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巷子深处的土地庙,庙里空无一人,只有残破的神像积着厚厚的灰。
她绕到神像后,拧动机关,地面滑开一块石板,露出向下延伸的阶梯。
地窖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正中摆着个陶瓮,瓮口封着油纸。
叶清菡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油纸上。
血渗进去,瓮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蠕动声,像无数细足在爬。
忽然,她心口一悸,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子蛊感应!晏寒征体内的子蛊,在剧烈挣扎!
他果然毒发了!叶清菡眼中爆发出疯狂的快意。
裴若舒,你现在是不是在哭?是不是在求?可惜啊,求也没用,你的丈夫,你的孩子,都要给你陪葬!
她加快速率,又滴了几滴血。
母蛊吸饱了血,安静下来。她也因失血而脸色更白,踉跄着扶住墙。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的石板忽然“咔”一声合上了!
叶清菡浑身一僵,猛地转身。石阶上方,站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听见冰冷的声音:
“素心姑娘,主子请你走一趟。”
是灰袍人!他找到她了!
叶清菡背脊发凉,强笑道:“先生是来接我的?”
“是来送你上路。”灰袍人走下石阶,手中握着柄短刃,刃身在油灯下泛着蓝光淬了毒。“你知道的太多了。主子说,留你不得。”
“等等!”叶清菡急退,撞在陶瓮上,“我、我还有用!我知道平津王中蛊了,我知道解药配方,我还知道……”
“你知道的,主子都知道了。”灰袍人逼近,短刃抬起,“安心去吧。你的仇,主子会替你报。”
寒光闪过!
叶清菡瞳孔骤缩,袖中滑出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刃,格挡!“当”一声,火星四溅。她本就不是灰袍人对手,又失血乏力,几招便被逼到墙角。
短刃刺入肩胛,剧痛!
叶清菡闷哼,反手将陶瓮推向灰袍人!
瓮碎,里面黑压压一片蛊虫涌出,扑向灰袍人!
灰袍人急退,挥刃斩杀蛊虫。
叶清菡趁机冲向石阶,拧动机关!
石板滑开,她连滚爬爬冲出去,头也不回地狂奔入巷。
肩上的血汩汩流淌,蛊虫反噬的痛楚从心口蔓延。
她咬着牙,七拐八绕,钻进一条死胡同,瘫在墙角,大口喘息。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裴若舒还没死,晏寒征还没死,她的仇还没报……
她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仅剩的一粒药丸吞下,是压制蛊毒反噬的。药丸化开,痛楚稍缓,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灰袍人不会放过她。
二皇子、三皇子都要她死。
这京城,已无她容身之处。
除非……她眼中闪过疯狂的光。
除非,她去找那个人。
那个唯一可能,也唯一敢与所有人为敌的人。
她挣扎着起身,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重新易容这次是个更普通的老妪,佝偻着背,慢慢走出胡同。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映在青石板上,像条垂死的蛇。
平津王府,主院。
裴若舒猛地坐起,心口一阵剧痛,像被什么撕扯。
她捂住胸口,冷汗瞬间湿透中衣。
“小姐!”豆蔻冲进来,见她脸色惨白,急得哭出来,“您怎么了?是不是蛊毒?”
“不是。”裴若舒喘息着,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残留的心悸让她不安。她抚上小腹,那里隐隐作痛,像有什么在流失。“王爷怎么样了?”
“王爷刚服了药,睡下了。”豆蔻扶她躺下,眼泪啪嗒啪嗒掉,“龙婆婆在院里布阵,说、说今夜子时,是饲主喂养母蛊的时候,阵法必有感应。小姐您别担心,一定会找到解药的……”
裴若舒闭上眼,指尖掐进掌心。
不,她不是担心这个。方才那阵心悸,不像是蛊毒发作,倒像是腹中孩儿在挣扎。
是蛊虫在侵蚀孩子。
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不能哭,不能慌,晏寒征还“病”着,王府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必须撑住。
窗外暮色四合,庭中那株老梅在风里摇晃,花瓣簌簌而落,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而一场以生死为注的博弈,已在这暮色里,悄然进入了最凶险的终局。
裴府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比平津王府还旺,可裴承安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份密报在他手里被攥得皱成一团,墨字在烛光下像一只只狰狞的虫。
叶清菡没死。叶清菡成了二皇子的谋士。
叶清菡用他裴家后院那些阴私手段,在朝堂上对付他的女儿、女婿。
“砰”一声闷响,裴承安一拳砸在紫檀木书案上。
案上那方陪伴他三十年的端砚跳了跳,墨汁泼出来,染黑了密报上“素心”两个字。
那是叶清菡的新名字,取得多好啊,素心,素心,她那样的人,也配?
他猛地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年叶清菡刚进府,穿着水绿色的衫子,在廊下给他奉茶,手指白得像玉,声音软得像江南的雨:“老爷,清菡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请老爷多教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起她“无意”中说起的那些话,夫人今日又训斥了哪个丫鬟,大小姐的月例银子花得太多,西街那家绸缎庄的料子好看,可夫人不让买,当时他只当是小女子拈酸,现在想来,字字句句,都是在离间。
最让他心头发寒的,是去年裴若舒大婚前,叶清菡“病”了,拉着他的手哭:“老爷,清菡怕是不行了,只求老爷答应清菡一件事,以后、以后多疼疼大小姐,她性子强,容易吃亏。”
当时他感动得什么似的,觉得这女子临死前还惦记着他的骨肉。
现在想来,那是诛心!
是在他心底埋下“裴若舒性子强、容易惹祸”的种子!
“蠢货!我真是个蠢货!”裴承安低吼,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撞出回音。他想起女儿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想起发妻沈兰芝日渐沉默的背影,想起这十几年,这个家越来越不像个家。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瓦上。
裴承安猛地起身,抓起密报就往外走。
脚步踉跄,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守夜的老仆急忙来扶:“老爷,您这是?”
“别管我!”裴承安甩开他,冲进雨里。春寒料峭的雨打在身上,冰冷刺骨,却让他滚烫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要去见沈兰芝。立刻,马上。
沈兰芝的院里早就熄了灯。
裴承安站在院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花白的鬓发往下淌。
他忽然不敢进去了。
这扇门,他有多少年没在夜里主动推开过了?
是十年,还是十二年?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叶清菡进府后,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来了也是说几句场面话就走。沈兰芝从不挽留,总是那副温婉平静的样子,替他整理衣襟,送他到门口,说“老爷慢走”。
现在想来,那平静底下,该是多少失望,多少心寒?
他抬手,叩门。
指节碰到湿冷的门板,抖得厉害。
屋里静了半晌,传来沈兰芝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谁?”
“兰芝,是我。”裴承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又一阵沉默。
然后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沈兰芝披着外衣站在门里,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
她老了,鬓边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和三十年前嫁给他时一样,沉静,清澈。
“老爷?”她微微蹙眉,看了眼他湿透的衣衫,“这么晚了,有事?”
裴承安张了张嘴,喉咙哽得发疼。
他举起手里那团湿透的密报,声音发颤:“叶清菡她没死。”
沈兰芝神色没什么变化,只侧身让开:“进来说吧,外头冷。”
屋里很简朴,不像正房夫人的居所。
一张榻,一张桌,一个妆台,书架上摆着几卷佛经。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是她常年礼佛熏的。
裴承安站在当地,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很快在地上洇开一小滩。
他不敢坐,只把密报摊在桌上,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些字:“你看她成了二皇子的人,在对付若舒,用那些后宅的手段。”
沈兰芝拿起密报,凑到灯下看。
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静,静得让裴承安心慌。
他等着她发怒,等着她哭,等着她骂他糊涂,那样他或许能好受些。
可沈兰芝只是静静看完,将密报放回桌上,抬眸看他:“老爷想让我说什么?”
“我……”裴承安语塞。
“说老爷糊涂?说老爷活该?”沈兰芝轻轻摇头,那动作里透着无尽的疲惫,“这些话,十几年前我就说累了。现在说,还有什么用?”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卷着雨丝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若舒那孩子,从小性子就倔。我劝她柔顺些,她总说‘娘,人善被人欺’。我当时觉得她偏激,现在想来……”她顿了顿,“她说得对。在这府里,柔顺的,受欺负;懂事的,受委屈。倒不如像她那样,豁出去,反倒挣出一条路来。”
裴承安鼻子一酸,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我被猪油蒙了心,我……”
“老爷现在说这些,”沈兰芝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是觉得愧疚,还是觉得后怕?”
裴承安一愣。
“若叶清菡对付的不是平津王府,而是裴府,老爷今日,可还会深夜冒雨来我这儿?”沈兰芝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抽在裴承安心上,“若她算计的不是若舒,而是裴家的家业、老爷的官位,老爷可还会像现在这样,痛心疾首?”
字字诛心。
裴承安脸色惨白,踉跄退后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稳。
是啊,如果叶清菡对付的是他自己,他还会这样悔恨吗?还是只会愤怒,觉得被背叛?
“兰芝。”他声音嘶哑,“我不是……”
“老爷不必解释。”沈兰芝打断他,走到榻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既然来了,有些话,我也憋了十几年,今日一并说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裴承安僵硬地坐下。
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很快在脚边积了一小洼。
“叶清菡进府那年,若舒八岁。”沈兰芝望着跳跃的烛火,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拉着我的衣袖问:‘娘,那个姨娘为什么总哭?’我说:‘她身子弱,心里苦。’若舒说:‘可爹一回来她就不哭了,还笑。爹一走,她又哭。’”
裴承安浑身一颤。
“我当时该警觉的。”沈兰芝闭了闭眼,“可我想着,你是朝廷命官,后宅安宁要紧。她不过是个妾,掀不起风浪。我让,我忍,我把掌家权分给她,我甚至在她‘小产’后,把若舒送到庄子上住了一年,因为你说,看见若舒就想起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心里难受。”
“兰芝,别说了。”裴承安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
“要说。”沈兰芝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老爷,我不是在诉苦。这些事,我早就不在意了。我说这些,是想告诉老爷,叶清菡能有今日,不是你一人之过。是我的纵容,是我的软弱,也是这世道对女子的苛求,逼得我们只能忍,只能让,只能看着她一步步,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若舒不一样。她不肯忍,所以她吃了更多苦,但也练就了一身硬骨头。现在这把刀砍向她,老爷觉得痛了,后悔了,可曾想过,这把刀,原本该砍在谁身上?”
裴承安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是了,这把刀,原本该砍在裴家,砍在他身上。
是若舒,是那个被他冷落、被他误解的女儿,挡在了前面。
“老爷,”沈兰芝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现在醒悟,是好事。可你若真想补偿,不是来我这儿说几句忏悔的话,也不是去若舒面前哭一场。而是……”她一字一顿,“做你该做的事。”
“我该做什么?”
“叶清菡是二皇子的人,在对付平津王府。平津王府若倒,裴家能独善其身吗?”沈兰芝起身,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还有几本账册,“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体己,还有叶清菡掌家时,暗中转移裴家产业的证据。”
裴承安瞪大眼:“你、你早就……”
“我不傻,老爷。”沈兰芝将木盒推到他面前,“我只是在等,等你什么时候愿意睁开眼看看。现在,时候到了。”
裴承安颤抖着手翻开账册。
上面一笔笔,清楚记录着叶清菡这些年如何将裴家的田产、铺子,慢慢转到她名下,又通过白手套,输送给二皇子一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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