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会杀我。”他低声道。
“自然不会。王爷是陛下的儿子,陛下还要用王爷制衡其他皇子。”裴若舒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陛下可以冷着王爷,可以压着王爷,可以让王爷……永远离那个位置,差一步。”
书房里静了片刻。地龙烧得旺,可晏寒征却觉得背脊发凉。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从前总存着一丝侥幸——那是他的父皇,是亲手将他从北疆召回,将京畿托付给他的父皇。
“王爷,”裴若舒绕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从今日起,咱们得换种活法了。”
“怎么换?”
“藏锋。”裴若舒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朝堂上,除非陛下问,否则少说话。京畿事务,能推给兵部、工部的,就推出去。府中一切用度,减三成。还有……”她顿了顿,“王爷得‘病’一场。”
晏寒征挑眉。
“旧伤复发,需要静养。”裴若舒眼中闪过算计的光,“王爷病了,有些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交出去。等那些接手的人出了纰漏,陛下才会想起,这把刀,还是握在王爷手里最稳。”
晏寒征凝视她良久,忽然低低笑了:“裴若舒,你这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弯弯绕绕?”
“不多,”裴若舒也笑了,那笑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决绝,“刚够护着王爷,护着咱们这个家。”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春光正好,庭中桃花开了几朵,粉嫩嫩地缀在枝头,可远处天际却堆着铅灰色的云。
“要变天了。”她轻声说。
三皇子府,书房。
宇文珏对着棋盘,指尖拈着一枚黑子,久久不落。对面坐着个青衣幕僚,正是易容后的叶清菡。
“殿下这步棋,走得妙。”叶清菡声音沙哑,“借刘阁老的嘴敲打平津王,既全了陛下制衡的心思,又没脏了自己的手。”
宇文珏将黑子落下,吃了对方一片白子:“老四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是本王在背后推波助澜。但看出来又如何?陛下要敲打他,本王不过是递了把锤子。”
他抬眼看向叶清菡:“裴若舒那边,可有动静?”
“平津王府今日起,采买用度减了三成。晏寒征下了朝就直接回府,没去卫戍衙门。”叶清菡垂眸,“看这架势,是要收敛了。”
“收敛?”宇文珏嗤笑,“他那夫人可不会让他真收敛。等着看吧,不出三日,老四就会‘旧伤复发’,上折子请辞部分差事。”
叶清菡眼神微动:“殿下要让他辞成吗?”
“自然要。”宇文珏又落一子,棋盘上黑子已成合围之势,“他辞了,本王的人才能接。等接手的差事出了纰漏……陛下才会明白,有些事,还非得他晏寒征不可。”
他顿了顿,看向叶清菡:“你那边呢?‘那件事’,安排得如何了?”
叶清菡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都安排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很快会来。”宇文珏盯着棋盘,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等老四‘病’了,等裴若舒心神不宁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窗外忽起大风,卷得桃枝乱颤,几片花瓣零落,沾在窗纸上,像斑驳的血痕。
当夜,平津王府主院。
晏寒征果真发起了低热。裴若舒守在一旁,用冷帕子替他敷额。他昏昏沉沉地睡着,梦里是北疆的雪,是江南的水,是金銮殿上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裴若舒摸了摸他的脉,又探了探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可她知道,有个小生命正在顽强地生长,与那蛊毒对抗。
“王爷,”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再忍忍。等这场风雨过了,等孩子平安出生,咱们就……”
就什么?她没有说下去。窗外雷声隐隐,春雷惊蛰,万物复苏,却也意味着,蛰伏的毒蛇,也要出洞了。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暗格。里面是那枚子母扣的阴扣,此刻完好无损。还有一个小瓷瓶,是龙婆留给她的,说是能暂时压制蛊毒,但药性凶猛,恐伤胎儿。
她盯着瓷瓶看了许久,最终没有打开。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风雨,只能自己扛。
窗外,春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在琉璃瓦上,像无数细碎的脚步,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
帝心难测,天威难犯。
而这盘以天下为注的棋,才刚刚走到中局。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平津王府的书房烛火通明。
窗外是沉沉的夜,春雨停了,檐角还滴着水,嗒,嗒,像更漏。
晏寒征立在巨大的疆域图前,指尖从“京城”缓缓滑到“北疆”,又折回“江南”,最后停在“庐州”。
那里用朱笔画了个圈,旁边蝇头小楷写着“叶清菡,蛊”。
“父皇今日那句话,”他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沉,“‘水至清则无鱼’。”他转身,烛光在眼底跳动,“他不是在说赵元奎,是在说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裴若舒坐在书案旁,手里握着支笔,笔尖悬在宣纸上,墨将滴未滴。
“是,也不是。”她抬眸,目光清凌凌的,“陛下是天子,天子眼里,没有清浊,只有可用与不可用。王爷如今太‘可用’了,可用到让他觉得不安了。”
晏寒征走到她对面坐下,盯着她沉静的侧脸:“你的对策。”
裴若舒笔尖落下,在纸上画出三条线,像三叉戟。
“第一条,退。”她在第一条线旁写下“静养、旧伤、交权”。“王爷明日上折,言明江南劳累引发旧伤,需静养三月。京畿卫戍总督之职,可请陛下另择人选暂代。”她顿了顿,“分作三处:日常防务交兵部,城防巡守交五城兵马司,军械粮草交户部。王爷只掌人事与紧急调兵权。”
“自断臂膀?”晏寒征眯眼。
“是断尾求生。”裴若舒笔尖在“人事”和“紧急调兵”上圈了圈,“核心还在王爷手里。至于那些杂务,让出去,让那些人去争,去出错。等他们出了乱子,陛下才会想起,这把刀,还是握在王爷手里最稳。”
晏寒征沉吟:“人选呢?”
“兵部那边,可推李肃。他虽圆滑,但识时务,且与三皇子不睦。五城兵马司的赵指挥使,是安国公旧部,可用。”她顿了顿,“户部就让三皇子的人去争。王爷越退,他们越急,越急,越容易露出马脚。”
“好。”晏寒征眼底闪过一丝锐光,“第二条?”
“第二条,藏。”裴若舒在第二条线旁写下“王府、产业、耳目”。“从明日起,王府闭门谢客,采买用度减半。我的那些铺子,锦绣坊、香雪海,陆续放出风声,说货源不稳,要收缩生意。让所有人都以为,平津王府要倒了。”
“实则?”
“实则暗度陈仓。”裴若舒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推过去,“这是沈毅这三个月查清的,京城十七家地下钱庄、九处黑市交易点。”她压低声音,“还有三皇子在漕运上走私铁矿的路线,二皇子在盐引上的亏空。这些,都是我们的耳目,也是我们的刀。”
晏寒征快速翻看,越看眼神越深。这些情报,有些连他的暗桩都没摸清。“你何时?”
“从回京那日起就在布局。”裴若舒抚了抚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可她知道,蛊毒正在缓慢侵蚀,时日无多,“王爷在前方征战,妾身总得为王爷,把后路铺平。”
晏寒征喉结滚动,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冰凉。是蛊毒发作的征兆,她一直强忍着。
“第三条,”裴若舒抽回手,稳了稳呼吸,在第三条线上写下“叶清菡、饲主、解药”。“蛊毒不能再拖了。叶清菡在暗,我们在明,必须引她出来。”
“如何引?”
“王爷‘病重’。”裴若舒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针,“不是旧伤,是中蛊。消息放出去,就说王爷从江南回来后便时好时坏,近日呕血昏迷,太医束手无策。叶清菡恨我入骨,若知道王爷因我中蛊将死,定会忍不住来看我的惨状。”
“太险!”晏寒征断然拒绝,“若她狗急跳墙,催动蛊毒。”
“所以要快。”裴若舒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张极薄的纸,上面画着复杂的脉络图,“这是龙婆昨夜送来的,她说‘血噬蛊’的饲主,需每七日以自身精血喂养母蛊。喂养时,母蛊会躁动,子蛊也会感应。王爷‘病重’的消息放出后,我们让龙婆在城中布下‘寻蛊阵’,范围可覆盖半个京城。只要饲主在城内喂养母蛊,阵法必有感应。”
“找到饲主,逼出解药?”
“是。”裴若舒将纸推过去,“但饲主未必是叶清菡。可能是她,也可能是她背后的人。无论是谁,揪出来,便是破局的关键。”
晏寒征盯着那图看了许久,忽然道:“若饲主是老三或老二的人呢?”
“那更好。”裴若舒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皇子勾结邪术,谋害亲王,这个罪名,够他们喝一壶的。届时,陛下便是不想动,也得动。”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窗外檐水的滴答声。
“若舒,”晏寒征忽然开口,声音低哑,“这些日子,你累坏了。”
裴若舒笑了笑,那笑很淡,带着疲惫:“不累。只要王爷好好的,孩子好好的,便不累。”
她抚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可她知道,有个小生命正在与蛊毒抗争。
她必须赢,为了孩子,为了眼前这个男人,也为了这条重活一世,不该再轻易交出去的命。
“就照你说的办。”晏寒征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将她抱起。
裴若舒轻呼一声,他已抱着她走向内室的软榻。
“王爷。”
“今夜不谈了。”他将她放在榻上,拉过锦被盖好,自己合衣躺在外侧,手臂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睡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烛火被风吹灭,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残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见榻上相拥的两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裴若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低声道:“王爷,若这次我撑不过去……”
“没有这个‘若’。”晏寒征打断她,手臂收紧,声音在黑暗里沉得像铁,“你若有事,我让整个京城陪葬。所以,你必须撑过去。”
裴若舒闭上眼,眼角有湿意,却笑了:“好。”
次日清晨,平津王府闭门谢客。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日便传遍京城:平津王旧伤复发,呕血昏迷,太医束手。
平津王妃衣不解带侍疾,府中上下愁云惨布。
三皇子府,书房。
宇文珏听完探子回报,指尖在案上轻敲:“真病?还是做戏?”
幕僚躬身:“太医署的王太医被请去了,待了半个时辰才出,脸色很难看。属下半路‘巧遇’,塞了银子,王太医只说‘脉象凶险,似有外邪’。”
“外邪?”宇文珏挑眉,“难道是……”
“蛊毒。”幕僚压低声音,“江南那种‘血噬蛊’,据说中者七日呕血,十日必死。算算日子,晏寒征从江南回来,也快两个月了。”
宇文珏眼中闪过狂喜,强自压下:“叶清菡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自白云观事后,她便消失了。”幕僚顿了顿,“但昨夜二皇子府后门,有顶小轿出去,去了城西土地庙,停了半柱香。”
“老二也急了。”宇文珏冷笑,“去,让我们的人盯紧平津王府,还有老二那边。若真是蛊毒,饲主这几日必会露面。”
同一时间,城西那座小院。
叶清菡对着铜镜,将最后一抹易容膏涂匀。
镜中是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病妇,左颊那道疤被巧妙遮住,只留下一点暗影,像是久病留下的印子。
她换上一身粗布麻衣,臂弯挎个破竹篮,里面装着几把蔫了的野菜。
推门出去时,脚步虚浮,咳嗽连连,像个真正的、病入膏肓的穷苦妇人。
今日是第七日。该喂养母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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