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06章 血诏西行

作者:南空余温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崇祯十四年九月十七日清晨,王德化一行已抵达保定府。


    这一夜他们马不停蹄,换了三次马,人困马乏。骆养性再次建议稍作休整,但王德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摇头拒绝:“开封城中,此刻不知又有多少人饿死。我们不能停。”


    队伍在保定驿站匆匆用了些干粮,换了马匹,继续西行。出了保定,景象愈发荒凉。


    沿途田野大多荒芜,村庄十室九空,偶尔能看到衣衫褴褛的流民在路边挖草根、剥树皮。看到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流民们眼中闪过恐惧,纷纷躲到路边。


    “造孽啊。”王德化放下车帘,不忍再看。他是司礼监太监,常年居于深宫,虽然听说过民间疾苦,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这景象比听说的要残酷得多。


    骆养性骑马跟在车旁,低声道:“公公,这一路怕是不太平。过了真定府,就是流寇活动频繁的区域。咱们虽然穿着便装,但百余人骑马赶路,目标还是太大了。”


    王德化沉吟片刻:“骆指挥使有何建议?”


    “分散行进。”骆养性道,“我带三十名缇骑在前面开路,公公带五十人在中间,剩下二十人在后面押队。彼此相隔五里,以响箭为号。这样目标小些,遇到情况也能互相照应。”


    “就依骆指挥使。”王德化点头同意。


    队伍重新调整,分成三队。骆养性率领三十名精锐缇骑先行,王德化带着圣旨和五十名缇骑居中,剩余二十人断后。三队保持距离,在官道上疾驰。


    九月十八日午时,队伍进入山西境内。


    这里的景象更加凄惨。官道两旁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还新鲜,吸引着成群的乌鸦。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死亡的气息。村庄几乎全部废弃,房屋倒塌,田地荒芜,一片死寂。


    “停!”前方突然传来骆养性的喊声。


    王德化心中一紧,连忙让车夫停车。他掀开车帘,只见骆养性骑马返回,面色凝重。


    “公公,前面有情况。”骆养性低声道,“约三里外,有一伙流民拦路,人数约二三百,拿着锄头、木棍,看样子是饿疯了,想抢东西。”


    王德化皱眉:“能绕过去吗?”


    “官道只有这一条,两侧都是山地,马车过不去。”骆养性摇头,“只能硬闯。不过这些人都是饥民,并非真正的流寇,只要吓唬一下,应该会散开。”


    “不可滥杀无辜。”王德化叮嘱道,“吓退即可。”


    “明白。”


    骆养性策马返回前队。不多时,前方传来呐喊声和兵器碰撞声,但很快又平息了。一刻钟后,骆养性再次返回,身上沾了些血迹。


    “解决了?”王德化问。


    “死了三个不听劝的,其他都跑了。”骆养性淡淡道,“这些饥民已经失了人性,见到我们的马匹和行李,眼睛都红了。若不杀几个立威,他们会像狼群一样扑上来。”


    王德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


    队伍继续前行。路过刚才冲突的地点时,王德化看到路边躺着三具尸体,都是瘦骨嶙峋的农民,手中还握着简陋的武器。几个缇骑正在检查尸体,确保没有活口。


    “公公,看这个。”一个缇骑从一具尸体怀里搜出一块木牌,递给王德化。


    木牌粗糙,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开封逃难,家破人亡,乞讨为生,望善人施舍。”


    王德化手一抖,木牌差点掉落。他看着那三具尸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人是从开封逃出来的难民,一路乞讨至此,最终却死在了前往救援开封的队伍手下。


    “埋了吧。”王德化将木牌收起,沉声道,“给他们个全尸。”


    缇骑们挖了三个浅坑,将尸体草草掩埋。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三个小小的土堆,很快就会被风雨侵蚀,消失无踪。


    队伍再次上路,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正在奔赴的,是一个怎样的人间地狱。


    九月十九日,队伍抵达平阳府。


    这里是山西重镇,城墙高大,守军严密。王德化出示了令牌和圣旨,守城官兵不敢怠慢,立即打开城门,并报告了知府。


    平阳知府李化熙匆匆赶来迎接。这位四十多岁的地方官面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也为眼前的局势焦头烂额。


    “王公公远来辛苦。”李化熙躬身行礼,“下官已备下酒菜,请公公和诸位将士入城歇息。”


    王德化摇头:“李知府好意心领了,但圣命在身,不敢耽搁。我们只在驿站换马,补充些干粮饮水,立刻就走。”


    李化熙闻言,面露敬佩之色:“公公忠君体国,令人敬佩。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公此行可是去陕西?”


    王德化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李化熙会意,也不再追问,只是叹道:“若是去调兵救援开封…恐怕已经晚了。下官昨日刚收到消息,开封…开封恐怕撑不过这个月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德化心中一沉:“消息可靠?”


    “是从河南逃难来的百姓说的。”李化熙神色悲戚,“他们说,城中已经开始大规模食人,每日饿死者数以千计。守军已经无力守城,全靠周王殿下亲自上城激励,才勉强维持。但…但粮食早就没了,树皮草根也吃光了,接下来还能吃什么?”


    王德化沉默良久,才道:“所以更要快。早到一日,或许就能多救一人。”


    李化熙深深一揖:“公公高义。下官这就去准备马匹粮草,绝不耽误公公行程。”


    在平阳驿站,队伍换了最好的马匹,补充了干粮和饮水。李化熙还特意送来了一批肉干和酒,说是给将士们补充体力。王德化本想拒绝,但看到缇骑们疲惫的面容,最终还是收下了。


    临行前,李化熙拉着王德化的手,低声道:“公公,这一路往西,过了黄河,就是陕西地界。陕西总兵李健…下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知府但说无妨。”


    “李健此人,能力卓着,治军有方,陕西在他治理下确实安定。”李化熙斟酌着词句,“但他…他并非朝廷可以完全掌控之人。他虽然有功,但也显出其跋扈。朝廷此番若以重利相诱,他或许会出兵,但…但日后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王德化深深看了李化熙一眼:“李知府这些话,是对咱家说,还是希望咱家转达圣上?”


    李化熙苦笑道:“下官人微言轻,哪敢妄议朝政。只是…只是担忧朝廷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咱家明白了。”王德化点头,“李知府放心,咱家心中有数。”


    辞别李化熙,队伍继续西行。出了平阳府,道路更加难行。这里已经是山区,官道蜿蜒曲折,两侧是陡峭的山崖。骆养性加倍小心,派出斥候在前方探路,防止埋伏。


    九月二十日傍晚,队伍在一条山谷中遭遇了真正的流寇。


    那伙流寇约五百人,显然不是普通的饥民,而是有组织的匪徒。他们占据了山谷两侧的高地,等队伍完全进入山谷后,才突然现身,滚木礌石从山上落下,封住了前后道路。


    “有埋伏!”骆养性大喝一声,“保护王公公!”


    缇骑们迅速组成防御阵型,将王德化的马车围在中间。他们都是锦衣卫中的精锐,训练有素,临危不乱,纷纷拔刀张弓,准备迎战。


    流寇从山上冲下来,喊杀声震天。他们衣衫褴褛,但手中兵器五花八门,有刀有枪,甚至还有几支火铳。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骑着一匹瘦马,挥舞着鬼头大刀,口中大喊:“兄弟们!抢了这批官马!咱们就能吃上饱饭了!”


    骆养性冷笑一声,弯弓搭箭,一箭射出。箭如流星,正中独眼大汉咽喉。那大汉惨叫一声,从马上栽落。


    “杀!”骆养性挥刀前指。


    缇骑们如猛虎出闸,迎着流寇冲杀过去。他们虽然只有百人,但个个武艺高强,装备精良,又是久经训练的正规军,岂是这些乌合之众能比。甫一接战,流寇就倒下一片。


    但流寇人数毕竟占优,且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冲上来。他们饿疯了,看到缇骑们健壮的马匹,眼中只有贪婪。一个流寇甚至扑到一匹战马旁,抱着马腿就咬,被马踢飞出去,口吐鲜血,却还在爬着向前。


    战斗异常惨烈。缇骑们虽然勇猛,但流寇人数太多,杀不胜杀。很快就有几名缇骑受伤落马,被流寇乱刀砍死。


    王德化在马车中,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心中焦急。他紧紧抱着装有圣旨的木匣,手心全是汗。如果圣旨有失,他万死难赎其罪。


    “公公,坐稳了!”车夫突然大喝一声,挥鞭猛抽马匹。


    马车突然启动,向前冲去。原来骆养性见战况不利,命令一队缇骑强行开路,要护送王德化冲出山谷。


    马车在狭窄的山谷中颠簸疾驰,两侧是激烈的战斗。王德化透过车窗,看到一名缇骑被三个流寇围攻,他砍倒两个,却被第三个从背后捅了一刀。那缇骑反手一刀将敌人斩杀,自己也缓缓倒地。


    又看到骆养性浑身是血,仍在奋力拼杀,他的刀已经卷刃,便夺过一杆长枪,枪出如龙,所向披靡。


    马车终于冲出了山谷,但护卫的缇骑只剩下不到十人,且个个带伤。车夫肩上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仍咬牙驾车。


    “骆指挥使呢?”王德化急问。


    “骆大人…骆大人断后…”一个缇骑喘息道,他腹部受了重伤,鲜血不断涌出。


    王德化回头望去,山谷中喊杀声仍在继续,但已经渐渐减弱。他不知道骆养性和剩下的缇骑能否脱身,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圣旨必须送到西安,这是他的使命。


    “继续走!”王德化咬牙道。


    车队在夜色中继续西行,但速度慢了许多。马匹疲惫,人员受伤,而且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这一夜,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在山间小路上摸索前行。


    九月二十一日凌晨,队伍终于抵达黄河渡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流湍急。渡口只有几条破旧的小船,船夫们看到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都露出警惕的神色。


    “我们要过河,去陕西。”王德化出示令牌,“立刻准备船只,酬金加倍。”


    一个老船夫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王德化和他身后的缇骑,摇头道:“大人,不是小老儿不肯,实在是…这两天对岸不太平。听说有流寇在那边活动,已经劫了好几批过河的客商。”


    王德化心中一沉。前有黄河,后有追兵,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公公,看!”一个缇骑突然指着来路。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朝渡口疾驰而来。看那阵势,至少有二三百人,而且队形整齐,不像流寇。


    “是官兵?”王德化心中一喜,但随即又警惕起来。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官兵?


    那队人马很快靠近,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身着明军盔甲,但样式有些旧了。他看到王德化等人,勒住马匹,抱拳道:“敢问是哪位大人?在下平阳卫千总王子山,奉知府李大人之命,特来护送。”


    王德化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李化熙派来的援兵。他出示令牌和圣旨:“咱家司礼监王德化,奉圣命前往陕西。有劳王千总了。”


    王子山下马行礼:“王公公恕罪,末将来迟了。李大人担心公公路上不安全,特命末将领三百兵马来援。末将一路追赶,终于在渡口赶上。”


    有了王子山的三百兵马护送,队伍安全了许多。他们顺利渡过黄河,进入陕西地界。


    一过黄河,景象截然不同。


    官道平整宽阔,驿站完备,驿卒往来不绝。田地里的庄稼长势良好,虽然已是深秋,但还能看到农夫在田间收割晚熟的作物。


    村庄中炊烟袅袅,偶尔能听到鸡鸣犬吠;沿途的城镇,店铺林立,商旅往来,虽也显萧条,但比之中原、华北,已是天壤之别。


    “李健治陕,确有其能。”王德化看着窗外的景象,暗自感叹。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难以相信,在这乱世之中,竟还有如此安宁之地。难怪朝中有人说,李健虽然跋扈,但确实是个能臣。


    九月二十二日,队伍抵达潼关。


    潼关是关中门户,地势险要,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关城高大坚固,守军精锐,戒备森严。


    守关将领验看了王德化的令牌和圣旨后,不敢怠慢,立即开关放行,并派人飞马前往西安报信。


    过了潼关,就是八百里秦川。这里是大明西北最富庶的地区,也是李健经营的根基所在。道路更加平坦宽阔,沿途的村镇也更加繁荣。


    王德化看到,不少村镇还有民兵在操练,虽然是农闲时的训练,但纪律严明,动作整齐,显见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李总兵在陕西,不仅治军有方,民政也颇有建树。”王子山感慨道,“末将曾在陕西服役,那时陕西也是饥荒遍地,流民成群。李总兵来了之后,大力屯田,兴修水利,整顿吏治,陕西就变了模样。”


    王德化点头不语。他心中对李健的评价更加复杂。这样的人,有能力,有野心,若能忠心为国,实乃大明之福;但若心怀异志,必成朝廷大患。


    九月二十三日午后,西安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西安城高墙厚,戒备森严。城墙高达三丈,全部用青砖砌成,墙头旌旗招展,守军往来巡逻。


    城门处,士兵们身着整齐的盔甲,手持精良的兵器,仔细盘查着进出的人员。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待进城的百姓和商旅,秩序井然。


    王德化出示了令牌和圣旨,守城官兵立即神色恭敬,不仅迅速放行,还派人飞报陕西总兵府。一个校尉亲自引路,带领队伍前往总兵府。


    西安城内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虽然比不上北京的繁华,但在这乱世之中,已经堪称奇迹。


    王德化看到,街上有巡街的士兵,有叫卖的小贩,有购物的百姓,甚至还有几个书生在茶馆里高谈阔论。


    这一切,都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这里不是大明的西北边陲,而是太平盛世的江南。


    “王公公,前面就是总兵府了。”引路的校尉指着前方一座宏伟的府邸说道。


    总兵府原是秦王府的一部分,李健镇守陕西后改建而成。府邸占地广阔,门前两座石狮威武雄壮,三开间的大门漆成朱红色,上面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挂着“西北行政总局”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


    此时,李健正在校场检阅新军。


    自平定临洮鲁琏之乱后,他进一步加强了对甘肃、宁夏等地的控制,同时大力整顿军队,打造器械,训练战法。


    校场上,数万新兵正在进行队列操练,他们身着统一的军服,手持枪矛,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天动地,气势如虹。


    “总兵,京城来使,已至府中。”一名亲兵快步跑到李健身边,躬身禀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健眉头一挑,停下脚步,问道:“何人?”


    “司礼监王德化公公,锦衣卫骆养性指挥使。二人带着百名缇骑,说是有圣旨传达。”


    李健心中一动。王德化是皇帝的心腹太监,骆养性执掌锦衣卫,二人联袂而来,还带着百名缇骑,必定是有大事。联想到近日传来的开封惨状,李健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传令下去,停止操练。回府。”李健沉声道。


    “是!”亲兵应道,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校场上的士兵们迅速列队,在李健离开后,由各营将领带领,有序撤离。这支军队的训练有素,给王德化留下了深刻印象。


    总兵府正堂,王德化与骆养性已等候多时。二人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却没有心思喝。


    骆养性在黄河渡口与流寇激战后,带着残存的缇骑追上队伍,虽然身上带伤,但坚持要完成护送任务。此刻他面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显露出锦衣卫本色。


    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德化立即起身。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青年将领大步走入正堂,正是陕西总兵李健。


    他身着常服,但行走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堂中众人时,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王德化不敢怠慢,从怀中取出用黄绫包裹的圣旨,双手捧起。


    “陕西总兵李健接旨——”王德化的声音提高,带着一丝威严。


    李健单膝跪地,身后的一众将领也纷纷跪倒,整个正堂鸦雀无声,只剩下王德化尖细的嗓音在回荡。


    王德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堂: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兹有逆贼李自成,聚众百万,围困开封,荼毒生灵,罪孽滔天。开封乃中原重镇,周王乃朕之叔祖,今城中军民困守数月,粮尽援绝,已至析骨而炊、易子而食之境。朕闻之,五内俱焚,寝食难安。”


    “陕西总兵李健,忠勇素着,威震西北。特命尔速发精兵,东出潼关,星夜驰援开封。若能破贼解围,救开封于危难,救周王于水火,朕必不吝封赏。”


    读到此处,王德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念出最关键的部分:


    “朕许尔秦王爵位,世镇陕西,永为藩屏。钦此。”


    当“秦王爵位,世镇陕西”八个字出口时,堂中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的将领都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贺人龙张大了嘴,卢象升瞪大了眼,李定国握紧了拳头,就连一向沉稳的顾炎武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秦王!世镇陕西!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权力!在场的将领们跟随李健多年,出生入死,所求的不过是功名利禄。如今,一个封王的机会就在眼前,怎能不让他们激动?


    李健面色不变,依旧跪在地上,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有想到,崇祯竟然会许下如此重的承诺。异姓封王,世镇陕西,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知道,这道圣旨背后,是开封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是大明王朝的危急存亡,更是崇祯皇帝的无奈与绝望。


    圣旨宣读完毕,王德化合上圣旨,双手递给李健:“李总兵,皇上忧心如焚,开封已到人吃人之境。周王乃陛下叔祖,若有不测,恐伤国本。还请总兵念在君国大义,速发援兵。”


    李健双手接过圣旨,缓缓起身。他走到堂中太师椅前坐下,将圣旨郑重地置于案上,目光扫过堂中的将领们,沉声道:“王公公,骆指挥使,一路辛苦。开封之事,本将已有耳闻。然发兵东出,非同小可,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


    王德化心中一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李总兵,皇上日夜期盼援兵,开封的百姓更是危在旦夕。每拖延一日,就可能有无数百姓饿死、被吃。还请总兵以大局为重,速做决断。”


    李健沉默片刻,道:“二位远来劳顿,一路风尘仆仆。先请下去歇息,本将已命人备好客房和膳食。容本将与诸将商议一番,明日给二位答复。”


    王德化还想说什么,骆养性轻轻拉了他一下。王德化会意,知道此刻不宜逼迫过紧,便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我们就静候李总兵的佳音。”


    随后,二人被亲兵引至客房安顿。


    待二人离开,正堂中顿时炸开了锅。


    “总兵!秦王!世镇陕西!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贺人龙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只要我们出兵救下开封,总兵就是秦王,我们这些人也能跟着沾光,封妻荫子,世代荣华!”


    “贺将军所言极是!”李定国附和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开封虽被围,但闯贼不过是乌合之众,兵力虽多,却多是流民,战斗力低下。我军乃精锐之师,只要出兵,必能大破闯贼,解开封之围!到时候,秦王爵位到手,世镇陕西,我们就再也不用受朝廷的掣肘了!”


    “不可!”参谋部的顾炎武急忙上前,大声劝阻,“总兵,此事万万不可!开封被李自成数十万大军围困,我军不可贸然东出!且西安至开封千里之遥,沿途皆是闯贼的势力范围,我军行军途中必然会遭遇层层阻击,凶多吉少。更重要的是,粮草转运困难,中原赤地千里,无从补给,一旦粮草断绝,我军必败无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参军此言差矣!”曹变蛟反驳道,他是曹文诏的侄子,年轻气盛,勇猛善战,“闯贼虽多,但都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我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只要指挥得当,必能突破重围。至于粮草,陕西存粮充足,足以支撑大军出征。再说,只要解了开封之围,周王府中必有重谢,朝廷也会补给粮草,何愁粮草不济?”


    “曹将军太过乐观了!”顾炎武摇头,他是李健的谋士,一向以深思熟虑着称,“李自成麾下并非都是流民,他的核心部队‘老营’战斗力极强,且久经战阵。我军虽强,但千里驰援,疲于奔命,而闯贼以逸待劳,此消彼长,胜负难料。更重要的是,我军东出之后,陕西必然空虚。若蒙古部落趁机南下,或张献忠率军入陕,陕西就危险了!陕西是我们的根基,根基不稳,就算得了秦王爵位,又有何用?”


    “这…这…”曹变蛟一时语塞,但很快又道,“蒙古部落早已被我军打怕了,不敢轻易南下。张献忠也不够我军收拾,其他人也不敢轻易来犯。陕西有留守的军队,足以守住根基!”


    将领们分为两派,争吵不休。一派以李定国、曹变蛟、贺人龙为首,主张出兵,认为这是封王的绝佳机会,不能错过;另一派以卢象升、顾炎武为首的参谋部,反对出兵,认为风险大,应以发展为主,否则动摇陕西根基。


    李健静静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叩桌面,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但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案上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许久,他抬手,堂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曹文诏,”他看向安全司主事曹文诏,沉声道,“开封的真实情况如何?李自成的兵力部署、战斗力如何?详细说来。”


    曹文诏出列,躬身道:“禀总兵,据细作回报,开封确实已到绝境。城中粮尽三月,饿死者过半,军民已陷入食人境地。守军原本有万余人,如今只剩下不足五千,且皆饥疲不堪,战斗力低下。李自成围城兵力约三十万,其中核心部队‘老营’约五万余人,战斗力极强;其余多为裹挟的流民,战斗力参差不齐,但人数众多,声势浩大。李自成在开封城外修筑了大量的营寨,层层围困,防守严密,想要突破绝非易事。”


    “朝廷其他援军的动向呢?”李健又问。


    “左良玉驻军襄阳,拥兵十万,但他素来畏惧李自成,且与朝廷离心离德,按兵不动,显然是想坐山观虎斗。更何况他分驻各地,难以集中,且战斗力低下,不敢主动进攻李自成。孙传庭新复职,正在陕西东部边界整顿兵马,招募新兵,购置器械,但其麾下兵马尚未就绪,就仓促应对,短期内难以有效救援开封。”曹文诏如实回答。


    李健点头,又看向参谋部:“若我军东出,需多少兵力?几日可至开封?沿途可能遭遇哪些阻力?”


    卢象升起出列,他主管参谋部:“禀总兵,参谋部经过商议,认为若要解开封之围,至少需八万精兵。从西安至开封约千里路程,若急行军,需十日左右可至。但沿途需经过潼关、灵宝、洛阳等地,这些地方多有李自成的部队驻守,必然会遭遇顽强阻击,行军时间可能会延长,且会有不小的伤亡。”


    “粮草呢?”李健的目光转向管后勤的主事。


    后勤部主事出列道:“禀总兵,陕西存粮充足,可供八万大军三月之用。但千里转运,损耗巨大,且中原地区赤地千里,无法就地补给。若战事拖延超过三月,粮草将成为大问题。此外,转运粮草需要大量的民夫和车马,可能会影响陕西本地的农业生产。”


    “若我军不出兵,后果如何?”李健再次问道。


    顾炎武上前一步,道:“禀总兵,若我军不出兵,开封必陷。开封陷落后,李自成势力将大幅扩张,控制整个中原地区,实力大增。届时,他极有可能率军北上,进攻京畿,大明王朝将危在旦夕。同时,朝廷可能会追究我军不援之罪,对我们采取打压措施。但另一方面,我们可以保全陕西的实力,继续巩固根基,等待时机。”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关乎生死存亡、关乎荣华富贵的艰难抉择。


    出兵,可能一战封王,也可能损兵折将,失去一切;不出兵,可能保全实力,也可能坐视大明灭亡,最终被李自成所灭。


    李健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这幅地图比崇祯暖阁中的那幅更加详细,不仅标注了山川城池,还标注了各方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行军路线。


    他的目光从西安移到开封,再移到襄阳、北京,最后又落回西安。地图上的每一个地名,都承载着无数的性命与利益。


    开封,中原重镇,周王封地,如今已成炼狱。


    西安,八百里秦川,他经营西北的根基。


    北京,大明都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此刻想必是心急如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襄阳,左良玉拥兵自重,坐观成败。


    潼关,关中门户,一旦有失,陕西危矣。


    李健紧闭双眼,眉头微皱,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整个大堂内一片寂静,只有那微弱的烛光在风中轻轻晃动着,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一般。


    将领们屏息凝神,等待着总兵的决定。这个决定,不仅关乎开封数十万军民的生死,关乎大明王朝的命运,也关乎他们每一个人的未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堂中的更漏嘀嗒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人们的心上。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亲兵进来点燃了更多的蜡烛,但大堂中的气氛依然凝重。


    终于,李健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扫过堂中的每一位将领,最终停留在案上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上。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全军备战,但暂不发兵。”


    “总兵!”贺人龙急道,“这可是封王的机会啊!”


    李健抬手制止了他:“我自有计较。顾炎武,你草拟一份回奏,就说陕西兵马正在整顿,粮草尚未齐备,需要时间准备。但为表忠心,或许可先派一支偏师东出,试探闯贼虚实。”


    “曹文诏,加强对开封方向的侦察,我要知道李自成的每一个动向。”


    “后勤部,立即开始调集粮草,做好出征准备,但不必急于启运。”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显见李健心中已有全盘计划。他不是不想封王,不是不想救开封,但他更知道,贸然出兵的风险有多大。


    他要等待,等待最佳的时机,或者等待开封陷落,朝廷彻底绝望,那时他的筹码会更大。


    将领们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违抗命令,纷纷领命而去。


    大堂中只剩下李健一人。他走到案前,再次拿起那道圣旨,轻轻展开。“秦王爵位,世镇陕西”八个字在烛光下格外醒目。他的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陛下啊陛下,您真是给臣出了个难题。”李健轻声自语,“不过…这也确实是个机会。”


    他将圣旨卷起,收入一个精致的木匣中,锁好。这道圣旨,将是他未来谈判的重要筹码。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崇祯皇帝正跪在太庙中,向列祖列宗祈祷。


    他不知道,他那道用血泪写成的诏书,能否打动那个远在西北的将军,能否救回开封数十万军民,能否挽救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


    历史,在这一刻,来到了十字路口。


    每个人的选择,都将影响这个古老帝国的未来……


    喜欢从陕北到星辰大海请大家收藏:()从陕北到星辰大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