “愿随睿亲王!”巴达礼率先响应,举杯起身。


    “共取中原,共享富贵!”蒙古首领们齐声高呼,殿中气氛热烈。


    但在这热烈的表象下,暗流涌动。一些年长的蒙古首领交换着眼神——皇太极病重,大清皇位空悬,这位睿亲王多尔衮今日代为主持宴会,俨然以摄政自居。他若是真能掌权,对蒙古诸部是福是祸?草原民族,向来强者为尊,若大清内乱,他们第一个就会反叛,重新寻求独立。


    多尔衮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他何尝不知道这些蒙古人在想什么?草原上的狼群,只服从头狼。头狼一旦衰弱,狼群就会四分五裂,甚至反噬。他要做的,就是成为新的头狼,用实力和利益将这些狼牢牢拴住。


    酒过三巡,多尔衮借故离席,来到殿外廊下。多铎早已等候在此——他是多尔衮同母弟,骁勇善战,对兄长忠心不二。


    “兄长,”多铎低声道,眼中闪着警惕的光芒,“那些蒙古人,表面恭敬,心里不知打什么算盘。我观察巴达礼,他虽然在敬酒时对兄长表示效忠,但眼神飘忽,显然另有心思。”


    多尔衮望着殿内灯火,淡淡道:“漠南蒙古彻底归附是好事,但也得防着…蒙古人反复无常。林丹汗败亡不过数年,他们能臣服我们,有朝一日也能臣服别人。草原上的部落,从来只认实力,不认情义。”


    “那…”多铎皱眉,“要不要敲打敲打他们?”


    “不急。”多尔衮眼中闪过精光,“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他们。联姻,封爵,赏赐,一样不能少。巴达礼的女儿不是刚满十五吗?让福临娶她做侧福晋。其他部落,也选合适的宗室女子嫁过去。用婚姻捆绑,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


    多铎点头:“可是福临才六岁…”


    “先定下婚约,过几年再完婚。”多尔衮道,“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看到大清的强大,看到入主中原的希望。只有利益捆绑,才是最牢固的纽带。等我们拿下北京,坐稳江山,他们自然就会死心塌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多铎深以为然,但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兄长,皇上他…太医怎么说?”


    多尔衮抬手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夜色已深,廊下只有远处侍卫的身影,在灯火映照下拉得很长。


    “今日太医私下对我说,”多尔衮的声音几不可闻,只有贴近的多铎能听到,“皇上的病…是之前引发的旧疾,加之多年征战积累的伤病一并爆发。以目前的身体状态,恐怕熬不过冬天了。”


    多铎瞳孔一缩。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心中震撼。皇太极才五十岁,正当盛年,竟已病入膏肓。他想起这位兄长皇帝昔日的雄姿:亲征朝鲜,七战七捷;松锦大战,大破明军;收服蒙古,统一满洲…何等英雄,如今却躺在病榻上等死。


    “那继位…”多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化作气息。


    多尔衮望向清宁宫的方向,眼神复杂。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坚硬的线条,也照出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野心。


    “豪格已死,皇上诸子年幼。”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冰冷的决心,“福临才六岁,博穆博果尔五岁,其他更小…我爱新觉罗家族,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主人。一个能带领八旗入主中原,建立一个真正王朝的主人。”


    多铎心跳加速。兄长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皇太极长子豪格,本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但之前在河套之战中,轻敌冒进,被李健所部乘势而灭。如今皇位空悬,论功勋、论威望、论实力,除了多尔衮,还有谁?


    代善年迈,济尔哈朗能力平平,阿济格有勇无谋…放眼整个宗室,能与多尔衮争锋的,一个都没有。


    “可是…”多铎仍有顾虑,“两黄旗那边…索尼、鳌拜都是豪格遗部、皇上心腹,他们会支持兄长吗?”


    两黄旗是皇帝亲兵,由皇太极直接统领,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最强,也是皇权最坚定的拥护者。皇太极若死,两黄旗很可能支持皇长子福临,以维护皇统。


    多尔衮冷笑:“索尼、鳌拜都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他们忠于皇上,也忠于大清。若立幼主,他们必竭力辅佐。但若…他们也得权衡利弊。毕竟,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带领八旗入主中原吗?能镇得住那些虎视眈眈的蒙古人吗?能应付得了关内那个烂摊子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范文程、洪承畴这些汉臣…他们更在乎的是谁能带他们入主中原。洪承畴在明朝官至蓟辽总督,兵败降清,心中何尝没有洗刷耻辱、建功立业的渴望?范文程老谋深算,早就看出明朝气数已尽。他们需要的是一个雄主,一个能实现他们抱负的雄主。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如果达不到这一点,他们不就一辈子成了汉奸,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多铎还要说什么,多尔衮摆摆手:“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重要的是稳住蒙古,同时…”


    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山海关,是中原,“关注关内战事。李自成围攻开封,明朝内乱,正是我们的机会。传令给关内细作,加紧关注局势发展,我要知道中原的每一个动向。”


    “是。”多铎躬身领命。


    兄弟二人又低语片刻,才返回殿内。


    宴会持续到子时才散。蒙古首领们被安排在盛京驿馆,明日还将有封赏大典。


    多尔衮没有回府,而是绕道来到清宁宫外。


    夜色深沉,宫灯在秋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守卫见是睿亲王,不敢阻拦,躬身放行。多尔衮是皇太极最信任的弟弟,有权随时入宫觐见,这是皇太极病前特赐的恩典。


    多尔衮没有进殿,而是在殿外廊下驻足。透过窗棂,可以看到殿内烛光摇曳,太医和太监的身影来回走动,忙碌而无声。


    他的目光,却落在窗边一个窈窕的身影上。


    那是大玉儿——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皇太极的庄妃,福临的生母。她正站在窗边,望着夜空,侧影在烛光中显得单薄而忧郁。虽然已生育过孩子,但她的身姿依然窈窕,面容依旧美丽,只是眼角多了细纹,眼中带着疲惫与忧虑。反而更加惹人爱怜......


    多尔衮的心,莫名地又痛了一下。他认识大玉儿,比皇太极还早。


    那是天命十年(明天启五年)的春天,科尔沁部首领宰桑带着女儿布木布泰来盛京朝见努尔哈赤。那年多尔衮十六岁,大玉儿十三岁。


    在草原的赛马会上,那个红衣少女策马奔驰,笑声如银铃,阳光照在她脸上,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她的马术极好,在赛场上如一道红色闪电,将所有男子都甩在身后。


    那一刻,少年多尔衮的心被击中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明媚、如此自由的女子。草原上的姑娘大多豪爽,但像大玉儿这样既美丽又英气、既活泼又高贵的,绝无仅有。


    比赛结束后,多尔衮鼓起勇气上前搭话。大玉儿落落大方,用生硬的满语与他交谈。她说她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草原上自由的风。她说她最大的愿望是走遍天下,看尽世间美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多尔衮听得入迷。他告诉她自己随父兄征战的故事,告诉她辽东的山川,告诉她未来的抱负。两个少年人在夕阳下聊了很久,直到侍从来催,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那天晚上,多尔衮辗转难眠。他找到兄长皇太极,红着脸说想娶那个科尔沁的姑娘。


    皇太极当时已是四大贝勒之一,闻言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十四弟有眼光!布木布泰是科尔沁的明珠,宰桑的掌上明珠。不过她要嫁,也得嫁英雄。你要娶她,得先立下战功!”


    于是多尔衮拼命打仗。次年随皇太极征察哈尔,他单骑冲阵,斩敌将三人,名声大震。回师那天,他满心欢喜地去找皇太极,想提亲事。


    却得知,大玉儿已被许给皇太极为侧福晋。


    那一刻,多尔衮觉得天塌了。他冲进兄长的大帐,想要问个明白,却见皇太极搂着大玉儿,两人笑语嫣然。大玉儿见到他,礼貌地行礼:“十四贝勒。”


    那般生疏,那般遥远。


    多尔衮转身离去,在草原上纵马狂奔,直到马匹累倒,他才瘫在地上,望着星空,泪流满面。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政治联姻。科尔沁需要巩固与大清的关系,皇太极需要蒙古的支持,而大玉儿…她没得选。她是宰桑的女儿,是科尔沁的公主,她的婚姻从来不属于自己。


    再后来,大玉儿成了庄妃,为皇太极生下福临。多尔衮也娶了妻妾。但他心里,始终有个位置,装着那个红衣少女的身影。每次在宫中见到大玉儿,他都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她日渐成熟,看着她眼中逐渐失去光芒,看着她成为深宫中众多妃嫔之一。


    如今,皇太极病重,那个他曾经敬畏、憎恨又嫉妒的兄长,即将走向生命的终点。而大玉儿…她终于要自由了。


    不,还不是自由。她是皇妃,是福临的母亲。皇太极若死,按照满洲旧俗,她要么殉葬,要么守寡,要么…改嫁。


    他要娶大玉儿。不是偷偷摸摸,不是私相授受,最好是光明正大地娶她为福晋。他要让她摆脱深宫的束缚,要给她尊荣,给她幸福,要让她重新找回那个草原上纵马奔驰的少女。


    “睿亲王?”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玉儿不知何时已走出殿外,站在他面前。她一身素色旗装,未施粉黛,容颜依旧美丽,只是眼角多了细纹,眼中带着疲惫。夜风吹动她的衣袂,显得单薄而脆弱。


    “庄妃娘娘。”多尔衮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干涩。


    “这么晚了,王爷还不休息?”大玉儿轻声问,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迅速移开。她注意到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些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放心不下皇上。”多尔衮道,目光却离不开她的脸,“也…放心不下你。”


    这话有些逾矩了。大玉儿微微蹙眉,却没有斥责,只是转头望向殿内,声音平静:“太医说,恐怕就最近这段时间了。皇上今日咳血,不是好兆头。”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但多尔衮注意到,她攥着手帕的手指关节发白,显露出内心的紧张与担忧。她在害怕,害怕皇太极死后自己的命运,害怕福临的未来,害怕这深宫中的未知。


    “福临还小,”多尔衮低声道,向前走近一步,“娘娘要保重自己。无论发生什么,臣…都会在。”


    这话已经近乎表白了。大玉儿身体微微一震,转头直视多尔衮。月光下,她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慌乱,有一丝感动,还有深深的忧虑。


    王爷……她的声音仿佛轻得如同蚊蝇一般,微微发颤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终于,她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这句话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不妥!毕竟我现在贵为皇妃,而您则是堂堂亲王身份尊崇无比,如果让旁人听到了这样的话语,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非议!而且从礼仪法度上来说,咱们也不能如此行事……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便被多尔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只听他语气坚决且不容置疑地道:所谓的礼法不过就是那些汉人搞出来的一套玩意儿罢了!我们满洲人向来都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惯了的,何曾受到过这些虚伪礼节的约束与羁绊?况且倘若兄长不幸遭遇意外身亡,依照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作为弟弟的我迎娶嫂嫂也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之事,并算不得是什么丢人现眼或者有伤风化的丑事。


    听完这番话后,大玉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多尔衮所言不假。在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之上,自古以来就流传着一种名为收继婚的特殊风俗——当兄长离世之后,其妻子可以由弟弟继承;同样地,父亲死后儿子亦可迎娶继母过门。


    之所以会存在这样的传统习惯,其实也是出于维护整个家族财富不外流以及保障本部落得以长久繁衍生存下去等多方面因素的考虑。尽管如今的清朝已经开始慢慢地向汉族文化靠拢,并逐渐接受汉化思想观念,但像收继婚这类古老遗风依然没有彻底绝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想到此处,大玉儿不禁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要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太极皇妃!换句话说也就是当朝皇帝的女人!


    万一哪一天皇太极真的驾崩归西离开了人世,那到时候她的生死荣辱乃至未来人生走向都将会完全取决于下一任新帝。如果最终登上皇位执掌大权之人,恰巧是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多尔衮……


    她不敢想下去。


    福临还小…… 她终于缓缓地开了口,那轻柔而又低沉的嗓音里,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母爱与担忧。


    若是陛下......一旦离我们而去,年幼无知的福临可如何是好?这偌大的皇宫之内,无数双眼睛都虎视眈眈地紧盯着他,更有数不清的黑手正蠢蠢欲动、伺机而动......


    然而,面对眼前这位美丽且聪慧的女子所流露出来的惶恐不安之情,多尔衮却表现得异常坚定果断。


    只见他挺直身躯,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对方,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放心吧!如果福临能够继承皇位,本王必定会全心全意地辅佐于他,确保他稳坐江山社稷之位;同时也定要护佑娘娘您一生一世平平安安、荣华富贵尽享无忧。如果不是福临登上皇位,本王也会保住你们母子!


    说罢,他微微躬身行礼,表示自己对这番承诺绝对言出必行。


    听到这话后,大玉儿默默地注视着多尔衮许久许久,其眼眸深处流露出一抹令人难以捉摸的神色——似喜非喜,似忧非忧。此时此刻的她正在心中暗自掂量着,反复思索着,仔细斟酌着......


    究竟应该相信多尔衮所言是否出自肺腑之言?亦或是其中暗藏玄机、别有用心?毕竟,在这座深似海的宫廷之中摸爬滚打多年以来,她早已目睹过数不清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以及虚伪做作之人和事。


    沉默片刻之后,大玉儿方才轻启朱唇,柔声说道:风起了,天色渐晚,王爷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妾身......也该返回寝宫,去侍奉圣上龙体。


    话音未落,她便转过身去,迈着轻盈优雅的步伐朝着大殿走去。随着她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一片摇曳不定的烛火光影之中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幽香仍残留在空气当中迟迟不散。


    多尔衮站在原地,深深的吸了一口让他迷醉的气息,许久未动。


    秋风卷起落叶,打在他的蟒袍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草原上的红衣少女;想起十年前,那个在皇太极身边的庄妃;想起刚才,那个眼神复杂的未亡人。


    “大玉儿…”他喃喃低语,终于转身离去。


    脚步坚定。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标。不仅仅是皇位,不仅仅是权力,还有那个他爱了二十年的女人。


    他要得到她,要保护她,要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而这,需要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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