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萧纵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皇帝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缓缓道:“既然你已调查到此案,也知道了万象宗背后之人真实的身份……没错,五年前,朕确实有意试探他,想看看这个儿子的手段与心性,是否能担得起万象宗的重任。朕给了他压力,想要试试是否是能担重任之人……可朕万万没有想到,他为了证明自己,为了博取朕的认可,竟会选择如此极端、如此惨烈的方式,将屠刀对准了朕的心腹,你的父亲!”
皇帝的声音带着痛惜与沉痛,那双眼通红的回忆似乎并非全然作伪:“你父亲是朕的肱股之臣,是朕最信任的臂膀之一!他的死,对朕而言,何尝不是锥心之痛,何尝不是自断一臂?!可当时……万象宗需要一个宗主,一个能让那些老家伙信服、又能完全听命于朕的宗主。……他做到了那件惊动朝野的事,也展现了他的狠绝与能力。朕……别无选择。”
他指着萧纵手中的密旨,继续道:“所以,朕秘密下了这道旨意。五年,朕只让他活五年!这五年,是他为朕执掌万象宗、戴罪立功的时间,五年期满,便是他为你父母偿命之时!这,算是朕……给你父母的第一个交代。”
皇帝的目光紧紧锁住萧纵,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萧纵,你……可曾怪朕?怪朕当年一时失察,纵虎为患?怪朕为了大局,未能立即为你父母报仇,反而让凶手多活了五年?”
萧纵跪在原地,手中那道沉甸甸的密旨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心头纷乱如麻,挣扎不已。
一段无妄之灾,让他痛失双亲,家破人亡,这恨意深入骨髓。
可眼前这道五年前的密旨,编号、印鉴、时间无一不真,清清楚楚地表明,眼前这位帝王,在事发后不久,便已对凶手判了死刑,并安排了五年后的处决。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悔,甚至……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早、更决绝地,给出了一个交代。
看着萧纵脸上变幻的神色,皇帝叹息一声,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长辈的语重心长:“朝堂之上,是君君臣臣,朕有朕的不得已。可朝堂之下……萧纵,你父亲是朕的臣子,也是朕的故友。你,更是朕看着长大、一手提拔起来的左膀右臂。朕不希望你因此事,与朕生了嫌隙,离心离德。”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若不调查此案,朕也会在近期,寻个合适的时机,将此事公告,并依此密旨,处置他。你只是……先朕一步,做了朕迟早要做的事情罢了。”
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安抚,更是将萧纵的私自复仇纳入了顺应圣意的范畴,给了他一个台阶,也试图弥合可能的裂痕。
萧纵闭上眼,复又睁开,他再次叩首:“陛下……臣,明白了。父母之仇,血海深深,臣日夜不敢或忘。然今日得见陛下密旨,知陛下早有圣断,心中之痛……虽难尽释,但此桩公案,于臣心中,总算……有了一个了结。臣,谢陛下……为臣父母主持公道。”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欣慰之色,仿佛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他亲自起身,走到萧纵面前,虚扶了一把:“好,好!此事,自此翻篇。朕知你心中仍有芥蒂,但望你明白,朕……亦有朕的无奈与痛处。你能体谅,朕心甚慰。”
他走回御座,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寻常议事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既然咱们君臣之间,此番把话说开,嫌隙已消……萧卿啊,你总是这般谦谨恭顺。说吧,此番江南贪墨案你立下大功,想要什么恩赏?金银珠宝,田宅庄园,还是加官进爵?只要朕能给的,都允你。”
萧纵心中念头急转。
皇帝此刻心情正好,又刚揭过父母血仇的旧事,正是提要求的最佳时机。
他再次躬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臣,别无所求。唯愿陛下……赐婚。”
“哦?”皇帝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与审视,“是哪家的姑娘,竟能入你萧卿的眼,让你连加官进爵都不要,只求一纸婚书?”
萧纵抬起头,目光坦然,直视皇帝:“北镇抚司刑房仵作,苏乔。”
“苏乔?”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显然知道此人,苏乔在清风山案、以及后续一些案件中展现的验尸才能,在北镇抚司内部小有名气,皇帝或许也有所耳闻。
但正因知道,他的脸色反而沉了下来。
“萧卿,”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疏离,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是朕的左膀右臂,北镇抚司指挥使,干系重大。你的婚事,非同小可,当与勋贵世家联姻,方能稳固朝局,互为臂助。那苏仵作……朕虽听闻她有几分验尸断案的本事,可终究出身寒微,来历不明,又常年与尸身污秽打交道。这样的女子,如何能成为指挥使夫人?如何能担当起主持中馈、交际应酬之责?怕是……配不上你这正三品大员的身份。”
见萧纵嘴唇微动似欲辩驳,皇帝抬手止住他,语气稍缓,仿佛在替他着想:“朕知道你赏识她的才干,或许是办案时生了些情愫。若你只是惜才,朕可破格擢升她的品级,赏她金银宅邸,保她一生富贵无忧。这都不是难事。只是这赐婚一事……还望你三思。婚姻大事,关乎前程门楣,不可儿戏。”
皇帝的反对不在意料之中,但如此直白地以出身寒微、配不上为由,还是让萧纵心中微冷。
他心中的小乔岂是寻常勋贵女子可比?可是在皇帝的眼中,或许只有门第与利用价值。
萧纵再次跪倒,这一次,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却更加坚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执着:“臣,谢陛下体恤关怀。然,臣之心悦于她,并非因其才干,亦非一时兴起。臣与她,生死与共,历经磨难,此心已定,非她不可。求陛下成全!”
非她不可四个字,掷地有声,在静谧的御书房内回荡。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跪在下方、态度坚决的萧纵,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更有一丝对可能失控局面的警惕。
一个手握重权的锦衣卫头子,若婚姻不受控制,其带来的变数难以估量。
但他也深知萧纵的性子,刚硬执拗,此时强压,恐生反效果。
今日刚缓和了关系,不宜再起冲突。
默然片刻,皇帝终究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止意味:“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吧。朕有些乏了,你先退下。”
“臣……告退。”萧纵知道今日已无法达成目的,再多言只会适得其反。
他叩首,起身,将那道密旨恭敬地放回太监手中的托盘,然后躬身,一步步退出了御书房。
赐婚之路,看来不会平坦。
但无论前方是皇权阻挠,还是风雨荆棘,他都绝不会放手。
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眼神锐利如初。
然后,一抖缰绳,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