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骨断大案》 第1章开局遇险! 三月的扬城,烟雨迷蒙。 苏乔跌跌撞撞地穿过长廊,每一步都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虚浮无力。 头疼欲裂,耳边嗡嗡作响,身后的脚步声窸窸窣窣越来越近,夹杂着妓院打手的低骂和老鸨尖利的催促。 她必须逃。 推开那扇未上锁的门时,苏乔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门扉合拢的瞬间,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急促喘息间抬起眼—— 屋内坐着一名男子。 烛光摇曳中,那人一袭玄色锦袍,金线暗纹在袖口领边流转冷光。 他面如寒玉,眉峰似剑,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冷冷地审视着她,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皮肉直见筋骨。 “滚出去。” 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乔咬牙撑起身子,迅速将门闩落下。 她摇头,声音因药力而微微发颤:“求公子……救我一命。” 她看得分明,这人气度非凡,衣料名贵,腰间悬着的令牌虽看不清全貌,但绝非寻常富家子弟。只要能说动他,或许就能挣脱这烟花之地的牢笼。 半盏茶前,她还是一名现代法医,在出外勤途中遭遇车祸。 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苦命女子——原主养父嗜赌,她便受尽苦楚。 今日竟被那赌鬼以十五两银子卖入青楼,原主宁死不从,撞柱而亡,这才有了她的穿越。 “滚出去。”萧纵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冷。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打手的交谈: “那贱人跑哪儿去了?” “若是让妈妈知道人丢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今日楼里来了几位贵人,若是冲撞了,你我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声音渐远,苏乔紧绷的神经稍松,却又因体内药力翻涌而阵阵发软。 她屈膝跪地,仰头看向萧纵:“求您,救我。” 萧纵眯起眼。他不是心善之人,眼前这女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是中了青楼惯用的媚药。可她眼神清明,虽狼狈却不显媚态,反而有种异样的坚韧。 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还是有心人安排的一出戏? 毕竟,她生得极美。即便额角带伤、发髻散乱,也难掩那份清丽姿容。 “你现在这般模样,”萧纵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要我帮你,还是等大夫来?” 苏乔咬紧下唇,显然是和体内的药物抗衡,她猛地拔下鬓边木簪,狠狠刺向大腿! 鲜血顿时洇湿了裙裾。 疼痛让她神智一清,她深吸一口气:“等大夫。” 萧纵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起身走到苏乔面前,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扛起。苏乔惊呼一声,却无力挣扎,只能任由他将自己放到软榻上。 眩晕感再次袭来时,萧纵已掀开她染血的裙摆。 大腿莹白,那道新伤触目惊心。 他伸手按上伤口,用力一压—— “呃!”苏乔疼得瑟缩,泪眼朦胧间对上他冰冷的审视。 “说,谁派你来的?” 苏乔瞬间明白他误会了什么。她强忍疼痛摇头:“公子若愿救我,我必感激不尽。若不救……便放我走。” 萧纵冷笑:“中了媚药还敢与我谈条件?你以为自己有几分骨气,便能与我周旋?” 苏乔知道此刻必须破釜沉舟。 她看向屋内圆桌——饭菜整齐,碗筷未动。 “你在等人。”她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桌上饭菜分毫未动,可见对这地方心存戒备,说是等人,也在等消息,我说的可对?” 萧纵眼神骤然一厉,下一秒,他的手已扼住她的脖颈! “你到底是谁?” 窒息感袭来,苏乔却笑了,那笑容惨淡而决绝:“一个……可怜人罢了。公子若不信,便动手吧。与其屈辱死于烟花之地,不如……得个痛快。” 萧纵盯着她因缺氧而泛红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就在他手指微松的瞬间,房门被敲响了。 他松开手,苏乔伏在榻上剧烈咳嗽。 门开,两名身着常服的男子闪身而入。 为首者面容精干,正是赵顺,是萧纵的副手,他拱手道:“头儿,查清了,此地确是千机阁接头之处。” 另一人补充:“他们选今日交易,是因有贵客到场。” 萧纵颔首:“封锁此地,只进不出。违令者,格杀勿论。” “是!” “陈达康那边如何?”萧纵又问。 “陈大人在外求见,说……说寻不到合适的仵作。” 萧纵眼中寒光一闪:“让他滚进来。” 不消片刻,一名头戴乌纱、官帽歪斜的中年男子连滚带爬进了屋,扑通跪地:“萧、萧指挥使,恕罪!下官无能,实在寻不到精通验尸的仵作啊!扬州城内的老仵作上月病故,新来的几个连腐尸都碰不得……” “废物。”萧纵声音不高,陈达康却抖如筛糠,“三日之内若再找不到,提头来见。” “大人饶命!饶命啊!” 软榻上,苏乔按着大腿伤处,借疼痛压下体内残存的药力。 她对原主的记忆并不是很多,尤其是三年前的记忆,完全一片空白,这对于她来说,危险,很危险,可是眼下。 机会来了。 她撑起身,一步步走到萧纵身侧。 屋内众人这才注意到她,萧纵的副手赵顺面露诧异——头儿从不近女色,这女子何时进来的? 苏乔迎上萧纵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仵作,我可以。” 屋内一静。 萧纵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听了几句,便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仵作一行,凭的是真本事。” “若我通晓验尸之术,”苏乔毫不退避,“公子可否救我出这青楼?” 萧纵沉默片刻,抬手做了个手势。 赵顺会意,转身出去,不多时便与另一人抬进一副担架。 白布掀开,浓烈的腐臭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一具高度腐烂的男尸,皮肉黏连,蛆虫蠕动。 苏乔走到桌边,取过一支竹筷咬在齿间,双手利落地将散落长发挽起,以筷固定。发髻虽简,却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专注的锐气。 她回到尸身旁,蹲下身,声音平静无波: “死者男性,尸身呈黏连状,腐烂程度符合江南三月气候,死亡时间约三十至四十日。” 她取过一方干净帕子,轻按面部腐皮,细察骨骼轮廓:“齿冠磨损中度,年龄应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死因——” 苏乔指尖移至胸腔,那里有一处深可见骨的刀伤:“致命伤为心口直刺,刀刃贯穿胸骨,精准命中心脏。但值得注意的是……” 她托起尸身颈骨:“此处颈椎断裂,断口整齐,是外力震碎所致。凶手在死者心脏中刀后,仍以内力震碎其颈骨,可见恨意极深,而且,这死者武功深厚,能够让凶手当面插刀,可见他们是认识的,或者是相当熟悉,所以才不防备。” 赵顺忍不住问:“你怎知他会武功?” 苏乔指向尸身手骨:“指节粗大,掌骨较常人厚实,尤其桡骨尺骨形态——这是常年使用重兵器者的特征。死者生前应是外家功夫高手。” “那身份呢?烂成这样,如何辨认?不能你说啥,就是是啥吧。” 苏乔不语,起身行至书案前,提笔蘸墨。 她一边落笔一边说:“通过眉骨,颧骨,下颚线,此颅骨虽然腐烂至此,但是骨头保存完好,通过肌理腐烂程度来看,不难勾勒出死者生前样貌。” 笔尖游走,不过片刻,一张人像跃然纸上,方额阔面,眉骨突出,下颚线条刚硬。 她将画纸转向众人。 “这便是死者的生前样貌,诸位可认得?” 第2章此地只进不出!违令者,死! 陈达康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盐帮少帮主刘猛!他失踪月余,盐帮正四处寻人!他惯用的兵器正是流星锤,单锤重两百斤!” 赵顺与林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萧纵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苏乔身上。 从验尸到绘像,这女子手法老练,言语精准,绝非寻常普通闺阁女子所能。 更难得的是她面对腐尸的镇定——便是许多老仵作也未必能做到。 此时,林升拎着一名浓妆艳抹的老鸨进来。 那妇人刚被扔在地上,瞥见一旁尸首,顿时吓得尖叫。 苏乔看见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忽然走上前,自己身上的药还没解呢,就在老鸨身上摸索片刻,掏出一只青瓷小瓶。 瓶身标签写着“解魅丸”。 她就着瓶子倒出一粒在嘴巴里,不出片刻,面上潮红渐退,呼吸也平稳下来。 老鸨见状嚷道:“死丫头!那是妈妈我的——” “闭嘴。”林升刀鞘一压,老鸨噤声。 萧纵这才开口:“天字号房今日包场的是何人?” 老鸨眼珠乱转:“不、不认识……几位客官生面孔,出手阔绰,民妇只当是外地富商……” “她呢?”萧纵指向苏乔。 老鸨忙道:“这丫头姓苏,叫小乔,是城西周赌鬼的养女,今日刚卖进来的!民妇花了十五两银子,本想将她初夜卖给酒坊李公子,谁知她竟跑了……”她将苏乔身世来历倒了个干净,与苏乔记忆吻合。 药效已解,神智清明的苏乔知道时机已到,而她终于看清了他腰间挂着的令牌,飞鱼令牌,锦衣卫!是她得罪不起的人! 她朝萧纵微微一福:“贵人,我已履行承诺助您验尸。救命之恩,就此抵了。若无他事,小女子先行告辞。” 说罢转身欲走。 “我方才说过,”萧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透着寒意,“此地只进不出。违令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格杀勿论。” 苏乔脚步顿住,背对众人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这位“萧大人”显然不是善茬,而她这个穿越来的现代法医,在这陌生时空的第一天,似乎就卷入了不得了的困境。 窗外,扬州三月的夜雨淅淅沥沥,打湿了满城灯火。 屋内死寂。 萧纵那句“只进不出,格杀勿论”的话音落下后,空气便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陈达康连呼吸都放轻了,老鸨被林升按着,也不敢再嚎叫,只拿眼睛惊恐地瞟着屋内这几尊煞神。 赵顺和林升的目光则齐齐落在苏乔单薄的背影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苏乔背对着众人,停下了向外迈出的脚步。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一种被强行拽入湍急河流、必须立刻找到浮木的紧迫感。这个男人,气场太强,手段太硬,他眼皮底下,没有误打误撞,只有算计和代价。 她现在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额角撞伤未愈,大腿还在渗血,养父是个随时可能再把她卖一次的赌鬼,外面说不定还有那个什么李公子赵公子陈公子的,或者青楼打手在搜寻。离开这间屋子,等待她的可能比那具腐烂的尸体好不了多少。 而留在这里……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紧。 那个男人显然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行事狠辣果决,对可疑之人绝不会手软。她刚才的表现,验尸、绘图、推断,恐怕已经超出了他对一个被卖入青楼的可怜养女的认知范畴。 危险。留在这是危险。 出去,或许更危险。 电光石火间,利弊权衡已然清晰。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转过了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的青紫和苍白的唇色显露出她的虚弱。她没有再看地上那县令陈达康和老鸨战栗的尸体,目光径直投向坐在椅子上、仿佛掌控着一切的男人。 萧纵也在看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只有审视和估量。手指依旧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节奏平稳,却莫名地催人心焦。 苏乔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大人既然不准离开,小女子自然听从。只是……”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地上盖着白布的担架,又回到萧纵脸上,“大人封锁此地,是为办案。方才验看那具尸体,只算粗略。若真想查明盐帮少帮主死因,找出凶手,乃至揪出可能与千机阁有牵连的线索,仅仅知道他是谁、怎么死的,恐怕还不够。” 陈达康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衣衫染血、发髻只用一根筷子草草固定的女子。赵顺和林升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纵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哦?”他尾音微挑,听不出喜怒,“那你以为,如何才够?” “需要更详细的尸检。”苏乔答道,语气是纯粹的职业性,仿佛此刻面对的不是一个动辄能决定她生死的锦衣卫头子,而是一个需要她出具专业意见的委托人,“死者胃内容物残留,指甲缝内可能存在的皮屑或织物纤维,伤口处的异物,骨骼上除了致命伤外的其他陈旧或新鲜损伤……这些都可能指向凶手特征、作案地点、甚至行凶过程。目前尸体腐败严重,有些证据可能已湮灭,但并非全无机会。比如,骨骼上的砍切痕迹走向,可以反推凶手用刀习惯和站立方位。” 她每说一句,屋内就静一分。 这些词句对陈达康和老鸨来说如同天书,但对赵顺、林升,尤其是萧纵而言,其中蕴含的追查思路却清晰得惊人。 “还有,”苏乔继续道,目光落向门外,似乎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些被封锁在青楼各处的莺莺燕燕和寻欢客,“大人封锁此地,是为查千机阁接头。盐帮少帮主的尸体出现在此,未必是偶然。少帮主失踪月余,盐帮寻人无果,他的尸体却恰好在千机阁可能接头的日子、可能接头的地点附近被发现?是抛尸,还是第一现场?这青楼里,有没有人见过他?或者,有没有人应该见过他却说没见过?”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不再往下说。 意思已经很清楚:你们锦衣卫办案,抓人封锁是手段,但线索和证据才是根本。我能提供你们可能需要、而你们手下未必擅长挖掘的东西。 这是一场无声的谈判。 她用她的专业能力,换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以及可能的安全。 第3章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萧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刮过她额角的伤,染血的裙裾,紧紧攥起却努力不露颤抖的手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眼睛里——那里有竭力维持的镇定,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种与此刻狼狈处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半晌,他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反而更添了几分寒意。 “看来,是得留着你。”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目光锁死苏乔,“不过,丫头,你要想清楚。跟着锦衣卫办案,尤其是跟在我萧纵手底下,”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有时候,舌头太长,眼睛太亮,容易……短命。”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确认。 确认她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将要踏入的是何等险地。 苏乔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但她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避。 “小女子别无选择,只求一线生机。”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至于能活多久,看本事,也看命。至少现在,大人用得着我。” “很好。”萧纵身体向后靠回椅背,似乎对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但那眼神深处的探究却丝毫未减。“赵顺。” “属下在!”赵顺立刻上前一步。 “带她去隔壁空房,简单处理伤口,换身干净衣服。”萧纵吩咐,视线并未从苏乔身上移开,“再给她找点吃的。人,给我看好了。” “是!” “林升。” “头儿?” “把地上这个,”萧纵用脚尖随意点了点瘫软的老鸨,“还有那个姓周的赌鬼,一并押回,分开仔细审。这青楼里所有人,挨个盘问,尤其是近两月内当值的杂役、龟公、还有……盐帮少帮主失踪前后,接待过特殊客人的姑娘。陈大人——” 一直跪着的陈达康浑身一抖:“下官、下官在!” “你,”萧纵语气淡漠,“带着你县衙的人,协助林升排查。再出一份告示,悬赏征集盐帮少帮主失踪前后的一切线索。办不好,你知道后果。” “是是是!下官遵命!一定办好!”陈达康磕头如捣蒜。 命令一条条下去,雷厉风行。 屋内气氛顿时肃杀紧张起来。 赵顺走到苏乔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说不上客气,但也没有太多鄙夷,纯粹的公事公办。 苏乔最后看了一眼萧纵。 他已然不再看她,侧着脸对林升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烛光在他浓密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她收回目光,跟着赵顺走向门口。 腿上的伤每走一步都传来刺痛,额角也在突突地跳,身体因为脱力和失血而阵阵发冷。但她走得稳稳当当,背脊挺直。 隔壁房间果然空置,比萧纵那间小了许多,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赵顺很快找来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裙,又丢给她一个简陋的药箱和一小瓶金疮药,以及饭菜和一壶水。 “快些收拾。头儿那边随时可能要问话。”赵顺说完,便抱着刀守在门外。 门被关上。 苏乔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丝。 她靠在门板上,缓了几口气,然后迅速行动起来。 先检查了药箱里的东西,确定金疮药没问题,才小心地清理自己大腿上那道颇深的伤口。没有麻药,清洗、上药、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包扎,每一步都疼得她冷汗直冒,牙齿把下唇咬得毫无血色,但她一声未吭,动作甚至称得上利落。 额角的撞伤肿得厉害,简单清理后便不再管。她快速脱下身上那件沾染了血污、尘土和暧昧香粉气的破烂裙子,换上那套粗布衣裙。衣服宽大不合身,她用撕下的旧衣布条在腰间紧紧束了几道,好歹能活动自如。 最后,她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清洗双手,一切都整理完毕后,拿起饭菜,就着凉水,一口一口,用力地咀嚼、吞咽。胃里有了东西,那股冰冷的虚脱感才被驱散少许,体温也似乎回来了一点。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房间唯一的小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淅淅沥沥的雨声,青楼里原本的丝竹喧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寂静和偶尔响起的、属于男性的严厉喝问声。 灯笼的光晕在庭院中晃动,映出锦衣卫们沉默而迅捷的身影。 她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卷入了一场吉凶未卜的纷争。 那个叫萧纵的男人,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危险而莫测。 但至少,她暂时活下来了。 并且,抓住了一丝主动。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正凝神间,房门被敲响,赵顺的声音传来:“收拾好了吗?头儿让你过去。” 苏乔关上窗,转身,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属于个人的脆弱和彷徨都被压到最深处。她拉开门,对赵顺点了点头。 “好了。” 再次走进那间主屋时,尸体和老鸨已经被移走,地上的痕迹也简单清理过,但那股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还残留着。 萧纵依旧坐在原处,手边多了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稍稍柔和了他过于冷硬的轮廓,但也只是稍稍。 林升正在低声回报:“……龟公说,大概四十天前,确实有个身形健硕、衣着不俗的客人来过,包了后院一个相对僻静的小轩,但没叫姑娘作陪,只让送了酒菜进去。后来什么时候走的,没人注意。因为那客人付足了银钱,交代了不喜打扰。” “模样可看清了?”萧纵问。 “龟公说天色暗,那人又戴着宽檐斗笠,遮了半张脸,没看清具体相貌,只记得似乎左边眉毛上有道疤。不过,他记得那人喝酒时,用的是左手执壶。” 左撇子?或者习惯左手用力?苏乔心中微动,这与她根据尸体心脏刀伤和颈椎碎裂方向推断的凶手可能的发力习惯,隐隐有吻合之处。 第4章一番推理 萧纵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一叩,目光转向刚进来的苏乔。 “都听见了?”他问。 “是。”苏乔应道。 “说说看。” 苏乔沉吟一瞬,组织语言:“若龟公所说属实,此人很可能就是盐帮少帮主。他独自前来,不叫姑娘,可能并非寻欢,而是与人约在此地见面。选择僻静小轩,符合密谈需求。至于凶手……” 她看向萧纵,“如果凶手真是与少帮主熟识、甚至是他信任的人,那么少帮主对其左利手的习惯可能知晓,但未必防备。正面一刀直刺心脏,需要极近的距离和突然性。少帮主武功不弱,能让他毫无防备、或来不及做出有效抵抗的,要么是武功远高于他,要么就是……他根本没想到对方会突然下杀手。” 萧纵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深了些。“继续。” “少帮主失踪月余,盐帮寻人无果,要么是他们内部也不知道少帮主此行目的,要么……就是有人故意隐瞒,误导了搜寻方向。少帮主的尸体偏偏出现在千机阁可能接头的日子和地点附近,”苏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大人,您不觉得,这像是一个信号,或者一个被故意抛出来的饵吗?” 萧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变得极其锐利的眼神。 “你的意思是,有人杀了盐帮少帮主,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抛尸或暴露尸体,是为了搅浑水,干扰我们查千机阁?或者,干脆就是把我们的视线,引向盐帮内部?” “小女子只是根据现有线索推测。”苏乔谨慎道,“也有可能,少帮主的死本身,就与千机阁的交易有关。盐帮掌控漕运水路,若千机阁想运送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或人……” 她没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即止。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萧纵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赵顺。” “在。” “加派人手,盯紧盐帮那几个长老和少帮主生前亲近之人。特别是……有左利手嫌疑,或者近期行为异常者。” “是!” “林升,青楼排查继续。那个见过戴斗笠客人的龟公,单独再提来,让他仔细回忆所有细节,尤其是客人有没有携带特殊物品,或者有没有其他人接近过那小轩。” “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屋内又只剩下萧纵和苏乔。 萧纵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一步步走到苏乔面前。距离很近,苏乔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类似冷冽松针混合着铁锈的气息,压迫感十足。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包扎好的额角,移到她洗去血污后更显苍白清丽的脸,最后停驻在她沉静如水的眼睛里。 “你很会察言观色,也很会揣摩人心。”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更难得的是,胆大,心细,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而且,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苏乔心头微凛,垂下眼睫:“大人谬赞,小女子只为求生。” “求生?”萧纵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这求生的本事,未免太大了些。一个乡下养女,童养媳,大字不识几个,却懂得验尸、绘图、推断凶杀,还能想到抛尸诱饵、搅乱视线这些门道……” 他忽然伸手,指尖并非触碰,只是极其缓慢地、隔着一寸距离,虚虚拂过苏乔额前一丝散落的碎发。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意味。 “苏乔,”他念出她的名字,语气平直,“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嗯?” 最后那一声“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和一丝冰冷的、仿佛能看透灵魂的锐利。 苏乔的后背瞬间绷紧,冷汗几乎又要沁出。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之前的所有表现,固然是展示价值,却也无可避免地暴露了她的“异常”。 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那双清澈的眼底,迅速弥漫上一层凄楚和自嘲,还有深深的疲惫——这倒不完全是伪装,这具身体和她的精神,确实都已濒临极限。 “大人,”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小女子从哪里来,身世背景,方才那老鸨已然说清。至于为何懂得这些……若我说,是这几年战乱流离,在死人堆里爬过,在义庄帮工偷学过,在茶楼酒肆听说书先生讲过无数奇案,自己胡乱琢磨出来的,您信吗?” 她苦笑一下,那笑容苍白脆弱,与她之前冷静分析案情的模样判若两人:“不过是命比纸薄,又不想那么轻易就死了,胡乱抓住点什么,就想拼命学,拼命记,指望着哪天能用上,换条活路罢了。今日……今日不过是侥幸,或许……或许也是我爹娘在天有灵,不想看我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吧。” 她说得情真意切,将一切异常推给苦难和求生本能,甚至带上了一丝命运弄人和鬼神庇佑的玄虚。 这是最无奈,也最不容易被证伪的解释。 毕竟,一个经历了养兄从军、养父赌鬼、被卖青楼、撞头濒死的女子,有些不同寻常的坚韧和见识,似乎也……勉强说得通? 萧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深邃难辨,像是在衡量她话里有多少真假,又像是在透过她这具皮囊,审视内里那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收回了虚悬在她额前的手,负在身后。 “暂且信你。”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记住你的话。你是为了求生,才跟着本官办事。那就要拿出你的本事,证明你的价值。” “是。”苏乔暗暗松了口气,低头应道。 “从今日起,你便暂时跟着赵顺。需要验看什么,询问什么,他会安排。”萧纵转过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但你要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他侧过头,余光扫来,冰冷如刀,“更别想。” “小女子明白。”苏乔知道,这算是初步过关,但也仅仅是初步。她依旧是被监视、被利用、随时可能被抛弃或处置的“可疑工具”。 “下去吧。让赵顺给你安排个地方歇着。”萧纵挥了挥手,不再看她。 苏乔行礼,退出了房间。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廊柱上,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心跳如擂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夜色深沉,青楼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 三月的扬州,夜风依旧带着寒意。 第5章她出现的时机未免巧合 夜雨敲打着马车顶棚,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扬州城的青石板路在雨中泛着幽暗的光,马车轮子碾过积水,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苏乔坐在车内,透过帘缝望着外头模糊的街景。 赵顺坐在对面,一路上未发一言,只偶尔抬眼打量她,目光里透着审视。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门楣不显,白墙黑瓦,是典型的江南宅院形制,但在夜色中透着几分肃穆。 赵顺先下了车,从车辕处取过一把油纸伞撑开,这才侧身道:“姑娘,请。” 苏乔躬身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鞋尖。 赵顺将伞递给她:“进去吧,里头有人接应。” 她接过伞柄,触手是温润的竹骨。 伞面绘着淡墨山水,在灯笼昏黄的光里晕开一片朦胧。 赵顺并未跟入,只朝门内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马车。 车轮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苏乔独自站在门前,略一迟疑,推门而入。 门内早有等候。 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提着灯笼立在影壁前,青衣布鞋,面容平和。 见苏乔进来,他微微躬身:“可是苏姑娘?老朽姓陈,是此处的管家。萧指挥使已传话过来,请随我来。” “有劳陈管家。”苏乔颔首,跟在老者身后。 宅院比外头看起来更深。 走过影壁,迎面是青砖铺就的雨路,两侧栽着修竹,在雨中沙沙作响。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入了内院。 风雨连廊蜿蜒曲折,廊下悬着一排灯笼,在湿漉漉的夜色中晕开暖黄的光圈。 江南庭院讲究移步换景,即便是夜里,也能看出布置的雅致——假山玲珑,池水泛着雨点的涟漪,几株晚梅还在雨中散发着残香。 “姑娘暂住这间厢房。”陈管家在一处房门前停下,推开木门,“指挥使吩咐,姑娘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苏乔道谢进屋。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床一桌一柜,屏风后置着浴桶。 但一切整洁干净,桌上铜灯已点亮,暖光铺了满室。 最引人注目的是屏风旁那只冒着热气的浴桶,水面上还飘着几片干花瓣。旁边木架上搭着干净布巾,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摆在凳上——从素白里衣到外衫,一应俱全。 桌上除灯台外,还放着一只青瓷碗,汤药颜色深褐,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苏乔伸手触了触碗壁,温度刚好。想来是为了自己头上的伤痕吧,她略一沉吟,端起碗一饮而尽。药味微苦,入喉后却有一股暖意蔓延开来。 房门合拢,隔绝了外头的风雨声。 苏乔这才真正松懈下来。 她走到屏风后,褪下身上那套不合身的衣裳。大腿伤口沾水刺痛,她只能拧了湿帕,仔细擦拭身体。温热的水汽蒸腾,洗去了一身疲惫,也让她神智愈发清明。 换上干净衣物时,苏乔有些意外——尺寸竟十分合体,仿佛量身定做,不得不惊讶锦衣卫的效率。 里衣柔软,外衫料子虽不华贵,但触手细腻。她系好衣带,走到镜前。铜镜模糊,映出一个陌生的轮廓,眉眼清丽,面色仍有些苍白,额角的伤红肿。 她用布巾慢慢擦拭半干的长发,思绪却飘远了。 那个姓周的赌鬼养父……若他被找到后胡乱攀咬,自己在萧纵面前的那套说辞便站不住脚。 一个养女,怎会通晓验尸之术?届时又该如何解释? 苏乔揉了揉眉心。 穿越不过几个时辰,却已步步惊心。 她需要时间理清这个世界的规则,需要了解自己所处的境地,更需要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命悬他人一线。 头发干透时,夜已深沉。 她吹熄了灯,躺上床榻。 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柔软温暖。 窗外雨声潺潺,像是永无止境的低语。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苏乔闭上眼,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脑中闪过的是萧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是个不会轻易信人的人。 而她,必须让他信。 同一时刻,回去禀告的赵顺那边。 烛火通明,驱散了雨夜的阴寒,却也照得萧纵的脸半明半暗,愈发显得轮廓冷硬,眸色深沉。 赵顺站在下首,回禀了将苏乔送回的经过,末了,还是忍不住道:“头,这丫头确实有些门道,心思也活络。可来历终究不明,万一……万一是千机阁送来的美人计,或者别的什么棋子,留在身边,怕是隐患,因为她出现的地点就是千机阁对接的时机,似乎一切都太巧合了。” 萧纵执笔,正在一份卷宗上写着什么,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先留着她,有用。盯着就好。若有不妥,杀了便是。”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说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处理一件不再有用的器物。 赵顺心中一凛,垂首应是。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林升闪身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湿寒气。 “头,那姓周的赌鬼,找到了。”林升的声音有些沉。 萧纵停下笔,抬眼看过来。 赵顺也立刻看向林升。 林升吸了口气,语速加快:“属下带人按线索去寻,那周老赌今日从青楼拿了十五两银子,转头就又钻进了城西的富贵坊。手气极背,不到两个时辰,输了个精光。他不服,嚷嚷着庄家出千,与赌坊的人争执起来,推搡间……被赌坊的打手乱棍打了出去。” “人呢?”萧纵问。 林升顿了顿,声音更低:“死了。属下去时,人倒在赌坊后巷的泥水里,断了气。问了附近更夫,说是被打出去后没多久就没了动静,发现时已经硬了。赌坊那边……说是他自己喝多了失足摔死的,愿意赔几两银子了事。” “死了?”赵顺瞪大了眼,“这么巧?刚有点眉目,关键的人证就没了?那岂不是苏乔那丫头说什么就是什么,死无对证了?” 萧纵的脸上却没什么意外或懊恼的神色,反而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测,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死了,倒也干净。”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省了些麻烦。” 林升和赵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萧纵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锐利如鹰隼。“若真是处心积虑塞进来的老鼠,抹掉一个可能露馅的尾巴,再正常不过。急什么?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老鼠,也藏不了多久。” “头说的是!” “盐帮少主尸身出现在千机阁接头的青楼,绝非巧合。”萧纵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冰冷,“那赌鬼死得蹊跷,却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让我们问出什么。” 林升问道:“头儿的意思是……杀人灭口?” “或许。”萧纵合上窗,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又或许,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这是杀人灭口。” 赵顺与林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盯紧那丫头,也盯紧盐帮。”萧纵坐回案前,指尖轻敲桌面,“传令下去:扬州城,封城。许进不许出。千机阁的人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凡形迹可疑、抗命不遵者,以同谋论处,可就地格杀!。” “是!” 二人齐声应下,退出书房。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这座雨夜中的宅院,仿佛是无形的网,以这里为中心,向着整个扬州城悄然撒开。 雨,下得更急了。 湿冷的夜色,吞没了所有的声响,也掩盖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房门合拢,书房内只剩萧纵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枚黑色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阴刻的“锦衣卫指挥使”字样。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那双眼睛深如寒潭。 今夜那女子验尸时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眼前——专注、冷静,手法老练得不似常人。她绘制人像时的果断,面对腐尸时的镇定,还有那破釜沉舟的锐气…… “苏乔。”萧纵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 他从不信巧合。 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究竟是棋局中的变数,还是某人精心布下的棋子? 窗外,扬州三月的雨还在下着,仿佛要洗净这座繁华城池的一切秘密。 而在这雨夜深处,暗流已开始涌动。 盐帮、千机阁、神秘出现的验尸女子、蹊跷死亡的赌鬼…… 所有线索如丝线般交织,指向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萧纵吹熄了烛火,任由黑暗吞噬房间。 只有他眼中那点寒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第6章你这盘糠咽菜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厢房,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乔醒来时,有那么一瞬的恍惚——陌生的床帐,陌生的房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她缓缓坐起,伸了个懒腰。这一夜竟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 然后她动作僵住了。 窗前背对着她坐着一个人。 玄色锦衣,身姿挺拔,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背直的轮廓。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下颌线清晰而冷硬。 萧纵。 苏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门窗明明关着…… “醒了?” 萧纵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睡得可好?” 苏乔迅速镇定下来。 她掀被下床,取过昨日那套新衣服披上,系好衣带,走到他身侧三步处停下,微微垂首:“大人。” 萧纵这才转过脸看她。 晨光里,他眼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观察笼中的猎物是否安分。 “民女斗胆一问,”苏乔声音平稳,“大人何时进来的?昨夜民女明明闩好了门。” 萧纵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宅子里所有的门,我想进便能进。” 苏乔抿了抿唇,抬眼看他:“万一……民女睡相不佳,衣衫不整,岂不是唐突了大人?”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你这样擅闯女子闺房,不合礼数。 萧纵竟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冰冷的讥诮:“你长的是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器物:“但你以为,我会看得上你这盘糠咽菜?” 苏乔垂眸,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这人说话永远带刺,不会好好说话吗?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低声应道:“是民女多虑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与室内的静谧格格不入。 萧纵忽然开口:“你养父死了。就在昨夜。” 苏乔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一般来说,”萧纵观察着她的反应,“听到这种消息,不该去收尸么?好歹养育过你。” “从他将我卖给青楼的那一刻起,”苏乔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十五两银子,已经买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情。” “听闻那姓周的收留你,原是给自己儿子当童养媳?” “是。”苏乔点头,“但他三年前被抓去从军,至今杳无音讯。我们之间……注定无缘。” 萧纵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这么看来,你如今倒是身家清白,一点污点都没有。” 这话听着像是陈述,苏乔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那也是托大人的福。若非昨日遇见大人,民女此刻早已清白尽毁。”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因为这人心思敏锐,她也生怕自己被他误会,她真的就只是纯纯来打酱油的好吗! 四目相对。 晨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碰撞。 萧纵忽然站起身。 他很高,站在苏乔身前,她不由的仰头,阴影罩下来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收拾一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去前厅用早膳。” 房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远。 苏乔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人说话总是这样,话题转得突兀,情绪收放自如,让人捉摸不透。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额角的伤已经消肿,只留下一道暗红。她抬手碰了碰,想起昨日萧纵给的药—— 那药膏不知是什么配方,敷上后清凉舒适,一夜过去竟已不疼了。大腿上的伤口也是如此,今早换药时,发现边缘已经开始愈合。 这时代的医药,倒是有些门道。 苏乔仔细洗漱完毕,重新给伤口上药包扎。 她这才摸了摸身上衣服的料子,料子柔软舒适。她将长发简单理顺。镜中人虽素面朝天,却眉眼清丽,自有一种干净的气质。 整理妥当,她推开房门。 晨光扑面而来。 雨后的庭院清新湿润,青石板路上水迹未干,竹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昨夜未曾细看,此刻才发觉这宅院布置得十分雅致——假山错落,池水清澈,几株桃树已结了花苞,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顺着连廊走到前厅,远远便闻到食物的香气。 厅内,萧纵已坐在主位。 赵顺和林升分坐两侧,见她进来,赵顺点了点头,林升则面无表情。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清粥、蒸糕、腌笋、豆腐乳,还有一碟扬州特色的千层油糕。简单,却精致。 “坐。”萧纵指了指下首的空位。 苏乔依言坐下,举止从容。 有侍女上前为她盛粥,粥是粳米熬的,米粒开花,粥汤浓稠,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萧纵吃得不多,动作优雅却迅速。 他偶尔抬眼,目光从苏乔身上掠过,像是随意一瞥,又像是某种审视。 苏乔垂眸安静用膳。 粥的温度刚好,小菜咸淡适宜。 她吃得认真,却不显局促,仿佛这样的场面已是寻常。 赵顺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女子确实特别——寻常女子若与他们同桌用膳,要么紧张得食不下咽,要么故作娇态。她却只是安静地吃饭,姿态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早膳将尽时,萧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今日,”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你随我去一趟义庄。” 苏乔抬眸:“义庄?” “盐帮少主的尸身已移至义庄停灵。”萧纵看着她,“盐帮的人要求重新验尸,给个说法。” “大人是要民女……” “既然你说自己通晓验尸之术,”萧纵打断她,“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盐帮的人可不好应付。若验不出个所以然,或是出了差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已经明了。 苏乔放下碗筷,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民女明白。” 萧纵起身,玄色衣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半个时辰后出发。” 他走出前厅,赵顺和林升紧随其后。 苏乔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剩余的早膳。 窗外的阳光更盛了些,将庭院照得明亮。 第7章去义庄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出宅院,碾过扬州城湿润的青石板路。 车厢内,苏乔与萧纵相对而坐。 赵顺在外驾车,林升骑马随行。 晨间的扬州城已渐渐苏醒,沿街店铺陆续开张,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小贩吆喝着穿街过巷。 但马车并未驶向繁华处,而是渐渐拐入城西的窄巷。 越往西走,街市越显冷清,行人渐稀,连空气里都仿佛多了几分肃杀。 苏乔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掠过的灰墙黑瓦。 巷子深处偶见几家纸扎铺子,门前挂着惨白的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怕了?”萧纵忽然开口。 苏乔放下帘子,转回视线:“民女只是有些好奇,义庄为何设在城西。” “城西地价便宜,离城门也近。”萧纵淡淡道,“再者,此处靠近乱葬岗,运送尸首方便。”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乔却听出了言外之意——这里,是扬州城生死交汇的边界。 马车在一处高墙院落前停下。 门楣上无匾无字,只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紧闭合。 墙头探出几株枯槐,枝桠虬结,在灰白的天色下如同鬼爪。 赵顺上前叩门。 三长两短,似是某种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枯瘦的老脸。那人六十上下,眼窝深陷,面色蜡黄,见了赵顺也不说话,只默默将门拉开。 “老魏头,义庄的看守。”赵顺低声解释了一句,率先跨入门内。 院内景象比外头更显阴森。 青石板缝隙里长满苔藓,正中一口古井,井沿石栏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厢房门窗紧闭,唯有正堂大门敞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混合了石灰、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老魏头佝偻着身子,朝萧纵行了一礼,便转身引路。他走路几乎无声,像一道影子滑过地面。 正堂内光线昏暗,四壁无窗,只靠几盏油灯照明。 正中停着三副棺木,两侧墙边则摆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身。 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饶是苏乔有所准备,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萧纵却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走进一间寻常厅堂。他走到其中一副棺木前,抬了抬下巴:“盐帮少帮主刘猛的尸身,昨日已移至此。” 老魏头默默上前,与赵顺合力推开棺盖。 那股熟悉的腐臭味顿时弥漫开来,比昨日在青楼时更浓烈几分——毕竟又多放了一夜。 苏乔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棺内尸身已被简单清理过,蛆虫少了些,但腐烂程度仍在加剧。 她拿了一旁的布帕,又带上一副薄皮手套——这是她今早向陈管家要来的,虽不如现代医用手套,但总比徒手强。 萧纵看着她戴上手套的动作,眼神微动。 “灯。”苏乔头也不抬地说。 老魏头默默将一盏油灯移近。 昏黄的光线照在尸身上,那些腐败的细节更加清晰。 苏乔俯身细察。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指尖轻轻按压尸身各处的骨骼,从颅顶到趾骨,一寸寸摸索。 厅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萧纵站在三步外,目光始终落在苏乔身上。 她的神情专注至极,眉头微蹙,眼中只有眼前的尸身。 那种专注有种奇异的力量,仿佛能将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半晌,苏乔直起身,脱下手套。 “与昨日判断基本一致。”她声音平静,“死者年约二十八九,身长五尺七寸,惯用重兵器。致命伤为心口刀伤,刀刃宽一寸二分,自第四、五肋间隙刺入,直穿心脏。凶手下刀时角度略向上倾斜,说明——”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纵:“说明凶手比死者矮,或是当时处于较低位置。” 萧纵眼神一凝:“继续。” “脖颈骨骼碎裂,系外力震断。但民女发现一处异常。”苏乔指向尸身颈椎,“断口虽整齐,但第七颈椎左侧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呈放射状。这不像纯粹内力震碎所致,倒像是……” 她沉吟片刻:“倒像是死者中刀后尚未立即死亡,曾试图挣扎转头,导致本就受创的颈椎在受力时产生额外损伤。” 赵顺忍不住插话:“你是说,他被刺中心脏后,还活着?” “心脏中刀未必立毙。”苏乔道,“若刀刃未完全搅碎心腔,人可能有数息至数十息的清醒时间。而从这道裂痕的走向看,死者当时应是向左侧转头——” 她忽然停住,目光再次落回尸身胸口。 “怎么了?”萧纵敏锐地察觉她的异样。 苏乔重新戴上手套,俯身凑近那道刀伤。腐烂的皮肉模糊了伤口边缘,但她还是看出了什么。 “刀口边缘……”她喃喃道,“有烧灼痕迹。” 萧纵大步上前:“什么?” 苏乔小心拨开腐肉。果然,在刀伤创缘,有一圈极细微的焦黑色,若不细看,几乎与腐败组织融为一体。 “这不是普通的刀伤。”苏乔直起身,眼中闪过锐光,“刀刃在刺入前,曾被高温灼烧过。” 厅堂内骤然寂静。 萧纵盯着那道伤口,眼神渐渐沉冷:“灼烧的刀刃……这是江湖上一种阴毒手法。刀身烧红后刺入,既能瞬间灼闭血管减少出血,又能加重内伤。但会使刀身变脆,若非深仇大恨,极少人会用。” “而且使用这种手法,需要提前准备。”赵顺接道,“要么随身携带火折,要么现场生火。凶手是蓄谋已久。” 苏乔若有所思:“若刀刃烧红,刺入时应有皮肉烧焦的气味。但据老鸨所言,盐帮少主是在青楼失踪的。那种地方人来人往,若房内有烧焦气味,早该引人注意。” “除非——”萧纵与她对视一眼,“行凶地点不在青楼。”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林升疾步进来,面色凝重:“头儿,盐帮的人来了。来了十几个,带头的是盐帮二当家,刘猛的亲叔叔,刘铁山。” 萧纵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来得倒快。” 他转向苏乔:“你留在此处,继续查验。赵顺,你陪着她。” “是。” 萧纵整了整衣袍,转身朝外走去。 玄色锦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踏出厅堂的瞬间,掠过一道寒光。 苏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义庄院门外,此刻已站了十几条汉子。 个个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鼓,显然是练家子。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面如黑铁,虬髯满面,一双虎目赤红,正是盐帮二当家刘铁山。 见萧纵出来,刘铁山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嘶哑:“萧大人!草民刘铁山,恳请大人为我侄儿主持公道!” 第8章另有所图 他身后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萧纵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刘二当家请起。令侄之事,本官正在查办。” 刘铁山不起,反而重重磕了个头:“大人!草民听闻昨夜在百花楼发现猛儿尸身,今日特来请大人准许,让草民接回猛儿,好生安葬!” “尸身尚在查验,暂不能动。”萧纵淡淡道。 刘铁山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大人!猛儿惨死,尸身还要在此受辱不成?草民只想接他回家,这也不行?” 他声音哽咽,悲愤之情不似作伪。 萧纵沉默片刻,忽然道:“刘二当家可知,令侄是何时失踪的?” 刘铁山一怔:“约莫……约莫四十日前。他说去城南谈笔生意,之后就再没回来。” “什么生意?” “这……”刘铁山眼神微闪,“不过是些盐货往来,具体草民也不甚清楚。” 萧纵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令侄可有什么仇家?” 刘铁山咬牙:“江湖中人,难免结怨。但若说要取猛儿性命的……草民实在想不出谁有这般深仇大恨!” 他话音方落,院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是苏乔的声音。 萧纵眼神一凛,转身疾步冲回厅堂。赵顺紧随其后,手已按在刀柄上。 厅堂内,苏乔站在棺椁旁,手中拿着一截刚从尸身口腔取出的东西。 那是一小片碎瓷。 瓷片边缘锋利,沾着黑褐色的污迹,在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这是……”赵顺瞪大眼睛。 苏乔将瓷片举起,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死者喉间发现的。碎片卡在会厌后方,若非仔细探查口腔深处,根本发现不了。” 她抬眼看向萧纵,眼中光芒灼灼:“这不是偶然吞入的。碎片边缘有磨损痕迹,说明在死者生前就已拿在手里面了,可这边缘处,像是在什么地方扣下来的,至于在喉间,或是……传递信息。” 萧纵接过瓷片,对着灯光细看。瓷质细腻,是上等的白瓷,上面似乎还有极淡的青色花纹。 “这是官窑瓷。”他缓缓道,“寻常百姓用不起。”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刘铁山的怒吼:“萧大人!草民今日非要接回猛儿不可!” 脚步声杂乱,盐帮的人竟要硬闯。 一声裹挟着悲愤与暴怒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院外炸响,穿透了清晨相对宁静的空气。 那声音粗粝沙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强硬。 紧接着,便是纷乱沉重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兵刃隐隐出鞘的金属刮擦声,以及锦衣卫短促而严厉的呵斥阻拦声。 显然,来人不止一个,且来势汹汹,试图硬闯。 变故发生得如此猝不及防。 苏乔下意识地望向厅外,透过洞开的门扉,只见庭院中已迅速形成对峙之势。一方是身着飞鱼服、按刀而立的锦衣卫,个个神色冷峻,气息肃杀,另一方则是十数名衣着各异但均透着江湖草莽气息的汉子,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面虬髯,一双铜铃大眼因激愤而赤红,正死死瞪着主屋方向。 萧纵面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他放下拭手的布巾,对侍立一旁的赵顺道:“看好她。”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赵顺应声:“是!” 身形微动,已站到苏乔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呈护卫之姿。 萧纵这才起身,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如枪,在门外天光的映衬下,仿佛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刃,虽未完全展露锋芒,却已寒气逼人。 苏乔心跳有些加快,目光紧紧追随着外面的情形。 她看到萧纵走到锦衣卫阵前,与那虬髯大汉遥遥相对。 “刘铁山,” 萧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地乃官邸管辖之地,擅闯者,按律当斩。你盐帮,是想造反?” 刘铁山的虬髯大汉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萧大人!草民不敢!但我们江湖中人,素来也讲个义字!我侄儿猛儿,我盐帮的少帮主,他死得太惨了!听闻……听闻尸身都烂得不成样子了!我刘铁山身为盐帮二当家,今日若不能接他回去,让他早日入土为安,我还有何脸面面对帮中兄弟,面对他死去的爹娘!” 他一番话说得悲怆激昂,身后那些盐帮汉子也纷纷露出悲愤之色,手按兵器,蠢蠢欲动。 萧纵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本官昨日已言明,验尸未毕,查明死因真凶之前,尸身不能动。刘二当家,你这是要妨碍朝廷办案?” “办案?” 刘铁山怒目圆睁,“敢问萧大人,我侄儿失踪月余,你们官府可曾寻到半点线索?如今人死了,尸首还是我们盐帮自己先发现的端倪!你们锦衣卫一来,就要扣着尸身不放!谁知是不是想掩盖什么?今日,我非要带猛儿走不可!” 说着,他右手猛地握住腰间刀柄,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刀。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厅内的苏乔,目光却死死锁在刘铁山的右手上。不,准确说,是他握刀的手势,以及他整个身体在激愤状态下,无意识显露出的发力习惯。她嘴唇微动,几乎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站在她身前的赵顺耳力极佳,隐约捕捉到,疑惑地侧头看她:“你说什么?” 苏乔没看他,眼睛依旧盯着外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肯定:“你看那人……是左撇子。” 赵顺一愣,立刻凝神望去。 果然,刘铁山虽然用右手握住了刀柄,但那姿态略显别扭,更像是为了威慑而刻意为之。在他激动挥舞手臂时,左肩明显比右肩更沉,左臂肌肉的贲张幅度也更大,那是常年习惯使用左手发力者才会有的细微特征。若非苏乔提醒,在这紧张对峙下,赵顺未必会第一时间注意到。 就在这时,门外萧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诮:“刘二当家执意如此,看来今日兵戈相见,是在所难免了。只是不知……”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刘铁山握刀的手,“这刀光剑影,究竟是为了接回侄儿,还是……另有所图?” 第9章臭丫头你找死! 刘铁山脸色猛地一变,眼神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惊疑,随即被更深的怒火掩盖:“萧指挥使!你这话是何意!我盐帮少帮主惨死,此事关乎我盐帮,乃至整个漕运的颜面与安稳!我们只想带回尸身,查明真相,何来另有所图!你休要血口喷人!” 场面僵持,盐帮众人情绪越发激动,锦衣卫也寸步不让,眼看冲突就要升级。 苏乔深吸一口气,忽然迈步向外走去。 “哎!你……” 赵顺一惊,想拦却已晚了半步。萧纵也察觉动静,回头瞥见苏乔走来,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无声的警告和询问。 苏乔却对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没事。她脸上甚至扬起一个略显局促、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快步走到双方对峙的中间地带,略偏向盐帮那边,对着刘铁山嘿嘿笑了一下:“二当家息怒,息怒。” 她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和,在这充满火药味的场合显得有些突兀,却也成功让所有人的目光暂时聚焦在她身上。 刘铁山皱眉看着她,不知这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是何来路。 “二当家这是何必呢?” 苏乔笑容不减,语气恳切,“我们萧大人也是为了尽快侦破此案,给少帮主一个交代,给盐帮一个公道。您这般心急,若是动起手来,伤了和气不说,万一……万一耽搁了查找真凶,岂非让少帮主在天之灵难以安息?” 她一边说着,一边仿佛是因为紧张或无意识,伸手轻轻搭在了刘铁山还握着刀柄的右手上。 刘铁山本能地想甩开,却发现这丫头手指看似纤细,落点却巧妙,恰好按在他手腕某个筋腱处,让他一时竟使不上大力挣开。 趁着他这一滞的功夫,苏乔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看似劝慰,实则用了巧劲,竟将他那抽出一半的刀,“噌”地一声,又按回了鞘中! 这一下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让人反应不过来。 刘铁山脸色大变,周围盐帮众人也发出一阵低呼。 苏乔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顺势松开了手,笑容依旧,目光落在刘铁山腰间的刀鞘上,带着几分天真好奇:“哎呀,二当家这刀……当真是不凡。看这乌沉沉的色泽,这质地,绝非寻常铁器吧?” 刘铁山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方才那一下,绝非普通女子能做到。 他强压心头震动,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傲然:“小丫头倒有点眼力。此乃我盐帮传承之物,上好的西域玄铁所铸,吹毛断发!” “哦?玄铁?” 苏乔恍然点头,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刘铁山的脸,“那……还真是巧了。我前些日子,好像……听人提起过,二当家似乎也爱去那烟花柳巷之地消遣?莫非是帮中事务太过劳累,去那里……松松筋骨?” 她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无礼。 刘铁山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变色,眼中凶光毕露:“小贱人!你胡说八道什么!套老子的话?老子上个月就没去过,为了寻猛儿,根本就没踏出过帮派半步!帮中上下皆可作证!”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污蔑。 他身后那些盐帮头目也纷纷出声附和,证明二当家所言非虚。 然而,苏乔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收敛起来。 她不再看刘铁山,而是慢慢向后退去,一步,两步,直到退至萧纵身侧,方才停下。 然后,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脸色铁青的刘铁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以让院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人,” 她侧首对萧纵道,手指却稳稳指向刘铁山,“他,刘铁山,就是杀害盐帮少帮主的凶手!” “什么?!” “胡说八道!” “臭丫头你找死!” 盐帮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怒骂呵斥声四起。 刘铁山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你个死丫头!满口胡言!我为何要杀我侄儿!你有何证据!” 苏乔丝毫不惧,甚至往前微微踏了半步,迎着刘铁山杀人般的目光,冷静道:“证据?方才,我问的是前些日子,可从未特指是上个月!二当家,您为何如此急于否认上个月未曾出帮?此地这么多盐帮的兄弟都听见了,您刚才亲口所说。那么……上个月之前呢?您又在哪里?” 刘铁山喉头一哽,脸色瞬间变幻。 苏乔不给他思考辩驳的机会,语速加快,条理分明:“此其一。其二,二当家您手中这柄上好玄铁所铸的宝刀,您日日随身携带,想必珍爱非常。玄铁之物,除了坚硬锋利,还有一个特性——导热极快!若将刀身置于火中烧至通红,再刺入人体……创口表面会被瞬间灼焦,流血量会大大减少,但内里脏器却会受到致命灼伤,神仙难救!” 她每说一句,刘铁山的脸色就白一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您带着如此明显的凶器招摇过市,” 苏乔语气陡然转厉,“是笃定无人能识破,还是……根本有恃无恐?!” “你……你血口喷人!我为何要杀猛儿!我没有理由!” 刘铁山嘶声吼道,眼神却已有些慌乱地扫向身后的帮众,显然,苏乔的话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怀疑。 “理由?” 苏乔冷笑一声,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物,托在掌心。那是一枚约指甲盖大小、边缘被磨得异常光滑圆润的瓷片,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二当家,您不妨看看,这是什么?” 苏乔将瓷片举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移动。 有眼尖的盐帮头目立刻失声叫道:“那……那好像……是二当家刀柄上镶嵌的瓷饰花纹!” 众人齐刷刷看向刘铁山腰间宝刀的刀柄。 那乌黑的刀柄上,确实镶嵌着几片精美的白瓷作为装饰,形成独特的纹路。 而此刻,其中一片的位置,赫然空缺着! 那空缺的形状大小,与苏乔手中那枚瓷片,几乎严丝合缝! 铁证如山! 第10章不见棺材不掉泪 刘铁山如遭雷击,下意识地想去遮掩刀柄,却已迟了。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萧纵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时机成熟,不再犹豫,抬手一挥,冷声道:“拿下!” 数名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扑上,瞬间将失魂落魄的刘铁山制住,反剪双臂,按压在地。 “不!你们不能凭这丫头几句话就定我的罪!我没有!我没有杀猛儿!” 刘铁山拼命挣扎嘶吼。 苏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再无半分柔和,只剩下面对证据和真凶时的冰冷与笃定。 “你没有杀,这瓷片如何解释?” 刘铁山面色由黑转青,又由青转白。他喉结剧烈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胡……胡扯!这瓷片……许是巧合……” “巧合?”苏乔淡然一笑,竟有种凛然不可犯的气度,“二当家不妨解释解释,为何你贴身佩刀上的瓷片,会出现在少帮主喉间?” 盐帮众人中已有人窃窃私语。 一个络腮胡汉子皱眉看向刘铁山:“二当家,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铁山额角渗出冷汗,虽然被制服住,却仍强作镇定:“我怎么知道!许是猛儿生前误吞了类似瓷片,恰巧与我刀柄上的相似……” “误吞?”苏乔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二当家可知道,人在误吞异物时,本能反应是咳嗽、呕吐。而这瓷片卡在会厌后——会厌是什么地方?那是气管与食道的分岔口。若真是误吞,瓷片该落入食道,怎会卡在会厌后方?” 她转向众人,声音清晰:“只有一个解释:死者是在明知道自己必死的情况下,主动吞咽咽喉深处。而当时他应该已经受伤,无力挣扎,就是为了留下线索。” 萧纵一直沉默地看着,此刻忽然开口:“刘铁山,你刀上的瓷片何时缺失的?” “我……”刘铁山语塞,“近日才发现,许是……许是不小心磕碰掉了。” “磕碰?”赵顺冷笑,“玄铁刀柄上的瓷片镶嵌,没有内劲震动怎会脱落?二当家这谎撒得可不圆。” 气氛骤然紧绷。 盐帮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已经对真相了然于胸。 刘铁山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狠厉取代。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苏乔:“小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诬陷于我!” “民女只是协助查案。”苏乔不卑不亢,“倒是二当家,方才情急之下说漏了嘴。若不是心中有鬼,怎会将时间记得这般清楚?” 刘铁山脸色彻底变了。 苏乔趁势追击,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百花楼天字房,少帮主刘猛,那晚约见的正是你,他的亲叔叔。” “你如何知道?!”刘铁山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慌忙改口,“不……我那晚根本没去……” “你没去?”赵顺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那是今早出发前,他找出来的账本,“这是青楼的流水账簿副本。二月初六夜,天字房确有一笔开销,记在盐帮名下。点的是十年陈酿,两份杯盏。” 刘铁山面对证据,必定是哑口无言,可是还是梗着脖子。 “不见棺材不掉泪?好,那我便帮你好好回忆一下。”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所有人的心神都吸引过去。 “那天晚上,二月初,倒春寒,冷得很。你以帮中机密要事为由,将少帮主约至那青楼僻静小轩。屋内设有火盆取暖。你手中的玄铁刀,或许是有意,或许只是恰好借用拨弄炭火,将刀身烧得通红。” “因为你是他相熟、信任的二叔,他对你毫无防备。所以,当他背对你,或侧身与你交谈时,你突然发难,将那烧红的利刃,自他胸前,狠狠刺入,直没至柄!” 她的话语仿佛带着画面,让在场众人仿佛亲眼目睹了那残忍的一幕,不少盐帮汉子脸上露出骇然不忍之色。 “少帮主猝然受此致命一击,剧痛惊骇之下,本能地伸手去抓、去挡……他抓住了什么?抓住了你近在咫尺的刀柄!挣扎扭打间,竟将你刀柄上镶嵌的这枚瓷片,生生抠了下来!” 苏乔将手中瓷片再次亮出。 “至于你为何一定要用烧红的刀……”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剜向刘铁山,“一来,控制出血量,不易被立刻发现,二来,被如此灼刃刺中心脏,绝无生还可能,三来……那青楼之中,来往三教九流,不乏江湖高手,对血腥气敏感。你用灼烧掩盖血气,真是……思虑周全啊。” 刘铁山额头上冷汗涔涔,呼吸粗重,眼神涣散,已是强弩之末。 “你以为他必死无疑,心中或许还有一丝得意或慌乱。可你不好奇吗?他临死前,为何最终头颅却偏向右侧?而你站在左侧!” 苏乔缓缓蹲下身,逼近刘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因为他在你刺入那一刀、你志得意满或惊恐慌乱的不经意间,你那侄儿用尽最后力气,将抠下的这枚瓷片……塞进了自己口中!咽了下去!” “轰——!”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萧纵眼中都掠过一丝异色。盐帮众人更是目瞪口呆。 “也正因如此,你以为他临死都不愿再看你一眼,心中恼恨,所以……你亲手将他的头颅,粗暴地扳向了左侧!” 苏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指控,“力道之大,甚至捏碎了他脖颈的骨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发现尸体时,他脖颈呈现不自然的断裂,且头颅偏向左侧,与你刺入的刀伤方向,存在微妙的矛盾!” 她直起身,环视一圈震惊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回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刘铁山身上: “刘铁山,我说的是与不是?!”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苏乔这抽丝剥茧、宛如亲见的推理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盐帮众人看向刘铁山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彻底的惊骇与愤怒。 刘铁山瘫在地上,嘴唇翕动,浑身抖如筛糠,仿佛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 他望着苏乔,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使者。 她……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就像……就像她当时就在那屏风后面看着一样! “不……不是……我……” 他徒劳地挣扎着,发出破碎的气音。 萧纵不再给他任何机会,挥手示意锦衣卫将人拖下去。 他走到苏乔身边,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赏。 他弯腰,从被制住的刘铁山腰间,解下了那柄玄铁刀,拿在手中掂了掂,刀鞘冰凉。 “刀不错。” 他淡淡说了三个字,不知是评价刀本身,还是另有所指。 然后,他转向尚且处于巨大震惊和混乱中的盐帮众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厉威严: “真凶现已擒获!盐帮少帮主被害一案,本官自会详查,给盐帮,给天下一个交代!尔等速回,安抚帮众,不得再生事端!违者,以同谋论处!” 盐帮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无人敢再置喙,带着满心的惊涛骇浪和悲愤疑惧,缓缓退去。 庭院中重归安静,只剩下锦衣卫肃立的身影,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张气息。 萧纵将那柄玄铁刀随手抛给赵顺,转身看向苏乔。 晨光落在她脸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 “看来,”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这盐帮的案子该了了。” 苏乔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并无多少破案后的轻松,反而愈发沉重。 刘铁山是凶手,但动机呢?仅仅是为了帮主之位?那枚被吞下的瓷片……真的只是为了留下证据?还是另有深意? 第11章她到底是敌是友 书房内,熏香淡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萧纵端坐于主位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神却落在虚空某处,若有所思。 赵顺站在下首,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叹,打破了沉默:“头,这丫头……当真厉害得紧。原以为她只是会摆弄死人骨头,没成想这张嘴更是了得!今儿早上那出,句句往刘铁山肺管子上戳,逼得他方寸大乱,自己露了马脚。那话递的,步步都是坑,偏还让人听着挺在理儿。啧啧,盐帮那些莽汉,脸都青了。” 一旁的林升抱着臂,闻言也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轻松神色,反而蹙着眉:“厉害是厉害,这点没得说。单凭碎瓷片,一段似是而非的听闻,就能把刘铁山逼到那份上,还能把那晚的情形推得八九不离十……仿佛是亲眼所见,这心思、这口才,绝非寻常乡野女子能有。我就怕……这厉害用错了地方。头,她到底是敌是友?咱们心里还是没底。” 赵顺脸上的兴奋淡了些,转而露出一抹苦恼和疑虑:“是啊,这也是个事儿。按说盐帮这案子,到刘铁山这儿,算是人赃并获,她苏乔的活儿也算干得漂亮。可……可就是太漂亮了,反而让人不踏实。咱们的人这两天也没闲着,将她过去在周家那一片打听得清清楚楚。邻居都说,那苏乔性子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逆来顺受,动不动就被周老赌鬼打骂,过得比黄连还苦。你再看看现在这个……” 他摇了摇头,语气困惑:“说话条理分明,眼神清亮有神,审时度势比咱们有些老吏还油滑,遇事不慌,胆子也大。这……这简直像换了个人!除了那张脸,没一点对得上号。” 林升摸着下巴,提出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经历大变,性情转了?毕竟被养父卖了,还是卖到那种地方,撞了头,差点死掉,又遇到咱们这档子事……刺激之下,豁然开朗,转了性子?” 一直沉默把玩玉扳指的萧纵,此刻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深潭一样,能将人轻易吸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地,“除非……她本性就是如此。在周家那些年,不过是戴着面具,装出来的。” 赵顺倒吸一口凉气:“装?装这么多年?从个小丫头装到这么大?那也太能忍了!图什么啊?”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乡下童养媳,有什么必要和动机,隐忍伪装这么多年。 萧纵没有回答,只是指尖的玉扳指停止了转动。有些事,想不通,往往是因为线索还不够,或者……看到的事实,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精心布置的假象。 他需要更多的耐心,也需要更多的心思,来看看这张漂亮面孔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芯子。 别院的后院池塘,在风和日丽的午后,显得格外宁静。 水面如镜,倒映着亭台廊榭和蓝天白云,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水下悠游,偶尔划破平静,漾开一圈圈涟漪。 苏乔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倚在池塘边的白石栏杆上。 她额角的伤痕已经淡下去了,只余下浅浅的粉印,气色也较前几日好了不少。 此刻,她正百无聊赖地抓着一小把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撒入水中。 鱼食甫一入水,方才还一派闲适的锦鲤立刻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你争我抢,搅得水花微溅。 那争先恐后的模样,在阳光下鳞光闪闪,透着一股旺盛的、近乎贪婪的生命力。 苏乔看着,眼神有些放空。 “苏姑娘,喂鱼呢?” 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苏乔回神,转头便看见赵顺大步走过来。他今日未着飞鱼服,只穿了件暗青色的劲装,少了些官威,多了几分江湖人的利落。 “赵大人。”苏乔颔首示意,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几分疏离的浅笑。 赵顺摆摆手,爽快道:“嗐,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咱们也算共过事了,叫我赵顺就成。甭跟我客气。” 他说着,走近了些,目光在苏乔额角扫过,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递了过来:“喏,这个给你。咱们锦衣卫里头特配的金疮药,活血生肌,祛疤效果最好。你之前用的那瓶,估摸着该用完了吧?这瓶接着用,三天量,保管你这点小伤好利索了,一点印子不留。” 苏乔接过,瓶身温润,触手微凉。她打开瓶塞,熟悉的辛涩药味飘散出来,比之前那瓶似乎更纯一些。“多谢。这药……当真神奇,我身上的伤好得极快。”她语气真诚,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感激。 赵顺嘿嘿一笑,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那可不!这可是咱们锦衣卫特供的上好伤药,里头有几味药材金贵得很,配置也繁琐。外面等闲见不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我跟你讲,就这么一小瓶,若是流到黑市上,少说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想了想,又添上一根,做成一个十字,“十两银子!还得是有门路才买得到!” 十两。 苏乔心中微微一动。 原主被卖,也不过十五两。 这一小瓶药,竟抵得上大半个人价。 她面上不显,只将鱼食全部抛入水中,拍了拍手,笑道:“难怪如此灵验,原来价比黄金。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客气啥,”赵顺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在她气色明显好转的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你那一手验尸断案的本事,才叫厉害。咱们卫所里几个老资格的仵作,看了你画的图,听了你的推断,都啧啧称奇。”他语气里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乔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对了,赵……赵顺,我有个事,一直有些好奇,不知当问不当问。” “啥事?你说。”赵顺爽快道。 “锦衣卫直属天子,常驻京城。此番来扬州,声势不小,应该……不止是为了盐帮这一桩命案吧?”苏乔问得谨慎,目光却清澈地看着他,仿佛只是寻常闲聊。 赵顺闻言,笑容收敛了些,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第12章鱼儿上钩 池塘边只有他们二人,远处有锦衣卫巡逻的身影,但听不到这边谈话。 他略一沉吟,还是压低声音道:“盐帮的案子,算是顺手。咱们真正的目标,是千机阁。” “千机阁?”苏乔适当地流露出疑惑,“我隐约听大人提过,似乎是个……不太好的地方?” “何止不好!”赵顺声音压得更低,神色也严肃起来,“那是专门培养细作探子的贼窝!据说里头训练出来的人,撒遍大江南北,专干打探消息、窃取机密的勾当,无孔不入。” “打探消息?连朝廷的消息也敢打探?”苏乔适时露出惊讶之色。 “可不是!”赵顺脸上浮现一丝愤然,“两个月前,我们北镇抚司经办的一桩要案,涉及边关军务,何等机密?结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差点酿成大祸!追查下来,线索就隐隐指向这千机阁。所以头儿才亲自南下来扬州,就是要拔掉他们在这里的暗桩,揪出背后的黑手。”他叹了口气,“盐帮这事,也是赶巧。那死去的少帮主,似乎也曾和千机阁有过不清不楚的交易,卖过一些漕运上的消息。可惜,人死了,这条线也算断了。” 苏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个千机阁,竟敢做锦衣卫的生意,胆子委实不小。” “哼,自寻死路罢了。”赵顺冷哼道,随即看了看天色,“行了,跟你唠叨这些,也是看你机灵,又帮了忙。你好生歇着吧,我还得去巡查看。这药记得按时用。”他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 苏乔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脸上的浅笑慢慢敛去。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青瓷药瓶。 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身无分文、来历不明的女子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数字。锦衣卫的特供,萧纵的恩赐,赵顺的示好……这一切的背后,是价值,也是价码。 她掂了掂药瓶,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盐帮案了结,她在萧纵眼中的价值,似乎暂时用尽了。 接下来,是兔死狗烹,还是另有他用? 千机阁……细作……消息网…… 她将药瓶小心收进袖中,转身离开池塘边。 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她需要尽快找到新的、更稳固的立足点,而不是仅仅依赖这随时可能收回的“庇护”。 回到自己那间朴素却整洁的厢房,苏乔关上门,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她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 或许,她该主动做点什么了。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被动等待,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夜色浓稠如墨,细雨停歇后,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水汽,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凉意。 别院内巡夜的灯火在远处游移,规律而刻板。 苏乔隐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过去两天,她看似安分养伤,实则已将这座临时官邸的布局、岗哨位置、尤其是锦衣卫巡逻换防的规律摸了个大概。 戌正时分换防,交接空档约莫两刻钟,这段时间的警戒最为松懈。 她蛰伏着,耐心等到那队举着火把的巡逻卫兵脚步声远去,新的岗哨尚未完全就位的间隙,身形如猫,悄无声息地滑向后院。 白日里喂鱼赏景的池塘此刻黑沉沉一片,假山怪石在黯淡的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暗影。 这里偏僻,夜间罕有人至。 苏乔迅速闪到假山背后,那里堆放着几个废弃的竹筐和杂物。 她挪开其中一个看似沉重的大筐,露出了后面被巧妙遮掩的一个缺口——并非狗洞那般不堪,更像是早年修葺时预留的排水或通气孔道,边缘虽有磨损,但足够一个身形纤细的人侧身通过。 没有犹豫,苏乔利落地钻了出去。 粗糙的砖石刮蹭着衣料,带来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心跳平稳,动作却迅捷异常。 出了别院,是扬州城曲折幽深的巷道。 她迅速融入黑暗,凭着原主残留的、关于这座城池的模糊记忆,朝着某个方向潜行。 身无分文,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她需要启动资金,而锦衣卫特供的金疮药,就是她手中目前唯一值钱且安全的筹码——安全在于,这是萧纵给的,即便追查,源头也在他身上。 她走得很快,脚步轻盈,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 巷道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和野狗的吠叫。 她并未察觉,身后不远处的屋脊阴影里,两道如同融于夜色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缀着她。 七拐八绕,眼前的景象渐渐不同。 白天喧闹的集市街道,入夜后仿佛换了一副面孔。 没有明亮的灯火,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摊主自备的杆子上,发出昏黄摇曳的光晕。 街道两旁,地上铺着一块块深色的粗布,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古旧或奇特的光泽。 人影幢幢,低声交谈,交易在阴影和沉默中进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隐秘感。 这便是扬州城的黑市,合法与非法、寻常与珍奇的灰色地带。 苏乔在街口阴影处停留了片刻,目光快速扫过。 摊贩们大多沉默,或蹲或坐,用眼神和极简的手势与买家交流。 买主也多是步履匆匆,看中了便迅速谈价,银货两讫后立刻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她深吸一口气,拉低了头上临时找来遮脸的旧布巾,混入人流。 没有摊位,她寻了个相对僻静、靠近一堆废弃木料的角落,学着别人的样子,直接将那个空了的锦衣卫特供青瓷药瓶放在身前地上,自己则背靠着冰冷的木桩,抱臂而立,并不叫卖,甚至微微垂着头,仿佛在打盹。 时间一点点过去,偶尔有人瞥见那质地不凡的小瓶,但或许是见摊主是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又或许是看不清瓶底火漆,并未停留。 苏乔也不急,耐心等待着识货的鱼儿上钩。 终于,一个穿着藏青色短打、腰间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式的男人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小心地拿起瓷瓶,凑到最近的一盏风灯下仔细看了看瓶底和封口,眼神猛地一缩,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这……这是金疮药?锦衣卫特供的?” 第13章生了变故 苏乔这才稍稍抬眼,给了对方一个“算你识货”的淡然眼神,声音也压得很低,却清晰:“货就一瓶,诚心要,价格好商量。” 男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又上下打量苏乔,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出破绽:“你一个小丫头,哪儿来的这东西?保真?”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苏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来源你别问,东西就在这儿。” 男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贪婪与犹豫交织:“多少?” 苏乔伸出一根手指。 男人疑惑的说:“一两?” 苏乔都要气笑了:“想屁吃呢?我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摆摊,就为了赚你一两银钱?再说了,这么金贵的东西,怎么可能就卖一两!” “十两?”男人确认。 苏乔点头:“不议价。”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忽然,他猛地攥紧药瓶,转身拔腿就跑! 动作快得让旁边几个摊主都愣了下。 旁边一个卖野山参的老头忍不住低呼:“丫头!他抢了你的药!快追啊!” 苏乔却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靠回木桩,甚至微微阖上了眼,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急什么,”她声音轻得像自语,“诚心想要的,自然会回来。” 不远处的屋脊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赵顺差点跳起来,被林升一个眼神制止。“哎呦喂!她……她把您给的药卖了!还被人抢了?!”赵顺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林升也皱着眉头:“这唱的哪一出?药都没了,她怎么……” 林升的目光始终锁在下方那个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都处在微妙警戒状态的纤细身影上。 大人让他俩跟着她,说出了各种可能性。 他设想过她深夜溜出来的各种可能,逃走、与同伙接头、传递消息……唯独没料到,是来卖药。 卖的还是大人给的东西。 这丫头的心思,果然难以常理揣度。 “等等。”林升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 下方,苏乔依旧不急不躁。 黑市的嘈杂仿佛与她无关。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个藏青色衣服的男人去而复返,气喘吁吁,脸色涨红,冲到苏乔面前,指着她低吼:“好你个小丫头片子!你敢耍我?!那瓶子是空的!” 苏乔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居然笑了,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狡黠:“我摆在这里的,本来就是空瓶啊。你现在才发现?” “你!”男人气得胸口起伏,“那药呢?你不是说货真价实?” 苏乔指了指自己额角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红痕:“瞧见没?前几日还血淋淋的,就用了一瓶,好得差不多了。锦衣卫特供,效果如何,不用我多说吧?” 男人盯着她的额头看了又看,眼中贪婪更盛,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你真还有药?” “那要看,”苏乔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你是不是真想买了。” “买!当然买!”男人忙不迭点头,又从怀里掏出那锭十两的银子,“给,药呢?” 苏乔双手环抱胸前,摇了摇头。 男人一愣:“啥意思?不卖了?” “卖。”苏乔伸出一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二十两。” “你!”男人差点跳起来,“凭什么?!刚才还说十两不议价!” “刚才是刚才。”苏乔语气平淡,甚至有点无聊地开始端详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现在,二十两。买不买随你。” 男人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又想起那药效的传说,再摸摸怀里可能急需此药的缘由,一咬牙,满脸肉痛地又掏出一锭银子,连同之前那锭,一起塞给苏乔:“二十两!给你!药呢?!” 苏乔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冰凉。 她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这才从袖中取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青瓷小瓶,递过去:“拿好。” 男人迫不及待地接过,拔开塞子仔细嗅闻查看,脸上终于露出喜色,紧紧攥着药瓶,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苏乔摸了摸怀中那两锭实实在在的银子,心头微定。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被动等待庇护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银钱不是万能,但无疑是眼下最可靠的防身之物和启动资本。 她不再停留,转身朝来路返回,步履依旧轻快,却多了几分踏实。 回去的路,她刻意选了一条更僻静的小巷,想缩短距离。 巷子狭长幽深,两侧是高耸的院墙,月光被遮挡,只有尽头隐约透出主街的一点微光。 走到巷子中段,前方黑暗处,忽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苏乔脚步一顿,全身瞬间绷紧。 手悄然按在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白天在别院杂物房顺来的、不算锋利但足够刺人的旧匕首。 黑市归来,身怀银钱”,遭遇黑吃黑并不意外。 她缓缓向前挪了半步,眯起眼睛,试图在昏暗中看清对方。 那人影向前走了两步,微光勉强照亮了一张脸——布满生活艰辛的皱纹,眼神混浊,带着熟悉的、令原主骨髓发冷的瑟缩与贪婪。 周老爹?! 苏乔心中剧震。 萧纵明确说过,他死了! 死在赌坊后巷! 她浑身汗毛倒竖,不是因为恐惧“亡魂”,而是瞬间意识到——这是一个局!要么是萧纵的试探,看她是否与“已死”的养父仍有瓜葛,要么,就是另一股势力,用这种方式来接触她! 电光石火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后退暴露怯意,也没有贸然上前。 “苏丫头,”那周老爹开口了,声音沙哑难听,带着刻意伪装的激动,“是爹啊!你……你成功混进锦衣卫了?好!好!爹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等这票和千机阁的大生意做完,咱们父女就发达了!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话语内容信息量极大,且极具诱导性。 若苏乔真是千机阁安排的细作,此刻恐怕已要对接暗号。 但苏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脑中飞快回忆原主记忆里周老爹的一切细节。 眼神?语气?小动作?哪里不对……是了,这周老爹虽然极力模仿那份畏缩,但站姿过于平稳,肩背不自觉地挺直,那是长期训练有素的下意识反应,绝非一个被生活压垮的老赌鬼能有。 第14章易容术 她猛地抽出腰间匕首,寒光在黑暗中一闪,直指对方,声音冷冽如冰:“滚开!哪里来的宵小,敢冒充他人?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周老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急忙道:“丫头!是我啊!你……你还在怪爹把你卖到那种地方?爹也是没法子啊……” “少废话!”苏乔厉声打断,同时微微提高了音量,确保声音能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开,“我数三声,你再不走,我就喊了!巡逻的官差就在附近!” 她一边虚张声势,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视两侧高墙和身后。 周老爹眼神一沉,正要有所动作。 忽然,巷子另一端,以及旁边一处低矮的墙头上,悄无声息地又落下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皆着利落的黑色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 男人身形精干,女人则体态轻盈。 他们堵住了苏乔的退路和侧翼,与周老爹形成了三角合围之势。 那女人轻笑一声,声音倒是清脆,却带着冰冷的质感:“苏姑娘,何必动刀呢?我们可是等你许久了。” 苏乔心沉到谷底,握紧了匕首,刀尖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肌肉紧绷到极致的表现。 她强迫自己镇定,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三人:“你们是什么人?我从未见过你们。” 她特意又看了一眼周老爹,“还有他,到底是谁?我养父早已死了!” 女人似乎很欣赏她的警惕,笑道:“说得没错,你那个赌鬼养父,确实死了。那日他把你卖了,转头输光被打出赌坊,是我们……顺手帮他早登极乐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 苏乔瞳孔微缩:“那这人?” 只见那周老爹抬手在耳后用力一搓,缓缓从脸上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随手丢在地上。 昏暗中看不真切那“人皮面具”的细节,但露出的分明是一张三十来岁、面容普通却眼神精悍的陌生男人的脸。 易容术!苏乔心中凛然。 “现在认得了吗?”女人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苏姑娘,我们可是帮你解决了后顾之忧呢。这份人情,你不该领吗?” 苏乔冷笑一声:“条条大路通罗马,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是爱财,但取之有道。你们千机阁生意做得大,我可没那野心,也没那本事攀附。” 她直接点破对方身份,既是试探,也是表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女人眼中讶色一闪,随即笑意更浓:“果然没看错人,够聪明,也够直接。那我们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合作很简单,你只需留在锦衣卫,做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将他们经手的要紧案子的消息,适时递出来。至于银子……”她做了个“源源不断”的手势,“保管你几辈子都花不完。如何?这买卖,可比你冒险卖几瓶伤药划算多了。” 苏乔心中念头飞转。 从青楼逃出进入萧纵房间开始,自己就被盯上了。 周老爹的死是灭口,也是“送礼”,为了制造一个“干净”且“有把柄”可握的身份给自己。千机阁……果然无孔不入,算计深远。 她脸上却露出恍然和讥讽交织的神情:“哦……所以,从我被卖进青楼,到恰好逃进萧指挥使的房间,再到活着出来……这一切,都在你们算计之中?就为了看看我是不是那块材料?”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女人抚掌,语气带着胜券在握的优越感,“那么,你的答案呢?” 苏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忽然,她毫无征兆地猛地向后疾退两步,拉开一点距离,同时用尽力气,朝着巷口主街的方向尖声大喊:“救命啊——!杀人啦——!有强盗啊——!” 清脆而惊恐的少女呼救声,在寂静的深夜巷道里骤然炸响,传出去老远! 千机阁三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如此,那精悍男人和女人眼神一厉,同时闪身扑上,想要制住苏乔! 然而,就在他们动身的刹那,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更高的墙头疾掠而下,刀光乍现,精准地拦在了他们与苏乔之间!“锵锵”几声金属交击的脆响,火星迸溅!突如其来的拦截让千机阁杀手措手不及,瞬间被缠住。 苏乔头也不回,将速度提到极限,拼命朝着巷口那点微光狂奔! 她心脏狂跳,耳后是激烈的打斗声,但她不敢有丝毫停留。 穿过巷口,眼前是相对开阔、偶有更夫或晚归行人经过的街道。 她不敢走小路了,沿着主街边缘,借着建筑物的阴影,朝着别院的方向发足狂奔。 夜风在耳边呼啸,肺叶火辣辣地疼,但她一步都不敢慢。 直到看到那熟悉的院墙,找到那个隐秘的孔洞,不顾一切地钻了回去,又费力将那个沉重的大筐挪回原处挡住洞口,她才背靠着冰凉的假山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稍稍平复,她警惕地听了听外面,只有风声和遥远的虫鸣。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呼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后院悄悄潜回自己房间所在的区域。 刚转过一道回廊的拐角,迎面差点撞上一堵“墙”。 苏乔吓得一个激灵,低呼出声:“妈呀!” 待看清月光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她强行压下狂跳的心,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大……大人?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在这……等人?” 萧纵负手而立,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神色,只听到他平淡无波的声音反问:“你呢?大半夜不睡觉,去后院做什么?” 苏乔心跳如鼓,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带上点恰到好处的随意:“下午……茶水喝多了些,睡不着,就去后院散了散步,看看鱼。” 理由蹩脚,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萧纵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 就在苏乔觉得快要绷不住时,他才缓缓道:“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大人也早点休息。” 苏乔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似乎嗅到他身上极淡的、属于夜晚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似乎是什么熟悉的味道。 直到走出几步,她才敢稍稍回头,萧纵依旧站在原地,背影融入廊下的黑暗,仿佛从未移动过。 她不敢再看,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哐当”一声关上门,立刻用背抵住门板,滑坐在地上,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震耳欲聋。 今晚的一切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黑市卖药,遭遇千机阁,惊险逃脱,还有……廊下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捂住胸口,指尖冰凉。 破绽……自己到底有没有留下破绽? 萧纵到底知道了多少? 那突然出现拦截千机阁杀手的人……是他安排的吗? 重重迷雾,比夜色更深。而这暂时的栖身之所,似乎也并非真正的安全港湾。 第15章她跑了! 书房内的熏香似乎换了一种,更清冽些,带着冷意。 萧纵听完赵顺和林升的汇报,指节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那声音规律而沉闷,像是在为某些思绪打着节拍。 “空瓶钓鱼,坐地起价……” 萧纵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辨不出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二十两。她倒是会做生意。” 赵顺还有些兴奋:“可不是嘛!那抢药的汉子脸都绿了,可最后还是乖乖掏了双倍银子。这丫头,胆大心细,还懂拿捏人心,黑市上那些老油子都未必有她这份镇定。” 林升的关注点则在另一方面:“头,她卖药换钱,看来是真缺钱,也真没打算立刻逃走。至少眼下,她还需要这个落脚处。只是……她换这二十两银子,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傍身?” 萧纵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丫头倚在池塘边喂鱼时,看似闲适,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假山角落的模样。 原来那时,她已经在为自己寻找退路了。 钻狗洞,上黑市,临危不乱,反将一军……这份机变和行动力,绝非“苦熬多年、骤然开窍”能解释。 “周老赌不是死了吗?难不成扮演的他的人出现了?”萧纵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林升神色一肃,“易容术相当精妙,若非我们一直跟着,提前知道周老赌已死,几乎能以假乱真。千机阁果然已经开始接触她了,而且……”他顿了顿,“用的是恩情加利诱的法子,替她解决了身份上的隐患,再许以重利。” “她反应如何?”萧纵抬眼。 “警惕,试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彻底拒绝。”赵顺接口,回忆着巷中情景,“她直接戳破对方身份,点明周老赌已死,甚至拔刀相对。后来那对男女现身,她更是直接点出他们是千机阁的人。说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最后跑了,”林升补充,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一边跑一边大喊杀人啦,倒是把市井女子遇险时的惊慌演了个十足,若非早知道她的底细……不过,她选择跑向大路,而非继续在小巷周旋或试图甩掉我们,看来是打定主意先摆脱千机阁,回到我们眼皮底下。” 萧纵指节的叩击声停了。跑回来……是觉得锦衣卫的监视,比千机阁未知的招揽更安全?还是她已隐约察觉自己处于双重监视之下,故而做出这种看似莽撞、实则最大限度保全自身的选择? “她认出你们了?”他问。 林升和赵顺对视一眼,摇头。“应该没有。我们截住千机阁的人时,她头也没回,跑得飞快。而且,我们露面时都蒙了面。” 萧纵不再问,只是挥了挥手。 赵顺和林升会意,无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烛火跳动,在他深邃的眸底投下摇曳的光影。 苏乔……你究竟是谁?是真的走投无路、机缘巧合闯入棋局的意外之子,还是另一股势力精心打磨、送入局中的关键棋子? 或许,该再加一把火了。 在房间内的苏乔坐在椅子上,觉得今天晚上真是惊险万分。 千机阁他们想要她做内应,潜伏在萧纵身边。 这个提议本身,就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和更致命的危险。 银子固然吸引人,尤其是在这举目无亲的世道。 但萧纵是什么人?在他眼皮底下玩无间道?苏乔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可能的后果,就觉得脖颈发凉。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无从判断,这究竟是千机阁单方面的招揽,还是……萧纵另一种试探? 毕竟,周老赌死得蹊跷,自己今夜偷溜出门,萧纵当真一无所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桌边,就着微弱的月光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的躁动。 不能慌。至少目前看来,自己今晚的选择没有大错。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沉沉的夜色。 别院各处,巡逻的锦衣卫身影在灯笼光晕中沉默移动,秩序井然。 这里看似安全,实则步步惊心。 早膳时,气氛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萧纵依旧沉默进食,姿态优雅,速度却很快。 赵顺和林升不在。 就在苏乔以为今日又会是平静且无聊的一天时,萧纵放下了筷子,用布巾拭了拭嘴角,忽然开口: “伤好了?” 苏乔微微一怔,放下粥碗,恭敬答道:“回大人,已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大人赐药。” 萧纵“嗯”了一声,目光在她额角停留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接着,他却道:“既然好了,便随我出去一趟。” 苏乔心下一紧,面上却露出适当的疑惑:“大人,我们去何处?” 萧纵已经站起身,颀长的身形带着惯有的压迫感:“去了就知道。另外……”他顿了顿,看向苏乔,“昨日刘铁山虽已招认杀人,但动机尚未完全理清,与千机阁可能的勾连也需深挖。你既精于此道,不妨再看看。” “是,民女遵命。”她垂眸应下。 苏乔虽然不知道萧纵要带自己去哪里,可是抵达那地方的时候,她心中也大致了然。 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着浓重得几乎凝固的血腥气,随着下行石阶的延伸,越来越沉重地压下来。 通往地下的石阶陡峭而湿滑,壁上的火把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越往下走,空气越沉滞——那是混合了霉味、血腥气和某种腐坏气味的沉重气息,黏在皮肤上,渗进肺里。 苏乔跟在萧纵身后三步处,尽量放轻脚步。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栅门,门后传来断续的呻吟,还有皮鞭抽在肉上的闷响——啪,啪,每一下都像抽在人心上。 守门的锦衣卫见萧纵到来,躬身行礼,无声拉开铁门。 门内的景象让苏乔呼吸一窒。 这是一间半地下囚室,四壁石砌,顶部有铁栅透下几缕天光。 正中十字木桩上拴着一男一女,双手被铁链高吊,身上衣物早已褴褛,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伤口。 血顺着脚踝滴落,在青石地上积成暗红色的洼。 执鞭的锦衣卫停下动作,抱拳道:“指挥使,这俩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萧纵径自走到墙边一把太师椅前,大喇喇坐下。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容如同玉雕,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不肯说?”他声音平静,“那就永远别说了。” 说着起身,缓步走向那个男人。 男人勉强抬起头,脸上交错着鞭痕血污,眼中却仍有桀骜,又似乎越过他看向一旁的人:“萧指挥使……你以为你赢了?做梦!” 萧纵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千机阁——多么不入流的东西。你们的存在,本就是一场笑话。”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至于你们的目的……不用你们说,本官也猜得到七分。”他声音更缓,却更冷,“不用你们开口,早已昭然若揭。” 男人瞳孔微缩,脱口而出:“你知道什么?!” 这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失言,猛地咬住嘴唇。 萧纵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眼底却冰冷一片:“在我这儿,肯说,便有活路。你不肯说,证明千机阁背后那人,握着你乃至你全家的性命。可见此人——” 他俯身,贴近男人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身份不一般,是也不是?” 男人浑身剧震,眼中闪过惊恐。 他死死盯着萧纵,嘴唇颤抖:“这……这是你自己瞎猜!你以为你猜得都对?!” 这句话,无异于承认。 萧纵直起身,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抬手扼住了男人的脖颈。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优雅。 “带着你愚昧的忠诚,”他五指倏然收紧,力道惊人,“下地狱吧。” 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扣上喉骨,男人便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眼睛,青筋暴起。 苏乔站在三步外,看着这一幕。 第16章算是过关了吗 她看见萧纵脸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仿佛掐住的不是一个人的脖子,而只是一件碍事的物件。 他指尖缓缓收紧,男人嘴角渗出鲜血,一滴,两滴,落在萧纵白皙的手背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男人头颅歪向一侧,眼里的光彻底熄灭。 男人喉结猛地凸起,眼睛瞬间暴突,死死瞪着萧纵,嘴角溢出一缕浓黑的血线,滴落下来,恰好落在萧纵扼住他脖子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与手背的冰冷形成诡异对比。男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软了下去,再无声息。 萧纵松开了手,任由那尸体吊在铁链上微微晃动。他垂眸,看着手背上那滴刺目的鲜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乔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也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不是愤怒的爆发,不是残忍的炫耀,而是一种绝对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与掌控。 她所有的小心思、小算计,在这绝对的力量和冷酷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如同蝼蚁试图撼动山岳。 她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试图将自己缩得更小,恨不得融入身后的阴影里,生怕引起一丝一毫的注意。 萧纵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他转向另一侧吊着的女人。 那女人目睹了同伴被轻而易举地捏断脖子,最后一点强撑的硬气瞬间崩溃。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让她恐惧得浑身发抖,铁链被她挣得哗啦作响。 “不……不要杀我!我说!我什么都说!”她尖声叫道,涕泪横流,目光慌乱地四处搜寻,最后定格在苏乔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苏姑娘!苏姑娘!救我!昨天晚上我们还见过!看在我们也没把你怎么样的份上……求你!替我求求情!求指挥使大人饶我一命!” 苏乔的心脏骤然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闭上眼睛。 完蛋了。 她不得不睁开眼,硬着头皮,怯生生地望向萧纵的背影。 恰在此时,萧纵也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很深,像结冰的湖面,看不出是怒是疑,但那平静之下透出的寒意,足以让她四肢冰凉。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表明立场! 苏乔几乎是扑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却竭力保持着清晰:“大人!我昨夜……昨夜确实见过他们!”她指着那女人,语速极快,“但他们是千机阁的刺客!是他们拦住了我,威逼利诱,想让我在您身边做他们的眼线!可我早就回绝了!我发誓!”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无比恳切地望向萧纵:“我一早就向大人您禀明过,愿为此次案件效力,尽我所能,辅助大人查清真相,效犬马之劳!我的立场从未动摇,又怎会因为他们三言两语就改变初衷,背叛大人呢?绝无可能!” 她一股脑儿将话倒了个干净,生怕说慢了一句,那扼断脖颈的手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萧纵的冷酷,她刚才看得太清楚了。 萧纵听着她急切的分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他才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似笑非笑,带着一丝玩味:“我还没问,你怎么就急着全说了?” 苏乔心道,等你问?怕是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十足尴尬和讨好的笑容,连忙解释:“其实……其实我今天本就打算找个机会向大人禀报此事的!只是……只是大人先带我来了这里,我……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理由牵强,但姿态必须做足。 萧纵重新坐回那把椅子,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却又来历不明的器物。“机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苏乔心念电转,一咬牙,竟做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她快步上前,从袖中抽出自己的一方素净手帕——这还是昨日新衣里配的。她蹲下身,就蹲在萧纵脚边,微微仰起脸,眼神是刻意展现的、毫无杂质的真诚与惶恐。 然后,她伸出手,用那方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他手背上滴落的属于方才那个男人的鲜血。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恭顺。 “大人,”她仰着脸,从这个角度看去,萧纵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更显轮廓深邃,难以捉摸,“我是清白的。您……信我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怕,还是刻意为之。 萧纵没有立刻抽回手,任由她擦拭。 他垂下眼眸,看着蹲在自己脚边、仰着一张苍白小脸的苏乔。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着,这张脸,确实很能迷惑人。 他忽然压低身子,朝她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苏乔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微凉气息,混合着地牢里特有的阴冷和血腥味。 她身体僵住,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招来那致命的钳制。 萧纵的目光锁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暧昧,内容却冰冷刺骨:“你说,”他缓缓问,“我信吗?” 苏乔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那些心思,恐怕早已被对方看穿。在他面前,她就像一张摊开的纸,自以为是的算计和掩饰,不过是徒劳的涂鸦。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更低了,带着认命般的颓然:“我希望……大人信。” 下巴却忽然被两根微凉的手指捏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迫使她重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萧纵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跳跃的火光,以及深处无法完全掩藏的惊惧与算计。他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我给你的药,用着可好?” 苏乔瞳孔骤然一缩! 他知道!他果然全都知道!卖药的事,黑市的事……自己在他面前,根本没有秘密可言!所有的伪装和小心思,都成了供他审视评判的笑话。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坦白:“大人给的药……极好。一瓶便足够了。另一瓶……我卖了。” 声音干涩,承认得干脆利落,不再试图找任何借口。 萧纵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仿佛对她的诚实还算满意——或者,只是懒得再与她周旋。 他拿过她手中那方已沾染了血迹的手帕,慢条斯理地将手背上最后一点污迹擦拭干净,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名贵的瓷器。 然后,随手将那帕子扔在了地上,不再看一眼。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似乎准备离开这令人不快的地方。 苏乔呆愣地蹲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心中茫然。 这……算是过关了吗? 他没有立刻处置她,是不是意味着……暂时安全了? 然而,萧纵刚走出两步,却忽然抬起手,随意地、向后挥了挥。 一个简单的手势。 “是,大人!”身后持刀的锦衣卫沉声应道。 紧接着,是利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不——!我说!我什么都——!”女人的尖叫哀求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刀锋切入肉体的、沉闷而实在的顿响。 苏乔浑身一颤,死死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去想身后是怎样的场景。浓重的血腥味似乎又浓郁了几分,令人窒息。 脚步声再次响起,是萧纵向石阶走去的声响。 苏乔不敢有丝毫停留,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低着头,小跑着跟上前面那道冷漠高大的背影,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引领她离开这血腥地狱的路标。 她紧紧跟着,一步不敢落下,背后那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如同附骨之蛆,让她遍体生寒。 第17章愚不可及 踏出地牢的石阶,重新呼吸到地面上微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空气时,苏乔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阳光刺眼,与地底那永恒的昏暗血腥形成了过于尖锐的对比,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方才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似乎还黏在鼻腔里,混合着死亡瞬间的冰冷触感,挥之不去。 她像个无声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萧纵身后。 萧纵步履依旧沉稳,仿佛刚刚只是去地窖取了一坛酒,而非亲手了结了一条性命,又目睹了另一条性命的终结。 他未曾回头看她一眼,也未曾再开口,这种沉默比任何质询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苏乔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都可能引来不可测的后果,她只能竭力收敛气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跟随。 一路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书房。 萧纵推门而入,苏乔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进去,自觉地站到了角落的阴影里,将自己与那些散发着墨香和威压的书架、桌案隔开距离。 萧纵在书案后坐下,并未理会她,径自拿起一份卷宗翻阅。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这平静,与方才地牢的景象形成了诡异的割裂。 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萧纵头也未抬。 赵顺和林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步履带风,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外面奔波的气息,神色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干练。 赵顺率先抱拳禀报:“头,盐帮的案子,始末经过、人证物证,已经全部整理移交扬州府衙陈大人处。刚刚得到回报,陈大人那边已经正式结案,卷宗归档。盐帮那边群龙无首,几个长老正为帮主之位争执不休,短期内怕是消停不了。” 萧纵淡淡“嗯”了一声,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盐帮内乱,对朝廷掌控漕运未必是坏事,至少短期内能少些麻烦。 林升接着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凝重:“大人,昨日夜里,按您的吩咐,故意放走的那个千机阁易容高手,属下与赵顺一路尾随,顺藤摸瓜,已将其在扬州城内的三处秘密据点全部捣毁。当场擒获细作十七人,缴获密信、账册、易容工具若干。经过连夜突审,这些人……已经据实交代。”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萧纵的脸色,才继续道:“据他们供认,两个月前北镇抚司那桩要案消息泄露,正是扬州这边的人经手传递出去的。而且,他们交代,原本在扬州负责与外界生意接头的,正是盐帮已故的少帮主。千机阁意图通过控制少帮主,进而染指乃至掌控整个漕运命脉。只是那少帮主似乎中途反悔,想要抽身,这才有了后续二当家刘铁山上位之事——千机阁暗中许诺,只要刘铁山除掉少帮主,他们便助其坐稳帮主之位,继续合作。” 萧纵闻言,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盐帮这群蠢货,引狼入室,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还搭上了自家少帮主的性命。真是……愚不可及。” 林升颔首:“正是。如今刘铁山伏法,千机阁在扬州的这条线也算是断了根。大人,那些抓获的千机阁细作,如何处置?他们现在倒是争先恐后地吐露所知,妄图换取一线生机。” 萧纵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卷宗上,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纸面,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决绝的杀意:“现在知道怕了?可惜,他们吐出来的东西,价值有限。知道太多的,未必肯全说;肯说的,知道的也不过是边角料。留着无用,反倒可能走漏风声,让真正的大鱼警觉。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是!”林升毫不迟疑地拱手领命,对于这样的命令早已司空见惯。 苏乔站在角落,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她感觉自己像是无意间闯入了猛兽巢穴的旁观者,亲眼目睹了一场血腥的猎杀与清扫。 原来,盐帮的覆灭,千机阁据点的拔除,一切都在萧纵的掌控和算计之中。 甚至昨夜那场看似惊险的遭遇,很可能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故意放走一人,只为引出更大的鱼群。 她之前那点横插一脚、展现价值的小心思,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多余。没有她,凭借锦衣卫的手段和萧纵的心机,这些魑魅魍魉同样无处遁形。她的出现,或许只是让这场戏多了一个意外而已。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到底……主动跳进了一滩多么深不见底、旋涡暗藏的污水?与虎谋皮,不外如是。 然而,另一个念头又微弱地冒了出来:案子……似乎了结了?盐帮案结,千机阁在扬州的据点被捣毁,细作伏诛。按照常理,萧纵此番南下公干的主要目标已经达成,那么……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要回京了?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小簇火苗,微弱,却带着诱人的暖意。 只要这群煞神离开扬州,自己这个小角色,或许就不再那么引人注目。届时,天高皇帝远,她凭着那二十两银子,找个安稳地方,低调度日,慢慢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总能找到一条生路吧? 到时候自己就安生的躺平,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手指,仿佛要抓住这渺茫的希望。 书房内,赵顺和林升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远。 萧纵依旧在翻阅卷宗,似乎完全忘记了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苏乔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心中却开始默默盘算:再苟几日,只需再谨慎小心几日,等他们启程回京,自己就自由啦~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噼啪”爆开的轻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萧纵翻动卷宗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音,规律而持续,像某种无声的催命符。 苏乔站在角落,起初还能维持笔直的姿态,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腿脚开始发酸、发麻,渐渐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这哪里是待命,分明是变相的体罚。 她心里暗自嘀咕,却又不敢有丝毫怨言表露。 瞥见身侧不远处有一个细高的花梨木架子,上面只摆着一个青瓷花瓶作为装饰,看着还算结实。 她悄悄挪动脚步,不着痕迹地将身体的部分重量倚靠过去,想借此偷个懒,松快一下站得僵直的腰腿。 然而,她高估了这架子的承重,也低估了自己身体的疲惫程度。 那架子本就纤细,重心又偏高,被她这么一靠,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轻响。 苏乔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更清脆的一声—— “咔嚓!” 紧接着是瓷器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的刺耳声响! 那只素雅的青瓷花瓶,在坚硬的地砖上摔得粉身碎骨,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苏乔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站直身体,脸“唰”地一下白了,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怎么知道这架子这么不中用! 死定了……这个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卷宗后面,萧纵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书案,先落在地上那堆碎片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缓缓移到苏乔惨白惊慌的脸上。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怒意,甚至眼神都算得上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透出的压力,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胆寒。 “怎么?”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站累了?心里有怨气,拿我的花瓶撒气?” 第18章拜拜了您内! 苏乔头皮一麻,连忙摆手,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我、我就是没站稳……”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一边说,一边慌忙蹲下身,徒手就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瓷片,仿佛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弥补过错。 “别动!”萧纵的声音略沉了一分。 但已经晚了。 苏乔心慌意乱之下,手指被一片尖锐的瓷片边缘划过,瞬间拉出一道血口子。 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滴落在青白的瓷片上,格外刺目。 她疼得“嘶”了一声,僵在原地,看着流血的手指,又看看满地的狼藉,只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萧纵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厌烦,像是对这种毛手毛脚、徒增麻烦的蠢钝感到不耐。 “起来。”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不用你收拾,自会有人处理。” 苏乔如蒙大赦,又带着满心惶惑,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受伤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萧纵不再看她,伸手从书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眼熟的青瓷小瓶,随手抛了过去。 苏乔下意识接住,正是之前那种锦衣卫特供的金疮药。 “腿上的伤,记得按时上药。”萧纵的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虽然不疼了,多涂抹几次,有助于祛除疤痕。”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女子身上,留疤终归不好看。”再说了她那腿还挺好看的,若是落了疤痕,可惜了。 苏乔捏着冰凉的药瓶,心中五味杂陈。 这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她低下头,闷声应道:“谢大人赐药。” “谢就不必了。”萧纵头也不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复杂情绪,“只一点,别再拿我赏下去的东西,换银子就行。” 苏乔的脸颊瞬间火烧火燎,尴尬得无地自容。 “下去吧。”萧纵似乎懒得再与她多言,挥了挥手。 这句话听在苏乔耳中,无异于特赦令。 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喜形于色,连忙福身:“是,大人。” 语气都轻快了不少,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步伐透着一种急于逃离的急切。 然而,她的手刚触到冰凉的黄铜门环,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一个大胆的、或许也是期待已久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机不可失!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堆起尽可能真诚、乖巧的笑容,对着书案后的萧纵再次开口,声音刻意放得轻柔而恭顺:“对了,大人……还有一事。” 萧纵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示意她说。 苏乔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大人,您看……我负责的验尸和协助查案之事,眼下盐帮案已了结,千机阁在扬州的据点也拔除了。民女……民女虽然万分愿意继续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但大人您手段通天,智谋超群,此间诸事已近尾声,想必再无我用武之地……”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萧纵的神色,“那……民女是不是……可以回家去了?” 回家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试探。 萧纵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清晰地蹙了起来。 那眼神里的嫌弃与不耐,几乎要满溢出来,仿佛在说:就你?也配提回家?哪儿来的家? 他甚至连话都懒得回,只极其不耐烦地、带着驱赶意味地,再次挥了挥手,这次幅度更大,动作更显烦躁。 但这不耐烦的挥手,在苏乔看来,却无异于默许!他没有反对!没有冷笑!没有说出任何阻止的话!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之前所有的忐忑和尴尬。 苏乔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灿烂得过分的笑容,连忙躬身,声音清脆:“谢大人恩典!民女这就告退!” 这一次,她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迅速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将门轻轻合拢,仿佛生怕关门声大了,会惊扰里面的人,让他改变主意。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着地上那摊无人收拾的碎瓷片,和几滴已然干涸的、不起眼的暗红色血点。 书案后,萧纵的目光从紧闭的门扉上收回,落在那堆碎片上,眸色深沉,看不透究竟在想些什么。 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似乎泄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苏乔几乎是雀跃着离开那座压抑的别院。 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连日来的紧绷、恐惧、算计,仿佛都随着身后那扇朱红大门的闭合而被暂时关在了里面。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连扬州城嘈杂的市井声都显得格外亲切可爱。 快到大门时,迎面撞见正从外面回来的赵顺。 赵顺见她这副模样,有些诧异,主动招呼道:“苏姑娘?你这是……要出去?” 苏乔心情正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轻松笑意,声音都比往日清脆几分:“是啊,赵大哥。这边的事情不是都了结了吗?萧大人准我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她说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 赵顺“哦”了一声,点点头,顺口道:“那行,路上小心。回见啊。” 苏乔笑着应了,脚步不停,心里却已经欢快地翻腾起来:回见?回见你大爷!不见!最好是再也不见!拜拜了您嘞! 看着苏乔一溜烟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赵顺摸了摸后脑勺,正巧林升也从另一边走来,见状奇道:“这丫头怎么了?捡着金元宝了?这么高兴?” 赵顺耸耸肩:“谁知道,说是头准她回家了。啧,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魔怔了?” 两人对视一眼,摇摇头,没再多想,各自忙去了。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那魔怔般的快乐,是劫后余生者对平淡生活最热切的向往。 循着原主模糊的记忆,苏乔来到了城西一片普通的居民区。 巷道狭窄曲折,地面是坑洼的碎石和泥土,两旁是低矮的院墙,斑驳陆离。第三户,那扇摇摇欲坠、连把像样锁头都没有的木板门,就是周家了。 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比她记忆中原主离开时更加干净——或者说,更加荒凉。 周老爹死后,这个家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人气。 能换钱的、能拿走的物件,早被周老爹生前陆陆续续变卖殆尽,如今真真是家徒四壁,只剩下几间破旧的屋舍和一个光秃秃的院子,墙角堆着些无用的杂物,积了厚厚的灰。 苏乔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涌起一丝安心。 破败是真破败,但至少,这是家啊。而且还安全,眼下比什么都重要。 她本就是个物欲极低、适应性极强的人。 现代社会的钢筋水泥都能适应,何况这实实在在的、能遮风挡雨的古代砖瓦房?有个安全的窝,比什么都强。 苏乔捋起袖子,开始动手打理。 第19章我鸡蛋呢 先简单清扫了正屋的尘土,铺好那床硬邦邦的薄被。 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她打算先解决温饱。 后院巴掌大的菜畦里,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营养不良的青菜,好歹是绿的。 她摘了两棵,又转到角落那个用破木板和稻草搭成的鸡窝旁。窝里那只老母鸡见到人,警惕地“咯咯”两声,挪到了一边。 苏乔伸手进去摸索。 原主记忆里,离家前明明攒了三颗鸡蛋,准备等周老爹下次回来好歹加个餐的。可摸了半天,只摸到一手冰凉的草秸和鸡粪。 “咦?”她蹙起眉,心里嘀咕,“我蛋呢?咋回事啊?莫非长腿跑了?”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吱呀”的推门声,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响起:“有人在家吗?” 苏乔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走出后院。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褐色粗布衣裙的妇人,手里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正是隔壁的李婶子。 李婶子显然没料到苏乔会在家,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慌乱,但很快堆起了惯常那种带着打量和算计的笑容:“哎哟,是小乔啊!你可算回来了!前些日子可把婶子担心坏了!” 她一边说,一边眼珠子不动声色地往院子里瞟,尤其是在鸡窝方向顿了顿,“周老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唉,真是造孽哦!他咋能那么糊涂,把你卖到那种地方去?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这往后可咋办呐?” 她嘴上说着看似关切的话,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院子里又挪了半步,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屋舍,似乎在评估还有什么油水可捞。 前几日倒是有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明里暗里打听周家丫头,李婶子心里嘀咕,怕是周老赌鬼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连累这丫头也沾了晦气。 没想到,这晦气丫头居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苏乔冷眼看着李婶子演戏,原主的记忆清晰地告诉她,这位邻居是个什么货色。 周家穷得叮当响,这李婶子却像苍蝇见了腐肉,隔三差五来串门,不是借根葱,就是拿把菜,原主那点可怜的存粮和鸡蛋,没少进她的肚子。 自己离家前那三颗鸡蛋,恐怕早就进了这李婶子的五脏庙。 不行,还我蛋来!还有其他的东西,苏乔心里面想着。 苏乔拍了拍手上的灰,并不接她那些虚情假意的话茬,直接问道:“李婶子,这都快晌午了,饭点不在家做饭,跑我家院子里来,干啥呀?”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李婶子挎着的篮子,又看了看鸡窝,“怎么,是觉得我家鸡窝里那三个鸡蛋不够吃,今天又来拿?哦,不对,”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转冷,“不问自取,那叫偷。李婶子,你这偷偷摸摸的营生,可不太好。我劝你啊,趁早戒了。要不然……” 她往前走了两步,逼近李婶子,气势却丝毫不弱:“我苏乔现在,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怕愁。咱们大不了,去官府衙门走一遭,请青天大老爷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家养出了贼骨头!” 李婶子被这劈头盖脸、毫不客气的一顿抢白给砸懵了。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似的看着苏乔。 这……这还是那个平日里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被她欺负了也只敢偷偷抹眼泪的周家小乔吗?怎么去了一趟那种地方,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嘴皮子这么利索,眼神这么凶!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婶子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心虚,“谁偷你家东西了?你个小丫头片子,别血口喷人!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回没回来!好心当成驴肝肺!” 说着,她拎起篮子,转身就想溜。 以往这招对原主百试百灵,原主胆小,被她一唬,往往就不敢吭声了。 可惜,现在的苏乔,可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不是那个怂包。 “站住!” 苏乔动作比她更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抓住了李婶子后衣领!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李婶子一个趔趄,硬生生被拽住了。 “话都没说清楚,事也没了,转身就想走?”苏乔松开手,但人已经挡在了李婶子和院门之间。她双臂环胸,背靠着那扇破旧的木板门,彻底堵死了出路,眼神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谁教你的规矩?” 李婶子被她这泼辣劲儿吓了一跳,心里更虚了,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诬陷好人!我还不能走啊?!” “行啊,你走。”苏乔点点头,甚至侧了侧身,好像真的让开了路,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李婶子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你前脚走,我后脚就去衙门击鼓鸣冤。告你个偷盗财物、欺凌孤女。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却更让人心头发毛,“我听说,李婶子你那宝贝小孙子,今年刚满六岁,开春就送到东街的清风书院开蒙了吧?读书人,最重名声家风。我要是顺路去书院门口也闹上一闹,说道说道他奶奶干的好事……李婶子,你掂量掂量,是把从我家拿走的那些零零碎碎还回来划算,还是吃上一场明明白白的牢狱官司,再让你家小孙子从此在同窗夫子面前抬不起头来,更划算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李婶子的命门上。 她可以不要脸,但她那读书的孙子,可是全家未来的指望! 这丫头……这丫头怎么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心思歹毒! 李婶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苏乔“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囫囵话。 她死死瞪着苏乔,仿佛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玩笑或其他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最终,那点子贪婪和侥幸,在可能祸及孙子的恐惧面前败下阵来。 李婶子狠狠剜了苏乔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等着!” 说罢,她一把推开苏乔,可手还没碰到她,苏乔顺势让开。 李婶子拎着篮子,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周家小院。 苏乔没动,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等着。 果然,没过多大功夫,李婶子去而复返。 这次她手里除了那个篮子,另一只手还用干荷叶包着一大块肥瘦相间、看着颇为新鲜的猪肉。 她脸色铁青,走到周家门口,也不进去,将篮子和肉往地上一放,冷硬地说道:“给!都在这儿了!连本带利!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周老赌鬼死了,你一个没依没靠的丫头片子,我看你没了邻里帮衬,往后能活出什么好来!哼!” 她重重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发泄着满腔的憋屈和恼怒,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迈得又急又重,仿佛身后有鬼追。 苏乔才懒得理会她那些诅咒般的狠话。 邻里帮衬?原主被帮衬得连鸡蛋都保不住,这种帮衬,她可消受不起。 她弯腰拎起沉甸甸的篮子和那块分量十足的猪肉,看见篮子里面还有两块碎银子,一共是2两,还有十来个铜板,看来是东西不够,用银钱抵扣了,她用脚后跟轻松地一带,将院门哐当一声关上,将那点不愉快的插曲彻底隔绝在外。 提着战利品走进简陋的厨房,苏乔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心实意、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面粉还有小半袋,青菜洗净,鸡蛋……哦,现在有肉了!很好。 她麻利地生火、烧水、和面、擀面。 厨房里很快升腾起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和令人食欲大动的食物香气。 第20章等你呢 吃饱喝足,一碗热气腾腾、用料实在的手擀面下肚,苏乔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暖洋洋地舒展开来。 面条筋道,荷包蛋嫩滑,炸得金黄焦香的猪肉块肥而不腻,渗出恰到好处的油润,配上几根翠绿的青菜,简简单单,却是穿越以来,第一顿让她从胃里暖到心里、充满了踏实幸福感的饭。 之前在萧纵别院,吃的虽是精致菜肴,但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味同嚼蜡,毫无滋味,跟吃断头饭前的优待没啥区别。哪比得上此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哪怕环境简陋,碗筷粗粝,这份安心与自在,却是千金难换。 “这才是生活啊!”她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碗筷洗净归置好。 日头刚过中天,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破败的小院里。闲来无事,她决定出去转转,熟悉一下周边环境,也顺便看看能不能添置些必要的生活用品。 仔细锁好那扇不怎么牢靠的院门,苏乔信步走出小巷,融入了城西集市午后略显松散的人流中。 这里的集市与黑市的诡秘不同,充满了鲜活真实的烟火气。摊贩的吆喝声、主妇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混杂着食物、药材、布料、牲畜等各种气味,虽有些杂乱,却生机勃勃。 苏乔慢悠悠地逛着,目光扫过那些卖针头线脑、粗布麻衣、廉价首饰、时令瓜果的摊位,心里盘算着需要买些什么。米面粮油是必须的,被褥似乎也太单薄了,眼看天气渐暖,也该添置两身更轻便的夏衣……正琢磨着,旁边露天茶棚里几个做苦力短打装扮的汉子的闲聊声,隐隐约约飘进了耳朵。 “……可不就是大事儿!前几日你没瞧见那阵仗?好些个穿飞鱼服的官爷,骑着高头大马,嗖嗖地过去,脸都板得跟门神似的!听说把府衙的陈大人都给吓得告病了好几天!” “啧,谁说不是呢!我家婆娘她表哥在盐帮码头上扛活,听了一耳朵,说这事跟盐帮扯上大关系了!好像是他们那个少帮主没了……啧啧,你说这好端端的……” “哎,对了,老张头,你听说了吗?东街口那家陈记茶坊,这两天好像也不太平!” “咋了?茶坊能出啥事?” “邪门儿着呢!就昨天开始,从那后院里飘出一股子怪味,臭得要命!开始还以为是谁家死鸡烂狗扔那儿了,可那味道……冲得人脑仁疼!今天早上更厉害了,路过都得捂着鼻子跑!坊主老陈头急得直跳脚,把后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源头,正想去报官呢!” “死鸡烂狗能有那么大味儿?别是……” 几个汉子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但那语气里的惊疑和隐隐的恐惧却传递了出来。 苏乔的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市井传言,往往真假掺半,夸大其词,但她经历过盐帮案,知道有些看似荒诞的流言,可能恰恰触及了真相的边缘。那股“冲得人脑仁疼”的怪味……以她的职业敏感性,几乎立刻联想到某些不好的可能性。腐坏……而且不是一般的腐坏。 她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理智告诉她,锦衣卫还没撤走,萧纵那个煞神还在扬州,这种可能涉及人命的蹊跷事,最好别沾边。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低调、安全,苟到那群人离开。等风头过去,天高任鸟飞,再徐徐图之也不迟。 强行按下心头那点职业性的探究欲,苏乔继续往前走,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售卖零嘴、话本的小摊上,考虑着要不要买点瓜子蜜饯,或者找些这个时代的话本子来看看,也好打发时间,更快了解这个世界。 心里想着事,脚下便有些走神。 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通往回家方向的短巷,刚转过弯—— “哎哟!” 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坚硬如铁的身影。 苏乔被撞得眼冒金星,捂着额头,下意识地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看路……”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抬起头,看清了被她撞到的人。 一身墨蓝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此刻正微微垂眸,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不是萧纵又是谁? 苏乔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以一种堪称扭曲的速度挤出一个无比热情、又带着十二分尴尬的笑容,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萧、萧大人?!好巧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您日理万机,竟然也有闲暇来这市井之地体察民情?这样挺好,劳逸结合,张弛有度嘛!呵呵……” 她语速飞快,恨不得把能想到的所有客套话都堆上去,一边说,一边脚步偷偷往后挪,试图拉开距离,眼睛还不忘往巷子口瞟,寻找最佳逃生路线。 “既然有缘相遇,那个……民女就不打扰大人雅兴了!哦对了,前面第三家铺子的果脯听说很不错,酸甜开胃,大人若有兴趣可以尝尝!民女先行告退!大人再见!” 她一股脑说完,也不等萧纵回应,转身就想溜。 这尊煞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她不敢细想,只想立刻消失。 然而,脚步还没迈出去,后颈的衣领突然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勾住了她的领子,像拎小猫崽似的,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苏乔一个趔趄,被迫停下,狼狈地扭过头,脸上还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假笑:“大、大人?您这是……何意啊?” 萧纵松开了勾着她衣领的手指,但那目光依旧锁着她,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巧。” “啊?”苏乔一愣,没反应过来。 萧纵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巷子的阴影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她耳膜上: “我在这,就是等你呢。” 苏乔瞳孔骤缩,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等她消化完这句话里蕴含的可怕信息,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牢牢攥住了她的胳膊!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凌空提起,失重感骤然袭来,仿佛坐上了没有安全措施的高速大摆锤!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视野颠倒混乱,等她晕头转向地反应过来时,屁股已经落在了某种坚硬、温热、还在微微起伏的物体上——是马鞍! 她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死死抓住马鞍前端的凸起,指节都捏得发白。身下的骏马似乎有些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喷出温热的气息。 紧接着,身后一沉,带着熟悉冷冽气息的高大身躯已经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她身后。 他的双臂从她身体两侧绕过,握住了缰绳,将她整个人困在了胸膛和马鞍之间,严丝合缝,动弹不得。 “大、大人!我们这是要……”苏乔的声音带着惊惶的颤抖,试图扭头询问。 “驾!” 萧纵根本懒得回答,直接一夹马腹,低喝一声。 胯下的骏马长嘶一声,四蹄发力,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冲了出去! “啊——!”猝不及防的强烈推背感和急速后退的街景让苏乔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消散在迎面扑来的疾风里。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清脆的哒哒声,两旁的行人房屋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块。 风猛烈地刮过脸颊,吹散了她的头发,也吹凉了她刚刚因一碗热面而回暖的心。 什么自由,什么躺平,什么安全的小窝……都在这一刻,被这疾驰的马蹄,踏得粉碎。 她僵硬地缩在萧纵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隔着衣料都能察觉到的力量,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他等她?等什么?要去哪里? 答案,显然是她等下到了地方才知道吧。 第21章通过气味,不止一具 马蹄声由疾转缓,最终停在了陈记茶坊紧闭的门前。 然而,此刻的茶坊早已不复平日的清雅宁静,门前乌泱泱站满了身着飞鱼服、按刀肃立的锦衣卫,将整条街都封锁得水泄不通,气氛肃杀凝重。 过往行人远远避开,指指点点,面露惊惶。 苏乔坐在马背上,被这阵势惊得心头一紧。 茶坊?腐臭?萧纵特意等她来这里……一个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该不会……真的如她之前那点不妙的直觉所料吧? 萧纵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矫健。 门口的锦衣卫们齐刷刷抱拳行礼,低沉的声音汇成一片:“萧大人!” 苏乔还僵在马鞍上,一时有些无措。 这马背颇高,她既无马镫可踩,又无人搀扶,怎么下去? 正暗自尴尬,盘算着是直接滑下去还是求助,赵顺已快步迎了上来。 “头!”赵顺对萧纵行礼,目光瞥见还在马背上研究下马姿势的苏乔,愣了一下。 萧纵没看苏乔,只对赵顺略一颔首,便转向茶坊大门,语气平淡地抛下一句:“苏姑娘,有劳了,请吧。” 苏乔坐在马上,看着他那仿佛她理应自己跳下去的架势,嘴角微抽。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朝着萧纵的方向,试探性地伸出自己的右手,语气带着明显的求助:“那个……萧大人,有劳您……搭把手?” 赵顺闻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下不来了?那刚才咋上去的?”话里带着点促狭。 苏乔脸上笑容更僵,干笑两声:“呵呵……这不是……萧大人都没跟我商量就把我拽上来的嘛……” 她特意强调了拽字,瞥了萧纵背影一眼。 赵顺顿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眼神在萧纵和苏乔之间微妙地转了转。 萧纵似乎这才注意到她还困在马上,终于转过身。 他没理会她伸出的手,直接上前两步,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像拎起一件轻便的行李般,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整个人从马背上提了下来,稳稳放在地上。 动作干脆,甚至谈不上温柔,但确实高效。 苏乔脚踩实地,心下稍安,连忙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小声道:“谢谢萧大人……手劲真大,呵呵。”语气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吐槽还是后怕。 “进去。”萧纵不再多言,转身迈入茶坊。 赵顺连忙跟上。 苏乔不敢怠慢,赶紧小步跟上。 赵顺瞥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 一踏入茶坊前堂,那股在巷口就已隐约嗅到的怪味骤然浓烈起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人的口鼻。 那是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泥土腥气、植物腐败和某种更深层恶臭的气息,浓稠得几乎有了实质,黏在皮肤上,钻进肺腑里。 苏乔下意识地抬手在鼻端挥了挥,眉头紧紧蹙起。 这味道对她而言,太过熟悉,也太过刺心——高度腐败的有机质,特别是动物蛋白质在厌氧环境下分解产生的独特恶臭,其中夹杂着……尸胺和腐胺的气息。 是腐尸,而且绝不止少量。 “调查得如何?”萧纵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冷静如常,似乎完全不受这气味影响。 赵顺紧跟在他身侧,语速很快:“头,茶坊掌柜、伙计、后厨等一共九人,已全部控制,分开看管在前院厢房。这后院原本是种植茶树的园子,占地不小。据掌柜交代,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透雨,他们便按惯例给茶树松土施肥。谁曾想,土一翻开,这味道就压不住地冒出来了,越来越浓。我们已经初步翻查了表层土壤,除了些寻常的肥料和烂根,暂时没发现异常。” 几人说着,已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颇大的园子,整齐地栽种着一畦畦低矮的茶树,郁郁葱葱,长势颇佳。 若非那无处不在的恶臭,倒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此刻,泥土被翻动的痕迹随处可见,几名锦衣卫正拿着铁锹等工具,在茶树间小心翼翼地挖掘、探查,但显然收获甚微。 苏乔环视着这片茶园,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簇茶树。松土的痕迹很新,泥土湿润,但这味道的弥漫方式……不对。 “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专业性的笃定,“这么漫无目的地翻找表层,恐怕很难找到源头。” 萧纵侧头看她:“你能通过气味,断定腐尸的位置?” 苏乔缓缓摇头,眉头锁得更紧:“现在这味道已经四散开来,几乎均匀地弥漫在整个园子上空,说明散发源很可能不止一处,而且……埋藏得相当深,甚至可能做了处理,让气味缓慢、均匀地释放。大人,”她抬眼,看向萧纵,眼神凝重,“我怀疑,这里的尸体,恐怕不止一具。而且……”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污浊的空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却更坚定了她的判断:“尸体的形态,初步猜测,可能并非完整,至少,猜测是如此。” 赵顺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苏姑娘,你这话……啥意思?听着怪瘆人的。” 苏乔没理会赵顺,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长势喜人的茶树上,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仿佛涂了一层油光。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念头,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她指向那些茶树,声音清晰而冷静,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锦衣卫都为之一震: “萧大人,挖掘的方式错了。不该是翻土,而应该……将每一株茶树,连根挖起!” 赵顺瞪大了眼睛,指着眼前至少数十株、排列整齐的茶树:“全部?!” “全部。”苏乔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味道的源头,很可能就在这些茶树的根系之下,或者……根系之中。” 萧纵眸色骤然转深,如同凝聚的风暴。 他盯着苏乔看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剖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着怎样惊世骇俗的念头。 然而,他只沉默了一息,便断然挥手: “挖!照她说的做。掘地三尺,也要给我看个究竟!” 命令一下,锦衣卫立刻行动。 铁锹、镐头纷纷对准了那些看似无辜的茶树。 粗暴的挖掘开始了,翠绿的植株被一棵棵放倒,带着湿泥的根须暴露在阳光下。 很快,异状出现了。 “大人!这里有东西!很硬!”一名锦衣卫惊呼。 “这边也有!” “大人,这下面……好像埋着罐子!” 惊呼声接二连三响起。 第22章一共十二个 随着茶树被移除,土层被深挖,一个个半人高、粗陶制成的瓮罐逐渐显露出来。 它们被深埋地下,茶树的根系如同贪婪的触手,紧紧缠绕、甚至穿透罐壁,在其中盘根错节,几乎与罐子长成了一体。 仿佛这些茶树,正是以这些罐子为“花盆”,汲取养分。 当所有被标记异常的茶树都被移除,下方的罐子被一个个小心翼翼,又不可避免地有所破损地抬出来,整齐地摆放在园子中央时,数量令人心惊——整整十二个! 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 即使见惯了血腥场面的锦衣卫,也有不少人脸色发白,掩住了口鼻。 苏乔看着那十二个排列整齐、沾满湿泥、根系缠绕的粗陶罐,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看着这些罐子,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用特制的罐子密封,深埋于茶树根部……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掩埋灭迹! “大人,”她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惊悚,“看来……这茶庄里,有人用尸体……当做茶树的肥料。” 赵顺和周围的锦衣卫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以尸养茶?这是何等丧尽天良、骇人听闻的手段! 锦衣卫们强忍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开始清理罐子外壁和罐口的泥土,试图打开查看。 苏乔的心跳得厉害,她死死盯着那些罐子,仿佛能透过粗陶,看到里面惨绝人寰的景象。 如果任由这罪恶继续埋藏,这些亡魂,难道就永无重见天日之日? 她沉默地从一个锦衣卫手中拿过一把铁锹,走到其中一个罐子前。 没有犹豫,她举起铁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罐身! “哐!哐!哐!” 粗陶罐在重击下终于碎裂,潮湿的泥土、纠缠的茶根、以及裹挟其中的一团团黑褐色、难以辨认的物质,轰然散落一地。 苏乔扔开铁锹,不顾那冲天的恶臭和污秽,直接蹲下身,徒手开始扒开那团混合物。 她的动作很轻,不顾那令人作呕的污秽,直接蹲下身,徒手去扒开那些黏腻的泥土和纠缠的根须。她的动作起初有些急切,但随着泥土被一点点剥开,露出下面隐约的白骨轮廓时,她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放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悲悯。 腐烂殆尽的织物碎片,与泥土几乎融为一体。 随着她手指的拨弄,一具蜷缩的、完全白骨化的骸骨,逐渐显露出来。 苏乔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那具小小的、以胎儿般姿势蜷缩着的白骨,眼眶瞬间发热。 她强迫自己冷静,职业的本能压过了翻腾的情绪。她伸手,极其轻柔地拂去骸骨头颅面部的泥土,露出完整的颅骨。 终于,一具蜷缩着的、完全白骨化的尸骸,在污浊的泥土中露出了全貌。 苏乔眼眶有些泛酸。她强忍着翻涌的情绪,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拂去头颅骨骼上最后的泥垢,仔细观察。 “死者,”她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却依旧保持着专业的清晰,“通过牙齿磨损程度和骨骺线闭合情况初步推断,年龄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她的手指轻轻点过颅骨口腔的位置,“口腔、鼻腔内均有大量泥土,且泥土深入……证明死者是在尚有意识、能够呼吸的时候,被人活埋于此。” 她继续用双手,像对待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将骸骨周围的泥土清理开。 那具白骨以胎儿般蜷缩的姿态被塞在罐中,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尽管皮肉衣物早已腐烂殆尽,但手腕处,赫然还紧紧捆绑着一段绳索! 那绳索不知是何材质,在如此潮湿污秽的环境中埋藏多年,竟未完全腐朽,依旧坚韧。 苏乔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段绳索,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泥土和白骨上。 这么年轻……花一样的年纪……被如此残忍地禁锢、活埋!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声线中的颤抖,继续道:“死者双手被反剪捆绑,衣物虽已腐烂,但这绳索材质特殊,耐腐性强,非寻常人家可用。凶手的身份地位,恐怕……非同一般。” 她接着清理盆腔位置的泥土,动作更加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亡魂。片刻后,她的手指顿住了,指尖微微发颤。 “通过耻骨联合面形态及盆骨特征判断,死者为女性。”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愤,“而且……盆骨存在陈旧性、不可逆的损伤与变形特征……这说明她,在死前……刚刚经历过分娩不久。” 活埋、捆绑、产后不久……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何等残忍绝望的画面! 赵顺听得头皮阵阵发麻,一股凉气顺着脊柱往上爬。 只有风吹过残存茶树的沙沙声,和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恶臭。 萧纵一直沉默地站在苏乔身后不远处,听着她哽咽却条理分明的叙述,看着她微微颤抖却执拗清理泥土的背影,还有那无声滚落的泪水。 他向来冷硬的心,此刻仿佛被某种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复杂的涟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乔,褪去了所有的伪装、算计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只剩下最原始的真挚悲悯与无法抑制的愤怒。 苏乔猛地站起身,走到赵顺身边,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把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刀! “苏姑娘!”赵顺一惊。 苏乔没有理会,双手握刀,走到那具骸骨旁,对着那束缚了死者不知多少年月的坚韧绳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斩下! “锃——!” 刀刃与绳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绳索应声而断。 苏乔仿佛用尽了力气,踉跄了一下,才将刀扔在地上。 她看着那终于获得自由的腕骨,眼泪流得更凶。她心疼,心疼这些如同花朵还未盛开便凋零在污泥中的生命。 然后,她再次捡起那把铁锹,走向第二个罐子,重复着破开、清理的动作。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精准而轻柔。 第二具骸骨显露出来。 苏乔仔细查验后,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惨然的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荒谬。 “第二具,死者为女性,年龄约……十五到十七岁。”她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耻骨……同样存在分娩后的特征。双手反剪,以同样的方式捆绑……埋在这里。” 第23章都挖出来 她抬起满是泪痕和污泥的脸,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萧纵。 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冷酷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悲痛与愤怒。 “萧大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在寂静的园子里回荡,“您是指挥使!这里所有的锦衣卫都听您号令!我苏乔,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今日在此,恳求您!” 她指着地上那十二个沉默的陶罐,每一个里面,都可能禁锢着一个同样年轻、同样悲惨的灵魂。 “求您下令,将她们……都挖出来!” “她们死得冤枉!她们口中的泥土,就是在无声地呐喊!她们不想死!不想被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不想在自己最好的年纪,变成滋养这些茶树的肥料!不想哪怕只剩下一把枯骨,还要被反剪双手,不得自由!” 她的眼泪汹涌而下,情绪彻底决堤,那是一个来自现代的法医,面对超越时空的残忍罪恶时,最直接、最无法抑制的悲愤与共情。 她不再掩饰,也不再权衡利弊,此刻,她只是一个为这些无名逝者痛心疾首的人。 萧纵静静地听着,看着她泪流满面却目光灼灼的样子。 他见过她冷静验尸,见过她机智周旋,见过她小心翼翼……却从未见过如此真实、如此脆弱、又如此具有冲击力的苏乔。 那泪水里的悲悯和愤怒,不似作伪。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好。”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园中所有肃立的锦衣卫,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命令道: “所有人听令!破开所有陶罐,小心清理,将里面的尸骨……全部请出来。不得有误!” “是!” 整齐的应喏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铁器碰撞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少了几分粗暴,多了几分沉重。锦衣卫们开始小心翼翼地破开剩余的陶罐,如同进行一场沉默而庄严的仪式。 苏乔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泪水依旧未干。 她知道,挖掘出真相,仅仅是第一步。 让这些枉死的女子沉冤得雪,让如此丧心病狂的凶手伏法,路还很长。 而她,似乎已经无法、也不愿再置身事外了。 十二具从陶罐中取出的骸骨,以及后来在茶圃深处叠放发现的两具,共计十四具白森森的骨架,被小心翼翼地用白色麻布覆盖,放置在简易担架上,一路沉默而肃穆地抬往扬州府衙。 当这一列沉默的死亡队伍穿过府衙大门时,早已闻讯等候在此的知府陈达康,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发软。 他看着那一具又一具被抬进来的担架,脸上血色尽失,苦得能拧出胆汁来。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完了!全完了!在自己的治下,竟然悄无声息地埋着这么多死人,而且还是如此诡异残忍的死法!这乌纱帽,不,这项上人头,怕是要保不住了! 一旁的师爷也是面无人色,颤抖着手指,低声数着:“一、二、三……十三、十四……大人,一共、一共十四个担架啊!” 声音里带着哭腔。 “十四……十四位……” 陈达康喃喃重复,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也好过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何时何地,竟能发生这等泼天大案!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之际,一阵沉稳却令人心悸的脚步声传来。 萧纵一身墨色常服,面沉如水,带着一身从茶坊沾染的、尚未散尽的淡淡肃杀与腐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有瞥一眼几乎要瘫软在地的陈达康,径直朝着尸体被抬往后院临时安置处的方向走去。 陈达康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追上去,深深躬下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下官陈达康,见、见过指挥使大人……” 萧纵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苏乔和赵顺紧随其后。 陈达康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抹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小跑着跟上,心里七上八下,如同等待凌迟。 府衙后院辟出了一间宽敞但阴冷的厢房,暂时用作停尸勘验之所。 里面已经按照要求,摆上了长桌,点起了更多的灯烛,也备有一些前任仵作留下的简陋工具。 担架被一一抬入,整齐排列。 覆盖的白布被揭开,十四具形态各异的骸骨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森然可怖,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剧。 苏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愤与寒意,走到那些工具前,挑了还算趁手的几样,又示意人打来清水净手。 她需要冷静,需要专业,需要为这些沉默的亡魂,说出她们未能说出的真相。 萧纵没有进去,他负手站在厢房门外不远处的廊下,身影被拉长,融入渐浓的暮色里,只有偶尔跳动的烛光,映亮他半张冷峻的侧脸。他在等。 陈达康自然更不敢进去,只敢远远站着,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汗,可那汗水却像永远也擦不干,后背的官袍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骨骼触碰声,还有苏乔低低的、听不分明的话语,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日头一点点西沉,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府衙内早已点亮了灯笼。 晚风带着凉意穿过庭院,却吹不散此地弥漫的死亡与压抑的气息。 终于,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乔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眼底有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只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她的手上、衣襟上还沾着些许清理骸骨时不可避免的尘灰。 萧纵几乎在她出来的瞬间,便上前一步,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沉声问:“如何?” 苏乔抬眸看他,缓了缓有些低落的情绪,才清晰地说道:“萧大人,从十二个陶罐中取出的十二具骸骨,已经初步验明。死者均为女性,年龄跨度在十五至二十一岁之间。死状高度一致,都是在分娩后不久,被人以双手反剪于身后的方式捆绑,然后……活埋于陶罐之中。”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稳住:“根据骸骨白骨化程度,结合本地土壤湿度、气候等特征综合推断,她们的死亡时间,大致集中在……两年之前。” 第24章我送你 “两年……两年前……” 一旁竖起耳朵听的陈达康,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朝着萧纵的方向连连磕头,额角很快见了红:“萧大人!萧大人!下官该死!下官失察!在属下管辖之地,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数量如此之众的惨案,而属下竟一无所知!下官愧对朝廷,愧对百姓!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的哭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惶,但萧纵连眼角余光都未给他,目光依旧锁定在苏乔脸上,直接问道:“另外两具?” 苏乔神色更凝重了些,她侧身让开房门,对萧纵道:“萧大人,另外两具骸骨的情况……有些特殊。可否请您移步,随我进去一看?” 萧纵略一颔首,毫不犹豫地迈步而入。 陈达康的哭嚎戛然而止,想跟又不敢,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一颗心沉到了冰窟底。 屋内比门外明亮许多,墙壁上插满了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偌大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却也使得那些白骨骷髅在光影下更显森然。 苏乔引着萧纵走到单独放置的两具骸骨旁。 这两具骸骨未被放入罐中,只是叠放在一起埋于土下,同样已完全白骨化。 “萧大人,”苏乔指着其中一具体型较为高大的骸骨,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一具,男性。根据颅骨缝愈合程度、牙齿磨损及长骨特征判断,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死亡时间与那些女子相同,约两年前。” 她的指尖虚点向骸骨头颅左侧上方,以及连接肩膀的锁骨位置:“您看这里,有明显的、由利器造成的致命砍伤痕迹。创口边缘整齐,入骨极深,角度自上而下,力度迅猛。从痕迹推断,凶器应是刀斧一类。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从受力角度和骸骨姿态还原来看,他遇害时,极有可能是……跪着的。并且,似乎没有做出有效的躲避或格挡动作。” “跪着?”萧纵眼眸微眯,寒光乍现,“知道自己必死,所以引颈就戮?还是……在聆听或接受什么命令?” 苏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指移向旁边那具较为纤细的骸骨:“大人,再看这一具。女性。根据牙齿磨损和骨骼特征,年龄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通过耻骨联合面形态判断,她……未曾生育过。” 她引导萧纵看向骸骨的脊柱部分,在烛光下,那一段段的脊椎骨,竟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暗沉黑色。“她的死因,初步判断是服毒。毒素深入骨髓,连骨骼都受到了侵蚀染色。” 接着,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骸骨颈部喉结位置,那里有一道清晰的、横向的切割痕迹。“凶手当时,或许是不确定毒药是否已经致命,或许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她服毒之后,又补了一刀,切断了她的喉咙。” 介绍完基本情况,苏乔抬起头,直视着萧纵深邃难测的眼睛。 “把你看出来的,都说出来吧。” 她知道,以他的敏锐,恐怕早已有了猜测。 “萧大人,”她不再绕弯子,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我特意请您单独进来,是因为这两具骸骨的身份……可能非同一般。” 萧纵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具男性骸骨,盆骨特征与常人有异,耻骨下角异常开阔,结合其他骨骼特征……他很可能是一名宦官。”苏乔说出自己的判断,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她又指向那具女性骸骨:“而这具女性骸骨,年近三十却未曾生育,骨骼尤其是手足关节处,有长期保持特定姿势,如侍立、行礼,形成的轻微磨损和变形。她极有可能,是一名宫廷女官,或者说……宫女。”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旁边那十二具女性的骸骨,声音沉重:“十二位不明不白、在分娩后被活埋的年轻女子。两位在旁看守、最后却被一同灭口的太监和宫女。萧大人,这个案子背后的指向……已经非常明显了。想必,您心中早有定论。” 萧纵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有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几乎凝成实质。他确实早已想到,只是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而苏乔的验尸结果,无疑印证了那最糟糕的猜测。 “直接说你的推断,不必顾虑。”萧纵的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冷硬。 苏乔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萧大人,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无权无势,侥幸懂些微末技艺。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涉入如此……惊天的大案之中。我人微言轻,即便看出了什么,死不足惜,也是……” “什么叫你死不足惜?”萧纵骤然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甚至隐有一丝薄怒,“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你。” 苏乔猛地一怔,抬眸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愕然与难以置信,仿佛没听懂他话中的含义。 这句话……是承诺? 是庇护?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萧纵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语气有些异常,他略微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冽,但内容依旧清晰:“把你看到的,想到的,都说清楚。不必瞻前顾后。” 苏乔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波澜,重新凝聚思绪,点了点头。她再次指向那十二具女性骸骨,声音恢复了专业性的冷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萧大人,十二具分娩后的女尸,意味着至少曾经存在过十二个新生的婴儿。试问,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什么样的目的,需要如此大规模地、隐秘地、并且以如此残酷淘汰的方式,去确保得到一个满意的婴孩?这像是在进行一场筛选,一场……以母亲性命为代价的筛选。”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重重迷雾:“再试问,这普天之下,皇权笼罩,法度森严,究竟是谁,能有如此手眼通天的本事,能悄无声息地买断十二条乃至更多年轻女子的性命与未来,将她们视作生育的器具,用完即弃,埋骨于这茶园之下?又能驱使宫廷内侍与宫女,在此看守这等绝密又肮脏的勾当,最后再将他们也一并灭口?” 她没有说出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令人窒息的真相大门上。 萧纵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这丫头的确厉害,胆大心细,抽丝剥茧,竟能将线索分析到如此地步,直指那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秘密。 她不仅懂验尸,更懂人心,懂权谋之下的黑暗。 “好了,”萧纵忽然开口,打断了她更深入的剖析,语气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他转身,似乎准备结束这次令人压抑的验尸:“时间不早,你先回去休息。” 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少了些以往的冰冷。 苏乔顺从地点点头,验尸这么久,她也确实感到身心俱疲。 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只想尽快离开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呼吸一口外面或许同样沉重、但至少没有尸骸的夜晚空气。 然而,就在她的脚即将迈过门槛时,身后再次传来萧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我送你。” 苏乔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缓缓回过头,烛光映照下,她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仿佛听不懂这句简单的话。 送她?萧纵,锦衣卫指挥使,冷面阎王……要送她这个来历不明、刚刚卷入宫廷秘闻的小小孤女……回家? 第25章明日我来接你 重新走出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厢房,外面夜色已浓,凉风一吹,苏乔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陈达康知府还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在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显然是惊吓过度,魂不附体。 萧纵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连眼风都没扫过去一丝。 这种彻底的忽视,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陈达康恐惧,他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那柄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已经悬在了头顶,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下去。 苏乔跟在萧纵身后,经过陈达康时,下意识地朝他微微颔首示意——纯粹是出于一种对官员身份的礼节性反应。 然而陈达康此刻哪里敢受她的礼,见她看过来,反而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头都不敢点。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府衙肃穆的庭院。 门口,萧纵的坐骑和一辆简朴的马车早已等候。 那马车显然是临时调来的,车夫是个沉默的锦衣卫。 苏乔很自觉地走向马车。 车辕颇高,她提着裙摆,试了一次,脚下有些发软,竟没蹬上去。正要再试,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适时地伸了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肘部,轻轻向上一送。 是萧纵。 苏乔借力登上马车,低声道了句:“多谢大人。” 声音很轻。 萧纵没应声,待她在车内坐稳,便松了手,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矫健。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扬州城已进入宵禁时分,长街空旷,只有他们这一车一马不疾不徐行进的声音,马蹄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中传出老远。 两侧的房屋店铺都熄了灯火,黑黢黢的,偶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看见锦衣卫的服饰和萧纵的身影,远远便躬身避让,不敢多看一眼。 这份寂静,与白日里集市的喧嚣、茶坊地下的惨烈、府衙内的压抑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苏乔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能看到前面马背上萧纵挺拔如松的背影,在朦胧的夜色和零星光晕里,显得格外沉默,也格外……难以捉摸。 他送她。这句话,还有那只扶她上车的手,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是监视?是控制?还是……别的什么?苏乔想不明白,也暂时不愿去深想。今日接收的信息太多,冲击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路程不远,很快便到了城西那条熟悉的小巷口。 马车停下,苏乔自己掀开车帘下来。 萧纵也勒住马,垂眸看着她。 苏乔站在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转身对马上的萧纵再次福身:“多谢萧大人送我回来。” 语气客气而疏离。 萧纵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只听得他声音比夜风更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只说了句:“别胡思乱想。时辰不早,早些歇息。” 苏乔点点头,应了声“是”,便准备转身推门进去。今天发生的一切,确实不适合再多想。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门板的那一刻,萧纵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地抛出一句: “明日我来接你。” 苏乔的动作瞬间凝固,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马背上的男人。接她?明天?为什么?案子不是……更复杂更危险了吗?他还要她参与? 夜色中,萧纵的面容看不真切,但他似乎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说完那句话,他便调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骏马载着他沉稳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清晰又孤寂的马蹄声,敲在空旷的街道上,也敲在苏乔骤然乱掉的心跳上。 苏乔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推开门,走进自己那个简陋却暂时安全的小院。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从市井流言到茶坊惨案,从十二具女尸到太监宫女,再到萧纵那句意味不明的“我送你”和“明天我来接你”……这一切,都让她有种事情正在朝着失控的边缘发展。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烧了热水,简单洗漱一番,又泡了澡。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暂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心头的纷乱。 她将自己沉入木盆中,闭上眼。 船到桥头自然直。想不通的事情,就先放一放。这是她一贯的生存哲学。 另一边,萧纵骑马返回别院。 夜已深,别院门口却还杵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正是陈达康。他显然是一路小跑跟着马车回来的,官帽都歪了,气喘吁吁,脸色比在府衙时更差,可见这一路心理煎熬之甚。 看到萧纵回来,陈达康几乎是扑上前去,又想跪,却被萧纵一个冷淡的眼神制止,只得深深弯下腰,声音带着哭腔:“萧、萧大人……” 萧纵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卫,脚步未停地往里走,声音随着夜风飘到陈达康耳边,没什么温度:“此案牵涉甚广,性质恶劣,又发生在你的辖地,你难辞其咎。” 陈达康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连连称是:“下官知罪!下官该死!” “不过,”萧纵话锋微转,脚步在门槛前略停,“也并非全无弥补的机会。” 陈达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大人请吩咐!下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萧纵迈过门槛,声音清晰地传来:“回去之后,立刻调集人手,严查卷宗。时间范围……暂定近三年内,若无线索,可酌情扩大。重点筛查所有报官记录,尤其是涉及年轻女子无故失踪、离家未归、或被拐卖的案卷。一户一户,给本官仔细核对清楚,不得有丝毫遗漏。” 陈达康一听,这是给了自己戴罪立功的差事!虽然这差事同样棘手,但总比立刻被问罪强上百倍!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是!是!下官遵命!下官回去立刻便办!一定严查细究,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多谢大人给下官这个机会!多谢大人!” 萧纵不再理会他,身影消失在门内。 陈达康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又深深作了一揖,这才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长地、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夜风一吹,他才发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不敢再多留,也顾不上仪态,连忙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朝着自己府衙的方向快步走去,心里盘算着该如何立刻、全力地办好萧纵交代的这件差事。这或许,真是他唯一活命乃至保住官位的机会了。 第26章等下!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 苏乔早早起身,打水洗漱,就着灶膛里未熄的余温煮了颗鸡蛋,就着茶水吃了,全当早饭。心里虽记挂着萧纵那句“明天我来接你”,但她面上并不显露太多,只将屋子里外又简单归置了一下。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果然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旁边站着的人却不是萧纵,而是正捂着嘴打哈欠、眼下带着明显青黑的赵顺。 “苏姑娘,早啊。”赵顺放下手,勉强打起精神招呼,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困倦。 苏乔反身仔细闩好门,这才走向马车,随口问道:“赵大哥这是……没休息好?哈欠连天的。” “别提了,”赵顺一脸苦相,一边替她打起车帘,“还不是这案子闹的。昨儿晚上我们头下令,要彻查近几年来所有报过官的失踪人口,尤其是年轻女子。陈大人那边已经连夜调集人手翻卷宗了。我们头担心光扬州城不够,可能还有从别处弄来的,所以又加派了人手,快马加鞭往附近几个州县传消息协查……我这不,凌晨才从外面赶回来,刚跟头儿汇报完,水都没喝一口,就被打发来接你了。” 他语气里倒没什么抱怨,纯粹是累的。 苏乔了然地点点头,心下明白,今日叫她过去,多半是为了那十二具少女的画像。 这是最快锁定她们身份、缩小调查范围的方法。 她没再多问,利落地上了马车。 车轮轱辘,在清晨相对寂静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 不多时,便到了府衙。 苏乔轻车熟路,径直往后院临时停放尸骸和办公的那片厢房区域走去。 果然,其中一间较为宽敞的屋子外,林升正搬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圈椅往里面走,见她来了,立刻放下椅子,笑道:“苏姑娘早。大人吩咐了,还得有劳姑娘,将那些……她们的生前样貌绘制出来。东西都备齐了,姑娘看看还缺什么不?” 苏乔走进屋,只见靠窗的位置已新设了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镇纸、笔洗、颜料碟子也都摆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一盏更明亮的烛台备用。旁边,那十四具骸骨依旧用白布覆盖着,安静地躺在那里。 “不缺什么了,这就好。”苏乔挽了挽袖子,净了手,走到书案后坐下。 她先闭目凝神片刻,将杂念摒除,然后睁开眼,目光沉静地望向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她并非直接画,而是需要先在脑中,根据每一具颅骨的形态特征、颧骨高低、眉弓走向、下颌角度等细节,在想象中进行血肉填充,重构生前面容。 拿起一支兼毫笔,蘸饱了墨,她在铺好的宣纸上落下第一笔。 神情专注,心无旁骛,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远去,只剩下笔下逐渐成型的线条与脑海中那个渐渐清晰的年轻面容。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轻响中悄然流逝。 她画得很快,下笔精准,几乎无需修改。 一张张或清秀、或温婉、或带着些许稚气的少女脸庞,逐渐跃然纸上。 她们有着不同的眉眼口鼻,却都凝固在生命最鲜妍的年纪,眼神纯净,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对未来懵懂又隐隐期盼的神采——这是苏乔根据骨骼形态推想出的、她们可能拥有的神态。 临近中午时分,十二张少女画像已整齐地铺在一边晾干墨迹。 苏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没有停歇,开始绘制最后那两具特殊骸骨的画像。 当萧纵处理完手头事务,踏进这间屋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苏乔背对着门,微微低着头,晨光与烛光交织,在她身侧勾勒出一道沉静专注的剪影。她正提笔勾勒最后一幅画像的衣饰细节。 萧纵的目光先落在书案另一边那厚厚一叠已完成的画像上。 他走过去,一张张拿起,仔细端详。 画中女子栩栩如生,若非知道她们早已化为白骨,几乎要以为这是某个绣坊或书塾里姑娘们的群像。每一张脸都不同,却都透着让人心头发紧的青春气息。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十二张,直到翻到最后两张——那是太监的复原像。 当看清那太监画像的面容时,萧纵的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缩,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略微收紧。画像上的男子面白无须,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嘴角习惯性地下抿,带着宫中内侍特有的、恭谨中透着精明的神态。 一旁的赵顺正好也凑过来看,当他的目光落到那太监画像上时,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低呼出声:“康公公?!” 他满脸惊愕,随即化为对苏乔技艺的彻底叹服。 这丫头一直待在扬州,绝无可能进过宫,更不可能与这位在宫中颇有地位、且常年侍奉在陈贵妃身边的康公公有任何交集!可她居然仅凭一具白骨,就将此人生前容貌还原得八九不离十!这份本事,实在骇人听闻。 此时,苏乔也放下了笔,最后那宫女的画像也已完成。 画中女子年近三十,面容端肃,眼神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典型资深宫女的样貌。 她转过身,对上萧纵深邃的目光,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平静道:“大人,好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该有的分寸。赵顺那句脱口而出的“康公公”,她听得真切,但这意味着什么,背后牵扯着何等宫闱秘辛、泼天权势,她一个字都不想知道,更不会多问。此刻,她只想当好一个工具,完成被吩咐的任务,然后尽可能远离这潭越来越深的浑水。 萧纵的视线从画像上移开,落到她脸上,似乎将她那点刻意表现的无知和避嫌看得分明。他也没点破,只淡淡道:“嗯。这里暂时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苏乔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这意思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暂时脱身了?她立刻应道:“好的,大人。民女告退。” 说着便准备绕过书案离开。 “等下。”萧纵却叫住了她。 第27章拿好了,丢了可不好补 苏乔脚步一顿,心下微紧,难道还有变故? 只见萧纵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锦缎荷包,随手抛给她。苏乔下意识接住,入手分量不轻,里面显然是银锭,而且数目应该不少。 “你的酬劳。”萧纵语气平淡,“我从不白用人。” 苏乔捏着那荷包,冰凉的缎面下是硬实的银块触感。她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轻快又狗腿:“嗨!大人您看您说的!能为大人您效劳,那是民女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谈什么酬劳不酬劳的,这不是太见外了嘛!民女心甘情愿!” 萧纵看着她这瞬间变脸的功夫,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也没客气,直接伸手作势要拿回荷包:“不想要?那还回来。” “要要要!”苏乔反应极快,立刻将荷包紧紧捂在怀里,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变得理直气壮,“大人一番心意,民女怎能辜负?那就……多谢大人赏赐!大人真真是慷慨仁厚!民女这就告退,不打扰大人办正事了!” 说完,她生怕萧纵反悔似的,抱着荷包,脚步轻快地溜出了屋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赵顺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对萧纵道:“头儿,这丫头……真是鬼精鬼精的。” 萧纵没接这话茬,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张特殊的画像上,眸色深沉。 他拿起康公公的画像,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语气听不出情绪:“康禄海……陈贵妃身边最得用的掌事太监之一。” 他又看向旁边那张宫女画像:“灵秀,也是陈贵妃宫里的老人,管着不少事。” 赵顺的笑容立刻收敛,神色变得严肃:“头儿,那这事……恐怕和陈贵妃脱不了干系了。” 萧纵将画像放下,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疏朗的天光,沉默了片刻。此事牵连宫闱,涉及贵妃,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巨浪。但既然撞到了他手里,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先落实这十二位失踪少女的事情。”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肃条理,“画像交给陈达康,让他的人拿着,结合失踪案卷和民间暗访,务必尽快核实身份、查明来源。你和林升,带人去再审陈记茶坊所有相关人员,从掌柜、账房到最底下的茶农、杂役,一个不许漏。撬开他们的嘴,务必问清楚,茶坊真正的东家是谁,平日里是谁在管理,与何人接触,银钱往来如何。尤其是两年前那段时间,茶坊可有异常动静、陌生面孔,或者大规模动土修整。” “是!”赵顺肃然领命,知道此事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苏乔揣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走出府衙侧门,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怀里冰凉的银锭提醒她,这桩要命的差事,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了?连酬劳都结清了,是不是意味着萧纵他们查他们的惊天大案,自己这个临时工可以功成身退了? 等他们查清线索,必定要回京复命,或者去往更重要的地方。届时,自己岂不是就真正自由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情顿时轻快不少。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又想到自己那个家徒四壁、产权还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小院……是时候为真正的自由做点实际准备了。 她脚步一转,没有直接往回家的方向去,而是朝着府衙另一侧的办事区域走去。那里是负责户籍、路引、田宅过户等庶务的地方。 正是午间,办事的官吏似乎准备交班吃饭了,显得有些懒散。一个穿着青色吏服、面皮微黄的小吏正收拾着桌上的卷宗,见苏乔走进来,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耐:“姑娘,有事?快交班了。” 苏乔脸上立刻挂上温和有礼的笑容,上前一步道:“官爷,打扰了。民女想办一份路引。” “路引?”小吏放下手里的东西,打量了她一下,“去哪儿?” 苏乔早已想好,既要离开这是非之地,又要找个相对安稳繁华、便于隐匿生活的地方。“杭城。”她清晰地答道。 “名字,年龄,现住何处?”小吏公事公办地问,抽出一份空白的路引文书。 “苏乔,年十六,现住城西柳条巷第三户。”苏乔答得流利。 小吏依言填写,又转身去后面架子上翻找城西的户籍册。哗啦啦翻了一阵,抽出一本,找到柳条巷周家的记录,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苏乔,语气里带上了点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哦……那户姓周的?周老赌鬼家?你是他家那个儿子的童养媳?好在你们关系脱干净了,也算是清白的自由身了。” 苏乔垂下眼睫,做出几分黯然又认命的样子,低声道:“是。养父前些日子……去了。民女想在本地寻个活计不易,听说杭城绣坊、茶行多,想去碰碰运气,讨口饭吃。” 小吏听她说得可怜,又见她模样清秀,举止也还规矩,倒没多为难。这种失了依靠想去外地谋生的女子也不算少见。他按照程序,将苏乔的信息誊写到路引上,又盖上了扬州府衙的朱红大印,吹了吹墨迹,递给她。 “拿好了。丢了可不好补。”小吏嘱咐了一句,又随口道,“对了,周家那房子和田地,虽然周老赌鬼死了,但他还有个儿子早年征了兵,是死是活还没个准信。按律,这些产业得给他留着,或者等官府确认他儿子没了才能另行处置。你可动不了,知道吧?” 苏乔接过那张薄薄却至关重要的路引,仔细折好收起,连连点头,语气十分恭顺:“民女晓得,多谢官爷提点。那房子田产,民女不敢有非分之想。” “行了,去吧。”小吏挥挥手,重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交班。 苏乔再次道谢,转身走出办事的厢房。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微微遮了一下,嘴角却忍不住轻轻扬起。 握着怀中沉甸甸的银子和怀里那张轻飘飘却意义重大的路引,一种久违的自由悄然漫上心头。 杭城……或许会是个新的开始。 第28章那老婆子 锦衣卫出手,效率毋庸置疑。 陈达康知府那边几乎是被鞭子抽着干活,调动了府衙全部人手,对照画像与卷宗,再结合悬赏寻人,短短一日之内,便有了确凿进展。 那十二幅栩栩如生的少女画像被连夜赶制出多份副本。 调查的卷宗,只有四户当年曾报过官的人家,被衙役领着,几乎是颤抖着、哭着认领了属于自家女儿的画像,那压抑了两年的悲痛与绝望,在见到画像上女儿熟悉容颜的瞬间,轰然决堤。 而其余八户未曾报官,或因各种缘由忍痛隐瞒、或根本无从报起的人家,也在官府贴出的寻人画像和悬赏银钱的吸引下,被邻里或远亲辨认出来,陆陆续续有人来到府衙,怀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却在见到画像时彻底心碎。 陈达康这回不敢有丝毫懈怠,亲自出面安抚这些苦主,每家发放了为数不少的银钱,名义上是协助办案酬劳与丧葬抚恤,实则封口与补偿兼而有之。 毕竟这案子最终的幕后之人,他还不得而知,只能尽量往下压。 一时间,府衙内外悲声隐约,愁云惨雾,却也总算将十二名受害女子的身份、籍贯、家庭情况大致理清,记录在案。 这些女子皆出身普通,甚至贫寒,年龄、样貌、性情虽各有不同,却都消失在两年前那个看似平静的时段里,如同水滴入海,再无音讯,直到如今,以最惨烈的方式重见天日。 与此同时,对陈记茶坊的深入排查也有了关键突破。 在锦衣卫高压且专业的讯问下,茶坊从掌柜、账房先生到最底层的采茶工、烧火伙计,无人再敢隐瞒。 所有人的口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茶坊的东家,并非扬州本地常见的茶商,而是一位住在城南、深居简出的李姓老太太。 据说年纪颇大,平日里极少露面,茶坊一应事务都由掌柜代为打理,银钱账目也是定期送往城南李宅。 至于茶坊后院那片特殊的茶圃是何时所种、为何管理方式与别处不同,下人们则众口一词,只说是东家吩咐,他们只管照做,从不敢多问。 得到线索,萧纵没有片刻耽搁,亲自带着赵顺、林升及一队精锐缇骑,直奔城南。 李宅位于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弄深处,门楣不算显赫,却也不见破败,透着一种暮气沉沉的整洁。 敲门声响起,很快有老仆颤巍巍前来应门,见到门外一群身着飞鱼服、按刀肃立的官爷,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话都说不利索。 萧纵无需通报,径直带人步入宅院。 庭院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只是过于安静,缺乏生气。 正厅门开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深褐色绸缎褙子、外罩一件半旧石青比甲的老太太,正端坐在厅中的太师椅上,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油亮的紫檀念珠。 她面容清癯,布满皱纹,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已预料到结局的淡漠,唯独眼底深处,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戚。 看到萧纵一行人闯入,她手中念珠的拨动未有丝毫停顿,只是抬起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平静地望向为首气势迫人的萧纵,声音苍老却平稳:“大人如此兴师动众,驾临寒舍,可是老身这行将就木之人,犯了什么王法?” 赵顺见状,下意识要上前拿人。 萧纵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锐利的目光落在老太太脸上,缓步走到厅中,在一张客椅上坐下,与老太太相对。 “老人家,”萧纵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前日,在你名下的陈记茶坊后院,掘出十数具骸骨,其中十二名年轻女子,死状凄惨。此事,你可知道?” 老太太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近乎解脱般的笑意,手中念珠停了一瞬。“哦……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惊讶,只有深深的疲惫,“两年了,时间,够久了。老身原以为,会带着这个秘密,一同埋进黄土里,倒也干净。没想到……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赵顺与林升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老太太的反应,全然不似寻常凶手被揭穿时的惊慌或狡辩,倒像是……等了很久?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萧纵,似乎看向虚空中的某处,又缓缓收回来,落在萧纵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与最后的确认:“大人,您是这起案子……真正能说得上话、做得了主的人吗?这案子……会不会查到一半,就被人从中作梗,像埋那些姑娘一样,悄无声息地压下去,再也翻不起浪花?” 萧纵迎着她的目光,神色不动,语气斩钉截铁:“锦衣卫办案,只向陛下负责。冤屈必雪,元凶必究。老人家若有隐情,但说无妨。” 老太太盯着萧纵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他那双冷冽的眼睛,看清他话语里的真假与决心。半晌,她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手中的念珠又开始缓缓拨动,语速平缓,却字字带着血泪: “好……老身就信大人一回。反正,我这辈子活着……也够累了。” 她微微阖眼,仿佛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回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老身的儿子……叫小康子。是我们李家,好不容易留下的一根独苗。”她的声音有些飘忽,“那年月,家里穷啊,揭不开锅是常事。我男人去得早,我一个人,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那年又遇上大旱,颗粒无收,眼看就要饿死了……小康子是个孝顺孩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进宫当差,能有五十两安家银子,若是伺候得好,得了主子赏识,往后还有赏钱,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手指用力捏紧了念珠。“我哪里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再苦,娘俩死也要死在一块儿!可是……这孩子……”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他趁我夜里睡着,自己……自己偷偷去了……等我醒来,人已经没了,只留下那五十两银子,还有托人带的一句话,说让娘好好活着……” 第29章好生入殓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老太太苍老而压抑的叙述声。 “后来……他托人捎过信,说在宫里在一位贵人身边得了眼,日子好过些了,也捎回些银钱。我这心里,又是疼,又是……说不出的滋味。”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更加沉重,“再后来……大概是三年多前吧,他忽然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个宫女模样的姑娘。他说……是奉了宫里贵人的命,回来办件要紧的差事,让我别多问,也别声张,安心在家待着就好,没事也别往他跟前跑。” “我……我太想儿子了。虽然知道他做的事怕是不寻常,可那是我的儿啊!”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混着脸上的皱纹,“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偷偷去了他买下的那个院子……就是后来的陈记茶坊。”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悲恸:“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有女子的哭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很轻,那些女人像是被堵着嘴。我……我扒着门缝往里看……”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景象,呼吸急促起来:“我看见……我看见我的小康子,被人按着,跪在院子当中!他好像……好像知道我在外面,忽然就抬起头,朝着我这边,拼命地……拼命地摇头!” “然后……然后那把刀就落下来了!”老太太猛地闭上眼睛,泪水奔涌,“从那我小康子头顶……斜着砍下去!连脖子带肩膀……血……喷得到处都是……我的儿……当场就……” 她泣不成声,几乎说不下去,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继续道:“那个跟着他回来的宫女……也自己服了毒,可那些人还不放心,又在她脖子上……补了一刀。” “我也算……看明白了那院子里到底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麻木,“那些年轻的姑娘,一个个被绑着手,塞进早就准备好的大罐子里……然后……就在地上挖坑……活埋!” “我当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在自己家里。再打听,那院子已经空了,门上挂了锁。”老太太擦去脸上的泪,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坚定,“我用小康子以前给我攒下的银子,想办法……把那个院子买了下来。我在她们被埋的地方,都悄悄做了记号。然后……我请人种上了茶树。每一棵茶树,就对应着一个姑娘……一个被我那苦命的儿子牵涉进去、枉送了性命的姑娘。” 她看向萧纵,眼神里充满了无力的悲哀与一丝不甘的执念:“老身一个孤老婆子,没什么本事,我知道我报不了仇,我也动不了那真正害死我儿子、害死这些姑娘的人……因为那天晚上,我晕过去之前,清清楚楚听见那些行凶的人说……” 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给陈贵妃办事,就得把嘴巴闭紧,否则,小心项上人头!” “陈贵妃”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厅堂中炸响。赵顺、林升等人神色骤变,连萧纵的眼眸也瞬间锐利如刀,周身气息更冷了几分。 老太太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萎顿下去,但她还是撑着,问出了那个困惑她两年、或许也困扰着在场所有人的问题: “大人……您说,那位高高在上的陈贵妃……她要那么多刚出生的婴儿……做什么啊?” 话音刚落,她的嘴角忽然溢出一缕暗黑色的血丝,顺着苍白的嘴角流下,滴落在深色的衣襟上,迅速泅开一小片。 萧纵瞳孔一缩,霍然起身:“老人家!你服毒了?!” 老太太看着他,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奇异而平静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解脱,也有着最后一丝如愿以偿的欣慰。她吃力地摆了摆手,气若游丝: “还是……那句话……我活得……够久了……两年了……我天天……给那些茶树……松土……施肥……我就想着……这地下的怨气……这压不住的腐臭……总有一天……会冒出来……” 她的目光开始涣散,却依然执着地望着萧纵的方向,仿佛要确认最后的答案: “大人……我赌对了……对吗?”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的头轻轻一歪,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嘴角那抹暗红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目。 手中的紫檀念珠,“啪嗒”一声,滚落在地,散了一地。 赵顺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脉搏,脸色沉重地回头,对萧纵低声道:“大人……她,去了。” 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散落的念珠,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滚动了几下,最终归于静止。 萧纵站在原地,目光从老太太安详却又带着无尽悲凉的脸上移开,望向门外渐渐昏暗的天色。 春风穿过庭院,带着晚间的凉意,却吹不散这厅堂里弥漫的浓重死亡与悲怆气息。 他静立良久,才缓缓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找人,”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好生收敛,妥善安葬。” 三日后,扬州城春日晴好,暖风拂面。 锦衣卫别院内外却是一片肃整忙碌的景象,车马齐备,行囊捆扎妥当,人人屏息凝神,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拔营回京。 赵顺最后一个检查完装运案卷文书的车辆,拍了拍手上的灰,凑到正在清点马匹的林升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活泛劲儿,也掺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感慨:“林哥,你说咱们这趟扬州之行,原本是冲着千机阁那帮阴沟老鼠来的,嘿,结果你瞧瞧,顺藤摸瓜,扯出盐帮内斗血案,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出宫里贵人那摊子腌臜事……这一趟,可真是收获满满,够回去喝一壶的了,可有的吹了。” 林升头也不抬,仔细检查着一匹枣红马的蹄铁和鞍具,闻言只淡淡道:“案子越大,麻烦也越多。别光顾着感慨,赶紧的,头儿那边还等着回话。” 赵顺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得嘞!知道您嫌我话多,我这就去复命。” 他作势叹了口气,夸张地摇头,“唉,同僚一场,连聊几句都不耐烦,人心不古啊。” 林升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没什么表情:“知道还说。” 第30章不是说……今天上午就走吗? 赵顺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悻悻然转身,快步走向萧纵的书房。 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书房内,萧纵负手站在窗前,目光似乎落在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阳光透过窗棂,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却驱不散那股与生俱来的沉凝冷峻。 “头,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赵顺收敛了嬉笑,正色禀报。 萧纵“嗯”了一声,并未转身,问道:“那边,如何了?” 赵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边”指的是谁,忙道:“哦,您问苏姑娘啊?这三日她安分得很,基本就缩在她那小院子里,没怎么出门。哦,对了,昨天下午倒是出去了一趟,在西城那个老茶棚坐了坐,喝了碗茶,听了会儿闲话,然后就回去了,之后再没动静。” 萧纵缓缓转过身,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指节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倒是沉得住气。”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赵顺挠挠头,接话道:“也是奇了,她明明偷偷去办了路引,一副要远走高飞的样子,可咱们还没走,她倒按兵不动了……这是为啥?等着给咱们送行?”他自己说完都觉得不太可能。 萧纵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没回答赵顺的疑问,只问:“行李都妥了?” “妥了!我和林升反复检查过三遍,案卷、证物、行装,一样不落。”赵顺拍胸脯保证。 萧纵点点头,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平淡如常:“那丫头……虽说来历蹊跷,误打误撞卷了进来,但这几桩案子,她也算出了力,没少折腾。如今我们要走了,于情于理,也该去……叙叙旧,道个别。” 赵顺眨巴眨巴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叙旧? 道别? 跟那个鬼精鬼精、恨不得立刻和他们划清界限的苏乔? 头儿什么时候讲究起这种人情的虚礼来了? 他心里疑惑,嘴上却不敢多问,只应道:“是,头儿。”连忙跟在萧纵身后出了书房。 与此同时,城西那处简陋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悠闲光景。 苏乔特意起了个大早,仔仔细细将屋里屋外又收拾了一遍——虽然本就没什么东西。 最后,她把那把唯一的旧藤椅搬到院子中央阳光最好的地方,旁边摆上一个小矮几。 矮几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用昨日特意买的好茶叶泡的香茗,还有一碟从集市买来的、撒着芝麻的酥皮小点心。 而她所有的家当——几件换洗衣物、剩余的银钱、那张至关重要的路引,以及一些零碎杂物,早已被她利落地打包好,裹成一个不算大的布包袱,此刻正稳稳当当地放在院角的石磨盘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哦不,只等煞神离开。 苏乔舒舒服服地在藤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啜饮一口。 嗯,茶香虽不顶级,但自由的味道,让它格外甘醇。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春风轻柔,远处的市井喧闹隐约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惬意。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昨天下午特意去茶棚听墙角,消息确凿,锦衣卫今日上午必定启程回京。等他们一走,城门一开,自己就拿着路引,拎着小包袱,直奔码头,买一张南下的船票。杭城山清水秀,富庶安稳,正是重新开始的好地方。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跟那些动不动就死人的案子、还有萧纵那尊冷面煞神打交道了! 想想就开心! 她忍不住又哼起了那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调子轻快的小曲:“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嗓音清亮,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愉悦和轻松。 然而,这愉悦轻松没能持续多久。 “哐当——!” 院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本就有些松动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差点直接掉下来。 苏乔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得她“嘶”了一声。她愕然抬头,只见赵顺那张带着促狭笑容的脸率先出现在门口。 “哟!苏姑娘!喝茶水儿呢?真是好兴致啊!”赵顺大步跨进来,目光在她、藤椅、矮几、点心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石磨上的包袱上,眼神意味深长。 苏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脚乱地放下茶杯站起来,脸上条件反射般堆起无比热情、却又难掩惊慌的笑容:“赵、赵大人?您怎么来了?这……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小破院子,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呵呵,这日后要是变卖,说不定还能因为这锦衣卫大人们曾驾临过而涨点价呢!嘿嘿嘿……”她干笑着,试图用胡言乱语掩饰内心的慌乱。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更加高大、更具压迫感的身影,已紧随赵顺之后,迈过了门槛。 萧纵今日穿回了正式的锦衣卫指挥使飞鱼服,玄色为底,金线绣制的飞鱼纹在阳光下隐隐流转着冷冽的光泽,腰间佩刀,足蹬皂靴。 这一身装束,比平日穿着常服时,更添十分肃杀威严,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让这简陋的小院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苏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立刻调整到更殷勤、更狗腿的模式,腰弯得更低了些:“萧、萧大人!您也来了!真是稀客,稀客!” 萧纵没理会她那些没营养的客套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院中的布置,最后落在那石磨的包袱上,眼神深邃难辨。 他径直走到院中,苏乔下意识地侧身让开。 然后,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萧纵——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大喇喇地在她刚才坐的藤椅上坐了下来,甚至也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苏乔:“……” 她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里咚咚咚地敲起了小鼓。 不是说……今天上午就走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跑到她这儿来了? 看这架势,不像单纯的顺道啊…… 第31章带走! 萧纵仿佛在自己家一样,伸手拿过矮几上那个她刚用过的茶杯,也不嫌弃,自顾自倒了一杯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评价道:“茶不错。” 苏乔立刻抓住话头,脸上重新堆满笑容,顺着杆子往上爬:“是吧是吧?我就说这茶不错!大人喜欢就好!我这儿还有半包没开封的呢,就当是给大人的临别赠礼,您带着路上喝!” 她恨不得立刻把剩下的茶叶塞给他,然后恭送他们赶紧离开。 萧纵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放下茶杯,抬眼望了望澄澈的天空,语气平淡无波:“今天天气不错。” 苏乔连忙附和:“是啊是啊,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是个出行的好日子!”快走吧快走吧! 萧纵点了点头,接道:“嗯,适合收人。” 苏乔脸上的笑容再次凝固,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问:“收……收人?大人,您这话说的……天气好,适合收晾晒好的衣服、被子,这收人……民女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萧纵转头看向她,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哦?第一次听说?那正好,今天也算是让你开开眼了。” 苏乔的心往下沉了沉,强撑着笑道:“萧大人日理万机,还不吝赐教,民女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日后,有何打算?”萧纵忽然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似随意地问。 打算?苏乔心里警铃大作,眼珠飞快地转了转,斟酌着用词:“打算?呵呵,我一个孤女,能有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苟且偷生罢了。”绝不能透露半点想去杭城的念头。 萧纵似乎对她的回答不甚在意,转而道:“我来扬州也有些时日了,倒不知此地有何特色风物,可以带回京去的。” 苏乔一听,心头微松,这是想让她推荐土特产?好事啊!赶紧说完赶紧走!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最甜最真诚的笑容,语速都快了几分:“能带走的好东西那可老多了!首先就是我上次跟您提过的果脯,城西李记的最好,酸甜适中!还有花雕酒,本地窖藏三年的最是醇厚!糕点的话,桂香斋的荷花酥、一品酥的杏仁饼,都是招牌,带回去送人绝对有面子!哦对了,还有……”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恨不得把扬州城所有有名的吃食玩物都给介绍一遍,态度之殷勤,推荐之卖力,堪称最佳导购。 萧纵静静听着,等她一口气说完,才缓缓开口:“苏姑娘倒是说了不少。” 苏乔连连点头,笑容可掬:“应该的,应该的!” 萧纵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乔脸上的笑容僵住:“可惜,没一样说到我心里。” 苏乔愣住了,有些无措:“这……民女对大人的喜好不甚了解,要不然……您提个醒?民女再给您好好介绍介绍?”她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这煞神到底想干嘛?挑三拣四的!真是不好答对。 萧纵看着她那副强自镇定、眼底却藏着焦躁的模样,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巨大的压迫感,苏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小步,脸上重新挤出干巴巴的笑容:“萧大人……” “既然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萧纵微微俯身,两人距离近得苏乔能看清他眼中自己那副惊慌失措的倒影,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耳语,“说明你也没在我身上……用心思啊。” 苏乔:“……”这话怎么接?她敢对他用心思吗? 萧纵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冽:“我的确日理万机,想要带什么走,自己看着办便是。” 苏乔听得云里雾里,又觉得这话里有话,硬着头皮干笑道:“可是大人……您要带东西,来我这里……也说不过去啊。”她这小破院,除了那半包茶叶,还有什么能入他眼的? 萧纵的目光再次掠过石磨上的包袱,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他淡淡吐出几个字:“可我要带走的,就在这。” 就在这? 苏乔彻底懵了,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环顾自己的小院——光秃秃的地面,破旧的屋舍,唯一的藤椅被他坐着,矮几上的点心……他总不会是想带走那碟点心吧? 她脑子飞快运转,最后定格在“半包茶叶”上。对!一定是茶叶!虽然寒酸了点,但好歹是他刚才夸过的! “哦!大人是说茶叶吧?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拿!”苏乔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往屋里冲,只想赶紧把茶叶塞给他,恭送这尊大神离开,千万别耽误了她跑路的大计。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后颈骤然传来一股精准而迅猛的力道! 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毫不留情地劈在了她颈侧的穴位上。 苏乔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的思绪和算计瞬间中断,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下一秒,一只坚实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下滑的身子,随即轻轻一抄,便将昏迷过去的苏乔如同扛麻袋一般,轻松地甩上了肩头。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萧纵掂了掂肩上那多嘴的丫头分量,对着同样有些发愣的赵顺,吐出两个简洁明了的字: “带走。” 说罢,他扛着昏迷的苏乔,转身就朝院外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肩上扛着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件早就预定好的、无足轻重的行李。 赵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应了一声:“来了,头!” 他一个箭步冲到石磨旁,一把抓起那个早就打包好的包袱,顺手还不忘从矮几上的碟子里抄起两块酥皮点心,一股脑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快步追了出去。 小院里,顷刻间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那把空荡荡的藤椅,矮几上歪倒的茶杯,和碟子里少了两块的糕点,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默默见证着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带走”。 风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 第32章你得,是我的人! 锦衣卫的车队,旌旗微展,马蹄踏踏,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扬州城高耸的城门。 甲胄与兵器在春日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肃杀之气令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避让,低头垂目,不敢直视,更不敢有丝毫阻碍,生怕沾上什么要命的麻烦。 为首策马而行的,正是萧纵。 他一身飞鱼服猎猎,身姿笔挺如枪,目视前方,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冷峻深邃,仿佛出鞘的利刃,轻易划破了扬州城温软的风。 身后,是两列整齐肃穆的锦衣卫缇骑,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节奏。 而在队伍中间,一辆看似普通却格外坚实的青篷马车,随着车队不疾不徐地前进着。 马车里,铺着厚实的毡毯,此刻正躺着一位被打包带走的呼呼大睡的人——苏乔。 她依旧陷在昏睡中,呼吸平稳,对自身处境和早已偏离原定南下杭城路线的命运,毫无察觉。 车队一路北上,官道两旁初绿的田野和疏朗的村舍飞速后退。 直到日头将近中天,人马皆需休整,萧纵才抬手示意,车队缓缓停在了一处靠近溪流、较为开阔的官道旁。 锦衣卫们训练有素地分散开,饮马、喂草、检查车辆,也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囊,或站或蹲,沉默而迅速地补充体力。 旷野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过,稍稍冲淡了队伍行进的尘土味。 萧纵甩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侍卫,走到溪边一块较为干净的大石旁。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清冽的水。水珠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赵顺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早上从苏乔小院里顺来的、用油纸包着的最后两块酥皮点心。他自己咬了一块,把另一块摊在手心,递到萧纵面前,含糊道:“头,吃吗?还别说,那丫头挑的点心,味道真不赖。” 萧纵瞥了一眼那卖相普通的点心,伸手拿过,送入唇边咬了一口。酥皮细腻,内馅甜度适中,带着芝麻香。他慢慢咀嚼着,忽然问:“那丫头醒了?” 赵顺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摇头:“还没呢。估摸着……头您下手可能……呃,是那丫头身子骨弱,不经事儿,还昏睡着呢。”他看见萧纵投来的淡淡一瞥,立刻改口,嘿嘿干笑两声。 萧纵没再说什么,将最后一点点心吃完。 带走苏乔,并非临时起意。 一来,此案牵扯宫闱,背后之人手眼通天,心狠手辣。 苏乔作为关键证人,又展现了过于突出的能力,留在扬州,一旦被对方眼线察觉,必定灭口。 二来……他的确颇为欣赏这丫头验尸断案的本事和那份异于常人的冷静机变。 放在身边,是个难得趁手的人。他很少对什么人或物产生“想要”的念头,但这次,例外。 他又喝了一口水,目光投向那辆安静的马车。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绝望、饱含震惊与愤怒的哀嚎,猛地从那辆马车里炸响,穿透了车壁,在空旷的官道旁回荡,惊飞了不远处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这是哪里啊!天杀的!哪个鳖孙干的缺德事啊——!!!” 赵顺正仰头喝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女高音惊得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下一秒,马车厚重的青布帘子被“唰”地一下用力掀开,苏乔顶着一头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眼眶还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睡多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管不顾地就从还在晃动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她立刻站稳,瞪大一双因为愤怒和迷茫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或站或蹲、正齐刷刷看向她的锦衣卫们。 他们脸上没什么太多表情,但眼神里多少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官道、荒野、溪流、全副武装的男人……这景象,哪里是通往杭城的温柔水乡? 苏乔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过来——哪来的人贩子!盯上她的,从头到尾都是那个最大号的煞神,萧纵!!! 她猛地侧过头,果然看见萧纵正不紧不慢地从溪边那块大石旁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边咳嗽一边憋笑的赵顺。 萧纵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停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见她睡醒了打个招呼:“醒了?这脾气,难不成还有起床气?”他晃了晃手里还剩半袋水的水囊,“喝点水?” 苏乔瞪着眼前这张俊美却可恶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萧大人……这,不太好吧?” 话虽这么说,她的动作却无比自然流畅——伸手,接过了萧纵递过来的水囊。 动作之顺滑,可不像是她说的不太好吧。 拔开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凉的水。清凉的液体划过干渴的喉咙,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呼——”她抹了把嘴角的水渍,长出一口气,然后像是才反应过来重点,猛地将水囊塞回萧纵手里,抬高了声音:“哎!不是!谁跟你说水了!现在是说水的事吗!” 她指着周围的荒野和肃立的锦衣卫,又指了指自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控诉:“萧大人!您这……回京就回京,把我带着算怎么回事啊?我又不是你们锦衣卫的人!您这……这属于强掳民女!知法犯法!” 萧纵将水囊挂回腰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跳脚,等她说完,才慢悠悠开口:“可你拿了我的银钱。” 苏乔一噎,立刻反驳:“那是您给我结算的辛苦费!验尸、绘图的酬劳!而且是你自己主动给的!你忘了?” 她试图强调“主动”和“酬劳”这两个词。 萧纵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的确是辛苦费。那天,刚好是我们北镇抚司发放当月俸银的日子。” 苏乔:“???”这有什么因果关系? 萧纵看着她瞬间呆滞的表情,继续用他那气死人不偿命的逻辑说道:“你既然在那天,收下了北镇抚司发放的银子,自然就是同意入职北镇抚司,领了这份月例。手续,就算成了。” 苏乔的大脑,有那么一刻,彻底宕机了。 这……这是什么鬼才逻辑?! 强盗逻辑! 霸王条款! 强买强卖!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面对如此“严谨”且不容置疑的歪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气得胸口一阵发闷。 萧纵却仿佛没看见她的憋屈,往前踏了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提醒:“苏乔,你以为,接触了这样的案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还能轻易抽身,袖手旁观,去过你的安稳日子?” 苏乔想起他之前在地牢里说过的话,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一般的话:“可是萧大人你也说过!有你在,没人动得了我!”她仰着脸,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承诺的痕迹。 萧纵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她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脸。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记忆力不错。但,你似乎忘了一个重要的前因。” “什么前因?”苏乔下意识问。 萧纵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残酷的弧度: “前因是——你得,是我的人。” 第33章赵顺自我怀疑人生价值 苏乔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又迅速冷却下去。 胸口那口闷气堵得她生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大声反驳,想骂人,想挠花他那张理所当然的帅脸! 可是……她不敢。 眼前这个男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是面冷心黑、杀伐果决的冷面阎王。他捏死她,真的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在这荒郊野外,不过是路边多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罢了。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在绝对的力量和生杀予夺的权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萧纵看着她这副敢怒不敢言、憋屈到极点的模样,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他直起身,语气比方才放软了些许,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杭城,对你来说,并非一个好去处。” 苏乔猛地抬头,几乎脱口而出:“为什么?”话一出口,她立刻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调查我?!”连她偷偷办理去杭城路引的事都知道? 萧纵并未否认,只淡淡道:“你刚接触过盐帮的案子。漕运命脉,盐帮不过是其中一环。真正的庞然大物,根基深厚的漕帮,其总舵及势力核心,就在杭城及周边运河枢纽。你以为,你一个知晓部分内情、又与锦衣卫有过牵连的外来女子,到了那里,真能安然度日,找到什么好果子吃?” 萧纵深吸一口气说:“调查你?你是指你被周家当童养媳养着,你三年前的被抓走的准夫婿周怀瑾?如今你们都没有任何关系了,调查又如何?” 苏乔愣住了。 这一点,她确实未曾深想,没想到他连周怀瑾都调查出来了。 只想着远离扬州是非地,找个富庶安稳处重新开始,却忽略了漕帮可能存在的潜在威胁。 若真如萧纵所说…… 但她依旧不甘心,挣扎道:“可是萧大人!你……你也不能不问我的意见,就这么把我打晕带走啊!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萧纵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有些多余:“我问了。” “啥?!”苏乔瞪大眼睛,“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今天上午,”萧纵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事实,“在你养父家的院子里,我问你日后有何打算。” 苏乔:“……” 她彻底噎住了,胸口那口闷气几乎要爆炸。 这特么也算问意见?!这跟“通知”有什么区别!还是用一记手刀“通知”的! 看着她一副快要气晕过去又无言以对的样子,萧纵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尽管听起来更像是居高临下的宣判: “你应该清楚,我调查过你。一个孤女,无钱无势,无根无基,空有一身验尸断案、洞察人心的本领,却无自保之力,也无施展之地。你的这些本事,留在这市井之间是埋没,去了别处是祸端。”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笃定,“除了我身边,除了北镇抚司,没人配得上用你,也没人能护得住你。” 苏乔被他这一连串直白又强势的分析砸得有点懵。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像是肯定,又像是……独占宣言? 萧纵却不再给她消化和反驳的机会,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沟通”:“好了,既已清楚,便好生休息。车队稍后还要赶路。”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伸手,从还在发愣的苏乔嘴边抹了一下,擦掉她刚才喝水留下的水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就跟过去对待随行的男下属一般。 不远处的赵顺,原本以为能看一场苏乔大闹车队、头儿如何“镇压”的好戏,结果就看见苏姑娘雷声大雨点小,被头儿几句话噎得哑口无言,最后偃旗息鼓。 他颇有些失望地咂咂嘴,灰溜溜地蹭到正在检查马匹的林升身边。 用胳膊肘怼了怼林升,赵顺压低声音嘀咕:“看见没?还以为那丫头能闹出多大动静呢,结果雷声大雨点小。咱们头也没干啥呀,就说了几句话。” 林升头也没抬,继续手里的活计,语气却带着几分了然:“你懂什么。咱们大人,何曾跟外人费过这么多口舌解释?更别说还是对着一个姑娘家。以往有嫌犯或证人敢这般质问顶撞,早拖下去教规矩了。”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远处那个还站在原地、表情变幻不定、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苏乔,又看了看已然走回溪边、神色恢复冷峻的萧纵,低声道:“大人对她,已是极为不同了。这份苦口婆心,这份容忍,还有这强行带走的架势……我看,咱们大人是当真十分看重她。” 赵顺闻言,愣了一下,挠挠头,下意识反驳:“是吗?我咋没看出来?咱们头看中的,难道不该是我这样忠心耿耿、办事得力的吗?”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难道我不配吗”的表情。 林升终于抬起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丢下一句:“这大中午的,你什么时候偷喝的假酒?”说完,不再理会一脸懵的赵顺,转身去忙别的了。 赵顺:“……”他站在原地,看看林升的背影,又看看远处的苏乔和萧纵,满脸困惑,开始深刻怀疑自己的人生价值。 而苏乔,独自站在春日荒野的风里,摸着还有些酸疼的后颈,看着周围完全陌生的景象,和那群沉默肃杀的锦衣卫,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她的躺平梦,她的杭城计划,她小心翼翼规划的自由人生…… 从今天早上院门被踹开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完蛋了。 马车已经重新备好,萧纵翻身上马,一声令下,车队再次启程,扬起一路烟尘。 苏乔被赵顺客气地请回了那辆青篷马车。 这一次,她没有再昏睡,只是靠在颠簸的车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荒野景色,眼神复杂,久久无言。 苏乔靠着马车厢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景致,发了好一会儿呆。 跑是跑不掉了,打也打不过,骂……骂了可能死得更快。 她像一条被强行捞出水、丢进新鱼缸的鱼,除了适应,似乎别无他法。 就在这茫然的放空中,一个念头忽然像小鱼吐泡泡般,“啵”地一下冒了出来。 银子! 上次在府衙,萧纵扔给她的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当时她只顾着尴尬和赶紧脱身,后来又被一系列变故冲击,竟忘了仔细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 她心头一跳,那点麻木瞬间被某种更实际的期待取代。她立刻缩回脑袋,转身在自己的小包袱里一阵翻找。那青色锦缎荷包还好端端地躺在最底下。 她将它掏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确实沉。解开抽绳,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铺着毡毯的车厢底板上。 叮叮当当,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还有几串用红绳串起来的铜钱。她顾不上铜钱,先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银拢到一起,用手指拨弄着,心里快速估算着分量和成色。 一两、二两、三两……四两……五两!加起来,竟有足足五两银子! 苏乔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五两!在这个时代,对于普通百姓,尤其是她这样一个孤女而言,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换算成她模糊了解的购买力,再类比一下现代的薪酬概念……这月薪,简直相当于月入过万啊!还是铁饭碗! 第34章做五休二 刚才还满心悲愤、觉得自己被强掳、前途未卜的苏乔,此刻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这是……赚了呀! 成功被体制内,虽然这体制有点吓人,但是收编了!有编制,月薪丰厚稳定,干的还是自己的老本行——验尸查案,专业对口!虽说工作环境危险了点,老板性格古怪冷硬了点,但……高风险高回报嘛! 而且……苏乔的思维忍不住又飘了一下。 她虽然很想忽略,但那个“上司”……抛开那身骇人的飞鱼服和动不动就捏断人脖子的作风不谈,单就他几次出手救她、给她特供好药、刚才在荒野里还耐着性子跟她解释,虽然逻辑强盗,仔细想想,除了手段粗暴点,好像……人也不算太坏?至少,在她展现出价值后,他给予了一定的庇护和……资源倾斜? 这就好比在现代,虽然是被猎头强行挖角到了业界最顶尖但也最危险的部门,但老板认可你的能力,给你开出了远超行业平均水平的薪酬福利,还暗示会罩着你……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对啊!入职背调不是很正常嘛!她一个来历不明的穿越者,萧纵不查她才奇怪呢! 这么一通自我说服,或者说自我攻略下来,苏乔心中最后那点不甘和怨气,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迅速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豁然开朗的轻松,甚至……还有点小窃喜? 这不就是抱上了一条最粗最硬的大腿嘛!虽然这大腿脾气不好,还带刺,但关键时刻是真能挡风遮雨啊! 想通了这一点,苏乔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 她理了理刚才挣扎时弄乱的头发,又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有的、带着点讨好又透着机灵的笑容,再次将脑袋探出了马车窗子。 目光锁定了前方那个挺拔冷硬的骑马背影。 “萧大人——!”她清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刻意调整过的、既不显得谄媚又足够清晰的热情。 萧纵听到声音,略微放缓了马速,让坐骑与马车并行。 他侧过头,看向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苏乔,神色依旧平淡:“何事?” 苏乔笑容更甜了几分,带着点求证般的期待,问道:“萧大人,我刚才又确认了一下您给的那个荷包……里面是我的月例银钱,对吧?是一个月……五两吗?”她特意强调了“五两”。 萧纵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似乎有些意外她情绪转变得如此之快,但并未多问,只简洁地“嗯”了一声,算是肯定。 就这一个字,苏乔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得如同偷到油的小老鼠,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哎!好嘞!谢谢大人!”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赶紧趁热打铁,试探着问:“那……萧大人,咱们北镇抚司的休沐日子,是怎么安排的呀?是……做五天,休两天吗?”她把自己最理想的现代双休模式搬了出来。 萧纵闻言,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 锦衣卫公务繁杂,尤其是他们这些直接听命于皇帝、负责侦缉刑狱的要员,哪有什么固定的做五休二? 往往是案件一来,连轴转上十天半月也是常事。 休沐?那 得看有没有命休。 但他看着苏乔那副满怀期待、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模样,到嘴边的否定竟顿了顿。 苏乔看他没有反驳,更是心花怒放。 这丫头……似乎很容易满足,一点银钱,一个看似合理的休沐承诺,就能让她转怒为喜。 他略一沉吟,想到她毕竟是个女子,又与寻常缇骑不同,或许……也未尝不可稍作通融?反正规矩是他定的。 于是,他又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再次默许。 这下,苏乔彻底放心了!高薪!双休!铁饭碗!专业对口!老板虽然冷淡大方!这工作待遇,放在现代也是妥妥的优质岗位啊! “好了萧大人!我没有其他疑问了!”她欢快地缩回脑袋,声音隔着车帘传来,透着十足的安心和满意,“我就不打扰大人您专心赶路啦!” 萧纵听着车厢里传来那丫头似乎还哼起了不成调小曲的细微动静,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皮革。这丫头……情绪的转换,还真是收放自如。他嘴角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松动。 他不再多想,一夹马腹,策马重新加速,回到了队伍最前列。 一直竖着耳朵听墙角的赵顺,这次算是彻底“死心”了。他策马靠近林升,脸上的表情混杂着不可思议和淡淡的“失宠”忧伤,压低声音道:“林哥,还真让你给说着了……咱们一个月的月例银子才三两!那丫头凭啥啊?一来就给五两!她……她验尸画画是厉害,可咱们兄弟也是刀口舔血、忠心耿耿啊!” 林升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点调侃的笑意:“你呀,榆木疙瘩,到现在还没看透?” 赵顺不服气,凑得更近些:“到底咋回事?你说说呗!说不定我学会了,也能让头儿给我涨涨月例!” 林升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呀,趁早歇了这心思。你做不到。” “嘿!你还没说呢,咋就知道我做不到?”赵顺梗着脖子。 林升懒得跟他绕弯子,直白道:“我都说了,因为咱们大人,对她,不一般。重点不是她能做什么,而是——她是咱们大人看中的人。明白了吗?” 赵顺眨巴眨巴眼,一时间没完全转过弯来,下意识反驳:“我……我也是大人看中的人啊!不然能让我当副手?” 林升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没救了”,干脆不再搭理他,一抖缰绳,跑到前面巡查车队去了。 赵顺被晾在原地,挠了挠头,满心困惑。 他自然没听懂林升话里的深意,只纠结于银钱数目和看重的程度。但他没看见的是,方才萧纵与苏乔对话时,那微微缓和的神色,以及转身策马时,唇角那抹一闪而逝、极淡极淡,却真实存在过的弧度。 林升可是看得分明。 他们这位萧大人,向来是面冷心硬,手段酷烈,何曾对人如此好说话过?更别提还是对一个来历不明、屡次顶撞质疑他的小女子。那份突如其来的宽容,那近乎纵容的默许,还有那细微到几乎难以捕捉的表情变化…… 这一切,恐怕连萧纵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其中缘由。 但他林升,旁观者清。 第35章这人马有古怪 车队在渐密的雨丝中又坚持前行了一段,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幸而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前方官道旁终于出现了一处驿站的轮廓,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温暖的光圈,成了这荒野中唯一的慰藉。 “前方驿站休整!” 萧纵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 马车在驿站院门前停稳时,雨已经下得不小,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青石板地上,溅起蒙蒙水雾。 苏乔揉了揉坐得有些发僵的腰腿,听着外面的雨声,正准备掀开车帘冒雨冲进去——反正也就几步路。 她刚探出半个身子,冰凉的雨丝立刻打在脸上,让她打了个激灵。 就在这时,阴影忽然笼罩下来,隔绝了冰凉的雨水。 苏乔一愣,抬头看去。 是萧纵。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下马,就站在车辕旁。 他解下了自己那件墨色织金的披风,此刻正单手擎着,宽阔的披风像一顶临时的小伞,严严实实地遮在了她的头顶上方。 雨水顺着披风的边缘滴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却半点沾不到她身上。 他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侧脸在驿站门檐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守护姿态。 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驿站的台阶上,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苏乔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让她一时忘了动作,也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被雨水微微打湿的肩头。 “发什么呆?下来。”萧纵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 “哦……哦!”苏乔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热,连忙手忙脚乱地提起裙摆,就着他举起的披风,一步跳下了马车,稳稳落在干燥的台阶上。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 萧纵见她站稳,便自然地收回了披风,随手抖了抖上面的雨水,重新系回自己肩上,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遮挡从未发生。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肩头一片深色痕迹。 “进去。”他言简意赅,率先迈步走入驿站大门。 苏乔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飘。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随后下马的赵顺和林升眼里。 赵顺正跳下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抬眼就瞧见自家头儿用披风给苏乔挡雨、苏乔那愣愣的模样,还有头儿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动作。 他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张,差点脱口而出“头儿您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震惊、羡慕还有那么一点点酸的复杂情绪,在心里嗷嗷叫:凭啥啊!我跟了头儿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头儿也没说给我挡过雨啊!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吧!苏姑娘那几两银子的月例,难道还包括了“上司亲手挡雨”这项福利吗?!这活儿我也想干!月例不用涨,挡一次雨就行! 他这边内心戏澎湃,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旁边的林升却是一脸见怪不怪,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利落地拴好马,走过来,拍了拍还在那兀自凌乱、表情丰富的赵顺的肩膀,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看什么呢?眼热了?” 赵顺梗着脖子,嘴硬道:“谁、谁眼热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头儿对下属真是关怀备至!体恤入微!”说完,自己都觉得这马屁拍得虚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林升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没再戳穿他。 他目光扫过已经走进驿站大堂的那两道身影——萧纵肩头微湿,步伐沉稳。 苏乔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低着头,耳根似乎有点红。 林升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果然如此和早就料到的了然,甚至还有几分……乐见其成的微妙愉悦。 嗯,这雨夜,这驿站,这无意间流露的维护……有点意思。 他不再多言,拉着还在嘟囔“不公平”的赵顺,也快步走进了驿站,将风雨关在了门外。 驿站大堂里灯火通明,驱散了外面的阴寒。 驿丞早已得了消息,恭敬地迎上来安排食宿。 忙碌的人声、温暖的气息、食物的香味交织在一起,暂时冲淡了旅途的疲惫和方才那片刻旖旎又尴尬的沉默。 苏乔悄悄抬眼,瞥了一眼正在和驿丞低声交代什么的萧纵。 他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仿佛刚才雨中的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可是,肩头那片洇湿的痕迹,还有她心里那点尚未平息的异样悸动,都在提醒她,那并非错觉。 驿站大堂内,灯火摇曳,驱散了雨夜的寒湿。 众人围坐桌边,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和驱寒的姜汤,让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稍得松缓。 苏乔捧着一碗清汤面,小口喝着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流遍四肢百骸。 萧纵坐在她身侧,姿态依旧端正,进食的速度不慢,却丝毫不显粗鲁。 他面前也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姜汤。 忽然,他伸手,将手边那碗没人动过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姜汤,往苏乔面前推了推,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挪开一个碍事的空碗。 苏乔正低头喝汤,眼角余光瞥见,也没多想,以为是给她添的,便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来,嘴里还含糊地道了句:“谢谢大人。”心里嘀咕,这古代领导虽然冷面,福利待遇倒是想得周到,出差还有姜汤喝。 就在她端起姜汤,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大堂门口时,驿站的木门再次被“哐当”一声推开,夹杂着风雨和一阵闹哄哄的人声。 又有一队人马涌了进来。 看打扮,是押解犯人的官差,约莫七八人,中间押着一个双手戴着沉重铁镣、衣衫单薄的犯人。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皂衣和斗笠,滴滴答答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显然也是因为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雨,不得不在此临时歇脚。 驿丞连忙又上前招呼,安排他们在大堂另一侧的空桌坐下。 一时间,驿站里更加拥挤嘈杂。 苏乔低头,正准备喝一口姜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队新来的人。 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嘴唇微动,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嘀咕了一句:“这队人……有古怪。” 第36章得,白感动了 声音虽轻,但萧纵就坐在她身侧不到一尺的距离,耳力又极佳,这句话清晰地飘入他耳中。 萧纵握汤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并未立刻抬头去看,只是继续若无其事地低头,啜饮了一口碗中辛辣的姜汤。 然而,他另一只垂在桌下的手,食指指尖,却在身旁的桌面上,极其轻巧、又极其有规律地,连续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声音轻微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完全掩盖。 但这仿佛是一个无声的指令。 原本看似松散坐着、各自进食休息的锦衣卫们,无论是离得近的赵顺、林升,还是稍远些的其他人,动作都几不可察地有了瞬间的凝滞。 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调整了坐姿,有人原本放松搭在膝上的手,悄然移向了腰间的刀柄。 整个大堂内,一种无形的、紧绷的警戒感,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泛开的涟漪,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却又被很好地控制在表面平静之下。 苏乔的余光捕捉到了萧纵那三下轻敲,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那极其细微的变化。 她心中了然:这是他们内部的暗号。这位萧大人,反应果然快得惊人,而且对手下的掌控力也强得可怕。 就在这时,那队官差中,那个被铁链锁着的犯人,似乎是无意间抬头,目光恰好与正暗中观察他们的苏乔对上了。 那眼神……苏乔心头一跳。 那不是囚犯该有的麻木、绝望或狡黠,而是一种过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评估和锐利的目光。 尽管只是一瞬,对方就低下了头,但苏乔心中那点古怪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紧接着,一名官差走上前,似乎是要帮犯人解开被雨水打湿的斗笠。 动作很平常。 然而,就在那官差的手即将触碰到斗笠系带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官差解斗笠的手猛地一翻,寒光乍现! 他腰间佩刀不知何时已悄然出鞘半寸,此刻被他以极快的手法拔出,雪亮的刀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弧,目标却不是那犯人,而是猝然转向,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劈向距离最近、背对着他们的一桌锦衣卫! 几乎是同时,其他几名官差也同时暴起! 伪装瞬间撕破,他们动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刀光剑影骤然在大堂内炸开,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哪里还有半分押解犯人的官差模样,分明是一群训练有素、出手就要人命的刺客! 而那犯人,也在同一时间手腕一抖,那看似沉重的铁镣竟咔哒一声轻响,应声而开! 他身形如鬼魅般滑出,手中也多了一把不知从何处抽出的短刃,直扑萧纵所在的方向! 所幸,锦衣卫们早有戒备! 萧纵那三下轻敲,已让他们提前绷紧了神经。 当刀光袭来时,背对刺客的那名锦衣卫虽惊不乱,身形猛地向侧面一滑,险险避开了致命一刀,同时腰间绣春刀已然出鞘,“铛”地一声格开了第二击!大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桌椅翻倒,碗碟碎裂! 刺客们显然没料到锦衣卫反应如此迅速,但他们攻势不减,尤其那名伪装成犯人的头目,目标明确,绕过两个缠斗的锦衣卫,眼中凶光毕露,直取萧纵! 他身旁另一名刺客则极为刁钻,一刀逼退试图拦截的赵顺,另一只手如同毒蛇吐信,五指成爪,竟是越过萧纵,狠厉地抓向似乎吓呆了的苏乔面门! 这一下又快又阴,苏乔只觉得劲风扑面,瞳孔骤缩,身体却因事发突然而僵了一瞬! 电光石火之间!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 不是刀剑,而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竹筷! 只见萧纵手腕一抖,手中那根原本用来夹菜的筷子,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和千钧之力,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灰影,精准无比地、狠狠地钉穿了那只抓向苏乔的刺客手掌!筷子去势未减,带着那只血淋淋的手,余力甚至将其牢牢钉在了旁边的木桌面上! “啊——!!!” 那刺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这还没完! 在筷子脱手的同时,萧纵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动了。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坐在原处,上身微侧,左手并指如刀,快得带出一片残影,带着凌厉的劲风,精准无比地砍在了因手掌被钉而空门大露的刺客脖颈侧面! “咔嚓。” 又是一声轻微的、却令人骨髓发寒的脆响。 那刺客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眼珠暴突,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从苏乔遇袭到刺客毙命,不过呼吸之间! 苏乔看着那根穿透手掌、兀自微微颤动的染血竹筷,又看看地上瞬间毙命的刺客,最后目光落在收回手、面色依旧冷峻如常的萧纵身上,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萧纵武功高强,但亲眼见到他这般举重若轻、杀伐果断,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那根普通的筷子,在他手里竟成了比刀剑更可怕的杀人利器! 大堂内,战斗已呈一边倒的趋势。 锦衣卫本就精锐,又有防备,很快便将这伙伪装成官差的刺客尽数制伏,踢翻在地,用绳索将双手反剪在身后,捆得结结实实。 地上除了最初被萧纵击毙的那人,还躺着两三具刺客的尸体,血腥味开始在大堂内弥漫。 萧纵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苍蝇。 他目光扫过狼藉的大堂和地上被捆成一串的俘虏,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气息都依旧平稳。 然后,他转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几乎要缩到柜台底下去的驿丞,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姜汤凉了。再去煮一壶来。” 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他惦记的居然是姜汤? 赵顺正提着刀,检查着俘虏的捆绑是否结实,闻言下意识接话,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轻松:“头,我不用喝了,我没事,一点皮外伤……” 萧纵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还有些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的苏乔身上,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内容却让赵顺差点噎住: “给苏姑娘的。” 赵顺:“……”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地上血迹未干的刺客,又看了看自家头儿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最后瞅了瞅捧着空碗、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的苏乔,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得,白感动了,原来不是体恤下属,是指定投喂。 第37章谁派你们来的 一旁的林升正用布巾擦拭着刀上的血迹,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低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憋笑。 他就知道……这姜汤,从来就不是给他们这些糙汉子准备的。 至于今天桌子上面那一锅,不过是顺手的吧。 苏乔也听到了萧纵的话,怔怔地抬起头,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深沉冷冽,可不知为何,在这刚刚经历过血腥、空气里还飘着淡淡铁锈味的驿站大堂里,那句“给苏姑娘的”,却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烫了她心尖一下。 苏乔被萧纵那句“给苏姑娘的”弄得有点窘,脸上发热,连忙摆手,挤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萧大人,我……我也不用,真的不用麻烦了。” 萧纵却并未在姜汤的事情上多作纠缠,仿佛那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吩咐。 他目光转向大堂中央,那里,几个被五花大绑、狼狈跪地的刺客正被锦衣卫牢牢看管着。 他拉过旁边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从容坐下,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开来。 他的视线如同冰锥,缓缓扫过那些刺客,最后定格在为首那个伪装成犯人、此刻脸色灰败却仍强撑着几分硬气的头目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驿站的嘈杂余韵: “谁,派你们来的?” 那头目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萧纵的目光,眼中带着失败者的不甘和一丝鱼死网破的戾气,嘶声道:“萧指挥使,何必多此一问?今日既然失手,落在你们锦衣卫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能给个痛快,爷们儿倒也认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与不甘,“只是……我实在好奇,我们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连那镣铐都是特意做旧的真家伙……你们,究竟是如何一眼就识破的?” 这个问题,显然也萦绕在其他刺客和不少锦衣卫心头。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站在萧纵侧后方、正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苏乔。 苏乔正暗自庆幸躲过了特殊关怀的姜汤,冷不防又成了视线焦点,头皮微微发麻,脸上那点尴尬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她看看那些盯着她的刺客,又看看旁边神色莫测的萧纵,以及一脸好奇的赵顺和林升,心里直嘀咕:看我干嘛?我就是个无辜被卷进来的临时工啊! 萧纵却顺着刺客的话,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苏乔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苏姑娘,既然这位壮士心有疑惑,你不妨,为他们答疑解惑。” 他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也将自己的好奇掩藏其中。 他也想听听,这丫头究竟是凭着怎样敏锐的观察,在如此短暂、嘈杂的环境中,仅凭一眼就察觉了不对劲。 苏乔见躲不过,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迅速调整,恢复了冷静和条理。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两步,并未靠近那些刺客,只是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开始条分缕析: “其实,你们的破绽,并不少。”她声音清晰,语速平稳,“第一,官差押解重犯,尤其还是戴着重镣、徒步赶路的死刑要犯,我虽见识不多,却也从未听说,犯人还能有如此厚待——允许戴着如此齐整、足以遮风挡雨的斗笠。押解途中,为防止犯人借机逃脱或自尽,通常连件囫囵衣服都难保证,遑论遮雨的斗笠?这关怀,未免太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犯人头目身上:“第二,这位犯人身上的衣服,虽不算华贵,却过于干净平整了,几乎没有长途跋涉后的尘土和汗渍褶皱。还有你们所有人的鞋子,”她抬手指了指那几个跪着的官差脚上,“鞋面虽有泥水溅湿,但磨损极轻,甚至可以说是崭新的。试问,押解重犯徒步赶了这么远的路,风雨兼程,鞋袜怎么可能保持如此状态?唯一的解释,就是你们在接近驿站前,临时更换了行头,以便伪装得更像官差和囚徒,却忽略了细节的真实性。” “第三,”苏乔的目光又转向那几个官差,“押解犯人,尤其是这等重犯,是苦差事,路途遥远,精神需时刻紧绷。真正的官差,面上多少会带着疲惫、警惕,甚至是不耐烦的神色。可你们几位,虽然刻意低着头,但眼神过于清明锐利,身姿也太过挺拔放松,缺乏那种长期赶路、肩负重任的紧绷感和劳顿感。” 最后,她看向那头目,语气带着一丝冷嘲:“至于这位死刑犯……真正的死囚,尤其被铁链加身、押解上路的,眼中要么是彻底的麻木绝望,要么是疯狂的恨意或狡诈。而你的眼神,太冷静,太有目的性了,甚至在我们进来时,还有余力观察环境、评估局势……这可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状态。” 她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听得赵顺和林升连连点头,心中暗赞。 赵顺更是豁然开朗,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那“二两银子”的差距到底差在了哪里——这丫头观察入微、心思缜密的程度,简直可怕!头儿看重她,太有道理了! 萧纵坐在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激赏。 这丫头,不仅胆大,心细如发,更难得的是逻辑清晰,表达有力。 放在身边,何止是顺手,简直是一把能劈开迷雾的利刃。 那刺客头目听完苏乔的分析,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最终化为一声带着自嘲和失败的冷笑:“呵……没想到,我们精心谋划,自以为天衣无缝,最终……居然败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苏乔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事无绝对,更无大小。有时候,恰恰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枝末节,累积起来,就成了决定成败的关键。一念之差,满盘皆输。” 她的话音落下,驿站大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和俘虏们粗重不甘的喘息。 萧纵缓缓站起身,不再看那些垂头丧气的刺客,对赵顺吩咐道:“带下去,分开严加看管,撬开他们的嘴。” “是!”赵顺肃然应命。 萧纵又转向驿丞,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收拾一下,重新备些热食。今夜加强警戒。” “是,是,大人!”驿丞抹着冷汗,连连应声,赶紧招呼伙计忙碌起来。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风波,在苏乔抽丝剥茧的分析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绝不会是终点。 敢于伪装官差、在驿站公然袭击锦衣卫指挥使的势力,其背后隐藏的阴谋和危险,恐怕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萧纵的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苏乔。 驿站大堂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但秩序已然恢复。 破碎的碗碟桌椅被清理到角落,驿丞带着伙计战战兢兢地重新生火煮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与刻意维持的平静。 萧纵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绵密的雨幕,对身旁的苏乔道:“时辰不早,折腾了半宿,早些上楼歇息吧。” 苏乔确实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紧绷后的松懈。 她点点头,正要自己转身上楼。 一旁的赵顺却像是突然被点醒了“同僚爱”或者说“在头儿面前表现”的开关,一个箭步凑过来,脸上堆起格外热情的笑容:“苏姑娘!我送你上去!这楼梯黑,小心脚下!”说着,还不等苏乔反应,就噔噔噔几步先踏上了那有些老旧的木质楼梯,回头还冲她招手。 苏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倒也没拂他的好意,便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有劳赵大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下,林升抱着臂膀,看着赵顺那过于积极、几乎要摇尾巴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真是……显着他了。”这木头疙瘩,总算开点窍了?不过,怕是拍马屁也没拍对地方。 第38章戴罪立功 待苏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萧纵脸上的那丝极淡的温和也随之敛去,恢复了惯有的冷肃。 他转身,朝着驿站的后院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处地窖,已被临时充作关押那些刺客的牢房。 地窖内,光线昏暗,潮湿阴冷,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 几名刺客已经被分开捆缚在粗木桩上,身上已带了刑讯的痕迹,衣衫破碎,皮开肉绽,显然锦衣卫的手段并不温和。 然而,这些人确是硬骨头,任凭如何逼问,要么死死咬牙不吭声,要么被逼急了,也只从牙缝里挤出同样的话: “要杀便杀!给个痛快!” “有本事就杀了老子!” 萧纵步履沉稳地走下地窖台阶,林升紧随其后。 他走到地窖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气息奄奄却眼神倔强的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逼迫,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地窖里,清晰无比: “陈贵妃,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原本死气沉沉、或垂头或怒目的杀手们,几乎同时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纵!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震惊、骇然,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慌乱。他们自始至终未吐露半个字关于幕后主使,他是如何知道的?!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破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萧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反应,仿佛早已预料。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施加更重的刑罚,反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 “放了。”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大人?”一旁的林升也怔住了,下意识地确认。 这些可是胆大包天、伪装官差行刺的亡命之徒,还可能与宫里那位扯上关系,就这么……放了? 萧纵的目光转向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说,放了。” 林升不再多言,立刻挥手示意旁边的锦衣卫:“松绑!” 绳索被利刃割断,失去支撑的杀手们纷纷瘫软在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彼此,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萧纵。 他们被抓住了,被严刑拷打,本以为必死无疑,甚至做好了承受更残酷折磨的准备……可现在,竟然被放了? 然而,预想中的“解脱”和“庆幸”并未降临。相反,一种更深、更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们的心头。 他们不是傻子。 知道了如此要命的秘密,见识了锦衣卫指挥使的手段,又被轻易地放走……这绝不是仁慈,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宣判! 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最后一点忠义赴死的价值,将面临比锦衣卫诏狱更凶险的处境——来自幕后主使的、毫不留情的灭口!甚至,会牵连家人! 其中一个伤势相对较轻、似乎是小头目的杀手,最先反应过来。 他非但没有起身逃走,反而“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嘶声哀求:“指挥使大人!小的……小的愿意说!求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的家人!” 其他杀手见状,也纷纷挣扎着跪下,眼中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乞求。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死得毫无价值,怕死后家人仍不得安宁。 萧纵并未立刻应允,只是拉过地窖中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破旧木椅,从容坐下。 他坐在那里,即使身处这污秽血腥之地,依旧气度凛然,如同俯瞰蝼蚁的神祇,无形的威压让跪地的杀手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杀手头目知道,此刻他们已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不敢抬头,声音颤抖却急切:“大人明鉴!我们……我们确实是陈贵妃娘娘派来的!娘娘传下密令,说……说只要我们能在此处截杀大人,阻止您回京,或者至少重创锦衣卫,便允诺事后……事后放了我们的家人,并给一笔安家银子,让我们远走高飞……”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们……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家眷都在人家手里攥着,明知此行九死一生,是螳臂当车,可为了家中老小,我们也只能……只能硬着头皮来送死!求大人开恩!给我们一条生路!” 萧纵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等他说完,地窖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风雨声。 半晌,萧纵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想活?” “想!大人!我们想活!求大人垂怜,救我们一命!”众杀手纷纷磕头,额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萧纵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张写满恐惧与哀求的脸,缓缓道:“此番进京,路途尚远。你们若想活命,唯有一条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杀手们的心上: “做明智的人证。将你们所知的一切,关于陈贵妃如何联系你们、下达指令、有何许诺、交接信物、联络方式等等,一五一十,详尽无遗地供述出来,签字画押。届时在圣上面前,或可……戴罪立功,换取一线生机。” 杀手们闻言,互相对视,眼中闪过挣扎、犹豫,但更多的是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迫切。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彻底背叛,将再无回头路。 但比起立刻被灭口或事后被陈贵妃清算,这确实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甚至保住家人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后,那杀手头目第一个重重磕头:“我愿意!大人!我愿意作证!只求大人信守承诺,给我们一条活路!” “我们也愿意!”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萧纵微微颔首,对林升道:“带下去,分开录口供,务必详尽。给他们处理一下伤口,别让人死了。” “是,大人!”林升领命,眼神复杂地看了萧纵一眼。 这一手“欲擒故纵”,看似放了他们,实则将他们推到了更深的绝境,逼得他们主动求饶、心甘情愿地吐出实情,甚至主动要求作证……高明,也足够冷酷。 杀手们被带下去时,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桀骜或绝望,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带着微弱希望的顺从。 地窖内重归寂静,只余萧纵一人独坐。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冰冷的算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陈贵妃……果然已经坐不住了吗? 第39章可惜你是女子 夜色已深,驿站里大部分房间的灯火都已熄灭,只剩下走廊和楼梯转角处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 萧纵从阴冷的地下牢狱拾级而上,刚踏上后厨附近的回廊,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乔正端着一个半旧的木盆,里面放着布巾,看样子是要去打水。 她似乎也没料到这个时辰会碰见人,尤其是萧纵,愣了一下,连忙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点恭敬又有些疏离的笑容:“萧大人。” 萧纵的目光在她手中的木盆上停留一瞬:“这么晚还不休息,这是?” 苏乔晃了晃木盆,语气自然:“哦,想打点热水泡泡脚,解解乏。坐了一天车,腿有些僵。” 萧纵抬头看了看黑黢黢的后厨方向,提醒道:“这个时辰,后厨的灶火恐怕早已熄了。” “没事,我自己去看看,兴许还有余温,烧点水也快。”苏乔说着,就要往前走。 “一起吧。”萧纵忽然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路。 苏乔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萧纵却已迈步朝后厨走去,她便也抱着木盆,默默跟在了后面。 后厨果然一片漆黑寂静,大灶膛里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几乎没了温度。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的烟火气和淡淡的姜汤味道。 萧纵熟门熟路地走到灶台边,弯腰捡起几根干燥的细柴,拨弄了一下余烬,将它们塞了进去。 又拿起火折子,轻轻一吹,橘红的火苗跃起,点燃了细柴。 他动作娴熟,火光映亮了他半边冷峻的侧脸,也驱散了厨房一角的黑暗。 他将一旁水缸里的清水舀入大铁锅中,盖上锅盖,这才直起身。“等着吧。”他对苏乔道。 苏乔点点头,将木盆放在一边,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发现角落里有一条供厨子歇脚用的简陋长条板凳。 她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浮灰,对萧纵道:“大人请坐吧,烧开水还得一会儿。” 萧纵没说什么,走过来,在长凳的一端坐下。 苏乔也在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两拳的距离。 一时间,厨房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燃烧的声响。 沉默在昏黄跳动的火光中蔓延,带着一种白日里不会有的、略显尴尬的静谧。 两人都不是多话之人,尤其是这样独处一室,虽然是厨房的夜晚。 苏乔觉得这气氛有些别扭,下意识想找点话说,打破沉默。 她脑子一转,想到了刚才楼下隐约的动静,便脱口问道:“大人……刚才去哪里了?”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下属打听上司的行踪,似乎不太合适。 没想到,萧纵并未回避,很自然地答道:“地下有个临时关押的地方。刚审讯完那几个刺客。” “哦……”苏乔应了一声,心里好奇,又忍不住顺着话头问,“这么快就审完了?” 锦衣卫的效率,真是名不虚传。 “还算顺利。”萧纵言简意赅,但语气里似乎并没有什么轻松之意。 苏乔意识到自己好像在不该好奇的地方好奇了,正想岔开话题,说点别的,比如“今晚的雨真大”之类的废话,萧纵却主动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他们供认,幕后主使,是陈贵妃。” 苏乔心头一震,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名字被如此明确地说出来,还是感到一股寒意。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大脑却飞快地转动起来。 萧纵会把这个告诉她,是试探?还是信任?或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沉吟片刻,没有顺着“陈贵妃为何如此大胆”或者“接下来怎么办”这种思路去问,反而微微蹙起眉头,抬起头,看向火光映照下萧纵深邃的眼眸,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究: “萧大人……您有没有觉得,这里面……似乎透着不对劲?” 萧纵的目光转向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跳跃的火光和她认真的面容。“哦?说说看。” 他没有否认,反而像是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得到允许,苏乔便不再顾忌,将自己心中的疑虑梳理了一下,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大人,您看,从今天晚上他们突然行刺,到被我们迅速制伏擒获,再到……这么快就招供认罪,指名道姓点出陈贵妃。”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赶紧先表了个忠心,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首先,我对大人的审讯手法绝对信服,肯定是……呃,非常有效的!” 她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变得认真:“但今天这事儿,从开始到结束,一切都太顺了。顺得……有点像安排好的一样,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纵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欣赏,示意她继续。 苏乔得到鼓励,思路更顺:“我怀疑,他们这次主要的刺杀目的,或许并非是真的要伤到谁,或者杀掉谁——毕竟在驿站这种地方,面对早有防备的锦衣卫,成功的可能性本身就不大。他们的真实目的,很可能就是就坡下驴,故意被我们抓住,然后顺势招供,把矛头直指陈贵妃。”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这看起来像是我们抓到了把柄,拿到了人证口供。但换个角度想,万一……这是对方的一招离间计或者烟雾弹呢?到时候若是在圣上面前,他们突然翻供,或者这些口供本身存在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破绽,那岂不是反而成了我们锦衣卫构陷宫妃、甚至可能是被人利用的证据?那幕后真正想对付您,或者想搅浑水的人,岂不是坐收渔利?” 她将自己基于现代刑侦思维和对权谋剧情的理解所做的推测一口气说完,然后看向萧纵,等待他的反应。 萧纵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灶膛里的火更亮了几分。 苏乔看着他,立刻明白了,诧异的说:“原来大人一早就知道!”她虽然诧异的疑问,但是这答案却是肯定的,这人果然面冷心黑,典型的活阎王! 他没有立刻评价她的推测,只是看着她,半晌,才缓缓道:“可惜你是个女子。若为男子,在这仕途之上,定能有一番作为。” 第40章苏姑娘,你没事吧~ 这话里欣赏之意明显,但苏乔听了却有些不乐意了。 她可是从人人平等、女性也能顶起半边天的时代来的! 虽然知道这个时代观念不同,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反驳了一句,带着点不服气:“女子怎么了?女子也能顶半边天呢!”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点这个时代女子少有的鲜活和倔强。 萧纵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总是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角,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笑意的东西。 他难得地没有反驳,甚至语气都柔和了些许,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顺着她的话应道:“是是是,你说的对。” 这近乎哄小孩的语气,让苏乔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热,扭开了头,假装去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有。 厨房里的气氛,因为这小小的争论和萧纵罕见的让步,反而变得不那么紧绷,甚至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微妙。 就在这略显温馨又尴尬的时刻—— “头!您在这儿呢!我找水喝……” 赵顺的大嗓门伴随着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晚上吃了咸的,又折腾了半天,渴得厉害,迷迷糊糊就摸到了厨房。 刚跨进门,话说到一半,就看见灶台边火光映照下,自家头儿和苏姑娘……居然并排坐在一条长板凳上! 虽然隔了点距离,但这画面在深更半夜的厨房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赵顺脑子一抽,下意识就想套近乎,打破这“诡异”的安静,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头!” 他这一嗓子,让原本有些放松的萧纵瞬间回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就在萧纵转头的刹那—— “噗噜噜噜……” 锅里的水,恰好在这个时候沸腾了,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发出声响。 萧纵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想去将锅盖掀开,免得沸水溢出浇灭火。 然而,他忘了自己正和苏乔坐在同一条长板凳上,他这一起身,板凳失去平衡,另一边坐着的苏乔毫无防备—— “哎——哟!” 板凳猛地翘起又落下,苏乔惊呼一声,结结实实地一屁股摔坐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一旁的木盆也“哐当”一声掉在一旁。 “苏姑娘!你没事吧?!屁股摔疼了没?”赵顺见状,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就冲上前,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拉苏乔的胳膊,想把她拽起来。 然而,他的手指还没碰到苏乔的衣袖,另一只手已经更快地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苏乔的另一边胳膊,稍一用力,便将还坐在地上懵着的苏乔拉了起来。 是萧纵。 他不仅拉起了苏乔,扶着她站稳,同时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格开了赵顺伸过来的手。 赵顺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看看被萧纵扶着的、正龇牙咧嘴揉着屁股的苏乔,又看看自家头儿那看似平静却隐约透着一股“别碰”气息的侧脸,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仿佛明白了什么。 哦……原来是这样。 他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揶揄的傻笑。 得,看来这“同僚爱”还是得分清楚对象,有些“关怀”,不是他能随便献的。 头儿这……是护上食了? “那个……头,”赵顺嘿嘿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还刻意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眼神飘忽,“我……我突然觉得好困啊!今天真是累坏了!那什么……我先回去歇着了啊!”说着,转身就想溜,脚下抹油,生怕再多待一秒。 “等等。”萧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让赵顺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赵顺苦着脸,慢慢转回身:“头……还有啥吩咐?”心里哀嚎,不会吧,难道因为刚才差点碰到苏姑娘,头儿要罚我? 萧纵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个歪倒的木盆,又看了看苏乔还微微蹙着眉、显然摔得不轻的样子,语气平淡地吩咐:“把热水打好,给苏姑娘送回去。” “啊?”赵顺一愣,下意识反问。让他……给苏姑娘打洗脚水?还送回去?这……这差事是不是有点太……亲近了?他偷偷瞥了一眼萧纵的脸色。 萧纵没给他质疑的时间,只淡淡重复:“去。” “哦……是!”赵顺一个激灵,连忙应下。得,头儿让干啥就干啥吧。他认命地弯腰捡起那个木盆,走到灶台边,掀开已经沸腾的锅盖,小心地用葫芦瓢将滚烫的热水舀进木盆里,又兑了些旁边水缸里的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觉得合适了,这才端起来。 这边,萧纵已经松开了扶着苏乔的手,但目光仍落在她身上,见她站稳了,才开口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寻常询问:“自己能走吗?” 苏乔正偷偷揉着还隐隐作痛的尾椎,闻言立刻放下手,挺直腰背,脸上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容,语气轻松:“我没事!刚才就是没留神,坐空了而已。大人不用担心。”她可不想在萧纵面前显得太娇气。 萧纵看着她强撑的样子,也没再多说,只微微颔首。 赵顺已经端着兑好温度的热水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苏姑娘,水好了,我给您送房间去?” 苏乔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赵大哥,我自己端回去就行,不麻烦你了。”让一个锦衣卫百户给她端洗脚水?这画面她不敢想。 赵顺却看向萧纵,显然在等指示。 萧纵看了苏乔一眼,对赵顺道:“送去。” 两个字的命令,不容置疑。 苏乔:“……” 赵顺:“是!”他立刻端起木盆,侧身让开门口的路,示意苏乔先行,“苏姑娘,请。” 苏乔无奈,只好对萧纵点点头:“那……民女先回房了,大人也早些休息。”然后转身,忍着屁股的酸痛,尽量维持正常的步态,走出了厨房。赵顺端着木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萧纵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缸水面倒映的、摇曳不定的火光。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格开赵顺手臂的位置,眸色在昏暗中愈发深沉难辨。 窗外,雨声淅沥,依旧未停。 第41章最好用的人 萧纵回到二楼为自己预留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烛火早已点燃,驱散了雨夜的寒湿。他刚要倒一杯水,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来。” 林升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好,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细竹筒,双手奉上:“大人,京里来的密信,加急。刚送到,关于千机阁的溯源,有结果了。” 萧纵眸光微凝,接过竹筒,指尖稍一用力,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就着烛光展开。 纸上的字迹小而密,用的是特定的暗语。 他迅速浏览,目光随着字句移动而逐渐变得幽深冰冷,仿佛凝结了寒潭深处的冰。 片刻,他将密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飘落在桌面的瓷碟里。 “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萧纵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寒意,“没想到,千机阁的手,伸得比预想的还要长,还要隐蔽。” 林升肃立一旁,静待下文。 萧纵抬眼,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刃:“既然如此,那便……砍断吧。” “是!”林升沉声应命,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似乎斟酌着措辞,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既然密信已确认千机阁的幕后之人是五皇子,为何我们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特意来这扬州城一趟?而不是直接在京中……”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过于探究上意,立刻低头拱手,“属下多言,请大人恕罪。” 萧纵并未动怒,反而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向林升的方向,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才缓缓道: “若不来扬州城,不走这一趟明棋,如何能让那位五殿下以为,他布下的局已然生效,锦衣卫正被他牵着鼻子,在江南的泥潭里打转?”他声音平稳,却字字透着洞悉人心的冷意,“唯有让他自以为得计,放松警惕,甚至……得意忘形,他才敢做出更出格、更不留余地的事情。狐狸,总要露出尾巴,才好一刀斩断。” 林升闻言,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由衷道:“原来如此!大人深谋远虑,属下愚钝。此番扬州之行,我们明面上是查千机阁细作泄露案,实则是敲山震虎,引蛇出洞。不但摸清了千机阁在江南的脉络和目的,还顺藤摸瓜,扯出了盐帮内斗,乃至……陈贵妃这桩骇人听闻的秘案。”他语气里带着钦佩,“一石数鸟,收获远超预期。” 萧纵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过:“五皇子机关算尽,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这步为了搅浑水、分散注意力的棋,阴差阳错,竟把陈贵妃这尊大佛给牵扯了出来。”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他们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同盟协议,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内部开始崩裂了。利益一致时自是盟友,一旦触及自身安危核心……呵。” 林升点头,深以为然:“大人料事如神。只是这陈贵妃,手伸到宫外,行此伤天害理之事,胆子未免太大了。那十二名婴孩的下落……”他想起另一件要紧事。 萧纵神色微沉:“查得如何?” 林升压低声音,禀报道:“根据我们安插在宫里的人暗中查探,结合扬州这边提供的女子失踪时间推算,陈贵妃利用这些得来的婴儿,暗中运作,分别安排给了宫中几位近几年才入选、家世不高、一直不得圣宠的嫔妃。或是制造意外有孕的假象,或是直接偷梁换柱……那些孩子,如今都已被记在那些嫔妃名下,养在深宫了。” “果然如此。”萧纵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森寒,“当真是好大的手笔。用十二条无辜少女的性命,换来十二个皇子皇女的生母对她感恩戴德、牢牢绑定,甚至可能借此掌控这些皇子公主的未来……她这是想为自己,为她背后的家族,奠定一座看似稳固、实则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基石。” 林升也觉得齿冷,补充道:“大人,陈贵妃敢如此肆无忌惮,是否与她那位在边军之中手握重兵的兄长陈将军有关?兄妹联手,一个在朝,一个在军,所图非小。” 萧纵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潮湿的夜风裹挟着雨丝飘入,带来清新的凉意,也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牵一发而动全身。陈贵妃,五皇子,边军……线索已然交织。眼下证据虽指向陈贵妃,但五皇子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陈将军是否知情甚至参与,都尚需确凿证据。”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与克制: “徐徐图之,切莫……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林升肃然领命,知道接下来的回京之路,乃至回京之后,都将是一场更加复杂艰险的暗战。 而他们手中握有的线索和证人,将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林升领命退下,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里微弱的光线和声响。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萧纵独自伫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到床边坐下,并未立刻躺下,只是背脊挺直,手肘撑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 此番扬州之行,明暗交错,波澜迭起,收获确实远超预期。千机阁的脉络被扯出冰山一角,盐帮内斗顺势平定,更意外地牵出了陈贵妃那条隐藏极深、手段毒辣的暗线……这些固然重要,是回京后博弈的筹码。 但此刻浮现在他脑海最清晰的,却并非这些错综复杂的棋局,而是一张时而狡黠、时而沉静、时而带着点小算计、时而又会为不相干的亡魂落泪的脸。 苏乔。 这个凭空出现、来历成谜,却又身怀绝技、心思剔透的丫头。 他缓缓向后靠去,倚在冰凉的床柱上,闭上眼。 地窖里她条理清晰的分析,驿站厨房她脱口而出的女子也能顶半边天,还有她摔倒时那声猝不及防的“哎哟”……画面纷至沓来。 最重要的收获么?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或许,是收了一个……最好用的人。 第42章可以继续专心搞事业了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空气格外清新。 驿站大堂内,众人简单用了些粥饭干粮。 锦衣卫们已整装完毕,肃立待命。 昨夜擒获的那些杀手,已被戴上更沉重的镣铐,关进了特制的囚车,由专人看管,随着车队一同出发。 苏乔休息得不错,昨夜那点摔疼和胡思乱想似乎都随着睡眠消散了。 她登上马车,车厢里依旧只有她一人。 车队再次启程,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官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行程单调,苏乔起初还透过车窗看看外面的景色,但看久了也觉无聊。 她拿出之前不知从哪儿顺来的一份简陋舆图,试图辨认路线,却只看得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更不知身在何处。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外传来萧纵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马蹄和车轮的嘈杂:“加速前进,务必在天黑前,抵达孤魂岭!” 命令一下,整个车队的速度明显提升。 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苏乔不得不抓紧车厢内的扶手。 心中却琢磨着孤魂岭这个名字,听起来就透着一股子荒凉和不安。 一路疾驰,果然在日头西沉、天光即将被暮色吞没之前,车队赶到了目的地。 孤魂岭,名不虚传。 眼前是连绵起伏的黝黑山影,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迫人。 他们需要沿着山脉边缘的狭窄山路继续前行,但夜间山路难行,危机四伏,只能在此扎营。 苏乔跳下马车,顿觉一股山野间特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四周黑黢黢的,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叫,在寂静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瘆人。 锦衣卫们训练有素,迅速分工,有人警戒四周,有人寻找合适地点,砍伐枯枝,架起数个火堆。 橘红的火光跳跃起来,勉强驱散了黑暗和寒意,却也映照出周围影影绰绰的山石树木,更添几分荒野的神秘与孤寂。 萧纵安排好防卫,走到苏乔身边。 火光照亮他半边冷峻的侧脸。“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今夜只能露宿在此。你晚上就在马车里休息。” 苏乔点点头,看着其他已经开始整理简易地铺、或倚着树干闭目养神的锦衣卫,忍不住问:“那……他们呢?”看这架势,大部分人恐怕都得天为被地为席了。 萧纵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属下,语气平淡:“这些无需你操心。顾好你自己便是。” 苏乔听出他话里那份理所当然的“区别对待”,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上一种带着点探究和玩笑的语气,开口道:“萧大人,我斗胆问一句,日后我进了北镇抚司,具体是个什么职司啊?总不能一直苏姑娘、苏姑娘地叫吧?” “随行仵作。”萧纵答得干脆。 “哦,随行仵作……”苏乔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和一点点不解,“我看大人您仪表堂堂,威严又不失气度,对待下属也是恩威并施,像赵大哥、林大哥他们,都对您忠心耿耿,可见大人御下有方。不过嘛……”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萧纵的神色,“我好像没瞧见大人亲手给赵大哥、林大哥他们端过姜汤啊?大人对我这般……格外照顾,就不怕其他兄弟们心里不平衡,跟我生了嫌隙,影响日后共事?” 她这话说得拐弯抹角,带着点小女儿的娇嗔和试探,实则是在委婉地点出他行为的特殊,想探探他的真实态度。 萧纵闻言,侧过头,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声音却是一贯的冷静,甚至带着点直白到近乎冷酷的剖析: “苏乔,”他连名带姓地叫她,目光直视着她,“别试图去揣测,你在我这里,究竟是个什么位置。” 他向前半步,距离拉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你和他们,并无不同。不过是眼下看来,你的验尸绘图之术还算趁手好用,而锦衣卫中鲜少有女子随行,于情于理,对你这唯一的女子略加照拂一二,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他的话语清晰而冰冷,像一把小锤,敲碎了她那点若有若无的旖旎猜想:“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安安分分做好你分内的事,证明你的价值,才是正道。其余的,不必多想,也不必多问。” 这番话,可谓毫不留情,直接将她那点试探和隐隐的期待打回原形,明确划清了上下级的界限,也否定了任何特殊的可能。 苏乔听着他冰冷而生硬的字句,脸上却没有出现萧纵预想中的难堪、失落或羞恼。 相反,她心中那块因为昨夜种种微妙而悬起的小石头,仿佛咚地一声落了地,甚至还泛起一丝奇异的轻松。 没有不同就好。公事公办,单纯的利益雇佣关系,界限分明。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也最能接受的状态。省得胡思乱想,徒增烦恼。 她抬起头,迎上萧纵的目光,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释然又带着点乖巧的笑容,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恭顺:“是,大人。卑职明白了。大人放心,我定会恪尽职守,做好随行仵作的本分,绝不给大人和北镇抚司添乱。”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坦然,甚至有点如释重负,反倒让萧纵准备应对她可能会有的委屈或辩驳的话语卡在了喉间。 他看着她清澈坦然、不见丝毫阴霾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得到明确答案后的安心,再无其他。 萧纵眸光微动,没再说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转身走向最大的那处火堆,安排夜间巡防事宜去了。 苏乔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好了,定位清晰,目标明确,包袱卸下,可以继续专心搞事业了。 她转身,拉开车门,决定趁天还没完全黑透,再检查一下自己的小包袱和那瓶珍贵的金疮药。 荒野露宿,还是待在相对安全的马车里更踏实。 火堆旁,赵顺偷偷捅了捅林升,压低声音:“林哥,你看头儿跟苏姑娘说什么了?苏姑娘怎么好像还挺高兴地回马车了?” 林升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头儿大概……是给苏姑娘吃了一剂定心丸吧。” 赵顺茫然:“啊?啥定心丸?治水土不服的?” 林升瞥了他一眼,懒得解释,只道:“快吃你的干粮,吃完去换岗。” 夜色,彻底笼罩了孤魂岭。 山风呜咽,火光明灭,守夜人的身影在火光边缘若隐若现。 第43章说!谁派你们来的 夜色如墨,浓稠地包裹着孤魂岭。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无数幽魂在低声絮语,间或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添几分荒野的诡谲与不安。 数堆篝火在营地周围顽强地燃烧着,跳跃的火光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却也将在附近警戒、休息的锦衣卫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萧纵并未留在相对温暖明亮的火堆旁。 他选了营地边缘一棵高大乔木,悄无声息地攀上枝桠,隐在浓密的枝叶阴影中。 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既能俯瞰整个营地的动静,又能将更远处山林边缘的模糊轮廓纳入眼底。 他如同暗夜中的猎鹰,屏息凝神,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偶尔掠过一丝冷光,扫视着周遭每一寸可疑的阴影,倾听着风声里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异动。 值夜已经安排妥当,明暗哨交替,看似松散,实则外松内紧。 他甚至特意吩咐了林升,不必额外加派人手去看守那几辆囚车——里面的犯人经过昨夜一番攻心,此刻正惶惶不安地挤在一起,既怕锦衣卫,更怕背后主子的灭口,反倒是最不用担心的一环。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却不止一次掠过营地中央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 车厢里一片漆黑寂静,那个小丫头,此刻应该已经裹着毯子睡下了吧?白日里他那番冰冷直白的话,似乎并未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反而像是松了口气……这反应,倒让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稍微平复了些许。 这样也好,省心。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注定短暂。 约莫是子时前后,正是人最容易困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山风似乎忽然停滞了一瞬,连虫鸣都诡异地消失了片刻。 萧纵靠在树干上的背脊,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线。 来了。 “咻——!” 第一支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进攻的号角,骤然打破了夜的死寂! 箭矢并非射向篝火旁显眼的目标,而是极其刁钻地,直取一棵树后阴影里潜伏的暗哨咽喉! 几乎同时——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营地两侧的山林黑暗中同时爆发!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跃出,动作迅捷狠辣,手中兵刃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以合围之势,向着营地中心猛扑过来! 他们的目标明确——那些囚车,以及……任何试图阻挡他们的人! “敌袭——!列阵!!”几乎在弩箭破空声响起的刹那,营地中便响起了林升冷静而短促的厉喝!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们反应极快! 原本看似休息或打盹的人瞬间弹起,就近依托马车、火堆、山石为掩体,绣春刀纷纷出鞘,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结成了紧密的防御阵型。 箭矢射来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哼,那名暗哨虽及时偏头躲开了要害,肩头仍被擦伤,但他一声未吭,反手便是一支响箭射向夜空示警,同时拔刀迎向了已冲到近前的黑影! 战斗在瞬间白热化! 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怒喝声、惨叫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孤魂岭长夜的死寂。 来袭者人数不少,且显然都是好手,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招招致命,绝非寻常山贼流寇。 而锦衣卫虽猝然遇袭,但倚仗严整的阵型和过硬的个人武艺,堪堪抵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双方顿时胶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囚车附近的战斗尤为激烈,数名黑影不顾一切地想冲破锦衣卫的防线接近囚车,显然存了灭口或劫囚的心思。 赵顺怒吼连连,一把绣春刀舞得泼水不进,死死挡在囚车前,却半步不退。 树梢上,萧纵并未立刻加入战团。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迅速扫过战场,评估着来袭者的实力、人数分布、进攻节奏。 他的手指,已然扣住了几枚藏在袖中的乌铁镖。 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瞥向了那辆青篷马车。 袭击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马车位于营地相对中心的位置,暂时未被正面冲击,但流矢和不断移动的战团,随时可能波及那里。 车厢依旧安静,里面的人……是吓呆了?还是…… 就在他念头微动的刹那,异变再生! 三名显然武功最高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树梢上那道若有若无、却带来莫大压力的凝视。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两人猛地发力,以伤换命般强行逼开拦截的锦衣卫,第三人则如同离弦之箭,身形诡异地一折,竟不再冲向囚车,反而借着同伴制造的混乱空隙,兔起鹘落,直扑那辆看似无关紧要的青篷马车! 他的手中,一柄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刺剑,毒蛇般刺向车厢门帘! 目标,竟是苏乔?! 萧纵瞳孔骤然收缩! 一直引而不发的冷厉杀气,于此刻轰然爆发! 他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又似一道融入夜色的墨色闪电,自高高的树梢疾掠而下!人在空中,袖中乌光连闪! “咻!咻!咻!” 三枚乌铁镖成品字形,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后发先至! 一枚射向那持剑刺向马车的刺客后心,另外两枚,则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袭击来自头顶,且如此迅猛精准! 感受到背后致命的寒意,他不得不放弃刺向车厢的动作,硬生生扭身,手中刺剑回旋,“叮叮”两声脆响,勉强磕飞了射向要害的两枚铁镖,却被第三枚擦着肋下而过,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让他身形一滞。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间隙,萧纵已如陨石般轰然落地,正挡在了马车与那刺客之间! 他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只是并指如剑,带着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劲风,快得只见残影,直接点向那刺客握剑的手腕! “咔嚓!” 骨骼碎裂的清晰声响,伴随着刺客一声压抑的痛哼!那柄淬毒的刺剑脱手飞出,“夺”地一声钉在了旁边的马车轱辘上,剑柄兀自颤动不止。 萧纵动作不停,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扼住了那刺客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刺客双脚徒劳地蹬踏,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他完全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谁派你来的?目标是?”萧纵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在激烈的喊杀声中清晰地传入刺客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威胁。 那刺客喉骨咯咯作响,脸色迅速涨红发紫,却死死瞪着萧纵,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猛地一咬牙—— 萧纵眼神一厉,手指骤然发力! “唔……”刺客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萧纵松手,像扔垃圾一样将他甩在一边。 毒囊藏在齿后,标准的死士做派,问不出什么了。 他迅速转身,一把掀开车帘。 车厢内,苏乔果然已经醒了。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吓得缩成一团,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脸色在透过车帘缝隙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第44章一念之间 看到萧纵掀开车帘,她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火光闪烁、人影憧憧、杀声震天的战场。 “待在车里,别出来。”萧纵只丢下这一句,语气不容置疑,随即放下车帘,转身,冰冷的目光重新投向外面的修罗场。 他的出现和雷霆手段,瞬间改变了马车附近的局势。 残余的刺客见头目已死,目标人物又有如此恐怖的人物守护,士气顿时受挫。 而锦衣卫们见指挥使大人亲自出手,精神大振,攻势更加凌厉。 萧纵不再留守,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入战团。 他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合之将,出手干脆利落,或点穴,或断骨,或直接毙命,效率高得可怕。 原本胶着的战局,因他的加入而迅速倾斜。 苏乔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那道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宛如杀神般的挺拔身影,心脏依旧在砰砰狂跳,但最初的恐惧已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刚才……是为了保护她,才从那么高的地方冲下来的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不,他可能是察觉刺客的首要目标是她,或者是为了弄清刺客的意图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外面的厮杀。 战斗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下去。 来袭的数十名杀手,在锦衣卫有备而战、尤其是萧纵亲自加入战局后,未能掀起太大的浪花,很快便被尽数击倒、制伏。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有的已然毙命,有的重伤呻吟,还有一些被卸了关节、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眼中兀自残留着凶悍与不甘。 火光跳跃,映照着战场残留的血迹和兵刃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萧纵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墨色的飞鱼服上沾染了点点暗红,但他身姿依旧挺拔,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散了趟步回来。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失去反抗能力的刺客,脸上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对杀戮的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锦衣卫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杀。” 一个字,简单,冷酷,为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画上了最彻底的句号。 令行禁止。 早有准备的锦衣卫们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补刀的补刀,了结的了结。 顷刻之间,除了被刻意留下的几名活口,主要是最初那批囚犯,其余来袭的杀手,无论伤重与否,尽数毙命。 荒野之中,只留下一地逐渐冰冷的尸体。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给那些俘虏开口求饶或咒骂的机会。 马车内,一直透过缝隙紧张观望的苏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虽然也有,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了悟。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那几辆被严密看守的囚车。 原来如此。 囚车内,昨夜投诚的那些杀手,此刻正挤在狭窄的空间里,透过栅栏缝隙,惊恐万状地看着外面修罗场般的景象。 他们脸上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在萧纵那个“杀”字出口、亲眼见到后来这批同伴被毫不犹豫地屠戮殆尽时,彻底粉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恍然大悟的绝望!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配合着演一出被抓、招供、反水的戏码,是陈贵妃计划中的一环,是“苦肉计”加“离间计”,事成之后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或者至少家人能得保全。 可现在看来……陈贵妃许诺他们的,从来不是什么全身而退的妙计,更不是让他们去当什么反水的“无间道”! 从头到尾,他们和外面这些刚刚被杀的同伴一样,都只是随时可以被牺牲、被灭口的棋子! 区别只在于,他们是上一批计划失败后被放弃的棋子,而外面这些,是今夜执行清除任务——清除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活口,包括他们这些前棋子——的新棋子!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计计狠毒,招招致命,却唯独没有给他们这些执行者留下任何活路! 想通了这一点,囚车内还活着的几名杀手头目,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被彻底背叛和愚弄的愤怒,以及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的恐惧。 其中一人猛地扒住囚车栅栏,用尽力气嘶声喊道: “萧指挥使!萧大人!我们有话说!重要的话!” 萧纵刚刚擦拭完刀锋上最后一点血渍,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那杀手见他不理会,更加焦急,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我们之前骗了您!我们这次的任务,主要目的根本就不是刺杀您或者劫囚!我们的任务就是故意被捕,然后按照吩咐招供,把罪名都推到陈贵妃头上!等到进了京,在关键场合,我们再突然翻供,反咬一口,说这一切都是您威逼利诱、屈打成招,构陷宫妃!这才是陈贵妃真正的计划!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 林升走到囚车旁,冷声道:“那为何昨夜不说?今日才来剖白?” 那杀手脸上肌肉扭曲,悔恨交加:“因为……因为我们也是刚刚才想明白!昨夜我们以为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配合演戏,或许还能有条活路……可今晚这些来杀我们灭口的人,让我们看清楚了!陈贵妃那个毒妇!她压根就没打算让我们任何一个人活着回去!不管我们是否按计划行事,最后都是死路一条!她从一开始,就是要用我们的命,来布这个局!” 其他囚车里的杀手也纷纷嘶喊附和,声泪俱下,赌咒发誓这次说的全是真话,只求萧纵能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真正活下去的机会。 萧纵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囚车内那些惶急恐惧的面孔。 他抬手,止住了他们嘈杂的哀求。 “你们,”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从昨夜招供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自由的了。” 众杀手一愣,不解其意。 萧纵继续道,语气平淡无波:“至于进京之后,如何向陛下陈情,如何指证,是坚持原供,还是幡然悔悟另有说法……全在你们,一念之间。” 第45章记性不错 这话看似给了他们选择,实则意味深长。坚持原供,指证陈贵妃,他们或许能作为污点证人换取一线生,若还想耍花样,下场只会比外面那些尸体更惨。而一念之间,更暗示了他们此刻的生死,乃至家人的安危,都已系于萧纵之手,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杀手们互相对视,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认命般的决绝。 他们纷纷点头,对着萧纵的方向,嘶声道:“大人明鉴!我们愿戴罪立功!进京之后,定当如实供述,绝无二心!求大人……给我们一个机会!” 萧纵不再看他们,转身,对等候命令的众人道:“收拾战场,即刻拔营。所有人,轻装简从,全速前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地: “天亮之前,必须——进京!” 命令一下,原本刚刚经历恶战的锦衣卫们没有丝毫拖沓,立刻行动起来。 扑灭火堆,掩埋尸体,简单包扎伤员,整理行装车马……一切井然有序,效率惊人。 赵顺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散落的兵器和箭矢,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林升,朝马车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林哥,你看苏姑娘……是不是吓傻了?一直没动静。” 林升正检查着马匹的鞍具,闻言瞥了一眼那辆安静的马车,淡淡道:“管好你自己。赶紧收拾,别误了时辰。” 这时,萧纵交代完大致事项,迈步走到了苏乔的马车前。 他抬手,敲了敲车辕。 车帘被从里面掀开一条缝,露出苏乔那张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带着点思索神情的脸。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收拾一下,准备启程。天亮前,我们要进京。”萧纵看着她,言简意赅。 苏乔点点头:“是,大人。” 萧纵却没立刻离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苏乔抬眼看他,火光映照下,她的眸子清亮透彻,仿佛能看穿许多表象。 她微微歪了下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一切,不都在大人的计划和掌控之中吗?卑职……还需要问什么?” 萧纵看着她这副“我早已看透”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苏乔开口:“这孤魂岭,倒真是适合埋葬今日来的杀手,萧大人,我说的,是与不是?” 这丫头,果然聪明得过分。 “今日之事,并非意外。”他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尽管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昨日,我让林升回传命令,斩断了千机阁在京城的一处关键暗线。此举,意在打草惊蛇。对方反应如此激烈,派出死士试图截杀灭口,正在预料之中。故而,将计就计。” 苏乔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难怪。” 萧纵挑眉:“难怪什么?” 苏乔的目光扫过正在被驱赶着重新上路的囚车,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被草草掩埋的杀手尸体,声音清晰而冷静: “很明显,大人您昨夜故意疏忽了对囚车的看守,甚至今早拔营前也未曾特意加强。但今夜来袭的杀手,目标却不仅仅是囚车里的人,而是所有锦衣卫,包括我所在的这辆明显无关紧要的马车。这说明,他们和囚车里的人,并非一伙,或者至少,执行的是不同的命令——囚车里的人是弃子兼诱饵,而今晚这些,是纯粹的清道夫。”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条理分明:“大人您故意让赵顺大哥等人表现出拼死保护囚犯的姿态,尤其是在杀手袭击时,重点防御囚车区域。这看似是在保护重要证人,实则……是做给囚车里那些弃子看的。让他们亲眼目睹,他们以为的盟友或主子,是如何毫不留情地要将他们连同我们一起灭口。这无声的演示,比任何刑讯或说服都更有力。” 她的目光回到萧纵脸上,带着一丝洞察的锐利:“所以,当囚车里的人彻底明白自己已被背叛、陷入绝境时,他们才可能真正抛弃原本的任务和侥幸心理,为了求生,而不得不彻底倒向您这边,成为真正有用的人证。大人这一招,先过河,再拆桥,最后釜底抽薪……环环相扣,令人叹服。”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的分析,眼神清澈,并无谄媚,只有纯粹的剖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 萧纵静静地听她说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和激赏。这丫头,不仅观察入微,心思之缜密,对人心和局势的把握,也远超他的预期。 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苏乔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哎哟!” 苏乔没防备,低呼一声,捂住额头,诧异地看向他。这动作……未免太过亲昵随意了些?跟萧大人冷面阎王的形象严重不符! 萧纵却已收回了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冰封的眼底,似乎漾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澜。 他看着苏乔有些愣怔又带着点控诉的眼神,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字: “人不大,心思……倒挺精灵。” 苏乔歪头:“谢谢萧大人夸奖。” “那你就不害怕?”萧纵看着她。 苏乔想了想说:“大人说过,卑职是你的人,没有人可以伤害我。” “记性不错。” 语气依旧平淡,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些往日的冰冷,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或许是无奈,或许是……纵容? 他说完,不再看她有些发红的耳根和瞪大的眼睛,转身,大步走向已经整顿完毕、随时可以出发的车队前方,翻身上马。 “出发!” 命令声中,车队再次启程,疾驰而去。 马车内,苏乔揉着被弹得有点发红的额头,看着窗外萧纵在马背上挺拔冷硬的背影,心里那点被冒犯的微妙感觉,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个上司,心思深沉如海,手段果决狠辣,但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她放下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46章到京城 天光刺破最后一丝夜色,由深蓝转为鱼肚白,再染上金红的朝霞时,巍峨的京城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清晰起来。 高耸的城墙、连绵的垛口、巨大的城门楼,在晨曦中沉默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流车马,也承载着无数看不见的权谋与暗流。 经历了孤魂岭一夜的血雨腥风与急行军,锦衣卫的车队带着明显的疲惫与肃杀之气,抵达了城门。 守城官兵验过腰牌文书,看到萧纵那张冷峻的脸和车队中明显的囚车、甚至隐约的血迹,无不凛然肃立,迅速放行,不敢有丝毫阻拦或盘问。 车轮碾过京城内平整宽阔的青石御道,喧嚣的市井声扑面而来,与荒野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乔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皇城。 楼宇鳞次栉比,商铺旗幡招展,行人衣着神色各异,或匆忙,或悠闲,或富贵,或贫寒,交织出一幅生动而复杂的古代都城画卷。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早点摊的烟火香、脂粉铺的甜腻、骡马市的腥臊、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花香……这一切,都与扬州城有着微妙的不同,更繁华,也更……压抑。仿佛每一片屋瓦下,都藏着故事,或明或暗。 车队并未前往皇宫或北镇抚司衙门,而是在穿过数条繁华大街后,拐入了一片相对清净、高墙深院林立的区域。 最终,在一座气派而不显奢靡、门楣上悬着萧府二字匾额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萧纵翻身下马,对迎出来的管家模样老者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走到苏乔的马车前。 “下车。”他言简意赅。 苏乔拎着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跳下车,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眼前紧闭的朱红大门,又看看萧纵。 “此处是我的私宅。在安排好北镇抚司的职司与住处前,你暂且住在这里。”萧纵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仿佛在安排一件寻常公物,“会有人带你进去,安排房间,一应所需,自会备齐。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出入。” 苏乔点点头,心里明白,这既是安置,也是变相的软禁和保护,毕竟那陈贵妃的案子还没有了。她一个身涉多重机密、又无根基的孤女,在京城这潭深水里,贸然抛头露面确实危险。“是,大人。卑职明白。” 萧纵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道:“好生待着。”说罢,不再停留,翻身上马,对赵顺、林升等人一挥手,“走,进宫面圣!” 赵顺等人齐声应诺,翻身上马,簇拥着萧纵,押解着那几辆至关重要的囚车,蹄声嘚嘚,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扬起的淡淡尘埃,和站在萧府门口、显得有些孤零零的苏乔。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老者,姓严。他上前一步,对苏乔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苏姑娘,一路辛苦了。老朽姓严,是府里的管事。大人已有吩咐,请姑娘随老朽进来吧。” 苏乔道了声“有劳严管家”,便跟着他走进了这座指挥使大人的私邸。 府内比她想象的要简洁许多。 没有过多的雕梁画栋、奇花异草,庭院开阔,建筑方正,道路以青石板铺就,干净齐整。 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回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样式统一,连扫地仆役的动作都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规矩感。 整个宅邸弥漫着一种冷肃、高效、不容出错的气息,与萧纵本人的风格如出一辙。 严管家将她引至后院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厢房小院。 院子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应家具陈设虽不华丽,却用料扎实,干净舒适。 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桌上摆着简单的茶具,甚至还备了一套女子洗漱用品和几套换洗的素净衣裙。 “苏姑娘暂且在此安歇。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若有其他需要,可告知院外值守的婆子,或直接寻老朽。”严管家交代得清清楚楚,“大人吩咐,姑娘可在此院中随意走动,但府中其他地方,尤其是前院书房及客院,未经允许,还请勿要擅入。” “多谢严管家,我知道了。”苏乔再次道谢。这安排,算是相当周到了,既给了她一定的活动空间,又划清了界限。 严管家点点头,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早春的风拂过院中那棵刚抽出嫩芽的石榴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苏乔放下包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隐约烟火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从扬州城的破落小院,到锦衣卫别院的暂居,再到驿站的惊魂一夜,荒野的生死搏杀……短短时日,恍如隔世。 如今,竟然一脚踏进了锦衣卫指挥使的私宅。 前途未卜,身份尴尬,危机四伏。 但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没有太多惶恐不安。或许是因为萧纵那句“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你”的承诺,或许是因为这一路见识了他的手段和掌控力。 既来之,则安之。 她走到桌边,摸了摸那套细棉布的崭新衣裙,嘴角微微翘起。不管怎样,先洗个热水澡,好好吃顿饭,睡个踏实觉。 其他的,等那位萧大人从宫里回来,再看情况吧。 至于这座看似平静的萧府,以及府外那座更加波澜云诡的皇城……她相信,以萧纵的性子,既然把她带到了这里,就绝不会让她闲着。 巍峨的皇城在晨曦中逐渐显露出其庄严而冰冷的轮廓。 厚重的宫门在萧纵面前缓缓打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尘土。 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宫门,走过漫长而空旷的御道,萧纵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来到了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清宫暖阁外。 无需通报,自有内侍无声地引他入内。 暖阁内燃着上好的香,香气四溢,可以凝神静气,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沉重威压。 龙案后,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正闭目养神。 他年约四十许,面容威严,眉宇间积威甚重,此刻虽阖着眼,那股掌控天下的气度却令人不敢直视。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落在躬身行礼的萧纵身上。 “如何?”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第47章两年前的旧案 萧纵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回陛下,千机阁一事,经扬州之行详查,现已证实,其幕后主使之人,确是五皇子殿下。” 暖阁内仿佛瞬间凝固了一瞬。 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总管屏住了呼吸,将头垂得更低。 皇帝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寒潭,压抑着惊涛骇浪。 “继续。”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萧纵直起身,依旧垂眸,条理清晰地禀报:“此前京城内外,诸多权贵私密之事莫名流传,市井议论纷纷,扰乱视听,经查,皆是千机阁暗中操纵、贩卖消息所致,之前很多线索和证据,都已经指向五皇子。而此番五殿下将部分人手与线索有意引向扬州,看似壮士断腕,舍弃部分外围势力以避风头,实则意在转移视线,方便其在京城核心区域重新埋设更隐蔽的暗线,以待日后。臣在扬州,已将暴露的千机阁细作据点尽数捣毁,相关人员或擒或杀,相关账册、密信等物证,已全部封存带回,可供详查。” 皇帝听着,嘴角竟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刺骨寒意与滔天怒意:“呵……朕一直以为,几个儿子里,老五虽才干平平,却还算安分听话。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再次刺向萧纵:“那陈贵妃那边……又有何进展?” 萧纵神色不变,继续道:“陈贵妃与五皇子之间,确有牵连。虽具体协议内容尚需深挖,但一在后宫经营势力、把手伸向皇嗣,一在前朝培植细作、窥探权柄,两者勾结,所图谋者,绝非小事。臣怀疑,其目标恐不止于后宫争宠或寻常权柄。” 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查到了什么?说。” 萧纵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即清晰道:“陛下,此事……恐怕还牵扯出一桩,发生在两年之前的旧案。” “讲。” “臣在扬州查案时,意外发现陈记茶坊地下,埋有十二具年轻女子的骸骨……”萧纵将茶坊惨案、少女被活埋充当茶树肥料、以及牵涉太监宫女灭口的经过,简明扼要却又重点突出地叙述了一遍,最后道,“据幸存杀手及部分线索指向,这些女子皆是为陈贵妃秘密搜罗,用于……生育婴孩,而后被灭口。所生婴孩,已被其暗中运作,送入宫中数位近年新晋、不得宠的嫔妃名下抚养。” “砰——!”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龙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墨汁溅出少许。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是被欺骗、被愚弄、更是对如此丧尽天良行径的极度震怒! “十二个……十二个女子!活埋!婴孩……偷梁换柱!”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陈凌珂……这个贱人!她好大的胆子!好毒的心肠!” 盛怒之下,帝王之威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太监总管早已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但杀机已毫不掩饰:“染指后宫,窥视皇嗣,勾结皇子,行此灭绝人性之举……杀!给朕即刻将她……” “陛下,”萧纵适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冷静的劝阻意味,“陈贵妃自然罪该万死。然,此刻若以雷霆手段公开处置,恐非上策。” 皇帝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他:“为何?” 萧纵垂首道:“陈贵妃罪行虽已部分查实,但其兄长陈懋将军,如今手握西北三镇兵权,驻守边关要害。陈家于军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骤然公开处置陈贵妃,消息一旦传出,边关恐生变故。陈懋是就此隐忍,还是被逼反噬,难以预料。且,五皇子与陈贵妃究竟勾结至何等地步,陈将军是否知情乃至参与,京城及军中还有多少他们的暗桩……这些,都需暗中彻查,方能为陛下根除此患。” 皇帝闻言,暴怒的情绪稍稍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忌惮与算计。 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是啊,边关不稳,牵一发而动全身。陈懋……确实是个麻烦。 暖阁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半晌,皇帝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杀意未消,却已转为更加冰冷深邃的寒光。他看向萧纵,沉声道:“你说得对。陈凌珂这个贱人可以暂时留着她的命,但必须牢牢控制在掌心,寸步不得出她的宫门!对外……就以突发恶疾,需静养为由,给朕封了她的宫!一应人手,全部换成朕的人!” “是。”萧纵应道。 皇帝的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萧纵:“萧纵,陈贵妃之事,暂且压下。但给朕查!彻查!不仅仅是她在后宫的那些腌臜事,更要给朕查清楚,她陈家,到底在暗中筹谋什么!她那个哥哥陈懋,在边关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还有老五……他们之间,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的声音带着铁血帝王的决断与寒意:“此事,朕交给你全权处置。北镇抚司、诏狱,乃至必要时的边军暗线,随你调用。务必要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将这群魑魅魍魉,连根拔起!” 萧纵单膝跪地,拱手领命,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绝对的忠诚与肃杀: “臣,遵旨!” 皇帝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叫陈贵妃来。” 很快,宫内太监奉命将陈贵妃引至御前。 第48章另有身份 陈凌珂虽年已三十,然保养得宜,肌肤依旧光洁明艳,眉眼间流转着宫中岁月沉淀出的慵懒风韵。 她步入殿内,敏锐地觉察到气氛非同寻常的凝滞与肃杀,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依礼深深下拜,声线柔婉:“臣妾见过陛下。” 皇帝高踞御座,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她,未叫她起身,开口时声音沉冷得几乎能刮下霜来:“陈凌珂,朕真是没想到,朕的枕边人,竟在背地里替朕筹谋了这么多好事!” 陈凌珂闻言,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迅速抬起眼帘,目光扫过一旁肃立如松、面色漠然的萧纵,心中警铃大作。 回京路上安排的杀手失手,萧纵安然返京,此刻又出现在此……她立刻泫然欲泣,语带委屈与急切:“陛下,可是萧指挥使在陛下面前进了什么谗言?陛下,您知道的,臣妾对您的一片痴心,天地可鉴!定是有人构陷臣妾啊,陛下!” “构陷?”皇帝怒极反笑,猛地将手中几份卷宗摔在她面前的地上,纸张散开,发出刺耳的哗啦声,“那你不妨给朕说说,这十二名无辜惨死的女子,她们又是被谁构陷的?!你再说说,你宫里三年前暴病而亡的贴身太监和宫女,究竟去了哪里?!他们的尸骨,是不是还埋在扬州城外荒山野岭还是哪个乱坟岗下?!”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陈凌珂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那精心描画的胭脂也盖不住一片惨白。 她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向皇帝,又猛地转向萧纵,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他们竟然查到了? 查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透? 连扬州……连那些埋藏最深的秘密都…… 皇帝看着她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旧情,只有被彻底触犯逆鳞的震怒与厌恶:“陈凌珂!你好大的狗胆!混淆皇室血脉,你罪不容诛!” 最后一丝侥幸被无情碾碎。 陈凌珂知道,事已至此,证据确凿,再多的辩解都已是徒劳。 她忽然不再颤抖,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细微,继而越来越大,充满了癫狂与怨毒。她竟自行从地上站了起来,华贵的宫装因方才的跪拜起了褶皱,却掩不住她此刻挺直的背脊和眼中破釜沉舟的狠厉。 “是啊……都是我做的。”她扬起脸,直视着皇帝,笑容扭曲,“那又如何?陛下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啊!” “想死?没那么容易!”皇帝拍案而起,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威压,“说!你与老五之间的肮脏勾当,到底还有什么?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陈凌珂此刻已是破罐破摔,她嗤笑一声,语带讥讽:“能有什么?你的好儿子,五皇子,他想要东宫之位,想要那把龙椅,我便顺水推舟,与他合作一次,各取所需罢了。至于那些皇子们……”她眼中闪过极致快意与疯狂,“我就是要让他们从根子上烂掉!毁了这看似尊贵无瑕的皇室血脉!我要让你也尝尝,至亲骨肉面目全非、希望断绝的滋味!” “为什么?!”皇帝须发皆张,怒喝道,“朕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行此灭绝人性之事?!” “待我不薄?”陈凌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刻骨铭心的仇恨,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如裂帛,“陛下,您还记得……慕容氏吗?” “慕容”二字入耳,皇帝浑身猛地一震,方才滔天的怒火仿佛被冰水骤然浇熄,眼中掠过一丝极快却无法掩饰的惊悸与复杂。 那是他登基前,尚为皇子时,鼎力支持他的股肱之臣一族。然而皇权路上,兔死狗烹……慕容氏以谋逆大罪被满门抄斩的鲜血,曾染红过皇城外的刑场。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你是?” 陈凌珂笑了,笑得凄凉而快意,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冲开脂粉,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没错……我就是慕容家的遗孤。那一夜,除了我,还有我哥哥……我们都活下来了。陛下,您当年杀我满门时,可曾想过,会有漏网之鱼,蛰伏在您身边这么多年?” “慕容氏!”皇帝重复一下。 “慕容氏……”她轻声重复,声音飘忽得如同从地底传来,随即,那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带着淬毒般的冷笑,“哈哈哈……陛下竟然还记得慕容氏!臣妾还以为,陛下龙椅坐得安稳,早就将当年为您铺路垫脚、最后又被您亲手碾成齑粉的旧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不再自称臣妾,也不再维持任何恭顺的姿态,挺直了脊背,那张保养得宜、明艳依旧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嘲弄。 皇帝面沉如水,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但帝王威仪让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只是眼神冷得骇人。 “为什么?”皇帝的声音压抑着雷霆,“慕容氏谋逆,罪证确凿,朕念及旧情,已是从轻发落!你既侥幸得活,隐姓埋名,朕念你这些年…也算尽心,给你贵妃尊荣,你为何还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混淆血脉,戕害皇嗣,勾结亲王,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从轻发落?尽心?贵妃尊荣?”陈凌珂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陛下,我慕容一族上下三百余口,男丁尽诛,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妓,侥幸逃脱的孩童也被四处追杀,这叫从轻发落?我与我兄长,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苟延残喘!我每时每刻对着你这个灭族仇人曲意逢迎,强颜欢笑,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贵妃尊荣?那不过是禁锢我的金丝笼,提醒我血海深仇的华丽囚牢!” 她一步步向前,宫鞋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却沉重的声响,直逼御案:“至于为什么…陛下问得真好。我要毁了你的儿子们,让你尝尝骨肉相残、后继无人、皇朝根基动摇的滋味!我要让你疑心每一个枕边人,每一个儿子,让你众叛亲离,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上,夜夜难安!老五?他不过是个蠢货,自以为能利用我,却不知他早就是我棋盘上的一颗子,用来搅乱这潭水,让你们朱家父子相疑,兄弟阋墙的棋子!” 她猛地伸手指向萧纵,指甲上鲜红的蔻丹仿佛滴血:“还有你!萧纵!你这个皇帝的恶犬!若非你多事,若非你找来那个邪门的丫头,我的计划天衣无缝!那些低贱的女子死了又如何?宫人太监消失了又如何?她们能为我慕容家的复仇添砖加瓦,是她们的荣幸!” “够了!”皇帝暴怒,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砰砰作响,“妖妇!死到临头,不知悔改!” 第49章进屋说 陈凌珂却不再看他,而是转向萧纵,眼神怨毒得像毒蛇的信子:“萧指挥使,好手段。扬州青楼里捞出来个会验尸的丫头,就能顺藤摸瓜查到三年前的旧案,查到宫中…我真是小瞧你了。不过,你也别得意太早,这宫里宫外,想让你死的人,可不只我一个。我知道的秘密,远比你们挖出来的多…” 萧纵终于抬眼,对上她疯狂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贵妃娘娘过奖。臣职责所在,自当为陛下分忧。至于其他…不劳娘娘挂心。” 他这话,等于彻底堵死了陈凌珂任何试图用秘密换取喘息或拉人下水的可能。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痛楚在他眼底一闪而过,随即被帝王的冷酷取代。 “陈凌珂,不,慕容凌。”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你所作所为,天理难容,人神共愤。朕不杀你,非是顾念旧情,而是要让你活着,亲眼看着你的谋划彻底崩塌,看着你慕容氏最后一点血脉希望,也断送在你自己手里。” 他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什么令人作呕的灰尘:“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一应饮食用度,按最低等宫人份例。朕要你,长长久久地静思你的罪孽。” 打入冷宫,生不如死。 这对于曾经宠冠后宫、野心勃勃的陈凌珂而言,比一刀杀了她更残忍。 她脸上的疯狂和怨毒渐渐凝固,化作一片死灰。 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跌坐回冰冷的地砖上,华美的衣裙散开,像一朵瞬间凋零腐败的艳丽毒花。 她没有再哭喊,也没有再咒骂,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某一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侍卫上前,毫不怜惜地将她架起。她像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被拖了出去,只有裙角划过门槛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很快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宫廊阴影中。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皇帝靠在龙椅上,捏了捏眉心,显露出深深的疲惫。良久,他看向依旧肃立一旁的萧纵。 “萧纵。” “臣在。” “慕容凌所言,她兄长…慕容氏的余孽,可能尚在人间,且潜伏甚深。还有老五…即刻起,秘密监控肃王府,一应人等,不得遗漏。慕容氏可能牵连的旧部、故交,给朕细细地查,宁可错筛,不可放过。”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臣,遵旨。”萧纵拱手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皇帝点了点头,对萧纵的办事能力和狠辣手段,他是放心的。“此次扬州案牵连宫廷,你做得很好。后续事宜,务必滴水不漏。下去吧。” “臣告退。”萧纵行礼,转身,步态沉稳地退出。 走出殿门,陈贵妃这一条线,收官的完美,但是五皇子那边……他深吸一口气,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萧纵回到府邸。 黑漆大门在身后沉沉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府内庭阶寂寂,古树参天,投下浓重的荫翳,连蝉鸣似乎都远了几分。 严管家早已候在门内,见了他,躬身低语:“大人,您回来了。” 萧纵嗯了一声,步履未停,径直向内走去,声音平淡:“那丫头呢?” “按您的吩咐,已经安置好了,一应物品都备齐了,眼下应当住下了。”严管家快步跟上,低声回禀。 “嗯。”萧纵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问,“赵顺和林升何在?” “赵、林二位大人已在书房外等候多时。” 萧纵不再言语,脚下方向一转,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影壁,走向府邸深处的书房。 此处更为幽静,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赵顺与林升果然肃立在书房外的廊檐下,见他身影出现,立刻挺直背脊,齐声道:“大人!” “进屋说。”萧纵抬手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一股清凉的、混合着墨香与淡淡楠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三人先后进入。 书房内陈设简练而冷硬,巨大的书案上公文堆积整齐,墙边立着多宝阁,上面并非古玩玉器,而是各式卷宗匣与舆图筒。 最显眼的,是正面墙壁上悬挂的一柄未出鞘的乌金绣春刀。 萧纵在书案后坐下,并未立刻处理公文,目光扫向赵顺:“案子,暂时到此为止。” 赵顺会意,林升点头。 萧纵压低声音:“陈贵妃既已伏法,陛下意思,此事不宜外泄。扬州城那十二名女子的冤情,算是有了交代,幕后元凶已定,卷宗可封存。只是……”他略一迟疑,“五皇子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大人的意思?”林升问。 “不急。”萧纵指尖轻叩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眸色深沉如夜,“我们已回京,他若心中有鬼,自会动作。静观其变,等他狐狸尾巴自己露出来。”他看向林升,“千机阁在扬州的据点拔除,其核心虽未伤及,但经此一事,元气大损,短期内不足为惧,派出去的眼线,可以适当往回收收了,毕竟咱们也该收网了。” 林升点头:“是。陈贵妃倒台,等于断了他们一条重要的内线。五皇子暗中培养的千机阁,此刻必如惊弓之鸟。” “他能与陈凌珂同流合污,行此悖逆人伦、祸乱朝纲之事,便该想到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萧纵语气冰冷,不带丝毫情感,“皇室倾轧,本官不管。但牵连无辜,动摇国本,便是自寻死路。” 他略微停顿,似在权衡,随即目光如电,射向赵顺:“赵顺。” “属下在!” “你即刻用密信渠道,传书西北陆大将军。”萧纵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内容只需两点,其一,务必提防陈懋及其亲信部属,其二,寻稳妥时机,逐步卸去陈懋手中兵权,务求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陈懋,陈贵妃一母同胞的兄长,现任西北军副将,手握一方兵权。妹妹在宫中骤然倒台,身为外戚且手握兵马的兄长,自然成为必须防范甚至清除的隐患。 赵顺神色一凛,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立刻抱拳:“是!属下明白!定用最稳妥的路径,将消息送达陆大将军手中。” “事不宜迟,速去办!”萧纵挥手下令。 “是!”赵顺应声,毫不拖沓,转身大步流星出了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 书房内只剩下萧纵与林升。 林升静立一旁,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第50章给你胆子 林升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大人,还有一事。北镇抚司后院专供吏员暂居的厢房,今日恰巧空出了一间,甚是清净,您看苏姑娘的安置是否……” 他话未说完,萧纵已打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必。她住我这。” 林升眼神微动,随即了然,不再多言,只应道:“是。”他深知自家大人行事自有章法,将苏乔留在府中,看似随意,也暗示着此女在大人眼中的分量非同一般。“五皇子那边,属下会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紧。”林升拱手道。 “去吧。”萧纵颔首。 林升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纱透过的细微光柱中尘埃浮沉。 不多时,严管家轻手轻脚地端了茶进来,搁在书案一侧:“大人,用些茶,歇息片刻。” 萧纵“嗯”了一声,端起白瓷茶盏,撇了撇浮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稍解疲乏。他放下茶盏,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窗外西跨院的方向,问:“快午时了,那丫头……该拾掇妥当了吧?” 严管家垂手答道:“回大人,算算时辰,应是差不多了。老奴已安排了稳妥的仆妇过去照应着,一应起居用度也都备齐。”他稍顿,抬眼小心地看了看萧纵的神色,试探道,“大人,您这是……要传她问话?” 萧纵没有回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盏沿。他确实下意识地想知晓那丫头安顿下来后的情形,这细微的关切念头划过心间,连他自己也未深究缘由。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在书房外求见,得到准许后入内,单膝点地,拱手禀报:“指挥使大人,五皇子府上递来帖子,言说今日午间在燕春楼设宴,特为大人扬州辛劳、平安返京接风洗尘。” 萧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知道了。午时了,是该用膳了。” “是。”那锦衣卫领命退下。 萧纵沉吟片刻,对严管家道:“去,把苏乔叫来。” “是,老奴这就去。”严管家应声而去。 不多时,苏乔跟着管家来到了书房外。 她已换上了府中为她准备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普通,但干净合身,长发简单绾起,露出清丽的脸庞。 她抬眼看向书案后的萧纵,见他虽已换下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凛冽气息与隐约未散的杀伐之意并未消减,此刻他情绪难辨,她心中微紧,试探着轻声唤道:“萧大人。” 萧纵闻声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并未多做停留,放下茶盏起身:“跟我出去一趟。” 苏乔一愣,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他刚从宫中回来没多久,眼下并非穿着官服,可这身常服也掩不住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还特意带上自己,这是要去哪里?赴宴?办案?还是……她不敢细想,面上却不露异色,只应道:“是。”便默默跟上萧纵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萧府正门。 门口已备好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外观朴素无华,但车身结实,拉车的马匹神骏。 苏乔四下看了看,并未见到萧纵平日所骑的那匹神骏的马,眼下只有这一辆马车。 萧纵已径直踩着脚凳上了车,见她还在原地,掀开车帘,声音没什么起伏:“看什么呢?上车。” “哦。”苏乔回过神来,连忙应声,提着裙摆小心地登上马车。 马车内部空间不算宽敞,但足够整洁,铺着深色垫子。 萧纵已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 苏乔在他对面坐下,略显局促。 车轮滚动,马车平稳地驶离萧府,街市的喧闹被隔在车壁之外。 车内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苏乔忍不住偷偷瞄了萧纵一眼,见他依旧闭着眼,侧脸线条在偶尔透入车帘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她试图缓解这份尴尬,轻声开口:“萧大人,您这是……要带卑职去哪里?” 萧纵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地看着她,忽然起了些逗弄的心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猜猜看。” 苏乔双手不自觉地互相搓了搓,露出讨巧又谨慎的笑容:“大人的心思,深如渊海,卑职愚钝,如何猜得着?也没那个胆子妄加揣测啊。” “给你胆子,”萧纵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颇有兴致,“说说看。” 苏乔眼珠转了转,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大人就会拿我逗闷子。这光猜,没有彩头吗?岂不无趣?” 萧纵闻言,眉梢微挑,直接伸出手掌,摊开在她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诱哄:“猜中了,五两银子。” “真的?”苏乔眼睛一亮,生怕他反悔似的,几乎是立刻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掌。那兴奋的模样,哪里是握住了指挥使大人的手,分明是握住了心心念念的五两白花花的银子。 萧纵看着她这副毫不掩饰的爱财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倒也未怪她失礼,任由她握了一下。 苏乔这才觉出自己似乎过于热情了,连忙松开手,脸颊微热,却还不忘确认:“大人可说好了,不能诓骗卑职。” “在你眼里,我是那等说话不算话之人?”萧纵收回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乔嘿嘿一笑,带着点小狐狸般的机灵:“哪能呢!大人自然是堂堂正正、言出必行的君子。只是卑职嘛……先小人后君子,总归稳妥些。”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析,“大人此番扬州之行,必定所获颇丰,否则不会如此迅捷回京。回京途中接二连三遭遇刺客,可见有人不愿大人顺利返京。结合卑职之前零星听到的陈贵妃、五皇子等语,再到今日,大人从宫中回来,看似眉宇间稍缓,陈贵妃的案子想必是有了定论,但大人气息未全然松懈,应当还有未尽之事或后续风波需要处置。大人,卑职猜的可对?”她说完,略带期待地看着萧纵。 萧纵看着她,目光中审视的意味更浓,却也多了一丝欣赏:“继续。” 得到鼓励,苏乔胆子更大了些,笑容也明快了几分:“陈贵妃的案子既然牵扯到五皇子,卑职虽初来京城,对这位殿下了解不多,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牵扯进这等后宫阴私、戕害无辜之事,这位五皇子的品性,想来也……不甚高明。最后一波武功路数明显不同的刺客,恐怕便是他的手笔。如今大人刚回京,他便迫不及待设宴接风,结合以上种种,卑职大胆猜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大人此刻要带我去的地方,正是五皇子的宴席。宴请大人的,也正是这位五殿下。” 第51章分明是蓄意灌酒! 萧纵静静地听她说完,车厢内短暂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意味不明:“你命倒是好。” 苏乔一愣,没明白这句突如其来的评价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萧大人,这是,还懂命理之说?” 萧纵的目光落在她清亮聪慧的眼眸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这么聪明的脑袋瓜,若是落在别人麾下,或为他人所用……我定当把你杀了,以绝后患。” 苏乔脖子后面顿时蹿起一股凉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露出一丝后怕的瑟缩。 “怎么,害怕了?”萧纵问,眼神却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苏乔定了定神,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带着点讨好和强装的镇定:“卑职……是大人的人。大人又是顶顶好的人,赏罚分明,护短讲理,卑职怕什么呢?顶多……就是怕大人不给我那猜对的彩头,五两银子。”说着,她又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掌心向上,摊在萧纵面前,像只狡黠又贪财的小动物,眼巴巴地望着他。 萧纵没动,目光从她摊开的手心,慢悠悠地移回她脸上,带着几分玩味。 苏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摸不透他到底给是不给,讪讪地笑了笑:“算了算了,卑职就知道,大人定是拿我逗闷子呢。”说着,就要把手收回去。 就在她手腕将缩未缩之际,萧纵却比她更快地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温度。 苏乔手腕一紧,愕然抬眼看他。 萧纵并未松开,只是用另一只空闲的手,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锭小巧的银元宝,恰好五两的重量,然后稳稳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放在了苏乔被他握住的、那只掌心向上的手里。 冰凉的银锭落入温热的掌心。 “逗你一个丫头,”萧纵松开她的手,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有什么意思。” 苏乔立刻握紧了那锭银子,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得像是偷到了油的小老鼠,之前的忐忑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卑职就知道,大人是最好的大人!” 萧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复又移开,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外掠过的街景。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情绪:“待会儿到了地方,少说话,多看。” “是,大人。”苏乔立刻端正了神色,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她知道,萧纵带她赴宴,绝非让她来吃喝或见世面那么简单。五皇子的接风宴,恐怕是鸿门宴。 “五皇子朱由榞,生母早逝,由贤妃抚养长大。”萧纵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份普通卷宗,“表面上谦和礼让,雅好文墨,在朝中名声不差。与陈贵妃……过往并无明显交集。” 苏乔静静听着,脑子飞快转动。 没有明显交集,却能暗中勾结行此大逆之事,要么是伪装功夫极深,要么是所图极大、利益勾连极隐蔽。 “今日宴设燕春楼,”萧纵继续道,“京城有名的酒肆,临湖而建,景致不错,也足够雅致,符合五皇子一贯的做派。” 苏乔点头,表示明白。 越是看似风雅平常,越可能暗藏机锋。 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停住。 此楼乃京城有名的销金窟,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即便是在午间,门前亦是车马络绎,丝竹笑语隐隐传来。 苏乔跟着萧纵下了车,抬眼望去,只见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匾额上“燕春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早有五皇子府上的管事在门口候着,见萧纵到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躬身引路:“萧指挥使大驾光临,殿下已在三楼雅间等候多时了,您这边请。” 萧纵面无表情,略一颔首,便随着那管事向里走去。 苏乔紧跟其后,垂眸敛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眼角余光仍在迅速打量着周围环境。 楼内装饰极尽奢华,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以及各种珍馐佳肴的混合气味,歌女婉转的吟唱与客人纵情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典型的权贵享乐图景。 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来到三楼最里侧一间名为“撷芳阁”的雅间外。 管事轻轻叩门,随即推开,躬身请萧纵入内。 雅间内比外面清静许多,空间开阔,陈设雅致,临窗可俯瞰大半条繁华街景。 正中一张紫檀木圆桌已摆满了精致菜肴,玉盘珍馐,琳琅满目。 桌旁一人闻声站起,正是五皇子朱由榞。 他年约二十五六,身着宝蓝色暗云纹锦袍,头戴玉冠,面容算得上俊朗,只是眉眼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算计之色,即便此刻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也难掩其眼底的审视与隐隐的戾气。 “萧指挥使!可算把你盼来了!”朱由榞笑着迎上几步,语气亲热得仿佛多年至交,“扬州一行辛苦了!本王特意在此设宴,为你接风洗尘,务必赏光,不醉不归啊!”他话音未落,目光已似不经意地扫过萧纵身后的苏乔,见她衣着普通,低眉顺眼,只当是萧纵随行的普通侍女或下属,并未过多在意,很快又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萧纵身上。 萧纵拱手,礼节周全却疏离:“殿下盛情,萧某愧不敢当。区区公务,何劳殿下挂心。” “欸!指挥使此言差矣!”朱由榞亲自拉开主宾位的椅子,热情地示意萧纵入座,“谁不知萧指挥使为朝廷、为父皇分忧,奔波劳苦,屡建奇功?此番扬州平定祸患,更是大功一件!这杯酒,无论如何你得喝!”说着,他已执起桌上早已温好的玉壶,亲自为萧纵面前的酒杯斟满。 酒色澄碧,香气扑鼻,乃是上好的江南春酿。 苏乔被引至萧纵身后侧方的位置默默坐下,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到席间情形,又不甚起眼。 她看着五皇子朱由榞那过分热络的举止,心下警惕更深。 这位皇子殿下,从表情到动作,都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亲近,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笑意掩盖下,不时闪过锐利的光芒,像是在评估、试探,又像是在谋划着什么。 宴席开始,朱由榞妙语连珠,时而说起京城近日趣闻,时而问及扬州风物,话语间极尽拉拢奉承之能事,频频举杯劝酒。 萧纵起初尚是浅尝辄止,应对得体,但架不住朱由榞一轮又一轮、几乎不留间隙的敬酒。 苏乔在后面看得分明,这哪里是接风洗尘,分明是蓄意灌酒! 第52章这女人……死了! 她眼看着萧纵杯中的酒一次次被斟满,又一次次见底,他冷峻的脸上渐渐染上薄红,眼神似乎也氤氲起一层酒意,应对的话语虽依旧简洁,但反应似乎慢了些许。 他是真傻了吗?还是酒量本就不好?苏乔心里焦急。萧纵此人深不可测,按理不该如此轻易被灌醉,可他此刻的模样……她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犹豫着是否该寻个由头提醒一下,哪怕只是借口添茶换盏打断一下这咄咄逼人的劝酒也好。 就在她心思急转,刚要有所动作时,只见萧纵似乎不胜酒力,握着酒杯的手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扶住了额角,眉头紧蹙,显露出明显的难受之态。紧接着,在朱由榞又一次举杯说着“最后一杯,预祝指挥使日后前程似锦”时,萧纵勉强抬手去接,酒杯却“啪”一声脱手落在铺着软垫的地上,未碎,但酒液洒了一片。而他本人,则像是彻底支撑不住,身体前倾,双臂交叠伏在了桌沿上,一动不动,竟似醉倒了过去。 “大人!”苏乔低呼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起身抢步上前。 只见萧纵双眼紧闭,呼吸略显粗重,浑身酒气浓重,俨然是醉酒昏睡的模样。 朱由榞见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面上却立刻换上一副关切又略带歉然的表情:“哎呀,看来萧指挥使真是旅途劳顿,不胜酒力了。本王这酒,实在是劝得急了。” 他对着苏乔淡然一笑,安抚道:“姑娘莫急,无妨的。来人!” 雅间门应声而开,进来两名身材健硕、作仆役打扮但眼神精悍的男子。 “快,扶萧指挥使去隔壁厢房歇息,小心伺候着,醒酒汤立刻备上。”朱由榞吩咐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主人照料醉客。 “是!”那两人应声上前,一左一右便将看似完全不省人事的萧纵架了起来,动作不算粗鲁,却也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径直朝着雅间内侧一扇通往隔壁的房门走去。 苏乔心中警铃大作。 这安排太快,太顺理成章了!隔壁厢房?这燕春楼的雅间结构她进来时略有留意,似乎并非每间都有直接相连的套间。五皇子分明是有备而来!他要将萧纵单独带离自己的视线? “殿下!”苏乔急声道,试图跟上,“卑职……奴婢伺候大人即可,不劳……” “诶——”朱由榞却横移一步,恰好挡在了苏乔与那扇门之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只是眼神里透出的冷意让苏乔脊背发寒,“萧指挥使醉了,自有下人妥善照料。姑娘且在此稍候,用些茶点。或许,指挥使稍后便醒,也或许……需要多歇息片刻。你贸然跟去,反倒扰了他清净,不妥。” 他话语温和,姿态却带着皇子天然的倨傲与阻拦之意,分明是要将她与萧纵彻底分开。 苏乔脚步生生顿住,看着那扇门在两名仆役架着萧纵进去后,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她的视线。 她站在原地,心直往下沉。 苏乔被五皇子朱由榞阻在门外,心焦如焚,却又不敢硬闯。 时间在死寂般的僵持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心慌。 她耳朵竖着,竭力捕捉隔壁厢房哪怕最细微的声响,但除了燕春楼隐约传来的远处喧哗和雅间内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什么也听不到。 五皇子朱由榞已重新落座,甚至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菜,仿佛眼前这局面对他而言,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他偶尔瞥向苏乔的眼神,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与一丝冰冷的笃定。 就在苏乔脑中飞快权衡着是再次请求、还是干脆不顾一切闯进去时—— “咣当!” 一声不算响亮、但足够清晰的闷响从隔壁紧闭的门后传来!像是重物坠地,又像是家具被碰倒。 苏乔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萧纵!是萧纵弄出的动静?还是……别的什么? “大人!萧大人!您没事吧?”她再也按捺不住,提高声音朝着门内喊道,同时上前两步,用力拍打了几下厚重的门板。掌心传来的只有沉闷的回应,门纹丝不动。 一旁的朱由榞放下筷子,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安抚:“姑娘勿慌,许是指挥使醉得深了,起身时不慎碰翻了凳几或痰盂之类。下人应当就在近旁伺候,不会有事的。”他话说得轻巧,身体却依旧稳稳坐着,丝毫没有起身查看或让人开门的意思。 他越是这样淡然,苏乔心中不祥的预感就越发浓烈。 那声响绝非寻常!联想到朱由榞之前刻意灌酒、迅速将人带离、又阻拦自己跟随的种种行径,隔壁房间里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正常! 不能再等了! 电光石火间,苏乔眸光一凛,纤瘦的身体里仿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腰腿发力,猛地一脚踹向门板! “砰——!” 她脚上穿的虽是普通布鞋,但这一脚精准地踹在门轴受力薄弱处,加之心中急怒交加,力道非同小可。那看上去颇为结实的雕花木门竟被她硬生生踹得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门开的瞬间,苏乔已如一道影子般闪身而入。 屋内光线比外间稍暗,陈设一目了然——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床前有脚踏,一侧立着屏风,另有桌椅妆台等物。而眼前的景象,却让苏乔瞳孔骤缩! 萧纵果然躺在床上,锦被盖至腰间,身上只着中衣,双目紧闭,面色潮红未退,胸膛微微起伏,俨然仍是醉酒酣睡的模样,似乎对外界巨响毫无所觉。 然而,就在床前光洁的地板上,竟赫然躺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云鬓散乱,身上只穿着轻薄的杏色纱衣,此刻衣襟被扯开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鲜红的肚兜一角,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地。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纤细的脖颈上,清清楚楚印着一圈深紫色的瘀痕指印,形状狰狞,显然是被人以极大的力道扼掐所致。 苏乔心下一沉,一个箭步冲到那女子身边,单膝跪地,伸出两指迅速探向其鼻下——毫无气息!指尖冰凉!她又立刻按压其颈侧动脉,静心感受——一片死寂,没有半分搏动! 这女人……死了! 第53章死亡时间两天前 就在苏乔确认女子死亡的刹那,身后杂沓的脚步声与惊呼声已然涌至! “怎么回事?!” “天啊!门怎么开了?!” “哎呀!这、这是……” 被踹门巨响惊动,原本守在外面的燕春楼掌柜、伙计,以及五皇子朱由榞和他的随从护卫,此刻全都挤到了门口,将不大的房门堵得严严实实。 众人一眼便看清了屋内的情形,床上昏睡的指挥使,地上衣衫不整、颈有扼痕、显然已气绝的女子,以及跪在女尸旁边、面色凝重的苏乔。 掌柜的吓得面如土色,指着地上:“这、这……兰嫣姑娘?!她怎么会在这儿?还、还……” 五皇子朱由榞此时也急了,最后将目光投向苏乔,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萧指挥使……这是杀人了!” 苏乔此刻心如明镜。这就是一个为萧纵精心准备的死局!一个醉酒后“淫辱”甚至“失手掐死”青楼女子的现场,门口这许多人,包括五皇子和燕春楼的人,都是“亲眼目睹”或“及时赶到”的“证人”!萧纵此刻“烂醉如泥”,百口莫辩! 果然,几乎就在朱由榞话音刚落之际,楼梯传来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与刀鞘碰撞的铿锵声响。 一群身着京兆府衙役公服、手持腰刀的官差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皮焦黄、眼神精明的捕头,他一眼扫过屋内情形,尤其在床上“昏睡”的萧纵和地上女尸上停留片刻,随即厉声喝道:“接到报案,此地有人趁醉行凶,戕害人命!来人,将凶嫌拿下!” 他身后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就要上前拿人,目标直指床上的萧纵。 “且慢!”苏乔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挡在床榻之前,瘦削的身躯在众多官差和目光的逼视下,显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各位官爷且慢动手!此事发生突然,蹊跷甚多,现场诸多细节尚未推敲,岂能单凭表象就轻易定案拿人?!” 那为首的捕头显然没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放在眼里,三角眼一瞪,呵斥道:“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休得阻挠官府办案!速速让开,否则将你一并拿下!”说着,挥手示意手下继续上前。 眼看着差役们逼近,苏乔心知此刻退缩半分,萧纵便会被他们“名正言顺”地锁拿,后续如何,只怕由不得分辩。 她陡然将声音拔高,清亮之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气势:“我看谁敢!” 这一声断喝,竟当真让冲在最前的两名差役脚步一滞。 他们惯常在市井办案,何曾见过一个年轻女子有这般慑人气势? 那捕头也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是何人?!胆敢咆哮官差……呃,阻挠办案!” 苏乔挺直背脊,目光毫不畏惧地迎向他,声音掷地有声:“我乃北镇抚司仵作苏乔!既然诸位要在此办案抓人,那便该先勘验现场,查验尸体,搜集证据,理清来龙去脉,而不是仅凭眼前所见、听信一面之词,便不问青红皂白,急吼吼地就要锁拿朝廷命官!北镇抚司办案,尚需实证,京兆府何时变得如此草率?!” “仵作?”捕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听到“北镇抚司”名头时更显忌惮,但嘴上却不服软,“哼,仵作又如何?眼前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还有什么可勘验的?就算是北镇抚司的人,也无权阻止我京兆府拿人办案!” 苏乔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半步,目光冷冷地锁住那捕头,语气骤然变得冰寒刺骨,一字一顿道:“这位捕头大人,你如此心急火燎,不问缘由便要拿人……我倒想问问,你确定,你背后指使之人,当真能保你动得了北镇抚司的指挥使?事后,又能保你全身而退么?” 这话直指核心,隐含的威胁与杀机让那捕头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汗。 他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面无表情的五皇子朱由榞,似乎想寻求指示,但朱由榞此刻只是阴沉着脸,并未看他。 捕头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道:“你……你休要胡言乱语!本捕头依法办案!你待要如何?总不能一直阻挠!” “给我一点时间。”苏乔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屋内,“既然诸位认定此乃凶案现场,那我便以北镇抚司仵作的身份,先行初步查验。若查验之后,证据确凿指向萧大人,我绝不阻拦!” 说着,她不再理会众人反应,迅速开始观察房间。 门是她踹开的,痕迹明显。 她的目光随即落到房间另一侧的窗户上——那窗户竟然是虚掩着的,留有一道缝隙! 窗棂上似乎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新鲜的刮蹭痕迹。 苏乔心中冷笑,果然,这尸体只怕并非死在屋内,而是从别处移来栽赃的! 她快步走回女尸旁边,不顾周围人或疑惑、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单膝跪地,重新仔细检视。 “这尸体还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官差忍不住嘟囔,“难道还能看出花来?人都死了!” 苏乔头也不抬,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笃定:“死人是不会说谎的。她留下的每一处痕迹,都在说着她遭遇了什么。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听懂她的话。” 这话有些玄乎,在场不少人闻言都是一怔,死人还会“说话”?看向苏乔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古怪,觉得这小仵作怕不是吓傻了,或者故弄玄虚。 苏乔却已进入状态,一边查验,一边条理清晰地陈述:“死者女性,颈部有明显环形闭合性软组织损伤,伴有皮下及深层肌肉出血,指压痕迹清晰,边缘伴有生活反应,符合被人以巨大外力扼压颈部导致机械性窒息的特征。颈骨舌骨疑似有骨折迹象,口鼻腔有少量血性分泌物溢出,眼睑结膜可见针尖样出血点……这些都是典型扼死征象。” 她语速平稳,用的虽有些术语,但结合她的动作,意思大致明白。众人听得屏息。 “根据牙齿磨损程度与智齿萌生情况判断,死者年龄应在十七至二十岁之间。”苏乔说着,小心地将尸体侧翻,检查其后背及腰臀部位。当她看到尸体背部形成的、颜色固定、指压不褪色的暗红色尸斑,以及触摸到尸体全身已出现的明显僵硬尸僵时,眸光骤然深邃。 她将尸体恢复仰卧位,缓缓站起身,面向众人,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根据尸体现象判断——尸僵已发展至全身,尸斑指压完全不能褪色,且已进入扩散期……初步推断,死者死亡时间,至少在两天以前!” “什么?!” “两天前?!” “不可能!她明明刚刚死在这里!” “胡说八道!指挥使大人刚被扶进来多久?” “她是北镇抚司的人,当然帮着他们指挥使说话!” 人群瞬间哗然,议论纷纷,质疑声四起。 这个结论太过颠覆,完全推翻了萧纵醉酒杀人的现场设定。 第54章再试试那丫头 苏乔不理会嘈杂,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为首的捕头:“这位官爷,死者死于至少两天前。而萧指挥使大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半盏茶前被扶入此室,且一直处于醉酒昏睡状态。请问,在这短短时间内,一个昏睡之人,如何能掐死一个早已死亡两日的女子?这时间,对得上吗?” 捕头脸色青白交加,支吾道:“这……这不过是你的片面之词!我们凭什么信你?你说死了两天就是两天?也许……也许你看错了!” “看错?”苏乔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充满讥诮的笑意,目光却越过捕头,直接投向了始终沉默阴鸷的五皇子朱由榞,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如此拙劣的栽赃陷害,漏洞百出,破绽明显!五皇子殿下,您摆下这鸿门宴,处心积虑将萧大人引来,所为的,不就是此刻吗?构陷朝廷命官,杀人害命!只可惜……” 她顿了顿,眼中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鄙夷:“这般粗制滥造、连死亡时间都安排不好的局,恐怕也只有殿下这般……急智与不拘小节之人,才想得出来、做得出手吧!” “嘶——”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包括燕春楼的掌柜伙计、京兆府的官差,乃至五皇子自己的随从,都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苏乔。 这女子疯了不成? 她怎么敢?! 就算她是北镇抚司的人,就算她有所倚仗,可如此当面直斥一位皇子“无能”、“拙劣”,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五皇子朱由榞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平日里谁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阿谀奉承?他脸色瞬间铁青,额头青筋暴跳,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猛地一拍身旁桌子,震得杯盘乱响:“放肆!你个贱婢,以下犯上,污蔑皇子,罪该万死!本王今日容不得你!”他厉声喝道,“给本王拿下这个疯妇!就地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护卫以及那些本就偏向他的官差闻言,立刻面露凶光,朝着苏乔逼来。 苏乔被数人围住,难以脱身,但她依然昂着头,毫不退缩地直视朱由榞,冷笑反击:“五皇子,你拿下我,杀了我,又能如何?今日在场众人,皆有耳目。你这栽赃陷害、构陷忠良的勾当,已是司马昭之心!你以为堵得住这悠悠众口吗?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今日所为,他日必将自食恶果!” “牙尖嘴利!”朱由榞气得浑身发抖,狞笑道,“你以为现在还有谁能罩着你?萧纵?他自身难保!给本王杀!” 就在几名护卫的刀剑即将及身,苏乔瞳孔微缩,准备拼死一搏之际—— 一个低沉、冷冽、带着刚睡醒般淡淡沙哑,却无比清晰的男声,自床榻方向传来,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谁说……苏乔没人罩着?”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僵。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原本应该烂醉如泥、昏睡不醒的萧纵,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来。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微乱的中衣,动作从容不迫,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眼神清明锐利,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冰寒的锋芒,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被围困的苏乔身上,也掠过脸色骤然剧变的五皇子朱由榞。 他醒了! 而且显然是清醒的! 那么之前的醉酒、不省人事……全是装的?是为了让某些人放松警惕,尽情表演,从而露出马脚? 萧纵无视了指着他的刀剑和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下床,甚至悠闲地套上了外靴。 他走到苏乔身边,那些围着的护卫和官差竟不由自主地被他周身散发的冰冷威压所慑,下意识地退开了几步。 萧纵的目光冷冷地掠过那几个刚才试图对苏乔动手的官差和护卫:“还有谁,想为难苏乔?” 无人敢应声,被他目光扫到的人纷纷低头避让。 萧纵这才将视线投向门口那些尚且不明所以、或震惊或畏惧的围观者,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是否不知道本官的名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金石掷地: “我乃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和抽泣声。 萧纵! 这个名字在京城,在某些圈子里,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而萧纵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所有人,包括他身边的苏乔,都愕然抬头。 只见他侧身,目光落在微微发怔的苏乔脸上,那向来冰封的眸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然后他转回视线,面对众人,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补充道: “萧纵。无限纵容苏乔的——纵。”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窗外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玄衣冷面的男人,和他身旁那个昂首而立、此刻眼中也难掩震惊的女子身上。 五皇子朱由榞的脸色,已由铁青转为惨白,他死死盯着萧纵,手指微微颤抖,明白自己今日的算计,不仅彻底败露,而且一败涂地。 萧纵根本就没醉,他从头到尾都在看着自己演戏! 而那句“无限纵容”,更是赤裸裸的警告与宣告——这个女人,他萧纵护定了!动她,就是与他萧纵,与北镇抚司为敌! 而此刻,隔着一条街的对面临街茶楼二层雅座,两个身影正倚窗而坐,将燕春楼那边的骚动尽收眼底。 赵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林升,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嘿!瞧见没?咱们头儿装得可真像!说醉就醉,说醒就醒,这戏演得,滴水不漏啊!” 林升嫌弃地挪开自己的茶杯,免得被他碰洒,淡淡瞥了那边一眼:“别捅咕。茶贵。” 赵顺嘿嘿一笑,凑近些:“你说,咱们头儿搞这一出,到底是啥意思?就为了引五皇子这蠢货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林升慢悠悠啜了口茶,目光深邃:“是,也不全是。” “啥意思?别卖关子!” “引蛇出洞,固然是一层。”林升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另一层……咱们大人,怕也是想借着这场面,再试试那丫头。” “试苏乔?”赵顺一愣,“试她什么?胆子?还是忠心?她刚才不是挺勇的嘛,挡在头儿前面,验尸反驳,连五皇子都敢怼!” 林升看了赵顺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脑子果然只够打架”:“试她,面临绝境,是选择自保退缩,还是敢豁出去,站在咱们这边,用她的本事和脑子破局。更要试她,值不值得头儿……‘纵容’。” 赵顺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惊叹:“好家伙!不愧是咱们头儿啊!面冷心黑……不对,是算无遗策!活阎王的名号真不是白叫的!这一石二鸟……不对,一石好几鸟啊!” 林升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对面燕春楼那扇洞开的窗户,里面僵持的局势似乎正朝着某个方向倾斜。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第55章请吧 萧纵那句“无限纵容苏乔的纵”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屋内本就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也将他自己彻底置于与五皇子朱由榞正面相对的风口浪尖。 他护着苏乔,那双刚刚还“醉意朦胧”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或惊惧、或茫然、或心虚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五皇子朱由榞那铁青扭曲的面容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北镇抚司特有的冰冷与不容置疑: “五皇子殿下,我们北镇抚司办案,凡事讲究证据,条分缕析,最忌含糊。” 他向前踏了半步,无形的威压随之弥漫,迫得朱由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既然殿下今日摆下这接风宴,宴后又恰巧出了命案,还恰好有官差闻讯而来……”萧纵语速平缓,却如钝刀割肉,一点点剖开这精心布置的局,“那么,有些事,就不得不请殿下解释一二了。” 他抬手,指向地上那具已然开始散发出淡淡异味的女尸:“此女,经我北镇抚司仵作勘验,死于两日之前。而两日前,本官尚在回京途中,今日清晨方抵达京城,即刻入宫面圣述职,沿途驿站、宫门记录、陛下近侍皆可作证。这人证、物证、时间线,清晰可查,本官与此女之死,毫无干系,清白可证。”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性,牢牢锁住朱由榞:“那么,敢问殿下——” “您的人证呢?您如何解释,一个死于两日前、本该妥善安置或早已上报失踪的女子,会恰好出现在这间您为萧某准备的、窗棂留有新鲜痕迹的房间里?又是如何恰好在萧某醉酒被扶入后不久,便被发现死于非命,脖颈指痕宛然?” “还是说,”萧纵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嘲讽与森然,“殿下自以为算无遗策,今日之局,乃必胜之局,故而连这最基本的时间漏洞,都懒于弥补,或者说……急于求成,以至于破绽百出?” 一字一句,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朱由榞那看似周全的构陷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内里不堪的算计与仓促。 朱由榞被这连番诘问逼得哑口无言,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预先想好的辩驳、栽赃、甚至反咬一口的说辞,在萧纵这冷静到残酷的举证和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周围的视线,从最初的震惊、怀疑,渐渐变成了了然、鄙夷,甚至同情。 不,不能就这样认输!朱由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狠戾,心念急转,知道事已不可为,留在这里只会更加难堪,甚至可能被萧纵抓住更多把柄。他猛地一甩袖,色厉内荏地喝道:“萧纵!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本王!此事……此事本王自会查明,给你,也给这无辜女子一个交代!今日且散了吧!” 说着,他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要向门外冲去,企图强行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他脚步刚动—— “唰!”“唰唰!”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雅间敞开的大门、甚至那扇虚掩的窗户之外骤然闪现! 他们身着统一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行动迅捷如风,沉默而肃杀,瞬间便将整个门外走廊围得水泄不通! 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原地肃立!违者,以同谋论处!”一声冷硬的宣告响彻楼层,所有燕春楼的人、甚至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官差,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骇得噤若寒蝉,僵在原地,不敢稍动。 与此同时,对面茶楼方向,两道矫健的身影如大鹏般掠空而来,轻盈地落在雅间窗台之上,正是赵顺与林升。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二人手中,竟还各自拎着一个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破布、面色惊恐万状的人! 看衣着打扮,正是之前为朱由榞跑腿传信、以及在楼下望风的亲信! 赵顺将手中那人像扔麻袋一样丢在地上,拍了拍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对着萧纵抱拳:“头儿!这两个孙子想从后巷溜,被咱们兄弟候个正着!果然做贼心虚!” 林升也默默将手中之人放下,目光冷冷扫过面如死灰的朱由榞,补充道:“楼下接应的人马也已控制,无一漏网,看来是有人提前打探了好了时间,然后通风报信,这里果然是圈套!” 五皇子朱由榞此刻已被两名高大的锦衣卫一左一右扣押般地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他奋力挣扎,怒视萧纵,嘶声道:“萧纵!你大胆!你竟敢私自调兵围堵本王?你想造反不成?!放开我!” 那些同来的顺天府官差,也早已被其他锦衣卫缴了械,看押在一旁,黑脸捕头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再不见半分先前的气势。 萧纵对朱由榞的怒吼充耳不闻,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敞的衣襟,仿佛只是掸去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被制住、犹自不甘瞪视自己的五皇子,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怒骂威胁更令人胆寒。 他缓步走到朱由榞面前,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却冰冷刺骨的声音,缓缓道: “五皇子殿下,何出此言?锦衣卫依法办案,缉拿疑犯,何来造反之说?” 他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与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朱由榞脸上: “既然殿下盛情设宴,款待萧某至此,又安排了如此精彩的余兴节目……那么,接下来的叙旧,自然也该由萧某做东,才不失礼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下令: “五皇子殿下,请吧——” “毕竟,我们故人重逢,确实该好好叙叙旧了。” “带走!” 第56章我说,我全说! 随着萧纵一声令下,内外的人被迅速区分开来。 无关的燕春楼人员、被缴械后面如死灰的顺天府官差,被锦衣卫分别带往不同的地方暂时看管讯问。 五皇子朱由榞及其被擒的亲信、幕僚,则被严密押解,前往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昭狱。 人群被驱散,喧嚣骤歇,满地狼藉的雅间内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浓郁未散的酒气,以及一种紧绷过后残留的窒闷。 苏乔仍站在原地,看着锦衣卫们训练有素地清理现场、抬走尸体,感觉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半个多时辰如同一场荒诞又真实的噩梦。 肩头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她倏然回神,转头对上萧纵的目光。 他已披上了赵顺不知从何处取来的墨色外袍,重新恢复了那份冷峻威严的气度,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神色。 “不错。”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随即转身,朝门外走去,只丢下一句:“跟上。” 苏乔怔了怔,连忙提步跟上。 看着前方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她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震惊、后怕、恍然,最后化作一丝无奈的叹服——这位萧指挥使,当真是算无遗策的“活阎王”!自己方才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以为陷入绝境,殊不知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自己看到的,恐怕只是他想让自己看到的冰山一角。这份心计、这份隐忍、这份雷霆反击的手段……当真厉害得令人心悸。 通往北镇抚司的路仿佛格外沉默。 苏乔默默跟在萧纵身后半步,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一切,试图理清那环环相扣的算计。 昭狱深处,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铁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味道,火把的光线在石壁上投下摇曳晃动的黑影,更添几分森然。 五皇子朱由榞被强行按坐在特制的刑架椅上,双手双脚皆被精钢镣铐锁住,早已不复之前的皇子威仪,发髻散乱,锦袍污损。 他仍在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刑室里回荡,带着色厉内荏的疯狂:“萧纵!你凭什么抓我?!我可是皇子!父皇不会放过你的!赶紧放了我!否则我定要你满门……” 他的叫嚣声,在看见被锦衣卫接连押解进来的那几个人时,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那几人同样穿着不俗,但此刻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正是他最为倚重、参与谋划诸多机密之事的核心幕僚,以及几个负责与外间联络、执行具体命令的亲信头目。 这些人,本该藏匿于暗处,或早已安排好了退路,此刻却像鸡仔一样被悉数拎到了这暗无天日的昭狱之中。 朱由榞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人证……他最不想看到的人证,竟已全部落网! 萧纵大马金刀地在刑室中央唯一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姿势甚至算得上闲适,仿佛这里不是腥气弥漫的诏狱,而是他北镇抚司的正堂。 他接过林升递上的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这才抬眼,冷冷地看向被固定在刑架上、眼神涣散的朱由榞。 “五皇子殿下,”萧纵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刑室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你与陈贵妃合谋,戕害无辜,混淆血脉,意图动摇国本。桩桩件件,罪证确凿,陛下已然知晓。” 朱由榞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本官尚未得空细细追究你那些阴私勾当,你倒好,自己按捺不住,跳将出来,还想构陷本官杀人?”萧纵轻轻吹了吹茶盏边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这份厚礼,本官收下了,自然也要好好回礼才是。”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朱由榞猛地摇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眼神却慌乱地四处飘忽,不敢与萧纵对视,“都是陈贵妃!是她胁迫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听不懂?”萧纵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直刺朱由榞:“那千机阁,殿下可听得懂?” “千机阁”三字入耳,朱由榞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知道?!不可能!”那是他隐藏最深、自认为最隐秘的势力与退路! 萧纵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缓缓道:“月余之前,你在京城暗设的千机阁联络据点,便已入了我北镇抚司的眼线。你为了转移视线,丢卒保车,故意将扬州城的千机阁暗桩暴露出来,当作弃子,想让我们以为已将千机阁在江南的势力一网打尽,从而放松对京城乃至对你的警惕。”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朱由榞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可惜,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大概没想到,扬州城那些被你放弃的卒子,手里却捏着不少你的好盟友陈贵妃的腌臜事吧?若陈贵妃泉下有知,她的诸多谋划是因你这壮士断腕而提前败露,你猜……她若在地府与你相遇,是会感激你,还是恨不得亲手掐死你,让你再死一次?” 朱由榞彻底呆住了,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气势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绝望。 原来……原来他自以为高明的一步棋,竟是自掘坟墓! 不仅没能迷惑萧纵,反而加速了自己的暴露,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了陈贵妃的倒台!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觊觎的皇位,他隐藏的势力……全完了! 在这一刻,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末路的尽头。 “萧大人!萧大人饶命啊!” “大人!我说!我全都说!都是五殿下指使的!” “还有我!我知道他在江南盐税上动的手脚!” …… 那些被押在一旁的幕僚亲信,眼见朱由榞大势已去,为了求生,立刻争先恐后地哭喊起来,试图用自己知道的秘密换取一线生机,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然而,萧纵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种局面,也似乎对这些人即将吐露的秘密并不十分在意。他径直转身,朝着刑室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淡漠的吩咐: “仔细录好口供,别让他们死了。” 第57章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后续的审讯、笔录、整理证供,自然由北镇抚司专业的刑讯吏员去完成。 苏乔一直木然地跟在他身后,目睹了昭狱中的一切,心中的震撼一浪高过一浪。 直到重新走到北镇抚司衙门内相对明亮的廊道下,微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才仿佛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跟着。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赵顺便兴冲冲地从另一条廊道跑了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头儿!有好消息!” 萧纵脚步一顿:“讲。” 赵顺凑近,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早上按您吩咐,密信传书西北陆放陆大将军,提防陈懋并伺机削其兵权。结果陆将军那边回信说,他们早就察觉陈懋及其党羽有异动,已暗中布置多日。就在咱们这边动手抓五皇子的同时,陆将军在西北也发动了,以雷霆之势,已将陈懋及其麾下核心将领、亲信一网打尽!控制局面的奏折,八百里加急,刚刚递进宫里了!” 萧纵闻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真正的舒缓之色。 他负手而立,望向廊外已然偏西的日头,金晖洒落庭院,驱散了几分北镇抚司惯有的阴郁。 “今天,倒真是个好日子。”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大局落定的沉稳,“陈贵妃案,五皇子连同其千机阁势力,陈懋西北兵患……该结的案子,今日都结了。” 赵顺搓着手,嘿嘿笑道:“可不是嘛!头儿,这么大喜的日子,咱们是不是得好好庆祝庆祝?弟兄们可都盼着呢!”不知何时,林升也默默走到了近旁,虽未说话,但眼中也流露出赞同之色。 萧纵目光扫过眼前两位得力下属,又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身后依旧沉默的苏乔,嘴角微扬:“成。传话下去,今日醉仙楼,好酒好菜,敞开了享用——我买单。” “头儿威武!”赵顺立刻欢呼一声,喜形于色。 连一向沉稳的林升也眼中带笑,拱手道:“谢大人!” 苏乔站在萧纵侧后方,看着赵顺和林升毫不掩饰的欢喜,扯动嘴角,勉强笑了笑,却明显情绪不高,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还沉浸在方才一连串的惊变与昭狱的阴森氛围里。 林升是个有眼力见的,立刻察觉苏乔状态不对,赶紧拽了拽还在傻乐的赵顺的袖子,低声道:“走了,去通知弟兄们。” “哎哎,别拽别拽,我能自己走!”赵顺被拽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嘟囔着,但还是被林升不由分说地拉走了,很快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廊道拐角。 廊下只剩下萧纵与苏乔二人。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纵转过身,看向低头不语的苏乔,挑了挑眉:“怎么,生气了?” 苏乔立刻抬头,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脸,声音却有些干巴巴的:“哪有?卑职怎么敢生大人的气。” “不敢?”萧纵忽地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可你这满脸的官司,写得明明白白。” “哎呦!”苏乔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捂着被弹的地方,瞪大了眼睛看他,嗔道,“我脸上还写字了?” “嗯。”萧纵煞有介事地点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和犹带不满的眼眸上,“写了,好几个大字——我不高兴。” 被他这么一点破,苏乔也懒得再强装,索性放下手,撇了撇嘴,嘟囔道:“卑职当然不高兴了。大人是何许人也?算无遗策,运筹帷幄,做事自然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和安排。可是今天那情形……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卑职吓得魂儿都要飞了,真以为大人要蒙冤下狱了!结果呢?原来一切都是大人的局,卑职不过是这棋盘上一颗事先不知情的棋子,被推着走罢了。”说着,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一丝委屈和后怕。 萧纵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小女儿情态,与方才在燕春楼冷静验尸、厉声驳斥的犀利模样截然不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他声音放缓了些,解释道:“今日之事,也非全然预定。五皇子若不起歹念,自然无此一劫。不过是见招拆招,将计就计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苏乔:“不过,你今日的表现,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临危不乱,据理力争,验尸推断,直指要害……胆识、机变、专业,皆属上乘。苏乔,”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带着一种肯定的分量,“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看中的人”四个字落入耳中,苏乔心中那点小小的委屈和闷气,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散了大半。她抬头,撞进萧纵深邃的眼眸里。 她忽然就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故作轻松或讨巧的笑,而是眉眼弯弯,唇角上扬,露出洁白贝齿,整张脸瞬间明亮起来,如同阴霾散尽后洒满阳光的春花,明艳动人,带着属于她自己的鲜活与狡黠。 萧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灿烂笑容晃了一下眼,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什么?” 苏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几分促狭:“我在想,大人若是去当戏子,必定是名动京城的名角儿!” “嗯?”萧纵挑眉,没明白这跳跃的思绪。 “那醉酒装得呀,”苏乔模仿着他之前伏案昏睡的样子,又瞬间恢复,笑嘻嘻道,“惟妙惟肖,连呼吸节奏都变了,卑职当时可是真真儿信了,以为大人醉得不省人事呢!” 她这俏皮的模样,驱散了最后一丝沉闷。萧纵眼底也染上些许极淡的笑意,看着她:“那现在呢?不生气了?” 苏乔背着手,脚尖无意识地碾了碾地上的小石子,想了想,扬起小脸,提出条件:“那……今日醉仙楼,大人得给卑职单独点一盘最大的蒜蓉虾,还要管够!” 萧纵看着她那副得寸进尺又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心中失笑,面上却只淡淡道:“成交。” 第58章放心 夜晚来临,华灯初上。 从北镇抚司衙门到醉仙楼并不算远,萧纵与苏乔一前一后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上。 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里的紧张与血腥气,也吹动了苏乔额前的碎发。她安静地跟在萧纵身后半步,目光有些游离,似乎仍在消化白日里惊心动魄的一切,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走在前面的萧纵忽然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侧头看了她一眼:“想什么?” 苏乔回过神,下意识地扬起一个笑容:“没什么啊。” “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很好猜。”萧纵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笃定。 苏乔一怔,抬眼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街边店铺透出的暖黄光晕下,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些难得的柔和。“大人……” “说吧。”萧纵打断她无意义的掩饰,“自己一个人瞎琢磨,能琢磨出个什么结果来?不如说出来,或许我可以给你答疑解惑。” 苏乔挠了挠头,也不再忸怩,压低声音问道:“萧大人,陈贵妃和五皇子的案子……算是了结了。那……那些被无辜牵连进来的婴孩,他们……如今下落如何?”这是她自知道案情全貌后,一直压在心底的隐忧。那些孩子,何其无辜,却从出生起就被卷入这场肮脏的权力阴谋,成为证明皇室丑闻的活证据。 萧纵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昏黄的光线下,他眼眸深邃如古井,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孩子,生来命运便不由己,被当作棋子送入宫闱,成为混淆皇室血脉、搅动风云的工具。如今真相大白,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段荒唐与罪恶的证明。” 苏乔的心微微一沉,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最怕听到的,就是为了掩盖丑闻或所谓“皇室颜面”,那些稚子会遭到不幸。 “他们……还只是两岁左右的孩子,懵懂无知,什么也不懂。”她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和担忧。 “你担心他们?”萧纵问,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他们的母亲……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去。” 苏乔想起那十二名可怜女子,声音有些发涩,“若这些孩子再因为大人的罪孽而……那也太不公平了。” 萧纵沉默了片刻,就在苏乔心弦越绷越紧时,他开口道:“他们没事。” 苏乔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希冀的光。 “孩子们都很好,现在安置在城西的慈幼局。”萧纵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给出了最确切的答案,“虽然是以孤儿的名义生活,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慈幼局是官办,有朝廷拨银,基本的温饱与照料不会有太大问题。陛下……也未下其他旨意。” 苏乔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何时屏住了呼吸。 活着,就好。在这个时代,卷入这样惊天的大案,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能力,无法为他们做得更多,但只要知道他们还好好地活在某个角落,没有因为案件的了结而被无情抹去,她便觉得安心了许多,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也消散了大半。 “多谢大人告知。”她轻声说,语气是真诚的感激。 苏乔适时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和理应如此的神色,低声道:“陛下圣裁。”她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抬眸看向萧纵,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因涉足禁忌而生的忐忑,“大人…卑职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萧纵。 苏乔斟酌着词语:“陈贵妃…慕容氏遗孤,她口口声声说慕容氏乃陛下旧部,却遭…灭族。卑职斗胆,当年慕容氏既拥戴陛下,为何又会落得如此下场?可是其中…另有隐情?”问完,她似乎立刻意识到这话逾矩了,连忙补充,“卑职失言!此乃宫闱秘闻,卑职不该探听,大人就当卑职没问过。” 她低下头,做出惶恐状,指尖却微微蜷起。 她确实好奇,这不仅关乎陈凌珂的动机根源。 萧纵沉默了片刻。 “告诉你也无妨。”他的声音不高,“当年陛下尚是太子时,夺嫡之争惨烈。慕容一族确是最早追随陛下的从龙之臣,出力甚巨,也因此,在陛下登基之初,权势煊赫,一时无两。”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洞察:“然而,历朝历代,从龙之功最易滋生不臣之心。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慕容氏却已不甘于臣子之位。他们暗中结党,把控要害部门,甚至…在府邸地下,秘密建造了一处密室。” 萧纵继续说,月光映不出丝毫温度:“那密室里,龙椅、龙袍、仪仗…一应俱全,皆是僭越之制,一比一复刻。更有与边境将领、藩王暗中往来的密信。其心,已非李代桃僵四字可概,而是直指御座,欲行篡逆。” 苏乔听得屏住了呼吸。她能想象到,在那个皇权至高无上的时代,这样的发现对一位新君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背叛,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陛下隐忍不发,暗中命人详查。证据确凿后…”萧纵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案,“为稳朝纲,绝后患,陛下不得不下旨。慕容氏主谋者,以谋逆罪论处,株连。念及其早年之功,女眷未尽诛,没入贱籍。只是当时清算,难免有漏网之鱼,或心腹暗中救护,如陈凌珂与其兄,便是侥幸逃脱者。” 原来如此。 不是简单的兔死狗烹,而是你死我活的权力博弈。 慕容氏的野心触碰了帝王底线,覆灭便成了必然。 而侥幸存活的后人,则将这份覆灭的仇恨,酝酿成了更疯狂、更扭曲的报复。 苏乔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些发闷。这就是封建王朝的血腥规则,远比史书上的几行字更残酷直白。她低声叹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今日,算是见到这蛇吞象酿出的苦果了。慕容凌为复仇不择手段,牵连无数无辜,固然可恨可诛。但慕容氏当初若懂得知足收敛,或许…” 她没有说下去。 历史没有如果。 慕容氏的野心和陈凌珂的复仇,共同编织了一张血腥的网,网住了别人,也最终困死了自己。 萧纵看着她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有恍然,有叹息,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悲悯,但很快又被清醒的理智压下。她并未对陛下的手段流露出任何质疑或恐惧,更多的是对事件本身因果的思考。 这反应,他很满意。寻常人听到这等秘辛,要么噤若寒蝉,要么惶惶不安,要么激愤于皇权的残酷。而她,更像一个冷静的局外人,在分析一桩案件的背后动机。 “这些旧事,你知道便可,勿要外传,亦勿要深究。”萧纵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卑职明白。”苏乔肃然应道,“卑职定当谨言慎。” 萧纵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脚步似乎比刚才更从容了些。 不多时,醉仙楼灯火辉煌的三层楼宇已在眼前。 酒楼门口招呼客人的小厮眼睛毒辣,一眼便看出萧纵气度不凡,非富即贵,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殷勤地小跑上前:“二位客官里面请!可有预定?” “天字三号厢房。”萧纵淡声道。 “好嘞!贵客楼上请!小心台阶!”小厮愈发恭敬,点头哈腰地将二人引上三楼。 推开雕花的包厢门,里面已然是一番热闹景象。 宽敞的包厢内摆了两张大圆桌,几乎坐满了人。 令人意外的是,在场所有人都未穿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飞鱼服,而是换上了各自的常服,有穿靛蓝直裰的,有穿褐色短打的,还有穿着锦缎长衫的,一时间竟让苏乔有些恍惚,仿佛看到的不是令人生畏的锦衣卫,而是一群普通的年轻男子在聚会。 赵顺穿着一身宝蓝色团花箭袖,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林升则是一身朴素的青灰色布袍,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 “头儿!你可算来了!” 赵顺眼尖,第一个看见萧纵,立刻嚷嚷起来,“就知道你爱喝陈年花雕,兄弟们早给你温上了!” 其他人也纷纷转头,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齐声招呼: “大人!” “萧大人!” 萧纵走进包厢,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稍显不同的面孔,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今日是私下小聚,大家不必拘礼,都放松些。想吃什么,点什么,无需客气。” 赵顺立刻接话,夸张地一拍桌子:“听见没?今天这包厢里,所有开销,都由咱们萧公子——买单!” 他故意拉长了“萧公子”三个字,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林升也笑着拱手:“谢大人慷慨。” “萧大人威武!”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苏乔站在门边,看着这卸下公务重担后显得鲜活生动的众人,平日里那层冰冷的距离感悄然消融,心头也泛起暖意。 “行了,都坐吧,别站着了。”萧纵摆摆手,走到主桌边,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伸手拉过身旁一张空着的椅子,然后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苏乔,“过来坐。” 苏乔一愣,连忙摆手:“萧大人,不用了,卑职自己来就……” 萧纵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那空位示意了一下,目光平静却不容拒绝。 苏乔见状,也不好再推辞,只好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略有些局促地快步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她刚坐定,萧纵便极其自然地拉开了紧挨着她的另一张椅子,径直坐了下来。 这下,桌上其他几人的眼神交流更频繁了,虽没人说话,但那飘过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惊奇与探究。 他们大人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体贴过? 还亲自给拉椅子,安排坐在自己身边? 这苏姑娘……果然不一般啊! 很快,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如流水般端了上来,摆满了整整两张大圆桌。 酒香四溢,笑语喧哗,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 赵顺不愧是热场子的高手,与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也能接上几句的林升一唱一和,很快便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大家纷纷举杯,向萧纵敬酒,感谢他的款待,也庆贺今日的大获全胜。 萧纵依旧是来者不拒,杯中酒一次次见底。 苏乔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酒的架势,忍不住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提醒道:“萧大人,少喝点吧……您中午在燕春楼,可是被灌了不少。” 她的声音虽轻,但坐在萧纵另一侧的林升却听见了。 他转过头,对着苏乔笑了笑,语气带着对自家大人十足的信赖:“苏姑娘,你这可是多虑了。你对咱们大人还不够了解,他啊——”林升故意顿了顿,才笑着补充道,“那可是真正的千杯不倒,这点酒,算不得什么。” 苏乔闻言,惊讶地看向萧纵。 只见他刚好饮尽一杯敬酒,放下酒杯时,面色如常,眼神清明,果然没有半分醉态,唯有耳根处似乎因酒意染上了极淡的一抹红,在明亮的灯光下并不明显。 他甚至还抽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她低语了一句:“放心。” 第59章大人,下雨了,仔细着凉 酒酣耳热,宴席终散。 醉仙楼外的长街上灯火阑珊,喧嚣渐息。 锦衣卫的弟兄们三三两两拱手道别,各自归家,脸上犹带着未尽的笑意与松弛。 这一日的惊涛骇浪与紧绷神经,似乎都在这场酣畅淋漓的私宴中得到了暂时的宣泄与抚慰。 苏乔随着萧纵回到府邸。 夜深人静,府内只余廊下几盏风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她简单洗漱后,躺在那张陌生的、却已属于她的床榻上,白日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最终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而与西跨院的静谧不同,萧纵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灯。 严管家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进来,放在书案边,低声道:“大人,夜深了,用些醒酒汤吧,明日还要早起。” 萧纵靠在宽大的椅背中,一手支额,闻言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知道了,下去吧。” 严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萧纵闭着眼,眉宇间却并未完全舒展。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略显慌乱的叩门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萧纵倏然睁开眼,眸中睡意与倦色瞬间褪尽,恢复了惯有的锐利清明。他沉声道:“进来。” 一名身着夜行服的锦衣卫推门而入,气息微喘,脸上带着焦急:“大人,城东刘府……走水了!火势极大!” “刘府?”萧纵霍然起身,眼中厉色一闪,“哪个刘府?刘诚钢府上?” “正是!火起得突然且迅猛,属下赶来时,已映红半边天了!” 萧纵脸色一沉,不再多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迅速披上,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大步向外走去,语速快而清晰:“备马!我即刻过去!严管家!” 一直候在门外的严管家连忙应声:“老奴在!” “去叫醒西跨院的苏姑娘,让她随后也到刘府一趟!”萧纵头也不回地吩咐,人已如一阵风般卷出了书房,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是!”严管家不敢耽搁,立刻朝西跨院小跑而去。 萧纵纵马疾驰,深夜的街道空旷,马蹄声急促如擂鼓。 还未靠近城东,远远地便能看见那片冲天的火光,将黑夜撕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浓烟滚滚升腾,即使隔了数条街巷,也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焦糊气味。 更令人心头发紧的是,那火光之中,隐约夹杂着绝望的呼救与凄厉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刺耳。 刘府门前已是一片混乱。 先期赶到的锦衣卫和附近衙门的差役、水龙队的兵丁正在竭力救火,但火势实在太大,烈焰如同脱缰的怒兽,贪婪地吞噬着梁柱、门窗、一切可燃之物,泼上去的水瞬间化作蒸腾的白汽,杯水车薪。 炽热的气浪逼得人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昔日也算气派的府邸在火海中发出噼啪的哀鸣,逐渐崩塌成框架。 萧纵勒住马,跃身而下,火光映照在他冷峻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盯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眸色深沉如墨,仿佛那跳跃的火舌也映入了他的眼底,点燃了某些深埋的记忆。 赵顺和林升也已赶到,正指挥着众人尽量控制火势蔓延,防止殃及邻舍。 见萧纵到来,两人立刻上前。 “头儿,火起得太邪性,里面……怕是难有活口了。”赵顺抹了把被烟火熏黑的脸,低声道。 林升也面色凝重:“看样子是从内部多处同时起火,绝非意外。” 这时,苏乔也匆匆赶到,她只来得及简单披了件外衣,发丝还有些凌乱。看到眼前的景象,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要往火场方向挤。 “苏姑娘,别过去!”林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火势已无法控制,靠近太危险!” 苏乔急切地问:“怎么会突然起火?这刘府……是什么地方?” 林升压低声音:“户部侍郎刘诚钢的府邸,他专司江南粮储调运之职。” 江南粮储调运?苏乔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联想到白天在昭狱,那些五皇子门客争相吐露的、涉及南方钱粮的勾当。“今天五皇子刚倒,晚上这位可能知情的刘大人就出事了?这也太巧了!” “谁说不是呢。”林升看着熊熊大火,声音发沉,“还没查到他头上,人恐怕就要化成灰了。连带府里可能藏着的账册、信件、一切能指向更深处的东西,也都……” 苏乔的心沉了下去,望着那已成烈焰炼狱的宅邸框架,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然而,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前方那个沉默伫立的背影——萧纵。 他站得笔直,面对着滔天大火,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但苏乔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的背影在火光映衬下,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绝与……紧绷。 更让她心惊的是,借着晃动的火光,她似乎看到,萧纵垂在身侧的、那只握成拳的手,在极其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一种莫名的心悸驱使她想要走过去,这萧纵,不对劲。 “苏姑娘,”林升再次轻轻拦了她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重与不忍,“让大人自己……待一会儿吧。” 苏乔不解地看向林升。 林升避开了她的目光,望向萧纵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咱们大人……五年前,老大人和夫人,就是……葬身火海的。” 苏乔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林升,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五年前……葬身火海? 她再望向萧纵那看似坚不可摧、此刻却仿佛被无形重压笼罩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 五年前……那时候的萧纵,才多大?十五岁?还是一个半大的少年!她无法想象,一夜之间失去至亲,面对那样惨烈的场景,当时的他是如何捱过来的?那份痛苦、孤独与绝望,该有多么深重!难怪……难怪他看着这大火,会是这样的反应。 一股密匝匝的疼惜,如同潮水般漫上苏乔的心头,淹没了她对案情蹊跷的推测,只剩下对那个背影无尽的心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灼热中,原本沉闷的夜空,忽然毫无征兆地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雷声隐隐滚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雨幕。 这突如其来的夏夜急雨,仿佛是上苍悲悯的叹息,又像是一场迟来的、无力的救赎。 冰凉的雨水浇在灼热的土地上、燃烧的废墟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更大的白雾,火势似乎被这瓢泼大雨暂时压制住了一点猖狂的气焰。 赵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把油纸伞,小跑着过来,递给林升一把,又看向苏乔。 苏乔接过伞,却没有立刻撑开。 她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任凭雨水浇淋的萧纵,抿了抿唇,毫不犹豫地撑开油纸伞,迈步朝着那个孤绝的背影走去。 赵顺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唤住她,林升却轻轻摇了摇头,拉住了他,低声道:“算了,让苏姑娘去吧。大人心里……压着太多事了。或许……有些话,他不愿同咱们说,却能同苏姑娘说一说。” 赵顺看着雨幕中苏乔坚定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头儿那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的身影,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是啊……咱们头儿,心里太苦了。” 五年前萧纵的父母葬身火海,这是他们都知道的,而且只有身边的人也知道,萧纵的童年几乎不是为了自己活的,而是一直希望得到一个赞许的或者承认的眼光,但是最终还是被那一场火吞噬了。 冰凉的雨水密集地砸在脸上、身上,顺着额发流淌,带来刺骨的寒意。 萧纵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在雨火交织中挣扎的废墟,眼前晃动的火焰与五年前某些重叠的、炼狱般的画面不断交错撕扯。 雨水冲刷着,却冲不散那刻入骨髓的灼热与痛楚。 忽然,那兜头浇下的冰凉雨水停了。 一把素面的油纸伞,稳稳地罩在了他的头顶,隔开了滂沱的雨幕。 萧纵骤然回神,猛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苏乔被雨水打湿了些许鬓发、却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眸。 她举着伞,尽力地为他撑出一片无雨的天地,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雨中。她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大人,下雨了,仔细着凉。” 第60章我没有家人了 大雨滂沱,毫无停歇之意。 刘府的废墟在雨水与残余火光的交织下,蒸腾着滚滚白汽,发出滋滋的声响,焦黑的梁木与瓦砾堆叠,摇摇欲坠。 因担心焚烧后的结构不稳,随时可能二次坍塌,众人只能暂时退到安全距离,等待雨势稍缓,再进行现场的清理与勘查。 北镇抚司的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的街边。 苏乔撑着伞,将依旧沉默的萧纵引至车旁。 他并未拒绝,只是脚步略显滞重。 两人先后登上马车。 车厢内空间不大,但还算干燥整洁,角落里固定着一盏琉璃风灯,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雨夜的黑暗与寒意。 车外,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车顶与篷布,噼啪作响,仿佛隔绝出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小小世界。 萧纵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湿透的衣袍紧贴着他挺拔却此刻显得有些疲惫的身躯,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 苏乔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手绢,递了过去,声音轻柔:“萧大人,擦擦吧,当心寒气入体。” 萧纵缓缓睁开眼,看了那手绢一眼,又看向苏乔关切的眼神,低低“嗯”了一声,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布料。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绵密的雨声和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苏乔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更显苍白冷峻的侧脸,心中那阵密匝匝的疼惜再次翻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萧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试图抚慰的坚定,“这场大火……是意外也好,是人为也罢,刘大人的案子,我们总要查,总要审,总要有个水落石出。” 她顿了顿,观察着萧纵的反应,见他依旧垂着眼,但似乎是在听,便继续道:“可是大人,查案归查案,有些事……您得试着,从中抽离出来。别让过去的影子,太重地压到现在。” 萧纵握着绢帕的手微微收紧,抬眼看她,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幽深难辨:“谁……同你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是纯粹的担忧与心疼。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绢帕、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试图驱散他指尖的冰凉。 “大人,”她声音更柔,却字字清晰,“我们都很关心你。赵顺,林升,严管家,还有北镇抚司里许许多多敬重您、追随您的兄弟……大家都很担心您。” 手背上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萧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纤细却坚定的小手,良久,才极轻、极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一丝自嘲。 “五年前……”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是从遥远而痛苦的记忆深处一点点拉扯出来,“我爹,是北镇抚司指挥使。那天……他升迁都督的旨意刚下来,家里上下都很高兴。我娘亲自下厨,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做了许多我爹爱吃的菜。那一晚,我们吃了一顿真正的团圆饭。”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忍受着回忆带来的凌迟。 “饭后,管家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游湖,我不知怎的,非闹着要去西郊泛舟看夜景。爹娘拗不过我,便让老管家带着我去了。我那天玩到很晚才回来,离家还有一条街时,就看见了……冲天的大火。” 萧纵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那灼热的空气又一次扼住了他的呼吸。 “那天的火……比今天看到的,还要大,还要猛。整座府邸,像是一个巨大的火把,照亮了半边京城的天。我要冲进去……老管家死死抱着我,跪在地上求我,说房子都塌了,里面……不可能有人生还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苏乔感觉到他手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那天……没有雨。就那么烧着,直到一切都化为灰烬。”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承载着千钧之重,“第二天,清理废墟……找到了我爹和我娘的……尸骨。” 他没有描述细节,没有诉说当时的崩溃与绝望,但仅仅是这几句平铺直叙,听在苏乔耳中,却已足够让她感同身受那灭顶的悲怆与无助。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前一天还沉浸在家庭的温馨与父亲的荣光里,一夜之间,家园尽毁,至亲永诀,天地间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 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痛苦,足以摧毁一个人,也足以……锻造出后来名震京城的活阎王萧纵。 其实萧纵也没有和苏乔说,他一直试图想要得到父亲赞赏的目光,可是不管他做了什么,在外人眼中是多么的优秀,可是也得不到的父亲的认可,可是那一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表现了。 苏乔的心揪紧了,眼眶微微发热。 她反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萧大人,”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我们终其一生,或许都要不断学习如何告别。但是大人,告别……从来不是遗忘的起点。” 萧纵抬起眼,望向她。 “告别,是另一种铭记的开始。”苏乔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仿佛要将这些话刻入他的心里,“就像这雨水落入江河,你看,它似乎失去了原本的形态,消失了,但它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以更广阔、更绵长的方式,继续在这天地间流淌、循环、存在。”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恳切:“那些离开了我们的人,其实将最重要的一部分,留在了我们身上。你父亲教你的道理,为人处世的准则,你母亲给予你的关爱,那些温暖琐碎的日常,他们说话时特别的语气,笑起来的样子,甚至他们期望你成为的模样……所有这些,都早已不知不觉地融进了你的生命里,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从此以后,你看待这个世界的眼神,你行事做人的风骨,你守护的信念与坚持……那里面,都有他们给予的光亮。他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你同在。” 萧纵静静地听着,琉璃灯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苏乔的话,像是一道温柔却有力的水流,试图冲刷开他心底那层积压了五年、坚硬如冰的沉痛与孤独。 良久,他极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吐出一句:“可是……我没有家人了。”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几乎要被车外的雨声淹没,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中了苏乔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她瞬间疼得几乎窒息。 那不是一个位高权重的指挥使在陈述事实,而是一个失去了父母庇护、独自在世间挣扎了五年的少年,最深的伤痛与渴望。 “不会的。” 几乎没有思考,苏乔松开了握着他的手,身体向前,张开双臂,轻轻、却坚定地拥抱住了他。 第61章让我来当你的家人 这是一个不含任何男女暧昧的拥抱,纯粹得像是一种本能,一种温暖与守护的姿态。 她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他的背,就像安抚一个受了伤、独自舔舐伤口太久的孩子。 “大人,让我来做你的家人吧。”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不单单是我。还有赵顺,林升,严管家,北镇抚司里所有敬你、服你、愿意追随你的兄弟们……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或许不是血缘至亲,但这份同袍之情,这份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羁绊,同样珍贵,同样可以成为彼此的依靠和归处。” 萧纵的身体在她拥抱的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仿佛承载了太多重负的脊背,在她的轻抚和话语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抱着,听着她一遍遍重复着“我们是你的家人”。 那冰冷坚硬了太久的心房,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温暖,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缕久违的、名为慰藉的光。 “是吗……”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既像是在问身后的苏乔,又像是在问五年前那个站在废墟前、茫然无措、一无所有的自己。 “是。”苏乔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斩钉截铁,“大人,让我来当你的家人。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车外的雨,依旧哗哗地下着,冲刷着尘世的污浊与灼痕。 车厢内,琉璃灯的光稳定地照耀着这一方小小天地。 光影之中,少女拥抱着浑身湿冷、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的男人,用她单薄却坚定的身躯,试图为他撑起一片可以暂时栖息的港湾。 寂静里,只有雨声潺潺,和彼此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雨势渐歇,最终化为淅淅沥沥的余音,终至停歇。 乌云散去些许,露出墨蓝天幕上几颗疏淡的星子,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焦土与雨水混合的奇特气味。 废墟的火光已彻底熄灭,只余缕缕残烟,在微凉的夜风中无力飘散。 得到指令的锦衣卫们再次行动起来,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仍有余温、处处危险的瓦砾场,开始新一轮仔细的挖掘与翻找。 火把的光圈在焦黑的断壁残垣间移动,映照出扭曲的阴影和忙碌的身影。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靠近原本正厅位置的区域传来一阵骚动。 林升快步从废墟边缘走到马车旁,隔着车帘低声道:“大人,找到了。” 马车内,那盏琉璃灯的光芒稳定如初。 方才片刻的脆弱与流露,仿佛已被重新收敛,严丝合缝地封存回冷硬的外壳之下。 萧纵闻声睁眼,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沉静,仿佛刚才那个在雨夜中流露出深重伤痛的男子只是惊鸿一瞥的幻影。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推开车门,利落地跃下马车。 苏乔紧随其后。 夜风带着凉意和焦味吹来,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外衣,目光投向那片被火把重点照亮的区域。 几名锦衣卫正合力,从一堆烧塌的梁木和碎砖下,小心翼翼地将一具物体抬出,放置到早已准备好的担架上。 那物体黑乎乎一团,在火把跳动的光线下,勉强能辨认出是个人形——一具严重碳化的焦尸。 尸体被抬到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由于方才大雨的浇淋,焦黑的表面湿漉漉一片,更显狰狞可怖,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焦臭与湿冷的诡异气息。 周围的锦衣卫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苏乔。 苏乔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尽管心中对萧纵的担忧未完全散去,但一旦面对需要她专业能力的现场,冷静与专注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她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素布手套戴上,蹲下身,开始初步检视。 火把的光足够明亮。 她先整体观察了尸体的姿态和表面状况,然后凑近,仔细查看焦化皮肤的裂口、骨骼暴露的程度、以及一些尚能分辨的轮廓。 “死者,男性。”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客观,“根据骨盆形状、颅骨大小及骨骺愈合情况初步判断,年龄大约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 她伸出手,谨慎地触碰、按压尸体的四肢和躯干关键部位,又仔细观察了头颈的朝向和姿态。 “值得注意的是,”苏乔微微蹙眉,抬起头看向萧纵和围拢过来的赵顺、林升等人,“死者全身姿态僵直,虽然经过焚烧和可能的坍塌挤压有所变形,但并未呈现出典型的拳斗姿势,或其他因活体被焚烧时极度痛苦而产生的剧烈蜷缩、挣扎形态。结合尸体表面碳化均匀程度和内部组织可能的状态推断……” 她停顿了一下,给出结论:“此人在大火焚烧之前,很可能已经死亡,或者至少已完全失去意识和行动能力。” 此言一出,周围举着火把的锦衣卫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这和刘府意外失火、阖府罹难的初步猜测可大不相同。 赵顺摸着下巴,沉吟道:“如果按年龄推断,这倒很可能是刘诚钢本人。可是……”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具焦尸,“万一有人处心积虑,找来个年龄相仿的替死鬼,再用一场大火毁尸灭迹、偷梁换柱呢?这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身份实在难辨。” 苏乔点头,赞同赵顺的谨慎:“赵大哥所虑极是。仅凭初步体表检验和年龄范围,确实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死者身份,也无法排除替身的可能性。”她摘下手套,继续道,“要得到更确切的结论,需要进行更详细的剖验,检查内脏、呼吸道、血液等是否含有生前吸入烟尘、灼伤或其他毒物反应的痕迹。另外……” 她看向那焦黑的头颅:“死者颅骨保存相对完整。我可以尝试根据颅骨形态,进行面部复原,绘制出其生前的大致样貌。虽然经过焚烧,软组织完全炭化,骨骼也可能受高温影响有些微变形,但主要特征点应该还能捕捉到,可与刘诚钢的画像或熟悉之人的记忆进行比对。” 萧纵一直静静地听着,目光在苏乔冷静分析的脸庞和那具沉默的焦尸之间移动。 此刻,他沉声开口:“有劳了。既如此,便将尸体妥善运回北镇抚司殓房。明日,苏乔,由你主理,进行详细剖验与颅骨复原。赵顺、林升,你二人从旁协助,并调阅刘诚钢所有存档画像、找寻其近亲属或密切往来者以备询证。” 他目光扫过仍在冒烟的废墟,冷然道:“现场勘查继续,扩大范围,每一寸瓦砾都要仔细翻查,任何可疑物品、痕迹,哪怕是一片未烧尽的纸角、一块特别的砖石,都不得遗漏。同时,彻查刘府近日所有人员往来、采买记录、异常动静。此案疑点重重,务必查明是意外失火,还是杀人焚尸,抑或是……金蝉脱壳。” “是!”赵顺、林升及周围众锦衣卫齐声领命,神色肃然。 命令既下,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那具承载着无数谜团的焦尸被小心地抬上另一辆准备好的板车,覆盖上白布。 苏乔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残骸的废墟,又瞥向已经转身走向马车、背影恢复了一贯挺拔冷峻的萧纵。 雨后的夜,凉意沁人。 第62章大人在书房 第二天一早,北镇抚司后院专设的殓房内已然亮起了灯。 苏乔早早便到了,对昨日带回的那具焦尸进行了系统而细致的剖验。 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药水与焦糊混合的气味,她神情专注,动作利落,时而测量,时而记录,时而取样,完全沉浸在了专业的领域内。 忙碌了近两个时辰,初步的验尸工作才告一段落。 她正站在一旁的铜盆前,仔细清洗手上沾染的污迹与药水。 “苏姑娘,忙着呢!”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顺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熬夜后的些许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 苏乔抬头,用布巾擦着手:“赵大哥,这么早?你这是一夜没歇?” 赵顺走进来,摆了摆手:“别提了,昨儿晚上你和头儿先撤了,我和林升带着兄弟们可是把刘府那片废墟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翻了个底朝天!”他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你猜怎么着?” “看你这表情,怕是收获不大?”苏乔将布巾挂好。 “何止是不大,是压根儿没戏!”赵顺摊手,一脸无奈,“那火烧得忒干净,梁都塌成炭了,甭说什么账本密信,连片带字的纸灰都没找着几片完整的。看来放火的是打定了主意要毁掉一切。”他说着,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这个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方块,递给苏乔:“喏,这个给你。” 苏乔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淡黄色、质地细腻、散发着清雅桂花香的手工皂。“皂角?还是香皂?” “刚才我去前头点卯,碰见头儿,他特意让我顺路带过来给你的。”赵顺解释道,“说殓房这边气味重,用这个洗手去味好些。” 苏乔心中微微一动,道了声谢。用这香皂细细洗了手,果然泡沫丰富,洗得干净,原本沾染的晦涩气味被淡雅的桂花香取代,连指缝间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她擦干手,将香皂小心收好,问道:“萧大人现在在书房?” “这个时辰,估摸着是在。”赵顺点头,“头儿通常一早就在书房处理公务了。” “好,验尸结果出来了,我正要去向大人汇报。”苏乔说着,将整理好的验尸记录和几张图纸拿好。 “成,那你快去吧,我也得去补个觉。”赵顺打着哈欠走了。 苏乔一路穿过北镇抚司内部肃静的廊庑,来到萧纵的书房外。 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萧纵低沉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书房内光线明亮,萧纵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林升也站在一旁,似乎在汇报什么。见苏乔进来,林升对她点头致意。 “萧大人。”苏乔行礼,将手中的纸张呈上,“验尸结果已初步得出。这是根据死者颅骨复原绘制的生前大致样貌图。” 萧纵接过图纸,上面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个中年男子的面部轮廓,虽因骨骼推断无法做到百分百精确,但眉眼神态已有五六分传神。他看了一眼,将图放在一旁,目光转向苏乔:“详细说说。” “是。”苏乔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汇报,“经剖验,死者确为男性,年龄在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与刘诚钢大人年龄相符。最关键的一点是,死者鼻腔、咽喉、气管及支气管内,均未发现吸入性烟灰炭末。通常活人在火场中,必然会因呼吸而吸入大量烟雾颗粒,其呼吸道内会有明显残留。死者完全没有,这强有力地证明,在大火焚烧时,此人已经停止了呼吸,亦即已经死亡。” 萧纵眼神微凝,林升也面露肃然。 苏乔继续道:“此外,在解剖死者胃部时,发现了少量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颜色呈现不正常的灰黑色。卑职用银针试探,银针迅速变黑,表明这些食物中含有剧毒。经初步判断,毒性强烈,符合鹤顶红的特征。结合胃内容物的形态和消化程度推测,死者是在进食后不久毒发身亡的。” “死后焚尸……”萧纵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还有一点更为蹊跷。”苏乔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谨慎的推测,“卑职在检验死者衣物焚烧后紧紧贴在尸体上的残片及贴近皮肤的焦化物时,发现了少量特殊的焚烧物,已经结块了,经辨认和测试,疑似白磷。白磷燃点极低,在常温下暴露于空气中即可自燃,所以卑职严重怀疑,是死者自己放火的。” 林升闻言,眉头紧锁:“白磷?苏姑娘,你方才说死者是中毒身亡后被焚,如今又说发现了可能引火的白磷……这死者自己如何能在死后纵火?岂非矛盾?” 苏乔看向他,解释道:“林大哥,这并不矛盾。请回想现场焚烧情况。虽然整个府邸烧毁严重,但根据最先起火及燃烧最彻底的方位描述,结合尸体的位置,可以推断,最初的、最猛烈的起火点,很可能就是死者所在之处。也就是说,火,是从死者身上或极近处开始烧起来的。” 她转向萧纵,说出结论:“因此,卑职推测,过程可能是这样,刘诚钢,主动或被动服下了含有鹤顶红的毒食。在他毒发身亡前后,预先布置或携带在身的白磷因某种条件,被引燃,首先点燃了他自身及周围易燃物,火势继而迅速蔓延,最终吞噬了整个府邸。这就能解释为何起火如此突然猛烈,且死者呼吸道无烟尘——因为火起时,他已濒死或刚死,呼吸已然停止或极其微弱。” 萧纵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眸光锐利:“所以,你的意思是,刘诚钢很可能是自己服毒,并布置了白磷,上演了一出自焚的戏码?目的是什么?伪装成意外火灾,掩盖自杀或他杀的真相?” 苏乔点头:“从现有证据链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而且,这场火起得如此决绝,几乎烧尽了一切,更像是为了彻底抹去某些痕迹,而不仅仅是掩盖死因。” 林升仍有些疑虑:“大人,若真是刘诚钢自己所为,动机何在?据我们所知,刘大人为官多年,尤其在江南粮储调运这个紧要职位上,一向谨小慎微,账目清晰,并无明显错漏把柄。即便五皇子倒台,其所涉案件目前也并未直接牵连到刘大人身上。他何至于用如此惨烈的方式自尽,甚至不惜毁家灭迹?” 第63章卑职大胆猜测 萧纵沉默着,目光落在苏乔绘制的画像上,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苏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萧大人,林大哥,或许……我们一开始的调查方向,就有所偏差。” “嗯?”萧纵抬眼看向她,“说来听听。” 苏乔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正如林大哥所言,若刘大人真是清廉谨慎、无懈可击之官,那他为何要死?而且是用这种轰动全城、必然引来朝廷和各方势力高度关注的方式去死?五皇子案发,与他明面上并无直接关联,他若心中无鬼,大可安稳度日,静观其变。”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所以,卑职大胆猜测,刘诚钢此举,或许并非因为恐惧被牵连而自杀匿迹。恰恰相反,这场看似毁灭一切的大火,这场看似意外或自杀的死亡,其本身,可能就是他想传递的某个信号,或者想引出的某个人、某件事。他烧掉了明面上可能存在的线索,但正因为他烧得如此彻底、如此蹊跷,反而像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束醒目的烽火,是在用极端的方式,吸引真正该注意这件事的人的注意。而他真正想揭露或保护的东西,可能并不在刘府之内,或者说,不在那些能被烧掉的纸面上。” 书房内一片寂静。 萧纵的目光变得深邃无比,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看到了更错综复杂的脉络。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刘诚钢的复原画像上划过。 良久,他猛地抬眼,看向林升,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升,你立刻带人去户部,调取刘诚钢自任职以来,所有经手的江南粮储调运的详细卷宗!包括但不限于历年征收数量、库存记录、调拨文书、运输路径、接收官府……所有相关记录,一丝一毫都不要遗漏!重点核查近三年,尤其是去年和今年的账目与实物对接情况!” “是!属下明白!”林升神色一凛,立刻拱手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林升领命而去,书房内复归安静。 萧纵并未立刻处理手边其他事务,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苏乔身上,朝旁边的椅子略一颔首:“坐。” 苏乔依言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等待着上司的问询。 萧纵看着她,眸色深沉,直接切入核心:“你方才推测,刘诚钢之死,意在引起注意。依你之见,他想引起谁的注意?” 苏乔早有思考,此刻略作沉吟,便清晰答道:“萧大人,刘诚钢既在五皇子麾下多年,为其经营江南粮储这条线,即便并非事事参与核心机密,也必定知晓不少内情。如今五皇子事败,顷刻间大厦倾覆,树倒猢狲散。寻常依附者或惶惶不可终日,或急于撇清关系,但刘诚钢却选择以如此惨烈且蹊跷的方式自尽。”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萧纵:“此案由北镇抚司主办,由您亲自坐镇。五皇子及其党羽的覆灭,亦由您一手主导。刘诚钢若真想掩盖什么,或单纯畏罪自杀,大可有许多更隐秘、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何必闹得满城皆知,必然惊动北镇抚司?故而卑职推测,他这番举动,看似毁灭,实则像是……投石问路,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想引起注意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萧大人您。” 萧纵听罢,面色沉静无波,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算是默认了这个推测的合理性。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峰回路转,问了一个看似全然不相干的问题:“昨日睡得可好?” 苏乔正全神贯注于案情分析,被他这突如其来、近乎家常的关切问得一愣,心口莫名地漏跳了半拍,有些措手不及地答道:“还……还行。”她不知萧纵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察觉她今日略有疲态,还是别有深意? 恰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一名小厮端着茶盘进来,悄无声息地将两盏青瓷茶杯分别放在萧纵和苏乔手边的茶几上,又躬身退了出去。 苏乔正觉口中有些干涩,又因方才那突兀的问话微感局促,便下意识伸手去端茶杯。指尖触到温润的瓷壁,温度恰恰好,不烫不凉。她正欲就口—— “当心,”萧纵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烫。这瓷釉隔热甚好,你摸着杯壁温润,内里实则是滚水。” 苏乔动作一顿,依言小心地吹了吹,才浅啜一口。热茶入喉,带来暖意。她放下茶杯,脑中却电光石火般,猛地抓住了什么! “大人您说什么?!”她倏地抬头,看向萧纵,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萧纵端着茶杯,抬眼看来,神色如常:“我说,当心烫。” “不是这句,”苏乔摇头,眉头微蹙,紧紧追问道,“是您刚才那句——你说这瓷釉隔热甚好,你摸着杯壁温润,内里实则是滚水?” 萧纵略一挑眉,似乎有些不解她为何独独对这句话反应如此之大,但仍重复道:“你摸着温度正好,其实是开水。有何不妥?” “不妥?”苏乔低声重复,脑中思绪飞速旋转,昨日验尸的细节、现场勘查的报告、方才与赵顺林升的对话,以及萧纵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她忽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脸上焕发出一种豁然开朗的神采。 “对了!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原来症结在此!” 萧纵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锁住她:“何意?你想到了什么?” 苏乔难掩激动,语速加快:“萧大人,我们重新审视刘诚钢府邸失火案!一般官宦人家的府邸,尤其是涉及钱粮机要的官员,为防不测或存放紧要之物,多半会设有密室、暗格,至少也会有个地窖或隐蔽的储物间,对吧?” 萧纵点头:“不错。昨日赵顺林升彻查废墟,虽未发现此类结构,但大火焚烧加之房屋坍塌,也可能将其掩埋或彻底破坏。” “问题就在这里!”苏乔眼中光芒更盛,“大人,赵大哥方才明确说了,他们连片带字的完整纸灰都没找到多少。一场大火,就算烧得再旺,若真有书房、账房这类存放大量文书卷宗的地方,绝不可能烧得如此干净,连一点较大片的残留、一点灰烬的层次都难以分辨。这不合常理!除非……” 第64章那所为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愈发清晰的猜想:“除非那些真正紧要的、可能记录着关键信息的东西,根本就没放在明面上那些房间里!或者说,它们被存放在一个即使经历如此大火,也能得到相当程度保护的地方!大人,您刚才说瓷釉隔热——有没有可能,刘府的地下,就存在一个类似瓷釉原理的隐蔽空间?比如,用耐火砖石、夯土、甚至夹层特殊材料构筑的密室或地窖?其入口或许伪装成普通地面或墙壁,材料本身不易燃且隔热,大火在上面烧过,或许能损毁其伪装层,却未必能立刻摧毁内部结构,反而可能因为高温灼烧,暴露出其与周围完全烧透的废墟不同的特质!” 萧纵眸光骤然锐利如刀,身体也坐直了。 他听懂了苏乔的弦外之音:“你是说,刘诚钢府邸之下,可能藏有暗室或地窖,且构造特殊,能一定程度抵御火灾?而他这场看似毁灭一切的自焚,真正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在某种极端条件下,主动或被动地让这个隐藏空间暴露出来?因为他知道,寻常调查或许查不到那里,但一场蹊跷的大火,尤其是北镇抚司介入后对废墟的彻底勘查,反而可能发现其中的不寻常?” “正是!”苏乔用力点头,思维愈发清晰,“他将自己化作一个引信,用最极端、最引人注目的方式——服毒、自焚、毁家——点燃了这场大火。火,烧掉了明面上可能存在的麻烦和线索,也烧掉了他自己的性命。但与此同时,他想引导的,正是有能力、也必须追查此案到底的我们,去发现火场废墟之下,那所为的真相!” 萧纵觉得她的思维很跳脱,就说:“你思考的点是什么?或者说是逻辑是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总结道:“办案讲究排除法。当其他所有可能性——意外失火、他杀焚尸、单纯畏罪自杀——都显得牵强或证据不足时,那么剩下的最后一种可能,即便听起来再匪夷所思,也极有可能就是真相!而刘诚钢不惜以死为代价也要守护或揭露的真相,或许就埋在他自己府邸的灰烬之下,等待着被发现。”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萧纵的目光落在苏乔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那里面闪烁着智慧与执着的光芒。 片刻,他倏然起身,墨色衣袍带起一阵微风,果断下令: “走,去现场。重新勘查,重点排查废墟地基,尤其是正厅及刘诚钢书房原址下方,寻找任何结构异常、材料特殊、或焚烧痕迹与周围显著不同的区域!” 他看向苏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决断:“苏乔,你的推断,或许正是打开此案僵局的那把钥匙。” 萧纵当机立断,亲自带着苏乔和一队精干的锦衣卫,再次返回已成焦土的刘府废墟。 昨日大雨浇透的灰烬此刻半干,踩上去绵软而泥泞,混合着焦木与尘土的呛人气息弥漫不散。 这一次的勘查,目标明确,不再泛泛搜寻。 萧纵指挥众人,以昨日发现焦尸的正厅区域为核心,向外辐射,尤其是原本应是书房、内室等关键位置的下方,进行重点挖掘与探查。 锦衣卫们用工具小心地清理开上层厚厚的炭渣瓦砾,敲击、试探着下方尚未完全坍塌的地基与残存的地面。 时间在沉闷的敲击与挖掘声中一点点过去。 烈日逐渐升高,炙烤着这片黑色的疮痍,也炙烤着现场每个人的耐心。 汗水混合着黑灰从额角滑落。 忽然,在原本正厅后侧、一处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厚重焦黑地面附近,一名经验丰富的锦衣卫校尉发出了惊疑的声音:“大人!此处敲击声空洞,且触感坚硬异常,不似寻常夯土或砖石!” 萧纵与苏乔立刻上前。 只见那校尉用铁锹清开表面一层浮灰和烧融后又凝结的琉璃状物,露出下方一片颜色深暗、质地致密的板状物。 它约莫三尺见方,边缘与周围烧得酥脆开裂的地面有明显接缝,但本身除了被熏得漆黑,竟似完好无损,表面甚至还能看出人工打磨的平整痕迹。 “是石磨,或是类似的致密石材。”苏乔蹲下身,用手指抹去一些浮灰,仔细观察,“难怪不怕焚烧。寻常木材砖瓦皆成灰烬,它却几乎无损。这下面必有空间!” “撬开它。”萧纵下令,声音沉稳,目光却紧紧锁住那块石板。 几名力士上前,用特制的撬棍插入石板边缘缝隙,齐声发力。“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厚重的石板被缓缓撬起、挪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腐阴冷、混合着淡淡墨香与尘埃的气息涌了上来。 火把立刻递到洞口。 借着跳动的火光,可以看到下方是一个不大的方形空间,四壁似乎也是石质,有一道狭窄的石阶蜿蜒向下。 里面没有进水,显然密封极好。 萧纵率先拾级而下,苏乔紧随其后,赵顺举着火把跟上。 密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空荡荡的,只在中央有一个低矮的石台,石台上赫然放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厚册子,以及一个未曾封口的素白信封。 萧纵拿起那封信,就着火光展开。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清晰,字迹端正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北镇抚司萧指挥使亲启:” “当足下见此信时,刘某想必已是一具焦骨,葬身火海矣。此乃刘某自择之路,非为人所迫,实为情势所逼,不得不为。” “五皇子朱由榞虽已伏法,然其党羽根系复杂,非一日可尽除。殿下生母早逝,自幼由贤妃娘娘抚养,情分非同一般。贤妃母族乃杭城望族,根基深厚,于江南之地颇有经营。刘某掌江南粮储调运多年,其间关窍,知之甚深,亦不免……卷入其中。” 看到此处,萧纵眼神一凛。 “五皇子事败,贤妃及其母族为求自保,断尾求生,清除知情者势在必行。刘某若活,必为其眼中钉、肉中刺,累及家小,祸及满门。彼等势力盘根错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终日惶惶,累及无辜,不若刘某自行了断,一了百了。” “然,刘某亦不甘就此默默赴死,令蠹虫逍遥,令真相永埋。故设此局,服毒引火,假作意外或自戕,实为金蝉脱壳之计——脱去刘某此身累赘,以求保全妻儿老小性命无虞。此火一燃,贤妃及其党羽或以为刘某已携秘密灰飞烟灭,或可稍缓追杀之念,为刘某家眷争得一线生机。” “石台下账簿,乃刘某私下秘录,详载近年江南粮储非常之调运、暗中之流向,及与杭城某几家商号之异常往来。其中牵扯,或可窥见贤妃母族于江南钱粮之影。此账真伪,萧大人明察秋毫,自可分辨。” “刘某自知罪孽深重,难逃法网,亦无颜求大人宽宥。唯恳请大人,念在刘某以死赎罪、曝露隐秘之微功,若有可能,暗中关照刘某家眷,使其不至流离失所,刘某于九泉之下,亦感大人恩德。” “罪臣刘诚钢绝笔。” 信纸的最后,字迹略显潦草,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书写者最后的心力与期盼。 萧纵缓缓折起信纸,面色沉凝如水。 他拿起石台上那本蓝布账簿,随手翻开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代号以及一些隐晦的备注,条理清晰,却暗藏玄机。 苏乔在一旁,虽未看到信的全部内容,但从萧纵的神色和只言片语中,已大致明白了刘诚钢这出自焚大戏背后的惨烈与无奈。以身为饵,以死为盾,既是为了保护家人,也是为了在绝境中,将最重要的线索,递到最有能力追查到底的人手中。 密室中一片沉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尘封的真相伴随着阴谋的血腥与牺牲的决绝,终于在这焦土之下,重见天日。 而线索所指,已从倒台的皇子,指向了后宫深处那位抚养皇子长大的——贤妃,及其盘踞江南的母族。 第65章脸色越来越沉 一行人带着从密室中起获的账簿与密信,迅速返回北镇抚司。 焦土与阴谋的气息似乎仍附着在衣袍上,被带回了这座森严的衙门。 几乎同时,林升也风尘仆仆地从户部赶回,手中捧着厚厚一摞卷宗。“大人,刘诚钢任职期间所有明面上的粮储调运记录,都在此处了。” 萧纵的书房内,气氛凝重。 他将那本自密室取出的蓝布账簿放在书案左侧,又将林升带回的官方卷宗记录摊开在右侧。 苏乔、赵顺、林升皆肃立一旁,屏息等待。 萧纵先快速翻阅了官方记录。 上面誊抄清晰,格式规整,各项调拨、存储、发放数目似乎井井有条,年份、地点、数量对接看似严密,至少从纸面上看,刘诚钢在任期间,江南粮储事务运转正常,甚至堪称高效,几乎找不出明显破绽。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那本蓝布账簿上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刃。 密室中的账目记录方式更为原始直接,笔迹正是刘诚钢亲笔,其中许多条目与官方记录的项目、时间能对应上,但关键的数字——粮食的数量——却出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巨大差异! 同一批调往某地的赈济粮,官方记录为一万石,密室账本则标注实际发出仅六千石,差额四千石不知去向,某次平仓周转,官方记录进出持平,密室账本却显示实际入库多出五千石,而这多出的部分,经手流向标注着杭城几家名不见经传的商号,更有甚者,连续数年损耗一项,官方记录均控制在朝廷允许的微小比例内,而密室账本记录的非常损耗、路途折损、仓廪鼠耗等项目,数额累积起来,竟高达官方记录的十数倍! 萧纵的手指划过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对比着左右截然不同的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无需复杂计算,那触目惊心的差额已然说明一切——多年来,由刘诚钢经手、理论上应充盈国仓、赈济民生、稳定江南的巨额粮食物资,有相当大一部分,在贤妃母族的操控下,通过做假账、虚报损耗、私自倒卖等方式,被悄无声息地截流、转运,最终流入了杭城某些势力的口袋,化作了他们的金山银山,滋养着他们的风生水起! “好一个风生水起!”萧纵合上账簿,声音冰冷刺骨,仿佛带着江南流失的米粟与饥民无声的哀嚎,“朝廷的粮,百姓的命,竟成了他们盘剥自肥、结党营私的资本!” 他拿起刘诚钢那封绝笔信,又看了看两边账本,一切都对上了。 刘诚钢深知此中黑幕之深、牵连之广,更明白自己一旦失去五皇子这层不算牢固的庇护,必将成为贤妃母族急于抹除的知情人。 他选择以最惨烈但也最有效的方式——自焚并留下真账——来保全家人,并试图将线索递出。 那场大火,烧掉的是他的性命和府邸,烧不掉的,是铁证如山的贪腐,是指向后宫与江南豪族勾结的腥膻之路。 苏乔看着萧纵阴沉如水的面色,又扫过那对比鲜明的账目,心中了然。 这已不仅仅是皇子争权或后宫倾轧,更是动摇国本、蛀空根基的巨蠹! 她想起那十二名无辜惨死的女子,想起那些被用作工具、命运未卜的婴孩,如今又添上这江南粮仓下触目惊心的黑洞……这一连串案件背后的阴影,比她想象的更为庞大、更为贪婪。 赵顺与林升亦是面色铁青。 他们常年办案,见过罪恶,但如此系统、如此长久、数额如此巨大的粮储贪腐,且直接牵扯后宫宠妃与地方豪强,仍令他们感到脊背发寒。 “林升,”萧纵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山雨欲来的决绝,“你立刻带人,持我手令,秘查杭城那几家商号的所有底细、关联产业、往来账目,尤其是与京城、特别是与贤妃母族任何可能的联系。要快,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赵顺,你调派得力人手,暗中监控贤妃母族在京城的所有宅邸、店铺、人员动向。同时,核查刘诚钢家眷下落,务必找到并暗中保护起来,这是我们对死者的承诺,也是重要人证。” “是!”两人齐声领命,神色肃穆。 萧纵的目光最后落在一旁守候的从文,从武兄弟二人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沉重:“从文,从武,你俩协助整理核对这两套账目,将所有不符之处、可疑流向逐一标注明晰,形成确凿证据链。此案关乎国计民生,证据必须无懈可击。” “卑职明白!”从文,从武郑重应下。 萧纵带着那本密室中起获的蓝布账簿,以及快速整理出的对比摘要与初步推断,于次日清晨便递牌子求见皇帝。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 皇帝屏退左右,只留贴身大太监在门外候着。 当萧纵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地将刘诚钢自焚真相、两套账目间的巨大差额、以及背后隐隐指向贤妃及其杭城母族的线索逐一禀明时,原本还算平静的帝王面色逐渐铁青,握着御案边缘的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混账!一群蠹虫!国之硕鼠!”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俱是一跳,雷霆之怒使得整个御书房都仿佛为之一震,“朕的粮仓!朕的江南!竟成了他们予取予求、中饱私囊的私库!还有那贤妃……好,好得很!抚养皇子?这就是她母族干的好事!” 帝王之怒,如山雨倾盆,带着凛冽的杀意与彻骨的寒心。 他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停下脚步,目光如电射向垂手肃立的萧纵。 “查!”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给朕彻查到底!无论是宫里宫外,还是江南塞北,但凡与此案有涉,无论牵扯到谁,官居何位,背景多深,一律给朕揪出来!朕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到底藏了多少啃食国本的蛀虫!” “臣,遵旨!”萧纵躬身领命,声音沉稳有力。 皇帝走回御案后,深吸一口气,手指点着那本蓝布账簿,目光幽深:“此案关键,如今看来,根子在杭城。杜若蘅……贤妃的父亲,杜家在杭城经营数代,树大根深。此番粮食流向的最终窝点与销赃渠道,必在彼处。且杭城乃是东南重镇,漕运枢纽,更是常年为南方驻军输送粮秣军需的紧要基地。若是此地的粮商乃至根基官吏都与杜家沉瀣一气,那不止是贪墨粮款,更可能动摇军需根本,危及边防!” 第66章非强力介入 他看向萧纵,目光灼灼:“萧纵,朕命你,即刻动身,微服前往杭城!明面上,你是以巡查漕运或体察民情的钦差身份,但暗地里,给朕将杜家、将那些与杜家关联密切的粮商巨贾,这些年是如何与刘诚钢之流勾结,如何截流盗卖官粮,如何将黑钱洗白,如何盘踞地方,给朕查个水落石出!记住,务必拿到铁证,更要摸清其与军中粮秣供应的关联深浅!杭城之重,不容有失!”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查明真相,肃清奸佞,稳固东南!”萧纵单膝跪地,郑重接旨。 退出御书房,萧纵面色沉静,步伐却比往日更为迅疾。 皇帝的震怒与沉重的嘱托,意味着此案已从后宫倾轧、皇子党争,上升到了关乎国库命脉、东南稳定乃至军防安全的高度。 压力如山,但他眼底唯有愈发坚定的寒芒。 回到北镇抚司,派往各处调查的人手也陆续带回消息。 赵顺已初步掌握了刘诚钢家眷被秘密安置于京郊某处庄园的线索,并已派人暗中布控保护。 林升对杭城几家可疑商号的初步摸底也已完成,虽然核心账目难以触及,但其明面上的产业关联、主要人物动向已勾勒出大致轮廓。 从文、从武两位亦是北镇抚司中擅长追踪、侦查的好手,已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萧纵将皇帝旨意与当前情报汇集,迅速做出决断。 此行深入虎穴,敌暗我明,且牵扯甚广,必须精锐尽出,行事却需万分隐秘。 一个时辰后,北镇抚司侧门悄然驶出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萧纵褪去威严的指挥使官袍,换上一身靛青色云纹直裰,头戴同色方巾,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只是眉宇间的冷冽之气难以完全掩盖。 赵顺与林升扮作随行管事与账房先生,从文、从武则充作护卫与车夫,皆换了粗布衣衫,收敛了官家气息。 苏乔也被要求同行。 她换上了一身水绿色的棉布衣裙,发髻简单绾起,插着一根木簪,脸上未施脂粉,乍看便如跟随主家出行的侍女或医女,唯有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睛,透露出不同寻常的机敏。 她将一个装有简易验尸、取证工具的小箱和几本紧要卷宗仔细收好。 “此番南下杭城,名为巡查,实为暗访。杜家在杭城根基深厚,耳目众多,诸位务必谨慎,身份不可暴露,言行需与扮相相符。一切行动,听我号令,见机行事。”马车启动前,萧纵对车内几人低声嘱咐,目光尤其在新加入的苏乔脸上停留一瞬,“苏乔,你心思细,观察力强,或有意外之用。但切记,安全第一,遇事不可擅动。” “卑职明白。”苏乔低声应道。 车轮辚辚,驶离了威严压抑的北镇抚司,驶离了暗流汹涌的京城。 车外,是通往江南的官道,春光渐浓,柳色新新。 车内,五人各怀使命,沉默中酝酿着风暴。 五日后,一行车马低调地驶入杭城。 时值春末夏初,江南的温润水汽扑面而来,垂柳如烟,桃李已谢,但满城的绿意与繁花次第绽放,衬得这座东南重镇既有市井的繁华喧嚣,又不失水乡的灵秀静谧。 杭州知府早已接到朝廷密令,知晓有钦差大臣将至,名为巡查漕运,实则暗查要案。 他不敢怠慢,亲自在城内一处清静而不失体面的官家别院门口等候。 这位知府姓周,名文远,年纪三十上下,面容端正,带着读书人的清癯,眉宇间却有着为官数载历练出的沉稳与谨慎。 他为首清廉,在杭城官声尚可,但深知此地水深,行事向来如履薄冰。 见到萧纵一行人下车,周知府连忙上前,刚要依礼参见,萧纵已抬手虚扶,淡声道:“周大人不必多礼,请起。此行多有叨扰。” 周知府见他虽作便装打扮,但气度凛然,目光如炬,心知这位钦差绝非等闲,态度愈发恭谨:“萧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歇息之处,简陋之处,还望海涵。” “有劳周大人。”萧纵微微颔首,当先步入别院。 苏乔低眉顺目,紧随其后,扮作随行侍女模样。 别院不大,但亭台楼阁精巧,花木扶疏,颇为雅致。 进入正厅,萧纵屏退左右侍从,只留周知府与己方几人。 周知府躬身道:“萧大人远道而来,下官已按朝廷密令准备,一应巡查所需文牒、舆图、历年漕运卷宗摘要,皆已备齐,大人可随时调阅。不知大人欲从何处着手?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萧纵坐下,示意周知府也坐,开门见山:“周大人,漕运乃国脉所系,杭城更是枢纽所在。本官奉旨巡查,首要便是了解近年实情。近两年漕运情形如何?可有何异常变动?” 周知府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大人,近两年漕运总量大体平稳,朝廷调度也算及时。只是……约莫一个月前开始,漕运上下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往来船只、码头力夫、乃至相关商户,行事都比以往更低调了些。下官多方打听,隐约听闻与扬州盐帮内乱有关。盐漕一体,扬州那边风波起,咱们杭城这边自然也受了些影响,许多原本惯常的往来和动静都收敛了。” “盐帮内乱的影响,竟能波及杭城漕运风气?”萧纵指尖在茶几上轻叩,眼中若有所思,“看来这盐漕之间的勾连,比预想的更深。周大人可曾察觉,漕运粮食的具体交接、仓储、损耗等方面,有无值得深究之处?” 周知府面露难色,苦笑道:“大人明鉴,漕粮转运,涉及仓场、船户、各级官吏乃至地方豪绅,环节众多,盘根错节。下官虽尽力稽查,但若有人存心舞弊,手法隐蔽,又上下打点,一时也难以窥得全豹。尤其是涉及一些本地大商户的往来,其中水深,非强力介入,难以查实。”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杭城漕运并非铁板一块,存在猫腻,且与地方势力,很可能就包括杜家及其关联粮商,牵扯甚深,以他知府之力,难以撼动。 萧纵听出弦外之音,不再深问,转而道:“本官此行,意在摸清实底,不宜过早惊动。周大人,近日若无要事,不必常来别院,一切如常即可。对外,只道是京城来的富商考察商事,或寻常上官路过巡查,切勿提及钦差字样,以免打草惊蛇。” 第67章抵达目的地 “下官明白,定当谨遵大人吩咐。”周知府连忙应下,知道这位钦差是要暗访,心下稍安,又禀报了些杭城风物与需要注意的关节,便识趣地告退了。 周知府一走,萧纵立刻召集几人。 他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果决,快速分派任务。 “赵顺,林升,你二人一组。根据在京中查到的线索,特别是刘诚钢密账中提及的那几家杭城商号,去市面上实地探查。摸清它们的铺面位置、规模、日常经营状况、客流多寡,尤其注意其仓库位置、运输路径,与码头漕运的关联迹象。要做得自然,如商人采买、路人闲逛一般。” “是!”赵顺林升抱拳领命,他们经验丰富,知晓如何混迹市井而不露痕迹。 “从文,从武,”萧纵看向另外两位得力下属,“你们负责暗中调查杭城商会,尤其是粮食行会。查明其中主要商户的底细,家庭背景,除了粮食生意外是否有其他产业,如钱庄、当铺、船运、田产等,各家之间的关系网络,以及……与知府衙门、乃至更高层官员有无往来。务必隐秘。” “属下遵命!”从文从武沉声应道,他们擅长追踪与情报收集,正适合此项任务。 四人领命,迅速更衣离去,悄无声息地融入杭城街巷。 厅内只剩下萧纵与苏乔。 萧纵端起茶杯,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苏乔:“你看什么呢?从进来就有些走神。” 苏乔回过神,轻叹一声,语气有些唏嘘:“没什么,就是觉得……命运兜兜转转,有些奇妙。” “嗯?”萧纵挑眉。 “大人忘了?当初在扬州,我为了脱身,还办的路引,目的地就是这杭州城。”苏乔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结果还还没出门,就被大人您……带回了京城。没想到绕了一大圈,该来的地方,终究还是来了。” 萧纵闻言,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他放下茶杯,起身道:“既然来了,光在屋里坐着也无益。走吧,带你出去转转,也正好……看看这杭城风貌。” 苏乔一愣,有些意外:“大人,咱们是出来办案的,这样……合适吗?”话虽如此,她脚下却已诚实地挪动了步子,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出去逛逛颇有兴趣。 萧纵瞥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办案也不急在这一时。体察民情,亦是巡察分内之事。” 两人换了更寻常的装束,萧纵依旧是一身低调的靛青直裰,苏乔则是一套藕荷色窄袖襦裙,头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根银簪,清水芙蓉一般。 春末夏初的杭城,气候宜人,暖风拂面。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摇,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糕点小吃的、卖竹木器皿的……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建筑多白墙黛瓦,檐角精巧,极具江南韵味。 河道纵横,拱桥如虹,不时有乌篷船咿呀摇过,船娘吴语软侬的招呼声与岸上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不显嘈杂。 远处湖光山色,隐约可见画舫游船点缀其间,确实是一派人间天堂的富庶与闲适景象。 苏乔跟在萧纵身侧,目光忍不住四处流连。 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 尤其是看到不远处西湖边上游人如织,泛舟湖上的悠闲景象,更是心生向往。 萧纵看似随意地走着,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却敏锐地扫过街景、行人、店铺,尤其是与粮食、货运相关的招牌和动静。 他走的路线颇有章法,既经过了杭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区,也靠近了漕运码头区域,将这座城市的商贸脉络与运输枢纽大致看在眼里。 最后,他带着苏乔走进了一家临河而建、颇为雅致的茶楼。 店小二见萧纵气度不凡,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将他们引至二楼一个靠窗临栏的位置。 这里视野极佳,既能俯瞰楼下街景河道,又能将茶楼内的情形收入眼底,却不甚引人注目。 萧纵点了上好的龙井,并几样精致的江南茶点。 小二唱喏着下去准备。 苏乔主动执壶,先为萧纵斟了七分满,再为自己也倒上。 清雅的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目光依旧好奇地打量着茶楼内的各色茶客,有高谈阔论的文人,有低声密谈的商贾,也有悠闲听曲的本地老人。 “怎么样,出来逛逛,心情可好些了?” 萧纵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 苏乔收回目光,看向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大人,您这哪里是单纯带我出来逛啊。刚才一路,您专挑临街商铺和码头附近走,现在又选了这茶楼最易听到各路消息的位置。分明是巡查、探听两不误,还顺带把杭城几个要紧热闹处都踩了个点。” 被说中心思,萧纵也不否认,反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能顺便把案子摸了,又把该看的热闹看了,不是挺好?” “是挺好。”苏乔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她眼睛一转,手指悄悄指向窗外远处湖面上星星点点的游船画舫,带着点希冀和试探,小声问道:“那……大人,等咱们案子办得差不多了,能不能抽空去那边坐坐船?我还没坐过这样的船游湖呢。” 萧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西湖碧波荡漾,远山如黛,游船悠然,确是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画卷。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乔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眸,静默片刻,就在苏乔以为他会以公务为由拒绝时,却听他声音平和地应了一声: “嗯。若案情顺利,便去。” 苏乔顿时眉眼弯弯,颊边漾开浅浅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她用力点了点头,心情似乎因这个小小的约定而变得更加轻快起来,连带着看这满楼的茶客喧嚣,都觉得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活气息。 萧纵不再多言,只是垂眸饮茶,耳中却已开始捕捉茶楼内那些或高或低、或清晰或模糊的交谈声。 第68章太轻了 茶楼内,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邻桌几位穿着体面、似是本地殷实人家管事或小商户打扮的客人,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语气中带着不满与忧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留心者听清。 “……你们发觉没?这米价是一日贵过一日!早两个月,咱家还能顿顿吃上精白米,如今这价钱,啧啧,眼见着兜里的铜板不禁花,都得掂量着换些糙米掺着吃了。”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摇头叹气。 他旁边一个瘦长脸的同伴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愤懑:“何止是你家!咱家铺子今年营生还算过得去,如今也快吃不消了。你去市面问问,那些寻常百姓家,怕是连糙米涨了几个钱,都要掰着指头算半天,日子更难熬了!也不知这粮价是怎么了,往年虽有波动,也没见涨得这般邪乎!” “听说北边有些地方遭了灾,可咱们江南鱼米之乡,不该如此啊……”另一人疑惑道。 “谁知道呢?总归是咱们这些小民受苦。” 短须中年人又叹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却像是在喝苦药。 萧纵端着茶杯,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河景,实则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他面色沉静,眼底却凝起寒霜。 苏乔正小口咬着那甜糯的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心中却因那几句闲谈泛起冷意。 粮价飞涨,民生维艰,这背后若无人为操纵,鬼才相信。 她悄悄瞥了萧纵一眼,见他不动声色,便也按捺下来,只是咀嚼的动作慢了些。 茶楼内的闲谈声不高,却清晰地钻入了萧纵与苏乔的耳中。 这虚高的粮价背后,是多少户人家紧皱的眉头,是多少百姓掂量着米袋的叹息,又是多少像杜家这样的蠹虫,踩着民脂民膏堆砌起的风生水起? 午后,两人回到别院。 外出的赵顺、林升、从文、从武也已陆续返回,个个面色沉肃,眼中却透着完成任务后的精光。 正厅内,气氛迥异于清晨出发时的低调,转而充斥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苏乔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赵顺将厚厚一沓整理好的情报呈给萧纵,并开始条理清晰地口头汇报。 她越听越是心惊,同时也第一次如此直观、深刻地领略到了锦衣卫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可怕能量与效率。 仅仅大半日功夫,以赵顺林升为首的一组,不仅精准定位了杜家及其关联商号在杭城及周边数十城镇的所有铺面、仓库位置,摸清了其日常经营规律、主要客户群体,更探查到其暗中控制码头力夫、勾结部分漕运小吏以优先装卸、夹带私货的蛛丝马迹。 而从文从武负责的商会及权贵隐私调查,成果更为惊人。 杭城有头有脸的粮商巨贾,其家族谱系、姻亲关联、明暗产业,包括钱庄、当铺、田庄、船队,甚至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阴私秘事、把柄软肋,都被巨细靡遗地记录在案。 尤其对杜家,更是重点关照,连杜维翰每日大致行程、其夫人苏婉如每月何时去城外寺庙上香、其子杜攸宁常在何处饮酒会友,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寻常的调查?分明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极短时间内,便将杭城上层与粮食相关的利益网络,从明到暗,从人到事,兜了个底朝天! 难怪世人都说锦衣卫手眼通天,无孔不入。 这并非虚言,而是建立在严密组织、专业手段和雷霆行动力基础上的冰冷事实。 萧纵听着汇报,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积聚的寒意越来越浓。 当听到杜维翰旗下商号几乎垄断杭城及周边粮食供应,操控市价,致使民怨渐起时,他冷嗤一声,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杜维翰……好一个杭城粮王!一枝独秀?垄断营生,哄抬物价,盘剥百姓,真是该死!” 赵顺继续道:“头儿,还有更毒的。据咱们从黑道线人那里得来的消息,这杜维翰与盘踞在杭城西北黑风岭的一伙山贼素有勾结。每逢有大宗官粮或他盯上的商队粮食过境,便暗中传递消息,指使山贼洗劫。事后,杜维翰要么以粮商身份向官府报案,声称货物被劫,损失惨重,实则大部分粮食早已秘密转入他的私仓,要么作为中间人假意出面与山贼谈判,低价赎回部分粮食再高价卖出,两头通吃!一来二去,不仅将不明来路的粮食洗白,还借山贼之手排除异己,巩固自家垄断。” “好一个黑吃黑的戏码!”萧纵怒极反笑,声音里透着森然杀气,“官粮变私产,匪患成工具,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林升待赵顺说完,上前一步请示:“大人,如今杜家勾结山贼、操纵粮价、侵吞官粮的证据链条已初步清晰,线人证物皆可设法取得。是否……可以准备动手,将杜维翰及其核心党羽一举擒获,查封其产业?” 按照北镇抚司一贯雷厉风行、证据确凿便立即拿人的作风,这确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 赵顺也跃跃欲试。 然而,萧纵并未立刻下令。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自回来后便一直默默翻阅着那厚厚卷宗、低头沉思的苏乔。 “苏乔,”他忽然点名,声音不高,却让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看似沉静的少女身上,“此案,你怎么看?” 苏乔似从沉思中被唤醒,缓缓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 她的眼眸清澈明净,并无被突然问及的慌乱,反而是一片洞察事理后的清明。她看向萧纵,确认道:“萧大人想听卑职的拙见?” “说说看,”萧纵身体微微后靠,摆出倾听的姿态,“有何高见?” 苏乔略一沉吟,组织语言,声音清晰而平稳:“大人,我们此番南下,明面巡查漕运,暗查杜家粮蠹。如今证据在手,若依常规,自然可以雷霆出击,将杜维翰等主犯缉拿,查封其产业。此举干脆利落,也能最快平息粮价风波,安抚民心。” 赵顺点头,觉得这思路没错。 “但是,”苏乔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卷宗上杜家的详细记录,“卑职认为,如此处理,固然解气,然对于杜家这等为祸多年、手段阴毒、致使无数百姓忍饥挨饿甚至家破人亡的巨蠹而言,惩罚……未免太轻了,而且他们若是暗中壮士断腕,隐藏在黑暗下的粮食和银钱,如何追回,所以现在抓他们,太轻了。” 第69章开始部署 “太轻?”赵顺忍不住出声,瞪大了眼睛,“苏姑娘,进了咱们北镇抚司昭狱,十八般刑具伺候着,管教他皮开肉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还叫轻?” 苏乔看向赵顺,摇了摇头,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赵大哥,皮肉之苦,痛楚一时。我说的是太轻,是指对他们心的惩罚,对他们最为在意之物的剥夺,太轻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今天在茶楼听见的那些话,她又继续:“让他们从云端跌落泥沼,让他们最在意、最赖以生存的东西,一点一点,在他们眼前崩塌、失去控制,那种无能为力、惶惶不可终日的煎熬。让他们也尝尝,那些因他们哄抬粮价而饿死的百姓,临死前的绝望。” 林升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苏乔,忽然觉得对这个平日里聪慧冷静、偶尔流露出少女娇憨的同伴,了解似乎还远远不够。 她此刻的眼神和语气,透着一股与她年龄外貌不符的、洞悉人性弱点并敢于施以精准打击的果决。 萧纵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芒,他抬手示意赵顺稍安勿躁,对苏乔道:“继续。” 得到首肯,苏乔思路更加顺畅,她指向卷宗:“杜家以杜维翰为尊,其妻苏婉如,表面是养尊处优的贵夫人,实则出身草莽,乃黑风岭前任山贼头目之女,虽洗净身份嫁入杜家,但与山寨联系从未真正断绝,正是杜家与山贼勾结的关键纽带。其子杜攸宁,标准的纨绔子弟,是杜家延续香火、继承产业的希望。而其女,便是宫中贤妃,杜家最大的靠山与荣耀所在。”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杜家所求,无非是财富绵延、权势煊赫、家族荣耀。若我们只是抓人、抄家、问罪,固然能斩断其触手,却未必能让他们感受到刻骨铭心的痛悔,尤其是那位远在宫中、或许还能设法斡旋的贤妃娘娘。”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萧纵问,已然猜到她必有后招。 苏乔嘴角勾起一丝清冷的弧度,目光落在卷宗最后一项记录上:“赵大哥方才不是还提到,京城新一批漕粮不日将抵杭城,数量可观吗?” 赵顺点头:“对,按日程和以往规律,估计就这一两天到。” “好。”苏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既然杜家惯用山贼劫粮这套把戏来洗白赃物、打击对手,那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她语速加快,勾勒出计划轮廓:“我们可以暗中操作,让这批本该走常规陆路或固定漕运路线的官粮,改走另一条相对偏僻但可通的水路。同时,秘密联络周文远知府,让他安排可靠人手,在预定地点接应这批改道的粮食,确保其安全入库,以备不时之需或日后赈济。” “而我们的人,”苏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则扮作押运这批肥羊的粮商队伍,大张旗鼓地经过黑风岭附近,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山贼来劫!” 赵顺听到这里,眼睛亮了:“引蛇出洞?然后咱们趁机端了山贼老窝?” “不错。”苏乔点头,指向卷宗上山贼窝点的简要情报,“这黑风岭山寨经营多年,杜家通过苏婉如的关系,将大量来路不正的财物、尤其是粮食囤积于此,既作赃物仓库,也作不时之需的储备。与其让这些民脂民膏继续躺在贼窝里,等着被杜家慢慢洗白变现,不如我们黑吃黑,直接夺了!” 林升终于完全明白过来,接口道:“夺了山贼的赃粮,尤其是他们赖以生存和与杜家勾结的资本,等于断了杜家一条重要的臂膀,也掏空了贤妃母亲在宫外的一大倚仗?” “正是!”苏乔赞许地看了林升一眼,继续说道,“夺得粮食后,我们不必立刻暴露身份。可以留下部分线索,引导周知府恰好派兵清剿得知情报的山贼窝点,人赃并获。如此一来,朝廷剿匪有功,知府政绩添上一笔,被劫的官粮实为我们替换的部分找回,而杜家与山贼勾结的铁证,赃粮中的特殊标记、往来账目等也会落入官府手中。这一招,就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打蛇打七寸,先断其爪牙,再震其心神。” 赵顺兴奋地一拍大腿:“妙啊!这不光是抄了杜维翰老婆的老窝,更是狠狠打了贤妃的脸!她在宫里得到消息,知道母亲的老巢被端,与家族勾结的关键链条暴露,还能坐得住?到时候她在宫中若有异动,咱们在京城的兄弟正好抓个现行!” 苏乔却摇了摇头:“贤妃那边,不急。此刻动她,容易打草惊蛇,让杜家残余势力或其在朝中的其他保护伞狗急跳墙。我们先集中力量,把杜家在杭城的根基——粮食垄断网络、黑白勾结渠道——彻底捣毁,抄没其明暗资产,将其罪行公之于众,使其身败名裂,让百姓拍手称快。届时,失了财源、断了爪牙、臭了名声的杜家,就如无根之木,贤妃在宫中亦成孤掌。那时再动她,方可连根拔起,且阻力最小。” 一番话下来,厅内寂静无声。 赵顺和林升看着苏乔,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与重新审视。 这个看似文静甚至有些纤弱的姑娘,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决、对人性与局势把握之精准,简直令人叹服。 这已不是简单的聪明,而是一种深谙斗争艺术、善于谋局、且出手毫不留情的心黑。 萧纵自始至终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 这丫头,不仅胆大心细,验尸查案是一把好手,在这权谋机变、惩恶诛心的领域,竟也有如此天赋。 她提出的计划,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既达到了惩治罪恶的目的,又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各方势力,减少了行动阻力,更对敌人造成了从物质到精神的双重打击。 心黑程度,果真不遑多让。 “很好。”萧纵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便依此计行事。赵顺、林升,你二人负责与周知府秘密联络,安排粮食改道与接应事宜,务必稳妥。从文、从武,挑选精干人手,即刻准备伪装成粮商,细节要逼真,诱敌要自然。苏乔,”他看向她,“你随我一同,居中策应,并留意杜家及山贼动向有无异常。此次行动,务求一击必中,既要夺粮剿匪,更要坐实杜家罪证,将其在杭城的势力连根拔起!” “是!”众人齐声领命,士气高昂。 第70章我们上当了! 计划既定,北镇抚司众人如精密机括般分头行动起来。 赵顺秘密联络了知府周文远,一番详谈后,这位本就对杜家及其勾连的山匪深恶痛绝却苦无良策的知府,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立刻着手安排可靠人手与水路接应事宜。 林升则精心挑选了十余名最擅乔装、身手利落的锦衣卫,扮作商队护卫、账房、伙计,准备车马、货物,务求细节逼真,毫无破绽。 从文从武加紧了对杜宅的监控,杜维翰与苏婉如的一举一动,皆在暗中注视之下,等他们都消停之后,就开始计划。 一切就绪,只待夜幕降临,猎物入彀。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天黑了。 城外三十里,黑风寨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带着一种躁动的兴奋。 聚义厅中,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正用一块油腻的粗布,反复擦拭着一柄厚背砍山刀。 刀身映着跳动的火光,反射出他焦躁不耐的眼神。 此人正是黑风寨大当家,绰号黑面熊,也是杜维翰的岳父,苏婉如的亲爹——熊霸。 “他奶奶的!”熊霸啐了一口,粗声骂道,“派出去探风子的崽子怎么还没滚回来?腿脚被娘们绊住了不成?”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师爷模样的人连忙赔笑:“大当家的,稍安勿躁。小姐从宫里递出来的信儿不是说了么,就这两日,准有大货路过咱们地头。咱们干这行多少年了,哪回小姐给的信儿错过?耐心等等,耐心等等。” 熊霸哼了一声,刀尖在地上重重一顿:“老子知道!可这心里跟猫抓似的!这批粮食数目不小,干成了,加上寨子里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足够咱们兄弟下半辈子逍遥快活!到时候下了山,洗白了身份,在杭城买它几进大宅子,也尝尝当老爷的滋味!”他这话是对着厅里聚着的几十号山贼头目说的,立刻引来一阵附和与哄笑,人人眼中都闪烁着贪婪与憧憬的光芒。 正说着,一个瘦小灵活如猿猴的身影连滚带爬地窜了进来,正是派出去的探子。“大当家!来了!来了!车队刚过十里坡,看方向正是奔咱们山下那条官道来的!车马不少,装得满满当当,估摸着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能到!” “好!”熊霸猛地站起,将砍山刀往肩上一扛,声若洪钟,“兄弟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家伙磨利索了!今晚这票干成了,人人有份,重重有赏!后半辈子的富贵,就看这一遭了!” “吼——!”山贼们齐声应和,士气高涨,纷纷检查兵器,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弯上弦月斜挂天边,洒下清冷微弱的光辉,不足以照亮蜿蜒的山道,反而给夜色平添了几分诡秘。 杭城别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窗棂透出温暖的灯光,萧纵与苏乔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棋盘。 萧纵执黑,苏乔执白,棋子落盘之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犬牙互制,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两人皆神情专注,仿佛外间一切纷扰皆与此刻无关。 而此刻,城外官道上,从文、从武率领的商队正依计缓缓而行。 数十辆大车排成长列,车轮压在干燥坚硬的路面上,声响沉闷。 车上麻袋堆叠如山,用油布盖得严实,在昏暗的月色下轮廓分明。 从文、从武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不时低声交谈两句。 “哥,”从武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压低嗓门,“头一回干这勾当,心里咋又紧张又得劲呢?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从文侧头看他一眼,虽竭力保持严肃,但眼底也闪着光:“谁说不是呢。平日里都是明刀明枪抓人办案,这回扮猪吃老虎,等着挨宰,想想等会儿那场面……我这手心也在冒汗。”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那份奇特的期待。 队伍不疾不徐地前行,渐渐深入两山夹峙的险要路段。 道路两旁,荒草丛生,怪石嶙峋,正是绝佳的埋伏之地。 暗处,黑风寨的山贼们早已如饿狼般匍匐在地,屏息凝神。 熊霸趴在一块巨石后,一双豹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队火光。 他眉头忽然皱了皱,低语道:“有点奇怪……” 身旁一个亲信山贼忙问:“大当家,咋了?” 熊霸眯着眼,目光在车队沉重的轮廓和干燥平坦的路面之间来回扫视:“这车队看着是够沉,装得也满……可你们看那车轱辘印子,怎么好像……不怎么深?这地上干巴是干巴,可装了重货的车压过去,总该有点痕迹吧?这瞧着,倒像是车上东西没多少分量?” 那亲信不以为意,笑道:“大当家,您多心啦!这鬼天气多久没下雨了?地皮硬得跟石头似的,车轱辘印浅点也正常。咱们干这行多少年了,啥时候出过错?小姐的消息,还能有假?” 熊霸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自己这疑神疑鬼的毛病,倒是被官府剿了几次吓出来的。 他甩甩头,将那一丝疑虑抛开,眼中凶光毕露,低喝道:“叫弟兄们准备好!看我手势!” 车队完全进入了预设的包围圈。 火光映照下,车马、人影清晰可见。 熊霸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火把高高举起,用力挥舞! “兄弟们!上啊!发财就在眼前!”他声震山谷。 “杀——!” 刹那间,道路两旁喊杀声四起,无数黑影从草丛、石后跃出,火把瞬间连成一片,明晃晃的刀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将来路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将商队团团围住。 从文、从武立刻吓得面如土色,从马上滚鞍下来,抱头蹲在地上,声音发颤地喊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车上的东西你们尽管拿走!只求别伤我们性命!我们……我们就是跑腿挣辛苦钱的,命丢了不值当啊!” 熊霸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看来就是支普通的、怂包商队。 他得意地哈哈大笑,一挥手:“小的们,卸货!手脚麻利点!” 山贼们欢呼着,一拥而上,迫不及待地用刀划开车上的麻袋和油布。 然而,预想中白花花米粒流淌而出的场景并未出现。 划开的破口处,露出的只有干枯发黄的——稻草! 再划一袋,还是稻草! 几乎所有的麻袋里,装着的都是轻飘飘、虚泡泡的干草! “老大!是稻草!全是稻草!” “我们上当了!” “这他妈的,哪里是粮食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 熊霸脸色骤变,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中计了! 就在此时,远处蹄声如雷,火光骤亮! 第71章听说寨子也被抄了! 一队队身着号衣、高举火把的官兵,在知府周文远的亲自率领下,从官道两端疾驰而来,迅速形成第二道包围圈,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山贼们反包围在内! 更有一小队精锐由赵顺、林升所率,从侧翼山林中悄然掩至,切断了山贼退回山寨的路径。 “不好!有埋伏!是官府的人!” “快跑啊!” 山贼队伍顿时大乱。 熊霸目眦欲裂,知道已陷入绝地,嘶吼道:“跟他们拼了!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为时已晚。 刚刚还瑟瑟发抖的从文、从武以及所有商队伙计,此刻已如猛虎出闸,瞬间拔出藏匿的利刃,身手矫健地扑向就近的山贼。 外有官兵合围,内有精锐突袭,山贼们虽悍勇,但猝不及防之下,阵脚大乱,抵抗迅速瓦解。 周文远憋了多年的恶气此刻终于得以发泄,指挥官兵奋勇剿杀,砍瓜切菜般将负隅顽抗者格杀,将其余吓破了胆的山贼一一捆缚。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 黑风寨这股为祸多年的悍匪,在精心设计的陷阱与绝对优势的兵力下,几乎全军覆没。 熊霸身中数刀,被从文、从武联手生擒,捆得像粽子一样丢在地上,兀自不甘地嘶吼怒骂。 周文远看着满地狼藉和垂头丧气的俘虏,长长舒了口气,对着走过来的赵顺、林升拱手:“多谢二位大人鼎力相助!此獠一除,杭城百姓可安枕矣!” 赵顺哈哈一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周大人客气!除恶务尽,分内之事。不过,这活儿……还没完呢!”他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黑风寨所在的山头,大手一挥:“兄弟们!别愣着啦!跟老子——上山,进货去!” “吼!”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锦衣卫们齐声应和,声音里充满了干私活特有的刺激与畅快。 他们举着火把,押着几个识路的俘虏,兴冲冲地朝着山寨奔去。 林升跟在赵顺身边,一边疾走,一边忍不住笑道:“赵顺,你说怪不怪,这大半夜的,明明是来剿匪抄家,我怎么觉得浑身是劲,比领了赏钱还痛快?” 赵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谁说不是呢!这感觉……过瘾!真他娘的过瘾!比在诏狱里审那些软骨头带劲多了!” 一行人冲进黑风寨,留守的少量老弱病残早已望风而逃。 当火把照亮寨中库房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锦衣卫们,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库房不止一间! 最大的那间,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如山般的粮食麻袋,不少麻袋上甚至还残留着官仓的印记! 旁边库房里,则是堆积如山的布匹、药材、盐巴等各类物资。 更有一间隐秘的地窖,撬开后,里面金光灿灿,银光闪闪,竟是十多口大箱子,装满了金银锭子、珠宝首饰、古玩玉器! “我的老天爷!这得抢了多少年,贪了多少民脂民膏!”从文咋舌道,和从武一起从旁边的武器库里又搬出一捆捆刀枪弓箭,不少制式精良,显然也非民间之物。 赵顺叉着腰,看着这满库的收获,眼睛都快笑没了,连连摆手:“搬!全都给老子搬空!一粒米、一个铜板都不许给这些王八蛋留下!” 林升也指挥着人手清点记录,闻言笑道:“东西太多,山下咱们那点车马怕是不够用。” 从武擦着汗,指着寨子后面:“赵哥,林哥,你们看,那边牲口棚里,好马骡子不少呢!套上大车,够用了!”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能拿走的全拿走!”赵顺意气风发,感觉今夜像是做了一回真正的山大王,不过是替天行道的那种。 锦衣卫们干劲十足,如同辛勤的蚂蚁,将黑风寨多年积攒的不义之财,一箱箱、一袋袋、一匹匹地搬下山,装上各种车辆。 队伍浩浩荡荡,满载而归,朝着杭城别院方向迤逦而行。 月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极度满足的笑容。 别院书房内,棋盘上的厮杀也已接近尾声。 萧纵落下一枚黑子,棋子与棋盘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声。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棋局,缓缓道:“合围之势已成,四面楚歌,看你白子,如何脱困。” 苏乔拈起一枚莹润的白子,并未急于落下,而是抬眸看了萧纵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手腕轻转,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萧大人,”她声音清越,带着一丝狡黠与从容,“承让。此局,非为脱困,乃为……另辟天地。” 萧纵凝目看去,只见苏乔那一子落下,虽未能立刻逆转被黑棋隐隐包围的中腹大势,却在边角悄然生根,与外围几枚散落的白子隐隐呼应,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韧性,使得整个棋局的气韵为之一变,杀伐之中,透出了一股绵长不绝的生机。 他沉默片刻,目光从棋盘移向苏乔沉静自信的脸庞,又仿佛透过窗棂,看向了远处夜色中正在发生的喧嚣与收获。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字:“平。” 苏乔亦微笑颔首,目光清澈:“平。” 棋盘之上,黑白纠缠,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正如今夜之局,表面上是剿匪抄赃,大获全胜,实则只是撕开了杜家及其背后势力厚重帷幕的一角。 真正的博弈,远未结束。 而此时的杜宅,却是另一番景象。 杜维翰在宽敞奢华却莫名显得空旷压抑的花厅里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急,如同困兽。 他不住地望向门外,又焦躁地抬头看更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回事?都这个时辰了!往常岳父那边得手,飞鸽传书早该到了!就算信鸽出了岔子,派去接应打探的人也该回来报个信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声音发干,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我这右眼皮,从傍晚就开始跳,跳得我心慌意乱!” 苏婉如端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里,手中端着一盏雨前龙井,看似镇定地小口啜饮,只是捏着杯盖的手指有些过于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她瞥了丈夫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老爷,你且坐下安安神。转来转去,转得我眼晕心慌。女儿从宫里递出来的消息,还会有错?我爹亲自带着寨子里最得力的兄弟去办的事,在这杭城地界,几时失过手?这杭城,说到底,还是咱们杜家的天下。你放宽心,许是路上有什么耽搁,或是要清理现场,繁琐些。” 她的话音刚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几乎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面无人色、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踉跄着冲进花厅,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通”摔在地上,也顾不得疼,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尖利地喊道:“老爷!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周……周知府,带着大队官兵,把黑风寨……给剿了!老寨主……还有寨里的弟兄们,全……全被抓进大牢了!听说……听说寨子也被抄了!” “什么?!”杜维翰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只看见那小厮的嘴在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后面还说了什么。 他双腿一软,若非及时扶住了身旁的花架,几乎瘫倒在地。 而一直强作镇定的苏婉如,在听到老寨主被抓、寨子被抄这几个字时,手中那盏名贵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溅湿了她华贵的裙裾,她却浑然未觉。 她瞪大眼睛,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随即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彻底晕厥过去。 花厅内,顿时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的惊呼声,杜维翰失魂落魄的喃喃声,与地上破碎的瓷片、流淌的茶汤,交织成一幅大厦将倾前的混乱图景。 夜,还很长。 棋盘上的平局,或许只是风暴眼中暂时的宁静。 第72章弄钱的路子挺野啊? 别院中庭,火把的光焰在夜风中跃动,将满载而归的车马与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赵顺咧着嘴,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战利品,难掩兴奋:“头儿!您瞅瞅!这趟进货,兄弟们可是半点没手软,绝对满载而归!” 林升素来沉稳,此刻脸上也带着罕有的畅快笑意,拱手道:“大人,卑职……头一回干这等事,确是……别样痛快!” 从文从武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神发亮,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黑吃黑的刺激与成就感中。 赵顺将一份连夜赶制、墨迹犹新的清单双手呈给萧纵:“头,这是清点出来的物资明细,请您过目。粮食、金银、布匹、药材、兵器……分门别类,大致数目都在上头了。至于那些山贼,活着的都被周大人押回府衙大牢,一个没跑。” 萧纵接过清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一项项触目惊心的数字,面色无波,只淡淡道:“辛苦。东西暂入库房,严加看管。” 他合上清单,抬眼望向墨色深处府衙的方向,“接下来,该去周知府那里了。这盘棋的最后一子,也该落定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 赵顺、林升亦牵过马匹。 苏乔则登上了一旁备好的青篷小马车。 一行人马,踏着尚未散尽的夜色与微凉的露气,朝着杭州府衙疾行而去。 府衙门前,周文远果然未曾歇息。 他心知今夜之事绝非剿匪抄赃那么简单,萧纵必有后续安排,故而一直在门房处等候。 远远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迎出。 只见萧纵一马当先,夜色中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紧随其后的赵顺、林升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最后那辆马车停下,帘栊掀开,下来的竟是那位白日里看似不起眼的侍女苏乔。周文远目光在她身上极快地掠过,心中微凛——能参与此等机密要事,此刻又坦然随行至此,这女子的身份,恐怕远非婢女那么简单。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恭敬地对萧纵拱手:“萧大人。” 萧纵微微颔首,并未下马,只道:“进去说。” “是,大人请。”周文远侧身引路。 众人径直来到府衙后堂书房。 此处比别院书房更显官衙气派,却也更加肃穆。 灯火通明,映照着墙上的舆图与案头的官印。 落座后,周文远亲手为萧纵奉上热茶,试探着问道:“萧大人,黑风寨已除,赃物俱获,不知接下来……” 萧纵端起茶杯,却不饮,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周大人不必心急,”他声音平稳,“算算时辰,该来的人,也该到了。” 他话音方落,书房外便传来衙役急促的脚步声与禀报声:“启禀大人!杜记粮行的杜维翰杜老爷在外求见!说有急事……” 周文远心头一跳,看向萧纵。 萧纵放下茶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周文远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扬声道:“请他进来。” “是!”衙役领命而去。 周文远转向萧纵,压低声音:“萧大人,这……” 萧纵目光沉静,只吐出四字:“见招拆招。” 不多时,略显凌乱却依旧强作镇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杜维翰急匆匆踏入书房,他显然是从家中仓促赶来,衣着虽华贵,发髻却微有松散,额上隐见汗意。 一进门,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周文远身上,刚欲开口,随即愕然发现书房内并非只有知府一人。 上首坐着一位气度冷峻、面容陌生的年轻男子,正是萧纵,其身后立着两名目光锐利的随从,赵顺、林升,旁边还站一位姑娘。 这几人虽都穿着常服,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尤其是那年轻男子淡然扫来的目光,让杜维翰心头猛地一沉。 他勉强按下惊疑,对周文远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平稳:“草民杜维翰,见过周大人。深夜冒昧打扰,实因有一桩……私事,想与大人单独商议。不知大人可否……” 他话未说完,一直静立旁观的苏乔忽然轻笑一声,上前半步,目光在杜维翰与周文远之间打了个转,语带揶揄:“周大人,我们大人在此,您却要与旁人单独叙旧?这……似乎不太合规矩吧?” 周文远立刻会意,这恐怕是萧纵计划中的一环,当即面色一肃,对杜维翰沉声道:“杜老爷!本官正在接待贵客,商议要事!你岂可如此失礼?”这话看似斥责杜维翰,实则是向萧纵表明立场。 杜维翰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从周文远的态度和眼前这陌生贵客的气度中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他心念电转,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当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躬身道:“是草民唐突!不知大人在此议事,实在罪过!草民这就告退,改日再……” 他边说边欲后退转身,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一绊——竟是赵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边,顺势用脚尖勾了一下门槛! 与此同时,苏乔身影一晃,已拦在了他面前,恰好与关好房门、抱臂而立的赵顺形成合围之势。 “啪!”苏乔笑着抬手,与赵顺默契地击了一掌,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 “干得漂亮!”苏乔赞道,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猫儿。 赵顺嘿嘿一笑,颇为自得:“还行,还行,眼力见这一块,咱老赵还是有点心得的。”两人一唱一和,全然没把眼前这位杭城巨贾放在眼里。 杜维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进退不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强压着怒火与恐惧,看向苏乔。 苏乔也看向他说:“老头,既然来了,忙着走干什么啊?” 杜维翰:“这位姑娘……何出此言?草民实在不知何处得罪……” “喂,老头,”苏乔打断他,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如针,“弄钱的路子挺野啊?听说城外黑风寨那位黑面熊大当家,是你亲亲的岳丈老泰山?” 第73章跟崭新出厂似的 杜维翰浑身剧震,如坠冰窟,失声叫道:“姑娘莫要血口喷人!草民乃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与山贼匪类绝无瓜葛!此等玩笑开不得!” “行啊,嘴还挺硬。”苏乔点点头,不但不恼,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踱步走近他,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刺骨的寒意,“就是不知道,你辛辛苦苦、担惊受怕搭起来的那座纸糊金山,是打算留着给自己住呢,还是……准备给日后替你写悼词的人,多提供点反面教材,好让后人引以为戒?” 杜维翰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苏乔凑得更近些,几乎能看见他额角暴起的青筋,慢悠悠地道:“我现在能这么跟你说话,没掌握点真东西,是压不住你的。听说你闺女在宫里还是个娘娘,挺风光。就是不知道……那位贤妃娘娘,晓不晓得她亲外公,是打家劫舍的山贼头子?这事要是传回宫里,你说,陛下会怎么想?贤妃娘娘……又该如何自处?” 杜维翰猛地抬头,惊恐万状地看向周文远,仿佛想从他那里寻求一丝确认或帮助。 苏乔却嗤笑一声,挡在他视线前:“别看他。这杭城,不是都说姓杜吗?周大人?呵,怕是早就被你们架空,成了摆设吧?” “噗通”一声,杜维翰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他伏在地上,声音颤抖破碎:“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要钱吗?我给!要多少我都给!只求……只求高抬贵手,放过小女,放过杜家!” “哎,这就对了嘛。”苏乔仿佛早就等着他这句话,满意地拍了拍手,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本册子。 她手腕一抖,那册子“哗啦”一声展开,竟是一长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随手将册子往杜维翰面前的地上一扔,纸卷翻滚着摊开,白纸黑字,在灯火下格外刺眼。 杜维翰目光一触到那些字迹,浑身如遭雷击,瞬间瘫软——那上面,竟是他杜家在杭城乃至周边所有明里暗里的产业清单!粮行、银楼、田庄、宅邸、船队……甚至连几处极为隐秘的别业和与外邦走私的渠道,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后面,还附有大致估值! “啧啧,”苏乔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充满了讽刺,“老头,你行啊。这财发的,路数可真够别致的。别人富贵是险中求,您这简直是死刑线上蹭分红。账算得倒是门儿清,只可惜啊,没把自己这条老命,算进成本里头。怎么,是打算给后代子孙留一本《论父亲如何用生命拓宽财富边界》的励志家训?” 杜维翰趴在地上,冷汗已将后背的锦衣浸透,脑中一片混乱。 眼前这些人,手段狠辣,情报精准,绝非普通官员。 他们要钱? 可看这架势,分明是要他倾家荡产! 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们若是贪官,只求财,未必真要他全家性命。 只要女儿在宫中不倒,留得青山在…… 他心念急转,挣扎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侥幸,嘶声道:“好!我给!只要诸位高抬贵手,放我杜家一条生路,这些……这些产业,我都献出来!只求……” “爽快!”苏乔不等他说完,弯腰捡起那册清单,又从袖中摸出一支早就备好的细毫笔和一小盒印泥,一并递到他面前,笑容可掬,语气却不容置疑,“那就有劳杜老爷,在这上头——签字,画押。” 杜维翰颤抖着手,接过笔。 冰凉的笔杆触及指尖,却重若千钧。 他看了一眼那灯火后面无表情的萧纵,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赵顺林升,最后目光落回眼前笑吟吟却眼神冰冷的苏乔身上。 他知道,这一笔落下,杜家百年积累,顷刻间便要易主。 但……或许能换回一条生路?能保住宫中的女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灰暗。 他哆嗦着,在那清单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颤巍巍地蘸了印泥,用力摁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血色指印,如同一个不详的句号,钉在了杜家辉煌与罪恶的交织点上。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灯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仿佛在为某个时代悄然送终。 苏乔看着杜维翰签完字、按完手印,脸上那点虚伪的笑容瞬间收起,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她将那份签押画押的清单仔细卷好,转身看向还有些愣神的周文远,清脆地提醒道:“周大人,您还愣着做什么?人犯已然签字画押,承认了这些不法产业皆为罪证,等同伏法认罪了。还不速速将其收监,待后细审,深挖余罪?” “什么?!”杜维翰猛地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那点花钱消灾的侥幸心理瞬间被击得粉碎,他失声叫道,“你……你们!不是说好了,我将这些家产都献出来,你们就……就放我一马吗?!你们怎能出尔反尔?!” 苏乔转过身,歪着头看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杜老爷,您这脑瓜子,平日里保养得可真好,跟崭新出厂似的,锃光瓦亮,就是不太爱用。我建议您啊,多启动启动,听听里面有没有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八个字在回响。” 她往前踱了一步,掰着手指,慢条斯理地数落:“从头到尾,我可一个字都没提放了您。我说的,可都是认罪伏法、签字画押、东西拿出来。是您自个儿想象力丰富,脑补了一出破财免灾的大戏,还迫不及待地配合演出,签字画押,把罪证递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怎么,现在倒怪起我们来了?” 杜维翰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苏乔,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第74章肃清余毒 是啊,她确实从未承诺过放人,是他自己病急乱投医,被恐惧和那一丝侥幸蒙蔽了心智,主动跳进了这个精心设计的语言陷阱里!如今白纸黑字,亲手画押,承认了这些产业的不法性质,等于坐实了罪名,再无转圜余地! “周大人!”苏乔不再看他,扬声催促。 周文远此刻也已完全明白了萧纵与苏乔的意图——根本就不是贪图杜家的钱财,而是要杜维翰亲口承认其产业的非法性,将其彻底钉死在罪案上,再无翻身可能!他心中既是凛然,又感快意,当即面色一肃,拍案喝道:“来人!将罪犯杜维翰拿下!押入府衙大牢,严加看管,候审定罪!” 门外早就候着的衙役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扭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杜维翰,套上枷锁,拖拽着就往外走。 “冤枉!冤枉啊!周大人!萧大人!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冤枉的!我女儿是贤妃!是贤妃啊——!”杜维翰徒劳地挣扎嘶喊着,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在深夜的府衙廊道间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冰冷的夜色里。 书房内重归寂静。 杭城盘踞多年、根深叶茂的杜家,其主心骨,便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又绝对致命的方式,轰然倒塌。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对抗,没有刑具加身的惨叫,只有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碾压与话术陷阱,便兵不血刃地让其自投罗网,再无辩驳余地。 萧纵一直端坐在上首,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苏乔主导这一切。 他甚至在杜维翰签字画押时,微微调整了坐姿,好整以暇地交叠起双腿,仿佛真的只是一名置身事外、欣赏热闹的看客。 直到此刻,尘埃落定,他才缓缓放下腿,重新坐直身体。 林升站在一旁,心中波澜起伏。 他跟随萧纵办案多年,见过无数穷凶极恶之徒在诏狱中崩溃,却从未见过如此……“文雅”又“诛心”的审讯方式。 不动一鞭一杖,不费一兵一卒,仅凭言语机锋和心理压迫,便将杜维翰这等老奸巨猾之辈玩弄于股掌之间,步步诱入绝境,亲手写下自己的判决书。 这比任何肉体刑罚,都更令人胆寒,也更……痛快! 赵顺更是兴奋地一拍大腿,对着苏乔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高!实在是高!苏姑娘,我现在可算明白你之前说的太轻了是什么意思了!这下好了,人赃并获,他自己还签字画了押,板上钉钉!所有脏的臭的,一个都跑不了!这比抓进来打一顿可解气多了!” 萧纵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时辰不早了。周大人,杜维翰既已收监,其家产罪证也已确认。后续抄没杜家产业、清点造册、安抚相关受害商户百姓等一应事宜,便交由你全权处置。务必公正严明,勿使无辜受累,也勿使余孽逃脱。” 周文远连忙躬身,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振奋:“下官领命!定当不负萧大人所托,将此案后续处置妥当,肃清余毒,还杭城商贸清明!” “嗯。”萧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当先举步向外走去。赵顺、林升、苏乔紧随其后。 一行人踏着月色,回到别院。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白日里的喧嚣与方才府衙中的惊心动魄,仿佛都已沉淀下来。 萧纵亲自将苏乔送至她暂住的厢房门口。 廊下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苏乔停下脚步,转身对萧纵福了一礼,脸上带着办案成功后的轻松笑意,也有一丝疲惫:“多谢大人送我回来。时辰真的不早了,您也早些安歇吧。” 萧纵站在她面前,身形挺拔,挡住了些许夜风。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冷冽,反而多了几分罕见的温煦。“今日杜家之事能如此顺利了结,你当居首功。”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肯定,“心思机敏,言辞犀利,临场应变,皆属上乘。” 得到他如此直接的夸赞,苏乔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睛却更亮了些。 萧纵顿了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继续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你也早些休息。明日……若无其他要事,便兑现承诺,带上赵顺他们,一同去游湖泛舟。” “真的?!”苏乔惊喜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雀跃光彩,仿佛所有疲惫都被这句话驱散了。 “嗯。”萧纵看着她毫不作伪的欢喜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直,“早些歇着。” “是!大人也早点休息!晚安!”苏乔开心地应道,语气轻快,带着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 萧纵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苏乔推开房门,回身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萧纵回到自己房中,并未立刻歇息。 房内灯火如豆,他铺开纸笔,将杭城此案始末,尤其是杜家如何勾结山贼、截流官粮、哄抬物价、垄断市场,以及最终如何设计令杜维翰自认其罪、签字画押的过程,简明扼要却又关键点俱在地书写成文。 字迹力透纸背,条理清晰,最后落款盖章,封入防水的油纸卷筒。 “来人。”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道。 话音方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阴影处,单膝跪下,正是留守杭城的锦衣卫暗桩头目。“大人。” 萧纵将那份由杜维翰亲手签押、罗列其所有产业的罪证册子,递了过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你们连夜行动,按此册所列,将杜家所有银钱库藏、店铺契书、田产地契、往来账目,尽数查封、清点、接管。其核心管事、账房、护卫,凡涉要务者,一律控制。明日太阳升起之前,我要这杭城之内,再无杜家一草一木,再无其产业痕迹留存。” “是!属下遵命!”那暗桩头目双手接过册子与简报,触手微凉,却似有千钧之重。 他深知此令意味着对盘踞杭城多年的地头蛇进行最彻底、最迅捷的铲除,需调动所有暗藏力量,雷霆万钧,不留任何喘息之机。 他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身影一晃,便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待人离去,萧纵走到书案旁,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竹编小笼,里面一只羽毛光滑、眼神锐利的信鸽正“咕咕”低鸣。 他将封好的油纸卷筒仔细系在信鸽腿部的特制小铜管内,推开临河的窗户。 夜风带着水汽涌入,信鸽振翅而起,化作一道灰影,迅捷地朝着北方京城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 目送信鸽远去,萧纵这才关上窗,隔绝了外间的寒意。 他简单洗漱,卸下一日的风尘与算计,吹熄灯烛,和衣躺下。 室内归于黑暗与寂静,唯有远处隐约的更梆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第75章这也太明显了些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地细碎的金斑。 别院前厅内,众人齐聚用早膳。 连日的奔波与昨夜的紧张似乎都随着一场好眠消散了不少,气氛显得轻松许多。 桌上摆着杭城特色的早点,小巧的灌汤包、酥脆的油条、清甜的豆浆,还有各色酱菜和粥品。 萧纵神色如常,端起粥碗,对正大口咬着油条的赵顺道:“赵顺,用完早膳,你去安排一下。今日暂且无事,大家也都辛苦了,便去西湖游湖泛舟,放松半日。” “游湖?!”赵顺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里的油条都忘了嚼,含糊而惊喜地道,“头!真的?!那可太好了!我这就去!”他性子最是急,闻言立刻把手里剩下的半根油条往嘴里一塞,又快手快脚地卷了个热乎乎的葱油饼攥在手里,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嘟嘟囔囔地应着,“包在我身上!一定找条又大又舒服的船!” 他刚走到门口,昨夜那位领命的暗桩头目恰好悄然而至,对萧纵拱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指挥使大人,杜家,已按您的吩咐,解决了。所有明暗产业皆已查封控制,核心人员无一漏网,财物正在加紧清点。” 萧纵夹了一筷小菜,面色平淡地点了点头,又问:“周大人那边?” “周大人接到我们移交的部分初步罪证后,连夜升堂审理杜维翰。杜家上下,包括其妻苏婉如、其子杜攸宁,以及数名知晓内情的大掌柜、护卫头领等,均已落网,分别收押。杜攸宁是在城南的倚红楼被当场拿获的。”暗桩头目禀报道,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却陈述着昨夜另一场无声的雷霆风暴。 “嗯。”萧纵只应了一声,表示知晓,“下去吧,后续清点与周大人交接事宜,由你负责跟进。” “是!”暗桩头目躬身退下,如来时般悄无声息。 厅内一时安静。 苏乔正小心地卷着一片薄饼,试图将酱菜和蛋丝完美地裹进去,听到这段对话,手上动作不由一顿,眼睛微微睁大,心里无声地“啧啧”惊叹。 她昨夜回房后便沉沉睡去,只道今日还要费些周章处理杜家余孽,没想到萧纵动作如此迅猛果决,竟在一夜之间,就将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连根拔起,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效率,这手段……当真不愧是北镇抚司的活阎王。 苏乔说:“这速度,真快。” 萧纵仿佛没注意到她的惊讶,从容地拿起一颗煮得正好的白水鸡蛋,在桌沿轻轻磕破,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剥去蛋壳,露出光滑蛋白。 他将剥好的完整鸡蛋,自然而然地放到了苏乔面前那个尚未动用的干净小碟里。 林升正低头喝粥,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假装专注于碗里所剩无几的米粒,耳根却有点发热——大人这……这也太明显了些。 萧纵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取过自己面前的醪糟汤圆,用勺子缓缓搅动着,这才像是解释般,对尚有些愣神的苏乔淡声道:“此事宜速不宜迟。杜维翰虽已入狱,但其手下经营产业多年,难保没有消息灵通、心思活络之辈。若给他们反应时间,转移隐匿钱财、销毁关键账册,我们岂非白忙一场,徒留后患?快刀斩乱麻,方是正理。” 苏乔回过神,看着碟子里那颗圆润白净的鸡蛋,心头莫名微软,点了点头:“大人思虑周全,那倒是。”她想起杜家那些不义之财,若真被转移,确实可惜,也便宜了那些帮凶。 这时,赵顺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雀跃与期待:“头儿!船安排妥了!包了一条两层的中型画舫,干净宽敞,茶水果点都预备上了,船娘也说好了唱些时兴小曲。一个时辰后,码头那边就能登船!” “好。”萧纵颔首,表示满意。 苏乔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方才那点关于杜家覆灭的感慨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满心满眼都是对即将到来的湖上之游的期待。 她可还没真正坐过这样古色古香的画舫游湖呢! 萧纵侧过头,正好看见她眉眼弯弯、笑容明媚的模样,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绽放的花朵,充满了单纯的欢喜。 他手中搅动汤圆的勺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极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却瞬间柔和了他惯常冷峻的轮廓。 林升好不容易觉得气氛正常了些,刚敢悄悄抬起一点头,结果正撞见自家大人这百年难遇的微笑,惊得他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掉进碗里。 他赶紧再次低下头,心中默念“看不见,看不见”,只觉这顿早饭,吃得真是……波澜起伏。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西湖畔专供游船停靠的渡口。 湖面烟波浩渺,远处山色空蒙,近处垂柳依依,画舫楼船点缀其间,橹声欸乃,已然是一幅生动的山水画卷。 赵顺早早安排好的那艘两层画舫已泊在岸边,船身漆色鲜亮,雕花精致,显得颇为气派。 众人陆续登船,船夫解缆撑篙,画舫缓缓离开岸边,平稳地滑向开阔的湖心,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萧纵等人径直上了二层。 此处视野果然极佳,四周无遮无拦,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二层中央设有精巧的船舱,内有桌椅茶几,桌上已摆好了时令鲜果、精致茶点和温着的香茗。 赵顺紧跟萧纵身侧,满脸堆笑地介绍:“头儿,您看,这船舱里一应俱全,坐着品茶赏景最是舒服。楼下还备了乐伎,若是您想听听曲儿解闷,我这就下去吩咐一声,让她们上来唱几段时兴的。” 苏乔却无心立刻进入船舱。 她径直走到船舷边,双手轻轻搭在光滑的木质栏杆上,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湖面上带着湿润水汽的清风吹拂面颊。 风势不小,将她长发和鬓边的碎发吹得肆意飞扬,衣裙也在风中轻轻摆动。 阳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长睫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噙着一抹放松而愉悦的浅笑,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湖天一色的背景中,灵动又静谧,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萧纵原本正随意听着赵顺的聒噪,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船外,便定格在了这幅画面上。 风,阳光,飞扬的发丝,她舒展的眉眼……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眼前这鲜活明亮的一幕。 赵顺后面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未听进去。 第76章用不着你聒噪 林升站在稍远几步的位置,将自家大人瞬间放柔的眼神和全然心不在焉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心中了然,又瞥了一眼还在热情洋溢、浑然不觉的赵顺,只觉得这憨货实在碍眼。 他轻咳一声,上前一步,状似随意地对赵顺道:“赵顺,这画舫构造瞧着挺别致,我还没逛明白。你陪我四下走走,熟悉熟悉?” 赵顺正说到兴头上,想都没想就摆手:“你自己逛呗,我这儿陪着头儿呢!头儿万一有啥吩咐……” 林升心里暗骂这榆木疙瘩不开窍,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平静,伸手就拽住了赵顺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是吗?可我刚才瞧见从文从武他们在一楼,今天穿的衣裳样式挺新鲜,你不过去品评品评?” 萧纵此刻恰好似回过神来,顺口问了一句:“从文从武呢?” 赵顺忙答:“头儿,他们在一楼照应着呢。” 萧纵“哦”了一声,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船舷边那个身影。 林升趁势手上加了点力道,拉着赵顺就往楼梯口走,嘴里念叨着:“你看,我说吧,他们肯定在楼下。走走走,去看看他们那衣裳到底能穿出什么花来……” 赵顺被拽得一个趔趄,颇为不情愿,挣扎道:“哎哎,林升!你轻点!我这新上身的料子!扯坏了你赔啊!看什么衣裳,头儿这儿……” “头儿这儿清净赏景正好,用不着你聒噪。”林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下毫不放松,生拉硬拽,总算把这块不解风情的牛皮糖从萧纵身边拖走了。 为了大人的清静和那点儿不易察觉的心思,他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二层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帆索的细微声响与远处隐约的乐音。 萧纵顿了顿,举步走到苏乔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也将双手随意地搭在了船舷栏杆上。 他的左手放下的位置,恰好在苏乔右手旁边,中间仅隔着一指不到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袖下传来的微弱体温。 湖风依旧徐徐吹拂,带着清凉的水意。 萧纵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得不断拂动的发丝上,又缓缓移到她映着湖光的侧脸,眸中的冷冽不知不觉化为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日和缓许多:“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苏乔没有睁眼,仍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惬意中,声音带着满足的轻叹:“以前……听过一句话,西湖最美不过三月天。如今虽是四月,芳菲渐歇,但眼前这般开阔澄澈,山黛水柔,已经足够动人了。只是想想,终究还是错过了三月的桃红柳绿、烟雨朦胧,不知那又会是何等光景。” 她语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是对美景的向往,也似是对这趟穿越之旅中诸多错过的些许感慨。 萧纵静静听着,目光从她轻颤的睫毛,落到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你若想看三月的西湖……明年,我们再来。” 苏乔闻言,倏地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他。 眼底映着粼粼波光,清澈明亮,盛满了讶异与骤然涌起的欣喜,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真的吗,大人?” 就在她转头之际,一阵稍强的湖风恰巧拂过,她身后几缕顽皮的发丝被风带起,不偏不倚,轻轻扫过萧纵搭在栏杆上的左手手背。 那触感极轻极柔,带着微痒,像羽毛拂过心尖。 萧纵的手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的视线从那些拂过他皮肤、又随风荡开的发丝上移开,重新落回苏乔写满期待的脸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浸在湖水中的星子,纯粹而温暖。 他望进她眼底,清晰地、缓慢地,再次重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 “当真。” 画舫悠悠,破开一池春水。 画舫在湖心徜徉良久,日头渐高,将近午时。 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陆续回到二层。 船舱内,一张圆桌早已布置妥当,各式杭帮菜肴热气腾腾地摆满了一桌,西湖醋鱼色泽红亮,龙井大虾剔透清香,叫花童鸡香气扑鼻,莼菜羹碧绿滑嫩,还有各色时蔬、点心,琳琅满目,引得人食指大动。 众人依序落座。 苏乔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萧纵身侧的位子。 从文从武挨着坐下,赵顺则一如既往,抢占了萧纵另一边的位置,笑嘻嘻地仿佛这是什么风水宝地。 林升目光在桌上扫过,十分自觉地坐在了苏乔旁边的空位上。 菜肴上齐,香气四溢。 萧纵率先拿起筷子,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比在衙门时温和许多:“出门在外,不必拘礼。都动筷吧,随意些。” “谢大人!”从文从武早就饿了,闻言立刻应声,两人眼疾手快,各自精准地夹走了一只油光红亮的鸡腿,埋头吃得香甜,动作虽快却不失规矩。 赵顺则充分发挥了他显眼包的特质,伸长胳膊,小心翼翼地从那盘西湖醋鱼腹脯部位夹了一大块雪白细嫩的鱼肉,稳稳当当地放进萧纵面前的白瓷碗里,脸上堆满笑容,殷勤道:“头儿,您尝尝这个!刚捞上来的湖鱼,新鲜得很!厨子手艺也好,保管鲜得眉毛掉下来!” 萧纵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肉,又看看赵顺那写满快夸我的脸,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也算给了回应:“嗯。你也吃。” 就这么简单几个字,赵顺却像得了什么大奖似的,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哎!好嘞!头儿您多吃点!” 那副狗腿模样,看得对面的林升嘴角微抽,心里默默吐槽: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苏乔也饿了,目光落在了离自己不远的那盘龙井大虾上。 虾仁颗颗饱满,裹着薄芡,点缀着碧绿的龙井茶叶,看着就清爽诱人。 她伸出筷子,正打算自己夹来剥壳—— 萧纵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飘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自然地将自己手边一块素净的棉帕子,往苏乔那边轻轻推了推,位置恰好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动作细微,除了时刻留心的林升,几乎无人察觉。 第77章不对劲 苏乔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又觉得有些好笑。 大人这是……提醒她别弄脏手?还是单纯觉得她需要?她没多想,用帕子垫着,夹了一只虾到自己的骨碟里,开始动手剥壳。 虾壳脆嫩,很快便剥出一颗完整弹滑的虾仁。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林升忽然开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聊天气:“对了,我记得咱们大人……似乎挺爱吃虾的?是吧?”他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盘虾仁,又很快收回。 正埋头吃鱼的赵顺闻言,“咦”了一声,抬起头,满脸疑惑:“有吗?我怎么不知道?头儿你爱吃虾啊?”他印象中,萧纵对吃食向来不甚讲究,也没什么特别偏好的。 苏乔刚好剥完那颗虾仁,听到林升这话,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用筷子将自己刚剥好的那颗虾仁,轻轻放进了萧纵尚未动过几下的碗里,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她抬眼看向萧纵,声音清脆:“那大人您尝尝?这虾看着确实不错。” 在她此刻的意识里,赵顺那小子俨然就是个办公室马屁精,自己身为团队一员,怎么能让同僚专美于前?把领导哄高兴了,说不定月底发月例银子的时候,还能多关照几分呢!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点玩笑意味,却也促成了她这自然的举动。 萧纵的筷子正停在半空,闻言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碗中那颗多出来的、明显是刚被细心剥好的虾仁。 它静静地躺在那块鱼肉旁边,更显小巧莹润。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手腕微转,筷子稳稳夹起那颗虾仁,送入口中。 细嚼慢咽,虾肉的鲜甜与龙井茶的清香在舌尖化开。 “嗯,尚可。”他咽下后,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苏乔沾了点油渍的指尖上停了一刹。 赵顺一看,头儿居然真吃了苏乔剥的虾,还给了评价! 他顿觉自己刚才的鱼肉似乎不够,立刻来了劲头,伸出两只手,几乎是把那盘龙井虾仁整个端到了自己面前,嘿嘿笑道:“头儿爱吃这个啊!早说嘛!我来!我来给头儿剥!保管剥得又快又好!” 林升在一旁,简直想扶额。 他忍不住刺了赵顺一句:“赵顺,您这心眼子多得跟蜂巢似的,嗡嗡响,可惜里头没蜜,净是窟窿眼儿!” 意思是说他瞎殷勤,没用到点子上。 赵顺正埋头跟虾壳奋战,头也不抬地回嘴:“要你管!我乐意!头儿吃得好就行!” 一时间,船舱内只剩杯箸轻碰与赵顺剥虾的细微声响。 大家或安静品尝,或低声交谈,气氛轻松。 赵顺果然效率惊人,不一会儿,他面前就堆起一小撮虾壳,而旁边一个干净的白瓷盘里,则整整齐齐码好了十几颗剥好的虾仁,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他献宝似的将这盘虾仁推到萧纵面前,满脸期待:“头儿,给!都剥好了!您慢慢用!” 萧纵瞥了一眼那盘虾仁小山,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转而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期间,他再未碰过那盘赵顺精心剥好的虾仁。 一顿饭在不算太热闹但也不算冷清的氛围中结束。 饭后,赵顺又提议去一楼听听小曲,众人无异议,便陆续起身下楼。 赵顺走在最后,经过桌子时,目光在那盘未动的虾仁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无人问津的虾仁小山。 一眼就看到那盘原封不动的虾仁,愣住了。 他挠了挠头,看看空荡荡的船舱,又看看那盘虾,百思不得其解,嘴里嘟囔着:“咦?头儿没吃啊?林升这人……净瞎说!头儿这也不像特别爱吃虾的样子啊……”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林升刚才那话肯定是诓他的。 想不明白,他也懒得再想,胡乱用帕子擦了擦手,便也跟着下楼去了。 一楼船舱内,乐声悠扬。 一位身着藕荷色襦裙的伶人抱着琵琶,指尖轮转,奏出一串清越如珠玉落盘的音符,随即启唇轻唱,吴侬软语,婉转缠绵,唱的是江南常见的采莲小调。 另一侧,还有箫笛伴奏,曲调轻快。 赵顺听得摇头晃脑,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打拍子,从文从武虽正襟危坐,眼神却也透出几分惬意,林升安静品茶,目光偶尔扫过舷窗外潋滟的湖光,苏乔捧着一盏温热的龙井,小口啜饮,听着曲子,难得全身心放松下来。 萧纵坐在主位,神色比平日舒缓,只是那深邃的目光并未完全聚焦在歌伎身上,更多是望着窗外浩渺的湖水,似乎在享受着这份闹中取静的闲暇。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被一阵突兀而剧烈的晃动骤然打破! “砰!” 一声闷响从船体下方传来,整艘画舫猛地向一侧倾斜了不小的幅度! 桌上杯盘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茶水四溅。 伶人的歌声戛然而止,琵琶也走了调。 众人都是一惊,下意识扶住身边固定之物。 苏乔手中的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险些烫到手背。 她轻呼一声,稳住茶盏,眉头蹙起。 萧纵瞬间坐直身体,脸上的闲适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锐利与警惕。 他目光如电,扫向传来撞击声的船体方向,沉声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赵顺反应最快,立刻弹身而起,脸上轻松的笑意全无。 林升也紧跟着起身,面色凝重。 从文从武同样迅速站起,手已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虽未着官服,但习惯使然,武器并未离身。 苏乔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看向萧纵,低声道:“萧大人,这么大的动静,不像是寻常的水波颠簸,倒像是……船撞到了什么东西?” 萧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心微蹙,显然也有同感。 这撞击感实在太过沉重突兀,绝非浪花或寻常漂浮物所能造成。 很快,船头方向就传来了赵顺略显惊疑的嚷嚷声:“哎哟!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多麻袋?!” 紧接着,林升快步走了回来,对萧纵拱手禀报,声音压得较低,却足够清晰:“大人,查看过了。船身撞上了几个漂浮在湖面上的大麻袋,捆扎在一起,被水流推到,撞上了咱们的船舷。麻袋浸了水,分量不轻,故而撞击力道不小。” “麻袋?漂浮的麻袋?” 萧纵眸色微沉。 西湖虽大,游船往来频繁,管理也算严格,寻常杂物或许有,但如此沉重、明显是人为捆扎丢弃的大麻袋成群出现,绝非正常。 苏乔心中也是一凛。 仅仅是装着普通杂物或废弃物的麻袋,就算浸了水,能有这么大的撞击力,让这般大小的画舫明显晃动? 而且……麻袋为何会沉甸甸地漂浮? 这不符合常理。 “不对劲。”她低语一句,起身道,“大人,我去看看。” 萧纵也站了起来:“同去。” 第78章毁尸灭迹 两人走到船头甲板。 赵顺正趴在船舷边,探着身子往下看,嘴里还在念叨:“奇了怪了,这麻袋口扎得死紧,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啥,沉得很,就浮在水面上一点点……” 苏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贴近船身的水面上,果然漂浮着三个灰褐色、被水浸得颜色深暗的麻袋。 麻袋鼓胀,口部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扎住,而这三个麻袋之间,又被另一根更粗的绳子串联在一起,使得它们不易分散。 湖水不断拍打着麻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乔蹲下身,仔细观察。 麻袋被水浸泡已久,有些部位已经破损,露出里面深色的、难以辨认的物质。 她鼻尖微微耸动,在潮湿的湖风与水汽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该在此处出现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气味——那是肉类在水中长时间腐败后特有的、混合着腥膻与略臭的尸臭! 她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萧纵,声音因惊骇而有些发紧:“大人!这麻袋……恐怕不是装寻常物件的!里面……里面极有可能是腐尸!” 此言一出,船头甲板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赵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船舷边滑下去。 林升和从文从武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手再次按向腰间。 萧纵眼中寒光骤盛,面沉如水,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把麻袋拽上来!小心行事!” “是!”赵顺应声,与林升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文从武也立刻上前帮忙。 四人动作迅捷,赵顺找来带钩的竹竿,小心勾住串联麻袋的粗绳,林升和从文从武在旁协力拉扯。 麻袋异常沉重,浸了水后更是难以拖动,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终于将三个鼓胀的麻袋逐一拖拽上了甲板。 麻袋被水泡得沉甸甸、滑腻腻的,躺在甲板上,发出“噗通”的闷响。 捆扎袋口的麻绳被水浸泡得发黑发硬。 苏乔已迅速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双素布手套戴上,她注意到其中一个麻袋底部因撞击或摩擦,已有破损,正向外渗出暗红发黑的粘稠液体,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更加明显了。 赵顺不等吩咐,已拔出随身的短刀,上前一步,对着其中一个麻袋口捆扎的绳索,利落地一刀割断! 绳索应声而开,麻袋口松散开来,露出了里面被水浸泡得颜色诡异、难以辨认的织物——似乎是衣服。 赵顺用刀尖小心地挑开那湿漉漉的织物一角,想看清下面。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这个见惯了血腥场面的锦衣卫也禁不住瞳孔一缩,倒退了半步! 那衣物之下,根本不是寻常物品,而是一具肿胀变形、皮肤呈污绿色、布满腐败水泡的巨人观尸体! 尸体被水浸泡多时,面部肿胀难以辨认,眼球突出,口唇外翻,呈现极其骇人的状态。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尸体与麻袋之间,似乎还塞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显然是用来增加重量,意图使麻袋沉入水底的! “头儿!是……是死人!泡烂了的!”赵顺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愕。 甲板上顿时一片死寂,只有湖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衬得这场景愈发诡异可怖。 歌伎和船夫早在撞击时就躲到了一边,此刻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萧纵面沉似铁,眼神冰冷得如同结了霜,他盯着那具可怖的尸体,没有丝毫动摇,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打开。另外两个,也打开。” “是!”赵顺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震撼,再次挥刀。 锋利的刀刃划过另外两个同样鼓胀的麻袋口。 绳索断裂,麻袋敞开。 无一例外。 另外两个麻袋中,同样装着被水浸泡得肿胀不堪、呈现巨人观状态的尸体! 三具尸体,都被粗糙地塞在麻袋里,胡乱填了些石块,用绳子捆扎丢弃湖中。 若非因为某种原因未能完全沉没,反而漂浮起来撞上了游船,这骇人的秘密,不知还要在这美丽的西子湖底隐藏多久。 画舫依旧随着水波轻轻荡漾,但方才轻松愉快的游湖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甲板上,三具从湖水中捞出的腐尸无声地陈列着,浓烈的尸臭混合着湖水的腥气,弥漫开来。 阳光依旧明媚,湖光依旧旖旎,但这片山水之间,却骤然笼罩上了一层浓重而冰冷的死亡阴影。 萧纵的目光从三具尸体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面色凝重、正强忍着不适准备上前初步检视的苏乔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肃: “看来,这杭城的热闹,远不止一个杜家。” 苏乔定了定神,强忍着那股浓烈扑鼻的腐臭与视觉上的强烈冲击,上前对三具被湖水浸泡得肿胀变形的尸体进行初步检视。 她手法专业,目光冷静,迅速捕捉关键信息。 “死者均为男性,”她一边检查一边清晰陈述,声音在寂静得可怕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清晰,“尸体呈现典型的巨人观,皮肤污绿,腐败静脉网明显,皮下气肿显著,角膜高度混浊,结合眼下水温及浸泡情况推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两到三天。” 萧纵站在她身侧不远处,闻言眸光微凝:“两到三天前……正是我们抵达杭城,甚至更早一点的时间。” 苏乔点头,继续检视尸体表面和麻袋内部:“三名死者体表未见明显开放性创口或搏斗造成的严重伤痕。麻袋内填塞有石块,三袋又被绳索串联,显然是凶手意图沉尸湖底,毁尸灭迹。” 她指了指麻袋底部几处明显的破损,“这些破损边缘毛糙,呈摩擦撕裂状,而非利器划破。推测是在水中漂浮期间,袋内石块因水流晃动、相互碰撞或与湖底、船只等硬物摩擦,逐渐磨破了麻袋,导致部分较大、较重的石块脱落。失去部分压重物后,麻袋浮力增加,这才从湖底或深水区漂浮上来,最终被我们的船撞到。” 她直起身,脱下手套,眉头紧锁:“目前只能做这些初步判断。尸体经长时间浸泡,体表特征改变很大,许多线索可能已被破坏或掩盖。具体死因、是否有内伤或中毒、生前是否遭受其他侵害……都需要进行系统的解剖检验才能确定。这里,”她环顾了一下游船甲板,“条件不具备。” 第79章周怀瑾?! “嗯。”萧纵颔首,对苏乔在如此骇人环境下仍能保持冷静分析与专业判断暗自赞许。他不再犹豫,果断下令:“赵顺,通知船家,立刻掉头,靠岸!林升,提前通知知府衙门,准备仵作房及一应勘验用具!” “是!”赵顺林升齐声应道,迅速分头行动。 画舫不再悠游,调转船头,以最快的速度驶回码头。 船一靠岸,早有得到消息的杭州知府周文远带着衙役在码头焦急等候。 见萧纵一行人下船,身后还跟着抬下三个盖着白布的担架,周文远心头一紧,连忙迎上前:“萧大人,这……这是?” “湖中捞起的浮尸,三具。”萧纵言简意赅,脚步未停,“需立即进行尸检,查明死因。周大人,仵作房可备好?” “已按林大人吩咐准备妥当,就在府衙后院,僻静干净,一应用具皆已齐备!”周文远连忙答道,侧身引路,“大人请随下官来。”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过街市,进入府衙。 三具尸体被直接抬入专门腾出的、通风良好的侧院仵作房。 苏乔对萧纵点了点头,便带着必要的工具独自走了进去,门被轻轻关上。 其余人皆留在廊下等候。 萧纵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赵顺、林升、从文、从武分立两侧,神色肃然。 周文远则显得有些不安,搓着手。 萧纵忽然开口,声音打破沉默:“周大人,近五日之内,杭城内外,可有人报人口失踪?尤其……是成年男子,身形应较为健硕。” 周文远仔细回想,然后肯定地摇头:“回大人,近五日府衙接到的失踪报案共有三起,皆是妇孺或少年,并无成年健硕男子。而且……”他顿了顿,回忆着刚才匆匆一瞥看到的尸体衣着,“方才下官虽只看了一眼,但那死者身上所穿衣物,布料粗糙,样式简朴,绝非杭城本地百姓或富裕人家常见的面料与款式。倒像是……像是远处来的苦力或行脚之人。” 赵顺皱眉道:“这就怪了。不是本地人,却死在杭城的湖里,还被人捆了石头沉尸?” 周文远眉头紧锁,努力思索着,忽然,他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对了!萧大人!下官想起来了!那衣服……下官确实见过!不是在别处,正是在西北驻守边关的军营里!每年春夏之交,大约就是这个时节,都会有西北军营派出的军士前来杭城,负责押运朝廷调拨的军粮回营!那些军士穿的就是这种制式、这种粗布料的衣服!绝不会错!” “西北军营?押运军粮的军士?”萧纵眸色骤然变得幽深如潭,寒光隐现,“偏偏是执行此等要紧公务的人……死了?还是一次三人,沉尸湖底?” 赵顺和林升闻言,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若死者真是西北军营的押粮军士,那此案的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不再可能是普通的仇杀或劫财,极有可能涉及军粮调运、边防安危,甚至……更深的政治阴谋! 林升沉声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 萧纵微微颔首,迅速做出部署,语速快而清晰:“赵顺,林升,你二人即刻设法,以最快速度联系上西北的陆放陆大将军!核实本月是否派有军士前来杭城押运军粮,具体人数、姓名、抵达时间、接头人员为何!要快!” “是!属下遵命!”赵顺林升抱拳领命,知道此事刻不容缓,立刻转身离去。 “从文,从武!”萧纵看向另外两位得力下属,“你们负责暗中查访,西北军营往年乃至今年,在杭城对接、运输军粮,是与哪家或哪几家商号合作?这些商号的背景、负责人、近日动向,尤其是与杜家有无关联,务必查清!” “属下明白!”从文从武也领命而去。 周文远见萧纵雷厉风行,已安排下诸多调查方向,连忙主动请缨:“萧大人,下官……下官能做些什么?请大人吩咐!” 萧纵看向他,目光锐利:“周大人,朝廷每年调拨给西北军营的军粮,从杭城起运,其数量、批次、交接文书、押运记录等账目卷宗,府衙库房可留有存档?” 周文远连忙点头:“有!有的!此类重要物资调运,府衙户房必有详细存档,历年账册皆在库房。只是卷帙浩繁,需些时间整理……” “无妨,立刻去取!尤其是近三年,特别是今年的相关记录,全部拿来!”萧纵下令。 “是!下官这就亲自去取!”周文远不敢耽搁,匆匆带着两名书吏赶往库房。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夕阳西斜,将廊下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仵作房内依旧寂静,只有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器物碰撞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被轻轻推开。 苏乔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 她摘下口罩和手套,走到廊下。 萧纵立刻迎上两步:“如何?” 苏乔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才缓声道:“三名死者,确为中毒身亡。我在他们的胃内容物残留及部分脏器组织中,检测到了相同成分的剧毒残留,毒性猛烈,发作应很快。此外,通过骨骼发育、肌肉附着点以及手足部位厚实坚硬的老茧分布来看,三人皆常年从事重体力劳作或习武,骨骼粗壮,肌肉曾经发达,虽经浸泡腐败有所改变,但是不难看出,尤其是虎口、掌心、指关节处的茧子,符合长期握持兵器或重物的特征。结合其穿着,基本可以断定,三人极有可能军营的士兵。” 尸检结果与周文远的推测、以及萧纵最坏的猜想,完全吻合! 萧纵面色沉凝如水,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赵顺和林升也疾步赶了回来,两人额上均见薄汗,显然是一路疾行。 赵顺喘了口气,立刻禀报:“头儿!联系上了!陆放陆大将军此时恰好奉旨回京述职,途径杭城附近!我们半路追上,禀报了此事。陆将军闻言极为震惊,确认本月确实派了三名亲信军士前来杭城,负责押运一批重要军粮,正是五日前抵达!算算时间,刚好对得上!” 林升补充道:“陆将军认为此事蹊跷重大,恐影响军心与边防,当即决定派他身边一位极得信任的亲随介入调查,协助我等。那人姓周,名怀瑾,说是对杭城情况也略知一二。陆将军事务紧急,不能久留,已让周怀瑾随后赶来杭城与我们会合,预计不日即至。” “周怀瑾?”萧纵眸光微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觉得有些耳熟。 而站在一旁的苏乔,在听到“周怀瑾”三个字时,却是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愕! 周怀瑾?! 那不是……原主记忆里,三年前被官府强行抓走、顶替别人名额去从军的……周老爹的独子,自己的那位“养兄”吗?!而原主还是他的童养媳! 那个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在原主记忆中模糊而遥远的少年……竟然没死在边关,反而在短短三年内,凭借军功或是什么机缘,成为了西北大将陆放身边亲信?! 这……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兜兜转转,查案查到湖里浮尸,线索竟隐隐指向了自己这具身体名义上的“哥哥”?! 萧纵敏锐地察觉到了苏乔瞬间的情绪波动和异常神色,他侧目看向她,眼神带着探究:“苏乔?” 苏乔猛地回神,对上萧纵深邃的目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复杂至极的渊源。 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第80章这些问题超纲了 萧纵的目光落在苏乔脸上,将她那一瞬间的震惊、恍然、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 她得知周怀瑾这个名字,而且反应异常强烈。一股莫名的、近乎烦躁的情绪骤然攫住了萧纵的心口,来得迅猛而毫无道理,让他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气息都滞涩了几分。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更讨厌她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而露出如此在意的神情。 苏乔从震惊中稍稍平复,意识到自己失态,更察觉到萧纵骤然冷峻下来的脸色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她抿了抿唇,试图解释,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干涩:“萧大人,这周怀瑾……他,他是我……” “不必介绍!”萧纵猛地打断她,声音比平时更冷硬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大步流星地朝着府衙外走去,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赵顺被自家头儿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愣,傻站在原地,茫然地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头儿这是咋了?谁惹着他了?” 他完全没把苏乔的反应和周怀瑾的名字联系起来。 林升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却是一叹。 他自然知道苏乔原本是周家的童养媳,而周怀瑾正是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 虽然三年前周怀瑾被迫从军,姻缘已断,周老爹后来更是将苏乔卖入青楼,从人情法理上,苏乔与周家、与周怀瑾都已无瓜葛。 但……大人这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了? 林升不敢深想,只觉得这潭水似乎越来越浑了。 苏乔被萧纵那句冷硬的打断噎得怔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满心不解和一丝委屈。 她又没做错什么,不过是听到个熟悉的名字反应大了点,他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翻脸比翻书还快! 眼看着他就要登上马车离开,苏乔也顾不上琢磨他那点莫测的心思了——府衙离别院可不近,她可不想用两条腿走回去! 她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在马车启动前一刻,利落地攀上车辕,钻进了车厢。 马车内空间不大,萧纵已端坐在主位,闭着眼睛,脸色依旧沉凝,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苏乔在他对面坐下,感觉车厢里的空气都比外面冷了几度。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见他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试探着小声问:“大人……您怎么了?刚才……” 萧纵倏地睁开眼,那目光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向她,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焦躁:“你和那个周怀瑾,到底怎么回事?”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质问来得突兀且毫无立场,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苏乔被他问得又是一愣,心里那股委屈更甚,脱口道:“没什么啊!再说了,大人您不是早就把我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吗?还问我做什么?”她指的是当初在扬州青楼,他必然已查过她的身世。 “我要你亲口说。”萧纵盯着她,一字一顿,不容回避。 他确实看过卷宗,知道周怀瑾其人,知道那所谓的“童养媳”身份。 但卷宗是冰冷的文字,他想听她怎么说,想看她提起那个人时,眼里会有怎样的光。 苏乔在心里哀叹一声,这指挥使大人的脾气真是阴晴不定,难伺候得很。 她哪里知道原主和周怀瑾具体的相处细节?三年前的记忆本就模糊,或许是磕碰了头,对于三年前的记忆丧失了也不可支,何况她只是个外来者。 但眼下这情形,不说清楚怕是过不了关。 她定了定神,结合脑海中属于原主的零星记忆,再掺杂一些合理的推测与杜撰,开始缓缓叙述,语气尽量平静客观: “我……自幼便是孤儿,不知父母是谁,四处流浪。三年前,我流落到扬州城附近,生了重病,又饿又冻,险些死在街头。”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回忆的飘忽感,“是怀瑾哥……是周怀瑾发现了我。他心善,不顾周老爹的反对,执意将我带回了家,请了郎中,给我治病喂药。周老爹起初极不愿意,家里本就穷,多一张嘴吃饭更是艰难。但怀瑾哥说……无非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总不能见死不救。周老爹拗不过他,最终答应了,但提出了条件——留下我可以,但将来……要给怀瑾哥当娘子。” 萧纵面上情绪不显,但是眼底却冷了几分。 她顿了顿,仿佛在整理久远的记忆:“后来,我的病渐渐好了,就留在周家。怀瑾哥……他对我很好,虽然话不多,但有什么吃的用的,总会惦记着我。周家日子清苦,但那段时光……也算安稳。”说到这里,她语气一转,带上了世事无常的叹息,“可惜,好景不长。就在我病好后不久,大概也就几个月吧,官府来村里强行征兵。周家没钱打点,怀瑾哥……就被抓走了,顶了别人的名额,去了西北军营。从此,我再没见过他。” “怀瑾哥走后,我就留在周家,守着那间破屋子,照顾着日益消沉、后来更染上赌瘾的周老爹。这一守,就是三年。”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直到一个月前,周老爹赌输了钱,债主逼上门。他就……用十五两银子,把我卖给了扬州城的青楼。后来的事……大人都知道了。”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萧纵,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坦然的疲惫,仿佛已将一段沉重的过往轻轻放下。 萧纵一直静静地听着,目光未曾离开她的脸。 他能看出她叙述时的些许疏离感,那些细节或许有模糊之处,但大致的脉络与她之前的遭遇能对上。 听到“当娘子”三个字时,他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待她全部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了一个更私密、更超出他身份该问的问题: “你同周怀瑾……是什么感情?”这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逾越,但他就是想知道。 是感恩? 是依赖? 还是……别的什么? 苏乔被他这直白的问题问得猝不及防,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哭笑不得。 这指挥使大人今天怎么尽问些超纲的问题? 第81章大人要将我这心剖开来验看真假? 但看着他执拗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和一丝自嘲: “能是什么感情啊?怀瑾哥于我有救命之恩,收留之恩,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所以后来他走了,我替他照顾他爹三年,也算尽力报答了。至于周老爹后来把我卖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这恩情,也算是……两清了吧。如今,他是他,我是我。他是西北军营的军士,我是北镇抚司的仵作,仅此而已。” 萧纵听完,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向车壁,仿佛疲惫至极,又像是在消化她的话。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和偶尔传来的街市晚归的零星人语。 烛火在琉璃灯罩内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车厢。 苏乔悄悄抬眼,打量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 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邃,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紧抿的唇线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但此刻闭着眼,那周身慑人的气势似乎收敛了许多。 她不得不承认,这位活阎王似的指挥使大人,生得真是……顶顶好看。 尤其是此刻安静下来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倒有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折的俊美。 她正看得有些出神,萧纵却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平淡无波:“看够了吗?” 苏乔吓了一跳,连忙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热,心里暗自嘀咕:这人头上是长眼睛了吗?怎么闭着眼都知道我在看他?真是…… 马车很快驶回别院。 车刚停稳,萧纵便睁开眼,利落地起身下车,看也没看苏乔一眼,径直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苏乔看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撇了撇嘴,倒也乐得轻松。 她回到自己的厢房,唤来热水,准备好好沐浴一番,洗去白日里验尸沾染的晦气与疲惫。 直到整个人浸入温热舒适的水中,氤氲的热气蒸腾上来,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她靠在浴桶边沿,任由热水包裹全身,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日的种种。 杜家的案子刚刚了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游个湖都能撞上沉尸案,牵扯出西北军营和军粮调运,还意外蹦出个前未婚夫周怀瑾……这一桩接一桩的,真是没完没了。 她哀叹一声,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吐了几个泡泡,又浮出水面,闷声嘀咕: “哎呦……我的做五休二啊……怕不是早就泡汤了,连影儿都没见着……” 窗外,月色渐明,杭城的夜,似乎注定无法平静。 第二天。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房间,苏乔已梳洗完毕。 杭城的空气里浸润着水汽与花香,她推开窗,正想细赏这江南秀色,却见林升疾步穿过庭院,在门外停住,拱手道:“苏姑娘,大人有请。” 苏乔微怔,随即点头:“这就来。” 正厅里茶香袅袅。 萧纵端坐主位,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 下首坐着两名男子,皆身着六扇门公服,神情凝重,周身透着久历风霜的肃杀之气。 苏乔踏入厅内,见有外人,便依礼垂首:“大人。” 萧纵放下青瓷茶盏,目光在她脸上掠过——气色尚佳,看来昨夜睡得安稳。他略一抬手,对那为首的捕头道:“裴捕头,这位是我北镇抚司仵作,苏乔。”又转向苏乔:“这两位是云陂镇六扇门的裴断裴捕头,与其副手厉追风。” 苏乔拱手:“见过裴捕头、厉捕头。” “原定今日抵达的周将军一行因故延误,约莫明日才到。”萧纵语气平淡,却自有不容置疑的意味,“苏仵作,你且从旁协助裴捕头。他们为一起案子而来,需北镇抚司援手。” “是。”苏乔应下,转向裴断,“不知是何案子?” 裴断自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递过:“苏姑娘请看。”待苏乔展开卷宗,他方沉声续道,“云陂镇瑞福祥布庄东家方世桓,年二十有七,曾娶三房妻室,皆因病亡故。如今第四房妻子晴昭——正是杭城人士——于月前突然失踪。我等循迹追查至此。” 苏乔目光快速扫过纸面,边看边问:“卷中提及前三任妻子皆体弱病故,当时可曾验尸?有无手札留存?” “有。”裴断似早有准备,自袖中取出另几页泛黄纸张,“三任妻子的验尸记录在此。” 苏乔接过,凝神细阅。 纸上字迹工整,记录详实:钟灵、梧秋、湘澜,三位女子死因均无异状,确系久病虚弱而亡。 她指尖轻点纸面,低声念出那四个名字:“钟灵、梧秋、湘澜、晴昭……”忽然抬眼,“裴捕头,这方世桓可曾续娶第五任?” 一旁始终沉默的厉追风陡然抬头,眼底掠过惊色:“苏仵作如何得知?方世桓此番来杭,明为寻访失踪的晴昭,暗里已与一名叫城月的姑娘定了亲事,拟于本月迎娶。” 苏乔未直接答话,而是转向萧纵:“大人,此人有疑。”她走至萧纵身旁案前,铺纸提笔,并未按常序列写,而是将五个名字依序环列于一圆环之上。 萧纵垂目看去,眸色蓦然一深:“五行?” “正是。”苏乔执笔轻点纸面,“金、木、水、火、土——钟灵对应金、梧秋对应木、湘澜对应水、晴昭对应火、而第五位城月对应土。五位妻室,姓名暗合五行次序,天下焉有这等巧合?” 裴断豁然起身,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方世桓!竟布下如此棋局!”他朝厉追风一挥手,“立即拿人!” “且慢。”萧纵出声制止,声线平稳却自带威压,“你二人远道而来,人手不足。林升,传从文、从武、赵顺,随裴捕头一同拿案。” 三人应声而入,领命而去。 厅内霎时只余萧纵、苏乔与林升。 空气骤然安静,苏乔顿觉几分局促,低声道:“大人若无事,卑职先……” “我是毒蛇?”萧纵忽然打断。 苏乔一愣,大人这是咋了?这话来的太过于生硬和莫名其妙啊:“……不是。” “或是猛兽?” “自然不是。”苏乔讪笑,“大人何出此言?” 萧纵起身,缓步走近。 苏乔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他已停在面前,目光如深潭:“既非毒蛇猛兽,你为何总急着走?” 苏乔耳根微热,脑中竟一片空白,张了张口,半晌才寻到话头:“卑职只是……以为大人有要务处理。另外,周怀瑾他们因何延误?可需接应?” 话音未落,却见萧纵眉梢微动,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凉意:“这般惦记?不叫怀瑾哥了?” 苏乔彻底怔住。 一旁侍立的林升恨不能缩进椅中,心中叫苦不迭:大人这醋吃得实在没个由头,既有意,何不直言?这般绕着弯折腾人,真不像您平日作风…… “大人今日……有些奇怪。”苏乔试探道。 “我看奇怪的是你。”萧纵逼近一步,目光锁住她,“忽然提起周怀瑾,当真只为案情,而非叙旧?” 苏乔只觉思绪如麻,索性扬起脸,绽开一个极明媚的笑:“大人说笑了。卑职是谁?是北镇抚司的仵作,是雷厉风行、断案如神的萧指挥使麾下之人。我的人、我的心,自然都在此处。”她眼眸清亮,直直望进他眼底,“难不成,大人要将我这心剖开来验看真假?” 萧纵凝视着她过于灿烂的笑颜,喉结无声滚动。 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覆住她半张脸,挡住了那刻意甜腻的笑容。 “笑得太假。”他收回手,转身朝外走去。 苏乔却几步跟上,不依不饶:“那大人喜欢怎样的笑?卑职学一学,下次专笑给大人看。” “别跟着。” “那不行。大人心情不佳,若是卑职惹的,总得让卑职将功补过呀。” 两人声音渐远,林升这才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拭了拭额角的汗,摇头喃喃: “这一天天的……心可真累啊。” 第82章你没事,你肠胃好 苏乔跟着萧纵一路出了别院,漫步在杭城街道上。 她原本就打算趁空闲出来逛逛,如今跟在萧纵身边,倒也惬意——说不定还能蹭顿糕点,这么一想,嘴角便不自觉扬了起来。 萧纵侧目看她:“苏仵作心情很好?” “跟着大人出来采风,自然不错。”她说着,目光忽然被前方吸引,声音里漾出雀跃,“大人您看,前头有家糕点铺子!”话未说完,已下意识拽住他的手往前去。 萧纵一怔,只觉一根手指被温软的手握住,心头倏地一软,脚步已不由自主随她加快。 她跑动时发丝轻扬,几缕扫过他被她牵着的手背,酥酥痒痒,一路痒进心底。 苏乔拉他小跑到铺子前,门前却已排了不短的队。 她踮脚张望:“还有多少人呀?” “约莫十余人。”萧纵声音平淡,“耐心等吧。” “哦。”她应声,很自然地松开了手。 指间温软骤然消失,萧纵心头跟着空了一瞬。 苏乔浑无所觉,双手环胸,笑盈盈侧头看他:“大人可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萧纵垂眸看她:“若有,你打算送?” 苏乔缩缩脖子:“卑职那点月例银子,怕是送不起大人心头好。” “那问来作甚?” “随口问问嘛。”她讪讪一笑,“排队无聊,总得找些话同大人说呀。”说着又仰脸冲他甜甜一笑,心里却嘀咕:您是上司,我是下属,哄好您就是护好自个儿的仕途! 这时,前头两位妇人的闲谈随风飘来。 穿藕荷色衫子的那位道:“陈家娘子也来买糕点了?” “是呀,夫君爱吃这家的。” “我家那位也是。我想着买些回去,给他配茶。” “你们夫妻感情可真好,总有说不完的话。” “哪儿呀,不过是心里在意,才总寻些话头。说的也都是家常闲话,可情意不正是这些闲话堆起来的?” “说得是呢,若心中无意,哪会想着说这些无聊话?” 萧纵先前那股莫名憋闷,因这几句闲谈悄然散了。 他看着身旁正探头探脑盯着队伍的苏乔,心底泛起点点涟漪:或许……她心里也有一点在意? 现在的时辰,日头渐高。 苏乔不一会儿便被晒得眯起眼,抬手遮在额前。 萧纵目光微暖,不动声色侧移半步,颀长的身影恰好为她遮出一片荫凉。 苏乔一愣,回头看他,眼里映着细碎的光:“大人真好。” “哦?”萧纵挑眉,“哪里好?” 苏乔心里嘀咕:随口夸一句也要较真?面上却笑得更甜:“大人待下属都好呀。你看看,像是赵顺,赵顺嘴巴虽吵,您总耐心听着,这不就是等于把耐心都给了赵顺,林升谨慎寡言,您却留心关照——他腰间那柄佩刀,不就是您赏的?还有从文、从武……” 她掰着手指细数,萧纵却忽然打断:“那你呢?” 苏乔怔住。 萧纵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对你……你……可也觉得好?” 苏乔下意识低头,这话让她咋接啊,CPU都烧了!可是突然,下巴却被一根手指轻轻托起。萧纵声音低了几分:“低头做什么?有话不能抬头说?” 苏乔的心一瞬间毛毛的,她下意识的抬手搭在他手背上,将那只手轻轻拉开——可拉开后,自己的手却未松开,反而就势握住。 萧纵呼吸微滞,一时竟忘了言语。 苏乔迎着他的目光,眼里漾着明澈的笑意:“大人待卑职自然也好。这么热的天,还替卑职挡太阳呢。” 萧纵等着下文,她却不再说了。 “这就……完了?” “这还不够吗?”苏乔认真道,“这难道不是大人虽然面冷,但是心细,虽然手段狠辣,但是却将温柔留给下属的明证?” 萧纵轻哼一声,抬手按住她发顶,将人轻轻转回去:“你还是好生排队吧。从你嘴里说说出来的,压根就没有一句我爱听的。” 苏乔悄悄撇嘴,心中哀叹:都说上下属关系难处,溜须拍马这活儿,果然不适合我……还是躺平吧。 终于轮到他们。 苏乔指着柜内:“这个要两块,桃酥两块,芝麻糕也要两块。” 掌柜笑呵呵应着:“姑娘好眼力,这些都是咱家招牌,回头客最多!”手下利索地用油纸包起糕点。 萧纵已取出银钱付了账。 苏乔捧着鼓鼓的油纸包,眉眼弯弯——有人付账的感觉,实在美妙。 萧纵目光扫过她怀里的糕点,心中一动:每样皆要两块……莫非本是打算分我一半? 二人又沿街闲逛片刻,最后在湖畔一片绿荫下席地而坐。 苏乔这趟出门可谓收获颇丰,除了糕点,还有蜜饯果脯,路过卤摊时甚至还买了半只烤鸭。 她兴致勃勃将油纸包一一排开——反正没花自己的钱,心情愈发畅快。 午时湖面画舫穿梭,波光粼粼。 萧纵全无官架子,在她身侧一肩之距坐下,单臂后撑,姿态闲散。 苏乔也放松向后倚靠,手腕却无意碰到他的,她像被烫着般倏地缩回。 萧纵目光追着她收回去的手,连自己都未察觉,视线早已习惯性地停驻在她身上。 恰在此时,赵顺与林升寻了过来。 赵顺跑得满头是汗,远远便嚷:“头儿!可找着你们了!” 林升则稳步上前:“大人。” 苏乔见赵顺气喘吁吁,取出自己的手绢递去:“快擦擦汗。” 赵顺咧嘴一笑:“谢苏姑娘!”伸手要接,萧纵却抬臂一挡,压下苏乔的手。 “大小伙子,跑几步出点汗精神。往日没有苏姑娘,也没见你这般讲究?”萧纵语气平淡,话中意味却分明。 但凡稍有心思都该听懂了,偏赵顺是个直肠子:“头儿,这手绢是苏姑娘给我的,您怎不说她呢?” 苏乔尴尬地收回手,那方绢子此刻显得格外扎眼。 萧纵不再理会赵顺,转开话题:“案子如何?” “妥了!”赵顺顿时来了精神,要么说他脑子简单呢,一屁股坐在苏乔对面,撸起袖子道,“我们随裴捕头拿下方世桓,那厮简直不是东西!裴捕头刚说从实招来,他竟腿软全认了——果真如苏姑娘所料,按五行杀人!” 苏乔蹙眉:“可他为何偏以姑娘姓名依五行行凶?” 赵顺啐了一口:“那厮原是个落魄书生,开了瑞福祥布庄后生意一直半死不活。娶了第一任妻子后,生意竟有起色。他读过些杂书,琢磨出首任妻子命属金,便信了邪术,想以五行献祭求财,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苏乔深吸一口气:“畜生败类!白白害了三位姑娘……后两位还算命大。” “第四位娘子嫁进去后,发觉后院设有阵法祭坛,上头竟刻着自己名字,当夜便逃了。”赵顺摇头,“倒是个机警的。” “如今方世桓伏法,那……她呢?” “官府会判和离,苏姑娘放心。” 苏乔点点头,唏嘘道:“案子虽破,终究意难平。” 赵顺嘿嘿笑着,目光已被苏乔身旁琳琅满目的油纸包吸引:“苏姑娘,这些都是啥?包装真精细,闻着味也香喷喷的,不知道是个啥,瞧着真馋人!” “你们俩有口福了,快来一道吃。”苏乔将手绢往腰间一塞,利落地解开各色纸包——隔着油纸,置于草地亦无妨。 林升也默默坐下。 苏乔刚要伸手取糕,萧纵却握住她手腕,抽出她腰间那方绢子,低头细细替她擦手。 他动作自然,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理所当然。 “你是姑娘家,不同男儿,平日里要仔细一些,手沾染了灰尘,再去吃东西,当心吃坏肚子了。” 苏乔怔了怔,莞尔道:“谢大人。” 赵顺也伸手说:“头,那给我也擦擦吧。” 林升都觉得替赵顺尴尬,但是他啥也不说,恨不得自己是个鹌鹑。 萧纵头都没有抬一下:“你没事,你肠胃好。” 第83章我怎么舍得 苏乔一愣,这是……护着她?但是感觉不像啊,苏乔心里嘀咕着:肯定是因为我是女子,不比男子肠胃强,嗯,肯定是。 赵顺已吃得欢实,一口一个糕点,含糊赞道:“苏姑娘挑点心的眼光,我赵顺服气!” 林升安静品尝,微微颔首——确实味美。 苏乔笑应:“我和大人排了好久的队呢。” 萧纵垂眼,瞥见糕点所剩无几——那每样两块的点心,大半进了赵顺腹中。 他原以为是……他和苏乔的! 正想着,苏乔已拈起最后一块糕,递到他唇边:“大人也吃。” 萧纵低低“嗯”了一声,并未接手,就着她指尖轻咬一口。 苏乔指尖微颤,林升动作一顿,唯有赵顺仍埋头大嚼。 “手脏。”萧纵淡淡解释。 苏乔“哦”了一声,将剩下半块糕小心送入他口中。 他温热的唇不经意掠过她指尖,苏乔心尖倏地一麻。 萧纵缓缓咀嚼,甜意在舌尖化开——这家铺子的糕,果然极甜。 一行人将苏乔的战利品消灭殆尽。 赵顺抹了抹嘴,瞅瞅日头:“头儿,咱晌午去哪儿吃啊?” 萧纵瞥了眼满地空了的油纸包,慢悠悠道:“还没吃饱?方才大半可都进了你的肚子。” 赵顺嘿嘿笑着挠头:“跑了一上午,肚子容易空嘛!” “我看你精神头倒足得很。”萧纵话音未落,苏乔在一旁轻声插话:“听闻杭城的阳春面是一绝,我还没尝过呢。” 赵顺脱口接道:“你没尝过的可多了,哪能……”话未说完,便被萧纵淡淡截断:“正好,我也想吃碗阳春面。” 苏乔侧过脸看他,眼里漾开笑意:“大人也好这口?那咱们中午便去吃面?” 萧纵还未应声,赵顺已高兴地一拍大腿:“行啊!我看成!” 林升默默扶额,心中暗叹:要不要寻副哑药来,把这缺心眼的家伙暂时毒哑了才好。 萧纵起身,很自然地向苏乔伸出手。 苏乔也未多想,抬手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借力站了起来。 她站稳后仰脸一笑,发梢在日光里轻轻一晃:“谢大人。” 杭城街市熙攘,沿河一家老面馆幌子轻扬。 四人择了临窗的位置坐下,跑堂伙计殷勤上前:“几位客官用点什么?” 赵顺嗓门敞亮:“给我来碗大肉面,多浇两勺汤!” 林升平静道:“一碗云吞面。” 苏乔托着腮,眼里透着期待:“我要一碗阳春面。”她顿了顿,又添了句,“再加一颗煎鸡蛋。” 伙计笑应着记下,转向萧纵。 只见这位气度冷峻的爷目光落在对面姑娘身上,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 “我和这位姑娘……一样。” “好嘞!四位稍候,面马上就来!”伙计麻利地唱了单,掀帘往后厨去了。 窗外的运河波光潺潺地漫进屋里,在木桌上淌开一片温柔的光影。 夜幕低垂时,苏乔才拖着步子回到别院。 这一日实在是累极了——午后本要回来歇息,赵顺那家伙却嚷嚷“头儿都给苏姑娘开小灶了,也得带兄弟们逛逛”,硬是拽着萧纵与众人在杭城街头转了一下午。 苏乔自然也跟着,这一逛,便逛到了天色渐晚。 她回到自己小院,只觉得浑身酸软。 吩咐备了热水,整个人浸入浴桶时,才长长舒了口气。 水温正好,她还随手撒了一把路上摘的绯红花瓣。水面浮着细碎的红,她伸手轻拨,水珠从指尖滚落,疲惫也仿佛随之流散。 沐浴罢,她换了干净的素白里衣,松松系了衣带,坐在窗边擦拭长发。 发丝湿漉漉贴在后背,她索性推开木窗,让晚风透进来——这般干得快些。 窗扉才开,却见廊下立着一道人影。 萧纵手里提着个朱漆食盒,正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间,他眸光倏地一沉——苏乔的里衣带子系得松散,领口微敞,一段白皙的锁骨往下,隐约可见殷红肚兜的细绳,在素白衣料下勾出一抹惊心的艳色。 苏乔却浑然未觉,只“呀”了一声说:“大人。”然后随手抓过架上的外衫披好,推门走了出去。 “大人这么晚了还未歇息?”她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松软,“这是……?” 萧纵将食盒稍提了提,目光已恢复平静:“桂花汤圆。瞧你晚上没吃多少,这个甜,想你应当喜欢。” 苏乔眼睛一亮,接过食盒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谢大人!” “夜里风好,”萧纵转而望向庭院,“你这院子花草盛,香气也清雅。” 苏乔将食盒搁在廊栏上,顺势坐下,拍了拍身旁空处:“大人若喜欢这花香,不妨坐坐?卑职,陪你坐会,闻闻这花香。” 她长发未束,披泻一肩,晚风拂过时几缕发丝沾在微红的脸颊边。 萧纵从善如流地坐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却又近得能闻见她发间清淡的花瓣气息。 “大人今日可累着了?”苏乔轻声问。 “尚可,”萧纵望着庭院里朦胧的月色,“比往日办案轻松许多。” “想来也是……”苏乔抱着膝,“看北镇抚司诸位兄弟行事作风,便知大人从前经手的案子必定劳心劳力。” 萧纵淡淡一笑:“肩上的担子,总得自己扛。” 苏乔托着腮,目光落在远处摇晃的树影上,话音轻得像自语:“其实……我可以替大人分担的。” 萧纵心头蓦地一跳,倏然侧首看她。 苏乔也恰在这时转过头来。 也许是才沐浴过的缘故,她眉眼格外温软,眸子里漾着水光,脸颊透出浅浅的粉,整个人仿佛浸在朦胧的雾气里。 萧纵望着她,喉结微动,一句低语几乎脱口而出: “我怎么舍得……” 话音太轻,散在风里。 苏乔未听清,只眨了眨眼,接着道:“不止我,赵顺、林升、从文从武……大家都愿为大人分忧的。” 萧纵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有时他觉得,自己这般心思,好似将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他深深吸了口气,庭院里花香沁脾,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躁动。 “苏乔。”他忽然唤她。 “嗯?” 萧纵转过头,正色望入她眼中:“你说你平日那般机敏,怎么偏在这事上这般迟钝?” 苏乔一怔:“啊?卑职迟钝吗?卑职不觉得呀……” 萧纵望着她茫然的神情,忽地低笑出声,那笑意里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他心想:她既是这般木讷,那对周怀瑾……大约也是如此吧。既然如此,自己先前那些莫名的气闷,倒显得可笑了。 月色正好,风也温柔。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谁也没再说话,却也不觉尴尬。 一种静谧的暖意漫在空气里,裹着花香,缠着月光。 萧纵不自觉扬起唇角,侧目看去——方才那些旖旎念头霎时烟消云散。 苏乔正一点、一点地垂下脑袋,身子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竟就这般坐着……睡着了。 下一秒,她身子微微一歪,朝他的方向倒来。 萧纵迅疾侧身,稳稳接住——她的额头轻轻靠上他肩头。 靠得这样近,他一低头,便能闻见她发间清浅的香,混着一点点皂角干净的气息。 萧纵轻轻叹了口气,低语声融进夜色里: “苏乔……傻丫头。” 他极缓、极轻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乔睡得正沉,只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脸颊贴着他胸膛,呼吸绵长。 萧纵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步步朝屋内走去。 将她安置在榻上时,动作轻柔得几乎屏息。 他弯腰为她褪去鞋袜,拉过锦被盖好。 苏乔在梦中舒服地动了动,衣带被蹭得松开了些—— 素白衣襟散开一角,露出一抹鲜艳的红。 那肚兜的细绳脆弱地搭在莹润的肩头,往下是更刺目的雪白…… 萧纵的呼吸骤然乱了。 第84章他的心乱了 他猛地闭了闭眼,一把拉高锦被,严严实实掩住所有令人心乱的景象。 站在榻边定了定神,才伸手探了探她的长发——已经干透了。 仔细掖好被角,合上窗,他吹熄灯烛,悄步退出房外。 廊下月色依旧皎洁如银,庭院花香沉静浮动。 可他的心,早已乱成了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萧纵回到房中,沐过浴后躺在榻上,锦被松软,却总觉得不及她倚靠时那份温软。 他摊开手掌看了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揽住她腰肢时的触感——纤细,却又有说不出的柔韧。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将被子一卷,翻身朝里睡了。 月色悄然移过窗棂,渐渐隐入枝桠之间。 夜深人静,他沉入梦中。 梦里却不安稳。 恍惚间,有人轻手轻脚爬上他的床榻。 一只微凉的手探进被中,灵巧地扯开他里衣的系带。 胸口一凉,随即又被一只柔软温暖的手覆上。 他倏地睁眼。 苏乔正伏在他身旁,长发如水泻在枕边,眼里含着明媚的笑意。 她轻轻咬了下唇,那双总闪着聪慧光芒的眼睛此刻朦胧如雾,眼尾染着淡淡的绯色。 萧纵呼吸一窒。 那只作乱的手却不肯停,顺着胸膛缓缓下滑,抚过紧绷的腹部,继续向下探去…… 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一个翻身将她压进褥间。 她的长发铺了满枕,那张平日里或狡黠或认真的脸,此刻尽是勾人的笑意,红唇微启,娇软地唤了一声: “大人……” 萧纵再抑不住,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舌尖撬开齿关,纠缠吮吸,气息交融。 苏乔嘤咛一声,双臂如水蛇般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直到两人都气息凌乱,他才稍稍退开寸许。 而她素白的里衣早已松散,露出一片刺目的红,终于看清了她肚兜的全貌——那肚兜上竟用金线绣着一双并蒂莲,莲瓣交缠,艳丽得灼眼。 萧纵喉结滚动,伸手用指尖轻轻勾住那根细得可怜的红色肩带。 “啪”的一声轻响。 带子断了。 红色绸缎滑落,被他随手掷下床榻,正正覆在他方才褪下的素白里衣上。 红与白交叠,在昏暗中绽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艳色—— 就在这一瞬,萧纵猛然睁开双眼。 喘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怔了半晌,才缓缓转头。 月光恰从云翳与枝桠间挣脱,清辉泻入室内,照亮熟悉的陈设:他的书案、他的佩刀、他悬在架上的外袍。 哪里有什么苏乔。 只有他独自躺在凌乱的被褥间,做一个荒唐至极的梦。 萧纵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覆住眼睛,低哑的声音从指缝间逸出: “我竟对她……做这样的梦。” 心口跳得厉害,那份躁动从梦里一直烧到梦外。 想起她白日里对周怀瑾那声自然的“怀瑾哥”,想起她懵懂不觉的眼神,想起她或许会对别人也这般笑…… 哪怕只是一丁点可能,都让他心头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里衣早已被汗浸湿,贴在身上,还有床上……。 月光照出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喉结又重重滚动了一下。 “这丫头……”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真是个妖孽。” 再躺不下去。 萧纵索性起身,将凌乱的被褥一卷,推门走了出去。 庭院寂寂,月光如水。 他将那团沾染了梦境的被褥扔在廊下石阶上,自己却站在阶前,任由夜风吹拂滚烫的肌肤。 夜色还很长。 而他的心,早已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再难平息。 翌日清晨,别院门口传来整齐有力的马蹄声与甲胄轻响。 一队约二十人的精悍骑兵,簇拥着一名年轻将领,在门前勒马。 为首之人正是周怀瑾。他不过二十上下年纪,身着西北军制式的轻甲,外罩半旧披风,风尘仆仆却难掩挺拔之姿。 面庞被边关风沙磨砺得略显粗糙,眼神却锐利明亮,眉宇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将马鞭丢给身后亲兵,便大步流星地向门内走去,身后数名将领紧随。 萧纵已在书房等候。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他沉静无波的面容。 下人恭敬地引着周怀瑾入内。 “末将周怀瑾,参见北镇抚司萧指挥使!”周怀瑾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奉陆放陆大将军之命,前来协助大人,调查我西北军此番军粮调运遇阻、军士被害一案!” 萧纵抬眼,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年轻人身姿笔挺,眼神坦荡,确有一股行伍历练出的精气神。 他略一颔首:“周将军不必多礼,坐。” “谢大人。”周怀瑾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赵顺与林升侍立在萧纵身后两侧。 萧纵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点一下。 林升会意,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陈述已知情况:“周将军,前几日午间,萧大人与我等泛舟西湖时,于湖中发现三具以麻袋捆石沉匿的男尸。经我北镇抚司仵作勘验,死者皆为中剧毒身亡,死亡时间约在三四日之前。死者身着粗布戎装,手足茧厚,骨骼粗壮,符合军士特征。杭州知府周文远大人亦辨认其服饰,确为西北边军制式。结合时间推断,极有可能便是贵军此番派来杭城、负责押运军粮的三位兄弟。” 周怀瑾面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沉声道:“大人明察。此番奉调前来杭城督办军粮的,原本应是末将。末将六日前便已抵达杭城,本欲着手交接事宜,然因陆大将军另有紧急军务调遣,不得不临时离去,故而改派麾下三名得力的亲兵弟兄前来办理。未曾想……”他声音微顿,握紧了拳,“竟遭此毒手!还请萧指挥使主持公道,彻查此案,严惩凶徒,以告慰三位兄弟在天之灵!” 萧纵听着,面上不动声色,眸色却深了几分,忽然问道:“周将军既言六日前已抵杭城,军粮交接乃紧要公务,为何不等交接完毕再行离去?算来,也不过耽搁一两日功夫。” 周怀瑾抬眼,迎上萧纵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却略带歉意:“回大人,陆大将军所遣乃机密军务,十万火急,末将不敢延误,更……不便透露详情,还请大人见谅。”他虽年轻,但应对间分寸拿捏得当,既表明了不得已,又守住了军中机密。 萧纵凝视他片刻,未再追问,只淡淡道:“既如此,现下便前往西北大营设在杭城的储粮仓廪查看。军粮是否安然,是本案关键。” “理当如此。大人请。”周怀瑾起身,侧身引路。 一行人出了书房,穿庭过院。 赵顺跟在萧纵身后,忍不住左右张望了一下,小声嘀咕:“咦?苏姑娘呢?今天怎么没见着她?” 平日这种外勤查案,苏乔多半是跟着的。 萧纵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只是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林升立刻在赵顺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低声道:“办案呢,专心点!大人自有安排。” 他心中暗叹,赵顺这粗神经,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人明显是刻意没让苏姑娘参与今日与周怀瑾的会面及后续查案。 赵顺被掐得龇牙咧嘴,满心疑惑地揉了揉胳膊,他是真纳闷,苏姑娘验尸查案一把好手,今天这涉及军粮和西北军的大案,怎么反而不让她跟来了? 他们离开后,别院另一侧的厢房外,苏乔正双手叉腰,瞪着拦在门前的从文、从武,一脸不满:“喂,凭什么不让我出去啊?案子有进展了是不是?我也要去!” 第85章证据链 从文一脸为难,却坚守岗位:“苏姑娘,萧大人特意交代了,您连日辛劳,昨日又……又见了那般场面,反正就是案子太密集了,大人心疼你,今日就在院中好生歇息,不必随行。” 从武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苏姑娘,大人说了,您自入职以来,还未正经休沐过。今日就算给您补的休沐,安心休息便是。” 苏乔闻言一愣,眨了眨眼:“休沐?现在?可西北军营的案子不是正查着吗?确定我现在可以躺平?” 从文从武对视一眼,用力点头,目光无比真诚坚定:“确定!大人亲口说的!苏姑娘您就放心吧!” 苏乔看看他俩,又想想萧纵那说一不二的性子,虽然觉得这休沐来得有点突然且不合时宜,但转念一想,不用顶着大太阳出去奔波,能在院子里悠闲度日,似乎……也不错?她撇撇嘴,终于松了口:“行吧行吧,那我今天就好好歇着。你们可别骗我。” “不敢不敢!”从文从武齐齐松了口气。 苏乔转身回房,当真打算践行躺平方针,好好享受这突如其来的假期。 窗外阳光明媚,她琢磨着是补个回笼觉呢,还是找点话本子看看,全然不知城外正风云骤变。 杭城郊外,依河而建的一片联排仓廪映入眼帘,高墙灰瓦,正是西北大军在杭城设置的专用储粮仓库。 此时,仓库大门紧闭,门外空地上却一片肃杀景象。 几名身着锦缎常服、却形容狼狈的粮商被反剪双臂,由持刀的兵士按压在地,正是常年与西北军对接、供应军粮的几家大商户的东家,共有三人。 他们面色惨白,惊惶不定。 就在萧纵、周怀瑾等人策马近前时,为首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的粮商猛地抬起头,一眼看见了周怀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嘶声喊道:“周大人!周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六日前您不是亲自来了杭城,已将这批粮食悉数交接清点妥当,运走了吗?为何今日又带兵将我等拘拿?这……这是何道理啊?!” 周怀瑾闻言,脸色骤变,猛地勒住马缰,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粮商,随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萧纵。 这一眼,含义复杂。 萧纵高踞马上,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若这粮商所言属实,周怀瑾六日前便已交接完粮食,那他之前的说辞——“因紧急军务离去,未能亲自交接”——便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而这三名军士之死、粮食下落不明,周怀瑾的嫌疑瞬间飙升! 周怀瑾急声道:“你休得胡言!我何曾……”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个被按着的瘦高粮商也挣扎着抬起头,连声附和:“周大人!您不能这样啊!粮食我们确确实实都交给您了!白纸黑字,交接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我……我身上还带着副本呢!”说着,他竭力扭动身体,示意怀中。 赵顺早已下马,见状一个箭步上前,从那粮商怀中摸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文书,快步呈给萧纵。 萧纵展开文书,目光迅速扫过。 上面清楚写着交接粮食的种类、数量、时间,正是六日前、地点,末尾处赫然有着经办人的签名与西北军营的专用印章!笔迹与印鉴,乍看之下,并无明显破绽。 事情急转直下,证据似乎瞬间指向了周怀瑾! 第三个被按着的粮商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此刻也嘶声道:“俺也认得你!就是你没错!那天你来验的粮,还嫌俺们有一批谷子成色稍次,压了价!俺也有文书为证!” 第一个开口的胖粮商此刻也反应过来,急忙道:“我也有!交接文书我也留着!” 周怀瑾孤立当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众口一词的指认与看似铁证的文书,脸色由青转白,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与百口莫辩的焦急。 他厉声道:“指挥使大人!此乃诬陷!末将从未见过他们,更不曾签收过什么粮食!这些文书定是伪造!” 然而,此刻人证、物证俱全,逻辑链条初现,他的辩白在旁人听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萧纵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周怀瑾一眼,那目光深邃难辨,随即,他不再犹豫,抬手轻轻一挥。 林升与赵顺会意,立刻上前。 赵顺动作迅捷,一把扣住周怀瑾的肩膀。 周怀瑾本能地想挣,但林升已从另一侧制住他手臂,两人合力,轻易便将这位年轻的将军按跪在地。 “指挥使大人!你这是何意?!”周怀瑾奋力抬头,眼中燃烧着被冤枉的怒火与不解,“仅凭这几个商贾的一面之词、几张不知真伪的文书,你便要拿我?末将不服!” 萧纵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跟在周怀瑾身后的那两名西北军士兵。 这两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萧纵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位军士,尔等既是奉陆大将军之命前来,自当配合本官查案。如今案情蹊跷,粮商指认周将军已交接粮食,而周将军矢口否认。真相如何,口说无凭。不妨,打开这粮仓大门,一看便知——里面,究竟还有没有粮食!” 那两名士兵回过神来,脸上也满是惊疑不定。 眼前局面,粮商咬死交接完成,周将军坚称未曾见面,还有那莫名其妙的交接文书……难道周将军真的……他们不敢细想,但萧纵所言确是眼下最直接的办法。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士兵抱拳道:“指挥使大人明鉴!我等奉命前来,自当竭力协助查明真相!”他说着,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走到被按着的周怀瑾身边,略一犹豫,还是伸手从他腰间摸索出一串钥匙。 周怀瑾被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钥匙被拿走,牙关紧咬,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动弹不得。 拿着钥匙的士兵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巨大的仓廪铁门前。 沉重的铁锁在钥匙插入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另一名士兵上前,与他一同用力,缓缓推开了厚重的仓门。 阳光随着大门的敞开,迫不及待地涌入原本应堆满粮袋、光线昏暗的仓库内部。 然而,映入所有人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粮山米垛,而是一片令人心惊的空旷! 仓库地面干净得异常,只有零星散落的几粒稻谷和些许灰尘,在光线中无力地漂浮。 偌大的空间里,空空荡荡,莫说预想中堆积如山的军粮,连一个多余的麻袋、一块垫板都没有! 风从敞开的仓门灌入,卷起细微的尘埃,发出空洞的回响。 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眼前这荒谬而骇人的一幕。 粮食,不翼而飞!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无论是萧纵、赵顺、林升,还是那两名西北军士兵,亦或是被按在地上的三名粮商,最终,都齐刷刷地、复杂难言地,落在了同样震惊得无以复加、面无人色的周怀瑾身上。 证据链,在此刻似乎彻底闭合。 人证、物证、空荡荡的粮仓……一切,都指向了这个六日前便“已交接完毕”的年轻将军。 第86章这都哪跟哪啊? 苏乔在别院里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回笼觉,醒来时已近晌午。 阳光透过窗纱,在地面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她伸了个懒腰,琢磨着午饭是让厨房做点新鲜的,还是自己溜达到附近尝尝杭城小吃。 正想着,她忽然一拍脑门:“哎呀!我把之前验尸的卷宗初稿还放在府衙后院的桌案上呢!” 那可是重要的办案记录,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当废纸扫了,或是被无关之人瞧见,总归不妥。她当即起身,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决定去府衙一趟取回来。 府衙门口值守的衙役认得她——这位姑娘常随萧大人和周大人进出,气度不凡,想来身份不一般。 见她到来,客气地问候一声便放行了。 苏乔刚迈进府衙大门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摩擦与呵斥之声。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赵顺、林升带着几名锦衣卫,正押解着一人快步走来。 被押之人身着西北军制式轻甲,虽双手被缚,背脊却挺得笔直。 待看清那人面容,苏乔心头猛地一跳——剑眉星目,轮廓比三年前更深邃硬朗了些,肤色是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微褐,但那眉眼间的神采,依稀仍是记忆中那个会在她病中递来温水、默默将仅有的干粮分她一半的“怀瑾哥”! 周怀瑾也看见了她。 三年未见,当初那个瘦弱苍白、眼神怯怯的小丫头,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穿着水绿色的简净衣裙,发髻轻绾,不施粉黛,却肌肤胜雪,眉眼灵动,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坚韧与清丽,仿若雨后新荷,让人移不开眼。 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震惊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苏乔快步上前,拦住赵顺和林升,目光在他们与周怀瑾之间来回,语气带着明显的惊疑,“不是说……是陆大将军派来协助调查的亲信吗?怎么……”她脑子实在是转不过来了。 赵顺急着押人,语速很快:“哎呀,苏姑娘,你先让开!案子有变!这周怀瑾涉嫌监守自盗,那三位遇害军士的粮食怕是被他私吞了,人……恐怕也跟他脱不了干系!现在人赃……呃,至少人证指向他,得赶紧收押讯问!” 周怀瑾闻言,挣扎了一下,绳索勒进腕间,他抬头急切道:“乔妹妹!我是冤枉的!”话音刚落,他才猛然意识到此刻境况的诡异,惊愕地看着苏乔:“等下……乔妹妹,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府衙重地,她一个女子如何能这般自如出入? 还和这些锦衣卫相熟? 苏乔此刻顾不上解释自己身份,满心都是对眼前变故的难以置信与担忧。 她看向相对稳重的林升,语气恳切:“林大哥,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怀瑾哥的为人……我多少知道些,他绝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背弃军令之事!” 说着,她情急之下就想上前再问个仔细。 然而,她的胳膊猛地被人从侧后方拽住! 力道不小,苏乔猝不及防,身子被带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她愕然回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此刻凝着寒霜的眼眸——是萧纵。 萧纵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面色沉冷如铁,拽着她胳膊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苏仵作,你不在别院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苏乔被他拽得生疼,又惦记着周怀瑾,急忙道:“萧大人!这里面定然有误会!怀瑾哥的为人我最是清楚,他断然不会……” “哦?”萧纵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时隔三年,也能对他了如指掌?苏仵作的心思,钉在某人身上,可真是……又深又久啊。” 他刻意咬重了“了如指掌”和“钉在某人身上”几个字,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周怀瑾,随即看向赵顺,声音陡然转厉:“还愣着干什么?带走!” “是!”赵顺林升不敢怠慢,立刻押着还想辩解的周怀瑾,朝着府衙深处的牢狱方向快步而去。 苏乔心急如焚,下意识就想跟上去。 可胳膊还被萧纵牢牢攥着,他察觉她挣扎的意图,手上力道不受控制地又加重了几分。 “嘶——萧大人,疼!”苏乔忍不住痛呼一声,眼眶都有些发红,不是委屈,是真疼。 萧纵看着她吃痛的表情,心头那团无名火却烧得更旺,冷声道:“你还知道疼?”他逼近一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语,“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立刻给我回去!” 苏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怒意弄得莫名其妙。 她只是担心案情有误,担心周怀瑾蒙冤,何以引来他如此激烈的反应? 难道这案子背后真有惊天隐情,连她也不能知晓? 她咬了咬唇,压下心中不解与一丝委屈,点了点头:“是,卑职这就回去。” 萧纵这才松开了手。 苏乔揉着被他攥得生疼的胳膊,一步三回头地往府衙外走去,目光仍忍不住望向周怀瑾被带走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虑。 她这副“依依不舍”、“牵挂不已”的模样,如同火上浇油,让萧纵胸中那股滞闷灼烧的怒气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猛地抬步,朝着苏乔离开的方向大步追去,三两步便又拦在了她面前。 “我送你回去。”他语气硬邦邦的,不容置疑。 苏乔一愣,忙道:“萧大人,不必麻烦。我……我的验尸卷宗初稿还在后院桌案上,得去取一下,免得遗失。” 萧纵盯着她:“我稍后派人给你取来便是。” “可是……”苏乔觉得多此一举,“我人就在这儿,顺道去拿一下,岂不更方便省事?” “苏乔!”萧纵猛地拔高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念出她的名字,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痛楚。 苏乔被他这声厉喝震得一颤,彻底懵了,茫然地看着他:“萧大人……卑职不懂您的意思。” “不懂?”萧纵冷笑,向前逼近一步,迫人的气势几乎将她笼罩,“你到底是真要去拿什么劳什子卷宗,还是……想借机去后院牢狱,会你那情深义重的情哥哥!?” 这话夹枪带棒,醋意与质疑汹涌而来,砸得苏乔头晕目眩。 她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都哪跟哪啊? 第87章哼,怀瑾哥? “萧大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直视着他,“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若周怀瑾当真触犯律法,罪证确凿,卑职身为北镇抚司一员,自当恪尽职守,绝不会徇私枉法!卑职只是想弄清真相,何来会情哥哥一说?大人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她语气坚定,眼神清正,反倒让萧纵一时语塞。 看着她那坦荡又带着被误解的恼意的眸子,他胸中那股邪火忽明忽暗,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失态。 “……好。”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色依旧难看,“你要去拿卷宗,可以。我和你一起去。” 他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只去拿卷宗。 苏乔见他让步,虽然觉得他今日异常古怪,但能去取回卷宗总是好的,便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府衙后院。 气氛僵硬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苏乔很快找到了放在仵作房外间桌案上的卷宗,仔细收好。 然后,她脚步微顿,看向了通往牢狱方向的那条阴暗走廊。 萧纵一直盯着她,见此情景,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 苏乔转过身,面对他,这次语气带上了恳请:“萧大人,卷宗已取到。但……卑职还是想去牢中见一见周怀瑾,当面问他几句。此案疑点重重,他若真是冤枉,或许能提供我们尚未掌握的线索。若他当真狡辩,也可从其言谈中寻找破绽。于公于私,问询当事之人,总是查案应有之义。” 她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办案角度出发。 萧纵死死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无法再以纯粹私心的理由强硬阻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带路。” 牢狱深处,气味浑浊难闻,昏暗的光线下,无数双或麻木或疯狂的手从栅栏后伸出,伴随着嘶哑的“冤枉”声,令人心悸。 苏乔蹙着眉,目不斜视,快步走过。 终于,在一间相对干净的牢房前,她看到了倚墙而立的周怀瑾。 周怀瑾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立刻快步走到栅栏边,隔着木栏,急声道:“乔妹妹!” “怀瑾哥,”苏乔也靠近栏杆,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想想,可有任何线索能证明你的清白?那粮商和文书,究竟是何人伪造?” 周怀瑾摇头,眉头紧锁:“我也不知。但定然是有人处心积虑冒充于我,不仅伪造了交接文书和印章,恐怕连样貌都做了伪装,否则那几个粮商不会认错。此人盗走军粮,杀害我三名弟兄,嫁祸于我,其心可诛!”他语气沉痛而愤慨。 “你可有办法自证清白?”苏乔最关心这个。 周怀瑾面露难色,摇了摇头:“眼下……人证物证皆对我不利,仓中粮食不翼而飞,我……暂无实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乔脸上,流露出歉疚与关切,“乔妹妹,一个月前,我收到了扬州那边辗转送来的信……才知道,我爹他……竟将你……卖了十五两银子……我对不住你,没能护住你……”他声音艰涩,眼中满是痛楚。 苏乔心中叹息,原主与周家的恩怨纠葛,她已看淡。 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她伸出手,隔着栏杆轻轻握住周怀瑾紧抓木栏的手,语气急切而真诚:“怀瑾哥,过去的事暂且不提。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安危!你若不能尽快自证清白,恐怕凶多吉少!你仔细想想,还有谁能为你作证?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周怀瑾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切,心中震动,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覆在了苏乔的手背上,仿佛想从中汲取力量,也仿佛是一种无言的感激与承诺。“乔妹妹,谢谢你……” 这一幕,落在一直沉默立于苏乔身后阴影中的萧纵眼里,不啻于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心口! 他们双手交握,四目相对,她言语急切,他目光动容……前几日她口中轻描淡写的“恩情已了”、“他是他,我是我”,此刻看来,简直荒谬可笑!这哪里是没有关系?这分明是…… 萧纵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胸口那股几乎要爆炸的窒闷感再次席卷而来,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那交叠在一起的手,眼神冰冷得仿佛能冻结一切。 周怀瑾被苏乔的话点醒,凝神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有一个人,或许能证明我那几日并未与粮商接触,而是去了别处!他叫段秋,是杭城西郊铸锋堂兵器工坊的管事之一!六日前我接到陆将军密令后,为办那件机密要务,曾秘密前往铸锋堂调配一批特殊箭矢,段秋全程接待,知晓我停留的准确时辰!乔妹妹,你可以让我留在外面的亲随去找他!他们认得路!” “段秋?铸锋堂?”苏乔牢牢记住,“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告诉他们!”她用力握了一下周怀瑾的手,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随即抽回手,转身就要离开。 整个过程,她心急如焚,全副心思都在如何尽快找到证人替周怀瑾洗脱嫌疑上,压根没留意到身后萧纵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视线与濒临失控的情绪。 萧纵看着她毫不留恋、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缓缓转头,看向牢中因见到一线希望而稍缓紧张神色、目光仍追随着苏乔的周怀瑾。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神深得可怕,随即也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跟了出去。 苏乔出了牢狱,果然在府衙外院找到了那几名跟随周怀瑾前来、此刻正焦急等待的西北军士。 她快步上前,直接问道:“诸位可是周怀瑾将军的随从?” “正是!姑娘是?”其中一名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军士抱拳道。 “周将军让我带话,请你们立刻去找一位名叫段秋的人,他在西郊铸锋堂兵器工坊任管事。周将军说,六日前他曾因公务秘密前往铸锋堂,段秋可为他作证!”苏乔语速清晰。 那几名军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脸上露出振奋之色:“对啊!段秋!我们怎么把他忘了!周将军那日确实秘密去了铸锋堂,是为陆将军调配一批要紧的破甲锥!段秋肯定记得!” 那头目立刻对苏乔郑重拱手:“多谢姑娘带话!大恩不言谢!我们这就去寻段秋!”说罢,几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苏乔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总算找到一条可能证明周怀瑾清白的线索了。 于她而言,这是基于原主记忆中对周怀瑾善良本性的信任,也是基于眼下案件疑点的合理推断,更是对救命恩人应有的回报。 她只盼段秋真能提供有力证词,解开眼前僵局。 然而,她这份纯粹的“报答”与“查案”之心,落在悄然立在不远处廊柱阴影下、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萧纵眸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那焦急的神情、毫不犹豫的奔走、对周怀瑾随从的殷切嘱托……无一不在刺痛他的神经,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他最不愿深想的那个可能——她的心里,或许始终为那个“怀瑾哥”,留着一块他萧纵触及不到、也替代不了的地方。 他握紧的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绝而冷硬。 第88章头儿今天这火气是真不小 苏乔被允了休沐,办完带话的事情后,便径直回了别院。 她能做的已尽力,剩下非她职责所及,倒也乐得清闲。 案子自有萧纵他们去查,她今日总算能真正偷得浮生半日闲。 萧纵也回到了别院。 胸中那股无名火未熄,但公务如山,他不会因私废公。 他沉着脸步入书房,唤道:“进来。” 赵顺与林升应声而入,见他神色不豫,皆垂手肃立,不敢多言。 “审得如何?”萧纵在书案后坐下,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冷硬。 林升上前一步,禀报道:“大人,那三名粮商的底细查清了。确是杜家族人,但属偏远旁支,未曾录入主家族谱,名下产业也多用化名或他人代持,故而之前清查杜家时遗漏了。他们与杜维翰一房往来不算密切,但私下确实承接了西北军部分粮草供应。” 萧纵的手指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眸中寒意凝聚:“杜家的人……这么说,那周怀瑾,倒真是被冤枉的了。”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赵顺林升心头微凛。 林升垂首不语。赵顺觑着萧纵脸色,小心问道:“头,那接下来……?” “这三个粮商,”萧纵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目光锐利如刀,“除了供粮,可还牵扯其他门路?尤其是……能弄到西北军印章式样,或擅长模仿笔迹、乃至改换形貌的勾当?” 林升早有准备,立刻回道:“大人明察。据咱们安插在杭城三教九流中的暗桩回报,这三家粮行虽不算顶尖,但因其生意涉及南北,与一些江湖上的偏门人物素有往来。其中……确实认识一两位精于改头换面之术的能人,虽非绝顶高手,但做些简单的伪装、模仿寻常人举止样貌,骗过不熟悉之人,并非难事。至于印章笔迹,若有内应提供样版,寻巧手匠人仿制,也非不可能。” 萧纵缓缓闭上眼睛,靠向椅背。 周怀瑾被冤枉一事,此刻几乎可以坐实。 杜家余孽利用这三个不起眼的旁支粮商,勾结西北军中内鬼,伪造交接,盗走军粮,杀人沉尸,再嫁祸给风头正劲、或许碍了某些人眼的周怀瑾……好一出连环毒计! 再睁开眼时,他眸中已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冰冷的决断:“那三个粮商,分开收押,严加审讯。告诉他们,若不想尝遍北镇抚司的手段,就老老实实吐出背后指使之人和军中内鬼是谁,粮食现在何处。若牙关太紧……”他顿了顿,声音森寒,“就一颗一颗,把他们满口的牙,都给我敲下来!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锦衣卫的刑具硬!” 赵顺听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 乖乖,头儿今天这火气是真不小,怕是跟早上苏姑娘那事儿还有关? 他暗自琢磨,等下得悄悄吩咐小厨房,晚膳备点清热去火的菊花枸杞茶,再炖点冰糖雪梨给头儿润润嗓子…… “是!属下明白!”赵顺林升齐声领命,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两人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纵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眼前却仿佛又浮现出牢狱中那两只交叠的手,以及苏乔匆匆离去、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重新摊开卷宗,迫使自己专注于案情线索。 夜色渐深。 府衙大牢深处,惨叫声与求饶声断续响起,又在更严厉的呵斥与刑具碰撞声中戛然而止,最终化为绝望的呜咽与断断续续的招供。 赵顺与林升亲自坐镇,手段频出,不过两个时辰,那三个养尊处优的粮商便熬刑不过,将所知一切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吐了个干净。 正如萧纵所料,此事确是西北军中一名与周怀瑾素有嫌隙、嫉妒其得陆放重用的副将所为。 此人暗中勾连了杜家这些旁支粮商,许以重利,又不知从何处弄到了周怀瑾的印鉴样式与笔迹样本,伪造了交接文书。 六日前,他们找了一名身形与周怀瑾相似、又精于伪装的江湖人,假扮成周怀瑾的模样,前往仓库交接,骗过了粮商。 随后便暗中将粮食转移。 而那三名奉命前来接手的军士,甫一抵达杭城,尚未与粮商照面,便被这伙人设计毒杀,沉尸西湖,意在彻底断掉线索,并将嫌疑牢牢钉在已交接完毕的周怀瑾身上。 铁证如山,口供画押。 子夜时分,关押周怀瑾的牢房门被再次打开。 赵顺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对里面的人道:“周将军,事情已查明,你是遭人构陷。可以出来了。” 周怀瑾从昏暗的角落站起身,虽然衣衫略显凌乱,神色却已恢复平静。 他走出牢门,对赵顺和林升郑重抱拳,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大人明察秋毫,还周某清白!此恩必报!” 林升抬手虚扶,神色严肃:“周将军不必多礼。此案虽暂告一段落,但真凶尚未全部落网,被盗军粮亦未追回。审讯得知,构陷你者,乃你军中同僚。将军还需尽快自查身边,清理隐患。追回军粮,亦是当务之急。” 周怀瑾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林大人提醒的是。周某晓得!此番回去,定将此事禀明陆大将军,揪出内鬼,追缴粮秣,绝不姑息!” 赵顺也道:“行了,这儿没咱们事了。周将军自便吧,咱们还得回去向头儿复命。” “二位慢走。”周怀瑾再次拱手。 赵顺和林升点点头,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甬道尽头。 周怀瑾独自站在空旷的牢狱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夜间微凉的空气。 他想起自己派去寻找段秋作证的手下尚未归来,不过如今既已真相大白,倒也不必再等。 当务之急,是立刻行动。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出府衙。 门外,他的坐骑被拴在石桩上,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周怀瑾解下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驾!” 马蹄嘚嘚,敲击着青石板路,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 一人一骑,很快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朝着城外西北大营临时驻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杭城灯火渐稀,而前方的路,或许仍有风波,但至少此刻,洗去了冤屈,方向已然明朗。 第二天清晨,苏乔睡到日上三竿才自然醒。 窗外鸟鸣啁啾,阳光明媚。 她伸了个懒腰,想着今日似乎依旧无人来催唤,看来休沐还在继续,心情愈发轻松惬意。 慢悠悠地洗漱完毕,用了些厨房送来的精致糕点,泡了盏清茶,闲适地坐在窗边,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就在她身心放松之际,“嗒”一声轻响,一枚小石子裹着什么东西,打在了她房间的窗棂上。 苏乔一愣,起身推开窗向外望去。 廊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麻雀蹦跳着啄食。 她低头,在窗台下的草丛里,发现了那个纸团。 第89章试图为他挡箭的举动 捡起打开,里面裹着的正是刚才那颗石子。 纸上字迹匆忙却有力,寥寥数语:“乔妹妹,我已脱困,并寻得军粮藏匿之处。今日便去起赃,彻底洗刷污名。地点,城外城隍庙。勿念。 怀瑾” 苏乔捏着纸条,心中又惊又喜。 喜的是周怀瑾果然没事,且已找到关键证据,惊的是这传信方式颇为隐秘,看来他处境仍有些不便。 她并不知道昨夜周怀瑾已被无罪释放,更不清楚萧纵他们已然掌握内情。 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她以为周怀瑾是凭借自己的本事找到了线索,打算孤身或带少量亲信去冒险起赃,以证清白。 “城外城隍庙……”苏乔轻声念着,略一思忖。 今日自己反正休沐,与其在别院无所事事,不如去看看。 若能帮上忙最好,若不能,至少亲眼看到周怀瑾洗脱嫌疑,也能安心。 打定主意,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将头发利落打理一番,悄悄出了别院,往城外而去。 同一时间,别院书房内。 段秋,那位铸锋堂的管事,正站在萧纵面前,将六日前周怀瑾秘密前往工坊调取特制箭矢的时间、停留细节、经办人员等一五一十禀报清楚,并解释了为何此前不便透露——那批箭矢关乎陆大将军一项隐秘的边境布防计划,干系重大,不得不慎。 萧纵面色沉静地听着,末了微微颔首:“本官知晓了。有劳段管事走这一趟。” 段秋拱手退下。 他刚离开,林升便敲门而入,面色凝重:“大人,查实了。勾结粮商、伪造文书、盗取军粮、杀害三名军士并嫁祸周怀瑾的,正是他麾下一名叫马从安的校尉。此人素来嫉妒周怀瑾得陆大将军赏识,晋升更快。据那三个粮商招供及我们暗桩核实,被盗的军粮并未远运,就藏在城外废弃的城隍庙地窖之中。马从安今日很可能前去转移或查看。” 萧纵眸中寒光骤盛,猛地站起身:“走!” 北镇抚司在杭城的精锐立刻集结,马蹄如雷,在萧纵的率领下,直奔城外荒僻的城隍庙。 苏乔步行,脚程慢些。 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城隍庙附近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时,正看见周怀瑾与七八名亲信军士刚刚下马。 周怀瑾正低声对部下部署着什么,神色警惕。 “怀瑾哥!”苏乔眼睛一亮,小跑过去。 周怀瑾闻声转头,见到是她,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蹙,快步迎上,压低声音:“乔妹妹?你怎么来了?此地危险!北镇抚司……萧指挥使他们怎么会放你过来?” 苏乔摆摆手,气息还未喘匀:“我就是想来看看……我今日休沐,没人管我。”她目光扫过周怀瑾身后那些神情紧绷、手持兵刃的军士,隐约感到气氛不对,“怀瑾哥,不是说来找粮食吗?这是……” 她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四周残垣断壁与荒草深处,忽地涌出数十名手持刀枪、同样身着西北军服饰的士兵,将周怀瑾等人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面色阴鸷,正是马从安。 他盯着周怀瑾,发出一阵得意的冷笑:“周怀瑾,没想到你命倒是挺大!布下天罗地网,竟还能让你挣脱出来!可惜,今日你自投罗网,注定要葬身于此!” 周怀瑾瞬间拔出腰间佩刀,横在身前,眼中怒火燃烧:“马从安!果然是你这宵小之徒!我早该料到!为了一己私欲,残害同袍,盗卖军粮,你简直枉为军人!” “废话少说!”马从安狞笑,“既然撕破脸了,今日就在此决个生死!给我上!” “保护将军!”周怀瑾身边的亲信齐声怒吼,挥刀迎上。 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大作,怒喝与惨叫四起,两拨同属西北军的兵士在这荒郊野外惨烈厮杀起来。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场面瞬间失控。 苏乔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混战惊得呆住,她万万没想到,今日之行竟会卷入如此凶险的厮杀! “乔妹妹!快躲起来!”周怀瑾在混战中急声大吼,一刀逼退一名敌人,示意苏乔躲到远处一处半塌的土墙后。 苏乔回过神来,脸色发白,连忙踉跄着跑向那堵土墙,蜷身躲藏,心脏狂跳不止。 她透过墙缝,心惊胆战地看着外面的厮杀。 周怀瑾这边人数较少,但都是忠心耿耿、身手不凡的亲信,拼死力战。 马从安那边虽人多,却似有些乌合之众。 激战片刻,周怀瑾一方竟渐渐占据上风,马从安的手下接连倒下,但周怀瑾这边也人人带伤,血迹斑斑。 就在周怀瑾一方即将取得惨胜,马从安身边只剩下寥寥数人、且个个负伤之时—— “哒哒哒哒……”急促密集的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尘土飞扬间,萧纵率领的锦衣卫精骑风驰电掣般赶到,瞬间将这片小小的战场连同躲藏的苏乔所在,一并围住! 萧纵高踞马上,玄衣墨氅,面沉如水。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死伤狼藉的军士,持刀而立、浑身浴血却挺直如松的周怀瑾,以及……土墙后那个探头张望、脸色苍白的纤细身影——苏乔。 他的视线在苏乔身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眸色更深。 马从安拄着刀,勉强站立,身上几处伤口汩汩冒血,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他看着围上来的锦衣卫,又看看周怀瑾,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狂笑:“周怀瑾!你以为你赢了?哈哈……”他一边笑,一边用未持刀的手,颤巍巍地探向自己怀中,眼神怨毒如蛇,显然是要掏取什么同归于尽的歹毒暗器!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萧纵眼神骤冷,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身旁一名锦衣卫手中夺过一把硬弓,另一手已抽出一支雕翎箭,搭箭、开弓、瞄准——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而他箭尖所指,赫然是背对着他、正全神贯注防备马从安的周怀瑾的后心! “不——!” 土墙后的苏乔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大脑“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萧纵为什么要射杀周怀瑾? 难道……难道周怀瑾真的是越狱逃出来的? 萧纵还不相信他的清白? 无数的猜测混杂着巨大的恐慌与难以置信,如同滔天巨浪将她淹没。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任何前因后果,也顾不上分析萧纵此举是否另有深意。 在那一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怀瑾哥不能死!他刚洗清冤屈,他还要找回军粮,他……他对原主有恩,对她而言亦是这陌生世间一丝难得的温暖牵挂!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怀瑾哥!小心!”苏乔尖叫一声,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巨大的勇气和力量,猛地从土墙后蹿出,不管不顾地朝着周怀瑾扑去,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周怀瑾与那支即将离弦的夺命箭矢之间!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的萧纵,拼命摇头,脸上写满了哀求、惊恐与不解,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更多声音。 萧纵将苏乔这毫不犹豫、奋不顾身扑向周怀瑾、试图为他挡箭的举动,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中那份为了另一个男人不惜赴死的决绝,如同最炽热的岩浆,瞬间浇透了他本就因她昨日种种而灼痛的心! 第90章在门口磨蹭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刺痛、以及某种近乎毁灭的冰冷情绪,轰然炸开! 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冻结,寒芒迸射的同时,扣着弓弦的手指,松开了。 “嗖——!” 箭矢破空,发出尖锐的厉啸! 然而,箭矢并未射向周怀瑾,亦未射向挡在前方的苏乔。 就在苏乔扑出的瞬间,萧纵持弓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极细微的角度。 雕翎箭化作一道残影,以刁钻狠戾的速度和力道,擦着苏乔的鬓发飞过,“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贯入了正从怀中掏出一枚黝黑铁蒺藜、脸上狞笑还未散去的马从安的咽喉! 马从安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中的铁蒺藜“当啷”落地。 他踉跄后退两步,仰面倒下,抽搐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直到此时,苏乔才因惯性扑到周怀瑾身侧,惊魂未定地停下脚步。 她循着箭矢飞过的轨迹回头,恰好看见马从安被一箭毙命的一幕。 原来……萧纵要射杀的是马从安! 是自己…… 误会了? 苏乔瞬间明白过来,一股强烈的后怕与尴尬涌上心头,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马背上的萧纵。 萧纵已经放下了弓,面无表情。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刺骨、仿佛能将空气都冻结的怒意,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苏乔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看都没看地上马从安的尸体,目光如冰锥般钉在苏乔身上,那里面翻涌着失望、震怒,以及一种苏乔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 苏乔被他看得心中一颤,莫名地心虚和害怕起来,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此时,惊魂甫定的周怀瑾也反应过来,连忙转向萧纵的方向,抱拳道:“多谢萧指挥使出手相……”他的“谢”字还未出口,目光无意中扫过身旁的苏乔,却猛地顿住——只见苏乔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正渗出鲜红的血珠,染红了袖口一小片。 想必是方才她方才躲避的时候所伤。 “乔妹妹!你受伤了!”周怀瑾脸色一变,立刻伸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苏乔受伤的那只手,低头仔细查看,语气满是心疼与焦急,“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我这里有金疮药……” 他这自然而然的关切举动,以及两人瞬间拉近的距离、交握的手,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萧纵理智的防线。 萧纵高踞马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着周怀瑾握着苏乔的手,看着苏乔虽有些窘迫却并未立刻抽回,看着他们旁若无人般的“亲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怒火与尖锐的刺痛,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一勒马缰,胯下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萧纵死死盯着那两人交握的手,眼中翻腾着骇人的风暴,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周身狂暴凛冽的杀气,让周围所有锦衣卫和残存的军士都感到窒息,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苏乔被周怀瑾握住手,本就因误会萧纵而尴尬,此刻更是感觉到那道几乎要烧穿自己的冰冷视线。 她想抽回手,周怀瑾却因担心她的伤势而握得有些紧。 就在这时,萧纵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看他们一眼,只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冰冷至极的字: “走!” 锦衣卫们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马蹄声再次响起,卷起烟尘,迅速远去,留下满地狼藉、惊疑不定的周怀瑾一行人,以及僵在原地、手还被周怀瑾握着、心乱如麻的苏乔。 萧纵的背影决绝而冷硬,仿佛裹挟着万丈寒冰。 苏乔望着他消失在尘土中的方向,手背上伤口传来的刺痛,远远不及心中那股莫名涌起的、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与……心悸。 萧大人这是,生气了? 苏乔望着萧纵决绝离去、消失在尘土中的背影,心中那阵莫名的不安与心悸愈发清晰。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周怀瑾还握着她的手传来温热的触感,才猛地回神。 “怀瑾哥,我没事,小伤而已。”她轻轻拍了拍周怀瑾的手背,示意他松开,语气尽量平静,“你还是赶紧去处理粮食和后续事宜要紧。” 周怀瑾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握着她的手,连忙松开,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目光仍关切地落在她手背的伤口上:“伤口虽小,也要仔细处理,莫要沾水。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 他说着又要去取。 苏乔摇头,指了指他胳膊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伤:“怀瑾哥,你自己伤得也不轻,先顾好自己吧。”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跑来,脸上带着振奋:“周将军!地窖找到了!粮食都在里面,封存完好!” 周怀瑾精神一振,看向苏乔:“乔妹妹,那我先去……” “快去吧,”苏乔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事情能解决,就是最好的结果。我……我先回去了。” 周怀瑾点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士兵匆匆朝着发现粮食的方向走去。 苏乔看着他的背影汇入忙碌的军士中,心下稍安。 她独自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却有些沉重。 城隍庙外的厮杀、萧纵那雷霆一箭、自己那不经大脑的冲动一挡、还有最后萧纵那几乎能冻僵空气的震怒眼神……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莽撞了,更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惹恼了那位活阎王。 回到别院门口时,天色已近傍晚,主要是她自己磨磨蹭蹭的不敢回去,还心大的在外面逛了一圈。 苏乔远远便看见赵顺抱着胳膊倚在门边,一脸愁容,嘴里还嘟嘟囔囔:“……头儿这是怎么了?回来就把自己关书房里,那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喘……唉,这脾气真是……” 苏乔的脚步更慢了。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 赵顺看见她,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刚想说什么,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闭上嘴,只对她挤眉弄眼,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苏乔心下更沉,慢慢踱到书房外。 正巧林升从里面推门出来,手里还端着个丝毫未动的茶盘,显然是被请出来的。 林升看见她,张了张嘴,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对她摇了摇头,又侧身让开,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大人正在气头上……你……”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心想,这结还得系铃人来解,只是不知这铃解得开还是解得更死。 书房门半掩着。 苏乔站在门口,犹豫再三,终是悄悄探了半个脑袋,朝里面望去。 萧纵背对着门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形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没有处理公务,只是面朝窗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却驱不散那股萦绕不散的寒意。 苏乔的心跳得厉害。 她今日的行为,往小了说是冲动冒失,往大了说,在锦衣卫这种纪律严明的地方,几乎可以算擅自行动、干扰办案了。 她一只脚刚要迈进门槛,却又怯怯地缩了回来。 “鬼鬼祟祟,”萧纵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往门口看一眼,语气里满是讥诮与不耐,“要进就进,要出就出!在门口磨蹭什么?” 第91章就全都喂了狗?! 苏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知道躲不过了,把心一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她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萧……萧大人,你……生气啦?” 萧纵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将手中一直捏着却未曾翻动一页的卷宗“啪”一声丢在桌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抬起,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乔脸上,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未熄的怒火,有冰冷的失望,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暗涌。 “苏乔。”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寒意。 苏乔知道,当他这样叫自己的时候,通常没好事。 她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站稳。 萧纵盯着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你就这么在意周怀瑾?在意到……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不知道会从何处、射向何人的飞箭?”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感。 苏乔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滔天怒意,也听出了那丝几乎被愤怒掩盖的……别的什么。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是报恩心切,想说当时情况紧急大脑空白,想说她相信他不会真的射杀无辜……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任何解释在盛怒的萧纵听来,都像是狡辩,都可能火上浇油。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垂下眼帘,选择了沉默。 这副“默认”的姿态,彻底点燃了萧纵心中那团灼烧已久的烈焰! “说话啊!”他猛地提高声音,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平日里不是能说会道,牙尖嘴利吗?旁人质疑你一句,你有一百句道理等着!怎么现在对着我,反倒一句话都没有了?!嗯?!” 他的怒吼如同惊雷,在密闭的书房内炸响,震得苏乔耳膜嗡嗡作响,也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书房外,一直竖起耳朵关注里面动静的赵顺吓得一缩脖子,苦着脸对林升小声道:“我的天爷……这可咋整啊!头儿真发大火了!我还没见过他气成这样……苏姑娘也是,平日里鬼精鬼灵的,这回怎么捅这么大娄子?” 林升脸色也比平时更凝重,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急得团团转的赵顺,叹了口气,低声道:“完蛋了……这怕是要出人命了,要死人了。” 赵顺闻言,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抓住林升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谁死?谁要死?!你说清楚!” 林升被他晃得心烦,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你死!蠢死的!没眼力见儿还瞎掺和!” 赵顺被骂得一愣,随即不服气地嘟囔:“我……我凭啥死啊?我又没惹头儿……” 书房内,气氛已降至冰点。 萧纵胸膛微微起伏,死死盯着眼前沉默不语的苏乔,那眼神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灼烧。 而苏乔被他吼得心头狂跳,脸色发白,却依然倔强地抿着唇,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也不知道,他这滔天的怒火,究竟是因为她今日的“擅离职守”和“鲁莽行事”,还是因为……别的、她不敢深想的原因。 她的沉默,在萧纵眼中,无异于彻底的默认与无声的抵抗。 她为了周怀瑾,可以豁出性命,而对着他,却连一句解释、甚至一句辩解都吝于给予。 这认知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脏最深处,那被强行压抑的痛楚与暴戾再也无法遏制,轰然决堤! “好,好得很!”萧纵怒极反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面色更加冷厉骇人。 他一步步绕过书案,朝苏乔逼近。 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既然无话可说,那就是认了?认了你苏大仵作,为了你那情深义重的怀瑾哥,可以罔顾自身安危,可以无视军纪法规,可以……将本官的命令、将北镇抚司的规矩,统统抛在脑后!”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 苏乔被他逼得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后背很快抵上了冰凉坚硬的书架,再无退路。 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寒意,能看清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恐惧终于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手背上那道细微的划伤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你以为你有点小聪明,就能挡住什么?”萧纵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危险,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剖析,“若我那一箭稍有偏差,若马从安的不是暗器而是火药,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苏乔,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就这么……随便可以为了别人豁出去?!”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那里面除了愤怒,竟隐约泄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与痛心。 苏乔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沉如夜的眼眸里。 那里面复杂的情绪太多,太汹涌,让她一时怔住。 他……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她的心湖掀起更大的波澜。 “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看他死……”话一出口,她就知道糟了。 这解释苍白无力,甚至更像是在强调她对周怀瑾的在意。 果然,萧纵眼中的风暴更盛。 他猛地抬手,苏乔以为他要动手,吓得闭了一下眼。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那只骨节分明、曾握笔批卷、也曾挽弓杀敌的手,最终只是重重地撑在了她耳侧的书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书架上的古籍都簌簌落下几缕灰尘。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萧纵低头,逼视着她躲闪的眼眸,声音冷得掉冰碴:“没想那么多?苏仵作断案验尸时的心思缜密、观察入微,都用到哪里去了?还是说,一牵扯到周怀瑾,你的脑子、你的冷静,就全都喂了狗?!” 第92章今天不宜思考,太累了 这指控极其严厉,甚至带着侮辱。 苏乔的脸瞬间涨红,委屈、羞愧、还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狼狈交织在一起,让她眼眶发热。 她猛地抬起头,倔强地瞪回去:“是!我是没想那么多!我看到箭对着他,我只想到他不能死!他救过我的命,收留过我,哪怕后来……后来发生了那些事,这份恩情我记着!萧大人,您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小人物夹缝求生、点滴恩情都要铭记于心的处境!您要罚便罚,是我擅离职守,是我行为鲁莽,我认!但请您不要……不要这样羞辱我!” 她越说越快,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副明明害怕却又强装坚强、委屈却又带着刺的模样,像一根更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萧纵狂怒的心绪深处。 羞辱?他是在羞辱她吗?是,他气疯了,口不择言。可他更气的是她对自己的性命如此轻忽!更痛的是她眼中对另一个男人毫不掩饰的在乎与维护! 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和紧咬的下唇,萧纵撑在书架上的手,指节捏得泛白。胸口那股灼烧的怒火,仿佛被浇入一盆冰水,发出“嗤嗤”的声响,化作更为复杂难言的窒闷与……无力。 他死死地盯着她,半晌,忽然极低、极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疲惫。 “好一个点滴恩情都要铭记于心。”他缓缓收回手,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周身狂暴的气息似乎收敛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更深,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冻结、沉淀。 “苏仵作既然认得这么清楚,那本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冷漠疏离,“擅离职守,干扰办案,险致自身伤亡。按北镇抚司规矩,杖责二十,禁足思过。念你初犯,尚有微功,杖责可免。即日起,禁足于西跨院,未经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亦不得与外界任何人传递消息。所有案卷文书,暂停接触。” 他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如同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判决。 “至于你的怀瑾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瞬间抬起、隐含担忧的脸,眸色更暗,“军粮既已寻回,内鬼伏诛,陆大将军自会论功行赏,处置得当。他的事,与北镇抚司再无干系,与你——”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更无干系。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苏乔瞬间苍白的脸,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一份卷宗,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 “出去。”他头也不抬,声音淡漠。 苏乔站在原地,看着他冰冷疏离的侧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方才的委屈、辩解、甚至那点微弱的反抗,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只用最规矩、最无情的方式,划清了界限,也彻底将她推开。 她默默地,对着他的背影,极轻地福了一礼,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有些虚浮。 门外,偷听动静的赵顺和林升见她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连忙假装在忙别的事。 苏乔谁也没看,低着头,径直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书房内,萧纵握着卷宗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上面的字迹模糊一片,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耳边反复回响的,是她那句带着哽咽的“点滴恩情都要铭记于心”,以及她扑向周怀瑾时,那义无反顾的背影。 他猛地将卷宗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底深处,那被强行冰封的波澜,隐隐又有碎裂的迹象。 禁足,只是开始。 他需要冷静,需要弄明白,自己这滔天的怒火与这撕心裂肺的痛楚,究竟所谓何来。 而那个胆大包天、又牵动他心绪的丫头……他闭了闭眼。 天彻底黑了下来,苏乔回到自己的房间,情绪很低。 “苏姑娘。”林升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大人命我给姑娘送些点心。”林升觉得自己可太难了,大人也太难了,他虽然喉她,还让他过来给她吃的,骨子里透着关系,这做不得假,只是大人啥时候能认清自己的心意啊。 苏乔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禁足期间,还有点心? 林升似乎看出她的疑虑,顿了顿,低声道:“姑娘手上的伤,可好些了?这食盒下层有上好的金疮药和纱布,是……大人吩咐准备的。” 苏乔垂眸,看向自己手背那已几乎看不见的伤痕。 这点小伤,他居然发现了?还特意送药?这算是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纯粹的上官对下属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恤”? “多谢林大哥。伤已无碍,不劳费心。”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林升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道:“姑娘趁热用些点心吧。若无其他吩咐,我先告退了。” 他转身欲走,苏乔却忽然开口:“林大哥。” 林升脚步一顿。 “他……”苏乔咬了咬唇,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问出口关于萧纵的任何事,而是换了个问题,“周……周将军那边,一切可还顺利?军粮都安置妥当了?” 林升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周将军已将案情原委及寻回的军粮悉数禀明陆大将军。陆大将军震怒,已下令彻查军中,相关人等皆会依军法处置。周将军……因寻回军粮有功,虽受牵连,但功过相抵,不日将押送剩余粮秣返回西北前线。” “那就好。”苏乔轻轻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更空了一些。 林升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两句:“马从安已死,其部分同党在逃,北镇抚司仍在追缉。此案牵涉军粮与边关稳定,陛下亦有听闻,大人……恐怕今晚要忙于撰写奏报,梳理案卷,压力不小。”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说,拱手离去。 苏乔走到石桌旁,打开食盒。 上层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还冒着微微热气。 下层果然有一个小瓷瓶和干净的纱布。 她拿起瓷瓶,触手温润。 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确是上好的伤药。 她捏着瓷瓶,在石凳上坐下,望着那几碟点心,却毫无食欲。 林升最后那几句话在她脑中盘旋。“压力不小”……是因为案子牵连广,奏报难写?还是因为……别的?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将药瓶小心收好,点心原封不动地放回食盒。 月光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单地印在青石地面上。 苏乔深吸一口气,就回到房间了,今天不宜思考,太累了,她想要睡了。 第93章她会如何回答 夜深人静,别院各处灯火渐熄,唯有虫鸣唧唧。 苏乔因白日里一番惊吓与书房中的对峙,心绪烦乱,此刻却辗转难眠。忽然,窗棂被极轻地叩响,笃、笃、笃,三下。 她一个激灵坐起,警惕地低声问:“谁?” “乔妹妹,莫怕,是我。”窗外传来刻意压低的、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与忐忑。 周怀瑾? 苏乔一怔,这么晚了,他怎么会来? 还如此隐秘? “我明日便要启程,押运追回的军粮返回西北了,”周怀瑾的声音隔着窗纸,有些闷,却字字清晰,“有些话……想了又想,觉得必须当面与你说清。你……可还安好?我方才……隐约听说你被萧大人禁足责罚了?”语气里满是担忧与歉疚。 苏乔犹豫了一下,还是披衣下床,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了房门。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门外身着常服、身形挺拔的周怀瑾笼罩在一层清辉之中。 他脸上还带着白日激战留下的浅浅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锁在她脸上。 “怀瑾哥,这么晚了……”苏乔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衣,夜风微凉。 “乔妹妹,我……就想见见你,说几句话。”周怀瑾看着她,目光里有千言万语。 苏乔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似乎不妥,便指了指院中石凳:“去那边坐坐吧。” 两人走到院中桂花树下的石凳旁坐下。 一轮皓月当空,洒下遍地银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花香混着夜露的气息,静谧而朦胧。 周怀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开口道:“有些话……我三年前就该说了,但那时你年纪小,又刚病愈,我怕吓着你,更怕……给不了你安稳,所以一直压在心底。” 苏乔心中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面上却尽量平静:“怀瑾哥,你要说什么?” 与此同时,书房内。 萧纵处理完最后一份紧急公文,揉着发胀的眉心,靠向椅背。 白日里城隍庙的一幕、书房中的对峙,依旧在他脑中盘桓不去,胸口那股滞闷的怒火并未完全平息,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磨人的烦躁。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一直侍立在旁的林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那丫头……晚饭用了吗?” 林升垂首,斟酌着回道:“回大人,苏姑娘,许是……没什么胃口。” 没什么胃口? 萧纵眉头拧紧。 白日里那般惊险,又被他疾言厉色地训斥……他明明气得要命,可听到她连饭都不肯好好吃,那股无名火里又莫名掺进了一丝焦灼与……心疼?这陌生的情绪让他更加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语气不佳:“下去吧。” 林升悄然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纵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静坐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他需要透口气,也需要……确认那丫头是不是真的在赌气绝食。 他并未唤人,独自一人走出了书房,朝着苏乔所住的西跨院走去。 夜色深沉,廊下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响,一声声,敲在心上。 西跨院内,月光正好。 周怀瑾看着沐浴在清辉中的苏乔,侧脸皎洁如月,心中鼓荡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声音低沉而恳切:“三年前,我将你从街头带回家,从那一刻起,我心里就已将你视为家人,是最重要、最想守护的人。后来我被强征入伍,在边关苦寒之地,每每撑不下去的时候,心里就想着,一定要挣下军功,活着回去,风风光光地娶你,给你一个安稳的家,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顿了顿,眼中痛色浮现:“上个月,我辗转接到扬州旧识捎来的信,才知道……我爹他竟然……做出了那样猪狗不如的事情!我简直……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去!可那时正值一场关键战役,军令如山,我脱不开身……乔妹妹,我每每想起,都懊悔得心如刀绞。这次能与你重逢,你不知道……我心中有多么欢喜,又有多么后怕。” 苏乔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原主残留的情感让她对这番话并非无动于衷,但属于她自己的理智与清醒却更加清晰。 她迎上周怀瑾炽热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坚定:“怀瑾哥,我叫你一声哥,你便永远都是我的兄长。这份情谊,苏乔铭记于心。” 周怀瑾却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婉拒,或者是不愿听懂,语气更加坚持,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乔妹妹,今日在城隍庙,多谢你……也连累你受惊受伤,我心中有愧。此番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有些话,若再不说,恐怕此生都没有机会了……你就让我说完,好吗?” 苏乔抿了抿唇,没有再打断他。 周怀瑾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乔妹妹,我心里有你,从始至终,只有你。不是兄妹之情,是男子对心爱女子的倾慕与誓言。我希望……未来的日子里,你的心里,也能有我一个位置。” 月光下,他的眼眸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孤注一掷的期盼。 这直白而深情的告白,在寂静的月夜里,字字清晰地落入了刚刚走到月洞门外、恰好驻足阴影中的萧纵耳中。 萧纵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他握着拳,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强行压下。 他没有立刻闯入,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目光穿透稀疏的花木,死死锁住院中那对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 他想知道,那丫头……会如何回应。 院内,苏乔在周怀瑾充满期待的目光中,沉默了片刻。 第94章既然说了,就要说到做到 夜风拂过,带来花的甜香,也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她最终抬起眼,看向周怀瑾,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相击: “怀瑾哥,你的前程在沙场,在西北,当以国事为重,以陆将军的期望为重。我……我现在在北镇抚司很好,萧大人……待下属虽有严苛之时,却也公正。你不必为我挂心。”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至于其他……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只有一句话。我们之间,只有兄妹之情。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只会是。” 周怀瑾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急声道:“你可是怪我爹?怪我没能早些回来护住你?乔妹妹,我……” 苏乔摇了摇头,打断他,目光澄澈如水,映着月光,也映着不容动摇的清醒:“怀瑾哥,我很清楚自己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那是感激,是亲情,是视你为可以依赖的兄长。不是男女之爱,过去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永远不会是。这与周老爹做了什么,与你是否及时回来,都没有关系。你……可明白?” 周怀瑾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错辩的疏离与坚定,一颗炽热的心仿佛被投入冰水之中,缓缓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苦涩与失落都压回心底,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好……我,知道了。”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苏乔也跟着站起来,低声道:“我在禁足,不便相送。怀瑾哥,一路保重。” 周怀瑾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更多的话。 他转身,朝着院外走去,脚步沉重。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天涯陌路,那点残存的、关于未来的奢望,已被她亲手斩断。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住,猛地回身,大步走回苏乔面前,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伸出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充满了不舍、痛楚与诀别的意味,那么用力,仿佛想将她嵌入骨血。 苏乔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推开,但感觉到他身躯的微颤和那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情绪,她抬起的手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伤心的大孩子。 在她的意识里,这只是一个告别仪式,一个对过往温情与救命之恩的最终了结,不掺杂其他暧昧。 周怀瑾抱了她片刻,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和勇气,然后缓缓松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终于,再不留恋,转身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的夜色中。 苏乔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舒了一口气,心头有些怅然,也有些释然。 正当她准备转身回屋时—— 身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经过精确丈量,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冰冷的轻响,也像是……一步步踩在了苏乔骤然收紧的心尖上。 月光将来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院中的青石地上。 玄色衣袍的轮廓,在清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冷峻。 萧纵。 他独自一人,手中并未提灯,只借着漫天倾泻的清冷月光,一步步走到院中,走到她的面前。 他的面容一半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色下映着寒星般的光芒,锐利、冰冷,又似乎压抑着某种惊涛骇浪,静静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苏乔的心脏,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听到了多少? 还是……只是碰巧路过? 萧纵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难测,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已染尘埃的珍宝,又仿佛在等待她自己开口,解释方才那一切。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无形的压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只有月光,依旧无声地笼罩着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天堑。 苏乔在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压抑的气场下,终于有些扛不住了。 她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萧大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萧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逼近一步,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为什么不吃饭?” 苏乔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大半夜专程过来,就为了问她晚饭吃没吃?她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含糊道:“呃……不太饿。” “你说话,算话吗?”萧纵忽然又问,声音低沉,目光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苏乔更茫然了:“……什么?”她今天说过很多话,他指的是哪一句? “那日,在马车里,”萧纵提醒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重温,又像是在确认,“你说,要当我的家人。这一句,还作数吗?” 马车里……家人……苏乔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夜雨幕中,他罕见的脆弱,她脱口而出的承诺,还有那个带着抚慰意味的拥抱。 记忆鲜明,带着雨水的凉意和一丝暖意。 她点了点头,眼神认真:“算话。当然算话。不单单是我,还有赵顺,林升,还有北镇抚司里……” 她后面那句“大家都是你的家人”还没说完,萧纵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按在了她的唇上,将她未尽的话语悉数堵了回去。 苏乔倏地睁大了眼睛,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唇上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浑身一僵,只能愕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纵。 萧纵的手指并未用力,只是虚虚地压着她的唇瓣。 他俯视着她,眼神深邃得如同此刻的夜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悸的情绪。 “苏乔,”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你记住,是你主动说的,要当我的家人。既然说了,就要说到做到。” 第95章做梦 他的指尖感受着她唇瓣的柔软与温热,那触感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让他心头一颤,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不受控制地探出头来。 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在她唇上摩挲了一下,动作暧昧而充满暗示。 “这张嘴,”他盯着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若是往后说话不算话,或是……再说些我不爱听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唇上流连,意有所指,“我不介意……亲自来惩罚它。” 惩罚?怎么惩罚?用刑?还是……像现在这样?苏乔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萧纵看着她这副全然呆住、又隐约透出羞窘的模样,心底那股躁郁的怒气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 他极其不情愿地,缓缓收回了手指,指尖残留的柔软触感却挥之不去。 他退开一步,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姿态,只是眸光深处,那点幽暗的火苗并未熄灭。 “禁足解除了。”他语气平淡地宣布,仿佛刚才那段暧昧的对话从未发生,“别忘记吃晚饭。”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玄色衣袍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 留下苏乔一个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触感的嘴唇,心跳后知后觉地开始失序狂跳。 这……这算什么? 大人他……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跑来问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做了更莫名其妙的举动,然后……就走了? 难道……他这是在……变相地服软?用这种古怪的方式,表达他不再追究白日的事情,甚至……还有点别的意思? 苏乔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脸上却一阵阵发烫。 她抬头望着萧纵离开的方向,月光依旧清冷,庭院依旧寂静,可有什么东西,仿佛从今夜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她抿了抿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感觉,低声嘀咕了一句,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茫然与一丝隐秘的悸动: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苏乔那厢翻来覆去,终究还是坐起身来,抱着膝盖倚在床头发怔。 月色透窗而入,在她素白的寝衣上铺了一层凉薄的银霜。 她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轻声嘀咕: “萧大人对我……应当没什么特别的吧?他自己也说过,我不过是随行仵作。北镇抚司从无女下属,他对我的那些关照、那些破例,还有突如其来的情绪……无非是因我是女子罢了。” 她揪了揪袖口,像是在说服自己:“在他眼里,我与赵顺、林升并无不同。是了,定是这样。” 用力点了点头,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头那点微妙的悸动也一并摁下去。 她重新躺下,拉高被子盖住半张脸,闭上眼。 而另一间房里,萧纵虽已洗漱更衣躺下,心绪却愈发烦躁。 方才在苏乔院落的种种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她懵懂的神情,温软的呼吸……还有自己那句越了界限的话。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转瞬即逝的触感:他竟鬼使神差地、极轻地用指腹摩挲过她的唇瓣。那动作暧昧得连自己都心惊。 “这张嘴,”他记得自己盯着她惊愕微张的唇,声音压得低哑,“若是往后说话不算话,或是……再说些我不爱听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流连在她唇上。 “我不介意……亲自来惩罚它。” 萧纵深吸一口气,翻过身去,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指尖的柔软触感挥散。 可闭上眼,却又是另一个不受控制的荒唐梦境。 梦里,苏乔半张着唇,嫣红的舌尖竟轻轻舔过他抵在她唇边的手指,随即又用齿尖不轻不重地一咬。 萧纵浑身一僵。 她却笑得娇媚如狐,另一只手勾上他的腰带,声音软得能滴水:“大人,我这嘴……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入您的心呢?”她仰着脸,眼里波光潋滟,“您又要如何惩罚它?嗯?大人?”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挠在他心尖最痒处。 萧纵伸手捏住她下巴,眸色深得骇人:“苏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笑吟吟地握住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将温软的唇印在他手背上,才抬眸望来:“大人——哦不,阿纵,我的阿纵。”她唤得缠绵,吐气如兰,“我当然知道。可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萧纵手臂一紧,猛地将她打横抱起,近乎粗暴地扔在榻上。 苏乔闷哼一声,那声音像一根细弦,骤然扯断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她却还不知死活地伸出一只赤足,莹白如玉的脚趾顺着他的胸膛缓缓下划,撩开衣襟,继续向下探去—— 萧纵闷哼一声,一把攥住她作乱的脚踝。 她的裙裾随之滑落,从小腿一路褪至腿根,露出一段晃眼的白。 他握着她的脚踝将人从床里侧拖出,迫使她的腿勾住自己的腰,随即俯身压下,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苏乔,你这么会勾人……对周怀瑾,也这样么?” 她却不答,只将他拉近,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阿纵,别对我这般苛刻。”她望进他眼底,声音轻而笃定,“你知道的,我的人、我的心,从来都是你的。” 萧纵再抑不住,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气息骤乱。 他抽掉她发间发簪,青丝如瀑散落,铺了满枕魅色。 放开她时,他竟在她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苏乔痛呼一声,指尖抚过唇瓣,却笑了:“哦?阿纵说的惩罚……便是这个?” “不止。”萧纵哑声吐出二字,再度覆身吻下。 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紧相扣,耳边只剩彼此凌乱的喘息与心跳—— 萧纵骤然从榻上坐起。 黑暗中,他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吸气,良久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破膛而出的燥热。 掀开被子低头一看,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 “第二次了……苏乔,这是第二次了。” 第96章赶往下一处驿站 他卷起那床不堪再用的被褥,推门而出。 夜凉如水,却浇不灭一身燥火。 刚将被子扔进院角的木桶,便听见脚步声——赵顺端着个木盆,睡眼惺忪地路过。 “头儿?这么晚您咋还洗衣被呢?”赵顺咧着嘴凑过来,他大半夜睡不着,起来打了一套功夫,所以出了一身汗,就去洗澡了,回来就看见了头,他放下木盆就要接手,“这点小事哪用您动手,我来我来!” 萧纵抬手一挡:“不用。” “嗨,头儿您别心疼我,我力气大——” “我说,不用。”萧纵声音沉了几分。 赵顺讪讪缩回手,挠挠头:“那、那好吧……头儿您早点歇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萧纵就着冰凉井水,将被子囫囵搓了几把,又去隔壁厢房冲了彻骨的冷水澡,这才浑身湿冷地回到榻上。 他单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苦笑:“萧纵啊萧纵,意淫女下属……算什么君子?像是没见过女人一样。”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冒出来:你不是没见过女子,只是没见过苏乔这样的——她明慧狡黠却知进退,审时度势却不失本真。她就站在那里,便像一束光,让人移不开眼。 “是了,”他喃喃自语,唇角却抑不住扬起,“一切都怪她……怪她太过美好。” 那份悸动如野草疯长,连冷水都浇不熄。 他强迫自己不再回想梦中的一切,翻了个身。 毕竟,这大半夜的,他实在不想再起来冲冷水澡了。 杜家一案尘埃落定,粮食案也结案了,杭城上空的阴霾为之一清。 北镇抚司一行人逗留数日,待周文远初步稳住局面,如今已经到了启程返京之时。 临行这日,天色微蒙。 别院门前车马齐备,数十辆满载箱笼的大车排在后面,里面装的正是从杜家及黑风寨抄没的粮食、金银、账册等关键物证与赃物。 萧纵已传令调动杭城卫所的锦衣卫人马,由赵顺、林升具体调度,亲自安排人,将这批要紧之物分批走稳妥的水陆两路,秘密押送回京。 知府周文远早早便候在别院外相送。 当他看到萧纵自门内步出时,不由一怔,随即瞳孔微缩,心中凛然——那位前几日还身着常服、气度冷峻的“萧大人”,此刻已换上了一身墨色妆花飞鱼服,腰佩乌金绣春刀,脚踏皂色官靴。 阳光虽不烈,但那身代表天子亲军、掌刑缉捕的特制官服,却仿佛自带一股沉肃凛冽的寒气,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威严迫人,眉宇间的杀伐决断之气再无半分掩饰。 “锦……锦衣卫指挥使……”周文远心中暗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早知对方来头极大,必是京中钦差,却未料到竟是凶名赫赫的北镇抚司指挥使亲至! 回想这几日自己与之打交道的情形,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后怕的是自己竟在如此人物面前奏对多日,庆幸的是这位指挥使行事虽凌厉,却目的明确,手段果决,若非如此,杭城杜家这颗毒瘤,不知还要祸害多少年。 他连忙上前,深深一揖到地,语气比往日更多了十二分的恭敬与感激:“下官周文远,恭送指挥使大人!此番杭城得以拨云见日,肃清奸佞,全赖大人明察秋毫、雷霆手段!下官代杭城百姓,拜谢大人恩德!”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杜家倒台,山贼覆灭,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搬开,更免去了日后可能被牵连的隐患,如何不感激? 萧纵略一抬手,神色平淡:“周大人不必多礼。分内之事,亦是陛下圣心烛照。杭城民生商贸,日后还需周大人勤勉持正,好自为之。” “下官谨遵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朝廷与大人所托!”周文远连忙应道。 萧纵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已整装待发的队伍。 赵顺、林升、从文、从武等人皆已披挂整齐,肃立马旁。 他微一颔首,利落地踩镫翻身,稳稳落在骏马背上。 黑色的飞鱼服下摆在晨风中微扬,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其他人也纷纷上马。 苏乔今日也换回了便于行动的装束,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居住数日、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别院,转身登上了那辆青篷马车。 “出发。”萧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一夹马腹,黑色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当先驰出。 身后,马蹄声如骤雨般响起,车轱辘滚动,整个队伍动了起来,朝着杭城北门方向迤逦行去。 周文远站在原地,直到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才缓缓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对那位年轻指挥使深不可测的手段与干脆利落作风的深深敬畏,以及一丝杭城终于迎来真正清明的庆幸。 马车内,苏乔轻轻掀开车厢侧帘的一角。 杭城古朴的城墙、熟悉的街景在窗外飞速后退,越来越远,最终缩成模糊的轮廓。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微微出神。 此番杭城之行,起因不过是扬州一具焦尸、一本密账,却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牵连出后宫妃嫔、皇子野心、江南巨贾、山中匪患……盘根错节,触目惊心。 如今,五皇子幽禁,陈贵妃倒台,杜家覆灭,山贼剿清,刘诚钢以死递出的线索,终究没有白费。 只是……她想起宫中那位尚且蒙在鼓里的贤妃娘娘。 杜家是其母族根基,如今根基被斩断,父亲下狱,家产抄没,消息一旦传入宫中,那位娘娘恐怕……大难临头。 宫廷争斗,从来残酷,不知此番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时值夏季,南方雨水充沛。 走了约莫半日,刚过正午,天色便有些不对起来。 原本还算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变得闷热潮湿,连风都带着一股土腥气,显然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加快速度!前方二十里驿站歇脚!” 前方传来萧纵沉着的命令。 众人闻言,纷纷催动马匹,车队速度提升。 饶是如此,当天边传来第一声闷雷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稀疏地砸落下来,敲打在车顶篷布上,噼啪作响。 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完全阴沉如墨、雨水即将连成线之前,看到了前方官道旁驿站的轮廓。 那是一座不小的官驿,青砖灰瓦,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敦实。 车队在驿站门前停下。 苏乔刚被扶着下了马车,前脚才堪堪迈过驿站大堂的门槛,后脚—— “哗——!!!” 酝酿已久的暴雨,仿佛天河决堤,毫无缓冲地倾盆而下! 密集的雨帘瞬间笼罩了天地,视线所及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官道瞬间成了小河,雨水砸在地面、屋顶、马车篷布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仿佛要冲刷尽世间一切污浊与痕迹。 苏乔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门外那一片狂暴的雨幕,檐下水流如注。 第97章你吃独食儿呢 暴雨如瀑,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水世界。 驿站大堂内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天气而显得格外温暖嘈杂,避雨的行商、脚夫、官吏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湿气、汗味与柴火烟气。 苏乔站在门口,望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出神,直到萧纵走到她身侧。 “看什么?”萧纵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 苏乔闻声侧头,见是他,脸上自然地漾开一抹笑意,那笑意清澈,带着案件了结后的轻松:“萧大人,没什么。就是觉得……案子办完了,压在心头的事儿卸下了,看着这雨,倒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萧纵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门外肆虐的雨,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冷峻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柔和了些许。 不远处,赵顺一边用布巾胡乱擦着头发上的雨水,一边偷眼瞄着这边。 他看着萧纵主动走到苏乔身边,两人虽无太多言语,但那种自然而然站在一起、气氛融洽的模样,让他心里直犯嘀咕:怪了,之前这俩人明明之前还闹过别扭,头儿还管她禁足……怎么转眼就好得像没事人一样了? 这嫌隙……啥时候没的? 他挠挠头,有点想不明白。 正琢磨着,胳膊肘被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是林升。 林升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扫了一眼萧纵和苏乔的方向,压低声音:“瞅啥呢?你自己的马喂了草料没有?别光顾着看热闹。” “喂了喂了!刚才一到就喂了!用得着你说!”赵顺没好气地回嘴,但声音也压得很低,随即又忍不住凑近林升,用气声道,“我就是觉得……头儿对苏姑娘,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你看,现在眼神都很少落咱们身上了。”语气里莫名带上了点被“冷落”的情绪。 林升简直拿他没办法,翻了个白眼,用更低的、近乎警告的声音说:“别瞎捉摸!更别不知死活地往前凑!没看见大人正和苏姑娘说话呢吗?有点眼力见儿!” 赵顺被怼了,撇撇嘴,心里嘟囔:有些人啊,现在虽然嘴上不说了,但那小心思,早就破防了!他指的是林升那副“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的样子。 或许是这边的“窃窃私语”和眼神飘忽太过明显,萧纵忽然回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赵顺和林升身上。 两人立刻挺直腰板,作出一副“我们很忙/我们在认真待命”的表情。 萧纵目光淡淡扫过,也没追究他们的小动作,只吩咐道:“赵顺,去通知厨房,雨势大,一时半刻停不了,午膳就在驿站用。让厨房做点好的,热乎的。”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我记得这地界的烧鸡是一绝。赵顺,你不是最好这口么?一并让厨房安排了。” 赵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点小嘀咕立刻抛到九霄云外,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应道:“好咧!头儿您就瞧好吧!我马上去安排!保准让兄弟们吃得舒坦!” 那心情简直是阴转晴,阳光普照——看看!头儿还是记得我爱吃什么的!还是在意我这个得力下属的!幸福生活果然要到来! 他乐颠颠地就要往后厨跑,刚转身,就看见从文、从武兄弟俩从楼上客房下来,已然换了一身干净的干爽衣服,正往下走。 这时,苏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萧纵,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哦对了,萧大人,您也赶紧去把湿衣服换了吧。穿着湿衣容易着凉,这雨天寒气重。” 萧纵闻言,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话,只点了点头:“嗯。”便转身朝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步伐平稳,却透着几分从善如流的意味。 刚从楼梯上下来的从文、从武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两人脚步微微一顿,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同时看向一旁的林升。 林升对上他们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像是:看破不说破。 从文从武立刻会意,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了然又微妙的笑意,但都默契地没有出声。 他们这位冷面指挥使大人,何时听过旁人这种带着点儿管束意味的提醒?还答应得这么干脆?了不得,了不得。 赵顺安排好了厨房的事,又从后厨转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大声道:“都安排妥了!厨房说很快就好!今儿个午饭肯定丰盛!嘿,难得没被困在半路上,能有驿站歇脚,吃口热乎饭菜,真不错!” 他特意挺了挺胸,强调道,“不过你们可都记住了啊,今天这顿好的,尤其是那道烧鸡,那可是咱们头儿特意跟我提的!你们啊,都是沾了我的光!” 林升实在受不了他这嘚瑟样,忍不住吐槽:“你可赶紧消停一会儿吧,这还没吃上一口呢,光听你絮叨都快饱了。” “我说说咋了?”赵顺不服,梗着脖子,“你们确实是占我光了啊!来吧,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他做了个夸张的邀请手势。 林升被他逗乐了,笑骂道:“得了吧你,你那破门还是赶紧关上吧,四处漏风!跟你那智商似的!” 赵顺在嘴皮子上从来不是林升的对手,被怼了也不恼,反而嘿嘿笑着,一副“你骂归骂,反正烧鸡是我的功劳”的心满意足模样,溜达到一边去了。 暴雨初歇,官道泥泞,却也阻不住归心。 休整一夜后,队伍重新启程。 车马队伍行进在官道上,尘土轻扬。 萧纵策马行在最前,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勒马回首,目光掠过身后整齐的队伍,最终落在那辆青篷马车上。 车窗的布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忽隐忽现地露出车内人一角身影。 萧纵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轻夹马腹,让座下骏马缓了速度,与马车并行。 帘子又一次被风掀开时,他正好瞧见苏乔捧着油纸包,小口小口咬着块糕点,腮帮子微微鼓着,眉眼舒展,一副惬意满足的模样。 “好吃么?”他忽然出声。 苏乔一惊,侧身凑到窗边,见是他,眼睛便弯了起来:“大人心情很好呀?还会打趣了。当然好吃。” “还学会藏私了,”萧纵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糕点上,“自己吃独食,也不分我一口?” 苏乔“啊”了一声,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的糕点:“大人也想吃?那……” 话音未落,萧纵已俯身,就着她的手,将她咬过的那块糕点衔了过去。 他细细咀嚼,点了点头:“嗯,香甜。” 第98章苏乔那丫头的 苏乔愣愣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指,耳根微热:“那、那是我咬过的……” “是么?”萧纵神色自若,“我没留意。既已吃了,便算了,我又还不了你。” “……无妨,大人喜欢就好。”苏乔讷讷道,低头去翻油纸包,“这儿还有别的口味,大人要再尝尝么?” “什么口味的?” 苏乔瞧着包里几块糕点——她总习惯每样买两块,此刻混在一处,也辨不分明。 索性拈起一块,小心咬了一小口:“这块是芝麻的。” “那便要块芝麻的。”萧纵说得自然。 苏乔点头,正要去拿另一块完整的芝麻糕,手中那块咬了小半的糕点却又被他伸手取走。 她彻底怔住,举着的手还悬在半空。 萧纵却已直起身,将糕点送入口中,随后一夹马腹,骏马轻嘶一声,快步朝前去了。 只留苏乔对着晃动的车帘,半晌才回过神,小声嘟囔: “没想到萧大人竟也贪嘴……专抢我的糕点吃。这可是我自个儿花银子买的……老贵了。” 前头马背上,萧纵控着缰绳,让马儿保持着平稳的步子。 赵顺从旁凑近,笑嘻嘻道:“头儿,偷吃零嘴呢?嘴角还沾着屑。” 萧纵“嗯”了一声,神色不变,自腰间取下皮制水囊,拔开塞子饮了一口。 “咦?我没见头儿私下买糕点啊,”赵顺挠头,“难不成还背着兄弟们开小灶?” “苏乔那丫头的。”萧纵盖上水囊,说得随意。 “苏姑娘备了零嘴?”赵顺眼睛一亮,“那我等会儿也去讨两块尝尝!” “她买得不多,”萧纵瞥他一眼,“你别去凑热闹。” 一旁始终沉默的林升适时开口:“听大人的。苏姑娘毕竟是姑娘家,零嘴备得有限。” 赵顺讪讪缩了缩脖子:“好吧……” 萧纵握了握手中的水囊,忽然想起那丫头小口吃点心的模样——吃得急,怕是要噎着。他将水囊递给林升:“给她送去。” 林升接过,应了声“是”,调转马头朝马车行去。 到得窗前,轻叩车壁:“苏姑娘。” 帘子掀开,露出苏乔略带疑惑的脸:“林大哥?” “大人吩咐,吃糕点需配水,怕姑娘噎着。”林升将水囊递进窗内。 苏乔接过,触手竟还是温的。她心头一暖,笑容漾开:“多谢林大哥,也……替我谢过大人。” 林升点头,策马回归队伍前头。 苏乔放下帘子,重新坐稳。 她拔开水囊塞子,就着囊口饮了一小口。 清水温润,恰好缓解了糕点的甜腻。 她抱着水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皮囊上细致的纹路,唇角悄悄弯起。 窗外天色正好,官道两旁的树木向后徐徐退去。 马车轻晃,苏乔正小口咬着糕点,忽然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 她微微一僵,心中暗叫不好——月信竟提前来了,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 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勉强坐稳,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月事带,盘算着待中午歇脚时再找机会更换。 晌午时分,车队终于在官道旁一片开阔处停下。 苏乔忍着不适下车,快步朝路旁的林子走去。 萧纵正与林升交代事务,余光瞥见她的身影,目光在她略显急促的步子上停留了一瞬。 片刻后,苏乔从林间返回,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刚走出来,肩头便是一暖——一件玄色披风兜头罩下,裹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她抬头,正对上萧纵沉静的目光。 “披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衣裳沾了尘。”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掠过,又道,“去车上歇着吧,午膳好了叫你。” 苏乔点点头,低声道了谢,裹紧披风朝马车走去。 上车后解下披风,她才惊觉座椅上已染了一小片深色痕迹——再回头看自己裙摆,脸颊霎时烧了起来。 她匆忙从布包中翻出干净裙子换上,将弄脏的衣裙仔细卷好塞回包袱底层,心下暗叹:只能等到驿站再浆洗了。 官道旁,林升与赵顺已利落地架起火堆。 两人进林子不过一刻,便提回几只野味。 赵顺兴冲冲地给野鸡拔毛,林升则沉默地处理兔子,动作干净利落。 另一侧,萧纵单独架起个小铜壶,静静烧着水。 赵顺用胳膊肘碰碰林升,压低声音:“瞧见没?头儿亲自烧水呢,是不是想喝茶水儿了?” 林升翻转着架上滋滋冒油的兔肉,眼皮都没抬:“你先顾好手里那只鸡,再烤糊了,今天中午就啃干粮罢。” “嘿嘿,放心!”赵顺咧嘴笑,眼睛却还瞟着萧纵那边。 不多时,水沸了。 萧纵将滚水仔细灌进一个空皮囊,盖紧塞子,起身朝马车走去。 车内,苏乔正蜷在铺了厚毛毯的角落,脸色煞白,额角沁出细汗。 帘子被掀开,萧纵躬身进来,将温热的皮囊轻轻放在她小腹位置:“捂着,会好些。” 苏乔一怔:“哪来的热水……” “你这话问的,难不成还有田螺公子,当然是我烧的。”萧纵言简意赅,又将披风重新盖在她腿上,“行程不便,若实在难受便说。到前方驿站还需大半日。” “谢大人……卑职无碍。”苏乔将皮囊搂紧,暖意透过衣料渗进来,绞痛果真缓了些。 “四月天仍易着凉,仔细保暖。”萧纵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苏乔心中暖流涌动,轻声道:“大人这般会照顾人……莫非是……” “年少时,见父亲这般照料过母亲。”萧纵打断她,神色如常,彻底阻断了她给他身上扣上乱七八糟的帽子和错误的理解。 苏乔倏然噤声——她记起萧纵双亲的事情,这话怕会惹他伤怀。正不知如何转圜,车外响起赵顺嘹亮的嗓门: “头儿!烤鸡好了,香得很!” 萧纵掀帘探身:“拿来。” 赵顺乐颠颠捧着一只油亮亮的鸡腿跑来:“头儿您瞧,这腿肉最厚,专门给您留着!” 萧纵接过,赵顺眼巴巴等着他尝一口好邀功,却见自家头儿转身就把鸡腿递给了车内的苏乔:“趁热吃。” 苏乔接过,轻声道谢。 萧纵跃下马车,赵顺还愣在原地。 “头儿,那是我特意给您烤的……” 萧纵拍了拍他肩膀:“辛苦。” 只这二字,赵顺便又眉开眼笑:“不辛苦不辛苦!头儿,另一只鸡腿我也给您留着!” “你自己吃。”萧纵说着,走向火堆。 林升已将兔肉烤得外焦里嫩,撕下一条后腿递给萧纵。 萧纵接过,在一旁石上坐下,安静用餐。 林升回到火堆旁,其余锦衣卫也围拢来分食野味。 好在猎物够多,人人有份。 赵顺蹭到林升身边,小声嘟囔:“林升,你现在也学会争宠了?” 林升瞥他一眼:“争宠?争什么宠?论争宠,谁能争过你啊,无敌小旋风。” “那为何头儿不吃我的鸡腿,偏吃你的兔肉?” 林升目光往马车方向一扫,吐出四个字:“先后次序。” 赵顺茫然:“啥意思?你们说话如今都这么高深了?” “烤你的肉吧。”林升翻动木架,淡淡道,“你这脑子,倒是比谁都新。” “啥?” “没怎么用过,可不就是新的。” 赵顺张了张嘴,半晌没琢磨明白,索性狠狠咬了一大口鸡肉。 林升摇头轻笑,将烤得酥香的兔肉分给围过来的弟兄。 第99章以为我对你不同? 众人饭毕,萧纵下令全速赶路,务必在天黑前抵达前方驿站。 这一程赶得急,马蹄扬起阵阵烟尘,待到驿站檐角在暮色中显现时,日头已西沉。 众人利落下马,各自牵马往马厩去。 萧纵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驿丞,吩咐道:“烧热水,将这水囊灌满。”说罢解下腰间皮囊递去。 驿丞连声应下,捧着水囊快步往后厨去。 萧纵立在庭中,目光落向那辆安静的马车——帘幕垂着,里头的人迟迟未下。 他眉心微蹙,大步走去,抬手掀起车帘。 苏乔竟蜷在厚厚的毛垫上睡着了。 她侧趴着,半张脸陷在绒絮里,呼吸轻浅,眼下泛着淡淡青影,显然疲极。 萧纵伸手,掌心轻贴她脸颊,轻轻拍了拍,低声唤:“苏乔。” 她毫无反应,睡得沉熟。 他不再犹豫,俯身探入车厢,手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抱出。 苏乔在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发丝拂过他下颌,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赵顺刚添完草料,一抬头恰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哎哎——现在苏姑娘这么狂了吗?路都不自个儿走了,竟让头儿抱着!” 林升正往槽里撒豆料,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一旁的从文、从武默默刷着马背,眼观鼻鼻观心。 赵顺扭过头找同盟:“你们都不管管?不能因她是女子就这般特殊对待啊!我都没被头儿抱过呢!” 从文抬头看向林升,压低声音:“林哥,赵大哥平日……也这样?” 从武用口型比划:“这儿是不是缺根弦?”手指悄悄指了指脑袋。 林升终于轻轻笑了一声,摇头道:“我平日憋得几乎内伤了,你们今日总算体会了。” 从文若有所思:“大人对苏姑娘,确实不同。” 从武点头:“咱们大人身边,何曾有过女子近身?” 林升轻咳一声,正色道:“饭能乱吃,话不可乱说。”语气虽肃,眼角却带着了然的笑意。 从文望了眼还在跳脚的赵顺:“可赵大哥这模样……看不透吗?这!这都多明显了。” “就这样吧,”林升将最后一把豆料撒进槽里,“他若真明白了,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动静来。” 三人相视,默契地不再多言。 那头,萧纵已抱着苏乔踏入驿站厢房。 他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棉被仔细盖好,又将她颊边碎发拢到耳后,这才直起身。 门外候着个干净利落的婆子。 萧纵取出些散碎银钱递过去:“马车内有件衣裳需浆洗,明日干了放回原处即可。” 婆子笑着接过:“大人放心,老婆子省得。” 萧纵颔首,婆子便轻手轻脚退下了。 不多时,驿丞捧着灌满热水的皮囊赶来:“大人,按您吩咐,水温正合适。” 萧纵道了句“有劳”,接过皮囊,转身又折回苏乔房中。 她仍睡着,眉心微蹙,似有不适。 萧纵掀开被子一角,将温热的皮囊轻轻贴放在她小腹位置,又重新掖好被角。 立在榻边看了片刻,方悄声退出,掩上了门。 夜深人静,驿站廊下灯笼晕开暖黄的光。 萧纵立在院中,仰头看了眼天上疏星,这才朝自己厢房走去。 而屋内,苏乔在暖意中悠悠转醒。 她迷蒙睁眼,刚才,恰看见萧纵掩门离去的高挺背影。 门缝透进的廊灯光芒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而后轻轻合拢,留下一室静谧。 腹上皮囊持续散发着熨帖的温暖,那股熟悉的绞痛早已消散。 苏乔伸手覆上去,触手温热踏实。 她蜷进被中,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种被妥帖护着的安心感漫上心头,将她整个人温柔包裹,她慢慢起身。 驿站大厅内灯火通明。 众人围坐长桌用饭,碗筷轻碰间夹杂着低声谈笑。 苏乔整理好衣裙下楼时,正瞧见萧纵独坐主位一侧,面前碗筷未动,似在等人。 他抬眸看见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苏乔,过来坐。” 这话一出,厅内闲聊声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这些日子,萧纵身边那个位置,众人早已默认为苏乔所有。 她垂首走过去,在他身侧落座,肩头距他衣袖不过一掌。 萧纵转向候在一旁的驿丞:“吩咐你煮的,可好了?” 驿丞忙道:“好了好了,一直温着呢!”说着匆匆往后厨去,不多时端出一只青瓷碗,小心翼翼放在苏乔面前。 碗中热气氤氲,是澄红的糖水,里头沉着饱满的红枣与枸杞,甜香隐隐飘散。 苏乔一怔,指尖触上温热的碗壁,心头那点暖意像被这热气蒸腾着,直往上涌。 她抬眼看萧纵,他却已转回头,执筷夹菜,神色如常。 厅内众人各自用饭,唯有赵顺咬着筷子,眼睛在萧纵与苏乔之间来回瞟,满脸“这不对劲但我又说不上来”的困惑。 林升在桌下轻踢他一脚,赵顺“哎哟”一声,嘟囔着埋头扒饭。 从文、从武几个则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得仿佛碗中米饭是什么稀世珍馐。 苏乔捧着那碗糖水,小口啜饮。 温甜的液体滑入喉中,连带着小腹残余的隐痛也舒缓许多。 她其实想说些什么,可满厅都是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饭后众人散去。 苏乔在房中坐了会儿,推开窗,见萧纵独自立在庭院廊下。 他背对着这边,仰首望着天际那弯新月,玄色常服融进夜色里,肩线挺拔却莫名显得寂寥。 她迟疑片刻,拿起白日他给的披风,轻轻走了过去。 夜风微凉。 她将披风搭上他肩头时,萧纵身形微顿,侧过脸来。 “大人,”苏乔退后半步,声音很轻,“谢谢您。” “谢什么?”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水囊,披风,还有……”她顿了顿,“那碗红糖水。” 萧纵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却又在触及的瞬间透出几分生涩的温柔。 “别多想。”他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月色,“你是下属,身子不适,多照料些是应当的。” 苏乔心头那点隐秘的、连日来悄然滋长的暖意,因为这句话,骤然冷却下来。 她怔怔看着他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忽然想起白日马车里他夺她糕点时的理所当然,想起他递来热水囊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抱她下马车时臂弯的力度…… 原来这些,都只是“应当”? “我原本以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萧纵转过头:“以为什么?” 苏乔抬眼,望进他深潭似的眸子里。 月光落在他眼中,却照不进底。 “以为……”她抿了抿唇,终究没说完。 萧纵却接了下去,声音平静无波:“以为我对你不同?” 苏乔指尖一颤。 “没有不同。”他转过身,正面看她,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军情,“我对谁都一样。” 夜风拂过庭中老树,枝叶沙沙作响。 廊下灯笼摇曳,将他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纠缠在一处,又泾渭分明。 苏乔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是啊,从一开始他就是上司,她是下属。 北镇抚司的规矩,他待下属向来严苛却也护短。 那些照料,那些破例,或许真的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上司,而她恰巧是个需要额外关照的女子。 可为什么心口会闷闷地发涩? “卑职明白了。”她垂下眼,福了福身,“夜凉,大人也早些歇息。” 说完,不等他回应,便转身朝厢房走去。 步子稳当,背脊挺直,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苏仵作。 萧纵立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廊柱后的身影,许久未动。 肩头披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抬手握住衣角,布料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庭中月光如水,将他孤身只影拉得修长。 他望着苏乔离去的那条路,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底那片深潭里,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驿站二楼某扇窗后,林升轻轻合上窗扉,摇头叹了口气,你就嘴硬,硬吧!我看你后面怎么追妻火葬场。 隔壁屋里,赵顺正鼾声如雷。 夜还很长。 三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已然在望。 风尘仆仆的一行人穿过熙攘的城门,踏入天子脚下熟悉的街衢。 萧纵将苏乔送至萧府门前,看着她下车步入府门,这才拨转马头,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赵顺、林升、从文、从武等人则各自返回北镇抚司衙门,卸甲更衣,略作休整,等待下一步指令。 第100章千机阁不会放过你 皇宫,御书房。 檀香袅袅,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三日前,萧纵的飞鸽密报已详述杭城之行的结果,杜家覆灭,赃证俱获,山贼剿清,粮道隐患已除。 此刻,他正在等待这位替他执掌最锋利刀刃的臣子,亲口奏报最终的细节。 “臣,萧纵,叩见陛下。”萧纵一身墨色飞鱼服尚未换下,风尘犹在,却更显肃杀利落。他单膝跪地,声音清朗沉稳。 “萧爱卿快快平身!”皇帝抬手虚扶,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此番南下杭城,雷厉风行,拔除毒瘤,安定东南,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分内之职,不敢言辛苦。”萧纵起身,拱手立于御前,姿态恭敬而挺拔。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杜家之事,证据确凿,按律严惩即可。只是……宫墙之内,尚有一人,与此案牵连甚深。爱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萧纵心知皇帝所指何人,垂眸答道:“陛下圣明烛照。杜若蘅贤妃娘娘,既为杜家女,于杜家多年贪墨粮款、勾结山匪、祸乱地方之事,纵非主谋,恐也难脱干系,且有包庇纵容之嫌。其父兄罪证,宫中或亦有闻。此事关乎朝廷法度与后宫清誉,臣不敢妄言,唯请陛下圣裁。”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两下,终于缓缓道:“杜若蘅……既涉国法案情,便不再是单纯的后宫妃嫔。此事,便交由你北镇抚司一并处置吧。务求……证据确凿,程序合规,以正国法,亦安人心。” “臣,遵旨!”萧纵沉声领命,眼中毫无波澜。这便是帝王心术,既要铲除外戚祸根,又要借他这把刀,将后宫可能的动荡与牵扯,干净利落地切割出去。 离开御书房,萧纵并未耽搁,径直返回北镇抚司。 片刻之后,一队沉默的锦衣卫缇骑手持驾帖,直入宫闱深处。 没有大肆声张,没有后宫哗然,只在某些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将昔日风光无限的贤妃杜若蘅,“请”出了华丽的宫苑,押入了那座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北镇抚司昭狱。 昭狱深处,阴暗潮湿,火把的光勉强驱散些许寒意。 杜若蘅被带入一间单独的囚室,她身上依旧穿着象征妃位的华美宫装,只是发髻微乱,脸色苍白,唯有那双惯于在深宫算计中打磨出的眼眸,依旧带着不甘与怨毒的光。 当她看到一身飞鱼服、面色冷峻如冰的萧纵出现在栅栏外时,那怨毒瞬间化为尖锐的质问。 “萧指挥使!”她挺直背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倨傲,“你这是何意?竟敢私自羁押本宫?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萧纵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请贤妃娘娘到此,自然是要让娘娘……见几位故人,刚好他们也是这日走水路而来的。” “故人?”杜若蘅心头一跳,强自冷笑,“萧指挥使莫不是糊涂了?本宫与你,有何故人可见?本宫没空在此与你虚耗!速速放本宫回去!” “恐怕,由不得娘娘了。”萧纵声音冷淡,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在寂静的囚狱通道中回荡。 旋即,一阵铁链拖地的沉重声响由远及近。 几名锦衣卫押着数人,踉跄着出现在火把的光晕中。 杜若蘅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为首那头发花白、神情萎顿、身着囚衣的老者,正是她的父亲杜维翰!紧跟其后,是她那向来养尊处优、此刻却蓬头垢面、瑟瑟发抖的母亲!还有她那位平日里趾高气扬、如今却面如死灰的兄长!甚至,后面还跟着几个她曾在父亲书房隐秘处见过画像、知晓是黑风寨头目的悍匪! “爹!娘!哥哥……!”杜若蘅失声惊呼,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仪态,扑到栅栏前,手指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杜维翰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到女儿一身宫装却身陷囹圄,老泪纵横,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似哭似叹,最终颓然低下头去。 其他人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萧纵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清晰传来:“杜家勾结山匪、盗卖官粮、垄断市场、鱼肉乡里,罪证确凿,产业尽数抄没,核心人犯皆已落网。不日,便将依律问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若蘅瞬间僵直的身体,继续道:“只是臣觉得,贤妃娘娘既出身杜家,又曾为杜家倚仗,此事牵连颇深。一家人……终究是该整整齐齐,同始同终才好。” “整整齐齐……同始同终……” 杜若蘅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华丽的宫装下摆拖在肮脏的地面上,她也浑然不顾,软软地跌坐下去,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傲慢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灰败。 她懂了,全懂了。 皇帝放弃了杜家,也放弃了她。 所谓的妃嫔尊荣,在铁一般的国法与帝王的无情权衡前,不堪一击。 锦衣卫上前,将杜维翰等人押走。 囚室前,只剩下失魂落魄的杜若蘅,和静立如松的萧纵。 良久,杜若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疯癫的意味。 她抬起眼,死死盯住萧纵,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一种濒临崩溃的讥嘲。 “萧纵……好,好得很!你真是陛下最忠心、最好用的一条狗!”她声音尖锐,“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铲除了杜家,扳倒了我,你就高枕无忧了?哈哈……可笑!” 她挣扎着站起来,扒着栅栏,面孔几乎要贴到铁条上,一字一顿,如同诅咒:“你以为陛下对你是什么态度?恩宠?信重?不!你不过是他手里最锋利、也最容易沾染血污的一把刀!他用你去捅别人的心窝,去割别人的喉咙!事成了,江山稳固的是他,龙椅安稳的是他!可那些刀下亡魂的怨恨呢?那些没死透的人的仇视呢?全都记在你萧纵的头上!你这把刀,用久了,钝了,脏了,或是让主人觉得碍眼了……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比我杜家好多少?!” 萧纵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悲无喜,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 直到杜若蘅气喘吁吁地停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这,就不劳贤妃娘娘费心了。陛下用臣为刀,乃是君臣之分,国之器用。至于这刀锋指向何处……” 他目光如寒星,直刺杜若蘅眼底:“若非尔等贪得无厌,手上沾满民脂民膏,造下无数罪孽,我这把刀,又为何会斩向你们的脖颈?咎由自取,与人无尤。至于恨与不恨,”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漠然,“本官既执掌北镇抚司,便从未在意过。” “你……!”杜若蘅被他这番油盐不进、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话语噎住,胸口气血翻涌。 她忽然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诡异的神秘感,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萧纵,你这场大动干戈,是从千机阁这个案子开始的吧?五皇子,陈贵妃,杜家……一环扣一环,你以为你都挖干净了?” 萧纵眸光微凝,看向她。 杜若蘅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利,笑得更加得意而凄厉:“你以为千机阁是五皇子那个蠢货弄出来的?哈哈哈……错!大错特错!他?他也配?!” 萧纵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死之言,真真假假,谁知是不是你故弄玄虚,妄图扰乱视听?” “将死之言?”杜若蘅抹去笑出的眼泪,眼神却突然变得有些空洞和遥远,语气也飘忽起来,“萧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没必要骗你。千机阁……远比你想象的要深,要可怕。它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更像一群闻到血腥就永不松口的野狗!它们盯上的猎物,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你以为你斩断的是藤蔓?不,你只是惊动了藏在更深处、更黑暗里的根须……” 她猛地又看向萧纵,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怜悯又幸灾乐祸的诡异光芒:“萧纵,记住我的话。我们都是输家,在这盘棋里,谁也赢不了……千机阁不会放过你,永远不会……它们会盯着你,就像当初盯着……” 第101章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她的话戛然而止,嘴角忽然溢出一缕黑色的血液,顺着苍白的下颌流淌下来,滴落在华贵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萧纵瞳孔骤缩,一步上前:“你服毒了?!” 杜若蘅身体晃了晃,倚着栅栏慢慢滑倒,脸上却绽开一个解脱又诡异的笑容,气若游丝,断断续续:“齿……齿内藏毒……萧指挥使……记得……我说的话……我们都是……输家……千机阁……不会……放过……” 最后一个“你”字尚未出口,她的头已无力地垂落,瞳孔扩散,气息全无。 唯有那缕黑血,依旧在缓缓渗出,蜿蜒如蛇。 囚室内外,一片死寂。 火把的光焰跳跃着,映照着杜若蘅逐渐僵冷的面容,和她临死前那番如同诅咒又似警告的话语。 萧纵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平静的冰面之下,似乎有更为幽暗的旋涡在缓缓转动。 杜家的案子了结了,贤妃伏法了,但千机阁这个名字,却如同杜若蘅死前吐出的那口毒血,带着不祥的意味,重新渗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具冰冷的宫装尸体,对着门外沉声下令: “来人。逆犯杜若蘅,畏罪自尽。将尸身收敛,与杜家一干人犯罪证并呈。杜氏满门,罪大恶极,不日——问斩!” 命令斩钉截铁,回荡在阴森的昭狱通道里。 然而,那萦绕在空气中的、关于千机阁的低语,却仿佛比狱中的寒意更加刺骨,悄然钻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沉入了萧纵看似无波的心湖深处,荡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京城近日太平,连带着北镇抚司衙门里的气氛都比往日松快几分。 苏乔踏着清晨微凉的日光走进衙门,正要去往日常点卯的偏厅,却在廊下瞧见赵顺与林升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同寻常。 两人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见是苏乔,脸上都闪过一丝被抓包般的不自然,随即又堆起笑来:“苏姑娘来了。” 她脚步未停,视线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促狭:“二位,一早在此……密谋何事呢?” 赵顺是个直性子,闻言先绷不住,嘴角咧开,压低了嗓音却掩不住那点子看热闹的兴奋:“哪儿是密谋,是咱们头的天敌来了!” “天敌?”苏乔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咱们指挥使大人,人称活阎王的,还能有天敌?”她实在想象不出,那位于公事上果决狠厉、于私下也气势迫人的萧纵,会被何人何事弄得束手无策。 林升比赵顺稳重,闻言立刻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低声斥道:“就你话多!嘴上没个把门的,仔细大人知道了,赏你顿板子开花!”说罢,转向苏乔,试图板起脸,却也不甚成功,只道:“苏姑娘,别听赵顺浑说,没影儿的事。” 苏乔哪里肯信,眼波在两人之间流转,故意拉长了声调:“哦——?没影儿的事,那二位方才是在……” 林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知道瞒不过,又怕赵顺越描越黑,只得含糊道:“是云筝郡主……来北镇抚司寻大人议事。” “云筝郡主?”苏乔眉梢微挑,这名字她倒是第一次听说。 赵顺见林升说了,立刻抢过话头,也不管林升在一旁使眼色,兴致勃勃道:“哎呀,林升你就别在这儿装正经了!你那一板一眼的说法,能说出个什么趣儿来?”他转向苏乔,眉飞色舞:“这云筝郡主,是宗室里顶活泼讨喜的一位,性子……嗯,格外爽利热情。对咱们头儿,那可是不一般!隔三差五就能寻个由头过来,回回都能把咱们头缠得……”他似是想起什么极有趣的画面,嘿嘿笑了两声,“你是没瞧见,方才郡主直接进了值房,咱们头在里面,听说连喝茶都给呛了一下!” 苏乔听着,但她嘴上还是顺着问道:“可我从前在衙门,似乎未曾听闻?” “这不前阵子咱们北镇抚司忙得脚不沾地么?”赵顺解释道,“不是南下扬州,就是东去杭城,在京里待的时日统共没几天。再说了,听说郡主前些日子被府里拘着,关了段时日的禁闭,这才刚放出来没多久呢。” 苏乔恍然,点了点头,将那点原来如此的吃瓜心思收敛了些,面上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原来是这样。行,那二位先聊着,我去点卯了。” 她冲着两人略一颔首,转身沿着廊子继续向偏厅走去,步履从容,心中却不由地掠过几分莞尔。 这看似铁板一块、肃杀冷凝的北镇抚司,似乎也并非全然是刀光剑影,偶尔,也会有些意想不到的人与事,能在这潭深水中,搅起些许别样的涟漪。 点卯簿上工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干,侧厅通往后院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初夏早晨微凉的风,同时涌入的还有一串清脆如银铃,却又带着不容忽视骄纵气息的女声: “萧纵哥哥!你躲什么呀!我都看见你的马在门口了!这次你别想又拿公务忙搪塞我,嬷嬷说了,让你得空务必过府一趟!”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轻快甚至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苏乔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笔搁回砚台边,用镇纸轻轻压了压刚写好的名字。 几乎是下一秒,一个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少女便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侧厅。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明眸皓齿,顾盼神飞,通身的气派和衣料的光泽都与这肃杀冷硬的北镇抚司格格不入。 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云筝郡主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案边的苏乔,脚步略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在苏乔那身毫无纹饰、料子普通制服上停了停,又掠过她未施粉黛却清丽难掩的脸,尤其是那双沉静过分的眼睛,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云筝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却带上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审视。 第102章云筝郡主 她没见过北镇抚司里有这样一位年轻女子,尤其是……气质如此特别的女子。 苏乔这才转过身,规矩地垂首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卑职苏乔,在北镇抚司行仵作之职。卑职见过郡主。” “苏乔?”云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她心思很快又飞到了别处,随意摆了摆手,“免礼吧。萧纵哥哥呢?可在里面?”她说着,目光已经越过苏乔,投向连接正堂的那扇门。 “指挥使大人应在值房内处理公务。”苏乔答得一板一眼,滴水不漏。 云筝显然对这官腔回答不甚满意,红唇微噘:“可是我刚从里面出来啊,萧纵哥哥根本没在,你说,你是不是说谎?”说着,便要绕过苏乔往里走。 就在这时,正堂那边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 萧纵值房的门开了。 一身暗紫绣金蟒纹常服的萧纵走了出来,脸色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但若细看,那微抿的唇线和比平时更显冷淡的眼神,确实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耐性告罄?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云筝身上,想着自己躲了一圈了还是没躲过去的无奈,随即平移,落在了侧身立于一旁的苏乔身上。 苏乔在他看过来时,已然再度垂首,姿态恭谨。 “萧纵哥哥!”云筝一见他,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笑容,方才那点小小不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提着裙子就快步走了过去,“你可算出来了!我等你半天了!也找你半天了。” 萧纵几不可察地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声音平淡:“郡主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啦?”云筝嗔怪地瞪他一眼,随即又笑道,“不过还真有事!我府邸里面的嬷嬷说了,上次你帮忙寻回她丢失的紫玉簪,她一直记着要谢你,府里新得了江南来的厨子,做的一手好菜,让你务必赏光过府用晚膳!”她说着,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萧纵,满是期待。 萧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郡主殿下厚爱,本官心领。只是近日公务繁忙,恐……” “再忙也要吃饭的呀!”云筝打断他,带着点娇蛮,“我都亲自来请了,萧纵哥哥,你总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嬷嬷可要生气的哦!” 她搬出嬷嬷,那可是斥候长公主的老人,虽然是嬷嬷,但是身份地位在那,话又说到这份上,寻常人早已不好推拒。 萧纵沉默片刻,余光似乎扫过侧厅那边依旧保持行礼姿势、仿佛背景一般的苏乔,开口道:“既如此……赵顺。” 一直躲在廊柱后面假装不存在的赵顺一个激灵,赶紧小跑过来:“属下在!” “去查一下,今晚可有余都尉等人的邀约。”萧纵吩咐道。 赵顺一愣,余都尉?哪个余都尉?指挥使今晚明明……他猛地对上萧纵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一个激灵,福至心灵,立刻大声道:“回大人!有的有的!余都尉昨日确实派人来问过,说今晚在望江楼设宴,请您务必赏光,商议……商议城防轮换之事!您昨儿个还答应了说会抽空去的!” “嗯。”萧纵淡淡应了一声,转而看向云筝,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一丝遗憾,“郡主也听到了,今晚已有公务之约,实在不巧。还请郡主代为回禀长公主殿下,殿下的美意,萧纵改日再登门谢过。” 云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看看一脸诚恳的赵顺,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萧纵,咬了咬唇,眼圈似乎都有些红了,满是被拒绝的委屈和不满。 她又不傻,哪里听不出这可能是推脱之词? “你……萧纵哥哥,你定是骗我!”她跺了跺脚。 “军务之事,岂敢儿戏。”萧纵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云筝气结,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狠狠瞪了赵顺一眼,把赵顺瞪得缩了缩脖子,最后目光在萧纵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一阵香风走了。 临走前,那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又扫过了侧厅里始终低眉顺目的苏乔。 直到郡主的脚步声消失在衙门外,侧厅里凝固的气氛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赵顺夸张地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冲着萧纵讨好地笑:“头儿,属下这反应还行吧?” 萧纵没理他,目光落在苏乔身上:“点过卯了?” 苏乔这才直起身,答道:“回大人,点过了。” “嗯。”萧纵应了一声,顿了顿,道,“你们都记着点,云筝郡主来我,就说我不在。” “是。”苏乔领命,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刚才那场天敌来袭的戏码从未发生。 萧纵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值房。 赵顺蹭到苏乔旁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瞧见没?咱们头的天敌!苏姑娘,你可是亲眼见证了!” 两人声音都压得极低。 “云筝郡主……究竟是怎么回事?”苏乔侧首,轻声问道。 赵顺四下瞥了瞥,这才凑近些,嗓音压成气音:“这小郡主啊,表面瞧着是跋扈,可捋到头来说……也是个苦命人。” 他顿了顿,见苏乔凝神听着,便继续道:“王爷与王妃去得早,她打小身边就只有一个老嬷嬷照料。那嬷嬷虽是伺候过上一辈的老人,在府里地位不一般,可说到底……是太后宫里出来的人。” 苏乔眸光微动:“太后的人?” “正是。”赵顺点头,“云筝郡主自小失了爹娘,嬷嬷便是她最亲近的。嬷嬷说什么,她便听什么。许是嬷嬷有心纵着、惯着,才养出这么个性子——说是一身骄横,倒不如说是无人好好教她,该怎么活。” 他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您想啊,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身边唯一倚仗的人又是那样身份……郡主不过是看着风光罢了。” 苏乔默然片刻,望向远处庭中摇曳的花枝,低声道:“原来如此……倒真是可怜之人。” 赵顺挠挠头,声音更轻了:“这话咱们心里明白就成,可别往外传。那小郡主脾气上来,谁的面子都不给的。” 风过廊下,带起檐角铜铃轻响。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未再多言。 苏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勾起一个极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北镇抚司近来公务清闲,分派到苏乔手上的勘验活儿更是寥寥。 这倒给了她难得的喘息之机。 在自己的值房里整理完卷宗,她便用新得的茶叶泡了一杯,捧着温热的瓷杯,倚在窗前慢慢啜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苏乔眯了眯眼,心底难得生出一丝安闲。 这么一想,连杯中的清茶都仿佛更甘醇了几分。 看看时辰将近午时,上午无事,她便盘算着去西街那家有名的糕点铺子买些新出的酥饼蜜饯,下午配茶正好。收拾了桌案,她起身出了值房,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刚迈出北镇抚司那威严厚重的大门,还没走下石阶,就听见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女声: “你!过来!” 苏乔循声望去,只见阶下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半卷,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探头看着她,神色倨傲。 马车旁还跟着几名护卫,排场不小。 苏乔心念微转,已猜到车内是谁。 她不想无端生事,便依言走下台阶,来到马车前,态度谦和地躬身行礼:“云筝郡主。” 车帘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完全掀开,露出一张明媚娇艳的少女脸庞。 云筝郡主目光在苏乔身上扫了扫,下巴微抬,勾了勾手指:“上车。” 语气不容置疑。 苏乔略一迟疑,还是依言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舒适,铺着柔软的锦垫,弥漫着一股甜而不腻的馨香。 马车随即缓缓启动。 “郡主这是要带卑职去哪里?”苏乔坐稳,试探着问道。 第103章指挥使萧大人麾下 云筝歪头看她,忽然笑了,带着点狡黠:“你慌什么?以为本郡主虽然跋扈,会把你拉到僻静处打一顿,还是扔进护城河?” 苏乔也笑,语气轻松了些:“郡主说笑了。郡主天姿国色,心性质真,岂会为难卑职这等小人物。” “油嘴滑舌。”云筝哼了一声,身子却往前凑了凑,一双明眸盯着苏乔,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苏乔,北镇抚司的仵作……我打听过了。” 苏乔点头应是。 “没什么,”云筝把玩着腰间缀着的玉佩流苏,状似随意道,“就是好奇。萧纵哥哥身边那些幕僚、随从,清一色都是硬邦邦的臭男人,连只母蚊子都少见。突然多了个你……” 她的目光在苏乔清丽却沉静的脸上来回逡巡,仿佛想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你们之间……嗯?” 苏乔心头一跳,立刻摆手,神色带上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郑重:“郡主莫要吓唬卑职!卑职只是北镇抚司一名普通仵作,侥幸有些微末技艺,蒙萧大人不弃,这才在衙门里讨口饭吃,绝无其他!卑职与指挥使大人,纯属上下属公事往来!” 她语速稍快,撇清关系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云筝看着她那副生怕沾染半分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审视淡去,换上了几分了然和……促狭? “哎呀,没有就没有嘛,你紧张什么?”她靠回软垫,语气轻松了不少,“瞧把你吓的。” 苏乔暗松一口气,面上仍带着恭敬:“郡主明鉴。只是……郡主此刻究竟要带卑职去往何处?” 云筝从袖中抽出一条绣工精致的绢帕,在指尖绕了绕,闲闲道:“我惯用的香粉用完了,正要去凝芳斋瞧瞧。刚才在衙门口瞧见你出来,左右你也没事,就陪我走一趟呗。”她顿了顿,瞥了苏乔一眼,又嘀咕道,“萧纵哥哥身边是没女人,你倒算头一个……” 苏乔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忙不迭再次澄清:“郡主!是萧大人身边没有女性下属随行办事,并非身边没女人!这说法可要了卑职的命了,卑职真的只是个验尸的仵作!” 她这急于划清界限、生怕惹祸上身的模样,倒把云筝逗乐了。 郡主掩唇轻笑,眼中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行啦行啦,看把你急的。看来你和萧纵哥哥是真的没什么。” 苏连连点头,只恨不能指天起誓。 凝芳斋是京城最有名的香粉铺子之一,专做贵女生意。 时近正午,许多贵女用罢午饭,正好来此消遣挑选。 铺面装潢雅致,空气中浮动着各种花香粉气,店内还设有几个用屏风或珠帘略作隔断的小卡座,供贵客试用新品。 云筝显然是熟客,带着苏乔径直入内。 掌柜的是位三十许人、八面玲珑的女子,见状立刻笑着迎上来:“郡主您来了,快里面请!今日刚到了一批江南来的新粉,香气最是清雅。” 云筝兴致勃勃地随着掌柜去看。 很快,她便被一盒釉色清润、绘着折枝海棠的瓷盒吸引了目光,伸手正要取过细看—— 另一只戴着翡翠戒指、保养得宜的手却抢先一步,将瓷盒拿在了手中。 云筝一愣,抬眼看去,只见一位穿着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的少女正站在面前,唇角噙着一丝不屑的笑意,正是丞相府的千金,李芊芊。 李芊芊仿佛才看见云筝一般,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呦,这不是云筝郡主吗?听说前些日子又闯了祸,被拘在府里静养,今日这是……放出来了?”她晃了晃手中的瓷盒,语气轻慢,“这寒梅映雪香粉气质清冷高洁,怕是不太适合郡主这般……活泼的性子呢。郡主还是看看别的吧。” 这番话说得刻薄又直接,铺子里其他几位正在挑选的贵女都停下了动作,或明或暗地看了过来,眼神各异,却无人出声。 隐约能听到几声低低的嗤笑和议论。 “就是,整日惹是生非……” “谁家贵女像她这般……” “萧指挥使怕是也头疼得很……” 苏乔静静站在云筝侧后方,将这些议论听在耳中,再结合之前赵顺透露的零星信息,心中对这云筝郡主在京中贵女圈里的尴尬处境,已有了大致判断。 看来这位郡主,名声是响亮,却并非什么好名声,更像是被孤立和隐性霸凌的对象。 果然,云筝气得脸颊微红,指着李芊芊:“李芊芊!你欺负人!这香粉明明是我先看上的!你给我放下!” 李芊芊双手叉腰,扬起下巴:“你先看上又如何?这凝芳斋的规矩,东西拿到手里才算数。再说了,”她环视四周,刻意提高了声音,“郡主您这名声……啧啧,谁愿意同你做朋友、用一样的东西?平白沾染了晦气!” 其他贵女虽未附和,但眼神中的鄙夷和避之不及,却是显而易见的。 云筝胸口起伏,眼圈似乎都有些红了,可她只是瞪着李芊芊,并未像传言中那般跋扈地动手抢夺或口出恶言。 苏乔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叹。 就在李芊芊越发得意,云筝气得说不出话时,苏乔向前踏了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云筝身前半步。 她脸上带着平静得体的浅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这方角落:“几位小姐,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为了一盒香粉争执不休,实在有失体统。再好的香粉,恐怕也盖不住诸位脸上因动气而生的……狰狞纹路吧?” 李芊芊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人来,还是个面生的、衣着普通的女子。 她先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是何人?也配在此插话?给云筝出头,你就不怕……”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苏乔神色未变,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落下,反而迎着她的目光,又向前微不可察地迫近一丝:“在下当然怕。只是不知……李小姐您,怕不怕与在下沾染上关系呢?” 李芊芊被她这反将一军问得又是一愣,下意识打量苏乔:“你……你是云筝的丫鬟?” 苏乔略一拱手,姿态从容,吐字清晰:“北镇抚司,指挥使萧大人麾下,随行仵作,苏乔。” 第104章小乔姐姐,有你真好 “北镇抚司”四个字一出,李芊芊脸上那盛气凌人的神色明显僵住,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眼底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她身后的几位贵女也纷纷色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苏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道:萧纵这名头,果然比什么香粉都好用,堪称驱邪避凶、震慑宵小的不二法宝。 李芊芊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再放肆,强撑着冷哼一声:“我……我不与你一般见识!我们走!”说着,便要带着同伴离开。 “且慢。”苏乔再次开口。 李芊芊顿住脚步,回头怒视她:“你一个仵作,成日与死人打交道,一身腌臜气,凭什么让我站住!” 苏乔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手中那盒香粉上,缓缓道:“李小姐既然看不起这香粉,又何必勉强拿着?寒梅映雪,清冷高洁,李小姐你……怕是配不上。”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直接的辱骂更戳人心肺。 李芊芊脸色瞬间涨红,气得手都有些抖,可她终究不敢真的和北镇抚司、和萧纵的人起冲突。 她狠狠将瓷盒往旁边的柜台上一放,发出“哐”一声响。 “哼!什么破烂东西,本小姐还不稀罕呢!”她撂下狠话,带着人匆匆离去,背影颇有几分仓惶。 其他几位贵女见状,也都不敢久留,纷纷寻了借口离开,原本热闹的一角顿时安静下来。 云筝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又看看柜台上那盒失而复得的香粉,再看向转回身、面色如常的苏乔,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从小到大,因为性子直率莽撞,又得太后几分宠爱,她在京中贵女圈里人缘极差,明里暗里受的排挤奚落不知凡几。 除了萧纵哥哥偶尔照拂,从未有人像今天这样,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挡在她前面,为她说话,替她解围。 鼻子有些发酸。 苏乔已将那盒寒梅映雪拿起,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郡主,你的香粉。” 云筝接过瓷盒,冰凉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抬起头,看着苏乔,声音有些闷,却清晰地说道:“谢谢。” 苏乔微微一愣。 这位传闻中骄纵跋扈的郡主,竟会如此认真地道谢? 事情已了,两人重新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北镇抚司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云筝忽然开口,没头没脑地问:“我今年十六,你呢?” 苏乔如实答道:“巧了,卑职也是十六。” “我五月生人。”云筝紧接着道,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苏乔会意,莞尔:“我是三月。” 云筝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娇憨:“那我叫你小乔姐,好不好?” 苏乔有些迟疑:“这……于礼不合吧?卑职身份低微……” “我看中的朋友,才不管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呢!”云筝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反正我喜欢你,我就要和你做朋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就叫我云筝,别再郡主、卑职的了,好不好?” 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欢喜和期待,苏乔心头微软。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代,多个朋友,尤其是这样一位身份特殊却心思单纯的朋友,似乎……也不错。 她唇边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点了点头:“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云筝顿时笑逐颜开,用力点头:“嗯!小乔姐!” 马车外,京城的街市喧嚣依旧。 马车内,却弥漫开一种温暖而轻快的气息。 两个同样十六岁的少女,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跨越了身份的沟壑,建立起了属于她们的第一份友谊。 马车辘辘,距离北镇抚司衙门越来越近。 车内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暖意和亲近。 云筝把玩着手里那盒寒梅映雪香粉,欢喜之余,又生出些忧虑。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苏乔,犹豫着开口:“小乔姐,方才在凝芳斋,你为了我,那样顶撞李芊芊……她毕竟是丞相府的千金,最是记仇。你就不怕她日后寻机对你不利吗?” 苏乔闻言,唇角微弯,眼神却清澈而坚定:“我既然站出去了,自然想过。无非是些后宅女眷的手段,我身在北镇抚司,行事光明磊落,恪尽职守,她寻不到什么实在的错处。即便有些小麻烦,也总比眼睁睁看着朋友受欺辱却缩在后面强。” 朋友。 这个词让云筝心尖一颤。 她咬了咬下唇,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阴郁和迷茫:“我……我知道她们背地里都说我什么。跋扈、没规矩、惹祸精……我也不是没试过忍让,想着退一步或许就能海阔天空,或许就能……交到一两个能说真心话的伴儿。可是,没有用。我越退,她们越觉得我好欺,说得越发难听。”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有时候我也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怎么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苏乔静静听着,目光投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不远处,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正迎着微凉的春风,绽放着洁白硕大的花朵,亭亭玉立,不蔓不枝。 她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云筝,你看那棵玉兰树。” 云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它长在那里,从不会主动去招惹风雨,也不屑与旁边的杂花野草争抢什么。可当风雨真的来了,它该挺立依然挺立,该绽放的花,一朵也不会少。”苏乔转过头,看着云筝的眼睛,“咱们做人,有时候也得学学这树的底气——把根扎稳了,该做的事做好,该守的本心守住,外头的风雨闲言,便由它去。该开的花,照常开。” 云筝怔怔地听着,这是她从未听过的话。 没有指责她不够娴静,没有劝她继续隐忍,也没有鼓动她去以牙还牙。 苏乔继续道:“我知你性情里自有柔善之处,遇事总想着算了算了,不愿与人争执,怕闹得更难堪。这原是好的。可你也要记着,算了这两个字,说起来轻松,咽下去的时候,却往往沉甸甸的,堵在心口,日久成疾。有些委屈,忍一次是修养气度,若次次都忍,忍成了一世常态,那便是对自己不公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字字清晰:“咱们不学那主动刺人的荆棘,平白伤了和气,失了体面,但也绝不做那任人揉捏、没有半分筋骨的软面团。该有的边界要守住,该维护自己的时候,也不必怯懦。就像今日,你并未主动挑衅,是她李芊芊欺人太甚。我们站出来,争的不是一盒香粉,是一口气,一个理,一份不被随意践踏的尊重。” 这番话,如涓涓细流,浸润了云筝有些干涸迷茫的心田。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开解,不是居高临下的训导,也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真切的理解和指引。 她望着苏乔清亮的眼眸,那里面的真诚与坦然,让她原本有些惶惑不安的心,渐渐踏实下来。 “小乔姐……”云筝喃喃道,眼圈微微泛红,却是带着笑的,“有你真好。” 第105章原来是……小倌馆 苏乔也笑了,摇摇头:“云筝,不是我好。是因为你本身就好,你眼中看到的人,才会觉得好。你若心里敞亮,看这世间的花,便觉得格外明艳几分。” 这话更是说到了云筝心坎里。 孤独了这么久,彷徨了这么久,今日阴差阳错来北镇抚司寻萧纵哥哥,却意外收获了这样一位通透又仗义的朋友,她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和温暖。 马车缓缓停在了北镇抚司衙门口。 方才那个对苏乔不假辞色的丫鬟,此刻下车打起帘子,态度恭敬了不少,看向苏乔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友善——郡主难得这么开心,交到了真正的朋友,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自然也为主子高兴。 云筝跳下马车,执意要送苏乔进去。 两人刚走到门口,恰巧碰见萧纵带着赵顺、林升从里面出来,似乎正要外出公办。 萧纵一眼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尤其是云筝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和与苏乔之间自然亲近的姿态,脚下微不可察地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身体似乎有瞬间想转身回避的倾向。 然而,云筝今日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他身上。 她像是没看见萧纵这尊大佛一般,只顾拉着苏乔的手,语气娇憨又带着期待:“小乔姐姐,说好了哦!晚上若是你得空,我约你去悦茗轩听新来的江南班子唱曲儿,可好?那儿的茶点和曲子都是一绝!” 苏乔余光已瞥见萧纵等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含笑对云筝道:“好是好,不过还得看衙门里今日的公务是否繁忙。若无事,我便让人给你递个信儿。” 云筝虽然有点失望,却也不纠缠,乖巧点头:“那好吧,我们改天再约也一样!小乔姐姐你快进去吧,我也回去啦!”说着,冲苏乔挥挥手,转身带着丫鬟上了马车,竟真的没再看萧纵一眼,马车轱辘辘地驶离了。 萧纵站在原地,看着那马车远去,冷峻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愣怔。 更吃惊的是他身后的赵顺和林升,两人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赵顺压低声音,用气音对林升道:“我的乖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云筝郡主居然……没扑上来缠着大人?还跟苏姑娘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林升也满是讶异,同样低声回道:“何止是没缠着……她刚才好像根本没瞧见大人似的。而且,你看见郡主的笑容没?那是真高兴,可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任性赌气的笑。苏姑娘这是……给郡主灌了什么迷魂汤?” “关键是,”赵顺补充道,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郡主居然没闹!就这么高高兴兴地走了!还跟苏姑娘有商有量地约听曲儿?这……这真是开了眼了!” 苏乔目送马车离开,这才转身准备进衙门,一抬眼,正好撞上萧纵深不见底的目光,以及赵顺林升两人还没收回去的惊愕表情。 她神色如常,上前行礼:“大人。” 萧纵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刚想说什么—— “报——!”一名锦衣卫校尉疾步从街角跑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指挥使大人,南城南风馆出事了!” 萧纵眉头倏地蹙起:“南风馆?” 苏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赵顺,压低声音问:“赵大哥,这南风馆……是什么地方?” 赵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古怪的神色,也压低声音,含糊道:“那个……苏仵作,这青楼楚馆,是男子寻欢作乐之处,那南风馆嘛……自然也是……嗯,哎呀,你懂的。”他说得隐晦,但意思已明。 苏乔瞬间了然。 原来是……小倌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心里却道,看来这京城的风月场所,品类还挺齐全。 萧纵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冷声道:“召集人手,即刻前往南风馆!苏仵作,带上你的器具,一同前往勘验!” “是!”众人齐声领命。 不多时,南风馆那装饰着清雅竹纹、却隐隐透出靡靡之气的门口,便被一众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肃然围住。 路过的行人纷纷避让,指指点点,面露惊疑。 一队锦衣卫率先冲入馆内,厉声高喝:“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妄动,退开!” 原本丝竹隐约、笑语隐约的馆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慌的低呼与杂乱的脚步声。 萧纵一身玄色官服,大步踏入。 馆内大厅颇为宽敞,布置得清雅别致,竹帘画屏,熏香袅袅,只是此刻,那些或坐或立、衣衫各异、容貌清秀的少年郎们,以及少数尚未离开的宾客,个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一个穿着绸衫、面敷薄粉、举止略显阴柔的中年男子,正是是这里的管事,可以称之为男老鸨,他强撑着笑脸迎上来,嗓音尖细:“呦,几位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我们这小小的南风馆,是哪里不慎,惊动了锦衣卫的大人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他边说,边试图靠近萧纵,套近乎的意图明显。 林升一个闪身挡在萧纵面前,手中绣春刀“锃”地出鞘半尺,冰冷的刀锋直接抵在了那男管事的脖颈上,语气森寒:“误会?现在,还是误会吗?” 男管事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颈间冰凉的触感让他魂飞魄散,再不敢废话。 萧纵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分给他,只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瞬间,锦衣卫四散开来,迅速控制了各个出入口,并开始逐层逐屋搜查。 原本还在馆内的宾客见势不妙,早已趁机溜之大吉。 苏乔跟在萧纵身后进入大厅,目光快速扫过。 这里陈设雅致,与寻常青楼的金碧辉煌不同,更偏向文人雅士的喜好,只是空气中飘散的甜腻熏香和那些少年郎惊惧的眼神,揭示着此地的特殊。 她心中暗叹,果然任何时代都有其独特的消遣之地啊。 片刻后,一名锦衣卫从二楼快步下来,拱手禀报:“指挥使大人,在三楼东侧竹韵雅间内,屏风后发现一具尸体!” 第106章只是这过分的巧合 萧纵眼眸骤然一冷,寒光迸现:“带路。” 一行人迅速上了三楼。 那名为竹韵的雅间布置得尤为清幽,墙上挂着墨竹图,案上设有瑶琴,熏香炉中青烟细细。 然而此刻,一股更为甜腻到近乎闷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仿佛在竭力掩盖着什么。 几名锦衣卫守在雅间内巨大的山水屏风旁。萧纵径直走了过去。 屏风之后,软榻之旁的地毯上,赫然躺着一具女尸。 女子身着质地不俗的鹅黄襦裙,只是衣裙颇为凌乱,头发也有些散开,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惊惧与痛苦。 苏乔紧随其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尸体脖颈处——那里有明显的指压淤痕和扼痕。 她迅速放下随身携带的小木箱,取出自制的棉布手套和口罩戴上,蹲下身开始初步检验。 “死者女性,脖颈处有明显扼痕,呈环状,伴有皮下出血和指甲印痕,初步判断是被人徒手扼压颈部,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她声音平稳,一边检查一边陈述。翻动尸体查看后背尸斑,按压关节测试尸僵,“尸斑沉积于背腰部未受压处,指压稍褪色,尸僵存在于全身各大关节,强度中等。结合室内温度,推测死亡时间大约在2到3个时辰之前,也就是今日午前。” 赵顺在旁皱眉道:“这南风馆向来只接待男客,怎会有女子死在此处?还是被掐死的?凶手莫非是馆内之人,或是某个宾客?” 萧纵的目光锐扫过女子凌乱的衣饰和面容,又看了看这雅间的陈设,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女子发间一枚略显歪斜的赤金镶宝蝶恋花簪子上,眼神骤然幽深。 “排查全馆,所有人员,一个不许遗漏!重点查问今日正午有谁进出过此雅间,见过这名女子!”他冷声下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锦衣卫们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苏乔完成了初步尸表检验,摘下手套和口罩,站起身。 她悄悄挪到林升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问:“林大哥,看指挥使大人的神色……莫非认得这死者?” 林升同样压低嗓音,语速很快:“看着眼熟……若没认错,应是兵部王侍郎家的嫡女,闺名王可柔。去年刚嫁入丞相府,成了李丞相长孙,李弘文李公子的正妻。” 苏乔心中一震。 兵部侍郎的嫡女,丞相府的孙媳! 难怪这案子直接惊动了北镇抚司,萧纵亲自出马。 这死者的身份,实在太敏感了! 很快,那惊魂未定的男管事被两名锦衣卫拖拽了过来,按着跪在萧纵面前。 赵顺搬来一把太师椅,萧纵撩袍坐下,身形挺拔如松,垂眸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男子,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今日南风馆生意如何?”萧纵开口,语气平淡,却让人心头发紧。 男管事磕磕巴巴:“回、回大人……还、还好……” “南风馆,素来只做男客生意。”萧纵微微倾身,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对方脸上,“这雅间内的女尸,作何解释?” “小的……小的不知啊!真的不知!”男管事吓得涕泪横流。 “说,可活。”萧纵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不说,死。” “死”字刚落,旁边一名锦衣卫“锵”地一声,绣春刀完全出鞘,寒光凛冽。 男管事魂飞魄散,整个人瘫软下去,终于崩溃:“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说!小的都说!可……可小的就是个开门做生意的,这、这两面……小的都得罪不起啊!” 萧纵眼神微眯,透出危险的光芒:“两面?你是说,怕得罪了李丞相府,还是怕得罪了……李公子?” 男管事知道再也瞒不住了,面如死灰,颤声道:“是……是……小的说,这位……这位是李公子新娶的夫人,王、王夫人……我们馆里也偶有听闻,说李公子与这位夫人成婚后,并、并不十分和睦。李公子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便是成婚后,也时常过来……这位王娘子,之前也来寻过、闹过两次。今日午后,她又来了,非要见李公子。可李公子今日并不在此处。小的怕她闹起来,影响生意,就好说歹说,将她请到了这间僻静的雅间,想着安抚一下,劝她回去……小的将她安置好,便去忙别的事了,想着过会儿再来劝……谁、谁曾想,再后来,就是诸位大人来了……小的也是方才才知,王娘子她、她竟死在了这里!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萧纵的目光在那男管事涕泪横流、几乎瘫软在地的脸上停留片刻,那惊恐绝望不似作伪。 他略一抬手,示意锦衣卫将人带下去看管,但并未松口释放。 厅内重归压抑的寂静,只有甜腻的熏香兀自浮动。 萧纵的视线转向已起身退至一旁的苏乔:“尸体上,可还有别的发现?” 苏乔略一沉吟,清晰答道:“死者双目圆睁,瞳孔散大,面部肌肉呈现典型的惊愕与恐惧表情。通常这种情况,多出现在死者突然遭遇致命袭击,且袭击者极可能为熟识或至少是令其感到意外之人。此外,从脖颈扼痕的形态、深度及皮下出血情况看,凶手手法干脆利落,施加的压力持续且致命,导致受害者迅速丧失反抗能力,因此死者身上除了颈部,并无其他明显的搏斗、抓挠或防御性伤痕。基本可以断定,是一击毙命。” 萧纵听罢,修长的手指在身旁紫檀木桌几上轻轻敲击,规律的笃笃声在安静的雅间内格外清晰,仿佛在梳理着杂乱线索下的脉络。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禀报:“大人,兵部王侍郎王大人到了!” 萧纵颔首:“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常服、年约五旬的男子已踉跄着冲了进来,发冠微斜,满面惶急悲痛。 他一眼便看到了屏风后地上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扑了过去,却在触及前被赵顺和林升一左一右拦住。 “柔儿!我的柔儿啊!”王侍郎老泪纵横,不敢置信地瞪着女儿的尸身,声音嘶哑颤抖,“天哪……你这是……你这是要了为父的命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在这里……”他捶胸顿足,哭嚎不止,几乎站立不稳。 萧纵见状,抬了抬手。 赵顺和林升会意,半搀半扶地将悲痛欲绝的王侍郎从尸体旁拉开。 王侍郎被扶到一旁椅子坐下,仍止不住地抽噎,他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萧纵,语无伦次:“萧指挥使……萧大人!原本……原本老夫今日在府中设宴,专为等您……久候不至,却等来了锦衣卫的报丧……说我的女儿……她……她竟……”他说着又要落泪,用力以袖拭面。 苏乔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恍然:原来午后在衙门口遇见萧纵时,他是正准备赴这位王大人的宴请。 这时间点,倒是巧了。 只是这过分的巧合,似乎…… 第107章你看出了什么? 萧纵起身,走到王侍郎面前,语气沉肃:“王大人,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 “节哀?你让我如何节哀!”王侍郎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既有悲痛,更有愤懑,“萧指挥使,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还请指挥使务必查明真相,还我女儿一个公道啊!” 他抓住萧纵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柔儿她……她自从嫁入李家,何曾有过一天舒心日子?那李弘文,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夫妻不睦,阖府皆知!柔儿三天两头回府与我哭诉,说那李公子冷落她、羞辱她……他们成婚至今已有一年,竟……竟未曾同房!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此言一出,旁边几名锦衣卫脸上都露出些许异色。 萧纵眉头亦是几不可察地一蹙。 名门联姻,一年未圆房,这对于高门贵女而言,确是极大的难堪与羞辱。 王侍郎继续哭诉:“老夫……老夫也曾劝过她,既是如此,不如和离归家,为父还能养她一辈子!可这孩子……这孩子性子拗,总说还想再试试,再争取一下李公子的心……我,我心软,便由着她……谁曾想……谁曾想竟会是这般下场!落得如此田地!我苦命的女儿啊……”他说着,又掩面痛哭起来。 萧纵等他情绪稍缓,沉声道:“王大人的心情,本官理解。案情未明,本官自当竭力追查。” 王侍郎抬起泪眼,满是恳求:“那……那能否让我将柔儿带回家去?那丞相府门第再高,终究不是她的归宿,不是她的安乐窝啊……让她在这里,我……我于心何忍!求大人开恩,让我带她回去,早日入土为安吧……”说着,又要下跪。 萧纵尚未表态,一直凝神倾听、观察着王侍郎神色的苏乔,心头却猛地划过一丝异样。 这悲恸是真,这控诉似乎也合情合理,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哪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具体是哪里,一时却又抓不住。 眼见王侍郎情词恳切,她上前一步,对着王侍郎敛衽一礼,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王大人,还请节哀。令爱遭此横祸,为人父母者痛彻心扉,我等感同身受。正因如此,才更需查明真相,以慰亡者在天之灵。若此时匆匆将令爱带离,恐会损毁重要线索,令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真正的……死不瞑目啊。” 王侍郎擦拭眼泪的动作顿了顿,看向苏乔,眼神复杂,有被打断的微恼,也有被说中心事的闪烁,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你……你是验尸的仵作吧?我女儿就在这里,你要查验……便查验吧。只是……只是莫要让她在此耽搁太久,我实在不忍……” 苏乔转头看向萧纵。 萧纵接收到她眼中那抹深思与坚持,略一沉吟,开口道:“王大人爱女心切,本官明白。但案情重大,尸体乃是关键证物。来人,先送王大人回府歇息。待案情水落石出,本官自会亲自将令爱送还府上,并给大人一个交代。” 王侍郎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什么,但萧纵语气虽缓,态度却已不容置喙。 赵顺和林升上前,客套而坚决地将他请了出去。 雅间内重归寂静。 萧纵看向苏乔:“你看出了什么?” 苏乔眉心微蹙,仔细回想着方才王侍郎的每一分表情、每一句话:“死因已初步断定。但王大人的反应……有些地方让我觉得可疑。一般至亲乍见惨死,尤其如王大人这般看似情绪激烈崩溃者,言语往往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反复念叨的也多是对死者的呼唤和难以置信。可王大人……他从最初的崩溃,到迅速将矛头指向李家,陈述女儿在李家所受委屈,条理清晰,重点明确,最后更是直接提出要带走尸体,目标明确。”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纵:“这并非说王大人不悲痛,只是……这悲痛的表现之下,那份急于带走尸体的意图,以及过于有条理的控诉,让我觉得有些……刻意,或者说,有哪里不对劲。” 萧纵目光微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日光:“王可柔此人,本官略有印象,性子虽有些娇纵,但并非不明事理,也非泼辣之辈。嫁入李家后,竟会三天两头来这南风馆闹事……此事本身,就透着蹊跷。”他转身,目光锐利,“你既觉有异,便彻查到底。尸体带回北镇抚司,仔细勘验。” “是。”苏乔肃然应道。 很快,王可柔的遗体被妥善运回北镇抚司,安置在后院专门辟出的验尸房内。 此处通风良好,器具相对齐全,燃着清苦的艾草以驱散异味。 苏乔独自一人留在房内。 她先是对着覆盖白布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低声道:“王小姐,得罪了。必为你寻得真相。” 随即,她点燃数盏油灯,戴上自制口罩与手套,取出锋利的小刀、银针、镊子等物,开始了系统而细致的解剖检验。 灯光将她沉静专注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与冰冷的器械、沉默的遗体构成一幅肃穆而诡异的画面。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书房内灯火通明。 赵顺快步进来,气息微喘,显是一路疾行:“头,查过了!王小姐嫁入丞相府后,李府内关于他们夫妻不睦的传言极少,至少明面上,下人嘴都很严,只说公子与夫人相敬如宾。府外更是风平浪静,并无什么夫妻失和的流言传出。” 萧纵指节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停:“相敬如宾?那她三天两头去南风馆闹事的说法,从何而来?可查实了?” 赵顺摇头,面露困惑:“这正是蹊跷之处。卑职也觉奇怪,若真闹得那般不堪,李府岂能遮掩得滴水不漏?卑职暗访了南风馆左近的一些商铺和住户,确实有人见过王小姐的马车偶尔出现在那附近,但具体是否进去闹事,却无人说得清,更无人亲眼见过激烈争执的场面。反倒是……”他迟疑了一下,“有人隐约提及,王小姐有时去,似乎并非寻李公子,倒像是……去见旁人。” 萧纵眼神一凛。 这时,林升也回来了,拱手禀报:“大人,您让查的王侍郎与南风馆的关联,有眉目了。王侍郎……确实是南风馆的常客,且与现今的管事,也就是那个男老鸨,是旧相识。卑职查到,约莫二十年前,那老鸨还是南风馆里一名颇有才名的清倌人,艺名竹卿,当时王侍郎尚是兵部一主事,便与他往来甚密,关系……匪浅。后来王侍郎官职渐升,而这南风馆几经易主,如今的主事人,正是当年那位竹卿。” 第108章有结果了? 萧纵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节在桌上重重一叩:“原来如此。那老鸨先前所言,十句里怕有八句掺水。而这王侍郎……哼,看似是个痛失爱女的可怜父亲,内里只怕也不简单。李家……”他眸色深沉,“李丞相府在这其中,到底知晓多少,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现在,就看苏仵作那边,能从尸体上,找出什么新的消息了。” 验尸房内,铜盆里的清水已被染上暗色。 苏乔缓缓摘下沾血的手套,取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却写满震惊与不可思议的脸庞。 她盯着解剖台上已被重新整理好衣冠的遗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记录下的验尸格目,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她迅速在铜盆中净手,用布巾擦拭额头渗出的细汗,整理了一下因专注工作而略显凌乱的鬓发,然后拿起那份关键的记录,步履匆匆地离开了验尸房,直奔萧纵的书房。 “叩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廊道上响起。 “进来。”萧纵低沉的声音传出。 苏乔推门而入,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着她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惊疑之色。 萧纵抬眸,目光如电:“有结果了?” “是,大人。”苏乔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记录纸双手呈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王大人在南风馆所言,关于其女王小姐的许多说法,恐怕……做不得数。至少,尸体告诉我们的真相,与王大人的说辞,出入极大。” 萧纵接过记录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冰冷而专业的描述,最后定格在几行字上,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苏乔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之前在南风馆,王大人痛诉其女在李家受尽冷落,夫妻不睦,成婚一年仍是清白之身。可是,大人,”她抬起眼,直视萧纵,“若真如王大人所言,那么,从死者子宫内发现的、已初步成形、约有三個月大小的胎儿……又该如何解释?” 烛火“啪”地爆出一个灯花。 萧纵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冷下来,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他捏着记录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现出皱痕。 “好一个仍是清白之身,”他冷嗤一声,眸底寒光涌动,当机立断,“备马!点齐人手,立刻前往丞相府!” 他豁然起身,玄色官袍带起一阵冷风。 “是真是假,谁在撒谎,谁在遮掩,今夜,便去李丞相家问个分明!” 夜色已深,丞相府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晚风中摇曳,映着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森然肃穆。 一众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沉默肃立,犹如夜色中骤然降临的煞神,打破了府邸周遭惯有的宁静。 门房从侧门探头,乍见这阵仗,吓得一个激灵,话都说不利索了,连滚带爬地进去禀报。 不多时,丞相府的总管疾步而出,脸上堆着惯常的恭敬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萧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总管侧身引路,态度无可挑剔。 萧纵略一颔首,带着赵顺、林升、苏乔等核心人手,步履沉稳地踏入这座权势煊赫的府邸。 穿廊过院,直奔李丞相日常起居办公的外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李丞相显然已准备歇下,身上只随意披了件藏青色团花外袍,头发也未束冠,见了萧纵,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客气:“萧指挥使?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他虽已年过花甲,身居高位多年,气度雍容,此刻在自家府邸,面对这位名声在外的锦衣卫头子,倒也从容。 萧纵拱手回礼,开门见山,并无寒暄之意:“深夜叨扰,实因公务。敢问李相,令公子李弘文,此刻可在府中?” 李丞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总管。 总管连忙躬身答道:“回老爷,回指挥使,大公子……大公子两日前便出府了,说是访友,至今未归,也未传回消息。” 李丞相眉头微蹙,看向萧纵:“萧指挥使,不知寻犬子何事?老夫近来忙于朝务,对他行踪确不甚清楚。”语气里带着几分作为父亲的无奈,也有一丝戒备。 萧纵面色不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命案,此案……牵涉到令郎的正妻,王可柔王小姐。” “可柔?”李丞相一怔,随即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她?牵涉命案?她怎么了?” “她死了。”萧纵吐出三个字,清晰冷冽。 李丞相猛地睁大眼睛,脸上惯有的从容瞬间碎裂,瞳孔骤缩,身体似乎晃了一下,被旁边的总管下意识扶住。 “什么?死了?可柔她……怎么会!” 他声音拔高,满是震惊与痛惜,“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刻,他看起来只是一位骤然听闻儿媳噩耗、深受打击的老人。 “具体案情,稍后自会向李相说明。”萧纵语气依旧平稳,目光锐利地扫过李丞相的脸,“眼下,为查清案情,需查看令郎与王小姐的居所,还望李相行个方便。” 李丞相似乎还沉浸在惊痛之中,闻言愣了片刻,才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对总管道:“带路吧。萧指挥使……务必查明真相,给王家,也给老夫一个交代。”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示意萧纵自便,自己则颓然坐回椅中。 “萧大人与李相在此稍候。”赵顺拱手,与林升、苏乔对视一眼,跟着总管退出了书房。 夜色中的丞相府后院,亭台楼阁影影绰绰,廊下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 总管提着灯笼在前引路,赵顺、林升一左一右,苏乔安静地跟在后面。 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身后跟着个丫鬟,正是李芊芊。 第109章藏着多少秘密 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纵出来了。 “管家?”李芊芊站定,挡住了去路,目光扫过赵顺和林升身上的飞鱼服,最后落在他们身后垂眸不语的苏乔脸上时,瞳孔猛地一缩,白天在凝芳斋受挫的记忆瞬间涌上,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这么晚了,这是做什么?还带着……锦衣卫?” 总管忙躬身:“小姐,锦衣卫的几位大人奉旨办案,需要去大公子的房中查看。” “我大哥的房间?”李芊芊眉头一挑,声音尖了些,“有什么好看的!我大哥素来温文守礼,能惹上什么案子?锦衣卫办案,也得讲证据吧?岂能随意搜查朝廷重臣府邸!”她说着,眼神不善地瞥向苏乔,意有所指。 赵顺早就看这娇纵小姐不顺眼,虽然他对云筝也没啥好态度,但是总是听云筝说她欺负过她。 此刻见她挡道,更是不耐。 他往前一步,并未动手,只是那迫人的气势和腰间隐隐欲出的刀锋寒光,让李芊芊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赵顺声音硬邦邦的:“李小姐,锦衣卫办案,自有规矩。还请莫要阻拦,妨碍公务!”他眼神一扫,李芊芊身边的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李芊芊被他的态度激得脸一红,还想争辩,脚下却因后退仓促,被石板缝隙绊了一下,惊呼一声向旁歪倒。 旁边的丫鬟慌忙去扶,手忙脚乱间,李芊芊手中的琉璃灯脱手落地,“哐当”一声脆响,灯罩破裂,里头的蜡烛倾倒,瞬间点燃了灯纱和灯架,一小团火焰在地上腾起。 李芊芊被丫鬟扶住,站稳后看着地上燃烧的灯笼,又羞又怒,狠狠瞪向赵顺。 赵顺却看都未多看一眼,只对总管道:“走吧。”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总管不敢耽搁,连忙引路。 苏乔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甚至未多看李芊芊一眼,平静地跟着队伍继续前行。 经过李芊芊身边时,能感受到对方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李芊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廊道拐角,气得狠狠一跺脚,琉璃碎片在脚下发出细响。“又是北镇抚司!白天被个仵作当众下脸,晚上又被这莽夫……我今天真是和北镇抚司的人犯冲!”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却也不敢真追上去。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李弘文与王可柔居住的院落。 院中寂静,正房黑漆漆的,并无灯火。 总管上前,率先入内,熟练地找到火折子,点燃了桌案上的烛台。 橘黄色的光亮逐渐充盈房间,驱散了黑暗。 苏乔站在门口,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整个空间。 这间卧室陈设雅致,一应用品皆是上乘,透着富贵之气,却也并无过分奢靡。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内处处透着用心经营的温馨痕迹。 她缓步走向靠窗的书桌。 桌上文房四宝齐整,镇纸下压着数页宣纸,墨迹犹新。 苏乔轻轻抽出,就着烛光看去,上面写的竟是些缠绵悱恻的诗词,字迹清隽,内容无一不是在倾诉对妻子的爱慕、眷恋与娶得佳偶的庆幸。 “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红袖添香,此生足矣”之类的句子跃然纸上。 “这些都是少爷闲时写的,”管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少爷与少夫人……感情甚笃。” 苏乔点了点头,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越发清晰。 她放下诗稿,转而看向墙壁。 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画作,走近细看,画中人或凭栏远眺,或执卷凝思,或拈花浅笑,姿态各异,却都是同一位女子——正是今日她亲手勘验过的、已香消玉殒的王可柔。 画工精细,将女子的神韵捕捉得栩栩如生,尤其是一双眼睛,含着温柔笑意,作画者倾注的情感不言而喻。 这房间,简直像是一座无声的颂歌,歌颂着丈夫对妻子深沉的爱意。 与王侍郎口中“夫妻不睦”、“冷落羞辱”、“未曾同房”的描述,简直是云泥之别。 赵顺和林升在房内各处仔细检视,翻看箱柜,检查床榻,甚至查看了窗棂和地板缝隙。半晌,两人汇合,眉头紧锁。 “苏姑娘,”赵顺走到苏乔身边,压低声音,“这屋里……太干净了。寻常夫妻房间该有的东西都有,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争吵打斗的痕迹,没有可疑的物品藏匿,连首饰匣子里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净得……有点不正常。” 林升也点头附和:“确实。而且看这陈设和这些诗画,李公子对王小姐,实在不像毫无情意。” 苏乔对此已有预料。她转向一直垂手侍立的管家,问道:“李公子两日前外出,临行前可曾交代什么?或者,近来可有何异常?” 管家拧眉认真回想,片刻后摇头:“少爷只说去去就回,并未交代具体去处,也没说何时归来。老爷问起,也只说是寻常访友。” “那少夫人呢?”苏乔紧接着问,“她可知公子外出?这两日有何反应?”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似乎惊讶于苏乔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少夫人自然是知道的。少爷出门未归,少夫人起初也只是有些担心。但……就在今日午时之前,少夫人不知为何,忽然显得有些焦急,问了好几次少爷有无消息传回,后来……后来她就匆匆忙忙出了府,只带了贴身丫鬟,说是有急事。直到……直到各位大人前来,才知少夫人竟出了这等事。”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唏嘘。 今日午时之前?匆匆外出?苏乔眼神微凝。 这与王可柔的死亡时间推测以及对李弘文下落的异常关切,在时间点上形成了微妙的关联。 “我们检查完了。”苏乔不再多问,对赵顺和林升示意,然后对管家道,“烦请引路,回书房向指挥使大人复命。” “是,各位大人请随我来。”管家躬身,重新提起灯笼,带着三人离开了这间充满矛盾与温馨的房间,朝着灯火通明的书房方向走去。 廊道幽深,脚步声回荡,丞相府这座深宅大院,在夜色掩盖下,似乎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110章改道! 夜色更深,丞相府的飞檐斗拱在稀疏的星光下只余下沉默的轮廓。 苏乔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外书房,步履匆匆,气氛肃然。 书房内,李丞相仍坐在原处,只是手边多了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神情在疲惫中夹杂着沉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见他们回来,他立刻抬起眼,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苏乔上前一步,拱手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回李相,在公子房内初步查看,暂未发现明显异常或可疑之物。” 李丞相闻言,眼中闪过失望,却也似松了口气,叹息道:“弘文他一向洁身自好……唉,可怜可柔那孩子……” 萧纵的目光与苏乔在空中短暂交汇,苏乔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 萧纵会意,起身道:“既如此,今夜多有叨扰。案情若有进展,本官会及时告知李相。还请李相节哀,保重身体。” 李丞相也起身,眼眶微红,语带恳切:“萧指挥使言重了。老夫只求一个真相,还亡者一个公道,无论如何,多谢了。” 萧纵略一颔首,不再多言,带着人离开了这座表面平静、内里却可能暗流汹涌的丞相府。 门外,夜风带着寒意。 萧纵并未上马,只将自己那匹神骏黑马的缰绳随手抛给了赵顺。 赵顺一愣,连忙接住,看看自己骑来的马,又看看指挥使大人走向马车的背影,只得苦着脸,一手牵一马,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 苏乔刚踏上马车踏板,身后车帘一动,一道高大的身影已随之进入,带进一股夜露的微凉气息。 车厢内空间并不十分宽敞,萧纵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不过两尺的距离。 “有何发现?”萧纵开门见山,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更显低沉。 苏乔坐正身子,神色认真:“从房间内的陈设、诗稿、画作来看,李公子与王小姐之间,绝非王侍郎所言夫妻不睦,冷落羞辱。恰恰相反,处处透着用心的珍视与深厚情意。所谓王小姐三天两头去南风馆闹事的说法,以及李公子是南风馆常客的传闻,结合现场所见,都显得十分可疑。”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萧纵,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所以,卑职斗胆猜测,王侍郎其人,十分可疑。甚至……” “甚至什么?”萧纵目光如炬。 “甚至,杀害王小姐的凶手,很可能就是王侍郎本人。”苏乔语气笃定,却又带着一丝谨慎,“至少,从死者脖颈扼痕的力度、角度及所呈现的心理状态推断,凶手是熟人,且是令她感到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的熟人。结合王侍郎急于带走尸体、言辞间多有矛盾的表现,他有重大嫌疑。” “证据?”萧纵问得简短。 苏乔摇头,坦诚道:“目前尚无直接证据,皆是基于现有线索的推测。” “说说你的推测。”萧纵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昏暗的车厢内,他的侧脸轮廓被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勾勒得愈发清晰冷硬。 苏乔略作沉吟,理清思路,缓缓道来:“大人,今日午后,您受邀赴宴,邀请人正是王侍郎。这固然可视为王侍郎在刻意营造自己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若案发时他正在酒楼等您,自然嫌疑大减。此为疑点一。” “其二,李府管家言明,李公子两日前外出未归,而王小姐在今日午前突然焦急外出,去了南风馆。这一系列时间点,看似偶然,却可串联。”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若去南风馆的不是李公子,而是她父亲呢?试想一下,王小姐作为女儿,若知晓父亲有此癖好,且对象还是南风馆中人,定然感到羞耻、痛苦,甚至可能因此与父亲产生激烈矛盾。而李公子,若真如房中迹象所示深爱妻子,他频繁前往南风馆,目的很可能并非寻欢,而是试图寻找岳父,或为解决妻子心病而去交涉、劝诫。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一个与妻子感情甚笃的丈夫,会频频出入那种场所,而妻子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她可能是去找丈夫,也可能是跟踪父亲,或者,是被某种消息引去。” 苏乔的推理条分缕析,将看似矛盾的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起初令人匪夷所思、细想却又合乎逻辑的方向。 萧纵静静听着,眼中掠过一丝激赏。 这丫头,心细如发,胆大敢猜,更难得的是逻辑缜密,总能从纷乱中揪出关键。 “不错,”他沉声道,“赵顺暗查回报,南风馆的常客确是王侍郎,他与那男管事是旧识,关系非同一般。” 苏乔恍然:“难怪那管事言语闪烁,欲盖弥彰。”她眉头随即又蹙起,“可是……” “可是什么?” “卑职观察那男管事,虽年岁不轻,但气质阴柔,犹带几分书生式的文弱。若王侍郎喜好多年未变……”苏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探案者特有的冷静剖析,“那么,李公子李弘文的相貌气质……是否也恰好符合了王侍郎的某种偏好?” 萧纵瞳孔微微一缩,看向苏乔的目光更深沉了几分。 这丫头,不仅洞察人心,连这种隐秘的可能都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苏乔抬起头,眼中光芒湛湛:“李公子失踪两日,音信全无。若他并非自愿访友,而是身不由己……那么,他现在最可能在哪里?谁会将他藏匿起来,甚至可能……控制起来?” 车厢内空气陡然一凝。 萧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扬声道:“改道!去王侍郎府!” “是!”外面驾车的锦衣卫毫不犹豫,猛地一拉缰绳,训练有素的马匹嘶鸣一声,灵巧地调转方向。 后方跟随的赵顺、林升等人虽不明所以,但见指挥使马车转向,也立刻策马跟上,一行人如利箭般刺破夜色,朝着与北镇抚司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11章锦衣卫办案!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分外急促。 苏乔因马车突然转向微微晃了一下,稳了稳身形,看向萧纵:“大人,此刻便去王侍郎府,是否……太急了些?我们尚无确凿证据。” “急?”萧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就是要打他个措手不及。若李弘文真在他手中,此刻正是防备最松懈之时。若不在,探探虚实也好。” 他的果断与狠准,此刻显露无遗。 不多时,王侍郎府邸已在眼前。 夜色中,府门紧闭,门檐下的灯笼透着昏黄的光。 守门的下人正打着哈欠,忽见一队锦衣卫疾驰而至,吓得瞌睡全无,转身就想往里跑着禀报。 “拿下!”一名锦衣卫校尉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捂住其口鼻,反剪双臂,将其悄无声息地制住。 萧纵已利落下车,动作间玄色披风扬起一角。 他转身,极其自然地朝刚探出身子的苏乔伸出手。 苏乔微怔,随即也不扭捏,将手轻轻搭在他沉稳的手掌上,借力跃下马车。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与她指尖的微凉形成对比,一触即分。 “围住府邸,许进不许出!”萧纵声音不高,却带着铁血般的威严。 “是!”众锦衣卫齐声应诺,迅速分散,将这座不算宏大却也精致的府邸悄然围住。 萧纵一马当先,径直走向府门。 赵顺上前,不等里面反应,抬脚猛地一踹! “砰——!” 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巨响,向内洞开。 门内试图阻拦的两个家丁被震得连连后退,惊骇地看着这群煞神般的闯入者。 “锦衣卫办案!所有人原地待命,擅动者,格杀勿论!”林升持刀喝道,声音在庭院中回荡。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前院,将闻声赶来的仆役、护院一一制住,整个王府顿时陷入一片压抑的惊惶与死寂。 萧纵目标明确,带着苏乔、赵顺、林升,直奔内院王侍郎的寝室。 沿途偶有阻拦,皆被赵顺、林升毫不客气地推开或制伏。 主院寝房外,窗纸上透出明亮的烛光,显示主人尚未安歇。 萧纵走到门前,抬手,“叩、叩、叩”,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里面立刻传来王侍郎极其不耐、甚至带着暴躁的呵斥:“滚!滚开!我说了,今晚谁也不见!别来烦我!” 声音嘶哑,与白天那个悲痛欲绝的老父亲判若两人。 萧纵眼神一寒,不再多言,后退半步,猛地抬腿—— “哐当!!” 结实的房门被他一脚踹得轰然向内倒下,碎木飞溅! 萧纵率先踏入,苏乔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她目光即将扫向内室的刹那,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倏地伸过来,精准地遮住了她的双眼。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余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淡淡的皂角清气。 苏乔一愣,耳边响起萧纵低沉而短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别看,脏。” 苏乔心下无奈,她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也只能依言静止不动。 紧跟而入的赵顺和林升,在看清室内情景的瞬间,皆是浑身一震,猛地僵在原地,脸上露出极度惊愕、鄙夷乃至恶心的复杂神色。 内室烛火通明,照得一室荒唐无所遁形。 宽大的床榻之上,李弘文(这段不让描写,你们自己体会吧~) 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上带着咬破的血迹,若非胸口尚有微弱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而王侍郎,正以一种极其不堪的姿态伏于床边,脸上犹带着未褪尽的狰狞与欲念。 这不堪入目的一幕,冲击力太过强烈。 萧纵的手依然稳稳遮在苏乔眼前,自己则面沉如水,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床上床下两人,最后定格在王侍郎那张因极度惊骇、羞愤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王侍郎陡然变得粗重而恐惧的喘息。 夜,深如浓墨,将整座府邸吞没。 白日里的煊赫门庭、精致园林,此刻都褪去了光鲜,只剩下幢幢黑影和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王侍郎卧房那一扇窗,透出昏黄摇晃的光,像黑暗中一只诡谲的眼睛。 房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苏乔的视线被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牢牢捂住,眼前只剩下纯粹的黑暗,以及掌心传来的、属于萧纵的体温。 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压抑的呜咽,沉重的喘息,还有铁器轻碰的微响——那是锦衣卫在迅速整理现场。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调动全部听觉,在脑海中勾勒那不堪入目又惊心动魄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缓缓移开。 骤然涌入的光线让苏乔不适地眯了眯眼,眉头微蹙。 待视线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 床榻之上,一个身影正狼狈地、虚弱地匍匐着,只披了件皱巴巴的外袍,露出半边苍白的肩膀和颈项上触目惊心的青紫勒痕——正是李弘文。 他头发散乱,面色如纸,眼神涣散,仿佛刚从一场极致的羞辱与摧残中挣脱,又似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赵顺迅速从旁边搬过一把酸枝木圈椅,用袖子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恭敬道:“头,您坐。” 萧纵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目光冷冽如冰刃,扫过那椅子,又扫过床上奄奄一息的李弘文,最后定格在床前那个已穿戴整齐、却脸色灰败、眼神闪烁的王侍郎身上。 他并未坐下,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仿佛这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件物品,都沾染了令人作呕的污秽。 “王大人,”萧纵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棱,一字一字钉入人心,“说说吧。自导自演,亲手掐死亲生女儿,再将罪名栽赃给李家,甚至想拿本官当你不在场的铁证……你这连环计,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歹毒,真是让本官……刮目相看。” 王侍郎身体剧烈一颤,面皮抽动,最后一丝侥幸在萧纵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彻底粉碎。 他知道,完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遮掩,在这位冷面活阎王面前,都成了可笑的把戏。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嘶哑破碎:“是……是我……是我杀了可柔……” “畜生!!!” 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从床上传来。 第112章元凶伏法 原本虚弱不堪的李弘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撑起上半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跪地的王侍郎,那眼神混杂着极致的恨、痛与不敢置信:“你……你为什么要杀可柔?!她是你的女儿!你的亲生骨肉啊!她还……她还怀着我的孩子!”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泣血般喊出来的,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 王侍郎缓缓抬起头,看向李弘文,脸上竟露出一抹扭曲的、近乎癫狂的嘲笑,那笑容里掺杂着痴迷、怨恨与一丝快意:“女儿?骨肉?那又如何!李弘文,我对你的心思,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我费尽心思把可柔嫁给你,就是为了能时常见到你!可你呢?你躲着我,避着我,像避什么脏东西!”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控诉:“后来我发现,可柔那丫头,居然常常偷偷去南风馆找我,劝我收敛,莫要再去那等地方丢人现眼!而你……你为了陪她,为了劝她,竟也肯踏足那里!哈哈……多可笑!我想见你,千难万难,你为了我女儿,却能一次次前往!既然你眼里只有她,既然她挡在了我们中间……” “所以你就杀了她!”李弘文目眦欲裂,泪水混着额角渗出的冷汗滚落,“就因为你那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你这个疯子!禽兽不如!” 萧纵周身寒意更盛,不耐地打断这令人作呕的对峙,冷声逼问:“王守义,说清楚!为何杀女?如何布局?” 王侍郎仿佛破罐子破摔,惨笑一声,也不再隐瞒:“为何?就因为她挡了我的路,还要毁了我最后一点念想!两天前,我设计诓弘文出府,将他软禁在此,让他失踪两日。我知道,可柔一定会急着找他。所以我故意放出风声,说弘文在南风馆流连忘返。” 他眼神空洞,像在回忆,又像在梦呓:“竹卿是我的人,他自然会恰如其分地引导可柔,去那间僻静的雅间等候。而我,早已等在那里。可柔来了,她很着急,问我见没见到弘文。我跟她说,弘文和我在一起,很快活……她起初不信,后来明白了,她骂我,说知道我和弘文的事,说我觉得恶心……哈哈,恶心?我是她父亲!我爱慕一个人,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这有什么恶心?!是这世道不容!是你们不容!” 他猛地盯向李弘文,眼中是偏执的疯狂:“我让她跟弘文和离,我甚至说可以给她安排更好的去处。可她说什么?她说她不要!她说她爱弘文,他们有了孩子,她要等着弘文回来,好好过日子……孩子?哈哈哈!就是那个孩子!就是你们这份情比金坚,彻底断送了她!我气极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来……她就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王守义伸出自己的双手,呆呆地看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女儿脖颈的温度和最后的颤抖:“我就这么……掐死了她。我的亲生女儿。” 他忽然又诡异地笑起来,看向萧纵:“掐死她之后,我反而冷静了。我想,这不正好吗?我立刻让心腹去北镇抚司请你,萧指挥使。有你这个证人,证明案发时我正在府中与你饮宴,我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弘文失踪,可柔又死在李家公子常去的南风馆……丞相府,李弘文,怎么都脱不了干系!这就是我对他的报复!谁让他……谁让他不肯从我!” “疯子。”萧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凛冽杀意。 他不再多看一眼这扭曲的灵魂,抬手一挥:“带走!” 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上前,将瘫软如泥的王守义拖了起来,押出房门。 那凄厉不甘的号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内一时死寂,只剩下李弘文粗重痛苦的喘息。 苏乔沉默地看着床上那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颜色的男子。 他脸上的疯狂恨意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恸与死寂。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苏乔,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飘散:“可柔……我的可柔……现在……在哪里?” 苏乔心中一恸,放柔了声音:“在北镇抚司后院,单独的冰室。我们会妥善保管,直到……” “不必了。”李弘文轻轻摇头,打断她,脸上竟浮起一丝虚幻的温柔笑意,看向虚空,仿佛他的可柔就在那里,“她胆子小,最怕黑了……一个人躺在那里,该多冷,多怕啊……” 他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探手向枕下摸去——那里,竟一直藏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 “李公子不可!”赵顺惊喝,上前欲夺。 然而李弘文的动作快得惊人,也决绝得惊人。 他反手握住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朝着自己心口狠狠扎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单衣,也染红了身下凌乱的锦被。 “咳……”李弘文呛出一口血,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看到了极乐净土,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他望着虚空,唇边噙着那抹温柔的笑,气若游丝:“有劳……各位……请将我们……合葬……”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采彻底涣散,身体一软,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赵顺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是晚了一步。他懊恼地一跺脚:“这……你这是何苦!” 苏乔快步上前,蹲下身,指尖轻探李弘文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 片刻,她收回手,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断气了。” 房间内烛火跳动,映着一床刺目的红,和两张同样年轻却已冰冷苍白的面容——一个在遥远的冰室,一个近在咫尺的血泊。 他们本该是才子佳人,佳偶天成,却成了这场由偏执、畸恋与疯狂铸就的悲剧里,最无辜的祭品。 案子,到这里水落石出,元凶伏法。 等待王守义的,将是律法最严酷的极刑。 可这真相背后,那两缕被迫戛然而止的年轻魂灵,却只留下无尽的唏嘘与悲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萧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满室狼藉与悲伤,转身,玄色衣袍划开凝滞的空气。 “清理现场,妥善收殓。按……李公子遗愿,将他与王小姐,合葬吧。” 他迈步向外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挺拔如松,却仿佛也沾染了一丝夜色的寒凉。 苏乔默默起身,跟在众人之后,走出房门。 第113章家人之间,何须言谢 更深露重,萧府的灯笼在夜风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管家严叔提着灯笼候在门廊下,见萧纵与苏乔一前一后回来,连忙迎上几步:“大人,苏姑娘,今日怎么这般晚?”他目光在两人略显疲惫的面容上扫过,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案子急,耽搁了。”萧纵言简意赅,语气里透着不易察觉的倦意。 严叔不再多问,只小心地用灯笼为他们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苏乔落后萧纵半步,对着严叔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与萧纵在二门处分道扬镳,各自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回到居住的小院,推开房门,一室寂静。 苏乔卸下外袍,唤来早已备好热水的丫鬟。 浸入撒了花瓣的温水中,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才仿佛找到了松弛的缝隙。 白日里南风馆的甜腻熏香、王侍郎扭曲的嘴脸、李弘文决绝自戕时溅出的温热血液……那些混乱、肮脏与惨烈的画面,似乎都被微热的水流和淡淡的花香暂时隔开、冲淡。 水波轻漾,拂过肌肤。 她靠在桶沿,闭上眼睛,只想让这难得的宁静多停留片刻。直到—— “咕噜……” 一声清晰的腹鸣在静谧的室内响起。 苏乔倏然睁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竟是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先前精神高度紧绷,又经历了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勘验与审讯,竟将最本能的饥饿感都压了下去。 此刻心神稍定,身体立刻发出了抗议。 她不再耽搁,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天水碧的轻罗长衫,头发用一支简单的发簪松松挽起。 收拾停当,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打算去厨房看看是否还有剩余的点心或易于烹煮的食物。 夏季的夜风带着白日残存的微温,拂过廊下,总算带来一丝清凉。 月色朦胧,府中大部分地方已陷入沉睡,只有廊角零星几盏气死风灯还亮着。 她刚迈下台阶,转过回廊的月洞门,迎面便撞见一点暖黄的光晕由远及近。 提灯的人身形挺拔,玄色常服在夜色中几乎融为一体,正是的萧纵。 苏乔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大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萧纵在她面前停下,灯笼的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出苏乔眼中未散的氤氲水汽和微微讶异的神情。 他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落在她因沐浴后更显莹润的面颊上,语气平淡自然:“饿了吧?” 苏乔一怔,随即老实点头:“有点。” “走,去厨房。”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苏乔垂在身侧的手腕。 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刀练武留下的薄茧,力度适中,却不容挣脱。 苏乔下意识地微微一缩,愕然抬眼:“萧大人……?” “天黑,这条小径石子多,容易绊着。”萧纵语气寻常,仿佛这只是再合理不过的举动,提着灯笼的手稳当当地在前引路,牵着她便往前走去。 苏乔被他拉着,一时竟忘了再说什么。 手腕处传来的温度清晰而陌生,与他平日里冷硬威严的形象格格不入。 夜风拂动两人的衣袖,灯笼的光晕在脚下晃动,照亮前方蜿蜒曲折、确实不算平整的卵石小径。 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宽阔坚实的背影上,心中那点莫名的异样感,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和夏虫低鸣。 厨房到了。 这个时辰,当值的厨娘杂役早已歇下,里面黑漆漆一片。 萧纵松开手,推门进去,熟练地找到火折子,点亮了灶台旁和饭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亮弥漫开来,照亮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厨房。 灶台锃亮,碗碟归置得井井有条,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柴火与食物混合的气息。 “这么晚了下人都歇了,就没单独叫他们起来。”萧纵转身,看向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苏乔,解释道,“我想着你也该饿了,刚好,我也有些饿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凑巧。 苏乔走进来,闻言道:“我来帮忙吧。” “不用。”萧纵已挽起了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走到水缸边舀水,动作流畅自然,“你坐着等就好。” 苏乔见状,也不再坚持,依言在饭桌旁一张简朴的木椅上坐下。 她看着萧纵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一切有条不紊,全然不似那个在公堂上令人生畏、在案发现场目光如电的锦衣卫指挥使。 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平日里紧抿的唇角似乎放松了些许,冷硬的线条在暖光下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这一幕太过家常,太过……平凡,与冷面阎王的称号,与北镇抚司的肃杀,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苏乔静静看着,心中那点异样感再次升起,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萧纵的这一面,恐怕这世上,见过的人寥寥无几。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便端上了桌。 清亮的汤底,卧着雪白的面条,一枚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几粒油星,点缀着细碎的翠绿葱花,香气扑鼻。 “尝尝看。”萧纵将其中一碗放到苏乔面前,自己则端了另一碗,在她对面坐下。 苏乔早就被香气勾得食指大动,眼睛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接过筷子:“萧大人,没想到您还有这等手艺。”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喜。 “尝尝再说。”萧纵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苏乔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条爽滑,汤底鲜香,荷包蛋边缘微焦,内里溏心,火候掌握得极好。 她是真饿了,一口下去,满足地眯了眯眼:“嗯!好吃!谢谢大人。” 萧纵也拿起筷子,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平时低沉温和:“你说过,要当我的家人。”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却带着某种分量,“家人之间,何须言谢。” 苏乔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话,她确实说过。可那时情境不同,话意也不同。此刻由他这样平静地、在深夜的厨房里说出来,味道……怎么就有些不一样了?仿佛不仅仅是上司与下属的信任,更掺进了一丝别的、让她心头莫名一跳的东西。 第114章萧纵说他喜欢聪明的 她抬眼,对上萧纵平静无波却异常深邃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含糊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吃面,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她是真的饿了,热汤面下肚,也抚慰了空乏的肠胃。 心情放松下来,话便不自觉地多了些,语气也带上了平日里少见的轻快:“萧大人,您和云筝郡主……是不是以前帮过她很大的忙?我看她待您……很是不同。” 萧纵正低头吃面,闻言动作未停,只“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多年前宫中一次宴饮,她被人不慎推落池中,我恰好在附近,顺手捞了一把而已。具体何时,记不清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捡起一片落叶般寻常。 苏乔又“哦”了一声,点点头,表示了解。 萧纵却忽然停下了筷子,抬眸看她,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我们之间,没什么。”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释意味? 苏乔正吹着面条,闻言又是一愣,下意识地再次“哦”了一声。 这下,萧纵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着她似乎全然不在意、只顾吃面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忍不住追问:“你哦什么?” 苏乔被他问得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面条,茫然地眨了眨眼:“没什么啊,就是……回应您一下。” 她咽下面条,觉得萧纵今晚似乎有些……过于在意这个话题? 萧纵看着她清澈却带着明显困惑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竟又鬼使神差般地多加了一句解释:“她……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噗——咳咳!”苏乔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红。 萧纵见状,下意识想伸手,却又在半途停住,只将手边的清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苏乔连喝了几口水才缓过气,脸上热度未退,脑子却因为这过于跳跃的话题和萧纵反常的解释而彻底宕机。 她几乎是没过脑子,顺着他的话就脱口而出:“那……大人喜欢什么类型的?” 话一出口,苏乔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在问什么?! 这岂是她该问、能问的? 她立刻放下水杯,慌乱地摆手,语无伦次地找补:“不不不,卑职失言!卑职绝无打探大人私事之意!我就是……就是顺口胡说,大人千万别放在心上!我吃面,吃面!”她说着,几乎把头埋进碗里,恨不得立刻消失。 萧纵却没有如她预料般冷下脸或出言斥责。 他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尖和慌里慌张的模样,眸色深了深,那里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聪明的。” 苏乔:“……?” 她夹面的筷子僵在半空,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 聪明的? 这算是什么回答? 是指……他喜欢聪明的类型? 还是……再说她刚才的问题很聪明? 亦或是别的什么意思? 她偷偷抬眼,觑向萧纵。 他已然神色如常地继续吃面,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 侧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端倪。 厨房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进食声和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方才那短暂却诡异的对话,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而投石的人却已一脸无事发生。 苏乔低下头,默默吃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面条,心跳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加快了几分。 这氛围……着实是有些太奇怪了。 她决定,还是尽快吃完,赶紧回房为好。 今晚的萧大人,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晚饭后。 那碗热汤面带来的暖意,似乎还残留在胃里。萧纵最终没有送她回房,只是在厨房门口,将唯一那盏照亮了来时路的灯笼,递到了她手中。 “路上当心。”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身影迅速融入了另一侧的黑暗里,步伐沉稳,听不出半分迟疑。 苏乔提着那盏犹带他掌心余温的灯笼,独自走在寂静的回廊上。 灯笼的光晕小小的,却足够照亮脚下的路,也驱散了几分深夜独行的不安。 她心里那点因他反常举动而生出的、乱糟糟的揣测,似乎也随着这盏被赠与的灯,稍稍安定了些。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萧大人只是恰好也饿了,又念在同僚一场、一起奔波办案回来的情分上,顺手煮了碗面。 是了,他那样的人,心思深沉,行事果决,怎会有什么别的意味? 定是自己近日太累,又见了太多惨事,心神不宁,才生出这些无谓的遐思。 她这么告诉自己,回到房中,吹熄了灯笼,躺下。 然而,身体是疲惫的,脑子却像是被那碗面、那只手、那句“家人”,还有最后那句没头没脑的“聪明的”给搅活了。 辗转反侧,身下的锦褥仿佛生了刺。 眼前时而闪过他挽袖煮面的背影,时而浮现他平静说出“聪明的”时的深邃眼眸,时而又变成他平日冷峻威严的模样……几种画面交错闪现,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懊恼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萧纵这张帅脸,男色误人啊!” 这一误,就误到了后半夜。 直到窗外天色透出的灰白,她才终于被倦意征服,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苏乔一个激灵坐起,暗叫不好,手忙脚乱地洗漱更衣,连早膳都来不及用,便一路小跑着冲向位于另一条街的北镇抚司衙门。 堪堪在最后一刻冲进点卯的偏厅,赵顺刚合上名册,抬头看见她气喘吁吁、鬓发微乱的模样,不由乐了:“哟,苏姑娘,今儿这气色……咋了?昨晚没歇好?瞧着像去偷鸡摸了狗似的。” 苏乔匀了匀呼吸,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脸上却挤出个笑:“赵大哥眼神真好。我看您这气色,倒是红光满面,睡得挺香?” “那可不!”赵顺挺了挺胸脯,颇有些得意,“我昨儿个回去,脑袋沾枕头就着,一夜无梦,睡得那叫一个踏实!怎么,苏姑娘没睡好?昨天云筝郡主还派人来找过你。” 苏乔心里羡慕得紧他的睡眠质量,又想到云筝,面上只含糊应了一声,赶紧在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值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她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先将昨日南风馆一案的验尸报告仔细誊录、核对,确认无误后归档封存。 做完这些正经事,困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涌上,眼皮沉得直往下坠。 她急需一点提神的东西。 若是在现代,此刻一杯加冰的冰美式便是救命良药。 可眼下,只有茶叶。 她只得起身,从柜中取出最浓酽的茶饼,掰下一角,投入壶中,注入滚水。 苦涩的茶香很快弥漫开来。 正盯着那逐渐变成深褐色的茶汤出神,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活泼的身影闪了进来。 “小乔姐姐!我就知道你肯定在房里!” 第115章咱们可以女扮男装呀! 云筝郡主今日穿了身鹅黄撒花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弯弯,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云筝郡主。” 她几步走到苏乔案前,将食盒往桌上一放,小嘴微微噘起:“你刚才叫我什么?郡主?嗯?” 苏乔回过神,看到她娇嗔的模样,不禁莞尔,从善如流地改口:“云筝。” “这还差不多!”云筝立刻眉开眼笑,动手打开食盒盖子,将里面的点心一样样取出——晶莹剔透的水晶糕,酥皮金黄的豌豆黄,造型精巧的荷花酥……摆了小半张桌子。 “我早上路过桂芳斋,看着新鲜,就每样都买了些,带来给你尝尝。” 苏乔又泡了一杯,两杯茶,一杯放到云筝面前,一杯自己捧在手里:“你倒是有心。昨夜派人来寻我?” “是啊!”云筝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我晚上闲得发慌,想找你说话听曲儿呢,结果派去北镇抚司的人回来说,你跟着萧纵哥哥出去办案了。什么案子呀,那么急?” “嗯,一桩命案,有些棘手。”苏乔啜饮一口浓茶,苦涩的滋味让她精神微微一振。 “我知道我知道!”云筝咽下点心,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我今天起得早,出门时就听说了!南城那家南风馆被查封了!锦衣卫抓了好些人,我还亲眼瞧见他们贴封条呢!抓的那个……好像叫竹卿?是馆里的管事吧?” 苏乔点点头:“他涉嫌包庇罪犯,提供虚假证言,干扰办案。” 云筝端起那杯浓茶,试探着喝了一小口,立刻皱起了秀气的鼻子:“呀!小乔姐姐,你这茶也太苦了!咱们女孩子家,少喝这么浓的茶,对身体不好。”她放下茶杯,目光在苏乔略显憔悴的脸上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笑眯眯地问:“不过……我看你今天似乎还不没睡好,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苏乔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随即岔开话题,“倒是你,今天看着格外高兴?” “嘿嘿,”云筝狡黠一笑,压低声音,“我早上排队买糕点的时候,碰见李芊芊了!你猜怎么着?她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红通通的,一看就是哭了大半夜!虽然不知道谁惹了她,但看见她不高兴,我心里就挺高兴的!谁让她以前总欺负我!” 她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幸灾乐祸,但苏乔听在耳中,却轻轻叹了口气。 “昨夜,丞相府确实出事了。”苏乔斟酌着用词,南风馆案的具体细节牵涉阴私,不便与云筝细说,只道,“南风馆的案子,与丞相府有些牵扯。李公子……李弘文,和他夫人王可柔,都……不在了。” 云筝脸上那点小得意瞬间凝固,慢慢变成了愕然,紧接着是明显的懊恼和不安:“啊?李芊芊的哥哥……和嫂子?都……都没了?我……我还听说,那位王姐姐对李芊芊其实挺好的,李芊芊虽然对外人骄横,对她嫂子却似乎有几分真心……我,我刚才还那样说……”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绢帕,“李芊芊这个人吧,是挺讨厌的。可她身边,其实也没什么真心的朋友。别看她身后总跟着一群捧场的,我偷偷听到过好几回,那些人背地里也没少议论编排她……她现在,一定难过极了。” 苏乔看着云筝从最初的快意到此刻真切的共情与心疼,心中微软。 这位小郡主,心思纯净得像山涧清泉,喜恶分明,却并无真正的恶意。 她的讨厌来得直接,同情也来得同样真切。 苏乔伸手,轻轻覆在云筝的手背上,温声道:“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云筝吸了吸鼻子,很快调整了情绪,重新扬起笑脸:“我本来就没什么事呀。这京城看着繁华热闹,可我总觉得没意思透了。以前总缠着萧纵哥哥,是因为觉得……他是唯一一个不会因为我的名声、不会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就对我另眼相看,还会顺手帮我的人。可现在不一样啦!”她亲昵地挽住苏乔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现在我有你了,我的小乔姐姐!你比他会说话,比他会安慰人,反正比他还好!” 苏乔被她逗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你呀,这小嘴今天是抹了蜜糖吗?” 云筝享受着这份亲昵,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倏地一亮,坐直了身子:“对了!说到南风馆……哎呀,可惜查封了!我早就听说里面的人个个模样好,才艺也佳,一直想去开开眼界呢!” 苏乔挑眉,故意道:“可南风馆不是只接待男客吗?” “咱们可以女扮男装呀!”云筝答得理直气壮,眸子亮得惊人。 苏乔失笑,想起昨日在南风馆那匆匆一瞥间的光影与叹息,点了点头:“是啊。可惜,查封了。” 云筝歪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手:“南风馆查封了,我们可以去玉山馆呀!” “玉山馆?”苏乔疑惑。 “对呀!”云筝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那地方,名气比南风馆稍微小一点,但听说也很是不错!如今南风馆没了,咱们正好去玉山馆瞅瞅热闹,见识见识嘛!” 苏乔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为昨日案子和昨夜失眠带来的沉郁,似乎也被这单纯的、对未知的好奇冲淡了些。她想了想,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听起来,倒也有趣。” “太好了!”云筝欢呼一声,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怎么样?” 苏乔犹豫一瞬,想到晚上似乎也无甚要紧事,便又点了点头。可随即想到什么,为难道:“好是好,可我……没有合适的男装。” “放心!包在我身上!”云筝拍着胸脯,信心满满,“晚上我派车来接你,衣服我都给你准备好!保管谁也看不出破绽!” “那……好吧。”苏乔笑着应下。 第116章本官不需要了解 与云筝说笑了一阵,值房内原本因案子和失眠带来的沉郁气氛被冲淡不少。 直到敲门声响起。 林升站在门外,见开门的苏乔身后还站着眉眼含笑的云筝郡主,他先是对郡主礼节性地微一颔首,随即看向苏乔,面色恢复了惯常的严谨:“苏姑娘,大人寻你过去一趟。” 苏乔点头应下。 云筝也十分识趣,立刻道:“那你们忙正事,小乔姐姐,我先回去准备啦,我们晚上见!”她朝苏乔眨了眨眼,带着尚未散尽的雀跃,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苏乔便与林升一同前往萧纵的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北镇抚司内肃穆的廊道。 书房的门敞着,进去时,赵顺已在里面,正低声与坐在书案后的萧纵说着什么。 “萧大人,您找我?”苏乔上前行礼。 萧纵闻声抬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似乎捕捉到她眼下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青影,但并未多问,只淡淡“嗯”了一声,从手边拿起一本略显陈旧但保存完整的册子,递了过来。 “这是北镇抚司前任以及之前几位仵作留下的部分验尸卷宗副本,”萧纵的声音平稳无波,“你看看,上面所记的勘验结果与死因推断,可有不妥或疏漏之处。” 苏乔双手接过册子,入手微沉。 她走到一旁光线充足的窗边,展开细看。 册子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因年代不同而深浅有别,记录格式严谨,一笔一划都透着前任仵作的认真。 上面详列了数起案件的死者基本信息、尸体发现时的状态、体表伤痕描述、以及最终的死因断定,多是刀伤致命、溺水、窒息、中毒等常见结论,旁边偶尔还有简单的现场图示。 她看得极为仔细,一行行扫过那些已然泛黄的字迹。 从纯粹的记录逻辑和表面描述来看,这些卷宗条理清晰,重点明确,推断也符合常规认知。 只是……验尸一道,精髓往往在细微之处,在那些未曾言明的疑点与关联。 仅凭文字记录,未见实物,她无法断言更深层的东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苏乔合上册子,走回书案前,将其轻轻放回原处,谨慎答道:“萧大人,单从这册卷宗所载的文字描述与推断来看,逻辑通顺,记录详实,表面上看……并无明显不妥之处。” 萧纵听罢,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 苏乔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忍不住问道:“萧大人,不知这册卷宗所涉的案子是……?” 萧纵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眸色转深:“这里面记录的,是之前数年,京城及周边几起与千机阁活动残留线索相关的命案尸检记录。也正是因为这些人留下的蛛丝马迹,我们才顺藤摸瓜,南下扬州。” 原来如此。 苏乔恍然,这算是千机阁旧案的档案汇总了。 一旁的赵顺接话道:“头,既然苏姑娘也看了,说卷宗上没啥大毛病,那……昭狱里关着的那几个千机阁的硬骨头,咱们还继续审吗?还是……”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萧纵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眼帘半垂,书房内一时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 贤妃死前那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那句含义不明的低语,再次掠过心头。 总觉得……还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被遗漏在了重重迷雾之后。 沉默持续了良久,久到赵顺和林升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终于,萧纵倏然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再无半分犹疑。 “走,”他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去昭狱。” 一行人即刻动身。 昭狱位于北镇抚司地下深处,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昏黄跳动的火把,映照着狭窄甬道两侧冰冷的铁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铁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内,三名男子被粗重的铁链分别锁在刑架上。 他们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身上衣衫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遍布新旧交叠的鞭痕、烙伤,血迹干涸成暗褐色,显然已受过不少招呼。 尽管如此,三人眼神中仍残留着困兽般的凶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 一名手持浸水皮鞭的锦衣卫校尉见萧纵到来,立刻退到一旁,躬身禀报:“大人,这三人的嘴硬得很,常用的法子都试过了,只承认是千机阁外围跑腿的,核心消息一概不知,也不肯交代京城是否还有同党隐匿。” 萧纵迈步上前,停在牢门外三尺处,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刑架上的三人。 那三人也抬起头,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混合恐惧以及某种奇异笃定的复杂情绪。 这细微的情绪波动,没能逃过萧纵的眼睛。 “萧某若没猜错,”萧纵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牢内凝滞的空气,带着洞悉的寒意,“你们三位,在千机阁内,并非寻常喽啰,而是负责传递密令、勾连各处的信使吧?前段时日,扬州千机阁分部被连根拔起,上下无一漏网。至于这京城……”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讥诮之意更浓,“你们还敢在此刻露头,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我北镇抚司这铜墙铁壁,也能被你们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为首那名脸上带疤的男子闻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萧指挥使好大的威风!我们千机阁做的,不过是收取银钱,为人打探消息的买卖,一不曾杀人放火,二不曾谋逆造反,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北镇抚司就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不曾杀人放火?”萧纵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们倒卖各路消息,不论涉及军国机密、官员阴私,还是江湖仇杀、家族秘辛,只要银钱到位,无所不探。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就因你们贩卖的一条消息而倾覆丧命!你们千机阁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杀人!如今,还敢在此狡辩?” 那疤面男子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却像是豁出去了般,反而冷笑起来,甚至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萧指挥使,你对千机阁……又了解多少?” “本官不需要了解。”萧纵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字字如冰珠砸地,“只需要——杀光。” 一直静立旁观的苏乔,听到这句话,心头微凛。 第117章都坐着吃你们的 是了,此刻杀伐果决、视人命如草芥的萧纵,才是那个真正令朝野忌惮、让凶徒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 昨夜厨房里那点罕见的温和,仿佛是遥远而不真实的幻影。 那疤面男子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萧纵,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嘲弄和挑衅:“指挥使大人,您当真……说到做到吗?凡我千机阁者,皆杀无赦?可惜啊……我们千机阁培养细作,如春雨入土,无孔不入。为了一桩生意,我们可以潜伏数年、十数年,甚至更久!我们的人,早已渗透进各个角落,或许是你身边的仆从,是街角卖茶的商贩,甚至……是看似毫不相干的自己人!你都杀的过来吗?” 他喘着粗气,继续道,“是啊,有人会因消息而死,可这世道,本就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求财,他们图利,各取所需,有何不可?你们锦衣卫……难道就干净吗?!” “冥顽不灵。”萧纵已然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更不愿再听这些歪理邪说。 他不再多言,右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头,就这么杀了?不再审审?说不定……”赵顺忍不住出声。 这三人在昭狱熬了这些天都没吐口,或许真知道点要紧的。 萧纵却仿佛没听见,拇指轻推,“锃”的一声轻吟,绣春刀已然出鞘半尺,寒光映着跳动的火把,照亮他冷硬如石刻的侧脸。 下一瞬,刀光如匹练,又似惊鸿!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寒芒在狭窄的牢房内极其短暂地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以为那是错觉。 “噗——噗——噗——” 三声极其轻微、又异常清晰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紧接着,三道血线如喷泉般从三人的脖颈间激射而出,在昏暗中划出令人心悸的弧线,溅落在斑驳的墙壁和潮湿的地面上。 一刀,三命。 干脆利落,毫无拖沓。 三人的眼睛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闭上,瞳孔中的神采已然彻底涣散,头颅无力地垂下。 萧纵手腕一振,甩落刀刃上沾染的几滴血珠,随即“锵”地一声,绣春刀精准无误地还入鞘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没有在他玄色的官服上留下半点污迹。 赵顺和林升虽早已见惯自家头儿的手段,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牢房内死寂一片,只有血滴落地的“嗒、嗒”轻响。 “日后,再遇千机阁所属,”萧纵转身,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规定,“无论身份,无论是否抵抗,就地格杀,不必带回,更不必费心审讯。” “……是!”赵顺与林升心头一凛,齐声应道。 他们明白,这是对千机阁正式下达的绝杀令。 萧纵迈步向外走去,经过仍站在原地、似乎有些怔忪的苏乔身边时,脚步略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愣着干什么?走啊。” 苏乔被他这声唤回神,才发现自己方才竟因那迅疾如雷又残酷无比的斩杀,以及萧纵身上瞬间爆发的、截然不同的凛冽气息,而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连忙应了一声:“……哦,来了。” 再抬头时,萧纵已经和赵顺、林升走出了几步远,背影在幽暗的甬道中依旧挺拔如松,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不过是掸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她定了定神,快步跟了上去。 从昭狱出来,午间的阳光直射下来,竟让苏乔有片刻的眩晕。 那股仿佛渗入骨髓的寒意并未立刻散去,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赵顺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嗓门洪亮:“苏姑娘?发什么呆呢?魂儿让底下那些腌臜东西勾走了?” 苏乔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条条人命,就这么……” “哎,打住打住!”赵顺立刻截住她的话头,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北镇抚司老油条特有的清醒与告诫,“在咱们这儿,可没什么一条条人命的说法。只有案子,只有上头交代下来要办的事。苏姑娘,你心思灵,有些念头,搁心里想想便罢,说出来,不合适。” 苏乔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心头微凛,随即点了点头。 是了,这里不是讲究程序正义的现代法庭,而是皇权特许、先斩后奏的北镇抚司。 怜悯与迟疑,在这里是奢侈且危险的情绪。 “这才对嘛!”赵顺见她领会,又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样子,搓了搓手,“走走走,都晌午了,肚皮早打鼓了!不知道今儿个食堂备了什么好菜,一起去瞧瞧!” 北镇抚司的饭堂宽敞明亮,此刻正是用饭的高峰,人声嘈杂,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方才地下的死寂阴森判若两个世界。 今日主食是手擀面,长长的条案上摆着七八种卤子,油亮喷香的鸡蛋酱、色泽红润的肉末炸酱、清爽的茄丁卤、咸香的雪菜肉丝……热气腾腾,引人垂涎。 苏乔没什么胃口,随意要了一碗清汤面,浇了一勺金黄软嫩的鸡蛋卤,便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 面有些烫,她拿起筷子,却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脑海里仍是昭狱中那三道倏然断绝的血线,以及萧纵收刀时冷硬如铁的侧影。 赵顺和林升还在卤子前纠结,萧纵却在这时迈步走了进来。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原本喧闹的饭堂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正在扒饭的锦衣卫下意识要起身。 萧纵抬手虚按了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都坐着吃你们的。”他目光在堂内一扫,掠过窗边那个低头拨弄面条的单薄身影,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打饭的条案。 指挥使大人平日用饭多在值房,有专人伺候,鲜少来这大饭堂。 今日突然出现,引得众人暗自好奇,却又不敢多看,纷纷埋头继续吃饭,只是气氛明显拘谨了些。 萧纵自己也打了一碗面,同样选了鸡蛋卤。 他端着粗瓷海碗,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苏乔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第118章好好吃饭,听话~ 几乎同时,一名亲卫快步过来,将一只小巧的食盒放在萧纵手边——里面是照例为他备下的几样精细小菜。 这时,赵顺和林升也端着面碗找了过来,见萧纵旁边还有空位,便也挨着坐下了。 赵顺是个热闹性子,一看这气氛有点闷,再看苏乔碗里几乎没动几口的面,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开口:“苏姑娘,你这鸡蛋卤看着可真香!勾得我馋虫都出来了,给我尝一口呗?”说着,筷子还真就朝着苏乔的碗伸了过去。 “啪!” 一声轻响。 萧纵头也没抬,手中的筷子迅疾如电,不轻不重地敲在了赵顺的筷子尖上,力道恰到好处地将其挡开。 “想吃鸡蛋的,自己去打一碗。”萧纵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顺“哎呦”一声缩回手,讪讪笑道:“头,我这不是逗她玩儿嘛!瞧她魂不守舍的,饭都不香了。” 林升坐在一旁,默默吃着面,将萧纵这近乎下意识的维护动作看在眼里,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一贯的沉稳,并不插话。 萧纵这才抬眼,看向对面依旧有些心不在焉的苏乔。 她低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在午间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怜悯。”萧纵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北镇抚司头狼特有的冷静与告诫,“在这里,理性比同情更有用。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苏乔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望进萧纵深不见底的眼眸。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萧大人……我明白。只是,若真有被卷入的无辜……” “没有无辜。”萧纵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路是自己选的。既然选择了踏入这个泥潭,站在千机阁那边,就该料到今日的下场。善恶对错,有时候在立场面前,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看着苏乔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复杂神色,语气终究是放缓了一丝,不再那么冷硬,“案子是案子,生活是生活。案子结了,该吃饭吃饭,该歇息歇息。别让地下的晦气,搅了眼前的安宁。” 说罢,他拿起自己的筷子,从那食盒里夹起一筷色泽诱人、炖得酥烂的酱烧羊肉,稳稳地放进了苏乔几乎没怎么动的面碗里。 “好好吃饭,听话。” 他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一筷子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旁边赵顺挤眉弄眼,林升则眼观鼻鼻观心。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她想起晚上的约定,抬眼看向对面正慢条斯理用膳的萧纵。 “萧大人,”她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对面的人听清,“那个……我晚上约了云筝郡主,去茶楼听会儿曲儿。” 萧纵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从喉间“嗯”了一声,算是知晓。 他略一沉吟,抬眼问:“晚上可需派人去接你?” 苏乔心头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这么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况且是和云筝一起,您放心。” 她哪里敢说,她们要去的可不是什么正经茶楼,哪有小曲儿啊,都是莺莺燕燕,穿着清凉的帅气小哥哥。 让萧纵知道了,怕是…… 萧纵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又淡淡嘱咐了一句:“别玩太晚,早些回来。” “知道了。”苏乔点头应下,心里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这语气…… 怎么听着不像上司对下属的交代,倒像是……长辈对晚归孩子的叮嘱? 她甩甩头,把这奇怪的联想压下去。 下午时光过得飞快。 苏乔在自己的值房里,就着浓茶,慢慢享用云筝带来的各式糕点。 甜食入腹,心情似乎也跟着明朗柔软了几分。 待到散值的时辰,她收拾好东西,几乎是掐着点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 门口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着。 苏乔快步上前,刚掀开车帘,就被里面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抓住了。 云筝已换好了一身月白色男装,玉冠束发,手持折扇,活脱脱一个俊俏风流的少年郎。 她拍了拍身旁的包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小乔姐姐,快上来!衣服都给你备好啦!” 苏乔钻进车厢,笑着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玄色劲装,用料做工俱是上乘,尺寸也正合适。“我现在就换上。”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与茶楼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北镇抚司门口,萧纵处理完最后一点公务,信步走出。 夜风微凉,他下意识紧了紧身上墨色的披风,想起苏乔说要去茶楼,便想再嘱咐一句晚上少饮浓茶。 可抬眼望去,衙门口早已空荡荡,哪还有那丫头的影子? “跑得倒快。”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门口值守的锦衣卫见他似在寻人,忙上前一步,恭声道:“萧大人可是在寻苏姑娘?卑职见她上了云筝郡主的马车,往西边去了。” 西边? 萧纵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京城几个有名的茶楼、戏园子,大多在东、南两城。 西边……多是些市井混杂之地,或是一些不那么正经的销金窟。 “茶楼,不是在东边吗?”他似是自语,又似在问。 那锦衣卫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道:“或许……郡主想去些新鲜去处?让苏姑娘,陪着。” 萧纵没再说话,只是眸色深了些许,凝望着西边渐浓的夜色。 片刻,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名隐在暗处的亲卫悄无声息地近前。 “跟上去看看,”萧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们究竟去了,何处。” “是。” 马车内,苏乔已换好了那身玄色男装。 铜镜中映出的少年,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虽略显单薄,却别有一股利落飒爽之气。 云筝拍手赞道:“帅气!小乔姐姐,你穿这身可真好看!”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不多时,马车在一处挂着玉山馆匾额、灯火通明的楼阁前停下。 比起南风馆的雅致,此处门面更为华丽张扬,丝竹喧嚣之声隐隐透出。 云筝深吸一口气,率先下车,苏乔紧随其后。 两人一白一黑,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峻如竹,手中折扇轻摇,倒真有几分贵公子寻欢作乐的派头。 门口迎来送往的男老鸨眼尖,立刻堆满笑容凑上来:“哎呦,两位贵公子,瞧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咱们玉山馆吧?” 第119章太养眼了吧! 云筝压低了嗓音,故作老练道:“原是南风馆的常客,前脚它关了门,后脚总得寻个新乐子不是?” “明白,明白!”男老鸨笑容更盛,心知今日南风馆倒台,不少熟客分流,正是招揽生意的好时机,忙不迭地将两人往里请,“二位公子里面请,咱们玉山馆的景致,包管不让二位失望!” 馆内果然别有洞天。 比起南风馆的清雅含蓄,这里布置得更为奢华靡丽,处处透着直白的诱惑。 大厅中央设有高台,有面容姣好的少年正在献艺,四周错落摆放着桌椅,已然坐了不少客人。 而更多姿容出众、衣着……清凉的男子们,或倚或立,眼波流转,尽态极妍。 尤其那衣衫,多是襟口大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乃至紧实的胸腹肌理。 苏乔和云筝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两人眼睛瞬间睁得溜圆,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惊艳。 “小乔姐姐……”云筝以扇掩唇,声音激动得发颤,“天呐,这……” 苏乔咽了口唾沫,替她说出了心声:“这也……太养眼了吧!” 很快,便有几名眉眼含情、身段柔韧的少年摇曳着上前,不由分说便将她们二人引至一张空桌旁坐下。 紧接着,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苏乔和云筝身边,各自围坐着两名少年,斟酒布菜,笑语殷勤,软语温存。 苏乔定了定神,学着印象中那些风流客的模样,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身边少年的肩膀:“给爷斟酒。” 那少年眼波如水,乖顺地执起银壶,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甚至亲手端至苏乔唇边。 苏乔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酒香醇厚,带着点花果的甜意。 她心中不由喟叹:难怪自古多少英雄豪杰、文人墨客流连此间,这被人精心伺候、奉承取悦的感觉……确实有点上头。 “可还会些什么才艺?”苏乔挑眉问道。 “奴会抚琴。”斟酒的少年柔声道。 “奴善唱南曲。”另一名少年接口,嗓音果然清越。 苏乔眯起眼睛,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觉得这一趟果真没白来。 另一边,云筝已经跟身边的少年划起拳来,嘻嘻哈哈,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玉山馆内的旖旎喧嚣,与此刻北镇抚司门前的冷凝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萧纵负手立于阶前,夜风拂动他墨色的披风。 赵顺和林升原本已该下值,见头儿未曾离去,便也默契地留在了一旁。 不多时,那名亲卫匆匆返回,单膝跪地: “回大人,苏姑娘她们……进了西城的玉山馆。” “玉山馆?”赵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萧纵。 萧纵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眸子,瞬间凝结成冰,一股说不清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猛地窜上心头。 这丫头!果然不老实!说是去茶楼,竟敢跑去那种地方! “好,很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周身气息骤寒,“备马!点一队人,跟我走!” 赵顺和林升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大事不妙”四个字。 林升默默在心里给尚不知大祸临头的苏乔点了支蜡。 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宁静,一队锦衣卫如黑色飓风,朝着玉山馆疾驰而去。 馆内,苏乔和云筝正沉浸在大开眼界的兴奋中,酒意微醺,兴致正高。 桌边的几位少年使尽浑身解数,试图撺掇她们更进一步,或去后面幽静的包房谈心,或约明日泛舟游湖。 苏乔和云筝却只是笑着摇头,她们觉得坐在大厅里看“全景”就挺好,进了包房,岂不是错过了这满堂“春色”? 就在这意乱情迷与好奇观望的时刻—— “砰!!!” 玉山馆那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重重撞在两侧墙壁上。 紧接着,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动作迅捷,瞬间便控制住了各个出入口。 原本喧闹的大厅霎时死寂,丝竹停歇,笑语僵在脸上,所有客人、小倌,俱是面色惨白,抖如筛糠。 那男老鸨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心中叫苦不迭,说着:“前脚南风馆刚因命案被查封,难道后脚就轮到我的玉山馆了?我今日真是走了背字!” 苏乔和云筝也是一惊。 苏乔下意识以为又出了什么大案要案,锦衣卫来此抓人办案。 她正暗自嘀咕这地方莫非真是风水不好,就看见一道格外高大挺拔、披着墨色披风的身影,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是萧纵。 他未着官服,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然而披风因他疾行的步伐而向后扬起,露出内里一抹灼眼的正红衬里。 这红与黑极致的对比,在满堂暖昧昏黄的灯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肃杀与……夺目。 他面色沉冷如寒潭,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锋利。 一双锐眸如鹰隼般扫过全场,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原本那些或俊美或阴柔的男子,在他这般极具侵略性与压迫感的气势对比下,顿时显得脂粉气浓重,失了颜色,仿佛萤火之于皓月,顽石之于美玉。 苏乔一时竟看得有些怔住,心跳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直到那双冷冽的眸子,如精准的箭矢般,穿过混乱的人群,倏地锁定在她身上。 苏乔一个激灵,慌忙举起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我本风流”严严实实挡住了自己的脸。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她心中默念,男装,他应该认不出,认不出…… 客人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寻隙想要溜走。 苏乔和云筝交换了一个眼色,也打算混在人群里悄悄撤退。 萧纵看见她的意图,直接一个飞身! 然而,她刚挪动脚步,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就感觉后颈衣领猛地一紧! 第120章萧大人,我可以解释 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将她向后拽去,她踉跄着后退,后背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坚硬而宽阔的胸膛。 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味道瞬间将她笼罩。 苏乔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 云筝眼见“好姐妹”被当场抓获,瞳孔地震,求生欲瞬间占领高地,脚下抹油就准备开溜。 “林升,”萧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清晰地传来,“把云筝请出去,送回府。” 林升如鬼魅般出现在试图溜边的云筝身侧,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郡主,您是自已走,还是卑职帮您?” 云筝看了看被萧纵牢牢制住的苏乔,又看了看面如寒霜的林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苏乔投去一个“姐妹自求多福,我先走一步”的悲壮眼神,耷拉着脑袋,跟着林升走了。 萧纵这才将目光落回怀中这具僵硬的身体上,感受到她细微的挣扎,他俯身,薄唇几乎贴上了她因慌乱而泛红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怎么,还想跑?” 话音未落,苏乔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单手扛上了肩头! 视野陡然颠倒,胃部被顶住,一阵不适。 “萧纵!你放我下来!”她又羞又急,压低声音喊道,手脚并用地扑腾。 回应她的,是“啪”一声清脆的轻响。 臀部传来的、不算重却清晰无比的拍打感,让苏乔所有的动作和声音瞬间凝固。 她整张脸“轰”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脖子都烧了起来,羞愤交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萧纵却不再多言,扛着这个不听话的小子,无视满堂惊愕恐惧的目光,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经过面如死灰的男老鸨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冷冷丢下一句: “玉山馆,闭门整顿一月。” 男老鸨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只是关门一个月,不是查封问罪!简直是祖宗保佑!他忙不迭地跪下磕头:“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 萧纵已扛着仍在羞愤中没回过神的苏乔,径直出了玉山馆,将她像丢麻袋一样,不怎么温柔地塞进了候在门口的马车里。 “回府。”他沉声吩咐,自己也弯腰进了车厢。 马车启动。 苏乔蜷缩在角落,脸上红晕未褪,又气又恼,又有点心虚,紧紧抿着唇,不敢看对面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规律而沉闷,更衬得车厢内一片死寂。 苏乔僵在角落里,只觉得脸颊耳根的热度久久不散,臀上那一下不轻不重的拍打似乎还残留着麻意,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羞窘。 对面,萧纵背脊挺直地坐着,大半张脸隐在车厢晃动的阴影里,只能看清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么干坐着,实在难熬。 苏乔偷偷抬眼觑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半晌,才鼓起勇气,极轻微地拽了拽他垂在身侧的衣袖一角,声音细如蚊蚋,带着试探:“萧……萧大人?” “闭嘴。” 两个字,冷硬如铁,砸得苏乔心头一颤,所有试图解释或缓和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她讪讪地收回手,彻底死了心,将自己缩得更小一团,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马车一路飞奔,终于回到了萧府。 车刚停稳,萧纵便“唰”地一声掀开车帘,率先跳了下去。 苏乔磨磨蹭蹭地挪到车边,正准备自己往下爬,眼前黑影一晃,腰间骤然一紧——又是那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天旋地转间,她再次被稳稳地扛上了肩头。 “萧大人!卑职……卑职可以自己走!”苏乔又惊又急,徒劳地挣扎。 萧纵充耳不闻,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踏进府门。 庭院深深,灯笼的光晕勾勒出他疾行的身影,肩上的人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管家严叔闻声从廊下匆匆赶来,一眼瞧见自家大人肩上扛着个黑衣少年,那少年正手脚并用地扑腾,脸上红得快滴血。 严叔一愣,下意识开口:“大人,这……” “没你事!” 萧纵脚步未停,只丢下三个冷冰冰的字,扛着人径直穿过庭院,朝苏乔居住的院落走去。 严叔站在原地,看着那他扛着人迅速消失在月洞门后,老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担忧,却也不敢再问。 “大人这是终于动情了?可是这性别,貌似不对啊……” 苏乔被颠得七荤八素,又被严叔撞见如此狼狈模样,羞愤欲死。 但挣扎无效,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闭了眼,任由他扛着一路到了自己房门口。 萧纵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屋内一片漆黑,尚未点灯。 他迈步而入,肩头一卸力,苏乔便被不算温柔地抛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床铺的足够柔软,苏乔又落下,一阵眩晕。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撑坐起来,逃离这令人心慌的境地。 然而,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更快地攫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抬起头,面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苏乔,”萧纵的声音近在咫尺,低哑,冰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你好大的本事。”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异常敏锐。 苏乔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夜风与一丝极淡的凛冽气息,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发。 她心慌意乱,双手本能地抬起,试图去掰开他钳制的手,指尖触到他手背上微凸的骨节和紧绷的皮肤。 “萧大人……我、我可以解释。”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哦?”萧纵尾音微扬,听不出情绪,却更让人心头发毛,“怎么解释?” 苏乔害怕了。 这种害怕,不仅仅源于他此刻显而易见的怒气,更源于这完全的黑暗。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无从判断他眼底究竟是怎样的风暴,这种未知,比任何明确的怒斥都更令人恐惧。 她就像被按在砧板上的鱼,连刀光何时落下都不知道。 “你同我说,去茶楼听曲,”萧纵开始条分缕析,语气平静得可怕,“是与不是?” 苏乔咽了口唾沫,知道抵赖无用,只能认命:“……是。” “你主动骗我,”他继续,声音又沉了一分,“是与不是?” “不对!”苏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声辩驳,“萧大人,卑职说去茶楼听曲,也不算是骗您!那玉山馆……不是也有茶水供应?台上……台上也确实有人唱曲儿啊!只是……只是玉山馆的……现场互动,比较丰富而已……” 她越说声音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第121章苏乔,你骗的是我! 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嗤笑。 紧接着,苏乔感觉到那只捏着她下巴的手,拇指的指腹缓缓移动,带着薄茧的粗糙感,有些用力地摩挲过她的下唇。 那触感微妙而强势,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气息更近了,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苏乔被困在他与床板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背后是柔软的锦褥,身前是他坚硬的身躯和迫人的气息,退无可退。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拂过自己的脸颊。 这该死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还有胸腔里那颗不受控制、狂跳如擂鼓的心脏,都让她慌乱不堪。 萧纵微微偏头,鼻尖似乎靠近了她的颈侧,轻轻嗅了嗅。 “喝酒了?”他问,语气辨不出喜怒。 苏乔被他这动作弄得浑身一僵,结结巴巴道:“啊?那个……俊逸不凡的公子们,哦不对,是对方盛情难却,卑职……卑职只是浅尝辄止,就、就几口……” “所以,”萧纵的拇指依旧停留在她的唇边,力道未松,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将她的逻辑逼到死角,“你还是骗了我。” 苏乔懵了,完全跟不上他这跳跃又严密的审问思路:“啥?卑职什么时候……” “你说去喝茶,”萧纵打断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管那玉山馆的小倌对你如何热情如斯,你终究,没抵得住男色,还是喝了酒,并非茶。是与不是?” 苏乔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辩解在这样绝对的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说得对,无论如何粉饰,她确实喝了酒,而非他所以为的茶,至于男色…… 她哑口无言,黑暗中,脸颊烫得惊人。 下巴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回答我。”他的声音沉缓,却有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苏乔闭上了眼,认命般地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温热而带着些许怒意的唇,便狠狠地、不容分说地压了下来,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言语与惊喘。 黑暗如同厚重的丝绒,将一切视觉的锚点都吞噬殆尽,只余下触觉、听觉、嗅觉被无限放大。 唇上袭来的温热与压迫是如此清晰、如此蛮横,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碾过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封堵了她所有可能的惊呼与辩白。 苏乔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随即,混乱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浑身僵硬,血液却仿佛逆流,直冲头顶,耳中嗡鸣一片。 他的吻并不温柔,甚至带着惩戒般的粗暴,不容她退缩,更不容她思考。 唇齿间弥漫开极淡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属于男性的、强烈的侵略感,蛮横地侵入她的感官。 他胡乱搅动的舌头,让她大脑一片空白,CPU直接烧了。 她抵在他胸前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衣襟的布料,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抓住什么。 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撞击着肋骨,几乎要蹦出胸腔。 萧纵的吻并没有持续很久,这是萧纵以为的,可是对于苏乔来说却足够漫长,漫长到让苏乔几乎窒息。 在她缺氧的晕眩感达到顶点之前,他倏然撤离。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苏乔剧烈地喘息着,眼前依旧是浓稠的黑暗,但脸颊、耳根、乃至脖颈的肌肤,都烫得吓人。 唇上还残留着被用力吮吻过的酥麻与微痛。 她急促地呼吸着,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 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凌乱的心跳和呼吸声,以及……近在咫尺的,另一道同样并不平稳的、刻意压低的呼吸。 “苏乔。” 萧纵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少了几分冰碴,却添了几分沙哑,以及一种更深沉难辨的情绪。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并未松开,拇指的指腹依旧抵着她的下唇,只是力道放轻了些,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那微肿的唇瓣。 “我不管你以前如何,现在,你既在北镇抚司,既在我萧纵手下,”他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就要守我的规矩。谎报行踪,擅入险地,饮酒作乐……桩桩件件,我若按律追究,你可知是何后果?” 苏乔胸口起伏,努力平复着呼吸和心跳,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感受到那目光如有实质,钉在自己脸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不稳,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卑职……知错。愿领责罚。”她明白,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责罚?”萧纵低哼一声,那气息拂过她敏感的唇畔,带来一阵战栗,“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论公事?” 苏乔一怔。 “公事公办,自有锦衣卫的律条。”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算得上是私密的压迫感,“但今夜之事,苏乔,你骗的是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审视她黑暗中惊疑不定的神情,拇指轻轻划过她的唇角。 “你可知,当我得知你去的并非茶楼,而是那等腌臜之地,心中作何感想?”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你可知,当我看见你身着男装,混迹其中,与那些……不入流惯的小馆人调笑饮酒时,又作何感想?” 苏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仅仅是上司对下属行为不端的愤怒与失望吗? 可这语气,这用词,这近在咫尺的、充满了独占意味的逼问…… “我……”她试图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萧纵再次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决断,“我只要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安危,你的行止,皆与我有关。我不准你再去那种地方,不准你对我有半分隐瞒,更不准……你再将自己置于那般境地,让旁人那般……接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浓烈的戾气与占有欲。 苏乔彻底僵住。 这番话里的意味,已经远远超出了上下级的范畴。 黑暗中,她只觉得脸颊更烫,心跳更快,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与茫然席卷了她。 “萧……萧大人,”她声音微颤,带着不确定,“您……您这话,卑职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萧纵松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 房门被拉开,又轻轻阖上,隔绝了外面廊下微弱的光,也将苏乔重新抛回完全的黑暗与一片混沌的心绪之中。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良久,才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麻痒微痛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的气息与力道。 黑暗中,她的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今夜,她好像……真的捅了个不得了的马蜂窝。 第122章食髓知味 苏乔愣愣地瘫坐在床上,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唇上残留的触感灼热、霸道,带着不容错辨的侵略性,以及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属于他的气息。 他亲了她。 这……代表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混作一团。 他最后那句“你会明白的”,更是让她一股无名火起。 明白?明白什么?明白你大爷啊! 她心里爆了句粗口,愤愤地想:我一点也不明白好吗!哪有这样不由分说就……就……然后丢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走的!又说我是糠咽菜,又别让我多想的,又对我献殷勤,又呵护备至,萧大人这是…… 她又羞又恼,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嘴唇,这一擦,反而牵动了唇上被他刚才用力吮吻带来的细微刺痛,让她“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更气了。 她直接掀被下床,就冲去隔壁盥洗间,用凉水狠狠洗了把脸,又反复漱口,一顿操作,洗漱完毕。重新回到房间,看着那张凌乱的床铺,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掀开被子,又踢了两脚,这才带着满肚子莫名火气和满心混乱,翻身躺了回去。 说来也怪,气着气着,困意竟汹涌而来。 或许是这一天奔波、惊吓、再加上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折腾,心神俱疲,她竟没多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与她这边没心没肺倒头就睡不同,回到自己寝院的萧纵,却是久久无法平静。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馨香。 他眉头紧锁,对自己方才的失控感到一种罕见的惊诧与……烦躁。 他萧纵,自诩心如铁石,行事果决,情绪鲜少为外物所动。 可今夜,苏乔那丫头,不仅堂而皇之地欺骗他,跑去那种不堪之地,被他抓个正着后,还敢振振有词地狡辩……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自己竟会被她气得失了方寸,甚至……做出了那样逾越的举动。 “食髓知味……”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眸色幽深。 不是厌恶,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想靠近,想确认,想让她那双总是清澈又带着狡黠的眼睛里,只映出他的影子,想让她那张能言善辩、时而气人时而乖巧的小嘴,再也说不出惹他动气的话,只能…… 他猛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情潮。 这感觉,不受控制,让他不悦,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翌日清晨,苏乔倒是睡得饱足,神清气爽地起身。 梳洗完毕,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对着铜镜照了照,除了唇色似乎比往日红润些,倒也无甚异常。 她拍拍脸,试图将昨夜那点不愉快和混乱彻底抛开。 刚打开房门,就看见严管家正抬手欲敲。 “苏姑娘,您起了。正好,大人吩咐,请您去正厅一同用早膳。”严叔笑容可掬,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乔“哦”了一声,原本睡足的好心情瞬间打了折扣。 要跟他一起吃早饭? 昨晚那事儿还没翻篇呢……心里嘀咕,脚下却没停,跟着严叔去了正厅。 萧纵已经端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和粥点。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容越发清隽冷峻,只是眼下有极淡的青色,显示着主人昨夜或许并未安眠。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了过来。 视线相触的瞬间,苏乔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假装看向桌上的食物。 “小乔,过来坐。”萧纵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但那声“小乔”……却让苏乔心头一跳。 平日里,他要么叫她“苏仵作”,要么连名带姓叫“苏乔”,这般带着点亲昵意味的称呼,还是头一遭。 怪,太怪了。 她低低“哦”了一声,顺从地在他下首的位置坐下,尽量离他远些。 桌上早点丰盛,熬得米粒开花、香气扑鼻的碧粳米粥,小巧玲珑的蟹黄汤包,翠绿的拌时蔬,还有几碟精致的酱菜。 苏乔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粥,拿起勺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专注得仿佛碗里有什么稀世珍宝。 她打定主意,能不开口就不开口,降低存在感,赶紧吃完走人。 萧纵也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只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几乎把脸埋进粥碗里的人。 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再送入嫣红的唇瓣……昨夜那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呼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烫到般,迅速别开了脸,端起手边的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诡异又安静的沉默中度过。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空气里流动着难以言说的尴尬和某种……暗涌的情愫。 一旁的严叔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虽然昨天苏姑娘是男装打扮,他一时间老眼昏花看懵逼了,但是去的那个院子和房间分明是苏丫头的呀。 大人今早破天荒吩咐请苏姑娘一同用膳,还叫得那么……亲近,莫非,昨天大人,把事办了?可是这气氛,又不太像呢。 苏姑娘呢,看似规矩,可那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模样,还有大人那看似平静实则频频走神的状态……啧啧,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看来自己真是老了,越来越看不懂年轻人了。 好不容易熬到早饭结束,萧纵起身,看了苏乔一眼:“走吧。” 苏乔如蒙大赦,赶紧放下碗筷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步行前往北镇抚司。 一路上,萧纵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苏乔跟在他身后半步,盯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昨晚的混乱和今早的诡异交替浮现,让她浑身不自在。 到了北镇抚司,点卯的偏厅里,今日没见着赵顺那活宝,只有林升在。 林升看见苏乔跟在萧纵身后进来,尤其是感受到萧纵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低气压,顿时眼观鼻鼻观心,没敢像往常一样打招呼。 萧纵直接越过他们,径自往内衙去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苏乔才猛地松了口气,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唉呀妈呀,可憋死我了!” 林升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苏姑娘,你没事吧?昨天……”他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同情和后怕,“你是不知道,大人昨天从玉山馆出来时那气势,我跟着他这么多年,头回见他气成那样,简直像是要杀人。赵顺那滑头,今儿个直接告假了,就怕被迁怒。” 苏乔撇撇嘴,也有些委屈:“我哪知道去那种地方,他会这么生气啊……”在她看来,不过是好奇去看看,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林升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得,这苏姑娘聪明是聪明,破案验尸一把好手,可在这男女之情上,怕还是个没开窍的。 自家大人这明晃晃的在意和独占欲,她愣是没看出来,只觉得大人是“管得宽”、“脾气大”。 看来大人的这条“心动”之路,且得磨呢。 “对了,”苏乔想起云筝,“云筝呢?昨天你送她回去,没挨罚吧?” 林升道:“郡主倒是没受什么大责罚,不过听她府里的人说,郡主府里面的嬷嬷发话了,让她在府里好好静静心,怕是得过几天才能出来了。” 苏乔一听,非但没同情,反而噗嗤一声乐了:“啊?这是又被关禁闭了?活该!” 林升愕然:“苏姑娘,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还幸灾乐祸?” 苏乔哼了一声,理直气壮:“是挺好的。可昨天在玉山馆,她一见我被萧大人抓住,那副死道友不死贫道、溜得比兔子还快的做派,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她关禁闭,纯粹是自找的,一点不冤!” 林升看着她这有仇当场报的爽利劲儿,也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 得,这姑娘之间的友情,有时候也挺塑料的,说翻脸就翻脸。 不过,瞧着苏姑娘这精神头,昨晚的事儿,对她影响似乎也没那么大? 至少,没影响她吐槽小姐妹的心情。 自家大人那边……恐怕还得独自郁闷一阵子了。 第123章矿洞坍塌 苏乔刚在值房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顺顺气,门口就又响起了传唤声。 一个面生的锦衣卫校尉探身进来:“苏姑娘,林升,大人有请。” 得,苟不成了。 苏乔认命地起身,和林升对视一眼,后者显然也有些意外,两人一同前往萧纵的书房。 书房内的气氛与方才点卯时的闲散截然不同。 萧纵端坐案后,面色沉凝,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下方,一名风尘仆仆、面色严峻的锦衣卫单膝跪地,正低声禀报着什么。 见苏乔和林升进来,那锦衣卫便住了口,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苏乔心中一凛,直觉告诉她,有大事发生了。 萧纵抬眼,目光扫过林升,言简意赅:“林升,调集一队得力人手,即刻准备,随我前往西山矿洞。” “是!”林升毫不迟疑,不问缘由,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锦衣卫行事,向来令行禁止。 萧纵的视线这才落到那报信的锦衣卫身上,示意他继续。 “指挥使大人,”那锦衣卫声音干涩,透着沉重,“京城西郊,西山新勘定的那处矿洞,于昨夜发生大规模坍塌。按工部原本的勘测和进度,那矿洞结构应当稳固,远未到开采的紧要处,此番坍塌……来得蹊跷。” 矿洞坍塌? 苏乔心思飞转。 京城周边的矿藏多由官府或皇家掌控,一处尚未正式开采的矿洞坍塌,竟能惊动北镇抚司,甚至需要指挥使亲自带人前往,这其中牵扯的,恐怕绝非简单的工程事故。 很快,林升去而复返:“大人,人手已齐备,马匹、器械也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萧纵起身,绕过书案:“走,现在就去看看。”他步履生风,经过苏乔身边时,脚步微顿,侧目道,“你也跟上。” 苏乔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一行人出了北镇抚司,门外早已候着骏马和一辆轻便马车。 萧纵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落,玄色披风在风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其余锦衣卫也纷纷上马。 苏乔很自觉地钻进了马车。 马蹄声踏碎了午后的宁静,车队一路疾驰,出了城门,朝着西郊方向而去。 尘土飞扬,车轮滚滚,苏乔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心中那点因早起尴尬而生出的别扭,早已被对未知案件的好奇与凝重取代。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车队在西山脚下停住。 眼前山势不算陡峭,但林木茂密,山路蜿蜒崎岖,骑马已是不便。 “下马,步行上山!”萧纵率先利落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卫。 他目光扫过正从马车里钻出来的苏乔,以及她下意识拎在手里的那个沉甸甸的仵作小木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乔刚站稳,正准备背上箱子,手中却是一轻。 抬眼看去,萧纵已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箱子,拎在了自己手中。 “大人,卑职可以自己拿……”苏乔忙道。 “山路难走,你再背个箱子,更不方便,我拿着吧。”萧纵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走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迈步向山上走去。 其余锦衣卫也纷纷跟上。 苏乔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步子大,她需得稍微加快步伐才能不掉队。 山路确实不好走,碎石枯枝遍布,萧纵却步履稳健,手中的箱子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一行人很快抵达了半山腰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也看到了那个坍塌的矿洞入口。 原本应该规整的洞口,此刻被大量的碎石泥土掩埋了大半,只剩下一个黑黢黢、歪斜不规则的缺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萧纵将箱子轻轻放在一旁干燥的石头上,随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掂了掂,然后用力朝那黑黢黢的洞口深处掷去。 石头划过一道抛物线,消失在黑暗中。 片刻后,洞内传来一连串由近及远、由清晰到模糊的“咚…咚…咚…”回响,绵长而空洞。 “矿洞很深。”萧纵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洞口附近坍塌的痕迹,“所有人听着,进去后,以探查为主,注意观察岩壁是否稳固,脚下有无松动。一旦发现异常,立即退出,以自身安全为要!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萧纵点点头,率先拿起一支准备好的火把点燃,迈步朝那幽深的洞口走去。 苏乔赶紧背起自己的小箱子,也点燃一支火把,快步跟上。 洞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 进去之后,火把的光芒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却照出一片更加错综复杂的景象。 这矿洞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开阔,主道两侧延伸出数条岔路,幽深不知通向何处,洞壁上满是人工开凿的痕迹,湿漉漉的,反射着火光。 “分头探查,两人一组,保持联络,注意安全!”萧纵迅速下令。 锦衣卫们训练有素,立刻自行分组,举着火把散入不同的岔路。 苏乔自然是跟在了萧纵身边。 两人沿着主道继续深入,火光照亮前方湿滑的岩石地面和嶙峋的洞壁。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浓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 “萧大人,这矿洞……到底怎么回事?”苏乔压低声音问道,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萧纵举着火把,仔细查看着洞壁上的凿痕,闻言答道:“这是年初才勘定的皇家矿脉,本已准备着手开采,后因些别的事耽搁了。陛下对此矿颇为重视,寄予厚望。”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未曾想,竟出了这等事。” 原来是皇帝亲自关注的矿脉,难怪北镇抚司如此重视。 苏乔了然,目光也随着火把移动,仔细观察着周围。 “萧大人,您看这里,这都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而且这暗渠的河流,恐怕也是引来的。”苏乔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洞壁一侧。 那里有明显的、相对较新的凿刻痕迹,与周围那些看起来时日更久、或许是最初勘探时留下的痕迹有所不同。 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竟有一条约莫一尺来宽、人工挖掘痕迹明显的水渠,里面还有浅浅的、浑浊的积水,一直通向黑暗深处。 萧纵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水渠的边缘和洞壁上的新凿痕,指尖沾上湿泥。 他眸色沉凝:“你说得不错。若消息无误,这矿洞应尚未正式动工开凿。但这些痕迹……分明是近期有人在此活动过。还有这水渠,”他抬眼望向水渠延伸的方向,“引水入矿洞?目的是什么?方便某种需要大量用水的开采或处理方式?可在此地盲目引水,极易改变洞内应力结构,引发塌方……胆大包天!” 苏乔也感到心惊。 第124章苏乔,你信我吗? 这绝非简单的自然坍塌或工程失误,而是有人蓄意破坏,甚至可能在进行某种非法的秘密开采或处理活动。 两人带着更深的警惕继续前行。 越往里走,空气似乎越发滞闷,火把的光芒也摇曳不定。 苏乔忽然皱了皱鼻子,停下脚步,用力嗅了嗅。 “萧大人,”她声音带着一丝紧绷,“这味道……不对劲。” “什么?”萧纵立刻警觉。 “腐尸的味道。”苏乔肯定道,作为法医,她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就在前面,更深处。” 果然,没走多远,他们就看到了零星几只倒在地上的死老鼠,尸体已经有些干瘪。 “矿洞里有死老鼠不奇怪,但成片死在路上……”苏乔蹲下,用火把照了照,“而且看这死状……”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不祥的预感更重。 他们加快脚步,循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腐臭气味前进。 终于,在矿洞一处相对开阔的拐角后,火把的光芒照出了一具匍匐在地的尸体。 尸体已然高度腐烂,衣物破损,却是被什么啃食破损的,露出的部分躯体呈现出令人作呕的暗绿色和黑褐色,头颅部分半白骨化,眼窝空洞,蛆虫和不知名的小虫在腐肉间蠕动。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尸体的衣物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苏乔迅速放下箱子,取出特制的手套和加厚的口罩戴上,动作麻利。 她先是用镊子小心地拨开尸体肩背处破烂的衣物。 “吱——”几声尖细的叫声,两三只肥硕的老鼠猛地从衣物下蹿出,飞快地逃入黑暗。 衣物下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尸体裸露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拱动的白色蛆虫,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 饶是见惯了各种惨状的苏乔,此刻也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这蛆虫蠕动着,而且十分密集,密集恐惧症的,直接劝退了。 她定了定神,继续工作。 “死者男性,”她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但依旧清晰稳定,“根据衣物残留和骨骼初步判断。洞内温度偏低潮湿,尸体腐烂程度与常见环境略有不同,但结合半白骨化及蛆虫生长阶段,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到五十天左右。” 她小心地用镊子拨开那些蠕动的蛆虫,检查尸体的胸腹部。那里被啃食破坏得更加严重,内脏几乎暴露在外,也布满了虫蛀。 “尸体被鼠类啃食严重,但观察残留的内脏颜色,”她指着那些黑褐色的组织,“呈现异常深暗的色泽,与正常腐败颜色有差异。结合我们来路上看到的那些死鼠……”她停顿一下,从箱子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我怀疑是中毒。” 说着,她将银针小心地刺入尸体胸腔内残留的、颜色最深的内脏组织中,停留片刻,缓缓拔出。 火把光下,原本银亮的针尖,已然变得漆黑。 “果然。”苏乔将发黑的银针展示给萧纵看,“剧毒。死者应是中毒身亡。那些老鼠啃食了含有剧毒的内脏,相继毒发,所以我们来路上能看到死鼠。” 萧纵的目光却落在死者身上那件虽已破烂肮脏、但质地和款式依稀可辨的衣物上,以及苏乔用镊子从尸体腰间摸索出来的一块硬物。 苏乔用布擦去那硬物上的污渍,递到火光下。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令牌,虽然沾满污秽,但其上雕刻的繁复纹样和一个小小的“钱”字仍清晰可辨。 “官窑厂,钱主事的令牌。”萧纵一眼认出,声音冰冷。 “官窑厂的主事大人?”苏乔惊讶,“他怎么会死在这尚未开采的皇家矿洞里?还身中剧毒?” 官窑厂负责宫廷御用瓷器烧造,与矿洞开采看似风马牛不相及。 一个官窑厂的主事,偷偷潜入陛下重视的皇家矿洞,然后中毒死在这里……这背后牵扯的,恐怕远超一座矿洞坍塌本身。 就在两人盯着令牌,心念电转之际,萧纵手中高举的火把,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诡异地黯淡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氧气。 几乎同时,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声,从头顶和四周的岩壁传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碎石在摩擦、滚动,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压力正在悄然释放。 萧纵脸色骤变,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培养出的直觉让他瞬间警铃大作。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还蹲在尸体旁的苏乔拽了起来! “不好!”他低吼一声,声音在瞬间变得死寂的矿洞中格外惊心,“这洞要塌了!快走!” 矿洞内,碎石如雨点般砸落,发出沉闷骇人的巨响,尘土弥漫,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脚下的地面也在震颤、开裂。 苏乔被萧纵猛地一拽,踉跄着想要站稳,却差点被一块落下的石头砸中脚边。 “跟我走!”萧纵的声音穿透混乱,异常冷静。 他紧紧攥着苏乔的手腕,试图折返来时的路。 然而,前方通道已被数块轰然坠落的巨石彻底堵死,只留下狭窄的缝隙和弥漫的烟尘。 退路已绝! 萧纵没有丝毫犹豫,眼神一厉,拉着苏乔转身就朝矿洞更深处冲去。 头顶不断有大小不一的石块落下,他一边敏捷地闪躲,一边下意识地将苏乔护得更紧,空闲的左手始终抬起,尽可能挡在她头顶上方,替她承受了几次碎石的撞击,闷哼声被坍塌的巨响淹没。 两人在昏暗中跌跌撞撞,不知奔逃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冰冷的岩壁——竟是条死路! 手中的火把在剧烈的奔跑和烟尘中已然熄灭,只剩下一小截微弱挣扎的炭红。 四周完全陷入黑暗,只有身后不远处持续不断的坍塌声和碎石滚落声,如同死神的脚步,步步紧逼。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放大了绝境中的孤注一掷。 萧纵停下脚步,在绝对的黑暗中,他准确地面向苏乔的方向,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苏乔,你信我吗?” 第125章还行吗? 苏乔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肺叶因吸入烟尘和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 但在这一片混乱与绝望的漆黑中,萧纵的声音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没有半分迟疑,她用力点头,声音虽因喘息而微颤,却清晰无比:“我信。” 话音刚落,一股大力传来,萧纵拉着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噗通!” 刺骨的冰寒瞬间包裹了全身。 他们跳入了矿洞一侧那条幽深的暗河! 河水湍急,冰冷刺骨,巨大的冲击力让苏乔瞬间失去了方向感,河水灌入口鼻,窒息感袭来。 慌乱中,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萧纵那只始终未曾松开的手。 而那只手,也以更大的力量回握着她,将她从水流的撕扯中稳住。 几乎就在他们入水的刹那,头顶上方传来更加密集恐怖的巨响,巨大的石块接连砸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激起的暗流和水压冲击着两人。 萧纵在水中迅速调整姿态,将苏乔紧紧护在自己身下,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来自水面上方的冲击力。 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闷哼一声,却将苏乔护得更牢。 不能停留,必须顺着水流寻找出路! 萧纵辨认了一下方向,拉着苏乔奋力向前游去。 苏乔不会水,入水时憋住的那口气早已耗尽,冰冷的河水不断试图涌入她的口鼻,胸腔憋闷得快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她握着萧纵的手,力道开始不受控制地松懈。 萧纵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 回头看去,透过浑浊的河水,隐约可见她痛苦挣扎的神情。 头顶仍有石块断续砸落,此刻冒头换气,无异于自寻死路。 电光石火间,萧纵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一拽,将苏乔拉近,随即低头,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冰冷的唇。 渡气。 温热的气息带着他独有的凛冽味道,强势地撬开她的齿关,涌入她濒临枯竭的肺腑。 那一瞬间,苏乔濒临涣散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猛地拉回。 唇上柔软的触感和渡来的气息,像黑暗中点燃的火种。 她本能地抓住这救命的源泉,贪婪地汲取着。 一口气渡完,萧纵没有留恋,立刻分开,紧紧攥着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跟上,然后转身,更加奋力地向前游去。 苏乔体内重新有了氧气,求生的意志被点燃,尽管依旧笨拙,却努力配合着他的牵引。 不知在冰冷黑暗的河水中挣扎前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水底幽暗的光亮。 萧纵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带着苏乔朝着那光亮奋力游去。 “哗啦——” 两人终于冲破水面,重见天日! 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脸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苏乔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冰冷的河水让她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肺里火辣辣地疼,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 萧纵一手仍紧紧抓着她,另一手抹去脸上的水,快速观察四周。 他们身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出口,洞口外是茂密不见人迹的野林子,藤蔓缠绕,怪石嶙峋,显然是人迹罕至之地。 “还行吗?”萧纵的声音也有些喘,带着水汽。 苏乔用力点头,牙齿却在打颤:“没、没事。” 萧纵将她半拖半抱地弄上岸。 夏日衣衫单薄,被水浸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却玲珑的曲线。 水珠顺着她湿透的发梢和脸颊滚落,更衬得她面色苍白,唇色却因方才的渡气和水下挣扎而异常红润。 萧纵眼神一暗,迅速移开视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多看,只沉声道:“先找个地方生火,把衣服烤干,不然会病。” 他在山洞内侧找了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地方,让苏乔坐下休息,自己则转身出去,很快抱回一捆枯枝。 用火折子费了些功夫才点燃湿气重的树枝,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跳跃起来,驱散了山洞内的阴寒和水汽。 苏乔抱着膝盖,凑近火堆,汲取着宝贵的温暖,身体却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萧纵沉默地拨弄着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水珠从他额发滴落,滑过紧抿的唇线。 火光摇曳中,苏乔忽然注意到他左臂衣袖从肩膀到手肘处,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似乎还染着深色的痕迹。 “大人!”她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碰触那裂口边缘。 “嘶——”萧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气。 苏乔的手指触到了一片湿滑黏腻,不是水,是血! 她慌忙凑近细看,借着火光,只见他胳膊上那道伤口皮肉翻卷,虽然不算极深,但长度骇人,被冰冷的河水泡得有些发白,此刻仍在缓缓渗出血丝。 “你胳膊什么时候划了这么大一道口子?”苏乔急了,“还在流血!” 萧纵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伤:“许是在暗河里,被上面掉下的石头划到了。无碍。”说着,他便想将胳膊收回去。 “怎么能无碍呢!”苏乔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臂,力道很轻,却异常坚持,“伤口这么长,又在脏水里泡了那么久,必须处理一下!”她想起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衫,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从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下摆处,用力撕下一条相对宽些的布条。 她将布条凑到火边小心烘烤,夏衣料薄,很快便干了。 然后,她拿着布条,重新靠近萧纵。 萧纵看着她靠近,火光在她专注的眉眼间跳跃,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胳膊,先是用手帕蘸了点他们水囊里仅存的干净水幸好水囊系得牢,没丢,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沙。 冰凉的触感和伤口被触碰的刺痛让萧纵肌肉微微一绷。 接着,苏乔低下头,凑近他的伤口,轻轻地、认真地对着伤处吹了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奇异的、略带痒意的舒缓感,与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神情交织在一起。 萧纵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不断开合吹气的唇瓣上,喉结再次滚动。 第126章那你想知道吗? 昨夜在房中那混乱而强势的亲吻记忆,与方才水下渡气时唇齿间冰冷与温热的交缠,不受控制地同时涌上心头。 苏乔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仔细吹了几下后,便拿起烤干的布条,开始为他包扎。 她低着头,神色专注,偶尔因为布条缠绕的角度而微微蹙眉调整。 火光将她认真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岩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晃动。 “暂时没有金疮药,只能先这样包扎一下,防止再沾脏东西。等回去了得赶紧上药。”包扎好,苏乔还仔细地打了个结,抬头对他说道,眼里是真切的关心。 萧纵“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脸上,眸色比山洞外的夜色还要深浓。 方才她低头为他吹气时,那柔软的唇几乎要触到他的皮肤,那专注而担忧的神情,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他心上最不设防的地方。 山洞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点缀着几颗寒星。 野林子里传来各种窸窣的声响。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陡然划破夜的寂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由远及近。 苏乔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地往萧纵身边靠了靠。 透过山洞不算宽阔的洞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漆黑的林间,亮起了一双双幽绿瘆人的光点,冰冷、贪婪,缓缓移动着,逐渐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狼群! 萧纵瞬间起身,将苏乔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声音低沉而镇定:“待在山洞里,别出来。”说完,他拔出一直未曾离身的绣春刀,刀刃在火光映照下闪过一道寒芒,大步走向洞口。 狼是极其聪明且凶悍的群居动物,懂得协作捕猎,攻击猎物弱点。 然而,萧纵根本没有给它们布阵合围的机会。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在头狼试探性扑上来的瞬间,不退反进,身形快如鬼魅,手中绣春刀划出一道精准狠戾的弧线—— “噗!” 刀锋割裂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血花迸溅,头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哀嚎,便重重倒地,脖颈处鲜血汩汩涌出。 狼群被这雷霆一击震慑,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但血腥味更刺激了它们的凶性,又有两只狼从侧翼扑上!萧纵步伐微错,避开正面扑击,反手一刀,将从侧面偷袭的狼爪齐腕削断,同时侧身肘击,将另一只狼狠狠撞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他招式简洁狠辣,毫无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效率极高。 不过片刻功夫,已有两只狼毙命,数只受伤。 狼群终于意识到这个猎物的可怕,低吼着,缓缓后退,最终夹着尾巴,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两只狼尸和弥漫的血腥气。 萧纵收刀,气息微乱,却依旧挺拔如松。 他走回山洞,随手将那两只狼尸拖了进来——这可是难得的食物和取暖的皮毛。 苏乔全程目睹了他一人独斗群狼的英姿,心跳如鼓,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火光下,他玄色的衣衫被狼爪划破了几处,尤其是后背,一道爪痕清晰可见,隐隐渗血。而他之前包扎好的胳膊,因为剧烈的打斗,布条边缘又晕开了新的血色。 “你的伤……”苏乔声音发紧,连忙起身。 “无妨。”萧纵将狼尸丢到一边,重新在火堆旁坐下,拨弄了一下柴火。 苏乔却不依,想着自己多少还认识点草药,这野林子,没有人来的痕迹,应该会有有用的草药,便道:“你等等,我出去找点草药。” 萧纵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绣春刀递了过去:“拿着防身。” 苏乔接过沉甸甸的刀,点了点头,很快便消失在洞口外的夜色中。 不多时,她握着几株揉烂的绿色草叶回来,上面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她走到萧纵面前,火光将她认真的小脸映得通红:“把衣服脱了。” 萧纵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苏乔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脱口而出:“怎么,你还害羞啊?我什么没见过……”话一出口,立刻后悔了,脸腾地红了,后面的话也噎住了。 萧纵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忽然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那我和玉山馆的那些,比呢?” 苏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脸更红了,心里却莫名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甜意。 她故意板起脸,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拍马屁”:“没有可比性好吗?大人您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气宇轩昂,刚才那一人独斗群狼的英姿,啧啧啧,简直如同天神下凡,英勇无敌,那些庸脂俗粉怎能与您相提并论……”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去解他身前湿透衣衫的系带,想查看他后背的伤势。 然而,她的手刚触到那湿冷的衣带,就被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覆住了。 萧纵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的掌心很烫,目光更深,像两潭能将人吸进去的幽泉。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所以,你……知道了吗?” 苏乔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眨了眨眼,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夸张吹捧带来的笑意和红晕:“卑职……应该知道什么?”她是真的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还在想他背上的伤。 萧纵定定地看着她清澈中带着茫然的眼眸,那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却唯独没有他期待的那种了然。 一股混合着无奈、挫败和更强烈悸动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耐着性子,又问:“你当真不知道?” 苏乔老老实实地摇头,眼神无辜又困惑。 她是真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 萧纵沉默了一瞬,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指腹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诱哄般的低沉:“那……你现在,想知道了吗?” 他离得很近,呼吸几乎拂在她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复杂的情愫。 苏乔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擂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似乎……隐隐约约,触碰到了一点他话中未尽的意味。 那是一种让她心慌意乱,却又隐隐期待的意味。 她不由自主地,轻轻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想。”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纵扣在她后颈的手掌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一带。 带着湿冷水汽和火堆暖意的唇,压了下来。 第127章大人你喜欢卑职? 不同于昨夜房中的强势掠夺,也不同于水下为了渡气的冰冷急切,这个吻,起初带着试探般的温柔,轻轻描绘着她的唇形,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 他的气息灼热,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凛冽味道,将她完全笼罩。 苏乔的大脑“轰”地一声,彻底宕机。 唇上温软湿润的触感无比真实,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清晰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 她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僵硬得如同木偶。 然而,或许是这静谧山洞中唯一的篝火太过温暖,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悸动仍未平息,又或许……是他此刻过分温柔的触碰,悄然瓦解了她的心防。 在他试探着加深这个吻,舌尖轻轻抵开她齿关时,苏乔浑身一颤,眼睫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竟在短暂的僵硬后,生涩地、笨拙地,轻轻回应了一下。 那回应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萧纵眸中压抑已久的火焰。 他呼吸骤然加重,扣着她后颈的手收得更紧,吻变得深入而缠绵,带着不容错辩的占有欲和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萧纵才缓缓退开些许,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紊乱,在寂静的山洞中格外清晰。 他依旧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蹭着她的,眸中的火焰未曾熄灭,却沉淀为一片深沉的温柔。 他看着她迷蒙水润的眼眸和嫣红微肿的唇瓣,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如今呢……还不知道吗?” 苏乔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内和自己一样激烈的心跳声。 方才那个漫长而温柔的吻,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也抽走了她脑子里所有的浆糊。 答案,其实早已呼之欲出。 她张了张嘴,声音因缺氧和紧张而细如蚊蚋,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大人……你……你喜欢卑职?” 萧纵看着她终于开窍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切无比的弧度。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愫,只轻轻“嗯”了一声,承认得干脆利落,却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的迷茫。 “可是……为什么呢?”苏乔还是有些懵,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有点特殊技能的仵作,在他身边,更多是下属,从未敢往这方面想过。 萧纵抬起眼,再次望进她的眸中,那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甚至有一丝无可奈何:“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困惑:“我比你……更想知道。”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这个时而冷静犀利得不像凡人、时而又迷糊莽撞得让人头疼的丫头?为什么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一颦一笑,甚至她偶尔气死人不偿命的狡辩,都能如此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打破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 “没有答案,或许,心动本身,就是最不讲道理的事。” 他说完,没有再给她追问或细想的机会,再次低下头,寻到她的唇,深深地、温柔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带着确认,带着占有,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不容置疑的珍重。 萧纵闹了她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其实他根本不想放开,那温软甘甜的滋味,如同陈年佳酿,一旦沾染便让人沉溺。 是苏乔自己推开了他,一来实在是被他亲得快要缺氧,脑子都晕乎乎的,二来也没忘记他身上那些需要立刻处理的伤口。 “大人,别闹了,”苏乔气息未匀,脸颊酡红,却努力摆出严肃的神色,伸手去解他衣袍的系带,“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触碰到他湿冷的前襟。 萧纵低头看着她认真的眉眼,那点因她推拒而生的不悦悄然散去,心头只剩下被她这般管束着的奇异熨帖。 他难得顺从地任由她动作,只在心底无声喟叹。 苏乔小心地将他身上那件湿透的玄色外袍和中衣褪下,露出精壮的上身。 火光下,男人麦色的肌肤上,新旧伤痕交错,是多年刀头舔血的印记。 她目光快速扫过,重点落在他后背那道被狼爪划出的血痕上。 好在只是皮外伤,虽然看着狰狞,但并未深可见骨。 她又检查了胳膊上那道更长的伤口,血已大致止住,只是因方才的动作又有些微微渗血。 她将捣碎的草药仔细敷在他后背的伤处,清凉的触感让萧纵微微绷紧的肌肉放松了些。 “再吹吹。”他忽然低声要求,语气里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意味。 苏乔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平日里杀伐果决、冷面寒铁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竟像个讨要安抚的孩子。 她心里软成一片,依言低下头,凑近他后背的伤口,认真地、轻轻地吹了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和难以言喻的慰藉。 萧纵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只觉得那气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熨帖他的心神。 苏乔又将他胳膊上包扎的布条解开,重新敷药,仔细缠绕。 她靠得极近,微微低头时,湿漉漉的发梢偶尔扫过他的手臂,带着清浅的、属于她的气息。 火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跳跃,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因为靠得近,他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耳根处未散尽的一抹红晕。 萧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她同样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的单薄衣衫。 被水浸透后,几乎半透明地勾勒出少女纤细玲珑的曲线,颈项下精致的锁骨,胸前起伏的弧度,以及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他呼吸一滞,猛地别开脸,耳根后知后觉地发起烫来。 他强迫自己盯着跳跃的火苗,声音有些干涩:“你……你也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吧,穿着容易着凉。” 第128章你发烧了 苏乔闻言,脸颊更红,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萧纵立刻道:“我转过去,保证不看。”说着,他当真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火堆和苏乔,面朝山洞岩壁,坐得笔直。 苏乔看着他挺直的、带着伤痕的脊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信任与暖意。 她咬了咬唇,不再犹豫,背对着他的方向,窸窸窣窣地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湿冷的布料黏在身上,脱下来时颇费了些力气。 山洞里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萧纵果真恪守承诺,一动不动,目光直视着前方凹凸不平的岩壁。 然而,跳跃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清晰地投映在了他面前的石壁上——那是一个纤细窈窕的剪影,正微微躬身,手臂扬起,褪下外衫,动作间,柔美的曲线显露无疑…… 萧纵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他几乎是狼狈地闭上了眼睛,可那影子却仿佛烙在了他眼皮上,挥之不去。 心里像有羽毛在挠,又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砰砰砰地撞着胸腔。 他暗自深吸几口气,试图压下那股陌生的、燥热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苏乔细弱蚊蚋的声音:“好、好了。” 萧纵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 苏乔已经重新穿上了烤得半干的外袍,虽然依旧有些皱巴巴,但总比湿透贴在身上好得多。 她低着头,脸上红晕未消,不敢看他。 萧纵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喉结微动,最终只是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重新拨弄起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大人,我们……今晚就要在这山洞里过夜吗?”苏乔抱着膝盖,望着洞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小声问道。 “嗯。”萧纵应了一声,声音却比平时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突然袭来的阵阵晕眩感。 湿冷的衣服穿了大半宿,又在水里浸泡搏斗,伤口虽不算重,但失血加上寒气侵体,铁打的身子也有些扛不住了。 苏乔察觉到他声音里的异样,抬眸看去,见他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似乎还有细密的冷汗。 她心头一紧,唤道:“大人?” 萧纵又“嗯”了一声,反应却慢了半拍。 苏乔连忙凑近些,又叫了一声:“大人!” 萧纵这才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她。 透过摇曳的火光,苏乔清晰地看到他眼神里的几分茫然和强撑的清醒。 她心下一沉,立刻伸手去摸他的脸——触手滚烫!又探向他额头,更是热得灼手! “大人,你都发烧了!”苏乔急了。 萧纵烧得有些糊涂,脑子像是塞了团棉花,却还记得方才的亲昵,下意识地捉住她覆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攥在掌心,声音低哑含混,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小乔……你……你这是在占我便宜吗?” 苏乔又是心疼又是好气,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那我贫嘴……你还会喜欢我吗?”萧纵烧得晕晕乎乎,平日里绝不会宣之于口的幼稚问题,此刻却脱口而出,一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黑亮的眸子,巴巴地望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脆弱。 苏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一愣,随即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冷硬强势的男人,此刻因病弱而露出如此依赖又忐忑的神情,所有的心思防备都化作了绕指柔。 她放软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和无奈:“喜欢,喜欢行了吧?快别说话了,你烧得厉害!” 萧纵却像是没听到后半句,只抓住了前半句,执拗地追问,眼神都有些发飘了:“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苏乔真是服了他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又怕他耗费精神,连忙一连声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行了吧?” 萧纵似乎满意了,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极淡的、虚弱的弧度,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气若游丝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最后一句:“那你……还没说……愿不愿意……”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整个人彻底晕了过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大人!”苏乔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接住他滚烫的身体,将他揽入自己怀中。 他沉重的身躯靠在她肩上,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让她心慌又心疼。 她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些支撑。 脸颊贴着他滚烫的额头,苏乔心急如焚。 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他烧得这么厉害,伤口又在恶化,可怎么办? 目光扫过旁边潺潺流动的暗河,苏乔灵机一动。 她小心翼翼地将萧纵平放在干燥的地方。 她先将他身上那件烤得半干的外袍轻轻脱下,又将自己身上已经烤干的外袍解下,仔细盖在他身上。 接着,她将自己里衣的下摆用力撕下长长的一条,跑到暗河边,将布条浸透冰冷的河水,拧得半干,然后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敷在萧纵滚烫的额头上。 冰冷的湿布带来一丝清凉,昏迷中的萧纵似乎舒服了些,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许。 苏乔不敢停歇,她将萧纵脱下的湿外袍都摊开在火堆旁,用树枝架起,仔细烘烤。 山洞里寂静无声,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声,和她来回奔波的轻微脚步声。 她隔一会儿就去暗河边重新浸湿布条,为他更换额上的降温巾。 又时不时探探他的额头和脖颈,感受温度的变化。 就这样,她守着他,照顾他,一夜未眠。 火光映着她疲惫却坚定的侧脸,和萧纵在昏迷中时而痛苦蹙眉、时而稍稍安稳的睡颜。 天光微微亮起,洞外的鸟鸣声将苏乔从短暂的、倚着岩壁的浅眠中惊醒。 她第一时间去摸萧纵的额头——谢天谢地,滚烫的热度终于退下去了不少,虽然还有些热,但已不像昨夜那般骇人。 她刚松了口气,就感觉腿上一动。 低头看去,萧纵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枕在她腿上,一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她,里面映着晨光和她清晰的倒影。 苏乔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要开口,却见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早,小乔。”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清朗。 第129章你丫有病吧! 赵顺昨天难得赶上一天休沐,恨不得睡到日上三竿。 可北镇抚司的规矩刻在骨子里,次日依旧天不亮就醒了,揣着几个铜板溜达去常去的早点摊子,买了两个刚出锅、油汪汪的大肉包子,一边啃一边晃晃悠悠往衙门方向走。 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眼角余光就瞥见一道蓝色的影子,鬼鬼祟祟地贴着一处高门大院的墙根,左右张望一下,身形一纵,竟利落地翻墙进去了! “嘿!小毛贼!光天化日就敢入室行窃?”赵顺职业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也顾不上看清那高门上的匾额写着谁家,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包子胡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手忙脚乱地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撩起衣摆掖在腰带里,后退几步助跑,脚下一蹬,也纵身扒住了墙头。 他翻墙的功夫自然没得说,可偏偏刚骑上墙头,院内就传来脚步声和女子哼着小曲的声音。 赵顺心里咯噔一下,想调整姿势已来不及,索性直接往下一跳! “哎呦!” “哐当!啪嚓!”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赵顺落地时脚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子上,脚踝猛地一扭,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重心不稳,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了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忍不住龇牙咧嘴骂了一句:“哪个不长眼的挡道……” 话音未落,他就看清了眼前的“祸害”——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姑娘,也跌坐在几步开外,旁边散落着碎裂的瓷片和泼了一地的茶水糕点,正揉着胳膊肘,柳眉倒竖,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赵顺活动了一下脚踝,还好,只是轻微扭伤,无甚大碍。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正准备上前扶人兼道歉,顺便解释自己是追贼而来。可当他看清那姑娘的脸时,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丞相府那位出了名娇蛮难缠的李家大小姐,李芊芊吗?再看这院子布局景致……赵顺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坏了,翻进丞相府后花园了!真是没事找事!出门不利! 他硬着头皮上前,伸出手想去扶李芊芊:“那个……李小姐,对不住啊,我……” 李芊芊一抬头,看清是他,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一把拍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是没起来,她就索性坐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就骂:“是你!那个没礼貌、脾气暴躁、人品不行的锦衣卫!” 赵顺伸出去的手讪讪地收了回来,一听这话,火气也上来了,双手一叉腰:“嗨!李家小姐,你这话可就冤枉好人了!不过嘛……”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故意拖长了调子,“你这些词,用在你身上,倒也是刚刚好,贴切得很呐!” “你!”李芊芊气得脸颊绯红,“少废话!赶紧拉我起来!我脚好像崴了!” 赵顺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把这姑奶奶扶起来,自己好找借口溜之大吉。 于是再次伸出手:“行行行,我拉你起来,你可站稳了。” 李芊芊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拽。 赵顺是习武之人,手劲本就大,又是站着发力,没控制好力道,这一拽,李芊芊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得往前扑去,不偏不倚,直接撞进了赵顺怀里! 温香软玉陡然入怀,一阵清雅的少女馨香扑鼻而来。 赵顺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僵硬得如同木桩。 长这么大,他还没跟哪个女子这般近距离接触过。 仅仅一瞬,他反应过来,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推李芊芊的肩膀:“喂!你站稳!别……” 他推的力道没控制好,李芊芊又被他推得向后踉跄,“噗通”一声,再次结结实实摔倒在地,比刚才摔得还狼狈。 “你这个锦衣卫,你大爷的!”李芊芊这下是真的怒了,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也顾不得什么淑女风范了,“你你你!你叫什么名字,有本事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得记住你!就算萧大人怪罪,我也要告你的状!告死你!你给我等着!” 赵顺一看又弄巧成拙,也急了,连忙摆手解释:“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我刚才看见一个穿蓝衣服的小毛贼翻进你们院子了,我是追贼才进来的!” 李芊芊揉着摔疼的屁股,没好气道:“什么小毛贼!那是我爹派出去买毛笔的李大!他就这毛病,嫌走正门绕远,就爱翻墙!我们府里上下都知道!” “嘿!”赵顺一听,乐了,尴尬稍减,嘴欠的毛病又犯了,“你们丞相府可真是藏龙卧虎啊!有李大这样不走寻常路的卧龙,还有您这么一位……嗯,凤雏!佩服,佩服!”他特意在“凤雏”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说着,他眼睛瞟向刚才翻进来的墙头,盘算着怎么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脚踝还隐隐作痛,想利落翻墙怕是难了。 幸好墙边有棵老树,一根粗壮的枝桠横伸出来,离墙头不远。 他估摸着,双手攀住那树枝,借把力,应该能翻上去。 “得,误会一场。不打扰了,李家小姐,您慢慢收拾,我先走一步!”赵顺说着,单脚用力一蹬,忍痛跃起,双手稳稳抓住了那根横枝,身体悬空,就准备引体向上翻过去。 李芊芊见他真要跑,也不知哪根筋不对,或许是觉得被他看了笑话又连摔两次心有不甘,竟然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一把拽住了赵顺悬空晃荡衣服下摆! “哎!你干什么!松手!”赵顺只觉得要害部位被一股力量牵扯,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挂在树枝上直晃悠。 李芊芊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拽住了他哪里,只觉得手感有些奇怪,布料紧绷。 她还用力的握了握。 “啊!”赵顺又是一声惨叫! 李芊芊抬头看着他衣服空悬的部位。 听赵顺叫声凄惨。 她觉得奇怪。 “嗷——!你给我松手!你还要玩多久!”赵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呼,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一软,直接从树枝上掉了下来,“噗通”摔在地上,这回是正面朝下,疼得他蜷缩起来,半天没缓过气。 李芊芊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抓的是哪里,“啊”地轻呼一声,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赵顺捂着要害,疼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顺过气,抬起头,眼睛都红了:“李芊芊!你丫有病吧!你搞偷袭!” “你……你怎么说话的!”李芊芊又羞又气,她也不知道啊,这咋解释啊,但是还是强撑着气势。 “我怎么说话?你刚才干啥呢!”赵顺又羞又怒,压低声音吼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还……还掏裆啊!” “我……我怎么知道你那裤裆里是什么东西!”李芊芊口不择言,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对,脸更红了。 “你!”赵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她的手都在抖,“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要敢说出去,我……我……”他“我”了半天,看着李芊芊那张虽羞恼却依然明艳的脸,终究说不出狠话,最后自暴自弃地一摆手,“算了!打你,赢了也不光彩!” 李芊芊闻言,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他,见他一副吃瘪又无处发泄的憋屈模样,心里那点尴尬和怒气不知怎的,竟散了些,反而有点想笑。 她强忍着,板着脸道:“赶紧走!登徒子!” “嘿!受天大委屈的人是我!”赵顺悲愤地控诉,但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再纠缠下去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他忍着脚踝和某处的双重疼痛,再次走到树下,双手抓住树枝,这回学乖了,警惕地回头看了李芊芊一眼,见她只是站在原地瞪他,没有再来“偷袭”他重要部位的意图,这才奋力引体向上,攀上树枝,再狼狈地翻过墙头,消失在李芊芊的视线里。 墙外传来赵顺一瘸一拐远去的脚步声。 李芊芊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和糕点,又看看那晃动的树枝,想起方才那家伙惊恐的叫声和涨红的脸,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 这梁子,看来是越结越深了,也……越结越古怪了。 第130章头儿!我的头儿! 与此同时的山洞内。 萧纵跟她打招呼:“早,小乔。” 苏乔心头一暖,也顾不上害羞,连忙又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确认温度确实降下来了,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大人,你吓死我了!昨天烧得那么厉害!” 萧纵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苏乔也想起身扶他,谁知刚一动,就“哎呦”一声,又跌坐回去——腿被他枕了一夜,早就麻得没知觉了。 “怎么了?”萧纵立刻紧张地俯身过来,伸手想去碰她,又怕自己力气没控制好。 “没、没事,腿麻了而已。”苏乔摆摆手,试着活动腿脚,一阵酸麻感让她龇牙咧嘴。 萧纵看她那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他小心地坐到她身边,伸出手,力道适中地帮她揉捏起麻木的小腿。 他的手掌温热,很快便缓解了那股难忍的酸麻。 苏乔舒服地喟叹一声,抬头看他,却发现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披着的外袍上——那明显是她的女子外袍。 萧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盖着的、带着淡淡馨香的,是苏乔的衣服。 他立刻急了,就要把衣服脱下来还给她:“胡闹!你把外袍给我,你自己万一冻着怎么办?你昨夜是不是……”他想起自己醒来时额上的湿布,和身上干爽的感觉,立刻明白她昨夜是怎样辛苦地照顾自己。 “我没事,”苏乔接过自己的外袍,迅速穿好,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倒是你,刚好一点,别再着凉了。” 萧纵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头涌起滔天的暖意和怜惜。 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也利落地穿好自己的衣服。 就在这时,洞外远处,隐约传来了呼唤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大人——!” “萧大人——!” “指挥使大人——!” “苏姑娘——!” “苏仵作——!” 是锦衣卫的人!他们找来了! 苏乔眼睛一亮,连忙跑出洞口,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力挥手呼喊:“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迅速靠近,林升带着一队锦衣卫率先冲到了洞口附近,看到安然无恙的两人,尤其是萧纵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大人!苏姑娘!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林升快步上前,难掩激动,“昨天矿洞突然二次坍塌,我们都跑出来了,可是外面没有寻到你们,我们又被堵在外面,急得不行!后来清理出通道进去,只发现暗河入口有血迹,顺着下游找了一夜……” 苏乔简短地将他们如何跳入暗河逃生,如何来到这山洞,萧纵受伤发烧的事说了,略去了两人之间那些亲密互动和情感剖白。 林升听得心惊肉跳,连连感叹两人命大。 末了,他像是想起什么,有些疑惑地嘀咕了一句:“说来也怪,大人随身带着信号弹的,若是遇到危险发射,咱们在北镇抚司都能瞧见,方圆百里内的兄弟也会立刻赶去……昨夜怎的没见动静?” 信号弹? 苏乔闻言,猛地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萧纵。 萧纵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瞬。 他只是淡淡瞥了林升一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事发突然,来不及,晕倒了。” 林升嘴角不受控制的扯动了一下,随即恍然,不再多问:“那的确是事发突然,谁也料想不到的。” 不再多问,连忙安排人手准备护送两人回城治伤休息。 苏乔跟在萧纵身后走出山洞,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看着前方男人挺拔依旧、却隐约透出些许疲态的背影,又想起林升刚才那句话,以及昨夜山洞中他滚烫的额头、执拗的追问,还有那温柔得不像话的亲吻……心底某个角落,悄然融化。 果然,狗男人! 回到北镇抚司衙门,已近午时。 萧纵虽已退烧,但脸色依旧比平日苍白几分,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 苏乔二话不说,先安排可靠的下属去厨房盯着熬煮驱寒祛湿、补气益血的汤药,又让人准备了干净的换洗衣物和热水,这才稍稍安心。 她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推开萧纵书房的门。 室内,萧纵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卷舆图和文书。 他背脊挺直,目光专注锐利,仿佛昨夜的山中惊险、高烧昏沉都未曾发生,只有偶尔微蹙的眉头和眼底淡淡的青影泄露出一丝疲惫。 几名心腹锦衣卫肃立在下首,正聆听指令。 “……官窑厂钱主事失踪月余,其令牌却出现在皇家矿洞内的腐尸身上,此事绝不简单。” 萧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冷冽与不容置疑,“兵分三路。第一队,彻底清查官窑厂近半年所有往来账目、人员调动、物料进出,尤其是与矿石、燃料相关的记录,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第二队,拿着钱主事的画像和令牌拓印,暗访其常去之地、交往之人,查清他失踪前最后露面是在何处,与何人接触,有无异常举动。” “第三队,重新勘察西山矿洞,尤其是坍塌区域和那条暗河上下游。工部当初负责勘定、规划矿洞的官吏、匠人,全部筛一遍,查背景,查近况,查他们与官窑厂、甚至与朝中其他衙门有无利益勾连。” 他修长的手指在舆图某处轻轻一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重点排查所有涉事人员之间,是否存在直接或间接的交叉关联。同乡、同年、姻亲、旧部、利益输送……任何可能的联系,都要给我挖出来!” “是!”锦衣卫们轰然应诺,领命而去,动作迅捷,训练有素。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苏乔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光透过窗棂,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 昨夜山洞里那个因高烧而脆弱、执拗追问她心意的男人,与眼前这个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锦衣卫指挥使,奇妙地重叠在一起,让她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点心疼,有点骄傲,还有点……说不清的甜意。 萧纵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搁下笔,抬眸望来。 那眼神里的冷冽在触及她时,悄无声息地化开,染上些许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朝她伸出手,声音低缓:“过来。” 苏乔心尖微微一颤,脸上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正要抬步走过去—— “头——!我的头啊——!!” 一声凄厉夸张、拖着长调的呼喊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书房内静谧的气氛。 紧接着,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赵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愧疚,演技略显浮夸。 第131章这北镇抚司要变天了! 苏乔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沉静从容、公事公办的模样,脚步也停了下来,垂手立在一旁。 赵顺一眼看见书案后的萧纵,立刻扑上前,作势要检查:“头!我可算见着您了!昨儿个听说您外出办案,在矿洞遇险,卑职这颗心呐,就跟被放在油锅里煎了一样!卑职连夜就加入了搜救队伍,漫山遍野地找啊!真是谢天谢地,谢观音菩萨,谢玉皇大帝,谢齐天大圣孙悟空,谢当地的土地山神爷保佑!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掀萧纵的衣袖查看伤势。 萧纵额角青筋似乎跳了一下,抬手挡开他凑得过近的脸,语气带着不耐:“行了,聒噪。本官无事。” “那怎么行!”赵顺不依不饶,拍着胸脯,表情夸张,“头,我的头!您是不知道,卑职听说昨日是苏仵作在您身边照顾,心里这个悔啊,这个恨啊!要是卑职当时在您身边,就凭卑职这身板,这机灵劲儿,哪能让您受这么重的伤?肯定把您护得严严实实的,连根头发丝儿都不让掉!” 苏乔在一旁听着,实在没忍住,低头抿唇,肩膀微微抖动。 就在这时,林升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药碗走了进来,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将药碗稳稳放在萧纵面前的书案上:“大人,苏姑娘吩咐熬的驱寒汤药,刚煎好。” 萧纵的目光一触及那黑乎乎的药汁,眉头便下意识地紧紧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抗拒。 北镇抚司上下皆知,他们这位指挥使大人,战场上受伤流血眉头都不皱一下,唯独对这汤汤水水的苦药,能避则避,能抗则抗,简直像是天生的克星。 “放着吧,我无碍,不用喝。”萧纵语气平淡,试图蒙混过关,还顺手将一份文书拿起来,做出专心阅览的样子,眼神却不着痕迹地飘向别处。 赵顺和林升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得,头儿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碗药,怕是又要被不小心打翻,或者被遗忘到凉透,最后偷偷倒掉了。 因为每次都是这样! 然而,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苏乔,却忽然抬步上前。 她走到书案旁,看也没看那份被萧纵拿来做挡箭牌的文书,只一双清澈明净的眸子,静静地、不容置疑地看着他。 “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不行。这药您得喝。”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坚持:“快,趁热喝了效果才好。” 萧纵拿着文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对上苏乔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下属对上官的畏惧请示,也没有寻常女子娇嗔劝哄的意味,只有一种平静的、却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小心思的笃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独属于她的关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找个理由,比如“公务繁忙稍后再喝”,或者“已无大碍不必浪费药材”,可话到嘴边,在对上她那双一眨不眨、明明白白写着“你敢不喝试试”的眼睛时,竟全都咽了回去。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爆裂声。 赵顺和林升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只见他们那位说一不二、冷面威严的指挥使大人,在苏乔的注视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终于认命般,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文书,伸手端起了那碗药。 动作略显僵硬,却异常干脆。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盯着碗中黑黢黢的药汁,仿佛面对的不是汤药,而是什么穿肠毒药。 最终,他心一横,眼一闭,仰起头—— “咕咚、咕咚、咕咚……” 喉结滚动,一气呵成。 浓黑苦涩的药汁被他以近乎就义般的速度灌了下去。 喝完,他重重将空碗搁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被苦到的扭曲表情,舌尖似乎都麻了。 赵顺:“!!!” 林升:“!!!” 两人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宁可硬抗三天高烧也不肯碰一滴药汁的萧指挥使吗? 眼前这个被苏姑娘一个眼神就制得服服帖帖、乖乖喝下苦药的男人,陌生得让他们几乎不敢相认! 赵顺心里面想着的是:“头!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头吗!” 林升心里面想着的是:“大人,你真让我感觉到陌生!” 苏乔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眉眼弯了弯,如同春冰初融。 她走上前,动作自然地将空药碗收走,又从袖中掏出一小包早就准备好的蜜饯,轻轻放在萧纵手边。 “大人好生休息,按时服药,伤才能好得快。”她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药连着喝三天,卑职先告退了。” 说完,她朝着萧纵点了一下头,又对仍处于石化状态的赵顺和林升微微颔首,便端着空药碗,步履轻盈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苏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赵顺和林升才如梦初醒。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向书案后那位表情复杂,正默默拈起一枚蜜饯放入口中的指挥使大人。 赵顺猛地竖起大拇指,对着门口苏乔离开的方向,无声地、用力地比划了两下,脸上写满了“五体投地”般的敬佩。 林升虽没赵顺那么夸张,眼中却也充满了惊异与了然的笑意,悄悄对赵顺点了点头。 看来,这北镇抚司的天,怕是真的要有点不一样了。 而能让他们头儿如此反常的苏姑娘……啧啧,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 所有人都调查了,北镇抚司出手,那必定是效率的。 当天下午就有进展了。 当然了萧纵中午的时候,还被安排了一碗汤药,萧纵刚将那枚蜜饯咽下,试图驱散喉间的不适,书房门便再次被叩响。 “进。”他迅速收敛了脸上因药苦而生的些微异色,恢复一贯的冷肃。 进来的是林升,他面色比较凝重,眼中却带着一丝锐利的亮光,显然是有所收获。 他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浑身抖如筛糠、身着粗布短打、脸上沾着煤灰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憔悴,眼神惊恐,一进书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第132章掘地三尺也要凶手找出来! 林升上前一步,拱手禀报:“大人,卑职带人清查官窑厂近三个月的出入记录和库房明细,发现数处账目对不上,尤其是采购一批用于瓷器上色的特殊矿粉,数目、来源皆有蹊跷。追查之下,在窑厂后山一处废弃的砖窑里,找到了此人。”他踢了踢地上颤抖的男子,“他是官窑厂的老账房,姓吴,钱主事失踪前,最后接触的几个核心人员之一。我们找到他时,他正打算卷铺盖逃跑。” 萧纵目光如电,落在吴账房身上,并未立刻逼问,只淡淡道:“带下去,分开审。重点问三件事,一,那批问题矿粉的真正来源、去向、经手人,二,钱主事失踪前有何异常,说过什么,见过谁,尤其是与矿洞、工部相关之人,三,他本人,为何要跑。” “是!”押解的锦衣卫应声,就要将瘫软的吴账房拖起。 “等等!等等大人!”吴账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涕泪横流,“小的说!小的都说!只求大人饶小的一命!是……是钱主事!他……他半年前就开始不对劲了,经常私下会见一些生面孔,有工部的官吏,也有……也有看着就不像好人的江湖客!那批矿粉……那批矿粉根本不是用来烧瓷的!钱主事让小的做假账,说是从南边进的,实际上……实际上是从西山的矿脉里,私下偷采、偷运出来的!” 西山矿脉! 萧纵与一旁静静聆听的苏乔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与矿洞有关! 吴账房继续哭诉:“钱主事说,那是种很稀有的矿石,掺在瓷土里有奇效,能烧出绝世好瓷,卖上天价!但开采不易,需得瞒着朝廷,所以找了工部里一个管勘测的小官,打通关节,在皇家勘定的矿洞旁边,悄悄另开了一条小矿道……小的只知道这些,真的!钱主事具体怎么操作的,和谁勾结,小的地位低微,实在不知啊!” “那钱主事人呢?”萧纵追问,声音更冷,“为何他的令牌,会出现在西山矿洞深处一具腐尸身上?那尸体,是不是他?” 吴账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不……不知道!钱主事一个多月前就忽然不见了!窑厂里都说他可能携款潜逃了……小的、小的最后一次见他,就是他失踪前几天,他脸色很不好,像是很害怕,还嘀咕说什么胃口太大、要被灭口之类的话……后来就再没见着了!至于令牌……小的真的不知怎么会跑到矿洞里去啊!大人明鉴!” “胃口太大?灭口?”萧纵咀嚼着这两个词,眸色森寒。 看来,钱主事与某些人的合作出现了裂痕,甚至可能因此丧命。 而尸体出现在他们私下偷采的矿洞附近,绝非偶然。 “工部那个被收买的小官,是谁?现在何处?”萧纵步步紧逼。 吴账房瑟缩了一下,才颤声道:“好、好像姓周,叫周文炳,是工部虞衡清吏司的一个主事,专管矿冶文书勘核……钱主事失踪后不久,听说他也告病回家了,再没露过面。” “周文炳……”萧纵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林升。 林升立刻会意:“卑职这就去查此人下落!” “还有,”萧纵补充,指尖在桌面上轻敲,“查查这个周文炳,与朝中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与宫中采买、或者与某些对稀有矿产有特殊需求的衙门,有无关联。” “是!”林升领命,迅速带人押着吴账房下去,继续深挖细节。 书房内再次剩下萧纵与苏乔两人。 方才的审讯信息量颇大,将官窑厂、私下偷采、工部小吏、钱主事疑似被杀这几条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看来,这不仅仅是一起私采矿产、中饱私囊的案子。”苏乔沉吟道,走到萧纵身侧,看向桌上摊开的舆图,手指在西山矿脉和官窑厂之间虚画了一条线,“钱主事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工部官吏,盗采皇家矿脉中的特殊矿石,用于烧制所谓绝世好瓷,牟取暴利。但后来,很可能因为分赃不均,或者……他发现了某些更惊人的秘密,招致杀身之祸,被灭口在矿洞中。” 萧纵微微颔首,补充道:“而那处皇家矿洞的坍塌,恐怕也非天灾。要么是他们在旁边私自开凿的小矿道破坏了整体结构,引发坍塌,要么……就是有人为了掩盖钱主事的尸体,或者为了彻底毁掉那条私采的矿道,而故意为之。”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无论是哪种,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人物,恐怕都不简单。能打通工部关节,瞒过朝廷耳目进行私采,事后还能迅速灭口、制造坍塌现场……绝非钱主事和一个小小工部主事能独立办到的。” “所以,关键很可能在那个周文炳身上,以及……钱主事口中胃口太大的幕后之人。”苏乔总结道,眉头微蹙,“只是,如今周文炳也告病失踪,是同样被灭口了,还是察觉风声不对躲起来了?”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萧纵语气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校尉未经通传便直接闯了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急迫:“大人!有重要消息!属下速来禀报!找到周文炳了!” 萧纵霍然起身:“人在何处?” “在……在他京郊老家的一处农庄地窖里!”校尉喘着气道,“我们赶到时,他正打算服毒自尽,被咱们的人及时拦下!但……但他似乎受了极大惊吓,神智有些不清,只反复念叨不是我……别杀我……东西不在我这儿……咱们的人正在设法让他冷静,特命属下先回来禀报,并请大人示下,是带回衙门,还是就地审讯?” “神智不清?”萧纵眯起眼睛,“是吓的,还是装的?亦或是……被人下了药?”他当机立断,“告诉林升,就地审讯,务必问出他口中的东西是什么,交给了谁,或者藏在何处!还有,钱主事的死,他知道多少,幕后指使者究竟是谁!必要时,可用些手段,但人,必须活着带回来!” “是!”锦衣卫领命,飞奔而去。 第133章说出真相! 萧纵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陷入沉思。 周文炳的落网,无疑是重大突破。 但他神智不清的状态,以及那句“东西不在我这儿”,都暗示着此案背后,或许还藏着比私采矿石、杀人灭口更重要的东西——某种足以让幕后之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或掩盖的东西。 苏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声道:“能让一个工部主事吓到试图自杀,甚至神智错乱……那东西,恐怕非同小可。会是账本?贿赂名单?还是……与那特殊矿石真正用途相关的秘密?” 萧纵看向她,目光深沉:“很快就会有答案。林升知道轻重。”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些,“你也累了一夜,先去歇息吧。这里有我。” 苏乔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我就在值房待着,若有需要验看或分析之处,随时可以唤我。”她顿了顿,看着萧纵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倦意,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大人……你也该注意歇息,伤未痊愈,又劳心耗神。” 萧纵迎上她关切的眸子,心头那点因案情而生的冷硬悄然化开一丝。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苏乔这才稍稍放心,行礼退出了书房。 夜色如墨,戌时三刻。 北镇抚司衙门内灯火通明,白日里的喧嚣已沉淀下去,唯余一片肃穆的宁静。 萧纵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进。”萧纵放下手中那份关于西山矿脉的旧档,抬眸望去。 苏乔本在偏厅小憩,闻声也立刻警醒,整理了一下衣襟,悄然来到书房外廊下等候——她预感,关键时刻到了。 林升推门而入,一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鹰隼。 他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中间搀扶着一个步履虚浮、眼神呆滞、脸上毫无血色的中年文官,正是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周文炳。 此刻的周文炳,官袍脏污,头发散乱,与月余前那个在工部衙门里谨小慎微的周主事判若两人,更像是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大人,”林升抱拳,声音因连日嘶喊而有些沙哑,却清晰有力,“幸不辱命!人带回来了,该问的,也基本问清楚了。” 萧纵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几乎不敢抬头的周文炳,最后落在林升脸上,微微颔首:“说。” 林深吸一口气,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卑职带人在周文炳京郊农庄的地窖中找到他时,他正握着一瓶鹤顶红,若非我们动作快,此刻他已是一具死尸。起初他神志混乱,语无伦次,反复念叨不是我、别杀我、东西不在我这儿。我们用了些手段让他冷静,又喂了参汤吊住精神,断断续续,总算拼凑出了事情原委。”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林升沉稳的声音回荡。 “约莫半年前,官窑厂钱主事私下找到周文炳。钱主事不知从何处得知,西山新勘定的皇家矿脉中,蕴藏着一种极为稀有的萤火矿。此矿研磨成粉,掺入特定配比的瓷土中,经特殊窑火煅烧,烧出的瓷器能在暗处发出莹莹微光,且质地如玉,堪称绝世奇珍,价值连城。” 苏乔在门外听得心头一跳。萤火矿?能发光的瓷器?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含有特殊荧光物质的矿物。 林升继续道:“钱主事利欲熏心,想私下开采此矿,烧制宝瓷,献给宫中某位极有权势的贵人,以谋取滔天富贵。但他需要工部内部的人,为他提供准确的矿脉图纸,并在他私自开凿小矿道时,帮忙遮掩勘测记录,应付朝廷核查。他选中了当时主管西山矿脉部分文书、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银钱的周文炳。” “周文炳起初不敢,但钱主事许以重利,并暗示此事有大人物撑腰,风险极小。周文炳最终没能抵住诱惑,提供了部分矿脉结构和岩层薄弱点的内部图纸,并在钱主事派人私下开凿与主矿洞相邻的隐蔽小矿道时,利用职务之便,修改了相关巡检记录。” 萧纵冷笑一声:“监守自盗,罪加一等。” “是。”林升道,“靠着周文炳提供的便利,钱主事很快秘密开采出了一批萤火矿原石,悄悄运往官窑厂。初期一切顺利,也真烧出了一两批能在暗处发光的试验品,成色极佳。钱主事得意忘形,以为找到了通天捷径。” “变故发生在一个多月前。”林升语气转沉,“钱主事忽然再次秘密约见周文炳,地点就在西山矿洞附近。钱主事当时神色惶急,说上头的胃口越来越大,不仅要最好的萤火瓷,还追问矿脉中是否伴生有其他更特殊、更……有用的矿物。钱主事说,他隐隐觉得不对劲,那大人物要的恐怕不只是珍玩瓷器那么简单。而且,大人物派来接手和监督的人,手段越来越狠,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架空,甚至……有灭口之虞。” 周文炳听到这里,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回忆起了极恐怖的事。 林升看了他一眼,继续道:“钱主事交给周文炳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实小铁盒,说里面是他留的后手——记录了私下开采的全部账目、与大人物那边几次关键接触的密信抄本,以及他根据矿石特性推测出的、那大人物可能真正在寻找的某种东西的猜测笔记。钱主事让周文炳务必藏好,万一他出事,这东西或许能保命,或者……至少能让害他的人有所顾忌。” “钱主事还说,他约了大人物派来的心腹,次日午后在矿洞深处谈判,想争取更多主动权,至少保住性命。他让周文炳躲远点,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露面。” “第二天,周文炳心神不宁,还是偷偷潜回了矿洞附近。他躲在我们后来发现暗河入口不远的一个岩缝里。果然,午后不久,他看见钱主事和两个陌生男人进了矿洞深处。约莫半个时辰后,只有那两个陌生男人出来了,神色冷峻,低声交谈着什么处理干净、塌了省事。周文炳吓得魂飞魄散,等到那两人走远,才敢摸进去查看。” 第134章我知道怎么找甜 林升的声音更低了:“他在我们发现尸体的那个拐角附近,看到了钱主事……已经倒在地上,脖颈有扼痕,口鼻出血,显然是被活活掐死的,那血是黑色的,也像是吞服毒药所致。旁边还丢着一个空了的酒囊。周文炳当时几乎吓疯,没敢靠近,连滚爬爬逃了出来。他猜到钱主事是被灭口了,也猜到那两人很可能要炸塌矿洞,毁灭证据。他逃回家后,一直躲在地窖里,靠着钱主事之前给的部分银钱过活,但终日惶恐,听到一点风声就以为是来杀他灭口的。直到我们找上门。” “那个铁盒呢?”萧纵抓住了关键。 林升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裹着油布、锈迹斑斑的铁盒,双手呈上:“在周文炳地窖的砖缝里找到的,保存尚好。” 萧纵接过,小心打开油布,里面果然是一个小铁盒,锁已锈死。 他示意了一下,林升用匕首熟练地撬开。 盒内躺着几样东西,一册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私采矿石数量、时间、经手人及分赃记录的账本,几封字迹不同的密信,内容隐晦,但指向明确,都是催促进度、索要更多样品或原矿,落款处只有一个共同的徽记——一只抽象的、线条凌厉的飞鹰,还有一份钱主事亲笔写的推测笔记。 萧纵展开那份笔记,快速浏览。 苏乔也忍不住从门外走近几步,凝神看去。 笔记上,钱主事详细描述了萤火矿的特性,提到在开采最深处、质地最纯的矿层附近,岩壁上偶尔会发现一种极其稀少、呈暗金色纹理的伴生矿脉,质地坚硬异常,火烧不熔,酸蚀不侵。 他曾偷偷刮下少许粉末,发现其密度奇大,且对某种特定的磁石有微弱反应。 他猜测,这种暗金矿,或许才是那大人物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其用途可能远超烧制宝瓷,甚至可能与……军械、机密有关。 笔记最后,钱主事用颤抖的笔迹写着:“此物恐涉国本,非吾等可染指。悔不当初,已陷死局。”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飞鹰徽记,对特殊矿物的隐秘需求,涉及军械、国本的猜测……这案子背后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牵扯的势力,恐怕也远超一个官窑厂主事和工部小吏的层次。 萧纵合上铁盒,面色沉静如水,但眸底深处却酝酿着风暴。 他看向瘫在地上、眼神空洞的周文炳:“指认杀害钱主事的那两人,可能?” 周文炳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嘶声道:“只、只记得大概模样,一个高瘦,左脸有道疤,另一个矮壮,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穿着像是普通家仆,但眼神很凶……他们、他们腰间……好像都挂着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似乎也有个鹰的标记……” 飞鹰标记再次出现。 “很好。”萧纵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转向林升,“将周文炳押入诏狱,单独关押,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他活着,很重要。”又对门外候命的赵顺道,“赵顺,立刻根据周文炳的描述,绘制那两名凶犯的画像,全城秘密缉拿!重点排查近期与工部、官窑厂有过接触,或有南方背景、形迹可疑的生面孔。” “是!”林升和赵顺同时领命。 “另外,”萧纵指尖点了点那铁盒,“将账本、密信、笔记分开誊抄,原件封存。密信上的飞鹰徽记,拓印下来,动用我们在各处的暗桩,秘密查探这个徽记的来历、归属。记住,要绝对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林升神色肃然。 案情至此,虽然揪出了杀害钱主事的直接凶手,查清了私采矿石、勾结工部、杀人灭口的基本脉络,但也引出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谜团——那个以飞鹰为记、隐藏在幕后、对特殊矿产有着非常规需求的大人物,究竟是谁?目的何在? 萧纵挥了挥手,林升和赵顺立刻带着周文炳和铁盒退下,各自忙碌去了。 苏乔下退下了,她还要盯着萧纵今天的最后一碗药。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纵一人,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京城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仿佛一片宁静的海洋。但这宁静之下,不知涌动着多少暗流。 苏乔端着药轻轻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他站着。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凝重气息。 半晌,萧纵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案子破了,也还没破。” 苏乔明白他的意思。 表面的凶手和动机找到了,但真正的黑手和更大的阴谋,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她轻声道:“至少,我们知道了方向,也有了线索。那飞鹰徽记,还有钱主事笔记里提到的暗金矿……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萧纵侧过头,看着她被烛光映得柔和的侧脸,眼中冷硬的线条似乎也缓和了些许。 他“嗯”了一声,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害怕吗?”他问,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苏乔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量,摇了摇头,抬眼看他,眼神清亮而坚定:“有你在,不怕。” 萧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接下来,怕是难得清静了。”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无论如何,真相,必须大白于天下。” 苏乔仰起脸,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眼中却漾开温暖的笑意,带着点娇嗔:“我的大人,案子固然顶顶重要,”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桌上那碗被她特意监督着熬好、此刻正冒着苦涩热气的汤药,“但是这药,也很重要哦。” 萧纵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抗拒:“可以不喝吗?我都没事了。” 苏乔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才第一天,还有两天呢,大人。难道是想要让我,整日劳心费神,就为了盯着您把这碗药喝下去?”她语气软和,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是是是,大人身体最棒了,铜筋铁骨,区区矿洞坍塌、冰冷暗河、群狼激战、湿衣寒侵……算得了什么?”她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萧纵脸色越不自在,“可是,卑职担心啊。大人,还是乖乖喝了吧,嗯?” 最后那一声“嗯”,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撒娇般的恳求,让萧纵心头那点抗拒瞬间溃不成军。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苏乔则是端着药碗,萧纵没有接,却就着苏乔的手,仰头将那碗苦得令人咋舌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滚过喉咙,留下满口难以言喻的苦涩。 萧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下意识地开口:“蜜饯。” 苏乔一怔,随即懊恼地轻呼一声:“哎呀!我……我忘记准备了!”她脸上露出歉意,“大人,要不……喝点清水压一压?” 萧纵没说话,只是抬眸看着她。 烛光下,她因懊恼而微微嘟起的唇瓣,泛着健康润泽的光泽,与方才药汁的苦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眸色渐深。 “不用。”他声音有些低哑。 “那大人不怕苦了?”苏乔眨了眨眼。 “我知道怎么找甜。”萧纵看着她。 苏乔不懂。 可是话音未落,他已伸手,将她轻轻揽近,低头,温热的唇便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 “唔!”苏乔完全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招,眼睛瞬间睁大,手中还拿着的空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却未能打断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撬开齿关,攻城略地。 第135章果然,甜~ 苏乔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心跳如擂鼓,脸颊迅速染上绯红。 直到感觉到她气息不稳,萧纵才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鼻尖依旧亲昵地抵着她的,呼吸微促。 “果然,甜。”他低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得逞般的笑意,目光落在她嫣红微肿的唇瓣上,意有所指。 苏乔这才回过神,又羞又恼,瞪了他一眼,却因眼角泛着水光而毫无威力:“大人,不要脸!”她低声嗔道,弯下腰想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借以掩饰狂乱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 萧纵却先她一步,将她轻轻拉起来:“小心划到手,待会儿让下人来收拾。”他看着她羞恼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赵顺急吼吼的声音,伴随着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头!我的头!您没事吧?我听见里面碗摔了!” 萧纵神色瞬间恢复如常,只是眼底的温柔尚未完全褪去。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无事,只是不小心打翻了药碗。” 门外的赵顺脚步一顿,心里立刻了然。 得,头又不肯好好喝药了,不是打翻碗就是等药凉透,老把戏了。 他识趣地没再多问,只道:“那就好,那就好,头您早些歇息。” 书房内,苏乔听着赵顺的脚步声远去,回头瞪了萧纵一眼,压低声音:“大人,您这不小心,次数未免太多了些。”语气里满是促狭。 萧纵只是笑,不置可否。 苏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发,觉得脸上热度稍退,才道:“我先回去了,大人也早些休息。” “嗯,我也差不多了,收拾一下,我同你一起回去。”萧纵应着,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身上。 苏乔点头,就先出去了,果然看见赵顺还守在廊下不远,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 “赵大哥,这么晚了,还没回去?”苏乔笑着打招呼。 赵顺挠挠头,嘿嘿一笑:“头还没走,我们做属下的哪能先溜?苏姑娘这是要回了?” “是啊。”苏乔点头。 正说着,萧纵也从书房走了出来,神色已是一派肃然,方才书房内的旖旎仿佛只是错觉。“今日先到此为止,都回去歇着吧。”他对赵顺道。 “是,头!”赵顺立刻应声,目送着萧纵和苏乔一前一后离开。 府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今夜,萧纵并未骑马,而是与苏乔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并肩而坐,距离很近。 萧纵的目光几乎没从苏乔脸上移开过,那眼神密匝匝的,像是织就了一张温柔的网,将她整个笼罩其中,无声地诉说着方才未尽的情意与此刻满心的餍足。 苏乔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飘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试图找点话题:“那个……飞鹰徽记的事,大人打算何时安排?” 萧纵却仿佛没听见,只是伸出手,将她一缕滑落颊边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般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苏乔微微一颤,脸颊又有些发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扇动声由远及近,一只灰白色的信鸽精准地落在了行进中的马车车窗边缘,熟练地啄了啄窗棂。 萧纵神色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惯有的冷静锐利。 他迅速掀开车帘,解下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管,倒出里面的纸条,就着车内昏黄的灯光展开。 只扫了一眼,他眸中的温度便骤然降至冰点,眉心蹙起,周身气息也随之沉凝。 “大人,怎么了?”苏乔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心中一紧,连忙问道。 萧纵将纸条递给她,声音冷肃:“城西三十里外的清虚观,发现了飞鹰徽记的踪迹。” “清虚观?”苏乔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足以让人心惊。 她疑惑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不是京城许多官宦女眷常去祈福、据说求姻缘颇为灵验的道观。” 苏乔说:“既然发现,围剿就好了,为何会如此担忧?” 萧纵沉声道,“清虚观依山而建,历史悠久,殿宇众多,且观内路径复杂,暗合奇门,更有传闻观中留有前朝修建的隐秘地道,四通八达。锦衣卫若大规模明着进去搜查,极易打草惊蛇。他们只需往密道或后山一藏,或是混在香客之中,我们便难以将他们一网打尽,反而可能让他们警觉,彻底隐匿或转移,若是乔装,也担心会漏出破绽。” 苏乔听完,脑中飞快转动。 她想起现代刑侦中,有时候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会采用便衣潜入或诱敌深入的策略,只是这个便衣,需要新的面孔。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纵:“大人,或许……我可以去。” 萧纵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不行!太危险。那里情况不明,你独自前去,万一……” “不是独自。”苏乔打断他,语气坚定,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可以让赵顺和林升跟我一起。他们可以扮作我的随从小厮,陪我一同上山进香。赵顺性子活络,插科打诨最能掩饰,林升沉稳细心,可以负责观察和策应。一静一动,配合起来不易惹人怀疑。其余锦衣卫精锐,则可以提前暗中潜入道观周围,或伪装成香客、樵夫,布下天罗地网。一旦我在观内确认了持有飞鹰徽记的可疑之人,或者探明了他们的聚集之处,便发出信号,里应外合,将他们一举擒获!” 她条理清晰,将计划娓娓道来,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并非莽撞,而是基于对自身能力和同伴信任的周密考量。 萧纵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知道她并非逞强,而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对策。 但他依然不放心:“那我和你一起去,扮作……” “不行!”这次轮到苏乔打断他,她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指出,“大人,您这通身的气度,往那一站,别说小厮了,就是扮个寻常香客,那也是鹤立鸡群,目光如电,气势迫人。谁家小姐身边的小厮是这样的?一眼就得露馅!” 萧纵眼底情绪深了深,全然是宠溺,还带着试探:“在你眼里,我这般好?” 苏乔想了想点头:“大人,真好看。” 萧纵看着她叭叭的小嘴,不禁喉结滚动,随即就要靠过去。 可是被苏乔用手指抵住了胸口,她继续:“大人,别闹,咱们还是盘算一下明日的行程,毕竟案子重要。” 萧纵被她噎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第136章口头的谢,我不收 他常年身居高位,执掌生杀,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早已融入骨血,确实难以完全遮掩。 苏乔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赵顺和林升就不同了,他们更知道如何藏。这事,他们比大人合适。” 萧纵沉默了良久,眼神复杂地看着苏乔。 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也知道,她是为了案子,为了帮他。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那好。明日,让赵顺和林升随你同去。我会亲自挑选最得力的手下,提前在清虚观内外布置妥当。”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眼底,“答应我,万事小心,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发现任何不对,立刻撤离,信号为号。我会在……最近的暗处,保护你。” 他没有说会在哪里,但苏乔知道,他一定会离她不远,在能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的地方。 “嗯,我答应你。”苏乔郑重地点头,反握住他的手,“你也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萧纵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直紧锁的眉宇缓缓松开一道缝隙。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柔地拂过苏乔的脸颊,那肌肤细腻温润,令他流连难舍。 眸中原本的冷峻之色如冰消融,被一片深不见底的柔光取代。 “我的小乔,”他低声开口,字字裹着珍重,还藏着一缕难以言喻的骄傲,“总是如此……胆大,却又心细如发。” 苏乔抿唇笑了,眼里映着跳动的烛光:“谢大人夸奖。” 萧纵眉梢微扬:“只是口头言谢?” “不然呢?”她眨眨眼,一副无辜模样。 萧倾身靠近,目光如丝,紧紧缠住她的唇瓣:“口头的谢,我不收。”他声音压得低,气息拂过她唇角,“我要些……实在的。” 话音未落,唇已温柔覆上。 这个吻并不霸道,而是细细研磨,轻轻吮吸,仿佛在品味最珍贵的蜜糖。苏乔起初还睁着眼,渐渐地睫羽轻颤,缓缓阖上,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良久,萧纵才恋恋不舍地退开些许,仍贴着她的唇角低喘。 苏乔面染霞色,眸光漾着水波,轻声嗔道:“不公平……” “哦?”萧纵低笑,指节蹭过她微肿的下唇,“我倒觉得,很是公平。” “你自然公平,”苏乔睨他,唇角却翘着,“便宜都让你占尽了。那我呢?我得了什么好处?” 萧纵故作恍然,眼底笑意更深:“原来我的小乔是讨赏来了。”他指尖绕着她一缕散发,慢条斯理道,“是该给你些甜头。” 苏乔眼睛倏地亮了,凑近些:“是什么?” 萧纵凝视着她雀跃的神情,忽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薄唇贴着她耳畔,气息滚烫地吐出几个字: “把我给你,可好?” “呀!”苏乔看着他骚气的话张嘴就来,真是有点招架不住,这都是跟谁学的呀。 萧纵倒是开心了。 将他眸中翻涌的深意与她瞬间绯红的耳尖,一同笼进这确定关系后的旖旎里。 翌日清晨,苏乔难得睡了个饱觉,精神头十足。 起身梳洗,换上了萧纵一早让人备好的、适合京城贵女身份的衣裳。 一袭天水碧云锦裁成的衣裙,料子柔软垂顺,行走间泛着淡淡的珠光,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愈发清丽出尘。 发髻也由丫鬟精心梳了个时兴的样式,斜插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她穿戴妥当,对着铜镜照了照,颇有些不习惯这身精致装扮,但为了今日的计划,也只能如此。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房门,朝正厅走去。 萧纵早已在厅中等着了。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墨蓝色常服,玉冠束发,少了几分平日的肃杀,多了些清贵之气。 见苏乔进来,他眼中瞬间掠过惊艳之色,随即起身,自然而然地迎上前,牵起她的手。 “小乔,过来坐。”他引她到餐桌旁,亲自为她拉开椅子,目光却始终流连在她身上。 苏乔依言坐下,总觉得他今天看自己的眼神格外不同,不由问道:“怎么了?这身衣服……不合身吗?” 萧纵在她身边坐下,为她盛了碗温热米粥,闻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宠溺:“合身,太合身了。”他顿了顿,看着她明亮清澈的眼眸,“只是……这一身,真不该把你放出去。” “嗯?”苏乔不解。 萧纵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声音低了些:“你自己长得有多扎眼,心里没点数吗?要不然,怎么把我迷的七荤八素的。” 苏乔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飞起两抹红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个正形!” 她低头,开始用早膳。 萧纵亲手剥了一颗水煮蛋,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动作熟稔自然。 “赵顺和林升已经准备好了,在府外候着。”萧纵一边替她布菜,一边说道。 苏乔一听,立刻加快速度,喝了几口粥,便放下勺子:“那我这就出去,别让他们等急了。”说着就要起身。 “急什么。”萧纵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早饭好好吃完。饿着肚子办事,怎么行?”他将那颗剥好的鸡蛋又往前推了推,“至少,再吃颗蛋。” 苏乔无奈:“我是真的饱了。” 萧纵拿起那颗蛋,往前递了递。 苏乔没接,就着他的手,快速咬了一大口鸡蛋,含含糊糊道:“行了行了,真饱了!” 萧纵这才松开她的手,看着她像只急于出门的小鹿般,提起裙摆,转身就往外跑,步伐轻快,那支珍珠步摇在她发间欢快地跳动。 “路上小心!听赵顺和林升的!”他在身后扬声叮嘱。 “知道啦!”苏乔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萧纵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眼底漾开一片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被她咬了一口的鸡蛋,留下清晰小巧齿痕,没有半分犹豫,很自然地送入了自己口中,细细咀嚼。 一旁侍立的管家严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老怀大慰,脸上皱纹都舒展了许多,心中暗笑:看来啊,自家这位冷面冷心的大人,是真栽在这位苏姑娘手里了。大人的春天,总算是来了。 府门外,赵顺和林升果然已等候多时。 赵顺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林升则一如既往的沉稳。 见苏乔出来,两人连忙行礼。 “苏姑娘,今日这身打扮,可真像那么回事!”赵顺笑嘻嘻地打量她。 “少贫嘴,正事要紧。”苏乔整理了一下衣袖,率先登上马车,“出发吧,去清虚观。” 马车一路向西,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西山脚下。 清虚观坐落于半山腰,需步行一段石阶上山。 此时尚早,但上山的小径上已然有了不少香客,多是衣着体面的妇人小姐,偶有男子陪同,显然这道观香火确实鼎盛。 苏乔走在前面,步履从容,尽力模仿着那些闺阁千金的仪态。 赵顺和林升落后几步,扮作随行小厮,一个东张西望好似对什么都好奇,一个则沉默寡言,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这一大早,上山的人还真不少。”苏乔轻声感慨。 “可不是嘛!”赵顺压低声音接话,“苏姑娘,我可听说了,这清虚观灵验得很,尤其是求姻缘,京里不少贵女都爱往这儿跑。只是啊……”他话锋一转,带了几分戏谑,“这灵验是真是假,可就难说了。” “哦?此话怎讲?”苏乔配合地问道。 赵顺朝她挤挤眼:“您还记得那位丞相府的千金,李芊芊李大小姐吧?” 苏乔点头:“自然记得。” “嘿嘿,”赵顺压低嗓门,“我可有小道消息,那位李大小姐,隔三差五就往这道观跑。知道的呢,说是来散心祈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么恨嫁呢!这名声传出去,可不太妙。” 苏乔忍俊不禁,摇了摇头。 这赵顺,打听八卦倒是一把好手。 林升在一旁始终保持着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路旁的树林、石崖,以及前后上下的香客,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迹象。 三人随着人流缓缓向上。 行至一处较为平缓开阔的石台处,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似乎有人在争执。 苏乔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石阶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面对面站着,互相瞪视,火药味十足——不是云筝郡主和李芊芊又是谁? 第137章五十步笑百步 “李芊芊,我警告你,别惹我!我现在可是强的可怕!”云筝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对方,努力摆出凶狠的模样,可惜配上她娇俏的脸蛋,威慑力实在有限。 李芊芊嗤笑一声,毫不示弱:“强?哪里强了?身边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还好意思说自己强?” “你!”云筝被戳中痛处,脸涨得更红,“你呢?你不也是!咱们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哎呦喂,”李芊芊挑了挑眉,语气刻薄,“云筝,几日不见,嘴皮子功夫倒是见长啊?怎么,偷偷在被窝里背梗了?” “要你管!”云筝气得跺脚,“我告诉你李芊芊,我可不怕你!以后你再胡搅蛮缠,我就不给你脸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引得周围上山的香客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劝解。 苏乔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俩姑娘看似吵得凶,实则跟两只炸了毛互相啄对方的小鸡似的,气势汹汹,实则没什么真正的杀伤力。 她们都是身份尊贵却内心孤独,在贵女圈中处境尴尬,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同类。 若能放下成见,或许还能成为朋友。 只听李芊芊又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三天两头往这道观跑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恨嫁吗!” “哎呦喂!”云筝立刻反击,“我恨嫁?难道你不恨嫁?五十步笑百步!” 其实她们俩身份太高,这京城里面的贵公子,或者那家大臣的儿子,都是属于高攀了,像是这个年岁的贵女,一般都有人登门下帖子了,可是她俩,至今,无人问津。 苏乔简直没眼看,也没耳朵听了。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对身后二人道:“赵顺,林升,去把这两只互啄的小鸡给我扒拉开。别耽误了正事。” “好嘞!”赵顺早就看得津津有味,闻言立刻应声,大步上前,一把就拉住了李芊芊的胳膊,“李大小姐,消消气,消消气,这大庭广众的,多不雅观。” 林升则沉默地上前,轻轻挡在了云筝身前,虽未直接触碰,但那沉稳的气势已让云筝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两个正吵得上头的姑娘都是一愣。 云筝最先反应过来,她越过林升的肩膀,一眼看见了站在稍远处的苏乔,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得和李芊芊吵了,惊喜地喊道:“小乔姐姐!” 苏乔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抬手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发丝,似笑非笑地看着云筝:“郡主这一声姐姐,我可不敢当。” 云筝立刻听出了她话里的揶揄,想起玉山馆那晚自己临阵脱逃的事,脸上顿时浮起尴尬和讨好的笑容,上前挽住苏乔的手臂,撒娇般摇晃:“哎呀,小乔姐姐,你就别生我气了嘛!上次……上次我是真的害怕嘛!萧纵哥哥那时候的样子,太吓人了!” “哦?”苏乔挑眉,“你害怕,就可以死道友不死贫道,扔下我扭头就跑?” “我错了嘛!”云筝撅起嘴,可怜巴巴地看着苏乔,“小乔姐姐,你最好了,最大度了,肯定不会跟我一般见识的,对不对?” 苏乔看着她这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而被赵顺拽着胳膊的李芊芊,此刻也看清了拉自己的人是谁,顿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火气更旺:“是你!你小子!我告诉你,赶紧放开我!我发起火来,我自己都怕!” 赵顺非但没松手,反而乐了,嬉皮笑脸道:“哟呵,李大小姐好大的威风!可惜啊,小爷我可不是吓大的!还你发起火来?信不信我一口气就给你吹灭了?” “你!”李芊芊被他这无赖样气得浑身发抖,“我可派人打听过你了,赵顺是吧!” “行啊,人脉不错,小道消息挺灵啊,没错!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赵顺,赵大爷就是我!”赵顺梗着脖子,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怎么着?打听小爷我干啥?难不成……你暗恋我啊?” 赵顺说完也后悔了,这掏裆李小姐莫不是因为上次那个误会,暗恋自己了吧,不会不会,她应该恨死自己了。 可是他这话一出,不仅李芊芊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赵顺,你神经病吧”,连一旁的苏乔、林升和云筝都差点没绷住。 李芊芊简直要气疯了,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赵顺的手指都在哆嗦:“我?暗恋你?赵顺你丫是不是有病!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我可是丞相府的千金!我爹是当朝丞相!” 赵顺掏了掏耳朵,一脸无所谓:“嗯,听见了,你爹是丞相。那又咋了?” “那又咋了?!”李芊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爹是丞相!丞相!你懂不懂什么叫丞相!” 赵顺歪着头,一脸认真地反问:“丞相怎么了?丞相就不用吃饭拉屎了?难道你爹吃饭用鼻子,拉屎用嘴?” “啊啊啊啊!!!”李芊芊彻底崩溃了,发出一串尖锐的抓狂叫声,脸涨得通红,“赵顺!你大爷的!你凭什么这么气我!我跟你到底有什么仇!” 一旁的云筝看得目瞪口呆,用手肘悄悄碰了碰苏乔,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小乔姐姐,这赵顺……可以啊!我还是头一回见李芊芊被气得这么失态,表情都扭曲了!太解气了!” 苏乔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又看看赵顺那一脸“我是无赖我怕谁”的混不吝表情,以及李芊芊那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她微微侧头,对云筝低语:“啧,我怎么觉得……这俩人,有点欢喜冤家那味儿了?” 云筝闻言,眼睛一亮,仔细看了看还在那里“你放开我!”“我就不放!”的两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点头:“还真是!” 苏乔眼看时间不早,不能再耽搁,便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好了,赵顺,别闹了,耽误正事。走了。” 赵顺一听苏乔发话,立刻应了声:“哎!来了!”手上力道一松,放开了李芊芊。 李芊芊正用力挣扎,冷不防他松手,脚下顿时一个趔趄,惊呼一声,差点向后摔倒。 赵顺眼疾手快,又顺手拽了她胳膊一把,将她稳住,嘴里还不忘调侃:“李大小姐,站稳了啊,可别故意摔倒碰瓷小爷我。” 说完,他不再理会气得七窍生烟的李芊芊,转身快步跟上了苏乔和林升。 云筝自然也笑嘻嘻地跟在了苏乔身边,挽着她的手臂,亲亲热热地继续往山上走。 原地,只留下李芊芊一人,胸口剧烈起伏,瞪着赵顺那吊儿郎当的背影,气得狠狠一跺脚,冲着那背影大喊: “赵顺!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声音在山道上回荡,带着羞愤,带着不甘,或许……看见云筝和他们那么亲密,凭啥她能有朋友,还是站在她那边的朋友,自己却没有! 赵顺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连头都没回,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苏乔一行人,则继续向着半山腰那香烟缭绕、隐含着未知风险与秘密的清虚观,稳步前行。 第138章原来如此 清虚观依山而建,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殿宇森严,反倒别具一格。 山体被巧妙利用,开凿出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洞窟,每个洞窟前或有天然平台,或有人工搭建的栏杆,内里端坐着一位位身着青灰色道袍、手持拂尘的道士。 他们或鹤发童颜,或中年沉稳,个个闭目凝神,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不染尘埃的气象。 每位道士面前都设有一张古朴的木案,案上摆放着签筒、笔墨纸砚等物。 前来祈福的香客,尤其是那些衣着光鲜的贵女们,便根据自己的所求——姻缘、子嗣、家宅、前程——在不同的洞窟前排起或长或短的队伍,等待着向有缘的道长求一支签,解一番惑。 云筝挽着苏乔的手臂,好奇地东张西望,见苏乔只是静静观察,并不像其他香客那样急切地去排队或上香,不由问道:“小乔姐姐,你来这道观,不去祈福求个签吗?听说这里真的很灵验呢!” 苏乔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对她温和一笑,压低声音道:“你先去玩儿吧,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办。” 云筝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眼睛,目光在苏乔身上那身明显价值不菲、与平日简朴风格迥异的云锦衣裙上转了转,又看了看她身后扮作小厮却眼神警惕的赵顺和林升,瞬间恍然大悟。她也跟着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和了然:“小乔姐姐,你是在……办案?” 苏乔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中带着笑意和一丝警告。 云筝立刻乖巧地捂住嘴,连连点头,用气声道:“我懂我懂!那我先去那边逛逛,不打扰你办正事!”她松开苏乔的手臂,冲她俏皮地眨眨眼,便带着自己的丫鬟,蹦蹦跳跳地朝着人最多、据说求姻缘最灵的那个洞窟方向去了。 苏乔目送她离开,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这纷繁却有序的场面。 她装作正在犹豫该向哪位道长求问的模样,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扫过一个个洞窟、一位位道士。 她用手中丝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借着这个动作,以极低的声音对身后的赵顺和林升道:“仔细看看,这些人里,谁最可疑?目标人物,或许就在其中。” 赵顺也学着香客的样子东瞧西看,闻言眉头紧锁,低声抱怨:“苏姑娘,这可难办了。这些道长,看着都差不多一个样儿,仙风道骨的,谁知道哪个手里攥着那要命的飞鹰徽记?总不能挨个儿去问吧?” 一直沉默观察的林升,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左侧一个较为偏僻的洞窟。 那里也坐着一位道士,年纪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在闭目养神。 与其他洞窟前排着长队的热闹不同,他面前几乎无人问津,显得格外冷清。 然而,林升注意到,在他身后洞壁旁,插着一面不起眼的小旗,旗面是深青色,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图案——那图案线条凌厉,形似展翅的猛禽。 “苏姑娘,”林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看左数第三个洞窟,那个无人问津的道士。他身后的旗子……上面的图案,像不像飞鹰?” 苏乔心头一跳,立刻顺着林升示意的方向望去。 她眼眸微微眯起,当机立断:“走,过去看看。” 三人不动声色地调整方向,朝着那个冷清的洞窟走去。 苏乔步履从容,裙裾微漾,维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赵顺和林升紧随其后,一个依旧装作好奇张望,一个则更加沉默警惕。 走到近前,那道士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并不像其他道士那般慈和或高深,反而带着几分审视和精明,尤其是在看到苏乔身上那身华贵云锦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福生无量天尊。”道士打了个稽首,声音平缓,“这位姑娘面生,是头一回来清虚观吧?不知所求为何?” 苏乔在他面前的蒲团上优雅落座,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与一丝探究:“道长慧眼。不知该如何称呼道长?” “贫道玄机子。”道士捋了捋长须,姿态拿捏得十足。 “原来是玄机子道长,”苏乔露出恍然之色,语气中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仰慕”,“久仰道长大名了。” 玄机子一听,腰背似乎挺直了些许,眼中精光更盛,面上却故作淡然:“哦?姑娘竟听过贫道微名?” 苏乔心中冷笑,面上却笑得越发温婉,开始下套:“自然听过。玄机子道长道法高深,名动京城,乃是……京城某几位大人物的座上宾呢。小女子虽处深闺,也有所耳闻。”她故意说得含糊,留出空间。 玄机子果然上钩,脸上矜持之色几乎掩不住,捋须的动作都带上了几分得意,下意识接口道:“姑娘说的,可是户部右侍郎,冯冀冯大人?”他似乎觉得,能攀上当朝侍郎,是极有面子的事,忍不住便宣之于口。 苏乔差点没绷住嘴角的弧度。 这……这也太好套话了吧? 简直是不打自招! 她身后的赵顺已经听得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响——就是这厮! 林升则是心中一凛,更加确认此人就是关键,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就吐露了背后依仗,看来平日里借着冯侍郎的名头招摇,已成习惯。 苏乔稳住心神,笑容不变,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正是冯大人。冯大人也曾在家中提起道长,说道长您……很是灵验,颇有神通。故而小女子今日特来叨扰。” 玄机子闻言,更是得意,仿佛已经将苏乔看作囊中之物。 他上下打量了苏乔一番,笃定道:“姑娘今日上山,眉宇间隐有红鸾之气萦绕,所问之事,当是……姻缘。” 苏乔心中嗤笑:这两头堵的江湖把戏,她见得多了。 年轻女子独自或携友来这道观,十之八九是为姻缘,猜中毫不稀奇。 但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羞涩,微微垂眸,默认了一般。 随即,她像是被什么吸引,目光好奇地投向玄机子身后那面深青色的小旗,语气天真:“道长,您身后这面旗子好生别致,不知是何用意?上面的图案……很是特别。” 玄机子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旗子,眼中闪过一丝戒备,但很快被得意取代,解释道:“此乃贫道的私印旗。贫道素来仰慕飞鹰翱翔九天、锐利无匹之姿,故以此为记,绣于旗上,时刻警醒自身,要心如飞鹰,洞察天机。” “原来如此。”苏乔露出恍然和向往的神色,“道长境界高远,令人钦佩。不知……小女子是否有幸,能亲眼一观道长的飞鹰印章?想必也是极为精巧的。” 第139章抓捕归案 玄机子见她对飞鹰如此感兴趣,又见她衣着华贵,显然出身不凡,心中贪念与卖弄之心同时升起。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了搓手指,暗示道:“这……贫道的私印,等闲不示与人。除非……是有缘之人。” 苏乔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颇为饱满的荷包,在手中掂了掂,发出银锭轻撞的悦耳声响,笑道:“香火钱,自然是要孝敬的。只是,也得先看看道长您的道行,值不值得小女子奉上这份心意,您说是不是?” 玄机子眼睛一亮,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用锦囊包裹的物件。 他解开锦囊,里面果然是一枚黄铜印章。 他并未直接递给苏乔,而是放在掌心展示了一下——印章底部,清晰地刻着一个与旗上图案一模一样的飞鹰! “姑娘请看。”玄机子语气带着炫耀。 苏乔没有伸手去接,只对林升使了个眼色。 林升会意,上前一步,客气道:“道长,我家小姐不便触碰外男之物,可否由在下代为一观?” 玄机子迟疑了一下,但见苏乔含笑点头,林升又一副恭敬小厮模样,便递了过去。 林升接过印章,指尖在底部飞鹰图案上仔细摩挲感受其纹路,片刻后,对苏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确认无误,正是他们要找的飞鹰徽记的实物印章! 玄机子见林升看完,便伸手欲取回印章,口中还不忘追问:“姑娘,方才贫道一语道破你所求,可是准了?这香火钱……” 苏乔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然。 “准你大爷!”苏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升,赵顺!将人拿下!” 玄机子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呼喊或反抗,离他最近的林升已如鬼魅般出手,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他颈侧。 玄机子眼睛一翻,软软地向后倒去。 赵顺早已准备好,迅速上前,与林升配合,默契地将人拖到洞窟旁侧一处茂密的灌木草丛后。 那草丛看似寻常,但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其中隐有衣着与草木颜色相近的人影微微晃动——正是提前潜入、埋伏在此的锦衣卫精锐。 见林升赵顺将人带来,立刻有两人无声无息地上前接手,将玄机子迅速拖入更深的隐蔽处,消失不见。 苏乔与林升、赵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皆是得手的确认与紧迫。 此地不宜久留。 苏乔理了理衣袖,仿佛只是与道长交谈完毕,神色如常地转身,带着赵顺和林升,顺着人流,从容不迫地向山下走去。 来到山脚下,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候在路旁。 苏乔登上马车,刚掀开车帘,便对上了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眸。 萧纵竟亲自等在这里。 “人已经由另一条路,提前送回北镇抚司审讯了。”萧纵伸手将她拉上车,语气平稳,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小事。 苏乔在他身边坐下,轻轻舒了口气,点头道:“那玄机子不经吓,自己吐露了,他背后的依仗,是户部右侍郎冯冀。” “嗯,”萧纵颔首,手指轻轻拂过她颊边,为她拂去一丝沾上的草叶,眼神温柔而带着赞许,“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做得很好。” 马车行驶,微微的颠簸里,萧纵背靠着车壁,目光却始终落在苏乔脸上。 那眼神带着温存的笑意,像是在细细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看不够。 苏乔被他这般坦然而专注地瞧着,耳根渐渐染上薄红,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望向晃动的车帘。 可那道视线如影随形,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依旧黏在她身上。 “哎呀,大人,”她终是忍不住,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嗔,“你怎的老是看我?” 萧纵唇角笑意更深,不紧不慢地反问:“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苏乔一噎,觉得他强词夺理,却又驳不出什么,只好微鼓着脸颊:“这还不明显么?大人这眼神……可算不得清白。” “哦?”萧纵眉梢微挑,身子稍稍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原来你是这般想我的。” “嗯!”苏乔用力点头,一副“我看透你了”的模样。 “你看,”萧纵忽然低笑出声,眸光流转,竟有几分得逞的愉悦,“我们果真是天生一对。我心里转着什么念头,还一个字未吐,便已教你看穿了去。” 苏乔没料到他这般说,怔了怔,随即心头那点羞恼被一丝甜意悄悄取代。 她瞧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忽然生出些大胆,伸出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萧纵非但不躲,反而顺势将脸又往前送了送,好让她捏得更方便些,那神情坦然得甚至有些……无赖。 “大人,”苏乔松开手,指尖却还残留着他肌肤温热的触感,脸更红了,“你……不羞的么?就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萧纵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抬手握住她欲缩回的手,将其轻轻贴在自己方才被捏过的脸颊上,“无需解释。”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直白的诚恳,“因若要解释,我便……问心有愧,毕竟你说的对。” 苏乔心头一跳,被他这话里的深意搅得心湖微漾,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轻哼了一声,想抽回手。 萧纵却不放,反而牵引着她的手,移至自己另一侧脸颊,语气里竟带上几分诱哄与理直气壮的索求:“方才那边掐过了,这边也要。苏姑娘……可不能厚此薄彼。” 马车恰在此时碾过一块石子,轻轻一颠。 苏乔低呼一声,身子微晃,被他稳稳扶住。 咫尺之间,呼吸可闻,萧纵眼睛温柔的追随着她的眼眸,那目光里的专注几乎要将人溺毙。 他唇边噙着笑,耐心地、一字一顿地追问:“你到底掐不掐啊,苏姑娘。” 苏乔心跳漏了一拍,因为他这句苏姑娘太苏了,指尖蜷缩在他掌心。 她心想,从前那个让她别动心思、冷硬自持的萧大人,与眼前这个几乎是带着点无赖劲儿、寸寸逼近、又十分粘人的人,当真判若两人。如今尘埃落定,他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这般粘缠。 这念头让她耳根发热,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她依言,用指腹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力道很轻,与其说是掐,不如说是带着亲昵意味的触碰。 萧纵任她动作,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半分。 那眼神稠得化不开,丝丝缕缕,缠绕着她的眉眼、鼻尖,最后定格在她因羞涩而微抿的唇上。那目光里含着笑,含着纵容,更含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直白的眷恋与占有,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眼底的情愫与她的呼吸心跳紧紧系在一起,拉扯缠绕。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苏乔只觉得被他看得浑身发软,那“眼神拉丝”的形容再贴切不过,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拂过皮肤的温热触感。 她想转开脸,却像被定住了一般,只能怔怔回望,沉入他眸中那片深邃而温柔的星海。 回到北镇抚司,萧纵恢复了以往的冷静自持,仿佛刚才眼神开车的人不是他,而她自然是去审讯了,苏乔便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值房内。 她给自己泡了一杯清茶,坐在窗边,慢慢啜饮,借此梳理连日来的纷乱思绪,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茶香袅袅,心思却难以完全宁静。 直到临近午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苏乔以为是萧纵来了,扬声应道。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林升。 他面色如常,拱手道:“苏姑娘,大人已在昭狱审完玄机子,此刻因有急务,刚刚外出。大人特意交代属下传话,请您务必记得用午饭,莫要耽搁。” 苏乔闻言,心头微暖,点了点头:“有劳林大哥传话。案子……可是有进展了?” 林升脸上露出一丝冷峻:“证据确凿,口供也拿到了。如今铁案如山,只待最后呈报。冯冀此人,已是板上钉钉,跑不掉了。” “那就好。”苏乔松了一口气。 看来,萧纵那边进行得颇为顺利。 林升传完话便告辞离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值房的门就又被推开了,云筝郡主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小乔姐姐!我就猜到你准是先回这儿了!所以我特意来北镇抚司找你!” 苏乔笑着招呼她进来:“你怎么跑来了?今日山上……没吓着你吧?” “哪能呢!”云筝笑嘻嘻地在她对面坐下,“我知道你们在办正事,要紧得很。我就是……中午没人陪我一起用饭,一个人吃着没滋味,想着小乔姐姐你肯定也还没吃,就过来找你搭个伙儿!” 苏乔看了看时辰,道:“行啊,那我们去衙门的食堂……” “不用麻烦!”云筝连忙摆手,打断她的话,随即拍了拍手。 候在外面的丫鬟应声而入,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雕花精美的三层食盒。 “瞧,我都备好啦!”云筝得意地眨眨眼,“从荟芳楼打包的,都是他们的招牌菜。咱们就在这儿吃,又清净又自在!” 苏乔看着丫鬟将食盒打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取出,摆满了旁边的小几,不由失笑:“你这可是大手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占你一回便宜了。” “咱们之间,说什么占便宜不占便宜的!”云筝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你陪我吃饭,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乔看着她眉眼艳艳,想到第一次见到云筝到时候,林升言语之间对她的维护,还有去玉山馆的时候,林升面上虽然客气,但是依旧维护之意,以及上次去道馆的时候的时候,林升特别绅士的挡在她面前,苏乔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莫非是林升这小子,暗恋云筝。 云筝看着她说:“小乔姐姐,怎么了?” 苏乔笑着摇头:“没什么,你吃吧。”她想,既然有缘人在一起,还不如让他们自己发现吧。 两人说说笑笑,一同用了顿颇为丰盛的午膳。 云筝兴致勃勃地讲着些京中趣闻,苏乔也暂时将案子的沉重抛在一边。 饭后,云筝心满意足地带着丫鬟回去了。 苏乔刚将杯盘收拾妥当,门外又响起了林升的声音。 “苏姑娘,大人回来了,此刻正在昭狱。您……可要过去看看?” 苏乔动作一顿,心中了然。 案子到了最后关头,萧纵或许是想让她这个从头参与其中的人,亲眼看到结局。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应道:“好,我这就过去。” 第140章审讯开始 北镇抚司诏狱最深处,一间特意加固、隔绝内外声息的囚室内,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萧纵负手立于囚室中央,身形挺拔如松。 他已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玄色锦衣卫指挥使官服,玉带束腰,仅是一个背影,便透着无言的威仪与压迫感,仿佛连这囚室内污浊的空气都要为之退避。 苏乔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停下,目光沉静地投向囚室中央。 那里,跪着两个人。 前面一个,是个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 他身上那象征着三品大员身份的绯色官袍与梁冠早已被除去,只穿着一身粗糙的灰色囚衣,手脚都戴着沉重冰冷的镣铐。 他面皮原本白净,保养得宜,此刻却是一片死灰,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与深重的恐惧,往日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从容气度荡然无存。 此人,正是午前被萧纵亲自带人从户部衙署当廷拿下,一路押解至此的户部右侍郎——冯冀。 在冯冀身后,蜷缩着一个穿着道袍、身形干瘦的老者,正是上午在清虚观被抓的江湖术士,玄机子。 他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头几乎埋到地上,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赵顺上前一步,将厚厚一摞卷宗,连同从冯冀府邸密室中搜出的数封密信,以及从玄机子那所谓清修之处起获的几本胡编乱造、字迹拙劣的《寻龙点穴秘要》《天外金石辨》等妖书,以及一大堆黄白之物,悉数呈放在萧纵面前临时搬来的条案上。 物证堆积,触目惊心。 “大人,”赵顺声音洪亮,回荡在死寂的囚室中,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经审讯、核查、比对,官窑厂主事钱茂被害、西山皇家矿洞私采坍塌一案,现已全部查明,脉络清晰,证据确凿。” 萧纵并未立刻去看那些物证,他的目光如同冰锥,缓缓刺向跪在地上的冯冀。 “冯冀,户部右侍郎,正三品大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冷硬质感,一字一句,敲打在人心上。 冯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依旧低着头。 萧纵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既然都到了这北镇抚司昭狱,冯大人,就别再端着你那朝廷大员的架子了。说说吧。” 冯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濒死的挣扎与强撑的倨傲,嘶声道:“本官……本官不知萧指挥使此言何意!本官究竟做了什么,竟劳动指挥使大人如此兴师动众,将本官拘押至此等污秽之地?!” 他的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尖利,却又透着虚弱。 “哦?不知道做了什么?”萧纵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眼神更冷了几分,“林升,将咱们北镇抚司这些日子查到的、问到的,一五一十,好好跟冯大人说道说道。也好让冯大人……仔细回忆回忆!” “是!”林升应声出列,面如寒铁,声音平稳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开始陈述那早已梳理得条理分明的罪状: “经查,自去岁秋日起,冯冀因自觉年过五旬,仕途停滞于侍郎之位,屡求升迁而未果,渐生焦躁怨怼之心。偶遇这江湖骗子玄机子,”林升目光扫过地上那抖成一团的老道,“听信其妄言蛊惑,称京西新勘定的矿脉乃潜龙吐珠之千年宝地,内蕴非比寻常的天外金石。此物非但能助你官运亨通,直上青云,若能私采得之,秘密冶炼,更可铸成镇运金匮,保你冯氏一族百年昌隆,福泽绵长。甚至……玄机子还胡诌,此金石有窥探天机、延年益寿之奇效。” 每听一句,冯冀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没想到,北镇抚司的手段如此雷霆迅猛,竟将这般隐秘的起因都挖了出来。 那玄机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恨不能当场昏死过去,或将头埋进地砖里。 “你利欲熏心,鬼迷心窍。”林升继续,语气中带着冰冷的嘲讽,“利用手中职权,暗中查访能接触西山矿脉核心详情的官吏。最终,以重利贿赂与升迁许诺,威逼利诱,买通了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周文炳。又通过周文炳,物色到同样野心勃勃、且掌管皇家官窑、便于掩人耳目处理矿石的官窑厂主事钱茂。” “你授意钱茂,假借为宫中烧制绝世宝瓷、进献贵人之名,暗中开采矿脉中伴生的所谓萤火矿及那子虚乌有的天外金石。为此,你私下圈养了两名精通武艺的亡命之徒作为心腹,以飞鹰徽记为信物,负责传递消息、监督开采进程,并在必要时……”林升顿了顿,目光如刀,“清除障碍。” “然而,开采过程远不如玄机子吹嘘的那般顺利。所谓天外金石踪迹渺茫,即便寻得零星,提炼亦是艰难无比,耗费巨万却进展迟缓。钱茂渐生悔意,加之察觉你所图甚大,远超寻常贪渎,恐惹来灭门之祸,遂开始暗中保留你与他往来书信、私账等证据,并试图与你派去的心腹谈判,以求抽身自保。你得知后,唯恐事情败露,引来滔天大祸,便狠下心肠,下令灭口。约一月前前,你的两名心腹将钱茂诱至西山矿洞深处,先是以剧毒之酒诱其服下,待其毒发痛苦时,再行扼杀,并伪造其饮酒失足、窒息身亡的假现场。事后,又故意引发小范围坍塌,企图彻底掩盖尸体和私采痕迹。” “你原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人不知鬼不觉。未曾想,钱茂早已预感不祥,提前将部分关键证据交给了胆小怕事却知内情的周文炳保管。周文炳惊惧之下,携证据躲藏起来,反而阴差阳错留下了活口与线索。更未料到,矿洞坍塌之事动静不小,终究惊动了朝廷,陛下亲自过问,北镇抚司奉旨介入调查。” 林升的陈述条理清晰,证据环环相扣,将冯冀如何起意、如何勾结、如何行事、如何灭口的罪行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由不得他有半分抵赖! 萧纵拿起条案上那方飞鹰私印,在指尖缓缓转动,眸色森寒如九幽玄冰:“继续。” 第141章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林升躬身领命,声音更沉:“你听闻北镇抚司插手的风声,惊慌失措,急令心腹务必尽快处理掉躲藏的周文炳,并试图找回钱茂可能藏起的其他证据。可惜,你晚了一步。周文炳已被我北镇抚司抢先找到并控制。而你派去灭口的心腹,也于今日下午在城南赌坊被一举擒获。二人对其受你指使,杀害钱茂、并意图加害周文炳之事,均已供认不讳,画押具结。从你府中密室搜出的这些密信,” 他指了指案上那一叠信札,“笔迹经核对与你平日奏本相符,所用私印与此枚飞鹰印完全契合,信中内容涉及款项、矿石处理、封口事宜,与钱茂私账残页、周文炳的供词丝丝入扣,互为印证。至于你与这妖道玄机子之间数额巨大的金银往来凭证,以及从清虚观他住处搜出的这些妄称能寻天外金’、勘定龙脉宝穴的妖书,便是你们勾结串联、兴风作浪的铁证!” 至此,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已然形成,每一个环节都坚实无比。 林升陈述完毕,拱手退至一旁,垂手肃立。 萧纵将手中的飞鹰私印轻轻放回案上,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囚室中却如同惊雷。 他目光如最锋利的绣春刀,直刺冯冀那已然崩溃的灵魂深处: “冯冀,你身为朝廷三品重臣,世受皇恩,不思忠君报国,勤勉王事,反而听信妖人荒诞妄语,为满足一己私欲,贪图虚妄长生与家族永昌,勾结下属,盗采皇家矿藏,杀害朝廷命官,伪造现场,欺君罔上!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冯冀早已彻底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囚衣,浑身抖若筛糠,嘴唇剧烈哆嗦着,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濒死般的喘息。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强撑,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那玄机子更是磕头如捣蒜,额角顷刻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涕泪横流地哭嚎:“大人饶命!青天大老爷饶命啊!小的……小的只是一时贪财,胡言乱语,编些风水矿脉的瞎话骗点银子花花……小的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侍郎大人他……他竟当真了啊!小的有罪!小的该死!求大人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吧……” 真相,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诞可笑的方式,彻底大白于这阴森诏狱之中。 一个看似错综复杂、牵扯工部、户部、皇家矿脉、朝廷命官,甚至隐隐触及不可言说之禁忌的大案,其最原始的起因,竟如此荒谬绝伦——源于一位高官对自身仕途停滞的焦虑恐慌,和一个江湖骗子为骗取钱财而信口开河、漏洞百出的所谓风水矿脉与天外金石之说。 为了这虚妄的镇运金匮与延年益寿,冯冀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仕途前程、家族未来,还残忍地夺去了钱茂的性命,牵连数名官吏落马,更险些毁掉一座陛下颇为重视的皇家矿脉。 其愚昧贪婪,令人瞠目,亦让人心寒。 苏乔在一旁静静聆听,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如潮水般涌动。 人心之贪婪,欲望之炽烈,有时竟能蒙蔽理智至此等地步。 科学验尸可以推断死因,严谨逻辑能够串联线索,冷静观察可以发现蛛丝马迹,但人心深处那莫测的愚妄与偏执,却往往是所有罪恶最难以测算、也最可悲的源头。 萧纵不再去看地上那两滩象征着彻底失败与腐朽的烂泥。 他转向林升,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与权威,下达最后的命令: “将所有案犯、证物、口供、相关卷宗,整理齐备,形成无可指摘的完整案卷。主犯冯冀,身为朝廷大员,罪大恶极,依《大明律》,当处极刑,其家产悉数抄没,族人依律连坐。从犯玄机子,妖言惑众,助纣为虐,判斩立决。其余涉案官吏、心腹爪牙,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是!卑职遵命!”林升肃然应道,声音铿锵。 “此案已结,”萧纵最后看了一眼那堆象征着罪孽与终结的证物,“即刻拟写结案陈词,上报陛下。” 言罢,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绝望、荒诞与最后一丝血腥气的囚室。 苏乔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诏狱那厚重压抑的铁门,午后略显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萧纵在廊檐下站定,微微仰头,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骤然明亮的光线。 连日来的奔波劳神、审讯博弈、案情推演,此刻随着真相的彻底揭露与案犯的落网。 只是,这,并非轻松,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刻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淡淡的、对人性愚妄的嘲讽。 “没想到,闹得朝野侧目、惊动圣听,牵扯如此之广的案子,其背后最初始的缘由,竟是这般……儿戏,这般可笑。”苏乔走到他身侧半步之后,语气是十足的感慨。 萧纵从喉间低低“嗯”了一声,“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有时不过是一念之隔。”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看尽世事的苍凉,“贪婪与愚昧,足以让任何身居高位、饱读诗书者心智蒙尘,行差踏错,最终……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苏乔沉静清丽的面容上。 阳光在她眼睫上跳跃,衬得那双总是冷静观察、理性分析的眸子,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眸色深邃,其中的冷硬悄然融化了些许,换上了更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此案能如此迅速告破,水落石出,”萧纵缓缓开口,语气是少有的郑重,“你功不可没。从最初勘验钱茂尸体,敏锐察觉矿洞新痕与引水渠的异常,推断出私采与谋杀关联,到后来协助分析线索,揪出玄机子,最终串联起所有关节……若非有你,我们未必能这么快抓住冯冀的狐狸尾巴,将这条线上的蛀虫一网打尽。” 苏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神情诚恳:“大人言重了。此案能破,全赖大人运筹帷幄,决断英明,指挥若定。更是北镇抚司上下同心,赵大哥、林大哥他们奔波查访,不辞辛劳,方能于短时间内理清如此纷乱的线索,擒获真凶,证据确凿。卑职所做的,不过是尽了本职,略尽绵力而已。” 她深知分寸,也明了集体之力,从不居功。 萧纵看着她谦逊而清醒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有些功劳,无需多言,记在心里便好,有些欣赏,亦不必宣之于口,彼此明了足矣。 “折腾了这些日子,总算是能歇口气了。”他抬手,揉了揉因长时间审阅卷宗、缺乏睡眠而隐隐作痛的眉心,“你也辛苦了,回去好生休息。这几日,若无要紧事,不必急着点卯。” “是,谢大人体恤。”苏乔微微颔首:“那你呢?” “我进宫禀告。” 苏乔点头,说:“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萧纵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衙门外走去,可是嘴角却抑制不住的上扬。 第142章后院进了贼? 苏乔先一步回到了萧府。 夕阳的余晖将府邸的屋檐染上一层暖金色,庭园里静悄悄的,与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形成了对比。 严叔正指挥着小厮打扫庭院,见苏乔独自回来,往她身后张望了一下,问道:“苏姑娘回来了,大人没一起?” “大人进宫向陛下回禀案情去了,”苏乔笑着解释,“估计得晚些才能回来。” 严叔了然地点点头,脸上带着惯常的和蔼笑容:“那姑娘先用晚膳?老奴让厨房准备着。” “不急,等大人回来一起吧。我先回房歇会儿。”苏乔辞别严叔,朝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 连日绷紧的神经随着案件了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回到安静的小院,她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沐浴后,换上宽松柔软的青色襦裙,用布巾慢慢绞着半干的长发,走到窗边。 天色渐暗,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隐去。 想着萧纵此刻或许正在宫中,向帝王详细陈述冯冀一案的始末,晚归也是理所当然。 正对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出神,忽听“咻——嘭!”一声脆响。 苏乔抬头,只见漆黑的夜幕上,骤然绽开一朵硕大绚烂的金色烟花,流光溢彩,照亮了半边天空。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各色烟火争先恐后地升腾、绽放,将夜空妆点得如同梦幻仙境。 “好漂亮的烟花!”苏乔忍不住轻呼,心生好奇。 今日并非年节,怎会如此大规模地燃放烟花? 她趿拉着软鞋走出房门,恰好看见一个小丫鬟端着水盆经过,仰头看着天空,满脸兴奋。 “今日是什么日子?怎的放起烟花了?”苏乔问道。 小丫鬟见是她,连忙行礼,雀跃地答道:“回苏姑娘,今日是咱们京城的流花节呀!您不是京城人,可能不知道这节日的来历。” “流花节?”苏乔确实未曾听过。 “是呀!”小丫鬟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讲起,“相传古时候,有位掌管春日与姻缘的 神女。她见凡间男女虽有情意,却总羞于表达,常常因此错过良缘,心中惋惜。于是,每年四月末五月初交替的春深之时, 神女便会施展神力,令城中河流泛起微微荧光,托载起片片落花,顺流而下。神女宣告,凡是在这一夜,看见河面飘满发光落花的有缘人,便会注定幸福一生,并且能与心爱之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竟有这样的传说?”苏乔听得入神,想象着荧光落花铺满河面的景象,一定美不胜收,“那今晚外面定是十分热闹了。” “那可不!”小丫鬟用力点头,“京城繁华主路的大街、护城河边,这会儿肯定人山人海,有放河灯的,有赏烟花的,还有好多卖小玩意吃食的摊子,可热闹啦!” 苏乔心中生出一丝向往。 穿越至今,不是忙于生存,便是陷于案牍,还未曾好好领略过这京城的人间烟火与节庆盛景。 只是……她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萧纵未归,云筝大概也在王府过节,自己一个人去,似乎也有些无趣。 按下那点雀跃,她对小丫鬟笑了笑,转身回了房。 找出一本之前翻过几页的民间话本子,靠在榻上,就着窗外不时亮起的烟花光芒,慢慢看了起来。 话本里正讲到落魄书生与深闺小姐月下私会,情节老套却缠绵,苏乔看得有些莞尔。 正看到关键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小丫头惊慌的声音:“苏姑娘!苏姑娘!不好了!” 苏乔放下书册,起身开门,只见一个面生的小丫鬟跑得气喘吁吁,满脸焦急。 “怎么了?慢慢说。”苏乔温声道。 “苏、苏姑娘!后、后院……进贼了!”小丫鬟拍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 “贼?”苏乔一愣,旋即觉得不可思议,“谁这么大的胆子,敢闯指挥使的府邸?”北镇抚司头子的家,寻常毛贼避之唯恐不及。 小丫鬟脸色发白,像是真的吓着了:“奴婢也不知道啊!刚才……刚才听见后院有动静,严管家带人去看,结果……结果好像真看见了黑影!严管家一时也没了主意,差我来问问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她说着,眼睛瞟向苏乔,带着期盼和依赖,“苏姑娘,左右您眼下没事,不如……不如随奴婢去看看吧?大人不在府中,严管家年纪大了,我们这些下人……实在没有主心骨啊!” 苏乔被她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有些懵,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为何严叔会让她一个女子去处置贼人? 那小丫鬟已不由分说,上前拉住她的袖子,语气恳切又带着哭腔:“苏姑娘,求您了,去看看吧!万一贼人伤了人,或者偷了要紧的东西,大人回来,我们可怎么交代啊!” 被她这么一拽一求,苏乔也顾不上细想,只得道:“好,你先别急,带我去看看。”说着,便随她出了房门。 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唯有天际不时被烟花照亮一瞬。 奇怪的是,平日里廊下早该点起的灯笼,此刻竟一盏未亮,整个府邸陷入一种不同寻常的黑暗与寂静中,只有远处隐约的烟花声和近处小丫鬟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苏乔心中疑惑更甚,但已被小丫鬟拉着穿过了两道月亮门。 那丫鬟忽然“哎呀”叫了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乔问。 “苏姑娘,这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瞧不见,万一贼人躲在暗处……奴婢、奴婢去取个灯笼来!您……您顺着这条路先往前走,穿过前面那道拱门就是后院了!奴婢取了灯立刻就来!”小丫鬟说完,不等苏乔回答,便转身飞快地跑开了,身影迅速没入黑暗中。 “哎——”苏乔唤了一声,无人回应。 四周愈发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后院进了贼? 她蹙起眉,虽觉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但既然答应了,总得去看个究竟。 她定了定神,摸索着朝小丫鬟所指的方向继续前行。 拐过一道爬满藤蔓的矮墙,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怔住了。 狭窄的青石板小径两旁,不知何时,竟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支支粗短的红色蜡烛。 烛芯已被点燃,暖黄的光晕一团团晕开,像一颗颗跌落凡间的小小火种,安静地燃烧着,照亮了脚下的路,也驱散了方才的黑暗与不安。 烛光摇曳,映着路旁修剪整齐的花木,投下斑驳温馨的影子。 这……绝不像是进贼的样子。 第143章正式告白,苏乔,我心悦你 苏乔心中的疑窦变成了浓浓的好奇。 她提起裙摆,沿着这条被烛光温柔指引的小径,缓缓向前走去。 烛火一路延伸,将她引向府中那座小巧玲珑的拱桥。 踏上拱桥的石阶,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桥下,原本沉静的湖水之上,此刻竟飘满了莲花灯。 一盏盏以粉白绸缎或轻薄油纸扎成的莲花,形态各异,精致玲珑,每一朵的花心都托着一支小小的蜡烛。 成百上千盏莲花灯随波轻漾,烛光倒映在水中,又被涟漪揉碎,化作满湖流动的碎金与暖玉,璀璨闪烁,熠熠生辉,竟比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更添一份静谧的华美,恍如将一条银河悄然引入了这方小小的庭院。 “流花节,河面托起朵朵花……”苏乔喃喃低语,望着这美得不真实的景象,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 这美好的寓意,这精心布置的璀璨…… “咻——嘭!嘭!嘭!” 恰在此时,数朵格外盛大、绚烂的烟花在头顶轰然绽放,赤金、流紫、莹蓝……七彩光雨倾泻而下,将夜空和湖面同时映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桥上独立的人儿。 在这极致的绚烂与静谧交织的刹那,苏乔听见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她蓦然回首。 拱桥的另一端,萧纵正缓步走来。 他并未穿着往日那身象征权势与冰冷的玄色官服或劲装,而是换了一身深青色暗云纹锦袍,玉带轻束,墨发以同色玉冠整齐束起。少了平日的肃杀凛冽,多了几分难得的儒雅清贵,在漫天华彩与满湖灯火的映衬下,俊美的面容愈发清晰,而那双向来深邃冷然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跃动的光,里面盛着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温柔与专注,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他手中,小心地捧着一盏格外精致、花瓣层叠的莲花灯,步履坚定,一步步朝她走来。 苏乔怔怔地望着他走近,心口像是被什么温柔地攥住了,跳动得失去了节律。 眼眸不自觉地睁大,里面倒映着他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和漫天漫湖的光。 “大人……”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萧纵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小乔,”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却柔和得不可思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她耳中,“这世间万般好,湖光山色,烟火璀璨,星河垂落……皆不及你一笑。”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莲花灯微微举起,烛光映亮他专注的眉眼:“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这满湖的灯,漫天的火,京城的喧嚣与祝福……也想……”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错辩的郑重与虔诚:“也想……把我自己,给你。” 苏乔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随即又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狂跳起来。 血液涌上面颊,耳根发烫。 她望着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慌乱、羞怯,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巨大的喜悦。 “大人?你……你这是在……”她声音更轻,几乎要被烟花的轰鸣掩盖,“……表白?” “是。”萧纵的回答毫不犹豫,清晰坚定,“我在同你表白,小乔。” 他微微上前一步,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的目光锁住她的,不再有丝毫游移: “我知你过往不易,你亦知我的过去。从某种意义上,我们或许是同类,都曾孤独行走于各自的长夜。” “日后,”他的声音沉缓而有力,带着一种誓言般的重量,“莫怕前路风雨,世事艰险。若你愿意,我的袖袍虽不宽,权势或也有倾颓之时,但永远,可为你遮挡一角风寒,护你一世安宁,我萧纵,说到做到。” 他凝视着她渐渐泛起水光的眼眸,终于说出了那句盘旋心底已久的话: “苏乔,我心悦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权宜之计。是见之不忘,思之如狂,是想要共度余生、生死相托的那种……心悦。” “同我在一起吧。以我萧纵之名,许你一个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未来。” 烟花在头顶轰然绽放,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也将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深情与忐忑照得无处遁形。 苏乔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击在心坎上。 心底那点酸涩迅速被翻涌而上的巨大甜蜜包裹、淹没。 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大人,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萧纵看着她说:“小乔,我不想是因为矿洞那次,你心生感激……”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颊上,飞快地、轻柔地印下一吻。 触感温热,一触即分。 萧纵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苏乔退回原处,仰着脸看他,脸上红晕未褪,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唇边漾开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傻瓜,”她的声音带着笑,也带着一丝哽咽,“我答应你了,可不是因为在矿洞那次,心生感激,或是别无选择。”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因为我心知你意,也早……读懂了自己。” “萧纵,我也喜欢你。很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纵眼中最后一丝紧张化为狂喜的火焰,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手中那盏莲花灯轻轻晃动,映得他眉眼熠熠生辉。 然而,没等他再有动作,原本静谧的后院,忽然响起一阵压抑已久的欢笑声与掌声! “好——!” 严叔提着盏鲤鱼灯,率先从假山后走了出来,老脸笑成了菊花。 他身后,萧府上下的仆役、丫鬟、护卫们,鱼贯而出,每人手中都提着一盏形状各异的花灯——牡丹、荷花、桂花、梅花……暖光汇聚,将后院照得如同白昼,人人脸上都带着善意的、欢喜的笑容。 “苏姑娘!您可太不够意思啦!”赵顺的大嗓门紧接着响起,他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也提着盏歪歪扭扭看起来像狗又像猪的灯,挤眉弄眼,“我可一直是咱们头的头号心腹、得力干将啊!自从您来了北镇抚司,我还以为自个儿要失宠了呢!没想到啊没想到,失宠的不是我,是整个北镇抚司!还有哦,是咱们头——他这颗千年寒冰做的铁树,它开花啦!红鸾星动啦!” 第144章我还得继续努力 他这番插科打诨,顿时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方才那极致浪漫又紧张的氛围被冲散,染上了浓浓的烟火气与温馨。 苏乔被这突如其来的围观弄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往萧纵身边靠了靠。 萧纵立刻侧身,将她半护在身后,瞪着赵顺,眼里带着笑,语气却故意板起:“赵顺!就你话多!我看你是皮痒了!” 林升也从人群中走出,脸上是难得的轻松笑意,接话道:“就是,赵顺,咱们大人头一回这么郑重其事地表白,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净捣乱!” “我咋没好好说话啦?”赵顺不服,梗着脖子,声音更大了些,对着众人道,“大伙儿评评理!咱们大人,以前什么样?那就是一座行走的冰山!靠近三尺都觉得寒气刺骨!心肠?那比绣春刀的刀锋还硬!可自打苏姑娘来了以后呢?” 他故意停顿,环视一圈,吊足了胃口,才大声宣布: “咱们头这座万年大冰山——它融化啦!化成春水啦!你们瞅瞅,瞅瞅现在这眼神,这语气……哎呦喂,没眼看哟!”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爆笑,连向来严肃的严叔都忍不住捋着胡子直乐。 萧纵也被他气笑了,摇了摇头,却并未真的动怒。 他低头看向躲在自己身侧、脸颊绯红如霞的苏乔,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与满足。 从文、从武两兄弟也从人群后挤了出来,摸着脑袋嘿嘿傻乐,脸上是纯然的欢喜:“咱们可真有眼福,能亲眼见证大人和苏姑娘这般大事!这比看十场大戏都值!” 苏乔被众人善意而热烈的目光包围,脸颊绯红,心中却暖意融融。 就在这满院笑语喧阗之际,一个清脆又带着明显哭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呜呜呜……小乔姐姐!萧纵哥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亮门边,云筝郡主一手提着盏格外精巧的琉璃莲花灯,另一只手正用力揉着通红的眼睛,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 她看见院中的苏乔和萧纵,嘴巴一扁,竟是“哇”的一声,毫不顾忌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朝着苏乔快步走来。 “你们……你们可太让我感动了!哇啊啊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打嗝,“凡是认识我的,谁不知道……整个京城,我最喜欢、最佩服的就是你们两个了!一个是我顶顶好的小乔姐姐,一个是我崇拜的萧纵哥哥……现在你们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天知道……天知道我看着这满湖的灯,听着萧纵哥哥说的话,我心里……心里有多高兴,多感动,多幸福啊!哇啊啊啊啊——!” 她是真性情,一点不作伪,哭得情真意切,嘴巴张得老大,眼泪珠子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林升看见她掉眼泪,一时间手忙脚乱的,但是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还忙不迭的转了个圈,最后按捺下去。 苏乔看着她这副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数倍的模样,那点羞赧和感动瞬间被冲散了大半,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无奈地摇摇头,从萧纵身后走出,迎上前去,张开手臂轻轻拥抱住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云筝。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啊。”苏乔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笑意,“我方才被你家萧纵哥哥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呢,结果被你这么惊天动地一哭,好嘛,光顾着想笑了。” 云筝不管不顾,依旧把头埋在她肩头,抽抽搭搭地哭着:“我不管!我不管嘛!小乔姐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偷着去拜哪座特别灵验的月老庙了?还是求了哪位高人?到底是哪座庙、哪位神仙这么灵验?你告诉我,我……我回头就去拜!不,我明天一早就去!我也要……我也要这样的!” 苏乔被她这逻辑弄得哭笑不得,只好一边笑,一边拿出手帕,仔细地替她擦拭满脸的泪痕:“我的好云筝,你可快别哭了。你这眼泪再流下去,咱们这院子怕是要被淹了。你越哭,我可越想笑了。” 好不容易,云筝的哭声才渐渐止住,转为小声的抽噎。 她抬起一双肿得像桃子的眼睛,先是狠狠瞪了旁边一直含笑看着的萧纵一眼,然后转向苏乔,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异常认真: “萧纵哥哥,小乔姐姐,我不管哦!我今天可是亲眼见证了你们表白时刻的人!是重要的见证人!”她挺了挺胸膛,仿佛肩负了某种神圣使命,“所以,你们俩哪天大婚,我可一定要来!坐主桌!喝最多的喜酒!还有,小乔姐姐以后生的宝宝,我也要第一个给红包!最大的那个!” “哎呀!你净瞎说!”苏乔的脸腾地一下又红透了,又羞又恼,忍不住轻轻打了云筝手臂一下。 云筝“哎呦”一声,捂住胳膊,夸张地叫道:“小乔姐姐!你干什么对我下黑手啊?我说的是真心话!” 苏乔嗔怪地瞪她。 云筝却把目光投向萧纵,寻求支持:“萧纵哥哥,你说,我这是瞎说吗?” 萧纵一直含笑看着她们姐妹笑闹,此刻被点名,眼中温柔更甚,他看了一眼身边羞赧不已却眼角眉梢都染着幸福的苏乔,笑着对云筝道:“当然不是瞎说。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乔身上,意有所指,“只是那大婚之日,我还得……继续努力才行。”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更多的却是笃定与期待。 苏乔只觉得脸上热度能煎鸡蛋了,耳根都红透,垂着眼不敢看人。 周围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热闹到了极点。 萧纵适时抬高了声音,朗声道:“好了!今日多谢诸位前来帮忙布置,放河灯,点蜡烛。若无各位相助,我这府中小小的湖面,也装不下这满天星河般的祝愿。”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赵顺、林升、从文从武,以及府中众多仆役,“今日是流花佳节,外面正热闹。大家不必拘在府中,都去街上逛逛,沾沾节日的喜气。两个时辰后,我在望江楼设宴,北镇抚司今日在场的兄弟们,咱们不醉不归!” “好!大人够意思!”赵顺第一个高声应和,兴奋得直搓手,“头,您不知道,为了买这些莲花灯,我和林升可是跑遍了半个京城,腿都快跑细了!” 从文、从武也跳出来邀功:“大人威武!我们俩可是把京里大小蜡烛铺、杂货铺都光顾了一遍,差点把人家存货搬空!” “还有火折子!”从武补充道,憨厚的脸上满是得意。 萧纵笑着点头:“都有功,都有功!今日在场的北镇抚司兄弟,咱们先去大街上凑热闹,过节!两个时辰后,望江楼,不见不散!” “好——!”锦衣卫们齐声应和,声震庭院,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放松与欢喜。 萧纵又转向府中仆役:“今日府中所有下人,辛苦大家配合。稍后都去找严管家,每人领一份赏钱,算是同沾喜气!” “谢大人!谢苏姑娘!”下人们喜笑颜开,纷纷行礼道谢,随即欢天喜地地朝着被挤到角落、发髻微乱、衣衫不整还努力维持着管家威严的严叔涌去。 “哎呦喂!你们慢点儿!别挤!别挤!我的老腰啊……”严叔的惊呼声被淹没在一片“领赏啦”的欢快声浪中。 第145章我的阿纵 赵顺、林升、从文、从武互相招呼着,簇拥着还在擦眼泪、但眼睛已重新亮起来的云筝,说说笑笑地朝着府门外走去。 萧纵这才重新握住苏乔的手,将一直小心护在手中的那盏最精致的莲花灯递给她。 苏乔接过,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花瓣栩栩如生,烛光透过薄绢,朦胧而温暖。 她提着灯,眼波流转,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向萧纵,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大人,您看啊,府里的下人都有赏钱,北镇抚司的兄弟们能得一顿望江楼的丰盛晚宴,大家伙儿都高高兴兴的。那我呢?我今晚得到了什么呀?” 她晃了晃手里的莲花灯:“就……一盏莲花灯吗?” 萧纵看着她狡黠灵动的模样,心软成一片。 他微微倾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和诱惑:“还有我。一个活生生的、心悦你至深的萧纵。这……还不够吗?” 苏乔被他这直白的情话撩得耳根发烫,却故意噘起嘴,娇嗔道:“当然不够!礼物呢?特别的心意呢?大人,您今晚可什么都没正式给我。” 她特意强调了正式二字,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萧纵眼底笑意更深,眸色却暗沉了几分。 他迅速环顾四周——下人们正围着严叔领赏,热闹非凡,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飞快地低头,趁苏乔不备,在她柔软的唇上迅速落下一吻。 一触即分,快如闪电。 苏乔猝不及防,美眸圆睁,下意识地抬手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压低声音惊呼:“大人!你……你怎么回事!光天化……呃,黑灯瞎火的,偷亲我!” 她话音未落,萧纵的唇再次落下,又是一个轻快却不容错辨的吻。 苏乔彻底懵了,脸上红霞弥漫:“大人!你……” 第三次吻紧随而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温柔缱绻。 萧纵微微退开些许,鼻尖几乎抵着她的,眸中燃着炽热的光,声音低哑含笑:“小乔,你若真的想让我的吻停不下来,你大可以……继续叫我大人,现在的我,才不要当你劳什子的大人。” 苏乔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满是期待与深情的眼眸,心跳如擂鼓。 片刻,她仿佛下定了决心,贝齿轻轻咬了一下下唇,那动作带着一丝羞涩的诱惑。 然后,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光直直望进他眼底,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唤了一声: “阿纵。” 这一声呼唤,像是最轻柔的羽毛,拂过萧纵的心尖,又像是最猛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克制。 他清晰地看到她在唤他之前咬唇的小动作,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眸色骤然幽深。 几乎是本能地,他的唇再次覆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轻吻,而是带着灼热温度的深吻,辗转厮磨,甚至带着一丝惩罚般的意味,在她下唇那处自己咬过的地方,不轻不重地吮咬了一下。 “唔……”苏乔吃痛,微微蹙眉,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萧纵这才稍稍退开,指尖抚过她微肿的唇瓣,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我很喜欢这个称呼。”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你刚才那样叫我时的样子。” 苏乔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脸上红晕更盛,却也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心底甜得像浸了蜜。 “好了,不闹你了。”萧纵拉起她的手,示意她看手中的莲花灯,“你看看灯里,还有什么?” 苏乔疑惑地低头,就着烛光,仔细看向莲花灯的花心。 方才只顾着灯的美貌,此刻才发现,那托着蜡烛的底座旁,似乎卡着一个小小的、闪着金属冷光的东西。 她小心地用指尖将其拈出——竟是一把造型古朴、打磨光滑的黄铜钥匙。 “钥匙?”苏乔惊讶地抬眼,“这是……开哪里的锁?” 萧纵看着她,目光温柔而郑重:“这是我府中私库的钥匙。我名下所有产业、积蓄、贵重物品的账册、契书,都在那里。如今,我把它交给你了。” 他握住她拿着钥匙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我,连同我的府邸,我的全部身家,从今往后,都交给你了。” 他嘴角微扬,带上一丝戏谑,“所以,苏姑娘,日后若是我要请兄弟们喝茶饮酒,或者想给你买些什么……可能还得向你支取银钱花用了。” 苏乔呆呆地看着钥匙,又抬头望进萧纵含笑却无比认真的眼眸,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暖流和震撼击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这……这岂不就是现代所谓的上交工资卡、共享全部身家吗? 如此坦荡,如此信任,如此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全部交付。 这份心意,远比任何华美的礼物都更厚重,更真挚。 她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脸上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她忽然抬高声音,朝着不远处刚从重围中脱身、正努力整理衣冠的严叔喊道: “严管家!” 严叔闻声,连忙整了整衣袖,快步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苏姑娘,有何吩咐?” 苏乔将手中那盏装着钥匙的莲花灯,小心地递到他面前,笑盈盈道:“劳烦您,帮我把这盏灯,妥妥帖帖地放回我房间去。我同阿纵……去逛灯会了。” 一声自然而然的“阿纵”,让萧纵眼中笑意更深。 严叔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双手接过莲花灯,如同接过什么珍贵圣物一般,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欣慰:“好好好!姑娘放心,老朽一定妥善安置。您和大人只管去逛,外面热闹,不着急回来!不着急回来!好好玩儿!” 苏乔笑着道了谢,这才转过身,主动拉起了萧纵的手:“走啦,阿纵!带我去看最热闹的流花节!” 两人携手步出后院,穿过依旧洋溢着欢乐气氛的庭院,朝着府门外走去。 萧府门口,此刻也挺热闹。 赵顺和林升已利落地翻身上马,正嘚瑟地冲着还在纠结的从文、从武显摆。 原来从文从武来时是步行,此刻要同去望江楼方向,正商量着是去骑马还是步行。 云筝的马车则因之前得到错误消息,已经回了郡主府,她此刻正提着琉璃莲花灯,眼巴巴地看着赵顺他们,显然也想骑马,又有些犹豫。 几人正商议着,就见萧纵与苏乔携手走了出来。 “头!苏姑娘!” 赵顺眼尖,立刻喊道。 林升、从文从武也纷纷行礼招呼:“大人!”“萧大人!” 第146章我说的是你 萧纵看了一眼眼前的交通难题,又抬头望了望今夜格外清朗、星河璀璨的夜空,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嚣与灯火,朗声一笑: “这还商量什么?今夜月色正好,繁星满天,流花佳节,满城欢腾。若不徒步走走,看看这人间烟火,岂非辜负了良辰美景,也辜负了这流花之意?” 他牵着苏乔的手,当先朝着主街方向走去:“走吧,一起逛逛。走过去,也不过两刻钟,正好消食,待会儿望江楼,才能多装下些好酒好菜!” 众人一听,纷纷觉得有理。 赵顺林升立刻下马,将马缰丢给门口的小厮。 从文从武自然无异议。 云筝更是高兴地拍手:“好呀好呀!走路热闹!我要给小乔姐姐买糖人儿!” 于是,一行人——威严却不失柔情的指挥使,清丽灵动的未来主母,跳脱搞怪的得力干将,沉稳可靠的左右手,憨厚忠心的贴身侍卫,还有娇俏活泼的小郡主——就这样汇入了流花节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 主街上果然是一派盛世佳节景象。 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鲤鱼灯、八角宫灯、走马灯……造型各异,争奇斗艳,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售卖各色小吃的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糖画的甜香、炸糕的油香、酒酿的醇香混合在空气中,勾人食欲。 临时搭起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缠绵的折子戏。 另一边的空地上,舞龙舞狮的队伍正卖力表演,锣鼓喧天,引来阵阵喝彩。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穿城而过的河道两侧。 几乎每一处石栏旁都围满了人,男女老少,许多都是成双成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莲花灯放入水中。 一盏盏承载着美好祈愿的灯火顺流而下,渐渐地连成一片光的河流,蜿蜒流淌,与天上的星河交相辉映,真正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传说中神女赐福的流花景象,在人间化为了这温暖璀璨的灯河。 萧纵始终紧紧握着苏乔的手,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时为她挡开拥挤,或是低头在她耳边介绍某个有趣的习俗,引得她轻笑连连。 赵顺和云筝早已像脱缰的野马,一个窜到小吃摊前大快朵颐,一个兴奋地挤到最前面去看舞狮。 林升和从文从武则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保持着护卫的距离,又不打扰那份独属于有情人的温馨。 只是林升的视线却落在了那个欢快的此刻正在哈哈哈的笑的云筝身后。 萧纵牵着苏乔的手,在汹涌的人潮中灵巧地转了个弯,拐进了另一条同样张灯结彩、却似乎比主街稍微清静些的巷道。 这里的喧嚣依然鼎沸,花灯依旧琳琅,只是少了些舞龙舞狮的锣鼓震天,多了几分漫步赏玩的闲适。 苏乔回头望了望,已经看不见赵顺他们的身影,不由笑道:“怎么不同他们一起了?人多不是更热闹?” 萧纵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侧过头,眼底映着街边的灯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一群不识趣的灯笼,晃眼。不如甩开清净。”他刻意用了灯笼这个应景又促狭的比喻,随即语气一转,变得柔和,“小乔,前面还有更有趣的,我带你去瞧瞧。” 苏乔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嫌弃逗乐,抿唇一笑,任由他牵着自己向前走去。 两人停在一处略显古朴的手工灯笼摊前。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婆婆,面前的桌子不大,却围了好几对年轻男女。 摊子上摆着许多扎好的灯笼骨架,造型各异,有憨态可掬的动物,有精致的花卉,还有寓意吉祥的器物。 客人们选好骨架,老婆婆便会提供裁剪好的各色棉纸、浆糊和小刷子,由客人自己动手,将纸张细心糊在骨架上,最后放入小蜡烛点燃,一盏独一无二的手工灯笼便算完成。 这个过程,本身便充满了亲手制作的心意与乐趣。 “喜欢吗?”萧纵低头问苏乔,目光扫过那些精巧的骨架。 苏乔的眼睛早就被吸引住了,她仔细看了看,最终指向一个耳朵长长、形态可爱的兔子骨架:“我喜欢那个小兔子!” “好。”萧纵眼底漾开笑意,痛快地付了钱。 他松开苏乔的手,竟撩起衣袍下摆,毫不介意地在那小马扎上坐了下来——那马扎对身形高大的他来说实在有些局促。 他接过老婆婆递来的工具和淡粉色的棉纸,垂眸,开始专注地糊起那只兔子灯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惯了刀笔,此刻摆弄起这些精细的物事,起初略显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诀窍,动作越来越稳,刷浆糊、贴棉纸、抚平褶皱……神情认真得仿佛在处理什么重大公务。 跳跃的烛火和旁边摊位的灯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的冷硬,添了几分罕见的、居家的温柔气息。 苏乔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侧影,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兔子耳朵的轮廓勾勒出来,看着他仔细地将最后一点缝隙粘合。 心底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杀伐果决、令朝野忌惮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正为了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愿望,蹲在闹市的摊位前,亲手糊制一盏再普通不过的兔子灯。 不多时,一盏胖墩墩、粉嫩嫩的兔子灯便在他手中成型。 老婆婆笑眯眯地递过一根小小的红烛,萧纵接过,将其固定在灯底座的铁签上,然后取过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 温暖明亮的烛光,瞬间透过粉色的棉纸散发出来,将兔子灯映得通透可爱,也映亮了萧纵含笑的眼眸。 他站起身,将提杆递给苏乔:“给。” 苏乔接过这盏尚带着他掌心余温的灯笼,指尖拂过光滑的提杆和温润的棉纸表面,心底满满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提着小兔灯,仰脸对他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谢谢阿纵!” 两人提着这盏与众不同的手工兔灯,继续沿着熙攘的街道漫步。 忽然,“咻——嘭!嘭!嘭!” 一连串更加密集、更加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金色的流火、紫色的璎珞、银色的瀑布……交织成一片璀璨夺目的光雨,几乎照亮了半边天际,引来满街行人此起彼伏的惊叹。 苏乔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仰起头,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华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轻声叹道:“好美啊……” 萧纵却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的脸上。 看着她被烟花映亮的眼眸,比星辰更璀璨,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瓣,含着惊喜的笑意,看着她白皙的面颊被光影涂抹上梦幻的色彩。 “是啊,”他低声应和,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缱绻,“好美。” 苏乔闻言,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转而迎上他专注的视线。 四目相对,她清晰地看到他眼中并非烟花的倒影,而是自己清晰的轮廓。 她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飞起红霞,却故意眨了眨眼,带着促狭的笑意纠正道:“我说的是烟花。” 萧纵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低下头,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重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说的是你。” 第147章莲花灯 他的眼神太过灼热,话语太过直白,苏乔只觉得脸上热度飙升,心跳漏了一拍,慌乱地想要移开视线,却被他眸中那片深沉的柔情牢牢吸住。 就在这烟花最盛、满街行人几乎都仰头望天、无人注意街角暗处的刹那,萧纵忽然手臂微一用力,将苏乔轻轻一带,拐进了旁边一条更为僻静无人的狭窄小巷。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与一墙之隔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苏乔的后背轻轻抵在了冰凉的砖墙上,身前是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兔子灯提杆。 萧纵的一只手稳稳地护在她脑后,隔开了粗粝的墙壁。 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望进她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眸子里,然后在下一朵巨型烟花“轰”然炸响、光芒洒落的瞬间,低头,准确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它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却又充满了珍视的缠绵。 他耐心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轻轻吮吸,舌尖试探着撬开她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 巷外是震耳欲聋的烟花轰鸣与人潮欢呼,巷内是彼此交融的灼热呼吸与悸动心跳。 苏乔最初的僵硬渐渐融化在他温柔而强势的攻势里,攥着灯杆的手指微微松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攀上了他的衣襟。 她闭上眼,生涩却勇敢地开始回应,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吮吻。 就在萧纵感受到她的回应,心中悸动,稍稍退开些许,想要结束这个绵长的吻,让她喘息片刻时—— 苏乔却忽然起了坏心。 她趁他唇瓣微启的瞬间,飞快地、不轻不重地也在他下唇上咬了一下,带着点报复般的调皮,又像是某种隐秘的邀请。 这一下,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 萧纵原本已略微平息的呼吸骤然一窒,眸色瞬间暗沉如夜。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以更猛烈的姿态重新覆了上去,将这个吻骤然加深,带着惩罚般的力度,却又夹杂着更多难以言喻的渴望与激情,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呼与细微的抵抗尽数吞没,席卷着她的意识,一同沉溺。 苏乔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吻得有些晕眩,几乎透不过气来,攀着他衣襟的手改为轻轻推拒。 萧纵感受到她的不适,这才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炽热,万般不舍地缓缓退开,结束了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长吻。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都有些急促。 巷外烟花的余光偶尔掠过,映出苏乔嫣红如醉的脸颊和微微红肿、泛着水光的唇瓣。 她气息不稳地瞪着他,眼波如水,声音带着嗔怪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软:“你……坏!” 萧纵低低地笑了起来,手指爱怜地抚过她湿润的唇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尽的情欲和浓浓的宠溺:“是吗?”他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引得她一阵轻颤,“我的坏……可还没真正使出来呢。” 这话里的暗示让苏乔脸颊更是红得快要滴血,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却又因他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亲密而心跳如擂鼓。 她这副又羞又恼、眼泛水光的模样,落在萧纵眼中,只让他心中爱意更盛,几乎要满溢出来。 与此同时,在主街的另一端,云筝正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 她只顾着仰头看烟花,一个没留神,手一松,那盏精巧的琉璃莲花灯便脱手掉在了地上。 “哎呀!我的莲花灯!”云筝惊呼一声,心疼不已。 这琉璃灯外层虽是琉璃,内里托着蜡烛的底托却是纸制的,掉在地上,烛火一歪,瞬间就将那纸托点燃,火苗“噌”地窜起,迅速吞噬了精致的莲花花瓣。 云筝又急又气,蹲下身就想用手去拍灭火苗。 “小心烫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危险的动作。 是林升。 他的视线自从踏上这条街,就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这位活泼好动的小郡主,见她遇险,立刻拨开人群冲了过来。 云筝被他一拉,没能碰到火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莲花灯在短短几息间被烧得只剩一个焦黑的琉璃架子,小嘴一瘪,委屈得不行:“我的莲花灯……没了……” 林升松开她的手腕,看了一眼地上烧毁的残骸,语气是一贯的平稳:“这街上卖灯的摊子很多,再买一个便是。” “可是……”云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失落,“我就想要我原来那个……你知道那花瓣的颜色……” 林升却平静地接话道:“我知道。花瓣三层,下紫,中深粉,上浅粉。” 云筝正低头看着那堆残骸,闻言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向林升:“你……你怎么会注意到?”她不过是随手在摊子上拿了一盏,自己都未必记得这么清楚。 林升没有回答。 他怎么注意到? 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所以连同她随手拿起又放下的花灯,那灯上花瓣颜色的渐变,都清晰无比地印在了他眼里。 但他无法说出口,只是移开视线,道:“去前面找找,或许还有一样的。” 他率先转身,朝前走去。 云筝愣了愣,看着他那略显僵直的背影,压下心头那点奇怪的悸动,连忙跟了上去。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林升虽走在前面,却始终留意着身后的云筝。 见她被人群挤得踉跄,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侧,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却又小心地保持着距离,未曾真正触碰到她分毫。 云筝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道沉默却可靠的背影,以及那只始终为她隔开拥挤的手臂,心里那种陌生的、暖洋洋的感觉又悄悄冒了出来。 赵顺和从文从武早就在人潮中与他们挤散了。 林升几乎是每经过一个卖灯的摊位,就会停下来,客气地询问:“有劳店家,请问可有三色莲花灯?花瓣是下紫、中深粉、上浅粉的。” 店家多是摇头:“莲花灯有,但您说的这种三色渐变,精巧,卖得快,早没了。” “没有莲花灯了,客官看看梅花灯?” 一连问了好几个摊位,答案都是否定的。 云筝看着林升那认真询问、又因一次次失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那点因为灯毁而生的委屈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轻轻拉了拉林升的衣袖:“算了,林大哥,整条街都没有,没有莲花灯也没事的,我们去看别的吧。” 第148章你真的做到了! 林升却抿紧了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连这么一件小事……他都做不到吗?让她失望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眼尖地瞥见前方人群中,有一个少女正提着一盏莲花灯走过,那灯光映出的花瓣颜色——正是下紫、中深粉、上浅粉! “云筝郡主,你在此稍等!”林升丢下一句话,便迅速拨开人群,朝那提灯的少女追去。 云筝顺着他跑去的方向,也看到了那盏灯,心中一动,也忍不住小跑着跟了过去。 林升很快追上,在那对显然是情侣的年轻男女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少女手中的莲花灯上,语气诚恳地询问:“有劳姑娘,请问您这盏灯,是在何处购买的?”他问得直接,目光清明,并无半分冒犯。 那少女身边的男子却立刻上前一步,将少女半挡在身后,上下打量着林升,见他穿着常服却气度冷峻,眼神便带上了几分警惕和不善:“哪里来的?这么老土的搭讪方式?快滚开!”他以为林升是借问灯之名,行搭讪之实。 林升眉头微皱,却并未动怒,只是耐着性子,更加清晰地解释道:“抱歉,在下并非有意唐突。也绝非看上这位姑娘,”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盏灯上,语气认真,“在下是看上了这盏灯。因……有人不慎损毁了同样一盏,心中失落,故想寻得一样的赔给她。还请行个方便,告知购灯之处,感激不尽。” 他态度不卑不亢,解释得合情合理。 那男子脸色稍霁,但仍有些将信将疑。 就在这时,云筝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口中喊着:“林升!”她跑到林升身边,先是对那对情侣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然后才看向林升,目光扫过他微蹙的眉头和那男子不善的脸色,瞬间明白了大概。 她立刻转向那对情侣,笑盈盈地解释道:“抱歉抱歉,打扰二位了。我家林大哥性子急,不会说话。他是想给我买一盏莲花灯,因为我刚才不小心把一样的那盏给烧了,正难过呢。” 她指了指少女手中的灯,“就和您这盏一模一样,可漂亮了!我们找了整条街都没找到,林大哥是着急了,才冒昧打扰,真对不起呀!” 云筝的出现,娇俏活泼,笑容真诚,一下子打破了僵局。 那男子看了看云筝,又看了看林升,见他确实目光清明,只关注那灯,而云筝的解释也合情合理,顿时为自己的莽撞感到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兄弟,对不住啊!我刚才态度不好,误会你了!我还以为……”他讪笑着,没再说下去。 他身边的姑娘也嗔怪地轻轻撞了他一下:“你呀,总是这么莽撞,不分青红皂白就乱说话。” 她转向林升和云筝,笑容温和,“这位小兄弟也是实诚人。这灯……恐怕那家摊子也卖完了,我们也是赶巧买了最后一盏。”她看了看手中漂亮的莲花灯,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冷峻青年眼中隐藏的急切,和旁边小姑娘眼巴巴期待的模样,心中一动,索性将那灯往前一递,“这样吧,为表歉意,这盏灯就送给你们了。佳节良宵,快带着你的心上人去逛灯会吧,别再为盏灯费神啦!” 她显然误会了林升和云筝的关系,但话里话外都是善意。 林升一听“心上人”三字,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连忙摆手:“不,我们不是……” “天呐!林大哥,你真的做到了!”云筝却抢先一步,惊喜地叫出声来,打断了林升的解释。 她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接过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从那姑娘手中接过莲花灯,捧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升,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你真的为我找到了一样的花灯!谢谢你,林大哥!” 她笑容明媚,语气真诚,那声“林大哥”叫得清脆又亲昵。 林升到了嘴边的解释,在她如此灿烂的笑容和全然的信任面前,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她捧着灯欢喜的模样,心底那点因未能及时护好她原先那盏灯而产生的自责,似乎也被这笑容冲淡了些许。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对那赠灯的姑娘和男子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二位成全。祝二位佳节愉快。” 那对情侣笑着摆摆手,相携离去。 云筝提着莲花灯,凑到眼前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然后抬起头,对林升笑得眉眼弯弯:“我们走吧,林大哥!去找赵顺他们,然后去望江楼!” 林升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傻笑着。 约定的时辰将至,望江楼临河的雅间内,已是笑语盈然。 这雅间位置极佳,正对着穿城而过的河道。 今夜流花节,推开雕花木窗,清凉的夜风带着水汽与隐约的喧嚣拂面而来。 窗外,便是那绵延不绝的璀璨灯河——成千上万盏莲花灯顺流而下,烛光点点,汇聚成一条温柔闪烁的光带,与天上疏朗的星辰遥相呼应,将漆黑的河水映照得如梦似幻。 远处,仍有零星的烟花不时升空,在夜幕上绽开最后一抹绚烂。 萧纵早已安排妥当。 硕大的圆桌上,摆满了望江楼最负盛名的招牌佳肴,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鲜香扑鼻的八宝葫芦鸭、色泽红亮的东坡肘子、清甜爽口的龙井虾仁…… 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更有数坛陈年上好的花雕酒已经启封,醇厚的酒香混合着菜香,弥漫在整个房间。 众人陆续抵达,依次落座。 赵顺、林升、从文、从武、云筝,加上萧纵与苏乔,恰好围满一桌。 连日来的紧张奔波随着案子的终结而烟消云散,此刻又是佳节良宵,席间气氛格外轻松欢快。 美酒佳肴当前,又有窗外美景佐餐,人人脸上都带着放松的笑意。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话题便越发随意起来。 赵顺几杯花雕下肚,面皮微红,话匣子更是关不住。 他夹了一筷子肴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咧开嘴笑起来,用筷子点了点林升的方向: “哎,我说林升,大伙儿还记得不?前段时间在杭城办差那次,有天咱们游湖登船,有盘虾。”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学着当时的腔调,“苏姑娘刚剥好一只虾,还没来得及自己吃呢,就听见林升你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对苏姑娘说,咱们头……喜欢吃虾。” 第149章明日去就郊游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众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云筝更是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赵顺继续道:“我当时一听,嘿!咱们头还有这喜好?我咋不知道?但林升你说得那么肯定,我能不信吗?” 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懊恼的表情,“结果呢?我就跟个傻子似的,吭哧吭哧把那一整盘虾都给剥了!剥得手指头都疼了,然后恭恭敬敬全推到咱们头面前——好家伙,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顿了顿,看向萧纵,脸上露出夸张的委屈:“结果咱们头呢?从头到尾,愣是一口没动!我当时心里还纳闷呢,头不是喜欢吃虾吗?咋不给面子?后来我才回过味儿来——好你个林升!你那是帮头说话吗?你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给咱们头谋福利!”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乔想起旧事,也抿唇莞尔,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萧纵。 萧纵神色如常,只是嘴角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手给苏乔夹了一箸她爱吃的虾肉。 林升被赵顺当众揭了“老底”,也不见窘迫,只慢条斯理地饮了口酒,淡淡接话道:“谁让你当时关注的重点总是跑偏?我说头喜欢,可没让你把整盘虾都剥了。” 他顿了顿,眼中也带了点笑意,“况且,我当时就差拿眼神在你身上烧出洞来了,你自己浑然不觉,怪谁?” “哈哈哈哈!”这下连从文从武都忍不住笑出声。 赵顺被噎了一下,随即自己也乐了,拍着桌子道:“是是是!怪我脑子直!可你既然早看出来咱们头对苏姑娘……嗯,那个,与众不同,”他挤眉弄眼,含糊了一下关键词,大家都心照不宣,“你咋不直接点醒我?害我当了一回睁眼瞎!” 林升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我咋点你?我当时都快把你点着了,你自己还云里雾里呢。” 席间又是一阵哄笑。 赵顺不甘心,又转向从文、从武两兄弟:“我脑子直,那你们俩呢?当时看出来没有?” 从文挠挠头,憨厚一笑:“赵大哥,我……我看出来了点儿。要不然,当时在船上,我和从武为啥主动要求在一层?还不是想着……给大人和苏姑娘留点空间?”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萧纵和苏乔一眼。 从武也连连点头,瓮声瓮气地补充:“就是!我们想着,二层清净,又是视野极好的。谁知道赵大哥你非赖在二层不走,还咋咋呼呼的……可不是破坏气氛嘛!” “好哇!你们俩!”赵顺作势要打,从文从武赶紧笑着躲闪。 大家看着他们闹,笑声更盛。 云筝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有些细节不甚明了,但也被这轻松友爱的氛围感染,跟着大家一起傻乐,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忽然托着腮,感叹道:“你们每次出去办案,听起来都好有意思啊!还能顺道看看不同地方的风景,遇到各种各样的事……就我一个人老是待在京城,闷都闷死了,一点都不热闹!”她看向苏乔,又看看萧纵,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下次你们再一起出去玩,不管是办案还是别的,可一定要带着我!好不好嘛?” 苏乔看着她那可怜巴巴又满眼期待的样子,不由心软,笑着应道:“好啊,有机会的话,一定带上你。不过也得看是什么事,安不安全。” 云筝立刻来了精神:“那……不办案的时候,也能一起出去玩吗?” 苏乔想了想,看向窗外流淌的灯河和朦胧的远山轮廓,心中忽然一动:“现在这个时节正好,初夏,天气暖和了,但又还没到最热的时候。若是能找一处山清水秀、远离尘嚣的地方,大家一起去郊游,踏青野炊,放松一下,倒是不错。” “郊游?!”云筝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堪比窗外的河灯,立刻拍手欢呼起来,“好呀好呀!我想去!我特别想去!小乔姐姐,这个主意太好了!” 席间其他人也被这个提议吸引了。 赵顺立刻附和:“郊游?这个行啊!整天不是衙门就是案子,骨头都僵了!活动活动筋骨好!” 林升虽未说话,眼中也流露出赞同之色。 从文从武更是满脸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投向了主位上的萧纵。 苏乔也侧过身,轻轻摇晃着萧纵的胳膊,仰着脸看他,眼中带着希冀的光,软声问道:“怎么样?我的大人,你觉得呢?” 萧纵握着酒杯,感受着臂弯处传来的轻微摇晃和身边人期待的目光,再看看席间一张张跃跃欲试的脸。 连日辛劳,案件甫定,佳节当前,众人也确实需要放松。 更何况……他目光落在苏乔含笑的眉眼上,能与她,还有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们,共度一段闲暇时光,似乎也是件极好的事。 他沉吟片刻,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倒不是不行。” 这话一出,众人眼睛更亮了。 “这西山案已然了结,陛下那边也回禀过了,暂无其他急务缠身。”萧纵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做出了决定,“择日不如撞日。明日,若无突发状况,便休沐一日。咱们去城西三十里外的清风山。那里山势平缓,林木葱郁,山涧清澈,景致颇佳,正适合郊游踏青。” “哇呜——!” “太好啦!” “大人最好了!” “萧大人威武!” “指挥使英明!” 他话音一落,雅间内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赵顺直接跳了起来,高举酒杯,从文从武激动地互相拍肩膀,林升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笑容,云筝更是高兴得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拍着手又笑又叫,苏乔也笑弯了眼,眼底满是欢喜。 欢呼声、笑声、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望江楼的雅间,又随着敞开的窗户,飘散到流淌着万千莲灯、承载着无数祈愿的河水之上,与这流花佳节的最后余韵,融为了一体。 热闹了一整晚的流花节终是散了场。 望江楼前,众人意犹未尽地告别。 萧纵安排了最为沉稳可靠的林升护送云筝回府,其余人也各自约定了明日出发的时辰,便三三两两散去。 第150章您别哭了行吗?求求了! 流花节的热闹喧嚣已如潮水般褪去,长街复归寂静,只余满地碎红与尚未燃尽的零星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赵顺抄着手,沿着河岸慢慢往回溜达,享受这难得的、属于他自己的清静时光。 可就在这个时候,或许是席间喝了有点多,现在略微有些尿意。 然后他开始寻找哪里能解决一下的地方。 走到一处临河的青石拱桥上时,他脚步微顿。 桥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鹅黄色的衣裙在朦胧月色下很是显眼——不是李芊芊又是谁? 只见她正低着头,脚下不停地踩着什么东西,动作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意味。 赵顺本想像往常一样,绕道而行,眼不见为净。 可抬头看看天色,已近宵禁,四下无人,一个姑娘家独自在这桥上……万一出点什么事,总归不好。 虽说这李大小姐是有点烦人,但他们之间的恩怨,说到底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口角磕碰,还不至于见死不救……呃,是见危不助。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加快脚步跑了过去:“喂!李家小姐!大晚上不回家,你搁这儿干哈呢?” 走近了才看清,李芊芊脚下正疯狂踩踏的,是一盏已经烧起来的小巧提灯。 那灯纸易燃,火苗被她一踩,非但没灭,反而借着风势,“呼”地一下蹿得更高,火星四溅! “哎呀!你小心!”赵顺一看这架势,心头一跳,也顾不上那么多,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拽住李芊芊的手腕,将她用力拉到自己身后护住,“站远点!别烫着!” 他自己则挡在前面,抬脚就去踩那越烧越旺的火焰。 可他没注意到,提灯的木制手柄还攥在李芊芊手里,手柄下方连着一根细细的、用作装饰或提拉的丝绦,此刻那丝绦的末端,也沾上了一小簇不起眼的火苗。 赵顺全神贯注对付地上的主火源,几脚下去,总算将那团火焰踩熄,只剩一地焦黑狼藉。 他刚松一口气—— “哎呀!”身后的李芊芊突然惊叫一声。 “又咋了?一惊一乍的!”赵顺没好气地回头,觉得脑仁疼,“我没在北镇抚司累死,早晚也得让你吓出个好歹……”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后背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同时闻到了一股布料焦糊的气味。 “卧槽!”赵顺猛地扭头,只见自己后腰处的衣摆,不知何时竟烧了起来! 橙红的火苗正顺着布料迅速向上蔓延! “火!火!你身上着火了!”李芊芊也慌了,指着他的后背直跳脚。 赵顺这下是真急了,也顾不得形象,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拍打后背,又想在地上打滚,动作滑稽又狼狈。 李芊芊见状,也想帮忙灭火,可环顾四周,桥上空空如也,没有水,也没有可以用来扑打的大件物品。 情急之下,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枯树枝、小石块,不管不顾地就朝赵顺身上招呼过去! “喂!你干嘛!哎呦!卧槽,疼!”赵顺正奋力自救,冷不防被树枝石块砸中,疼得龇牙咧嘴,还得躲避这李芊芊的误伤,真是心累无比,“李大小姐!您行行好!别帮倒忙了成吗?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是吧?那石头往我头上招呼是吧!” 李芊芊也发现这样不行,火没灭掉,倒把赵顺打得抱头鼠窜。 她一咬牙,扭头就跑:“你等着!我去找水!” 赵顺也顾不上她了,眼看火势要蔓延到更关键部位,他当机立断,也顾不得桥面脏污,直接往地上一倒,奋力翻滚起来,“咕噜噜”几圈,总算是将身上的火苗压灭了。 李芊芊刚下桥就看见一个小儿拿着尿裤撒尿,她也不管不顾的扔了银子就将小孩子的尿裤抢走了。 小孩一愣刚要喊她,结果看见地上有一两银子,这才乐呵呵的拿着银子离开。 去而复返的李芊芊跑了回去。 赵顺刚灰头土脸、心有余悸地坐起身,拍打着身上烧出破洞、沾满灰烬的衣裳,就听见李芊芊去而复返的脚步声,还有她清脆又带着急切地喊声:“赵顺我来了!水来了!” 赵顺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只见李芊芊双手捧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陶壶,正奋力朝他泼来! 一股微黄、带着浓重异味的液体,劈头盖脸,结结实实地浇了赵顺满头满脸,甚至灌进了他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一些…… “哎呦我操!”赵顺被泼了个透心凉,呛得连连咳嗽,用手胡乱抹了一把脸,那难以言喻的气味直冲脑门,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呸呸呸!啥味儿啊这是?!酸菜缸子发酵了都没这么冲!我说李大小姐,你……你这是上哪儿整的水啊?!” 李芊芊看着眼前狼狈不堪、浑身湿透还散发怪味的赵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办坏了事,声音都弱了几分:“我……我找不到水……看见有个小孩在往这壶里尿尿……就……就花了一两银子买来了……童子尿……好歹也是水……” “童子尿?!”赵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原地直跺脚,指着自己湿漉漉、散发着可疑气味的衣裳,“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平白无故碰上你!我上辈子肯定是炸了凌霄宝殿还是咋地?!这么报应我!” 李芊芊被他吼得眼圈一红,也有些委屈:“那……那也不能全怪我啊!我不是故意想用尿泼你的!我也找不到别的水……” “找不到水?!”赵顺简直要气笑了,指着桥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李大小姐!咱们现在就站在桥上!这桥底下就是河!一河水!不够你用啊?!你非跑去买尿!还是童子尿!你可真行!我这是早晚有一天被你玩死。” “还花了我一两银子呢……”李芊芊小声嘟囔,试图证明自己并非毫无付出。 “嗬!”赵顺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彻底打败了,叉着腰,喘着粗气,“合着我还得谢谢您呗?谢谢您破费一两银子,赏我一壶热乎的童子尿?!我谢谢你,我替我全家谢谢你!” 李芊芊被他怼得说不出话,只是咬着嘴唇,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可怜巴巴。 赵顺看着她这样,满肚子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他抹了把脸上残留的“液体”,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得,李大小姐,咱们这样。我惹不起你,但我总躲得起吧?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保持距离,啊?请你看见我,就当我不存在,行不行?” 李芊芊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赵顺没好气,“你就当我死了,见到晦气,绕道走!” 李芊芊看着他,见他脸上又是灰又是可疑水渍,头发也被烧焦了一小绺,衣服破破烂烂,还散发着异味,明明狼狈到极点,可说出这样近乎绝情的话。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赵顺没过脑子:“不是特别,只是讨厌,我赵小爷,只讨厌你,你,懂?” 她却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哎哎哎!卧槽,又来!”赵顺一看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他最怕女人掉眼泪,尤其是这李大小姐,哭起来一点征兆都没有,“你别哭啊!我可不会哄人!这……这整得好像是我欺负你了似的!” 他手忙脚乱地上前两步,也顾不上自己身上脏,用袖子胡乱去擦李芊芊脸上的泪,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带着点求饶的意味:“行行行,姑奶奶,我错了行了吧?我不讨厌你,一点都不讨厌!求你了,别哭了,成吗?求求了。” 第151章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李芊芊抽噎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见他一脸着急又无奈的样子,终于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那行,你不讨厌我就行。” 赵顺这才松了口气,四下看了看,岔开话题:“你说你,参加这流花节,身边怎么也不带个丫鬟小厮?一个人就敢跑出来?” 李芊芊擦了擦眼泪,闷声道:“我爹不让我出门……说姑娘家晚上出来不安全。可我想参加流花节,就……就偷偷溜出来了。好不容易才买到这个提灯……”她看着地上那盏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提灯,声音更低落了,“可现在……什么都没了,人也走光了。” 赵顺挠了挠头,试图用他直男的思维安慰:“那流花节,听说是祈祷姻缘、祈求美好爱情的。你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凑这热闹干啥?一个单身的小丫头,这不,没事找事吗?!” 李芊芊不服气地瞥他一眼:“我咋就不能凑热闹了?我偏要!” “行行行,你能,你厉害。”赵顺举手投降,“那你继续在这儿凑热闹吧,我困了,得回了。”说着,他作势就要走。 “等等!”李芊芊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赵顺现在对她有点“条件反射”的恐惧,尤其是肢体接触,下意识地就双手护住要害部位,警惕地看着她:“你又干啥?还来?” 李芊芊被他这动作气得又想笑,松开手,哼道:“你干什么!还防着我!” “不妨不行啊!”赵顺理直气壮,“毕竟你有前科!” 李芊芊脸一红,知道他说的是上次掏裆的事,又羞又恼,但眼下有求于人,只好忍了,小声说:“我……我想放河灯。可是都结束了,卖灯的也都收摊了……” 说着,她眼圈似乎又有泛红的趋势。 赵顺一看,头都大了,赶紧摆手:“得得得!别哭!我想办法!我想办法还不行吗!” 他蹲下身,在那堆提灯残骸里扒拉了一会儿,找出半截还没完全烧毁的蜡烛头。 又在自己怀里摸了摸——北镇抚司的人常备火折子,他也有。 然后他走下桥,来到河边。 李芊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今夜月色很好,河面上星星点点,飘着不少尚未燃尽的莲花灯,烛光倒映在水中,随波轻晃,静谧而美好,承载着无数少男少女刚刚许下的心愿。 赵顺蹲在河滩边,从怀里掏出一张随身带着、原本可能用来记录什么的素笺纸。 他手指灵活,三两下就将纸张折叠成一只小巧的乌篷船。他将那截短短的蜡烛头小心地固定在船舱里,用火折子点燃。 微弱的、温暖的烛光,顿时照亮了小纸船,也映亮了凑近观看的李芊芊的眼睛。 “喏,莲花灯是没有了,”赵顺将小纸船递给她,语气是难得的平和,“但这个小纸船,勉强也能凑合。反正都是放在河里,漂向远方,祈求个心想事成、平安顺遂啥的,心意到了就成,不用讲究形式。” 李芊芊怔怔地看着掌心这艘简陋却透着用心的小船,烛光在她眸中跳跃。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对她。 父亲严厉,兄长亡故,下人敬畏,那些围着她转的公子哥儿,要么阿谀奉承,要么目的明确。 像赵顺这样,明明嫌她麻烦,嘴上不饶人,却又在她狼狈无措时伸出援手,甚至笨拙地满足她一个小小愿望的人……从来没有。 一股莫名的热流涌上心头,冲得她鼻尖发酸,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纸船,轻声道:“……谢谢。” 她捧着这艘独一无二的“河灯”,走到水边,弯下腰,将它轻轻放入水中。 小纸船晃了晃,承载着那一点温暖的烛光,缓缓地、坚定地向着河流中央漂去。 李芊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对着远去的烛光,无比认真地许下心愿。 晚风拂过她的发丝和裙摆,月色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此刻的她,安静、虔诚,褪去了平日的娇蛮,显出少女特有的纯净与美好。 赵顺蹲在她身边不远处,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河面,目光却不自觉地被身旁的人吸引。 嘿,还别说,这李家大小姐不吵不闹、不张牙舞爪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在这儿许愿,侧脸被烛光和月色勾勒得格外柔和……长得还挺好看哈。 赵顺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莫名其妙。 许完愿,李芊芊睁开眼睛,恰好对上赵顺还没来得及完全移开的视线。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李芊芊脸颊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慌忙别开脸。 “行了吧?整完了吧?”赵顺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试图打破这有点古怪的气氛,“该回了,我跟你在这桥上桥下闹腾大半天了。” 李芊芊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你能送我回去吗?天这么晚了,我有点怕……” 赵顺一挑眉:“哎呀,不是我说你,你自己有胆子一个人溜出来,就没胆子一个人回去啊?” “我害怕路上遇见坏人……”李芊芊声音更小了,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意味。 赵顺上下打量她一眼,啧了一声:“坏人?坏人哪能有你坏啊?你这折腾人的功力,十个坏人都得甘拜下风。” 李芊芊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瞪着他:“赵顺!你是一点没长脑子啊!” “行行行,我送,我送还不行吗?”赵顺举手投降,叹了口气,“要不然,你这小丫头片子长得挺好看的……呃,万一真被哪个不长眼的坏人盯上了,也是麻烦。走吧走吧。” 他转身,率先沿着来路往回走。 那句没说完整的“长得还挺好看”,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李芊芊的心湖,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抿了抿唇,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第152章我希望你能跟我见外一下! 赵顺护送李芊芊回丞相府的路,走到一半,他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坠胀,那股之前被强行压下去的尿意去而复返,且来势汹汹。 其实他当时给她灭灯笼的时候,就想上厕所来着,这么一憋着,到现在。 他僵着身子,眼角余光扫了扫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月色倒是尚可,但树影幢幢,更显荒僻。 身后,李芊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想起方才在灭火行动,她那惊天动地的一吓,硬是把他那点急需释放的尿意给憋了回去,如今卷土重来,竟有些难以招架。 实在憋不住了。 赵顺停下脚步,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那个……李家小姐。” 李芊芊抬头,眼神清澈,满是真诚:“啥事?” “嗯……那个啥,”赵顺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我……我去旁边办点事儿,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走,我……我很快回来。” “办事?”李芊芊秀眉微蹙,一脸狐疑,“什么事不能当着我的面办?是锦衣卫的机密吗?你放心,我嘴巴严实,绝不会说出去的。” “不是机密!”赵顺急得额头冒汗,那股胀痛感更明显了,“哎呀,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就别问那么多了!”说完,他再顾不上解释,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头扎进了路旁黑黢黢的林子里。 李芊芊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这黑灯瞎火的,林子深处瞧着怪瘆人,她一个人站在路上,夜风吹过脖颈,激起一层寒栗。 不行,还是跟在赵顺身边比较安心。 这么一想,她也提着裙子,小心地朝着赵顺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赵顺冲到林子深处,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手忙脚乱地撩起袍角,解开裤带。 可也许是憋得太久,又或许是精神紧张,那股急迫感到了临门一脚,反而卡住了,一时竟释放不出来。 他急得下意识撅起嘴,吹了个细细的口哨,试图“引导”一下。 就在这时,李芊芊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了林子。 看不清路,她心里发毛,颤声唤了一句:“赵顺?你在哪儿?” 无人回应。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更添几分阴森。 李芊芊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又怕又急,只得壮着胆子继续往里走。 忽然,她隐约听见了细细的口哨声! 就在前面! 李芊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荆棘杂草,提着裙子就朝声音来源小跑过去。 赵顺这边,刚有了一点“感觉”,正待一泻千里,肩膀猛地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赵顺!你干啥呢?鬼鬼祟祟的!” 李芊芊气喘吁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顺浑身一僵,吓得魂飞魄散,那点刚酝酿出来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 他手忙脚乱地提裤子,系带子,一张脸在黑暗中涨得通红,猛地转过身,又急又气:“你干哈呀!李芊芊!你跟过来干什么啊!就不能……就不能让人有点私密性的事儿吗?!” 李芊芊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吼,也愣了,旋即不服气地顶回去:“赵顺,你吃枪药了?啥事啊非得背着我?再说了,你藏啥呢?” 她说着,好奇地探身,想往他身后看。 赵顺赶紧侧身挡住,简直要抓狂:“不是……李大小姐,我说你是真的没事干了吗?怎么就跟我不对付呢?!怎么就跟小顺子不对付呢!” “你看看你,没啥事你慌什么啊?”李芊芊更疑惑了,“有啥见不得人的?再说了,小顺子是谁?这里就你和我,你少吓唬我,哪里有第三个人!你肯定有啥见不得人的。” “我能有啥见不得人的!”赵顺忍无可忍,破罐子破摔地低吼道,“小顺子!小顺子!我就是想撒个尿!你说小顺子是谁!你说你一个丫头片子,你跟过来干什么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李芊芊:“……哦。” 她终于反应过来,脸也腾地红了,赶紧背过身去,声音讷讷的:“你、你看你……也不直接说。咱们俩这关系,有啥好见外的……” 赵顺心累得无以复加,只想仰天长叹:“李芊芊,李大小姐,我还真希望……你能跟我见外一下,真的。” 他提着裤子,脚步虚浮地往更深处走了几步,试图重新酝酿。 可身后站着个大活人,还是个姑娘家,他精神高度紧张,怎么也找不回状态了,憋得原地团团转,郁闷得想撞树。 李芊芊背对着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身后除了虫鸣和赵顺焦躁的踱步声,再无其他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建议道:“怎么……这么久还没好?要不然……你嘘一下?” “李芊芊——!”赵顺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好好好!我不管!我闭嘴!”李芊芊赶紧捂住嘴。 赵顺又努力了半天,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还是不行。 李芊芊听着那持续不断的、充满焦虑的踱步声,心里也跟着着急。 她想了想,忽然鼓起腮帮子,对着漆黑的林子,轻轻地、试探性地—— “嘘~~~~~~” 赵顺浑身一个激灵。 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寂静的林间突兀地响起。 赵顺闭着眼,仰起头,感受着那迟来的释放,心中却是一片苍凉的麻木。 他觉得,此刻,此生,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什么锦衣卫的威风,什么男人的面子,都在这一声声“嘘”里,碎得干干净净。 李芊芊听着那持续的“哗哗”声,终于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可算是好了……”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林间空地上。 一个面如死灰,一个如释重负。 这趟回府的路,注定漫长而难忘。 街道空旷,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起初一前一后,渐渐不知何时,变得几乎并肩,影子边缘模糊地交融在一起。 很快,丞相府那气派的大门就在眼前。 赵顺停下脚步,朝大门努了努嘴:“喏,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也到家了,赶紧进去吧。以后没事……咳,少乱跑。” 李芊芊仰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脸上还带着点污渍,衣服破破烂烂,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滑稽。 可她心里却软软的,乖乖地点了点头,难得没有跟他顶嘴,只低低“嗯”了一声。 她转身踏上台阶,一步,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空如也,赵顺那家伙,早就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街道拐角了,背影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李芊芊站在丞相府门前的灯笼光晕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小块,又仿佛被什么陌生的、微甜的、带着点酸涩的情绪悄悄填满。 晚风吹过,她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极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而另一边,疾步离开的赵顺,一边走一边嫌弃地拎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顿时皱紧了整张脸,小声嘀咕:“哎呦我去,这味儿……那小孩该不是上火了吧?童子尿这么骚?这身衣服算是不能要了……赶紧回去,烧水,洗澡!晦气,真是晦气……” 可他嘴上说着晦气,脚步却不知不觉,加快了,甚至小跑起来了。 第153章让我缓一会 月色清辉下,长街渐归寂静。 萧纵牵着苏乔的手,两人并未乘车,就这么并肩缓步,踏着满地尚未完全熄灭的灯影与零星的彩纸,悠闲地朝着萧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言,却自有温情在两人交握的指尖与默契的步伐间流转。 府中仆役多已歇下,只余廊下几盏风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勾勒出院落静谧的轮廓。 行至苏乔所住院落的回廊转角,萧纵的脚步停了下来。 月光如水,从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在地上投下斑驳清辉。 苏乔正要回头问他为何停步,却忽觉肩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却极尽温柔的力道带着转了小半圈,后背轻轻抵在了冰凉坚实的廊柱与墙壁夹角处。 她微微仰头,迎上月光。 而萧纵高大的身影恰好逆着光,面容笼在深邃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在暗处灼灼发亮,紧锁着她,仿佛蓄满了星子与暗火。 这样的光影将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挤压得稀薄,暧昧与旖旎无声滋长,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小乔。”萧纵低声唤她,嗓音比平日更低哑几分,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心尖。 “嗯?”苏乔下意识应声,尾音还未落下,属于他的气息已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他微微俯身,额头几乎抵住她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我想亲你。” 苏乔脸颊微热,在这般近的距离下,他的意图早已昭然若揭,却偏要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她羽睫轻颤,带着一丝羞窘和故意为之的调侃,轻声回应:“还亲?萧大人今日……还没亲够啊?” “不够。”萧纵答得干脆,摇了摇头,阴影随之晃动,“上瘾了。” 话音未落,他已不容分说地低下头,精准地捕获了她柔软的唇瓣。 这个吻起初是温柔的试探,带着珍视的意味,轻轻含吮,辗转厮磨。 可很快,那温柔便如滴入水中的墨,迅速晕染开更深的渴望。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勾缠着她的,汲取着她的气息,越吻越深,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唇齿交缠间,是无声却汹涌的情潮。 “唔……”苏乔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气息紊乱,渐渐有些透不过气来,双手无力地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轻轻推了推。 萧纵这才稍稍退开些许,两人的唇瓣间拉出一线暧昧的银丝,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气息粗重,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依旧紧紧锁着她泛着水泽的红唇。 “差不多了吧……”苏乔喘着气,声音又软又糯。 “不够。”萧纵哑声重复,像是宣告,又像是叹息。 他不再执着于她的唇,灼热的吻转而落在她光洁的额角、轻颤的眼睫、微烫的脸颊,如同蝶翼点水,细细密密,一路蜿蜒向下,最终停驻在她敏感的耳垂,轻轻含咬,激得苏乔一阵战栗。 “痒……”苏乔忍不住瑟缩着脖子想躲,笑声里带着讨饶的意味。 萧纵的动作顿了顿,呼吸越发沉重滚烫。 他没有继续向下,反而将脸深深埋进她温软的颈窝,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鼻尖蹭着她细腻的肌肤,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馨香。 他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整个身体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僵直,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苏乔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环在他背后的手轻轻抚了抚,带着安抚的意味,柔声问:“怎么了?” 萧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她颈间闷闷地、重重地喘息了几声,才哑着嗓子道:“别动……让我缓一会儿。” 苏乔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颊“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轻轻推开他,哪怕只是拉开一点距离。 可她刚一动,萧纵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怀里。 “别动……”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情欲煎熬。 苏乔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又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低声嗔道:“你确定……要这样抱着我缓吗?” 萧纵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着胸膛,也传递到她身上。 他稍稍抬起头,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带着某种无奈的宠溺和认命般的纵容:“我才发现……苏乔你,简直就是个专会吸人魂魄的小妖精。” 苏乔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心底一片柔软,嘴上却不肯饶他:“是我吸魂,还是萧大人你……自找的,还有定力太弱?” “嗯……”萧纵用鼻音哼了一声,这一声拖得又长又软,全然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威严,倒像是带着无尽委屈和撒娇的大猫,听得苏乔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环抱着他的手臂,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躁动不安的孩子,又像在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陪伴与理解。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月光偏移了少许。 苏乔起初还沉浸在温情脉脉的气氛里,可站得久了,脚底板开始传来酸麻的感觉。 她轻轻动了动,小声道:“大人……我脚有些酸了。” 萧纵似乎终于平复了体内翻腾的浪潮。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她颈间抬起头,眸中情潮未完全退去,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掌控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臂下滑,一手抄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苏乔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干什么呀?”她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惊扰了这深宅的宁静。 萧纵抱着她,步伐稳健地朝着她的房间走去,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不是脚酸了?我抱你回去。” 第154章出游啦 苏乔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看着他在月光下格外俊朗的眉眼,心底涌起无限暖意与依赖。 她将脸贴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忍不住上扬,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大人,你真好。” 萧纵脚步未停,闻言却故意皱了皱高挺的鼻子,做出一个略显幼稚的怪表情,哼道:“你知道就好。” 廊灯的光晕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上,亲密无间。 晚风穿过回廊,却吹不散这一隅的缱绻暖意。 他抱着他的全世界,一步步走向苏乔的房间。 萧纵抱着苏乔回到房间,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床帐因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漾开一片朦胧的暖意。 他替她拢了拢鬓边微乱的发丝,目光在她含着浅笑的眉眼间流连片刻,才低声道:“夜深了,好生歇息,晚安,好梦。” 说罢,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克制而珍重的吻,包含更多的克制,还有满满的呵护与道别。 随后,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带上门,离开了房间。 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苏乔才放下一直捂着心口的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 她把自己整个埋进柔软蓬松的被褥里,滚了半圈,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微凉的锦缎枕面上,却止不住唇角一个劲地往上翘。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欢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回廊下那个旖旎又令人心慌意乱的吻,他灼热的呼吸,有力的臂膀,还有最后埋在她颈间那声带着撒娇意味的闷哼……苏乔忍不住又“嘿嘿”低笑出声,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闪着光。 原来……和萧纵这样的人谈恋爱,感觉竟是这般模样。 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搭档,不再是彼此试探的盟友,而是真真切切,能感受到他的渴望、他的克制、他冷硬外表下那一片只为她柔软的赤诚。 这种被一个人如此热烈而珍视地爱着的感觉,如同浸在温热的蜜糖里,丝丝缕缕的甜意渗透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暖融融的。 独自傻笑回味了好一会儿,她才依依不舍地爬起身。 准备了热水的洗澡水,将自己浸入温度恰好的浴桶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躯,驱散了夜间的微寒,也舒缓了方才站立许久的些许疲惫。 她放松地靠在桶沿,闭上眼,水汽氤氲中,仿佛又能感受到萧纵怀抱的温度——那温度,比这热水更熨帖,更直达心底。 唇边笑意始终未曾褪去,一种纯粹的、属于恋爱的甜蜜感,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与此同时,萧纵并未回到自己的主院,而是径直去了离书房不远的净房。 夜已深,净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余一盏孤灯,映出他高大挺拔却略显紧绷的身影。 他站在巨大的木盆旁,眼神有些发直,耳根处那片未褪的红晕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明显。 他拿起旁边木桶中备好的凉水,一瓢,又一瓢,默不作声地往自己身上浇。 当下季节的井水已带寒意,激得他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粟粒,可体内那股自回廊处便盘桓不去、愈演愈烈的燥热,却如同顽固的野火,任冰凉的水流如何冲刷,也只是暂时压制,并未真正熄灭。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滚落,划过线条分明的喉结,淌过壁垒分明、沾湿后更显轮廓的胸肌,沿着紧实腹肌的沟壑一路向下,没入被亵裤遮掩的人鱼线…… “苏乔……”他喉间溢出一声近似叹息的低喃,带着无奈,更多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宠溺与渴望,“……小妖精。” 又浇了几瓢水,那热度不仅未消,反而因着冷水刺激后反弹般更显清晰。 萧纵失去了耐心,索性扔开水瓢,长腿一迈,直接跨进了那个足够容纳两人的宽大浴桶中,整个人沉入备好的、温度偏凉的洗澡水里。 冰凉的水漫过胸膛、肩膀,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平复下来。 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桶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而,寂静之中,某些画面和触感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她仰起脸时纤长的脖颈,月光下微微颤抖的睫毛,被他吻住时那瞬间的怔愣随即化开的柔软,唇齿间清甜的气息,还有她身上那种独特的、令他安神又迷醉的淡香……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扬起。 那是一个全然放松的、带着满足与回味的神情,与平日冷肃的指挥使判若两人。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自己的下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触感,温热,细腻,带着一点被他吻过的微肿,引人一再回想,想要索取更多。 体内的火苗似乎又“噌”地蹿高了一截。 萧纵猛地睁开眼,看着桶中并无热气的凉水,剑眉蹙起,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挫败与难以置信:“……这水,怎么也不凉。” 净房内水汽弥漫,只余他一人对着满桶失效的凉水,独自消化着这甜蜜又磨人的后遗症。 窗外月色依旧皎洁,而屋内,属于成年男子的、澎湃而隐忍的爱欲,正与黑夜的凉意无声交锋。 苏乔这边早就上床休息了。 夜风轻柔,拂去了一日的喧嚣与疲惫,只留下心头暖融的余韵。 翌日,果然是个极好的天气。 碧空如洗,阳光明媚却不灼人,初夏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正是出游的绝佳时日。 萧府门前,一辆比平日所用更为宽大舒适的马车已备好。 车厢内铺设了软垫,空间宽敞,足够三五人安坐。 苏乔和早已兴奋不已的云筝率先上了车,车内还堆放着好几个沉甸甸的食盒与包裹,装满了严叔一早指挥厨房精心准备的各色点心、果品、熟食,甚至还有一小坛清甜的果子露。 第155章我不会! 马车外,萧纵一身便于骑射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地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 赵顺和林升一左一右护卫在马车两侧,同样骑马相随。 从文、从武则殿后,一行人马虽不算浩荡,却也自有一股飒爽利落之气。 “出发。”萧纵一声令下,马蹄轻叩青石板路,车轮辘辘,朝着城西方向而去。 马车内,云筝简直像只出笼的雀鸟,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她撩开车窗帘子,看着逐渐远离的城门和官道两旁飞速倒退的田野绿树,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小乔姐姐,你知道吗?我太高兴了!我感觉我快要飞起来啦!这可比关在府里看那些无聊的花啊草啊有意思多了!” 苏乔被她这纯粹的快乐感染,笑着拉她坐稳:“是是是,我知道你高兴。可你也好歹坐稳些,仔细待会儿马车真被你掀翻了。” 云筝嘻嘻笑着,依言坐好,却仍忍不住东张西望。 她自幼身份特殊,在京城贵女圈中处境尴尬,真心朋友寥寥,更多时候是独自关在王府或宫中。 如今能得苏乔这般真心相待的姐姐,又能参与到这样轻松有趣的活动中来,对她而言,这份快乐简单而珍贵。 马车驶出城门,踏上通往清风山的官道。 视野豁然开朗,满目皆是初夏时节的盎然绿意。 道旁杨柳依依,远处山峦如黛,清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连日来的案牍劳形、紧绷心弦,似乎都被这旷野的风吹散了不少。 行至半途,前方官道却似乎有些阻滞,隐约传来争执之声,几辆马车停在那里。 “赵顺,去看看前面怎么回事。”萧纵勒住马,吩咐道。 “得令!”赵顺也正纳闷这官道上怎会堵车,闻言一夹马腹,便策马向前驰去。 到了近前,只见两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一前一后停着,车辕似乎撞在了一处。 其中一辆马车的车轮明显歪斜松动,正是李芊芊所乘。 而另一辆马车旁,站着一位同样衣饰不俗的少女,正抬着下巴,面带愠色地与李芊芊争执。 只听那少女,看服饰似是某位胡姓官员家的千金,语速颇快,带着得理不饶人的气势:“李家小姐,你平日里在城中跋扈些也就罢了,这官道上车马往来,自有规矩!你让你家车夫自己说,是不是你们的马车赶得太急,才撞上我家的?你看,我家的车夫手臂都擦伤了!这事,你说该如何了结?” 李芊芊今日却一反常态,并未激烈反驳,只是抿着唇,脸色有些难看地站在自己那辆坏了的马车旁。 显然,这次碰撞她恐怕真不占理,可对方这般不依不饶,当众给她没脸,也着实让人气闷。 赵顺骑在马上,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见李芊芊竟也有吃瘪说不出话的时候,觉得颇有意思。 他反而觉得李芊芊好像是有很多面世他没有见识过的。 一开始的嚣张跋扈,然后娇惯任性,还有她的不拘小节,以及那夜她的执拗,莲花灯等下的娇羞,到现在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也只是这么干挺着。 这一点倒是让赵顺看不透了,女孩子家家的,这性情咋就这么捉摸不定呢。 他清了清嗓子,驱马上前,脸上挂着惯有的、有点痞气的笑容,插话道:“哟,我当是谁呢。胡家千金,您这通身的气派,跟李家千金在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也不嫌口渴?” 他转向那胡家小姐,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您家马夫伤了,自然得看大夫,该用药用药,该休养休养。左右不过是银钱上的事。李家千金素来大度,赔您些汤药钱,这事也就了了,您何必揪着不放,在这官道上嚷嚷,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他目光扫过两辆马车,尤其是李芊芊那辆坏了的车轮,继续道:“再说了,您这么漂亮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瞧见了,李家千金的马车伤势可比您的重,这轱辘都歪了,怕是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待会儿说不定得腿着回京呢。您人美,心也该善,大度些,就算了吧?要不然,不明就里的人瞧着,还以为是哪家的泼妇……咳,是哪家小姐不懂事,故意挡道生事呢。”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点明了李芊芊吃了亏(马车坏了),又暗暗捧了胡家小姐一句(人美),最后还带上了点若有若无的威胁(指挥使的人在看着呢)。 那胡家千金显然是认得赵顺的,知道他是萧指挥使身边的红人,见他出面调停,又听他这般说,脸色变了变。 她狠狠瞪了李芊芊一眼,终究不敢再纠缠,冷哼一声:“算你走运!我们走!”说罢,便招呼自家车夫将马车挪开,驶离了现场。 赵顺见麻烦解决,耸耸肩,调转马头准备回去复命。 “等一下!”李芊芊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赵顺勒马回头,挑眉看她:“李大小姐还有何指教?” 李芊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却清晰地传了过来:“……谢谢你。” “啥玩意?”赵顺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一脸不敢置信,“我没听错吧?李大小姐在跟我——赵顺,道谢?” 李芊芊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恼,却又无法否认,只得硬着头皮道:“不管怎么样,今日是你给我解了围。我……我应该谢谢你。” 赵顺看着她那副别扭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得咧!您这声谢我收下了。回见了您呐!”说着又要走。 “等等!”李芊芊却又急急唤道,她看了一眼自己那明显走不了的马车,有些尴尬地问,“那……那你会修车轱辘吗?” 赵顺差点没从马上栽下来,他回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李芊芊:“我谢谢你啊!我替我全家谢谢你啊!您哪只眼睛看出来,小爷我会修马车轱辘了?我!不!会!嗷!再见!”他语速飞快地说完,催马就要溜。 第156章你们都不讨厌对方 然而,此时萧纵一行人已驱车骑马到了近前。 “赵顺,怎么回事?”萧纵勒马问道,目光扫过现场。 赵顺连忙回禀:“头,没事了。就是两家小姐的马车不慎撞了,起了点小争执。属下已经调解了,一方已经走了。”他指了指李芊芊的马车,“就是李家小姐这车,轱辘坏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萧纵看了看那歪斜的车轮,对李芊芊道:“李家千金,你这马车需得修理。不如先让下人回府禀报,再派车马来接你?” 这时,云筝听到动静,好奇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一眼看见略显狼狈的李芊芊,顿时来了精神,故意扬声道:“呦呵!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眼高于顶、走路都带风的李大小姐嘛!让我瞧瞧……哎呀,马车坏了呀?这可真是……啧啧。” 苏乔在车内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太过分。 云筝吐了吐舌头,缩回脑袋,但脸上看好戏的表情却没藏住。 李芊芊看着萧纵这一行人,个个神采飞扬,马车上还堆着食盒包裹,显然是出游的架势,心中不由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羡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她定了定神,对萧纵福了一礼:“指挥使大人,我的马车坏了,回府报信的下人一来一回恐怕费时。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不知……可否捎带我一程?您放心,我绝不打扰诸位雅兴,到了地方,我就在一旁等静静的待着,绝不讨嫌。” “不行!”云筝在车里立刻嚷道,“萧纵哥哥,不要告诉她我们要去哪儿!更不要带她!” 萧纵失笑,这云筝,孩子心性还是重。 赵顺却在一旁接话:“云筝郡主,告诉她也没啥。咱们是光明正大去郊游,又不是做贼。再说了,咱们带了好多好吃的呢!”他故意说得大声,带着点炫耀。 李芊芊听得更是心头发酸,却也更想加入这份热闹。 她望向萧纵,眼神里带上了恳求。 苏乔看了看车外的情况,又看了看车内气鼓鼓却并非真正反对的云筝,心中有了计较。她轻声对萧纵道:“大人,带上她吧。看她手也伤了,独自在此等候也不安全。” 萧纵点了点头,对李芊芊道:“既如此,便上车吧。” 李芊芊眼中一亮,连忙道谢,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了苏乔她们的马车。 马车重新启动,车厢内的气氛却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云筝扭过头看着窗外,故意不瞧李芊芊。 李芊芊也难得地没有主动挑衅,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 苏乔先开了口,语气温和:“李家小姐,你手背受伤了,是刚才撞车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吧,先用干净的手绢简单包扎一下吧,免得沾染尘土。” 李芊芊抬起手看了看,低声道:“哦,没事,小伤。” 云筝虽然没回头,耳朵却竖着,闻言,忽然从自己的随身小荷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反手往李芊芊那边一递,语气硬邦邦的:“喏,金疮药。爱用不用,别疼死你到时候又赖人。” 苏乔轻轻用手肘碰了云筝一下,低笑道:“云筝,你明明是关心她,怎么话说得这么别扭?” 云筝脸一红,嘴硬道:“谁关心她了!我是怕她伤口吓人,影响我胃口!” 李芊芊看着递到眼前的小瓷瓶,又看了看云筝那故作冷漠的侧脸,犹豫了一下,在云筝作势要收回手时,飞快地接了过去,低声说:“……谢谢你,云筝。” 云筝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李芊芊小心地给自己上了点药,清凉的药膏缓解了刺痛。 车内又安静了片刻。 云筝终究忍不住,先开了口,仍旧是那副抬着下巴的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听说我们要去郊游,心里头那个羡慕嫉妒啊,就想跟着蹭。” 李芊芊这次没有针锋相对,反而轻轻叹了口气,承认了:“是有点羡慕。”她顿了顿,看向云筝,“那你呢?这次郊游,难道不是你第一次?” 云筝被问得一噎,随即理直气壮道:“那又怎样?是小乔姐姐愿意带我!萧纵哥哥也同意了!” 李芊芊闻言,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苏乔。 这位苏姑娘气质沉静通透,待人接物大方得体,难怪能让眼高于顶的云筝这般亲近,连冷面阎王萧指挥使也对她另眼相看。 她心中一动,忽然学着云筝的语气,对着苏乔唤道:“小乔姐姐。” “噗——”苏乔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差点呛到,忙用帕子掩住嘴。 云筝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道:“李芊芊!你不要脸!这是我的小乔姐姐!谁准你叫了!” 李芊芊却像是找到了对付云筝的新方法,故意往苏乔身边挪了挪,亲昵地挽住苏乔另一只胳膊,冲着云筝扬了扬下巴:“我不管,小乔姐姐,你以后就叫我芊芊,别小姐小姐的叫,生分。我以后就叫你小乔姐姐了。” “她是我的!”云筝气得去拉苏乔。 “她也是我的!”李芊芊不甘示弱,也抓紧了苏乔的胳膊。 苏乔被两人拉得左右摇晃,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出声:“停!都给我停下!” 两人同时停住动作,但手都没松,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苏乔看看左边气鼓鼓的云筝,又看看右边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和期盼的李芊芊,无奈道:“云筝比我小两个月,叫我姐姐便罢了。李小姐你为何也要跟着这么叫?” 云筝立刻抢答,带着点小得意:“哼,那是因为我跟她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是时辰上,我比她早了两个时辰而已!” 苏乔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天呐,这真是……多大的缘分啊!”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容貌俱佳、家世相当、甚至生辰都相同的少女,心中感慨,“这世界这么大,京城人也这么多,偏偏是你们两个同年同月同日来到这世上。这是多么奇妙又珍贵的联系!拥有这样特别的缘分,你们为什么总要吵架呢?你们本该是朋友,是知己才对啊,难道不是吗?” 她的话让李芊芊和云筝都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触动。 苏乔见状,决定再推她们一把。 她慢慢松开了自己一直被两人挽着的手臂,然后,轻轻地将云筝的手,放在了李芊芊的手上。 两只同样纤细白皙、养尊处优的手,就这么叠在了一起。 “你们看,”苏乔轻声道,“其实,你们心里并不真的讨厌对方,不是吗?” 第157章全是误会 李芊芊和云筝同时低头,看向她们交握的手。 谁都没有立刻抽开。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李芊芊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云筝……你……愿意原谅我以前……那样对你吗?” 云筝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我……我可以原谅你。但你能告诉我,你以前为什么总针对我吗?比如……宫宴那次放风筝?” 李芊芊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那次……是马家小姐嫉妒你得太后赏赐的新风筝,悄悄在上面做了手脚。如果你真的放了,那风筝飞到哪里、会不会冲撞贵人,根本无法预料。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直接告诉你,又怕你着了道,只好……只好故意找你吵架,抢了你的风筝,不让你去放。” 云筝眼睛微微睁大:“啊?那……那上次在御花园湖边,你把我推下水……” “因为岸边的草丛里有条颜色鲜艳的蛇,游得很快,直奔你脚边去了。”李芊芊快速解释道,“我来不及喊,也来不及找东西驱赶,只能……用力把你推下湖。湖水不深,我知道你顶多呛两口水,总比被不知是否有毒的蛇咬了强。” 苏乔在一旁听着,心中了然。 原来这两个姑娘,一个骄纵却心软,一个傲气却护短,明明都是好意,却偏偏用了最针锋相对、最易让人误会的方式来表达。 阴差阳错,竟成了京中知名的“死对头”。 云筝怔怔地看着李芊芊,眼圈忽然有点红。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你干嘛不早说啊!害我以为……以为你真那么讨厌我!” 李芊芊也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我……我凭什么早说啊?你又没问,而且……你也不是我朋友。” “那……”云筝握紧了李芊芊的手,往前凑了凑,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那我现在……可以做你的朋友吗?” 李芊芊猛地转回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不敢置信,也有小心翼翼的期盼:“你……你真的愿意?” 云筝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软,嘴上却故意道:“哼,你不愿意就算了!”作势要抽回手。 “我愿意!我愿意!”李芊芊连忙反手紧紧握住云筝的手,急切地说道,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略带羞涩的笑容。 云筝也笑了,那笑容明媚又纯粹:“嘿嘿,那……那我也愿意!” 两个姑娘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方才那点别扭和隔阂,仿佛冰雪消融。 云筝更是开心地拉过苏乔的手,三只手叠在一起,宣布道:“太好了!如今我不但有小乔姐姐,还多了一个……曾经的敌人朋友!” 李芊芊嗔怪地轻轻推了她一下:“喂!谁是谁敌人?现在开始,我们是自己人!” “对!自己人!”云筝用力点头。 三个女子相视而笑,车厢内的气氛彻底变得轻松欢快起来。 马车外,萧纵、赵顺、林升,乃至后面的从文从武,其实一直有些提心吊胆,生怕车厢内那两位素来不对付的千金小姐一言不合又吵起来,甚至动起手。 赵顺更是几次侧耳倾听,准备随时劝架。 然而,预料中的争吵声并未传来。 马车平稳前行,只偶尔传出几声模糊的轻笑和低语。 直到马车抵达清风山下一处景致开阔、绿草如茵的河滩边停下,众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令所有男子都感到意外的是,最先跳下马车的,是手拉着手、脸上带着灿烂笑容的云筝和李芊芊。 两人甚至还争抢着去拿车上的食盒,嘻嘻哈哈,有说有笑,亲昵得仿佛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 紧随其后下车的苏乔,脸上也带着温柔的笑意。 萧纵走到苏乔身边,握住她的手,目光带着询问,看向那对忽然化敌为友的活宝,低声问:“这……怎么回事?马车里发生了什么?” 他实在难以想象,那两位是如何在短短一段车程里,完成从死对头到手拉手好朋友的转变的。 苏乔的手指在他温暖的掌心里轻轻画着圈,抬头对他嫣然一笑,眼中闪烁着促狭而温柔的光:“女孩子的心思呀,你别猜。有时候,友谊的种子埋了很久,可能只需要一个契机,一场坦诚,或者……一点点莫名其妙的缘分,就能破土而出,开花结果了。” 她看着不远处正在为挑选哪块地方铺餐布而叽叽喳喳讨论的云筝和李芊芊,阳光洒在她们青春洋溢的脸上,那份纯粹的快乐如此具有感染力。 “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苏乔轻声说,握紧了萧纵的手。 萧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对终于冰释前嫌、笑闹成一团的少女,又看看身边眉目温柔、洞察人心的爱人,心中亦是暖意流淌。 他不再追问,只是将她揽近了些,低声道:“嗯,很好。” 清风拂过山野,带来草木清香与潺潺水声。 一行人选了处向阳的缓坡草地作为落脚点,背靠一片茂密的松林,前方视野开阔,能望见蜿蜒的山道和远处如黛的层峦。 严叔早早备好了郊游所需的一应物什,厚实防潮的锦毡铺了好几块,食盒里装着精致的点心、洗净的瓜果、卤味熟食,还有炭炉、茶具,甚至还有几个色彩鲜艳的纸鸢。 赵顺和从文从武抢着搬运,很快便将这片草地布置得颇具野趣。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令人心旷神怡。 云筝正拿着一只蝴蝶造型的纸鸢比划,随即笑道:“也不知道这风筝飞的高不高。” “要不等下吃完饭,咱们一起去!”李芊芊笑着说:“但是我想要那个小兔子的。” 赵顺在一旁学李芊芊:“但是我要那只小兔子的。” 李芊芊看向赵顺说:“你皮子痒了?” “你说说你,非得跟着来?”赵顺还想要抢白她几句。 李芊芊这才转向赵顺,语气仍带着惯有的抬杠意味,却少了尖锐:“这清风山又不是你家的,许你来,就不许我来?我带了一品斋新出的荷花酥和杏仁酪,可比你们这些粗陋野食强多了!” “嘿!说谁粗陋呢!”赵顺耳朵尖,立刻不干了,扬了扬手里刚拆开的一包酱牛肉,“咱这可是王记百年老号的酱肉!香着呢!你那甜腻腻的点心,哪比得上这个实在!” “赵顺!怎么哪儿都有你!”李芊芊一见他就来气,柳眉倒竖,“本小姐带的点心,自然是最好的!你不懂欣赏就别乱说!” “我不懂欣赏?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你……粗鄙!” 眼看两人又要像上山那次吵起来了,云筝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有吃的还不好?赵顺你的酱肉,芊芊的点心,咱们混着吃,岂不是更美味?来来来,快摆出来!” 第158章这边有情况 林升默默地将炭炉生好,架上铜壶烧水泡茶。 从文从武已经将食盒里的各色食物在锦毡上摆开,果然琳琅满目。 李芊芊带来的荷花酥酥皮层层分明,杏仁酪洁白滑嫩,看着就诱人。 赵顺的酱牛肉色泽红亮,香气浓郁。 再加上苏乔准备的几样清爽小菜、萧纵吩咐带的时鲜水果,一席丰盛的野餐便齐备了。 众人围坐下来,不拘礼节,自取所需。 阳光暖暖地照着,微风习习,远处有鸟鸣啾啾,近处是溪水潺潺,身处自然,胃口似乎也格外好。 连一开始别别扭扭的李芊芊,在尝了一块赵顺极力推荐的酱牛肉后,也微微点了点头,虽没夸赞,却默默又夹了一块。 萧纵细心地为苏乔剥着橘子,将白色的橘络去得干干净净,才一瓣瓣递给她。 苏乔接过,甜甜一笑,也顺手将一块剔除了籽的甜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两人之间并无过多言语,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与默契,却让旁观的云筝捧着脸直呼“羡慕”,惹得李芊芊偷偷看了好几眼,心中滋味难言,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正跟从文抢最后一块卤鸭翅的赵顺,见他没心没肺吃得欢,莫名又有些气闷。 野餐过后,收拾了杯盘。 赵顺便嚷嚷着要放纸鸢。 “今儿风正好!不放风筝岂不是浪费了这天时地利!”他兴冲冲地拿起一只燕子造型的大纸鸢,招呼从文从武帮忙。 云筝也挑了一只色彩斑斓的大蝴蝶,李芊芊虽嘴上说着幼稚,眼睛却盯着剩下的一只兔子纸鸢。 林升见状,默默走过去,加入她们。 “试试?”赵顺难得的语气好,看向李芊芊,语气平淡。 李芊芊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草地上很快热闹起来。 “呀!飞起来了!”李芊芊脸上露出难得的、毫无阴霾的惊喜笑容,像个孩子般仰头望着自己的纸鸢,手中紧紧握着线轴,小心翼翼地操控着。 云筝的风筝也放飞了,她笑着。 林升退开几步,目光在她洋溢着简单快乐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望向更高远的天空。 苏乔和萧纵没有去放纸鸢。 他们选了一处草坡并肩坐下,看着不远处热闹的场景。 苏乔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无意识地编着玩。 萧纵则放松了身体,一手撑在身后,姿态闲适。 “看他们,玩得多开心。”苏乔望着云筝追着风筝跑、李芊芊小心收放线、赵顺大笑着和从文比赛谁飞得高的样子,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嗯。”萧纵应了一声,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 阳光给她白皙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睫微垂,神情放松而愉悦。 比起破案时的冷静犀利,此刻的她,更像一个享受着平凡快乐的小姑娘。 几只纸鸢在蓝天上越飞越高,越飞越稳,拖着长长的尾巴,点缀着初夏的晴空。 玩累了,赵顺几人陆续收了线,将纸鸢小心放在一旁。 大家三三两两地回到锦毡附近,或坐或卧。 草地柔软,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吃饱喝足,又运动了一番,大家都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 天地间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和近处悠长的呼吸声。 赵顺四仰八叉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眯着眼望着天空流云,似乎很是惬意。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闲闲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嗐,说起来,身后这片老林子,我早年听山下的老猎户提过一嘴,里头好像长着种野果子,这时候节该熟了,酸酸甜甜的,滋味很是不错。” 这话飘进一旁正安静坐着的李芊芊耳中。 她是丞相府的千金,平日里见惯了精巧点心,对这山野间的天然滋味反倒生出了几分好奇,心中微动。 她迟疑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那份被勾起的兴致,悄悄起身,提着裙裾,便朝着赵顺所指的那片幽深林子走去。 旁边的云筝郡主眨了眨眼,看向赵顺:“真的吗?林子里真有野果子?”她声音清脆,满是跃跃欲试。 林升闻言抬头,瞥了一眼那林木茂密、光线晦暗的林子,皱了皱眉:“郡主,你别听赵顺瞎咧咧。这林子我巡过,除了树还是树,连朵像样的野花都难见,哪来什么果子?净唬人。” 然而,他话音未落——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惊叫猛地从林子深处炸开,那声音尖锐,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要将人的耳膜刺穿,连林梢的飞鸟都被惊得扑棱棱乱窜。 苏乔几乎是立刻站起了身,神色一凛,看向还躺着的赵顺,声音急促而清晰:“赵顺!快去!看看李小姐怎么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绝非仅仅是被树枝绊倒或看到蛇虫的惊叫。 赵顺也猛地弹坐起来,脸上那点懒散逗趣的神情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惊愕与懊恼。 “哎呦!”他低咒一声,本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谁承想这位丞相府的小姐这般实诚,竟真自个儿跑进去了。他不敢耽搁,身形如猎豹般窜起,疾步冲向林子。 拨开横斜的枝桠,赵顺循声很快找到了瘫软在一棵老树下的李芊芊。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手指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襟,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前方大树的枝干,连尖叫都仿佛卡在了喉咙里。 赵顺顺着她的目光抬头一看,心头也是猛地一沉,暗道坏了! 只见那虬结的树枝上,赫然悬挂着一道刺目的红色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崭新的、颜色却在此刻显得诡异无比的红嫁衣,头上还盖着褪色却也显眼的红盖头,脖颈套在绳索中,随着山风,那身影还在轻微地晃荡。 “别看!”赵顺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大手一把捂住了李芊芊的眼睛,顺势将她颤抖不已的身子揽入自己怀中,隔绝了那恐怖的景象。 李芊芊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压抑的恐惧化作哽咽,眼泪簌簌而下,浸湿了赵顺的衣襟。 赵顺感受到怀中人的惊悸,心下懊悔更甚,笨拙地低声连道:“对不住,对不住,李小姐,是我胡说的,你别怕,没事了,没事了……”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一下一下轻拍着李芊芊的后背,试图安抚她。 同时,他提高声音,朝林子外喊道:“头儿!这边有情况!” 第159章死亡的女子姓甚名谁 林子外,萧纵听到赵顺那不同寻常的喊声,眼神骤然锐利,与同样面色凝重的苏乔迅速对视了一眼。 无需多言,两人立刻动身,朝着林子疾步而去。 萧纵同时沉声命令:“林升,护着郡主,暂勿靠近!” 云筝郡主既害怕又好奇,探头探脑也想跟进去,却被林升一把拽住了胳膊:“云筝,听话,在外面等着。”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云筝转而看向苏乔,眼中带着询问和依赖:“小乔姐姐……” 苏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却坚决:“郡主,你听话,留在外面安全。”说完,便紧跟萧纵没入了林荫之中。 来到近前,萧纵一眼便看到赵顺还半抱着瑟瑟发抖的李芊芊,他眉头微蹙,冷声道:“先带李小姐出去,安抚好。” “是!”赵顺应声,小心翼翼半扶半抱着几乎腿软的李芊芊,快步离开了这片阴森之地。 此刻,苏乔的目光才落到那红衣新娘身上。 萧纵示意:“林升,从文从武,将人放平,仔细些。” 林升和从文从武上前,合力将那悬挂的女子解下,平稳放置。 苏乔从随身的一副素色手套拿出出来,她利落地戴好,然后上前,轻轻掀开了那方已然有些污损的红盖头。 露出的是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灰白中透着死寂,双眼圆睁,直勾勾地望着上方交错的枝叶,瞳孔早已涣散。 嘴唇微张,一截舌尖僵硬地抵在齿间,形态可怖。 苏乔面色沉静,无视那狰狞的死状,专注于检验。 她先是仔细观察了面部,然后小心地侧过死者的头,检视脖颈处的索沟。 片刻后,她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响起:“大人,初步检视,死者脖颈上的勒痕呈马蹄形,上深下浅,提空处明显,索沟边缘有皮下出血和生活反应……这些特征,符合自缢所致。” 此时,林升也在周围勘查了一圈,尤其注意到了那棵树旁散乱堆叠的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他走回来禀报:“大人,树下有这些石头,看痕迹和上面的苔藓、泥土,应该就是在这林子里就近搬来的。石块的大小和重量,以一个寻常女子的力气,勉强能够搬动叠起。周围落叶层虽有踩踏痕迹,但除了刚才进入此地的李小姐和赵顺的新鲜足迹外,并未发现其他明显的、属于他人的可疑脚印。” 苏乔站起身,脱下手套,目光扫过那身刺目的红嫁衣和地上的石块,缓缓道:“在如此偏僻的山林中选择自缢,且身着崭新的嫁衣,头覆盖头……死者赴死之心甚坚。这身装扮,或许暗示其死因与婚嫁之事有关,心中必是怀着极大的冤屈或绝望。”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具体情况,还需进一步验看尸体细节,并查明死者身份方能确定。” 萧纵下达指令:“将死者带回北镇抚司,仔细检查,同时附近村落尽盘查。”他看向林升说:“将死者容貌进行绘制,以防辨认。” 夜已深沉,北镇抚司衙署内灯火通明,肃杀之气并未因夜幕降临而消减半分。 廊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晃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平添几分凝重。 那具自清风山带回的红衣新娘尸体,已被安置在衙署内专设的检尸房中,苏乔进去进行详细的尸检了。 萧纵没有进去,只是背着手,沉默地站在廊下,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脚步声响起,赵顺快步走来,脸色比平日少了些跳脱,多了几分沉郁。 他在萧纵身后站定,抱拳低声道:“头儿。” 萧纵没有回头,只问:“李小姐安全送回去了?” “是,亲自送到相府侧门,看着门房接进去的。”赵顺答道,声音顿了顿,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头儿,今天……是我错了。” 萧纵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廊下的光线半明半暗,映得萧纵的神色也有些晦暗不明。 他看了赵顺片刻,终究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并无太多苛责,却沉甸甸的:“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赵顺低下头:“是属下疏忽了。咱们平日里刀口舔血,什么阵仗没见过,一时……竟忘了李小姐是深闺里娇养的千金,玩笑开过了火,失了分寸。”他难得如此正经地认错。 萧纵摆了摆手,示意此事暂且揭过。 赵顺便不再多言,默默退到一旁,同样望向那扇门,只是眼神里少了往日的随意,多了些思量。 不多时,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林升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回来了。 他见到萧纵,立刻行礼禀报:“大人,有进展了。属下根据死者画像,在清风山附近村落及京畿周边几个庄子都仔细查访过了,近日均无新婚或失踪女子报案,也无人认得画中女子。”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但属下想到,若是本地人,穿着嫁衣自尽于山野,家人早该发现并报官了。故而转去询问了四门守军。果然,西城门当值的官兵指认,约四天前,曾见过与画像颇为相似的女子入城,还查验过她的路引。据称,路引上写明来自苏家庄。” 萧纵眼神微凝:“苏家庄?继续。” “是。属下随即带人排查城内客栈,重点核查四日前入住、且可能来自京畿之外苏家庄方向的单身女客。”林升继续道,“在蓬莱客栈,掌柜确认,四天前确有一名年轻女子独自投宿,样貌与画像吻合。她预付了银钱,但自三天前一早外出后,就再未归来。属下已让掌柜打开了其租住的客房。” 说着,林升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路引,双手呈上:“这是在客房内寻获的。路引上书,女,晚娘,年十八,苏家庄人士。此外,房内仅有简单行囊,并无特殊物品。” 就在这时,检尸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乔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她已脱去验尸时穿戴的外罩和手套,洗净了手。 见萧纵等人都在,她微微颔首,直接禀报道:“大人,已对死者进行了详细检验。除先前判断的自缢特征外,未发现新的外伤或抵抗痕迹。依据牙齿磨损及骨骼发育情况,其年龄应在十六至二十岁之间。另外,”她语气平淡却肯定,“死者仍是完璧之身。根据尸斑发展、角膜浑浊程度及尸僵缓解情况综合判断,死亡时间约为三日前的午后至傍晚。” 萧纵接过林升手中的路引,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又看向苏乔,眼中锐光一闪:“尸检结果与林升的调查,在时间、年龄、身份线索上均吻合。一个从苏家庄远道而来、入住客栈不过一日的外地女子,为何会身着红嫁衣,跑到偏僻的清风山自缢身亡?” 他停顿片刻,声音转冷,下达命令:“林升,赵顺。” “属下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继续顺着这条线查。拿着画像,仔细盘问蓬莱客栈的掌柜、伙计,以及附近可能见过她的人。她入住后到失踪前,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买过什么东西,哪怕是最细微的线索,也不许放过。务必给我查清楚!” “是!属下遵命!”赵顺与林升神情一凛,抱拳领命,旋即转身,步履匆匆地再次没入夜色之中。 第160章那些记忆是原主的? 北镇抚司衙署内的喧嚣暂歇,廊下只剩他们二人。 萧纵转过身,很自然地牵起苏乔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小乔,辛苦了。”他低声道,语气是外人难闻的缓和。 苏乔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子,唇角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摇了摇头:“无事,分内之事。”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觉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萧纵立刻察觉,手上力道微紧,另一只手已稳稳扶住她的手臂,蹙眉道:“怎么了?” 苏乔靠着他手臂站稳,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那里似乎隐隐作痛起来。 “没事,”她轻声说,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许是今日验尸劳神,又吹了山风,头突然疼了一下,可能……真是没休息好。” 萧纵凝视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未展:“尸检既已完毕,后续查访有赵顺林升他们。你回去,早些歇息,不许再熬夜翻看那些卷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也有一丝命令的意味。 苏乔知他好意,也未坚持,顺从地点了点头:“那好,阿纵,你也注意休息,别熬太晚。”她唤了他的名,声音轻软。 “嗯。”萧纵应了一声,松开手,却仍不放心,“我安排人送你回府。” “好。”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而行,不多时便到了萧纵的府邸。 门房早已得了信,恭敬地迎她入内。 管家严叔正在前厅等候,见只有她一人回来,上前问道:“苏姑娘回来了,大人他……” “衙门里还有案子要处理,大人估摸会晚些回。”苏乔解释道,脸上难掩倦色。 严叔做事细致周到,见状便道:“这个时辰了,姑娘想必还未用晚饭吧?老奴这就让厨房给您准备些清淡可口的。” 苏乔确实没什么胃口,脑中那突来的疼痛和纷乱的思绪让她只想安静独处。 她婉拒道:“多谢严叔,我不太饿,今天有些累,想早点歇下。不必麻烦了。” 严叔见她神色确有些恹恹的,便不再多劝,只叮嘱道:“那姑娘好生休息,若夜里需要什么,只管唤人。” 苏乔道了谢,独自回到清静小院。 她吩咐丫鬟备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 换上干爽的寝衣,她坐在窗边的榻上,用细软的布巾慢慢擦拭着半湿的长发。 夏夜温热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庭院里花草的淡香,本该是抚慰人心的温柔,苏乔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陷入一片冰冷的沉默。 因为,就在方才的眩晕与头痛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出许多陌生又模糊的画面。 那不是她属于现代法医苏乔的记忆,也并非这段时日她逐渐熟悉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苏乔近三年的经历。 这些碎片般的影像,似乎更早,更久远。 画面里,一个年纪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眉眼间已能看出如今轮廓的少女,扬着下巴,眼神亮得惊人,语气是超乎年龄的笃定与执拗,对着某个看不清面目的人说道:“赌就赌!我就不信,次次都会输给你!” 还有……人影憧憧的扬州城街道,繁华喧嚣。 依旧是那个少女,身影单薄,却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与目的性。 她的目光像巡弋的鹰隼,仔细扫过街上的行人商贩,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一个衣着朴素、面带愁苦的少年身上——那是周怀瑾,她后来名义上的养兄,那个被抓去从军的周家独子。 记忆中的苏乔,看着周怀瑾的眼神,并非偶然的同情或好奇,而是一种……早已预料般的审视与确认。 苏乔猛地停下擦拭头发的动作,指尖微微发凉。 如果……如果这些突然复苏的记忆碎片是真实的,那么当年,原主根本就不是什么流落街头的可怜孤女,被周家偶然收养。 她是故意的! 她是有目的、有计划地出现在扬州城,并且,主动选择了接近周怀瑾,进入了周家! 这一切,太奇怪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哪里来的这般心机与决断?她图什么?周家那时也不过是寻常百姓,甚至可说是清贫,有什么值得她这般处心积虑? 苏乔闭上眼,努力回溯自己穿越而来的那个瞬间。 剧烈的撞击,头颅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原主宁死不从、撞墙而亡的决绝……是了,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原主真正死去了,而自己的灵魂阴差阳错进入了这具身体。 剧烈的头部创伤,很可能导致了她继承的记忆并不完整,丢失了原主更早、最关键的一部分。 而现在,随着这具身体的逐渐恢复,或者因为某些尚未知晓的契机,那些被埋藏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挣扎着,试图浮出水面。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苏乔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深敛。 原主苏乔的身上,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她三年前刻意接近周家,真的是为了做童养媳那么简单吗?还是……另有目的? 这突如其来的记忆复苏,是福是祸? 夜色如墨,已近亥时,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萧纵沉静的侧影。 他正在翻阅日间案卷,门外忽传来清晰叩响,值守锦衣卫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启禀大人,赵顺、林升二位副使此刻在昭狱候着,言及新娘一案已破,请大人示下。” 萧纵眸光微凝,合上卷宗:“知道了。”他起身,玄色衣袍拂过桌案,未作停留,径直朝昭狱方向行去。 穿过重重门户,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与盛夏燥热截然不同的阴寒湿冷之气便愈发浓重。 昭狱深处,仿佛自成一片冰封之地,寒意刺骨,渗入肌理,连壁上的火把光焰都显得森然跳跃。 萧纵步履沉稳,踏在冰冷石阶上的足音,在这寂静牢狱中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行至审讯处,只见赵顺正将一人狠狠掼在地上,那人踉跄扑倒,惊惧瑟缩。 赵顺一脚踏在旁边的木凳上,指着地上人喝道:“好你个混账东西!下午爷们儿排查问到你头上,你他娘的装什么蒜?跑?你倒是再给爷跑一个试试!”他抽出怀中画像,唰地抖开,几乎戳到那人脸上,“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人,认不认识?!” 地上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粗布衣衫沾满尘土,面色惶急,额头冷汗涔涔。 他抬眼瞥见画像上那张清秀却了无生气的女子面容,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终是颓然点头:“认……认识。” “认识?”赵顺火气更盛,“那下午问你时,为何咬死了说没见过?嗯?” 第161章我吵醒你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的……小的全说!”那男子连滚带爬地跪好,叩头不止,“小的叫陈大朗,是……是苏家庄人士。我们那庄子穷,实在没活路,我娘又病得重,两年前没法子,只好跟着同乡来京城找口饭吃。后来,后来就在锦记绸缎庄寻了个打杂的活儿……” 他喘了口气,偷眼瞧了瞧赵顺铁青的脸色,继续道:“锦记的东家……东家待人宽厚,家里……家里只有一个独女。东家瞧着我还算勤快本分,就……就私下允了我,说是愿将女儿许配给我,但……但得让我入赘。我……我娘病着,急需用钱,东家又许诺诸多好处,我……我就应了。” “呸!”赵顺啐了一口,眼中满是鄙夷,“入赘?你当我们没查清楚?你老家苏家庄,分明留着与这晚娘的合婚庚帖!她是你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发妻!你却将她丢在老家,替你伺候病重的老娘,自己跑到京城,瞒着已婚身份,又想攀高枝当上门女婿?陈大朗,你他娘的还是个人吗?!” 陈大朗被骂得抬不起头,嗫嚅道:“她……她是我娘子不假,可……可我们并未圆房。我……我也是想着,若她觉得跟我太苦,或许……或许也能另寻个出路……”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气虚,声音越来越低。 “放屁!”赵顺怒极反笑,“好话赖话全让你一人说了!你让人家姑娘怎么想?替你尽孝守活寡,等你两年音讯全无,结果等来你在京城快活逍遥、准备另娶的消息?!” 陈大朗被问得哑口无言,忽又想起什么,急切道:“官爷!四天前,晚娘她……她是来京城找过我,我跟她……跟她实话实说了。可她当时什么也没说,也没闹,怎……怎么你们就抓我?晚娘她……她出什么事了?” 一直抱臂冷眼旁观的林升,此时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陈大朗耳中:“她没闹,是因为对你已心死。三天前,有人在城外清风山,发现她穿着一身自备的红嫁衣,悬树自缢了。” “什……什么?!”陈大朗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呆呆地望着林升,仿佛听不懂这话的含义。 半晌,巨大的恐慌与迟来的悔恨才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瘫倒在地,双手捶地,涕泪横流:“晚娘!晚娘啊!你……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想不开啊!” 林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痛哭流涕的丑态,眼中毫无怜悯,只有冰冷的嘲讽:“傻?她何止是傻。明知你一去两年杳无音信,明知前路渺茫,却仍甘心替你侍奉病母,苦守那份名存实亡的婚约。陈大朗,你根本不懂她,也配不上她这份痴心。你以为她上吊,只是因为日子苦,等得累吗?” 陈大朗茫然抬头,泪眼模糊地望着林升。 林升声音沉冷,继续道:“压垮她最后那根稻草,不是穷苦,不是劳累,而是你的背信弃义,是你将她最后一点念想都碾得粉碎!她心里,早就当自己是你的妻子了,缺的,不过是一场仪式,一身嫁衣。所以,她穿上自己准备的红衣,去了清风山——那山势高,站在山上,能遥遥望见京城的轮廓。她到死,都想着能离你近一些,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所在的方向!”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血淋淋的真相彻底剖开。 陈大朗彻底崩溃,嚎啕大哭,悔恨交加,却已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赵顺和林升立刻收敛神色,转身抱拳:“大人。” 萧纵不知何时已立在刑房门口,玄衣墨发,面色冷峻如寒潭之水。 他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瘫软如泥、痛哭流涕的陈大朗,又转向赵顺二人:“问清楚了?” “回大人,均已招认,与外围查证吻合。”林升沉声禀报。 萧纵微微颔首,视线落回陈大朗身上,那目光冰冷,不带丝毫情绪:“迟来的深情,比野草更贱。”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的威压,“此案虽无直接刀兵杀人,但其行背信,其心可诛。晚娘之死,他难逃其咎。移交京兆尹府衙,依律收押详审。” 陈大朗闻言,挣扎着嘶喊:“大人!大人明鉴啊!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晚娘!是她自己想不开啊!” 萧纵脚步微顿,侧首,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他看向陈大朗,眸中寒意凛冽:“是,你未持刀。但,你诛其心,夺其望。逼死发妻,与持刀何异?押下去!” 最后三字,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 两名锦衣卫上前,将哭嚎挣扎的陈大朗拖拽下去,凄厉的喊冤声渐行渐远,最终淹没在昭狱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寒气之中。 火把的光跳跃着,映照着萧纵没有丝毫动摇的冷硬面容,以及地上那幅被丢弃的、画像中少女安静而绝望的容颜。 夜,还很长。 而这桩以红衣自缢揭开序幕的悲剧,终以人心的凉薄与辜负,画上了血色句点。 萧纵回到府邸时,夜色已深得近乎凝滞,万籁俱寂,只余檐下风灯在微风中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心中记挂着苏乔白日的异常,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转向她所居的院落。 院中一片静谧,竹影婆娑。 她房内漆黑,未有烛火透出,想来早已安寝。 萧纵在门外驻足片刻,终是放心不下,极轻地试着推了推门。 门扉无声滑开,并未落闩。 他侧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清冷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吝啬地洒入一片朦胧的银辉,勉强勾勒出屋内桌椅的轮廓,也将床榻区域衬得更加幽暗。 萧纵放轻脚步走近,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见苏乔侧卧在床,锦被搭至肩头,似是睡得沉了。 然而凑近了细看,却见她即使在睡梦中,秀气的眉心也微微蹙着,仿佛承着什么难以消散的愁绪或不适。 他凝视片刻,心底某处泛起一丝陌生的柔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落在她眉间,想将那皱褶抚平。 触感温热,带着肌肤特有的细腻。 就这么一下轻之又轻的触碰,苏乔眼睫颤了颤,悠悠转醒。 昏暗光线中,她辨认出床前的身影,并未惊慌,只带着初醒的微哑轻唤:“阿纵?” 第162章赔不是 “嗯,”萧纵收回手,声音在静夜里格外低沉,“吵醒你了?” 苏乔摇了摇头,撑着身子想坐起些:“没有,本就没睡实,迷迷糊糊的。”她望向他,“案子……了结了?” “是,结束了。”萧纵在床沿坐下,顺手拿过旁边的外衫披在她肩上。 “那新娘……”苏乔问,眼中仍有探寻。 萧纵沉默一瞬,简略道:“一个痴情姑娘,也是个傻姑娘。为着一个不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舍了性命。” 苏乔听出他话语里罕见的感慨与一丝冷峭的讽意,轻轻叹了口气。 额角却在此刻又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抽痛,让她不自觉地再次蹙眉,抬手按了按。 “又头疼了?”萧纵立刻察觉,声音里带上关切。 “嗯,有点。”苏乔没逞强,低低应了一声。 “别动,我给你揉揉。”萧纵说着,已然伸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贴住她两侧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按压揉动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极为耐心细致。 苏乔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力度带来的舒缓,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闭上眼睛,睡吧。”萧纵的声音近在耳畔,比平日柔和许多,“明日我进宫,请个御医来给你瞧瞧。” “不用麻烦,我没事,许是这几日累了。”苏乔含糊道,意识已有些昏沉。 “不管有事没事,总得让御医看了,我才能放心。”萧纵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嗯……”苏乔已无力争辩,或者说,在他难得外露的坚持下,也不想争辩。 在他的安抚下,头疼渐消,呼吸也慢慢变得匀畅平稳,沉入了真正的睡梦之中。 萧纵又揉按了片刻,才缓缓停手。 他试探地低唤:“小乔?”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极其轻柔地替她拢好被子,掖好被角,又静静看了她安睡的容颜片刻,才悄无声息地起身,如来时一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细心将门掩好。 翌日上午,北镇抚司衙署内。 赵顺点卯完毕,又将新娘案的结案卷宗仔细誊写归档,刚松了口气,便见一名相熟的锦衣卫兄弟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进来,笑着递给他:“赵大哥,云方斋的糕点,给你买来了!好家伙,那队排得老长,可算赶在午前拿到了。” 赵顺连忙接过,拍了拍对方的肩:“谢了兄弟!够意思!我这儿有点急事得出去一趟,你帮我盯一会儿,回头请你喝酒!” “成,你快去吧!”那锦衣卫爽快应下。 赵顺拎着食盒,大步流星出了北镇抚司,径直往丞相府方向去。 昨日李芊芊受惊不浅,回府后听说就有些梦魇,休息不好,他这心里总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到了相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外,他请门房通传。 等待时,日头已渐渐升高,明晃晃地晒着。 赵顺不敢到阴凉处躲着,怕错过,就这么直挺挺站在大门前显眼处,没一会儿额上便沁出汗珠,他也顾不得许多,只用袖子胡乱抹一把。 李芊芊得了通报,心里正纳闷。 这个害她做噩梦的呆货、莽夫又来做什么? 难不成还要寻她晦气? 她憋着一股气,带着丫鬟便出来了。 跨出大门,一眼就看见赵顺站在白花花的日头底下,一张脸晒得有些发红,额发都被汗水濡湿了,模样瞧着竟有几分……狼狈的认真。 她原本鼓着的气忽然就消了一点,走过去,语气仍带着娇嗔:“喂,赵顺,你又来干什么?” 赵顺见她出来,眼睛一亮,扯开一个带着歉意的、有点傻气的笑容,双手将食盒递上:“李小姐,这个……给你。昨天那事儿,真对不住,是我嘴欠手欠,吓着你了。” 李芊芊瞥了眼那印着云方斋字样、颇有名气的食盒,有些诧异:“这是……” “云方斋的糕点,听说你们姑娘家都挺喜欢。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赔罪好,想着这个或许成。”赵顺说得诚恳,眼神都不敢乱飘,“昨天真是我不对,你要还不解气,打我两下出出气也成,我皮糙肉厚,抗揍!” 见他这副憨实认错的模样,李芊芊心里那点后怕和埋怨又散了几分。 她示意丫鬟接过食盒,自己则微微噘嘴:“打你做什么?我……我主要是晚上吓得睡不着,一闭眼就……” “李小姐,”赵顺急忙道,“其实……那新娘的事查清了。你要是知道她为什么死,兴许……就没那么怕了。” “案子破了?”李芊芊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忘了计较,“什么时候破的?” “昨儿晚上。”赵顺点头,见李芊芊眼神里流露出好奇,便问,“你想知道?” “我都被那样子吓到了,既然都看见了,总该知道她为什么想不开吧?”李芊芊道,声音里除了好奇,也有一丝对那红衣女子命运的关切。 赵顺挠挠头,组织着语言,尽量把昨晚从林升那儿听来的、自己又消化了一遍的案情,用不那么粗莽的话说出来。 他讲到晚娘苦守寒窑侍奉病母,讲到陈大朗的背信另娶,讲到那身自备的红嫁衣和遥望京城方向的选择…… 他文化有限,说不出林升那般犀利的剖析,但那份朴素叙述中透出的悲凉与不公,却更加直接地击中了李芊芊。 她听着听着,眼眶便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莹莹水光在眼中打转:“没想到……她竟是这样一个痴情的人。可那个人,根本配不上她!” “哎呦喂我的姑奶奶!”赵顺一看她掉眼泪,顿时慌了手脚,只觉得那泪珠子比砸在身上的刀枪还让人难受,“你可别哭啊!我今日来是赔不是的,这怎么还把你给招哭了?我……我这……” 看他急得抓耳挠腮、语无伦次的样子,李芊芊反倒“噗嗤”一下,险些笑出来,赶紧用绢帕按了按眼角,堪堪守住眼泪。 “好了好了,我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其实听你说了这些,我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我知道晚娘是个可怜的好人,心里那份恐惧就散了。当然了,”她抬眼看向赵顺,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这呆子,也不用再耿耿于怀了。糕点我收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赵顺闻言,如蒙大赦,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地,咧开嘴,笑得无比开怀:“诶!好!过去了!过去了!” 阳光落在他汗湿却灿烂的笑脸上,有些晃眼。 李芊芊微微侧过脸,唇角却也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第163章一天见不到你,更苦 晌午时分,阳光正好,萧纵果真从宫中请来了御医。 他径直去了苏乔的院子,见她正在窗前翻阅着一本旧医书,神色专注。 “小乔,”他唤了一声,走上前,“御医请来了,在前厅候着。” 苏乔抬起头,见他神情认真,不由放下书,有些无奈地轻笑:“早饭的时候都说了没什么大碍,何必劳师动众,惊动宫里的御医。” 萧纵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目光里是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持:“有没有大碍,得让御医说了才算。乖,听话,让他给你仔细瞧瞧,只有确定你无事,我才能真的放心。”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哄劝的意味,却又隐隐透出属于上位者的决断。 苏乔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忧,心下一软,那点抗拒便消散了。她点了点头:“好。” 萧纵唇角微扬,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动作自然亲昵。 随即牵起她的手:“走吧。” 前厅里,一位须发半白、精神矍铄的老御医已等候多时,药箱放在一旁。 见到萧纵牵着一位清丽女子进来,老御医眼中划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收敛了。 这位萧指挥使的冷面阎王之名,朝野上下谁人不知? 传言他不近女色,手段狠戾,可眼下看他小心翼翼护着那女子的模样,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做不得准。 “张御医,有劳。”萧纵对御医微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简洁,但比平日面对外人时少了些许冷硬。 他引着苏乔在早已备好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却不落座,就站在她身侧,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手,姿态保护意味十足。 “萧大人客气,此乃老夫分内之事。”张御医拱手回礼,不敢怠慢,在苏乔对面坐下,取出脉枕。 苏乔伸出手腕,置于脉枕之上。 张御医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她的脉门,细细体察。 诊脉的时间不短,萧纵的目光始终落在御医的手指和苏乔的脸上,眉宇间不自觉微微蹙起。 良久,张御医收回手,沉吟道:“这位姑娘脉象略涩,往来不甚流利,如轻刀刮竹,此乃血行不畅、有瘀滞之象。结合望色,面色尚可,但眼底细络略暗,唇色亦偏淡。”他又仔细询问了苏乔近日的身体感受,饮食睡眠等情状。 苏乔一一作答,提到:“月余前,头部曾受过撞击,当时昏沉了片刻,后来自觉无甚大碍,便未再理会。” 张御医恍然,捋了捋胡须:“原来如此。头部受创,内里经络受损,血溢脉外,凝结成块,滞留于颅内,便是此血瘀之症的根源了。瘀血阻络,清阳不升,故有头痛之患。” 萧纵闻言,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握着苏乔的手也不由自主收紧了些,急声问道:“颅内血块?张御医,此症可有治法?是否凶险?”他虽不懂医术,但也知头颅乃要害之地,内有瘀血,绝非小事。 张御医忙宽慰道:“萧大人暂且宽心。老夫观姑娘如今情状,头痛是否较之初时有所缓解?发作可还频繁?” 苏乔想了想,道:“初时疼痛剧烈,如今只是偶尔发作,程度也轻了许多。” “这便是了!”张御医颔首,“此乃佳兆。说明颅内的瘀血之块,正在被身体慢慢吸收、消融、化散。血脉自行疏通,故疼痛渐减。此过程因人而异,或快或慢,或许一两日,或许一两月,亦可能需更长时间。但既已有消散迹象,便是向愈之机,大人无需过虑。” 苏乔点头表示理解。 萧纵却仍不放心,眉头紧锁:“可这血块一日未消尽,她便要受一日头痛之苦。难道只能干等?” “自然不是。”张御医笑道,“老夫可开一剂方子,以活血化瘀、通络止痛为主,佐以安神定志之品。既可助姑娘缓解头痛不适,亦能加速瘀血化散,促进康复。”说着,他取过纸笔,凝神书写起来。 萧纵这才神色稍霁,对张御医郑重道:“有劳张御医费心。” 张御医开好方子,又仔细叮嘱了煎服之法与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尤其强调需静养,避免劳累、情绪激动及再次碰撞头部。 送走御医后,萧纵拿着那张药方,反复看了几遍,仿佛要将上面的每味药材都记住。 他转身对苏乔道:“从今日起,按时服药,不许间断。衙门里若非紧要案子,你便在府中好生休息,哪也不许乱跑。”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命令,眼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心与呵护。 苏乔望着他,心中暖流涌动,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应道:“好,都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日,萧纵依旧忙碌于北镇抚司的大小事务,却将勒令苏乔好生休养贯彻到底。 苏乔起初倒也听话,在府中翻翻书,打理一下院中的花草,可时日一长,实在有些闷得发慌。 好在有云筝郡主和李芊芊时常来邀,她便偶尔随着她们去茶楼坐坐,听听时新的小曲,看看街景,日子仿佛被拉得悠长而平静。 有的时候云筝和李芊芊也想办法来找她,就像是今日一样。 云筝郡主掩唇轻笑,眸中闪着促狭的光:“小乔姐姐,你可不知道,要不是萧纵哥哥在院门外层层叠叠安排了那些木头桩子似的侍卫,我早几日前就闯进来瞧你了!” 一旁的李芊芊也连连点头,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三分羡慕七分调侃:“就是就是!萧大人那日见你身子不爽利,急得在廊下踱来踱去,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我们隔着老远都瞧见了。这份紧张,啧啧,真是羡煞旁人。” 苏乔倚在软枕上,看着眼前两位娇俏活泼的姑娘,苍白的脸上也浮起温暖的笑意:“好了好了,知道你们俩为了来看我,煞费苦心,躲侍卫、找由头,不容易了。” 云筝忽然往前凑了凑,一双明眸直直望着苏乔,满是好奇与毫不掩饰的求知欲:“小乔姐姐,我今日来,除了瞧你,还有件顶顶要紧的事想请教。”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声音却清脆,“你那驭夫之道,究竟是怎么修的?也教教我呗!我怎么才能……才能找到像萧纵哥哥这般好、这般将人放在心尖上的?” 苏乔被她这直白的问题闹了个大红脸,刚想嗔一句“胡说什么”,却见旁边的李芊芊也猛地抬起头,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小乔姐姐,你也教教我!我也想知道!” 苏乔看着眼前两张写满认真与期待的脸庞,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轻轻咳了一声,柔声问:“可你们……如今身边已有心仪的男子了么?” 云筝摇摇头,神色坦荡:“未曾。” 李芊芊也摇了摇脑袋,辫梢轻晃:“也没有。” 苏乔失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你们连对象都还没有,学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些?”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温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况且,这男女之情、夫妻之道,哪里是能生搬硬套学来的?无非是遇见了对的人,一切便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云筝却不肯罢休,拉着苏乔的衣袖轻轻摇晃,带了几分娇蛮:“我不管嘛!反正我就是想知道!小乔姐姐你就说说嘛!” 李芊芊也眼巴巴地望着,撅起嘴附和:“我也想知道……” 苏乔被她们缠得没法,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漾开一丝回忆与温柔的涟漪。她沉吟片刻,方才轻声开口,字句清晰,如同在说一个朴素却至关重要的道理: “那好吧。你们若真想听,我便说与你们。只是你们需记牢了——” 两个姑娘立刻屏息凝神。 “这世间情爱与姻缘,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却也简单。”苏乔的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翠竹,声音轻缓而笃定,“归根结底,无非便是找对人。只要你认定他是那个对的人,那么旁的一切,诸如身份门第、富贵贫贱,便都成了次要。心之所向,无问东西。” 屋内静了一瞬,只有熏炉里安神香袅袅升腾。 云筝托着腮,细细品味着这番话,眼中若有所思,似乎第一次将姻缘与如此直白又深刻的标准联系起来。 而李芊芊则像是被什么骤然点醒,眼睛倏地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喃喃重复道:“我懂了……只要找对了人,便是好姻缘的开端!” 阳光透过窗纱,暖暖地洒在三个女子身上。 苏乔看着她们或深思或恍然的神情,唇角笑意更深。 有些路,终究要她们自己去走,去遇见。 而自己能给的,也不过是这一点点,关于对的人的期盼罢了。 喝药的这段时间,苏乔倒也乐得享受这份难得的闲适,只是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一项是逃不掉的——被萧纵亲自盯着喝药。 这日清晨亦不例外。 萧纵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进来时,苏乔正对镜梳妆。 他将药碗放在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苏乔蹙着眉,就着他的手将药喝下,苦涩的滋味瞬间在舌尖蔓延,让她忍不住做了个苦脸。 然而下一秒,一颗清甜的饴糖便被喂入她口中,恰到好处地冲淡了那恼人的药味。 萧纵看着她眉头舒展,眼中带了笑意,自己却伸出方才捏过饴糖的手指,舌尖在指尖上轻轻舔了一下,动作随意却莫名带着一丝暧昧。 苏乔瞧见,脸颊微热,抬手轻拍了他手臂一下,嗔道:“我的大人,你想吃糖,再取一颗便是。舔手指……倒像是我平日里多苛待了你,连颗糖都舍不得给你吃似的。” 萧纵低低笑开,握住她打人的手,一本正经地胡诌:“没办法啊,饴糖就剩下这么一颗了,都紧着给你了。” 苏乔信以为真,便道:“那我今日去街上逛逛,再多买些回来备着。” “可是怎么办,”萧纵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故意的苦恼,“我现在就想吃。” 苏乔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深意,就见他眸色转深,轻笑道:“算了,自己想办法吧。”话音未落,他已低下头,准确无误地攫取了她的唇。 “唔……”苏乔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想推他,那只手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捉住,顺势按在了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掌心下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的吻起初带着几分玩笑的轻啄,很快便转为不容抗拒的深入,带着药汁微苦的气息和他本身清冽的味道,温柔却又霸道地席卷了她的感官。 过了好一会儿,萧纵才气息微乱地松开她,额头仍与她相抵。 苏乔脸颊绯红,气息不稳,瞪着他道:“大人!你……你怎么这么无赖!” 萧纵低笑,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细细吻着她的指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是啊,我就是无赖。这辈子赖定你了,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苏乔被他看得心跳更快,羞赧地抽回手:“好了,别闹了,你该去北镇抚司了。” 萧纵闻言,眉头却微微皱起,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你只说药苦,可我自己去衙门,这一天都见不着你,我心里更苦。” 第164章我必须弄清楚! 听他这般孩子气的抱怨,苏乔心尖一软,抬起头,主动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哄道:“听话,乖,快去吧。你只有乖乖去办差,才能给我赚银子花呀。” 萧纵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子:“库房的钥匙早都交给你了,里头的东西,够你挥霍几辈子都绰绰有余。”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的阿纵最是厉害能干。”苏乔笑着将他往外推,“快去吧,别让赵顺和林升他们等急了。” 萧纵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她,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按时吃药”,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苏乔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挺拔背影,忍不住莞尔。 她发现,自从两人心意相通后,这位在外人面前冷峻威严、令人生畏的指挥使大人,私下里竟变得这般……粘人。 独自在府中,时间确实过得有些慢。 不过苏乔近几日头疼发作得极少,即便有也是极轻微的,想来是御医开的方子起了效用。 她闲来无事,便拿了小水壶,到廊下给几盆新移栽的花草浇水。 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她正专注地看着水滴渗入土壤,突然,毫无预兆地,一段极其模糊、仿佛隔着重雾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 那似乎是一个昏暗的室内,看不清陈设,也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只能听到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冰冷意味的男声,对着她,或者说,对着原主说道: “……记住,萧都督升职之日,便是其身死之时!此事……你无需再探!” “轰”的一声,苏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手中的水壶“哐当”掉在地上,水渍洇湿了裙角和地面。 她扶着廊柱,稳住有些发晕的脑袋,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原主……为什么会知道这样的事情? 听那话语里的意思,竟是预先知晓了萧纵父亲的死亡?而原主应该是想要调查这件事情,最终被告知萧纵父亲的死因…… 甚至……那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场意外?! 这个念头让苏乔浑身发冷。 她原本以为,穿越而来继承的这具身体,只是一个身世可怜、被养父出卖的孤女。 可这段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主的身份,恐怕远比她想象的复杂,甚至……可能牵连着一桩被掩盖的阴谋,而这阴谋的中心,直指萧纵已故的双亲! 她不能在家空想。 这些破碎的线索如同乱麻,必须找到线头。 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乔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青碧色衣裙,未带丫鬟,独自出了府,径直往北镇抚司而去。 北镇抚司门口的守卫,见她到来,纷纷恭敬行礼:“苏姑娘。” 苏乔略一点头,脚步未停,直接走了进去。 她没有去萧纵的值房,也没有回自己那间偶尔用来整理卷宗的小室,而是拐向了衙署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那里有几间屋子,是赵顺、林升他们不当值时偶尔歇脚、商议事情的地方。 她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抬手轻轻叩响。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露出林升略显诧异的脸。 “苏姑娘?”他侧身让开,“找大人吗?不巧,大人刚和赵顺出去了,似乎是有急务,算算时辰,恐怕不会那么快回来。” 苏乔朝屋里看了一眼,简洁道:“我不找他。林大哥,我找你。” “找我?”林升更是意外,但见她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便立刻侧身,“里面请。”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和一张临时休息的矮榻。 林升请苏乔坐下,关好了门,这才问道:“苏姑娘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苏乔没有迂回,直截了当地问:“林大哥,关于萧大人父母的事,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升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犹豫了一下,道:“此事……我先前不是同你提过一些?” “是提过,”苏乔点头,目光恳切地看着他,“但我现在想知道更详细的经过。林大哥,萧大人他心思深重,对于过去的事,定然是不愿多提的。每问一次,无异于将已经结痂的伤疤重新撕开。他虽然从未与我细说过,可我总觉得……那场大火背后,或许另有隐情,并非简单的意外失火。”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升的神色,继续道:“我并非要探究他的伤痛,只是……心里有些不安。若真有什么被遗漏的线索,或许……或许我们能做些什么。” 林升听她言辞恳切,句句都是在为萧朝着想,神色缓了缓,眼中也掠过一丝沉重。 他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苏姑娘既问起……五年前,萧老指挥使擢升都督一职,正是风光得意之时。那一日,府中甚至还摆了小小的家宴庆贺。可谁知,到了深夜,萧府突然起火,火势极其迅猛,几乎是从几处同时烧起来的,巡夜的兵丁和附近的百姓拼力扑救,却根本无济于事……” 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滞涩:“那火烧了整整一夜,待到天明时分,偌大的萧府,只剩下残垣断壁和袅袅余烟。萧老都督和夫人……都没能逃出来,遗骸在正房的位置找到,已烧得难以辨认。万幸的是,大人那日不知为何,傍晚时忽然兴起,非要缠着严管家带他去城外泛舟游湖,回来时已是半夜,远远就看见家的方向火光冲天……”林升叹了口气,“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了。当时衙门勘察的结论,便是天干物燥,意外走水。” 苏乔仔细听着,这些情况与林升上次所述并无太大出入,但都是表面信息,对于探究真相帮助不大。 她想了想,又问:“既然是官府勘验过的意外,那么当年的卷宗,应该还在吧?北镇抚司可有留存?” 林升闻言,脸色微变,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紧张:“苏姑娘,你莫要为难我。卷宗……的确是有的,但存放在衙署最深处的卷宗密室里。那里是北镇抚司头号机要重地,等闲之人根本进不去,钥匙掌管也极其严格。” “钥匙?”苏乔捕捉到关键,“有几把?在谁手里?” 林升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一共三把。我和赵顺作为指挥使副手,各持一把,用以处理日常公务。最后一把……在大人自己手中。非有重大案情或指挥使亲命,不得擅入。” 苏乔见林升神情紧张,知道再问下去恐怕会让他为难,甚至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她适时地露出恍然和歉意的表情:“哦,原来如此。既然是这般机要之地,那确是我唐突了。林大哥,今日我来找你问这些,实在是心里记挂大人,又不想让他再因往事伤神。还请你……莫要告诉他我问过这些。” 林升见她神色坦荡,话语恳切,心下稍安,点头道:“苏姑娘放心,我明白你是关心大人。今日之事,我权当不知。” “多谢林大哥。”苏乔起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北镇抚司,午后阳光依旧明媚,可苏乔的心却如同坠入一片冰窟。 卷宗密室……三把钥匙……赵顺、林升、萧纵。 一个模糊的计划,伴随着对原主身份更深的疑虑和对萧纵过往的心疼,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那场大火,真的只是意外吗? 那段警告般的记忆,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必须弄清楚。 第165章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 苏乔离开林升的房间后,并未走远,只是隐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她心里清楚,三把钥匙中,萧纵警惕性太高,赵顺又几乎与萧纵形影不离,唯有行事相对沉稳独立、且对她防备较少的林升,是唯一可能得手的目标。 她不能让林升难做,更不能让他背负失职之责,那么,唯一的办法,便是“偷”而不告。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一名锦衣卫步履匆匆而来,在门外低唤:“林副使,有紧急事务,请速至前衙。”林升应了一声,很快开门随那人离去,背影迅速消失在拐角。 苏乔的心跳微微加速,待确认左右无人,她迅速闪身,重新推开了那扇未落锁的房门。 屋内一切如旧,寂静无声,仿佛还能嗅到林升身上淡淡的皂角与皮革混合的气息。 她对林升的性子有几分了解,此人谨慎周密,深知财不露白、钥不示人的道理,重要的东西,尤其是开启卷宗密室的钥匙,绝不会轻易随身携带,以防意外遗失或暴露。 而整个北镇抚司,除了他自己的值房,最常待的、也最可能存放隐秘物品的地方,就是这间他用来歇脚和处理紧急公务的临时房间。 屋内陈设一目了然,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略显陈旧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些常用卷宗和杂物。 几乎无处可藏。 苏乔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林升方才起身离开时的那把椅子上。 那是一把普通的榆木靠背椅,因使用多年,扶手处已被磨得光滑。 她走过去,俯下身,手指沿着椅子底部的横枨、榫卯连接处细细摸索。 当指尖触及一处略显松动的木板边缘时,她轻轻用力一按,木板向内弹开些许,露出一个隐蔽的凹槽——一把黄铜打造的钥匙,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苏乔毫不犹豫地取出钥匙,触手微凉。 她将木板复位,深吸一口气,快速离开了房间,并细心地将门虚掩回原状。 北镇抚司的卷宗密室位置,她曾听萧纵无意间提过,也因工作需要大致知晓方向。 那地方位于衙署最深处,平日里并无专人站岗——因为规矩森严,非持钥匙者不得入内,而内部人员皆知利害,不会擅闯。 这反而给了她可乘之机。 穿过几重寂静的甬道,苏乔来到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前,门上悬着一把硕大的铜锁。 她稳了稳心神,将偷来的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锁应声而开。 她闪身而入,迅速反手将门关上。 室内远比想象中更为宏大幽深。 高耸至屋顶的漆黑木柜如同一列列沉默的巨人,整齐排列,几乎望不到尽头。 每一列柜子的起始处,都用小木牌清晰标注着年份和月份。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墨迹与淡淡防蛀药草混合的特殊气味,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时间紧迫。苏乔快步走向标注着五年前的区域,目光飞速掠过那些木牌,很快找到了对应萧家出事那年的月份所在柜列。 她拉开沉重的柜门,借着高处气窗透下的微弱光线,在一排排厚重的卷宗盒中快速翻找。 指尖划过卷宗脊背上的标注,终于,一个写着“永昌七年夏月,萧府走水案”的卷宗盒被她抽了出来。 来不及细看,她将卷宗揣入怀中,合上柜门,迅速退出密室,重新落锁。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但她的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她按原路返回,再次潜入林升的房间,将钥匙精准地放回椅子下的凹槽,仔细检查确认木板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翻动痕迹后,才悄悄退出。 然而,就在她刚刚踏出房门,准备快步离开时,迎面却撞见了办完事匆匆返回的林升。 四目相对,林升明显一愣:“苏姑娘?你……”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疑惑,“你怎么还在这儿?”他记得她之前已经离开了。 苏乔心头一紧,面上却迅速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语气自然:“哦,林大哥,你回来了?我刚才想起点事,想问问你萧大人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就折回来想再问问。推门一看你没在,正想着是不是该去别处寻你呢。” 林升“哦”了一声,神色稍缓,道:“不是说了么,大人和赵顺出去办事了,归期不定。苏姑娘若有急事,不妨先回值房等候,或者留个口信?” “好的,我知道了。”苏乔从善如流地点头,“那我先回值房等他吧。打扰林大哥了。”她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地转身离去。 林升望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他步入房间,关上门,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屋内。 一切看似如常,但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地面铺着青砖,椅子腿原本与某条砖缝大致对齐,此刻却似乎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线。 他心中一凛,立刻蹲下身,伸手摸向椅子底部的隐秘凹槽。 钥匙还在。 但当他将冰凉的黄铜钥匙握在掌心时,那触感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铜质导热,若是一直藏在阴凉的凹槽中,本该是凉的。 可此刻这钥匙,却带着一丝残余的、与掌心温度接近的暖意。 这钥匙……刚刚被人动过! 林升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苏姑娘? 她为何要动这把钥匙? 她方才的解释……真的只是回来问句话那么简单吗? 联想到她之前特意询问萧纵父母旧案,以及卷宗密室的特殊性,一个不妙的猜测在他心中升起。 他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决定将此事尽快禀报萧纵。 苏乔回到自己在北镇抚司的值房,一颗心仍因方才与林升的意外碰面而微微悬着。 她反手关上门,刚将怀中的卷宗取出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听见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是萧纵?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是林升已经…… 第166章当初的案子似乎另有隐情 苏乔心头一跳,直觉在此地查看卷宗太过危险。 她迅速将卷宗重新藏入怀中,整理了一下衣裙,定了定神,拉开房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了值房,径直出衙,返回萧纵的府邸。 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她紧闭门窗,甚至拉上了帘子,确保无人能窥视,这才在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卷沉重的卷宗摊开。 卷宗封面已经有些磨损,内页的纸张也微微泛黄。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一行行仔细阅读上面的记录,包括现场勘验的详细描述、验尸报告的抄录、相关人员,主要是幸存仆役和邻居的询问笔录,以及最终的结论——“疑为天干物燥,烛火不慎,引燃帐幔,致成大火,扑救不及”。 记录似乎很完整,甚至合理。但她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有些细节的描述过于笼统,比如起火点的确认,仆役的证词在一些细微处存在难以察觉的矛盾,对于火势为何蔓延得如此迅猛、几乎同时多点起火,解释得颇为牵强…… 正当她沉浸其中,试图从字里行间挖掘出更多疑点时,房门突然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苏乔骇然抬头,只见萧纵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表情,但那股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已然弥漫开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唰地将桌上的卷宗合拢,藏到了身后。 萧纵一步步走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室内光线暗了几分,他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莫测。 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她背在身后、紧紧攥着卷宗的手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有些异常: “今日,你去北镇抚司了。” 苏乔心念电转,强作镇定:“哦,我……我在府里待得闷,就想过去看看。但是你不在,我就回来了。” 萧纵并未被她的话带偏,直接点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你去了卷宗室。” 果然!林升发现了,并且告诉了他。苏乔知道抵赖无用,索性抬起眼,带着一丝委屈和试探反问:“我……我不能去那里吗?” “你偷拿了林升的钥匙。”萧纵陈述事实,目光紧紧锁着她。 苏乔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认错般的软糯:“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不应该去那里?”她试图以退为进。 萧纵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那里是北镇抚司存放机要卷宗之地,规矩森严,非持令不得入。外人……不得擅入。” 苏乔心头一刺,猛地抬头看他:“我也是外人吗?”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受伤和一丝倔强。 萧纵似乎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语气缓和了些,但坚持未变:“别多想。但规矩就是规矩,那里涉及太多隐秘,不容有失。”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意思明确,“拿出来,此事到此为止,我会将卷宗归档。” “我……我不能看看吗?”苏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将卷宗从身后拿出,却仍抱在怀里,“阿纵,我只是想……或许能帮你分担一些,弄清楚当年……” “听话,”萧纵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拿出来。” 苏乔知道,再坚持只会让他起疑更深。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将卷宗递到了他手中。 萧纵接过卷宗,并未立刻查看,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封皮,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对我五年前的事,就这般好奇?” “我只是想帮你。”苏乔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眼神显得真诚而关切,“如果我能做些什么……” 萧纵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复杂,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小乔,你知道吗?这卷宗密室,是千机阁的人费尽心机、折损了不知多少人手都想要潜入的地方。里面藏着的,不止是陈年旧案,更有无数关系到朝堂、江湖甚至敌国的秘密。若非我深知你的来历和性情,今日之事……我倒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千机阁派来的细作了。”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他们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潜伏,窃取机密。” 苏乔的心猛地一沉,后背发凉,但面上却迅速堆起一个嗔怪又无奈的笑容,半真半假地反驳:“阿纵,你说什么玩笑话!我若是千机阁的细作,你以为我会用什么手段接近你、获取情报?” 萧纵向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暧昧:“当然是……美人计了。”他的手指轻轻勾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 苏乔脸颊微热,顺势嗔道:“可我记得某人当初明明说过,看不上我这盘糠咽菜。” 萧纵低笑出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喑哑:“当初是当初,不懂这盘菜的滋味。如今尝过了,才知道……怎么吃都不够。” 苏乔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的忐忑稍安,但那份急于探究真相的念头并未熄灭。 她软声道:“阿纵,我真的是关心你。如果我能帮上忙,我很愿意的。” 萧纵拥着她,眼神幽深。他拿起卷宗,随意翻看了几页,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从林升那里,应该已经问出不少了。他告诉你的,和这卷宗上写的,没什么不同。” 苏乔抓住机会,抬起头追问:“那你……真的不怀疑吗?那一场火,太突然,太蹊跷了。” 萧纵摇了摇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似乎想用体温驱散她话语中的寒意:“我怀疑过。当年,我独自一人,暗中查访了很久。能查的地方都查了,能问的人都问了。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助燃物的痕迹,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那只是一场……不幸的走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调查后不得不接受的沉重与疲惫。 苏乔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现在就说出那段模糊的、不知真伪的记忆——“萧都督升职之日,就是身死之时”。这信息太惊悚,来源不明,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贸然说出只会让他更加困扰,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线索,来验证自己脑海中那些破碎画面的真实性。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萧纵松开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恢复了温和,“御医说过,你需静养,切莫思虑过重。旧事已矣,我会处理。你乖乖的,把身体养好,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他将卷宗拿在手中,“这个,我拿回去了。” 苏乔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你也别太累。” 萧纵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句:“我回北镇抚司了,晚膳不必等我。”说完,他拿着卷宗,转身离去,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房门关上,室内恢复了寂静。 苏乔独自站在原地,方才的温存与安抚似乎还留在空气中,但她心底的疑虑和决心,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再也无法平息。 她望着萧纵离去的方向,轻声低语:“阿纵,对不起……但我一定要弄清楚。”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近黄昏。 第167章三年之约 夜色如浓墨般彻底浸染了天幕,星子稀疏,弯月也隐在薄云之后,只透出些微朦胧的光晕。 萧纵还未回府,时辰比平日更晚了些。 苏乔独自坐在房中,白日里擅自探做主的事情,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不知他是否察觉,又会作何想。 屋内只燃着一盏灯,光线昏黄,将她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有些孤长。 心头纷乱,夹杂着对原主身份愈来愈重的疑云,她有些坐不住,便想起身到院中走走,透透气,或许夜风能吹散些许烦闷。 刚站起身,还未走到门边,忽听“啪”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击打在窗棂上,随即滚落在地。 苏乔脚步一顿,警觉地望向那扇紧闭的菱花窗。 夜深人静,府邸戒备虽不如北镇抚司森严,却也绝非寻常人能随意闯入投石问路的。 她慢慢走过去,借着室内微弱的光线,看见窗下地面躺着一颗不起眼的石子,约莫拇指大小,外面却严严实实地裹着一层纸。 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蹲下身,拾起那石子,小心地将外面那层纸剥开,里面确实只是一块普通的河滩卵石。而包裹它的纸张,质地寻常,像是随手从什么簿子上撕下的一角,边缘并不齐整。 她将纸片凑到灯下,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刻意写成的端正,甚至有些板滞,瞧不出半点个人笔锋特色,显然是为了掩盖书写者的真实笔迹。 那行字的内容,却让苏乔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滞了一瞬。 「乔儿,三年之约已到,请速速归位!」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印记或暗号。 就这么突兀的一句,没头没尾,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乔儿……”她无声地念出这个称呼。不是“苏乔”,不是“小乔”,而是更显亲昵、甚至带着某种特定指向的“乔儿” 三年之约……速速归位……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撬开她脑海中那扇封锁着原主真正过往的厚重铁门。 最近那些不断闪现的模糊记忆碎片——刻意接近周家、冷静审视的目光、还有那句关于萧都督升职即死的诡异警告——此刻全都翻涌上来,与这张突如其来的纸条产生了令人心悸的共鸣。 原主的身份,果然不简单。 她绝非一个偶然被卖入青楼的可怜孤女。 她有来历,有目的,甚至有…… 原主的记忆,确实正在加速苏醒。 而这纸条,像是一个精准的触发器,或是一个不耐的催促。 她将纸条再次仔细查看,甚至凑近鼻端轻嗅,除了极淡的、市面上最普通的墨锭气味,再无其他。 石子也毫无特别之处。 对方能避开府中守卫,精准地将东西投到她窗前,显然对她的动向颇为熟悉,且身手不凡。 是敌是友?是原主过去的同伴,还是……监视者? 苏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庭院深深,夜色沉沉,竹影摇曳,寂然无声。投石之人早已鸿飞冥冥,不见踪迹,只留下这简短却重若千钧的字,搅乱了一池静水。 北镇抚司衙署深处,萧纵的书房内。 夜色已浸透窗纸,唯有桌案上一盏孤灯顽强地燃着,将三人肃立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砖石墙壁上,摇曳不定。 萧纵端坐于案后,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 他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指节分明的手指正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眼底是连日不眠的猩红与挥之不去的沉郁。 赵顺抱臂倚在门边,脸上惯常的跳脱神色早已被凝重取代,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与烦躁:“头儿,千机阁那帮杂碎,今天跟疯了似的!尾巴一个接一个,甩掉一个又黏上来一个,明目张胆得简直没把咱们北镇抚司放在眼里!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挖咱们的墙角?还是纯粹给咱们添堵?” 萧纵尚未开口,一旁沉默许久的林升,目光从窗外漆黑的夜色收回,落在萧纵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职责所在,终是沉声开口:“大人,卑职……有一言,思虑再三,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纵揉按额角的手微微一顿,抬眸,锐利的视线如冰锥般刺向林升:“讲。”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林升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千机阁行事向来诡秘,以刺探、传递隐秘消息为要。此番他们屡次三番在衙署周围出没,看似挑衅、吸引我方注意,但结合他们一贯的目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卑职以为,他们的真实意图,或许仍在衙署最核心之处——卷宗密室。今日种种异动,会不会是……声东击西,或者,在试探什么?” 他话未说尽,但未尽之言已如无形冰针,刺入空气。 赵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向林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然而,未等赵顺爆发,萧纵已霍然抬眼,眸光瞬间沉冷如寒渊,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截断了林升后面所有可能的推测: “别说了。” 语气冰冷彻骨,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与警告,瞬间冻僵了书房内本就稀薄的空气。 林升立刻噤声,垂首不语,只是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与坚持。 赵顺这才完全反应过来林升话中那未曾点明的试探对象可能指向谁,但是今天只有苏乔一个人进入过那里,那他说的除了苏乔,还能有谁。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一步跨到林升面前,低吼道:“林升!你他妈疯了?!你怀疑苏乔?!她是千机阁的人?你脑子里进北镇抚司门口那沟里的水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苏姑娘是咱们自己人!是头儿放在心上的人!自从她来了北镇抚司,哪一桩案子不是拼尽全力?验尸、绘图、推断……那一手绝活,你我都亲眼所见!那是实打实的本事!千机阁是什么地方?藏污纳垢、买卖消息的鼠辈巢穴!他们能养得出苏姑娘这样的人才?能有这般磊落的心性?!” 赵顺越说越气,指着林升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脸上:“你就是办案办魔怔了,看谁都像细作!这种话也能随口一说?要是传到苏姑娘耳朵里,她心里该多难受?头儿心里又该多难受?!你有没有心?!” 林升被赵顺劈头盖脸一顿吼,面色阵青阵白,却无从反驳,只能再次低下头,声音干涩:“我……只是一时猜测,并无实证。是我思虑欠妥,僭越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灯焰不安地跳跃,将萧纵紧绷的侧脸照得明暗不定。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赵顺的质问和林升的猜测,像两股无形的力量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苏乔来到他身边后的点点滴滴,她的聪慧、坚韧、偶尔流露的脆弱,还有那些超越常理的见识与能力……这一切,林升的怀疑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锦衣卫指挥使的职责,要求他对任何异常保持最高警惕。 可是……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她忍着头痛强作镇定验尸的模样,是她依偎在他怀中低唤阿纵的温软,是她明明身世成谜、眼底却始终保有那份独特清醒的光芒。 “苏乔的身份,”萧纵再度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沉冷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早已详查。过往经历虽有模糊之处,但与千机阁绝无丝毫牵扯。此事,不必再议。”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林升和赵顺,既是结论,也是命令。 林升深深一揖:“卑职明白。” 赵顺也松了口气,但仍忍不住狠狠瞪了林升一眼。 萧纵重新将视线投向桌案上堆积的卷宗,手指无意识地在千机阁三个字上划过。 他能压下林升的质疑,却无法彻底抹去自己心底深处,那一丝因苏乔身上越来越多的谜团而生出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忧。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波,正在这沉沉的夜色中酝酿。 而有些怀疑,一旦种下,即便被强行按捺,也终究会在心底留下划痕。 第168章恢复记忆!!! 接下来几日,萧纵的早出晚归几乎成了定例。 天色未明他便已起身,夜深露重时方归,有时甚至通宵留在北镇抚司。 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下颌线条也显得比往日更加清晰锐利,确是清减了几分。 苏乔看在眼里,心中忧虑。 这日清晨,他照例盯着她喝完那碗苦涩汤药,苏乔没有立刻松开药碗,反而轻轻覆上他端着碗的手背。 他的手背温暖,却隐约能感到一丝紧绷。 “阿纵,”她抬眸,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是不是……又有棘手的案子了?你这几日,人都瘦了。” 萧纵动作微顿,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唇角牵起一抹安抚的弧度,却难掩眼底的深沉:“无事,不过是些琐碎公务,堆积得多了些。你仔细将养自己的身子便是正理。”他顿了顿,声音放缓,“这段时日是忙了些,难免忽略了你,你……莫要往心里去。” 苏乔摇头,语气柔和却坚定:“我怎么会怪你。只是看你辛苦,心里舍不得。”她知道他肩上担子重,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置,从来都与腥风血雨相伴。 萧纵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倾身在她额上轻吻一下:“再等几日,待六月里暑气稍退,我定抽空带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好。”苏乔点头应下,目送他转身离去,那玄色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步伐快而稳,带着一贯的果决。 屋内重归寂静。 苏乔独自坐在窗前,那份因他忙碌而生的寂寥感,混杂着对自身谜团的探究欲,再次悄然滋生。 她想起了那日裹着石子丢进来的纸条,还有那行冰冷的“归位”命令。 鬼使神差地,她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那颗被自己悄悄留下的普通卵石。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一段极其模糊、仿佛源自某种身体本能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那是关于一种极其隐秘的传讯方式,寻常墨迹之外,另有以特殊药水书写的密文,遇热方显。 心念微动。 她取来烛台,点燃。 跳跃的火苗映亮她沉静的眉眼。 她捏着石子,将其悬在烛焰上方小心烘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起初并无异样。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是自己记忆错乱或误解之时,石头上被烛火持续炙烤的区域,竟真的缓缓浮现出几行淡褐色的字迹! 那颜色与石头本身接近,若非特意在火下观察,绝难察觉。 字迹细小却清晰,内容简短得令人心悸: 「望江楼,天字一号,午时三刻。」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解释。 与之前那张纸条一样,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神秘色彩。 苏乔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却又奇异地升起一股果然如此的了然。 原主的过去,像一张巨大的、暗沉的网,正在她面前缓缓张开一角。 无论这邀约背后是陷阱、是旧识,还是解开她身份之谜的关键,她都无法再置身事外。 她必须去。 仔细熄灭火烛,将石子重新藏好。 苏乔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戴一支素银簪子。 她对严叔只说闷了,想出门逛逛,买些丝线。 严叔不疑有他,安排了马车和一名老成车夫。 马车辘辘驶离萧府。 苏乔坐在车内,指尖微微蜷缩,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外面流动的街景。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马车驶出巷口不久,斜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两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一切。 萧纵一身常服,负手立于窗前,身姿笔挺如枪,面上毫无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紧锁着那辆逐渐远去的马车,眸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丝被强行压制的、冰冷的锐利。 赵顺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眉头紧锁,看着萧纵紧绷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头儿……咱们这样跟着苏姑娘,若是让她知晓了,恐怕……不太好。” 他挠挠头,语气里满是为难,“苏姑娘对您如何,咱们都看在眼里。万一因此生了误会,闹了别扭,岂不是……” 他一路看着这两人从最初的猜疑试探走到如今的情意相通,实在不愿见到任何裂痕。 可眼下千机阁活动异常,林升那日的猜测虽被头儿厉声打断,却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在了某些人心上,连带着看什么都似乎蒙上了一层疑影。 赵顺心里也直打鼓:若……若真叫林升那乌鸦嘴说中了,苏姑娘当真与千机阁有牵扯,那头儿和她……往后可怎么办? 萧纵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未动一下,仿佛没听见赵顺的话。 直到那辆马车转过街角,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从薄唇间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跟上。” 赵顺心下一凛,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抱拳领命:“是。” 望江楼,临河而建,乃京城有名的清雅之地,天字一号包房更是视野极佳,推开窗便可览尽河道风光,且私密性极好。 苏乔准时踏入包房。 室内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陈设精洁,临窗的紫檀木圆桌上已备好清茶点心,却空无一人。 她心中戒备更甚,脚步停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室内每一个角落。 就在她疑心是否有人故意戏弄或设伏时,内侧一面绘着山水烟雨的紫檀木屏风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挲声。 随即,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左右岁的年轻男子,身着雨过天青色织锦长袍,领口袖缘绣着同色系暗纹竹叶,玉冠束发,腰悬一枚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 他生得极其俊美,眉眼疏朗,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绯,通身气质温润如玉,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仿佛山水画中走出的谪仙人物。 然而,就在苏乔看清他面容的刹那—— 仿佛一道蓄积已久的闸门被洪流轰然冲垮!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江河,以不可阻挡之势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头痛欲裂,却又奇异地清晰。 她“看见”了! 不是通过别人的叙述,而是真切地回忆起来——属于这具身体原主“苏乔”的、被头部重创和穿越冲击而封锁的所有记忆,在这一刻,彻底复苏! 第169章阁主! 眼前的男子,她认识!不仅认识,而且无比熟悉! 谢临渊。万象宗宗主。 也是当年,与她立下那个诡异“三年之约”的赌局之人! 更多更关键的碎片接连闪现: ——她,苏乔,根本不是什么无依无靠的孤女,更非千机阁底层无足轻重的棋子。 恰恰相反,她是千机阁真正意义上的幕后缔造者与核心掌控者之一! 那个在江湖与朝堂阴影中编织情报巨网、令人闻之色变的组织,最初的理念与框架,便出自她手! ——三年前。 扬州城的偶遇周家的人绝非偶然。她精心设计,在周怀瑾惯常经过的街角,扮演了一个孤苦无依、险些冻毙的少女。 发现她的周老爹,实则是被她巧妙引导而至的周怀瑾本人。 进入周家成为童养媳,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最完美的“隐身衣”与“洗白”起点。 周怀瑾后来被征入伍,虽是意外,却也阴差阳错地让她少了朝夕相对的养兄或者夫君,更能安心蛰伏。 ——那三年所谓的“苦日子”,表面是忍受赌鬼养父的压榨与清贫,暗地里,她却在利用这个毫不起眼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收集扬州乃至江南的各类情报,通过隐秘渠道汇入千机阁的网络。 周家的破败与周遭的忽视,恰恰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今年三月,一切按计划推向高潮。 她通过早已暗中掌控的渠道,包括利用五皇子朱由榞的野心与资源,使其表面成为千机阁的阁主,巧妙布局,将巡查江南、追查千机阁线索的锦衣卫指挥使萧纵,精准地“引”至扬州。 同时,安排“养父”周老赌鬼欠下巨额赌债,顺理成章地将她“卖入”青楼。 那场宁死不从的撞墙、恰到好处的出逃、误入萧纵房间的“巧合”……本是她精心编写的剧本,旨在以一个“无辜受害、聪慧坚毅却身世可怜”的女子形象,引起这位冷面指挥使的注意与怜惜,从而名正言顺地靠近他,打入锦衣卫核心,为千机阁获取最高级别的朝廷动向与机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或许是原主在青楼那决绝一撞用力过猛,或许是命运齿轮的错位,就在原主“苏乔”身死、计划即将完美衔接的瞬间,来自现代的法医苏乔,穿越时空,进入了这具身体。 后面发生的一切——她凭借现代知识验尸破案、与萧纵在生死与共中产生的真实情感、对自身来历的迷茫追寻——完全脱离了原主设定的轨道,也彻底打乱了千机阁长达数年的渗透布局。 苏乔或者说,此刻记忆融合的“她”僵立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指尖冰凉。 海量的信息冲击着她,让她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她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 谢临渊将她的震惊、恍然、挣扎尽收眼底,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丝毫未变,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 他缓步走到桌边,执起青瓷茶壶,斟了两杯清茶,茶香袅袅升起。 “乔儿,”他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熟稔与淡淡的压迫感,“三年不见,别来无恙?看来,我们的赌约……是时候清算了。” 而此时此刻,望江楼对面一处不起眼的民居阁楼上,萧纵静静立在窗后阴影中,锐利的目光穿透街道与楼宇的间隔,紧紧锁着天字一号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赵顺屏息立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虽听不见房内的对话,却清楚地看见苏乔走了进去,并且,进去了不短的时间,未曾出来。 萧纵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冷硬。 他握着窗棂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包房内,空气仿佛凝成了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刺。谢临渊好整以暇地看着苏乔,那温润如玉的脸上,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掌控一切的冰冷。 “乔儿,”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平稳,却字字如刀,“我承认,这次的赌约,是你赢了。筹码玩够了,该收心了。是时候,回去了。” “回去?”苏乔压下心头翻涌的记忆与震惊,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重复着这两个字,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回哪里去? 回到那个编织阴谋、操控情报的黑暗中心吗? “是啊,回去。”谢临渊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探照灯般审视着她,“还是说,出来这三年,你竟贪恋起外面这虚假的自由了?又或者……”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你真的假戏真做,泥足深陷,爱上了那个锦衣卫头子,萧纵?”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千机阁的铁律,你比我更清楚。最大的禁忌,便是对线索动情。乔儿,你该不会……犯了吧?” “我当然没有!”苏乔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一丝被戳中心事的仓促。 她迅速调整呼吸,试图用理智的分析来掩盖那一瞬间的心虚,“只是现在离开,绝非最佳时机。萧纵并非易于蒙蔽之人,我骤然消失,必会引来他更深的追查,反而可能暴露更多。” 谢临渊嗤笑一声,仿佛早已看穿她的挣扎:“时机?我自有安排,会让你合理地消失。乔儿,莫要太过贪心。别忘了,如今没了阁主坐镇的千机阁,人心惶惶,如同一盘散沙。多少人因你当年的谋划而入局,他们的性命,如今都悬于一线。你当真要因为自己的一时犹豫,看着他们因你而尽数殒命吗?” 他提到了“他们”。 那些或许她曾并肩、或许她曾驱使、如今却可能因她脱离计划而面临灭顶之灾的“同伴”。 苏乔的心狠狠一揪,原主记忆中那些模糊的面孔与代号似乎闪过脑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决绝的冷意:“你别动他们。” “那便要看你的选择了。”谢临渊满意地看到她态度的松动,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逼迫,“速速与萧纵撇清干系,斩断牵连。乔儿,你我都了解萧纵是什么人。他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是北镇抚司的冷面阎王。你以为,若他知晓你的真实身份,知晓你接近他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他会因为你这张漂亮脸蛋,因为你那几分虚情假意,就对你心软,手下留情吗?” 第170章你怀疑我? 这话像一盆刺骨的冰水,直刺苏乔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她何尝没有这样想过?萧纵对她的感情或许是真,但这份感情,在铁血职责、家国大义、尤其是被最信任之人欺骗利用的愤怒面前,能有多重的分量? 感情最经不起算计与推敲,更何况是一场始于阴谋的相遇。 理智与情感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对萧纵可能反应的悲观预期,对牵连无辜的愧疚,以及对眼前这莫测局面的本能谨慎,压倒了那一点刚刚萌芽、尚未来得及真正茁壮的奢望。 “……好。”苏乔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谢临渊眼底掠过一丝得意,但转瞬即逝。 他忽然侧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细微的动静,唇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那笑容里带着算计与一丝看好戏的残忍。 “看来,你这几个月费尽心思的美人计,似乎并未完全奏效呢。”他语调轻快,说出的内容却让苏乔脊背发凉,“从你踏出萧府大门开始,你的那位萧大人,可就一直跟着你,哦~也可以说说盯着你,而现在……他来了。” 话音刚落,谢临渊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退回那面紫檀木屏风之后。 紧接着,屏风悄无声息地转动了一个角度,竟从后面被缓缓推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穿着华贵,容颜娇美,正是云筝郡主! 苏乔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谢临渊的打算——栽赃,或者至少,制造一个足够迷惑视线的现场。 她快步上前,探了探云筝的鼻息,还好,只是被迷晕了。 她迅速将云筝扶到一旁的软榻上躺好,刚直起身,顺手拿起桌上一盏半凉的茶水,做出正要喂水的姿态—— “砰!!” 包房的门被一股大力猛然踹开!门板撞击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萧纵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面色沉冷如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扫遍室内每一个角落。 赵顺紧跟在他身后,同样神情紧绷。 映入他们眼帘的,正是苏乔手持茶盏立于榻边,而软榻上,躺着昏迷不醒的云筝郡主。 场景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一个好友正在照顾意外昏厥的同伴。 萧纵的心,在看清室内情形的瞬间,猛地向下一沉! 不是预想中的秘密接头,不是阴谋交易的现场……难道,真的是他误会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看到的任何平静都可能被解读成更深的伪装,可眼前这毫无破绽的一幕,却像一记重拳,击打在他因连日紧张和对她隐秘忧虑而紧绷的神经上。 苏乔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心虚,只有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清晰可辨的、逐渐蔓延开来的受伤与失望。 她轻轻将茶盏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瓷器相触,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 “大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疏离。 这一声“大人”,像一根细针,扎得萧纵心头一刺。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发紧。 他该如何解释自己此刻的出现? 说一路跟踪她至此? 说怀疑她与千机阁有染? 任何解释,在此情此景下,都苍白无力,都坐实了他对她的不信任。 苏乔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解释。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我知道,最近北镇抚司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调查千机阁。”她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冰珠坠地,“我更知道,萧大人您不止一次严令,凡遇千机阁可疑之人,不必审问,格杀勿论。对吧,萧、大、人?” 最后三个字,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带着浓浓的嘲讽与心寒。 萧纵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果然知道了,知道他在怀疑她。 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他想说不是,想说他只是担心她的安全,想说他……可所有的理由,在确凿的跟踪行为面前,都显得那么虚伪可笑。 “我……”他艰涩地开口。 苏乔却打断了他,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但她倔强地仰着脸,不让那蓄积的泪水滚落。“是啊,我是偷拿了林升的钥匙,擅自去了卷宗室。” 她承认得干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意,“可我是为了什么?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心里担心你!我想知道你的过去,想知道那场大火背后到底还有什么!我想……我想能为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了解得多一点!”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带着委屈与愤怒:“可是现在呢?萧纵!你怀疑我?!你从出府就开始跟着我,像盯犯人一样盯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云筝约在这里见面,也是在传递什么见不得光的消息?是不是觉得,我照顾晕倒的她,也是在掩饰什么?” 她指向软榻上的云筝,又猛地扫视整个空荡的包房:“这里!你看见了?除了我和晕倒的云筝,还有什么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躲人?”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萧纵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决裂的冰冷,“萧大人不妨亲自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千万别让我这个可疑之人,影响了您明察秋毫、断案如神!” 赵顺在萧纵身后,听得头皮发麻,心里连连叫苦:完了完了!这下误会大了!头儿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看苏姑娘这反应,分明是伤心透了。 萧纵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强忍的泪水,还有那浑身竖起的尖刺,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闷。 所有的冷静、筹谋、怀疑,在她这番控诉面前,都溃不成军。 他上前一步,不再试图辩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哑声道:“对不起,小乔。” “不用!”苏乔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靠近,声音尖锐,“不用对不起!是我不值得你信任!是我……” 她话未说完,萧纵已不再给她说出更多伤人的话的机会。 他猛地伸出手臂,将她用力揽入怀中,双臂紧紧箍住她挣扎的身体,将她的脸按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 “你放开我!萧纵你放开!”苏乔奋力推拒,拳头落在他身上,却撼动不了分毫。他的力气那么大,怀抱那么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错了。”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一遍遍重复,“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小乔,别说了……” “你先放开我!”苏乔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哭腔,“你现在抱着我干什么?你不是怕我是千机阁的细作吗?你不是该把我抓回北镇抚司审问吗?!”她的话又急又重,像刀子一样往外抛,既是质问他,更像是在刺痛自己。 那原本因为记忆复苏而生出的、一丝想要对他坦白一切、寻求依靠的脆弱念头,在此刻他“坐实”的怀疑面前,彻底粉碎了。 坦白? 如何坦白? 说她确实是带着目的接近他? 说她背后真的有一个千机阁? 那只会让情况更糟,将他们之间可能残存的情分也彻底斩断。 眼泪终于冲破倔强的防线,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那滚烫的湿意,透过布料灼烧着萧纵的皮肤,也灼痛了他的心。 他不想再听那些彼此伤害的话,不想再看她流泪却强装坚强的模样。 心中翻腾的悔意、怜惜、以及那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熄灭的、因她身上谜团而生的不安,混杂成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低下头,精准地捕捉到她带着泪痕的、微微颤抖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一丝绝望般的珍惜,深深地吻了上去,堵住了她所有未尽的言语,也试图吻去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冰冷刺骨的怀疑与伤害。 “唔……”苏乔剩余的挣扎和呜咽,尽数被他吞没。 这个吻,充满了霸道的占有,也带着痛楚的歉意,更有一丝孤注一掷的、试图用亲密抹去裂痕的徒劳。 赵顺早在萧纵抱住苏乔的那一刻,就无比识趣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轻手轻脚地、严密地关上了那扇被踹开的房门,将这一方混乱、疼痛、交织着深情与猜忌的空间,彻底留给了两人。 门内,是唇齿间咸涩的泪,是激烈的心跳,是紧紧相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躯体。 门外,走廊寂静。 赵顺背靠着墙壁,长长地、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而屏风之后那空无一人的暗格,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又悄然隐没于建筑的阴影之中。 谢临渊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这个精心布置的现场,和两颗因猜忌而剧烈疼痛、却又不由自主彼此吸引的心。 第171章答应我一件事 午后日头正烈,阳光白花花地炙烤着青石板路,连街边柳树的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 马车辘辘行驶在几乎不见行人的街道上,车厢内密不透风,里面却不闷热。 然而,比这盛夏暑气更令人不适的,是弥漫在狭小空间里那股无声的凝滞与尴尬。 苏乔紧挨着车窗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不断向后掠去的街景上,刻意避开了身旁人的视线。 萧纵就坐在她身侧,两人之间原本留有一掌宽的距离,却因马车的轻微颠簸而时近时远。 她不动声色地往角落里又挪了挪,试图拉开一点空隙。 可刚挪开半寸,萧纵的手臂便状似无意地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紧接着,他整个人也顺势贴靠过来,温热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苏乔被困在他与冰凉的马车壁板之间,退无可退。 她蹙起眉,侧过脸瞪他,却见他脸上没什么冷硬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柔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小乔,”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极软,带着诱哄的意味,“别生气了,好不好?” 边说边又靠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苏乔抿着唇,偏过头不看他,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气他的不信任吗? 自然是气的,可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宣泄的憋闷与矛盾。 她就像被架在熊熊烈火上炙烤,一边是萧纵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情意与背后代表的朝廷律法、家国立场,另一边,是复苏记忆里属于原主的责任、谢临渊冰冷的威胁,以及千机阁那些因她而卷入险境、可能朝夕不保的同伴。 她既不能狠心伤害萧纵,也无法全然置千机阁于不顾。 见她鼓着腮,明明眼里还带着未散的委屈和更深的烦忧,却强撑着不肯理他,萧纵心头微软,又怜又愧。 他忽然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再次吻住了她微启的唇。 “唔……”苏乔一惊,下意识地想推开,手抵在他胸前,却被他更紧地拥住。 他小心翼翼不由拒绝的吻着她,几乎是闹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气息微乱,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低声道:“别气了……听我解释,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罕有的恳切:“朝廷对于机密泄漏,尤其是涉及军政要务的情报外泄,向来是零容忍,律法森严。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不得不为。追踪、排查、怀疑,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将她完全拥入怀中,声音里透出一丝后怕的颤抖,“小乔,你知道吗?当我发现你可能卷入其中时,我有多害怕?我宁愿是自己判断失误,宁愿你只是单纯地好奇,或者被无辜牵连……我无法想象,若你真是千机阁的人,我该如何……” 他没有说完,但那份深切的恐惧与两难,苏乔清晰地感受到了。 她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缓缓向上移动,最终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里传来沉稳却略快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不怪你,阿纵。”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我知道你的立场,知道你的职责所在。你有你的不得已,我怎么会真的怪你呢?”她抬起头,眼圈还有些微红,但目光却清澈而坚定地望着他,“只是……” “只是什么?”萧纵立刻问,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角。 “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苏乔望着他深邃的眼眸,轻声问。 “莫说一件,百件千件,只要你说,我都应你。”萧纵毫不犹豫,目光专注。 苏乔轻轻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温柔的弧度:“我没有那么贪心,只要一件。”她抬手,指尖抚上他的脸颊,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阿纵,你要时时刻刻记得,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你听到、看到什么,都不要怀疑这一点。我苏乔,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情,绝对不会!” 她望进他眼底深处,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他的灵魂:“永远,都不要怀疑我的真心。可以吗?” 萧纵的心被她这番话熨帖得滚烫,又因她话里那丝不易察觉的、仿佛预见未来风雨的决绝而微微揪紧。 他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贴在心口,郑重地点头,额头与她相抵,气息交融:“好。我答应你。永远信你。” 得到他肯定的回应,苏乔仿佛卸下了一层重担,轻轻闭上了眼睛。 倚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与力量,一个清晰而坚定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千机阁的事,必须尽快处理,而且要由她亲自处理。 不能再被动地等待谢临渊的逼迫,也不能再让这份隐患横亘在她与萧纵之间。 更重要的是,千机阁作为情报网络,掌握着无数明暗消息。 她必须回去,重新掌控或至少深入其中,才能调动资源,查清那场吞噬了萧纵父母的大火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那不仅仅是原主可能知晓的秘密,更是她如今深爱之人心中最深的伤痛与执念。 唯有查清一切,让真相大白,让逝者得以安息,才能彻底斩断过去的纠葛,也让他们的未来,不再笼罩在猜疑与旧日阴影之下。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厢内,两人静静相拥。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微微的颠簸中,云筝郡主悠悠转醒。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靠在马车内壁的软垫上,身上还盖着一件质地硬挺、带着些许皂角清香的玄色外袍——是锦衣卫的制式服饰。 视线稍移,她便看见了端坐在对面、身姿笔挺如松的林升。 他并未看她,一张脸绷得没什么表情,目光投向随着马车行进而微微晃动的车窗帘外,侧脸线条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我……”云筝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我怎么晕倒了?” 听到声音,林升这才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郡主醒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郡主可还记得,晕倒之前的情形?” 云筝蹙眉回想,记忆有些模糊:“我和小乔姐姐约好了见面……天气实在太酷热了些,我走得急,没留神……”她揉了揉依旧有些发沉的额角,“后来……便不记得了。” 林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信息,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看来……果真是天气所致。”他顿了顿,抬眼正视云筝,语气平稳地汇报,“卑职已让随行大夫为郡主简单诊视过,并无大碍,只是中了暑气,体力不支。待回到郡主府,好生休息,避暑静养,即可恢复。” 他的话语简洁明了,交代清楚情况与医嘱后,便不再多言,重新将视线转向窗外,保持着下属应有的恭敬与距离,但是他内心的煎熬,却是骗不了自己的。 云筝“嗯”了一声,拉紧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外袍,布料蹭过脸颊,带着不属于她的、略显清冷的气息。 她看着林升轮廓分明的侧影,车厢内一时只剩下车轮滚动与街道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马车稳稳前行,朝着郡主府的方向。 林升依旧沉默地守着,如同他腰间的佩刀,沉默,警惕,且界限分明。 六月骄阳似火,连山间的风都带着灼人的燥意。 好不容易处理完手头积压的要案,萧纵便迫不及待地兑现承诺,带着苏乔并邀上云筝、李芊芊等人,前往京郊的山林散心打猎。 山下那处早年搭建、偶尔供猎户歇脚的木屋,成了他们临时的落脚点。 一行人兴致颇高。 云筝郡主对这座简陋却野趣盎然的木屋充满了好奇,像只轻盈的雀儿,屋里屋外地转悠,摸摸粗糙的木墙,看看石头垒砌的灶台。 李芊芊则从丞相府带了好几坛精心酿制的果酒,张罗着摆放杯盏。 苏乔方才在屋外不远处采撷了一捧不知名的野花,此刻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木凳上,将那些淡紫、鹅黄的小花一枝枝理好,插入一个洗净的粗陶瓶里。 她的动作细致温柔,垂下的眼睫却遮住了眸底深处一抹挥之不去的忧思。 院子里,从文从武两兄弟正挥汗如雨地劈着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为这山间午后增添了几分生气。 萧纵与赵顺、林升则整理了弓弩箭囊,准备趁日头稍斜进林子猎些野味,晚上享用。 “我们就在附近,不会走远,”萧纵走到苏乔身边,俯身低语,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你就在屋里歇着,若闷了,和云筝她们在附近走走,别走远。” 苏乔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能全然抵达眼底:“嗯,你们也小心。” 萧纵深深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今日有些过于安静,但或许是天热,也或许是连日来的风波让她疲惫。 他未再多想,与赵顺、林升交换了个眼神,三人便身影矫健地没入了屋后葱郁的林间。 木屋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劈裂的声响。 苏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野花柔软的花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预感却越来越清晰。 谢临渊所说的时机,大概就是今日了。 他所谓的正常消失,究竟会以何种形式降临? 第172章火光冲天 她无从揣测,只能等待,这种等待如同钝刀子割肉,煎熬无比。 “小乔姐姐,你看这花儿真好看!”云筝凑过来,指着陶瓶里的野花,眼中闪着光,“我们再去找找有没有更特别的吧?把咱们这屋子好好装点一下!” 李芊芊也点头附和:“是呀,我看那边向阳的山坡上,好像有片野蔷薇,开得正盛呢。苏姐姐,我们一起去多采些回来?” 苏乔压下心头的纷乱,对她们温和笑道:“你们去吧,我有些乏,想歇一会儿。注意安全,别走太深。” “知道啦!”云筝拉起李芊芊的手,两人像快乐的蝴蝶般飘出了木屋。 院子里,从文抹了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对从武道:“哥,柴劈得差不多了,就是缸里存水不多了,晚上煮饭炖肉怕是紧巴。我记得山涧离这儿不算远,咱们去打两桶水回来吧?” 从武看了看天色,点头:“成,早去早回。” 兄弟俩跟苏乔打了声招呼,也提着木桶离开了。 转眼间,方才还略显喧闹的木屋,只剩下苏乔一人。 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包围。 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晃眼的日光和随风摇曳的树影,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几乎就在从文从武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同时,木屋那扇简陋的后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入,正是谢临渊。 他依旧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打扮,只是在这粗陋的木屋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时间刚好,乔儿。”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来邀她同游,“走吧。” 苏乔转过身,面对着他,没有立刻移动,而是沉声问:“谢临渊,我答应跟你回千机阁,但你必须答应我,绝不可伤萧纵分毫。” 谢临渊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不是你应承得干脆,我倒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对他假戏真做,生了真情了。” 苏乔心头一跳,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冷静,甚至故意带上一点不耐与算计:“怎么会?我不过是担心你节外生枝。萧纵此人,性情刚毅执拗,若他认定千机阁害了……害了人,必定追查到底,不死不休。到那时,我们想脱身就难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番说辞似乎合情合理。 谢临渊审视她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你考虑得是。放心,我的目标只是带你回去重整千机阁,无意与锦衣卫正面冲突。” “那你打算让我如何正常消失?”苏乔追问,目光扫过这空空荡荡的木屋。 谢临渊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这个……你无需操心。我自有安排,定会天衣无缝。”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时间不多,趁他们回来之前,我们该动身了。” 苏乔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充满短暂欢愉记忆的木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终是迈步,走向谢临渊,走向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山林间,萧纵手起箭落,一只肥硕的灰兔应声倒地。 赵顺乐呵呵地跑去捡起:“头儿,好箭法!今晚有口福了!” 林升也猎到了一只山鸡。 可萧纵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慌意乱,握弓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那种不安毫无来由,却强烈得让他无法忽视。 他放下弓箭,眉头紧锁,望向山下木屋的方向。 距离不远,林木掩映间,只能看到屋顶的一角。 “头,怎么了?不打了?”赵顺注意到他的异样。 “不知为何,心里总不踏实。”萧纵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下山吧。” 林升劝道:“大人,山下有从文从武守着,云筝郡主和李小姐也在,苏姑娘不会孤单的,想必无事。” 赵顺也附和:“是啊头儿,咱们再多打点,晚上烤着吃才热闹!” 萧纵却摇了摇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他刚要再次开口坚持下山,赵顺忽然指着山下,疑惑道:“咦?从文从武这就生火了?这烟……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萧纵猛地转头望去,只见木屋所在的方向,一股浓黑的烟柱正滚滚升起,直冲林梢,在湛蓝的天幕下显得异常刺目! 那不是炊烟,那是……失火的浓烟! “不好!”萧纵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再也顾不得其他,将弓箭往地上一扔,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林升和赵顺也骇然变色,紧随其后:“大人!等等!” 萧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树枝划破了他的衣袖和脸颊也浑然不觉。 他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越是靠近,那冲天的火光越是清晰,木头燃烧的“噼啪”爆裂声夹杂着女孩惊慌的哭喊声,如同地狱传来的声响! 当他终于跌跌撞撞冲到木屋前的空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整座木屋已被熊熊烈焰吞噬,火舌疯狂舔舐着每一寸木料,浓烟裹挟着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原本结实的结构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部分屋顶已然坍塌。 从文从武脸上熏得乌黑,正徒劳地用仅有的两只木桶从远处的小溪边接力泼水,可那点水对于这场大火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李芊芊和云筝吓得抱在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又是烟灰又是泪水,狼狈不堪。 “苏乔呢?!苏乔在哪里?!”萧纵双目赤红,嘶吼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他的目光疯狂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无人应答。 从文从武停下了泼水的动作,悲戚地看着他。 李芊芊和云筝的哭声更大了。 “我问你们苏乔呢?!”萧纵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从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肩膀。 从文痛得咧了下嘴,却只是惨然摇头:“大人……火起得太突然、太快了……我们打水回来时,就已经……苏姑娘她……她可能在屋里没出来……” “不——!!!”一声凄厉绝望的怒吼从萧纵喉咙深处迸发,他猛地推开从文,想也不想就要往那火窟里冲! “大人!不能进去!” “头儿!危险!” 从武、赵顺、林升三人魂飞魄散,拼命扑上来死死抱住他、拽住他。 烈焰的高温烤得人皮肤生疼,热浪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放开我!小乔在里面!她一定在里面!放开!!”萧纵如同困兽般挣扎,力气大得惊人,眼中只有那片吞噬一切的烈火,五年前父母葬身火海的惨烈画面与眼前景象疯狂重叠,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 木屋的主梁终于承受不住,带着滔天的火焰和无数燃烧的碎木,轰然坍塌下来! 火星四溅,热浪滔天! 这一塌,仿佛也塌掉了萧纵最后一丝侥幸。 第173章急痛攻心,气血逆涌! 他猛地僵住,随即爆发出更可怕的力量,竟一下子挣脱了三人的束缚!外袍沾了一下木桶里面的水,就冲了进去! “小乔——!”他嘶吼着,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一片仍在猛烈燃烧的废墟火海之中! “大人!!!”赵顺等人肝胆俱裂,却无法再靠近那温度高得吓人的火场边缘,只能声嘶力竭地呼喊,组织人手继续泼水,试图开辟一条救人的路,尽管希望渺茫。 火场内部,能见度极低,灼热的空气吸入肺中如同刀割,四周尽是燃烧的噼啪声和物体倒塌的闷响。 萧纵根本感觉不到烫伤皮肤的疼痛,他疯了般在断壁残垣间搜寻,用被烫出水泡的手徒手扒开滚烫的木炭和灰烬,衣服被火星点燃也顾不得拍灭。 “小乔……小乔……回答我……” 他的声音被浓烟呛得沙哑不堪,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终于,在靠近原先窗户的位置,一堆烧得焦黑的碎木和瓦砾下,他触到了一具蜷缩的、已然碳化缩小的躯体…… 那一刻,萧纵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随即又逆流冲上头顶。 他颤抖着,用外袍一卷,不顾一切地将那具焦黑的、面目全非、散发着可怕气味的尸身从灰烬中抱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冲出火场边缘。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快速灭火! 看到萧纵怀中那惨不忍睹的焦尸,皆倒吸一口凉气,面露骇然与悲戚。 萧纵踉跄几步,跪倒在地,却仍紧紧抱着那具焦尸,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低头,怔怔地看着怀中那无法辨认的容颜,曾经的笑靥如花、眼波流转,如今只剩下一片可怕的焦黑与狰狞。 “噗——!” 急痛攻心,气血逆涌,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萧纵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尽数溅落在身前焦黑的土地和他怀中那具尸身上,红与黑,交织成触目惊心的绝望图景。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所有的声音都迅速远去,只有心脏被撕裂的剧痛,无比清晰,吞噬了他全部的意识。 山林重归寂静,唯有未熄的余火在风中发出微弱的呜咽,仿佛在哀悼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和一颗随之彻底沉入冰窖的心。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疾驰,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恸。 萧纵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未擦净的暗红血渍,被烫出水泡、沾满黑灰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看上去毫无生气。 赵顺和林升一左一右,用随身携带的清水和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为萧纵清理手上触目惊心的烫伤。 每一次擦拭都让他们眉头紧锁,既心疼头儿的伤势,更揪心于他方才那崩溃绝望的模样。 李芊芊和云筝翻找出随行带来的金疮药和清心丸,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 云筝抽噎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望向林升:“林大哥……那、那烧成那样的……肯定不是小乔姐姐,对不对?小乔姐姐那么聪明,她肯定跑出来了,是不是?” 她多么希望有人能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哪怕只是欺骗。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林升的动作顿了顿,喉结滚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顺猛地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眼眶赤红,低吼道:“妈的!怎么会这样!好好的怎么会起火!苏姑娘她……她明明……” 他说不下去了,那种无力感和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山林深处,除了他们一行人,根本杳无人迹。 那具从火场中心扒出来的焦尸,不是苏乔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等于零。 李芊芊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她看着昏死过去、仿佛生命也随之被抽走的萧纵,再看看悲愤欲绝的赵顺和沉默得可怕的林升,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上午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转眼间已是天人永隔的惨剧。 林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他是三人中相对最冷静的,但眼底的沉重和痛色同样分明。 他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沉声道:“现在说这些无益。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大人送回城中,请御医仔细诊治。急火攻心,郁结吐血,绝非小事,若伤了心脉根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萧纵不仅是他们的上司,更是北镇抚司的支柱,若他因此倒下,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林升内心深处,那丝从未彻底消散的疑虑,此刻与巨大的悲痛和眼前铁一般的事实交织在一起,让他的思绪更加混乱沉重。 马车在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 与此同时,在远离山林官道的另一条隐秘小径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也在快速行驶。车内,气氛同样紧绷如弦。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谢临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的头微微偏了过去,白皙的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苏乔收回火辣辣刺痛的手掌,胸膛因愤怒和后怕剧烈起伏,眼圈通红,死死盯着谢临渊,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谢临渊!这就是你说的正常消失?!葬身火海?!你明知……你明知萧纵的父母就是死于大火!你让他亲眼看着我以同样的方式死在他面前!你是要逼疯他吗?!你简直丧心病狂!” 谢临渊缓缓转回头,舌尖在口腔内壁顶了顶被打的地方,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他脸上并无怒色,反而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意,那笑意与他温润的外表形成了骇人的反差。 “那又如何?”他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讨论天气,“乔儿,你似乎还没认清现实。北镇抚司与千机阁,从来就是你死我活。萧纵是皇帝最忠实的鹰犬,是悬在千机阁头顶的利剑。有他在,千机阁永无宁日,你也永远无法真正脱身。” 他向前倾身,目光如毒蛇般锁住苏乔盈满泪水和愤怒的眼睛,声音压低,带着刻骨的嘲讽:“收起你那点可笑又可怜的心思吧。你以为萧纵若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知道你就是千机阁的核心,知道他今日所见所痛都是一场你参与设计的骗局……他还会为你难过?为你心痛?” 谢临渊嗤笑一声,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在苏乔心上:“不会的。他只会觉得受到了最恶心的愚弄和背叛。到那时,他恐怕会亲自再点一把火,将你,连同你背后的一切,烧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我今日所为,不过是帮你,也是帮千机阁,斩断这最危险的牵连,用最决绝的方式!” 第174章你真狠呐! 苏乔被他的话刺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后悔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后悔轻易相信了谢临渊的安排,后悔没有坚持自己的方法,后悔让萧纵承受如此惨痛的打击。 她几乎能想象到萧纵冲进火海时有多么绝望,抱着她的焦尸时有多么心碎……那一口吐出的鲜血,仿佛也灼伤了她的灵魂。 可是,事已至此。 木已成舟。 谢临渊说得冷酷,却未必全错。 在身份暴露与死亡之间,或许后者对萧纵的伤害虽然剧烈,却远不如前者带来的背叛感那般持久而致命? 这个想法让她更加痛苦。 现在,她已无路可退。 假死脱身,意味着她必须暂时真正地消失。 但她的心,早已无法从萧纵身上抽离。 “谢临渊,”苏乔的声音已经冷静下来,那冷静之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会跟你回去,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千机阁的麻烦。但你也记住,我的妥协,不是为了你,也不是完全为了千机阁。” 她心中快速做决定,我要查清萧纵父母之死的真相。用千机阁的消息网络,到时候我自会去找萧纵,向他解释一切。 谢临渊眯起眼睛,审视着她:“随便你。” 苏乔现在只希望他到时候可以看见她留下的东西,因为只有萧纵真的认为自己欺骗了他,才能彻底骗过谢临渊,而留下的东西,就是解释,也是希望萧纵可以相信她。 萧纵被送回府邸后,昏沉了一日一夜,直至第二天晌午,才在一种沉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的钝痛中缓缓苏醒。 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帘,显得有些刺眼而不真实。 御医早已为他处理了手上的烫伤,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却包裹不住那股钻心的疼——手上的,更是心上的。 他撑坐起身,胸口依旧闷窒,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隐隐作痛。 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更深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死寂与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昨日山林间那冲天的火光、怀中焦尸的可怖触感、还有那灭顶的绝望,反复在脑海中闪现,如此清晰,如此灼痛,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地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 御医见他醒来,连忙上前:“萧指挥使,您醒了!万幸,万幸!您急火攻心,气血逆乱,还需静养一段时日,切莫再动肝火,伤及根本啊!” 萧纵仿佛没听见,只是挥了挥手,动作带着虚弱的无力感,眼神却固执地望向门口。 就在这时,赵顺和林升闻声走了进来。 两人面色皆是凝重,眼圈下带着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看见萧纵醒来,赵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时的惨烈面前都苍白无比。 萧纵的目光死死锁住他们,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此刻却布满血丝与痛楚的眼睛里,燃起一丝近乎偏执的急切,声音沙哑得厉害:“查得……怎么样了?” 赵顺喉头哽住,看向林升,眼神里带着不忍和为难。 这事,由心思更缜密、言辞也更冷静的林升来说,或许更合适。 林升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大人,卑职昨日带领弟兄们重返山脚,仔细勘验。除了我们自己的车马痕迹,还发现了另外两道较新的车辙印。”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一道印痕较浅,且边缘被风吹日晒已有细微模糊,推断应是提前数日,甚至更早便留下的。另一道印痕极深,泥土翻卷新鲜,与我们离开时的车辙几乎前后相继。据此判断,在我们到达之前,山上木屋附近,可能已有人潜伏。而在我们离去后不久,另有马车迅速驶离。” 萧纵闭上眼,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几乎要炸开的头痛和心口的闷痛。 他没有打断,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林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揭露残酷真相的冷酷:“仵作已初步验看过那具焦尸。虽焚烧严重,但根据耻骨联合面等特征推断,死者应为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而非……苏姑娘的年龄。此外,剖验喉部与气管,发现其中并无吸入性烟灰炭末。” 没有吸入烟灰炭末……意味着在火烧起来之前,那人很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至少已失去呼吸。 萧纵猛地睁开眼,眼底血色更浓,那里面翻涌的不知是愤怒、是悲凉,还是某种被愚弄至极的荒谬感。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自嘲与绝望:“好……好得很!真他娘的好啊!” 笑着笑着,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却毫无征兆地、失控地从他赤红的眼眶中滚落,滑过苍白瘦削的脸颊,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眼泪里,有痛失所爱的巨大悲伤,更有发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被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锥心刺骨的羞辱与愤怒。 林升沉默着,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小心地放在萧纵床边的矮几上。 一张折叠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纸条。 一块看似普通的河滩卵石。 萧纵的视线落在上面,手指微微颤抖着,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那行字,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里、心里——「乔儿,三年之约已到,请速速归位!」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冰冷,命令,不容置疑。 他又拿起那块石头,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 林升适时地低声道:“此石曾在苏姑娘房中发现,经火烤后,显出的字样为望江楼,天字一号,午时三刻。时间……正在她独自前往望江楼那日之前。”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阴谋的线串了起来。 提前的潜伏,及时的撤离,错误的尸体,神秘的石子与纸条,望江楼的私会…… “呵……呵呵……”萧纵低笑着,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一片冰封的死寂,那深处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黑色火焰。 “千机阁……”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寒冰,“以细作闻名天下,果然名不虚传。可以蛰伏三年,五年,甚至更久……扮演得滴水不漏。”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巧笑嫣然、聪慧冷静、曾让他冰封的心一点点融化的女子。 “苏乔……苏乔……”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却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与痛楚,“你真狠啊……” 这一句,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彻底宣判了他心中那份刚刚萌芽、却已深入骨髓的情感的“死刑”。 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一场处心积虑的欺骗与背叛。 他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几乎要将其捏碎,另一只手握着那块冰冷的石头,指节泛白。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赵顺和林升屏息垂首,不敢言语。 他们知道,那个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指挥使大人或许还在,但那个会对一个女子露出温柔笑意、会因她而心神不宁的萧纵,可能已经随着这场大火和揭穿的骗局,一同“死”去了。 第175章查!掘地三尺! 萧纵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所有的脆弱与泪痕仿佛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寒流冻结、蒸发。 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恨意,以及一种属于猎食者的、绝对理性的残酷光芒。 他脸上的线条绷得如同石刻,下颌角锐利分明。 方才的泪,与其说是软弱,不如说是祭奠——祭奠那个曾让他心动、让他放下戒备、如今看来却可笑至极的苏乔,以及那个同样愚蠢地沉溺其中的自己。 那短暂的崩溃与心碎,被极致的愤怒与耻辱锻打,淬炼成了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他现在不是为情所伤的萧纵,而是北镇抚司指挥使,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刀,是被彻底激怒、发誓要撕碎一切欺骗与阴谋的复仇者。 “查。” 一个字,从他齿间迸出,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不容置疑。 “掘地三尺!” 这四个字,斩钉截铁,裹挟着森然的杀意。 他目光如冰锥,刺向林升和赵顺。 “动用锦衣卫最擅长追踪车辙、辨识痕迹的好手。那辆在我们之后离开的马车,去了哪里,我要最确切的位置,最详细的路线,沿途所有可能的接应点、隐匿处,一处不许遗漏!”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重锤砸下,清晰地将任务分解、压实。 悲伤使人软弱,仇恨却能让人头脑异常清醒,甚至冷酷。 “那提前留下的浅痕也不可放过。查清车马来源,何时出现,与之后那辆深痕马车有无关联。木屋废墟,再筛三遍!任何不属于我们的物件,哪怕是一粒特殊的石子,一根异样的线头,都给我找出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带来“望江楼”信息的卵石,指腹传来的粗糙感,此刻只让他觉得无比恶心,又无比兴奋——这是线索,是那个精心编织的骗局留下的蛛丝马迹。 “千机阁……”萧纵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戾的弧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憎恶,“藏头露尾,玩弄人心,专行鬼蜮伎俩……多么不入流的东西啊!” 他不再称呼“苏乔”,那个名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温情与假象,都已被他亲手埋葬在那场“大火”里。 现在他眼中只有“千机阁的细作”,一个需要被揪出来、碾碎、连根拔起的敌人。 “传我命令,”萧纵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威压,却比往日更添十分寒意,“北镇抚司上下,暂停其他非紧要事务,集中全力,追查千机阁此案相关一切线索。凡有阻碍、隐瞒、或与之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一律按通敌论处,先抓后奏!” “赵顺,你负责协调外围排查,所有车马行、客栈、渡口,近半月内所有异常记录,一律过筛。” “林升,你主理痕迹追索与内部核查,包括……”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包括近期所有与苏…与那细作有过接触之人,重新甄别。卷宗室内外,加强三倍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赵顺和林升心头凛然,齐声应道。 他们清楚,此刻的萧纵,已彻底化身为那柄传闻中冷面阎王的利刃,不出鞘则已,出鞘必饮血。 萧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立刻去办。 两人躬身退出,房门轻轻关上。 室内重归寂静。 萧纵独自坐在床沿,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半边冷硬的侧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又缓缓握紧。 悲伤?或许还有,深埋在骨髓里,化作永不熄灭的恨火燃料。 但现在,他只需要恨,只需要冷静,只需要找到她,找到他们。 然后,让一切欺骗与背叛,付出应有的代价。 北镇抚司这座庞大的机器,因为指挥使的一道冰冷命令,开始以最高效率、最冷酷的模式运转起来。 目标直指那神秘的千机阁,以及那个以死脱困、却比死亡更让他痛恨的——苏乔。 三日后。 临州城东,一处门庭深阔、外观并不显山露水的别院前,青石路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一辆通体玄黑、样式朴拙却做工极其精良的马车悄然停稳,车帘掀起,一道纤白的身影轻盈落地。 苏乔一袭素白罗裙,衣料是上好的软烟罗,行走间如水波流淌,裙裾随风微微飘拂,更衬得她身姿如柳,清冷出尘。 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通体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耳上坠着同色的玉珠耳珰,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阳光落在她瓷白的肌肤和那身白衣上,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清辉,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冷寂。 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与凝重。 早已候在门外的两名男子立刻迎上前。 一人身形颀长,面容清隽,气质沉稳,名为千山,另一人则略显精悍,眼神锐利,行动间带着猎豹般的敏捷,名为飞渡。 二人皆是苏乔在千机阁最为倚重的心腹,跟随她多年,知晓她大部分的秘密,却也对她与万象宗、谢临渊之间更深层的纠葛知之不详。 见到苏乔,千山与飞渡同时躬身拱手,姿态恭敬,声音压得极低:“阁主。” 苏乔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二人,并未多言,只抬步向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走去。 千山与飞渡默契地落后半步跟上。 别院内里与外表的朴素迥然不同。 庭院深深,移步换景,引了活水做成曲池,池中睡莲静卧,锦鲤悠然。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错落有致,掩映着抄手游廊。 花木多是翠竹、兰草、寒梅等清雅之物,显然经过精心布置,处处透着雅致与内敛的贵气,绝非寻常富户所能拥有。 苏乔对这一草一木似乎颇为熟悉,步履不停,径直走向正院的主屋。 白衣拂过洁净的青石板,衣袂飘飘,在这清幽的院落里,她的身影越发显得孤高清冷,仿佛与这精心雕琢的环境融为一体,又仿佛格格不入。 进入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的主屋,一股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气息萦绕鼻尖。 苏乔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下,千山与飞渡随后而入,恭敬侍立。 “阁主,临州分舵已按计划接管,原本因阁主失踪而浮动的人心初步稳定。万象宗那边传递过来的几条京城动向,也已核实并归档。”千山率先禀报,条理清晰。 飞渡接着道:“通往京畿的几条暗线已重新启用,北镇抚司近期的动向,尤其是萧纵回京后的命令与人员调动,正在加紧打探。只是……”他略微迟疑,“锦衣卫似乎发了狠,搜查极严,我们的人不敢过于靠近。” 第176章他的身份 苏乔静静地听着,面上无甚表情,只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听到萧纵二字时,她的眼睫轻轻一颤。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一切按既定步骤进行,务必谨慎,宁可慢,不可错。” 她顿了顿,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阁主。” 千山与飞渡对视一眼,看出她眉宇间的倦色与深思,不敢多扰,再次拱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唯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细响,以及更远处隐约的市井人声。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乔没有动,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而,她的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记忆的闸门彻底打开后,汹涌而来的不仅仅是原主的经历和计划,更有关于万象宗这个庞然大物真正面目的、令人心悸的真相。 这些信息,在原主刻意封存或模糊处理的记忆深层,此刻正清晰地浮现、串联,勾勒出一幅远比她之前想象的、更加庞大且可怕的图景。 万象宗。 它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湖情报组织,也非简单的隐世宗门。 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百年前,由当时的皇室暗中授意、倾注无数资源秘密建立,其初衷便是打造一个独立于朝廷明面体系之外、绝对忠诚于皇权的终极秘谍中枢。 为了掩人耳目,它对外一直以观星测运、探究天机的玄学术数宗门形象示人,门下弟子亦多以此为幌子活动。 然而,它的真正核心职能,是掌控天下最机密的档案,监察朝野内外一切可能动摇国本的人心与动向。 举凡重臣阴私、边将异动、藩王图谋、乃至皇室内部的倾轧秘辛……只要皇帝想知道,万象宗便有渠道触及。 千机阁依靠金银买卖消息,在江湖上或许能呼风唤雨,但在万象宗眼中,不过是底层贩夫走卒般的营生,幼稚且充满漏洞。 千机阁所能查到的,往往是别人想让你知道、或故意放出的消息,而万象宗所触及的,却是连史官都未必敢落笔、关乎王朝根基的真相。 在万象宗内部,有一条铁律,历任宗主,皆由身负皇室血脉之人隐姓埋名执掌。 这是确保其绝对忠诚于皇权的最终保障。 据说,当年千机阁曾因野心膨胀,试图探查万象宗的底细,结果一夜之间,三座最为重要的分阁内所有核心秘卷不翼而飞,相关主事之人要么莫名暴毙,要么彻底失踪。 经此一事,江湖中稍微有些见识的势力都明白了一个道理,万象宗之上,再无“情报”二字。 它本身,就是情报领域不可逾越的天穹。 万象宗的宗旨,从来不是“贩卖”消息,而是“控制”消息。它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隐藏在历史与现实的帷幕之后,筛选、编织、甚至制造信息流,以达到某种更深层、更符合皇室利益的目的。金钱在其面前,效用有限。 那么,谢临渊…… 苏乔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惊悸与恍然。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万象宗现任宗主……结合那条宗主必为皇室血脉的铁律…… 他的真实身份,恐怕远不止一个江湖宗派的掌门人那么简单。 他极有可能,是一位皇子!一位隐去了真实姓名与排行、以另一种身份掌控着帝国最黑暗耳目的天潢贵胄! 这个推断,让苏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之前只当谢临渊是合作伙伴,是赌约的对手,是千机阁需要忌惮甚至依附的更高层次力量。 可现在……如果他是皇子,那么当年与她立下三年之约,安排她潜入周家、接近萧纵……这一切的背后,所图谋的,就绝不仅仅是掌控千机阁、获取锦衣卫情报那么简单了! 皇室的手,早已通过万象宗,通过谢临渊,无声地伸向了萧纵,伸向了北镇抚司,甚至可能……伸向了更早的那场大火? 原主苏乔在这场棋局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还是……她自己也被更深的秘密所包裹,连复苏的记忆都未能完全揭示? 苏乔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原本以为,处理千机阁的麻烦、查清萧纵父母之死的真相,已是艰难无比的任务。如今看来,她所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更加幽深恐怖、牵涉帝国最高权力的旋涡。 谢临渊让她归位,真的只是让她回来重整千机阁吗?还是有着她尚未看清的、更致命的安排? 夜幕低垂,别院内灯火渐次亮起,在精致的绢灯罩下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却驱不散苏乔心头越积越重的凝重。 晚膳她只用了几口便撤了下去,独自在书房对着一幅简易的舆图沉思。 门扉被轻轻叩响,千山和飞渡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外,得到允许后悄声入内。 两人的神色比下午时更加肃穆。 “阁主,”千山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锦衣卫那边的追查……咬得很死,几乎是不计代价。我们设在京畿附近的几处暗桩,虽然提前得了警示做了撤离,但留下的痕迹仍被他们顺藤摸瓜,毁了两处备用联络点。看这架势,萧纵……是动了真怒,下了死命令。” 飞渡补充道:“临州城内,今日也多了不少生面孔,行动做派隐蔽却透着股官家的利落劲儿,应是北镇抚司的暗探无疑。他们排查得很细,车马行、客栈、甚至一些药材铺子都不放过。我们的人暂时安全,但活动空间被极大压缩,传递消息的风险倍增。” 苏乔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舆图上临州的位置轻轻点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眸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她早知道会是如此。 以萧纵的性子,以她对北镇抚司行事风格的了解,自己的死亡与暴露的细作嫌疑,足以让他将千机阁列为头号死敌,发动一切力量进行清剿。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并不十分意外,“既然他们咬得这么紧……” 她略一停顿,目光从舆图上抬起,看向千山和飞渡,眸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冷光:“传令下去,启动金蝉计划。京畿及附近州府所有非核心、或已被盯上的暗线、联络点,有序撤离,销毁一切可能遗留的痕迹。重要人员与核心档案,按预定路线,向西南转移,化整为零,潜入暗处。让他们追,但只追到我们想让他们追到的东西。” “收网。”她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预先制定的应急方案,旨在最大限度保存实力,规避正面冲突。 然而,就在她下达命令的瞬间,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丝异样。 苏乔眉头微蹙,看向千山,问道:“我今日细看了名册,近几个月,我们的人手虽有折损,但多是外围失联,并无核心成员折在昭狱。那么,之前谢临渊曾说,锦衣卫在昭狱处决了不少千机阁的人……死的,究竟是谁的人?” 千山与飞渡对视一眼,飞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千山则面色略显凝重,低声回道:“阁主明察。此事……属下也是近日才从几个隐秘渠道拼凑出些许真相。死在昭狱的那些人,并非我千机阁所属。他们……多半是万象宗的人。” 第177章情报接头 苏乔瞳孔微缩。 千山继续道:“谢宗主似乎……一直有意在混淆视听。他利用我们对某些情报渠道的部分共享,或是以合作名义安插人手,在必要时,故意放出一些指向模糊、却足以引起锦衣卫警觉的千机阁线索。当锦衣卫顺藤摸瓜抓到人,严刑拷打或直接处决后,死的往往是这些万象宗的棋子,或者是一些被抛弃的、与万象宗有牵连的边缘势力。但对外,尤其是对我们,万象宗传递的消息却暗示那是我们的人,以此制造压力,也……加深我们与北镇抚司之间的仇怨。” 借刀杀人,清理门户,同时嫁祸施压……好一招一石三鸟! 苏乔心中寒意更盛。 谢临渊此举,不仅是在拿千机阁当靶子和挡箭牌,更是在无形中将她,将整个千机阁,更深地绑在他的战车上,与萧纵和北镇抚司结下血仇,断绝其他退路。 “谢临渊……”苏乔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他到底……想做什么?”这句话,像是在问千山飞渡,更像是在问自己,问那个隐藏在温润表象下、心思深沉如海的“宗主”,或者说……可能的皇子。 飞渡一直在观察苏乔的神色,此时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探究:“阁主……请恕属下直言,您此次回来,似乎……与三年前有些不同了。” 苏乔抬眸看他:“哦?我变了?” 飞渡微微垂首,态度依旧恭敬,言辞却清晰:“并非属下有意揣测阁主心志。只是感觉……阁主思虑之事,似乎比以往更重,更深。面对万象宗的步步紧逼和锦衣卫的疯狂追剿,阁主似乎……并非全然如从前那般,只以避其锋芒、保存实力、周旋图利为首要。还记得阁主当年接掌千机阁时,曾对众兄弟言道,咱们干的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但银钱要赚,性命更要留!带着大家好好活下去,才是根本。” 飞渡的话,勾起了苏乔脑海中属于原主的、更清晰的记忆碎片。 是的,原主苏乔能以一个少女之身,在龙蛇混杂的千机阁中脱颖而出,最终坐上阁主之位,靠的绝非侥幸。 她精明,算计,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如何在强权缝隙中求生存、谋发展。 千机阁并非世袭,而是能者居之。 原主凭借过人的心智与手腕上位,但她骨子里对万象宗那种高高在上、视千机阁为附庸工具的姿态极为不满,所以才会与谢临渊立下那个三年之约——以潜入锦衣卫核心、获取卷宗室机密为赌注,换取千机阁真正的独立,摆脱万象宗的掌控。 苏乔沉默片刻,并未直接否认飞渡的观察,只是缓缓道:“时移世易,境况不同,所思所虑自然也不同。万象宗与锦衣卫,皆非昔日可比之敌。”她看向千山和飞渡,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晰,“但我从未忘记对兄弟们的承诺。带领千机阁走下去,活得更好,依然是我们的目标。只是这条路,如今可能需要更谨慎,也要……更彻底地扫清障碍。” 她顿了顿,将话题转回当下:“至于锦衣卫那边,我自有计较。计划照常执行,但我们要动的,不只是明面上的线。飞渡,你安排最可靠的人,想办法将昭狱死者实为万象宗弃子的消息,用最不起眼、却又能让北镇抚司最终查实的方式,递到萧纵案头。不必急,但要确保真实性无可辩驳。” 她要给萧纵的恨意,提供一个稍微不同的、更值得玩味的靶子。 即使不能立刻消除他的怒火,至少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至于谢临渊和万象宗……”苏乔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他们想要掌控,想要利用,想要一石多鸟……也得看看,我这颗棋子,是否还甘愿只按他们的棋路走。” 千山和飞渡虽然未必完全明了阁主全部的计划与转变背后的深意,但长久以来形成的信任与服从让他们不再多问,齐声应道:“是!属下明白!” 临州城的夜,寂静中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 白日里锦衣卫暗探带来的压迫感并未随着夜幕降临而消散,反而像一层无形的网,笼罩在城市上空。 苏乔心中记挂着新一批至关重要、据说涉及京畿核心动向的情报,加之白日思绪纷乱,了无睡意,便决定亲自前往交接地点——城南一处门禁森严、看似富商别院的宅邸。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月光下,那抹白色显得格外清冷孤绝,仿佛要与这沉沉的夜色划清界限。 只带了三四名精干的心腹随从,悄然穿过寂静的街巷。 别院大门紧闭,门口立着两名身形魁梧、面无表情的仆役。 他们站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来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双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苏乔一眼便看出他们虎口与指关节处异于常人的厚茧——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印记。这两人,绝非普通看家护院。 见苏乔一行走近,两名仆役同时上前半步,恰好挡住了入门之路,目光冰冷地审视着她。 苏乔神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上面以古朴的篆体阴刻着千机阁! 两名仆役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道路,但依旧沉默,如同两尊石雕。 苏乔抬步欲入,她身后的随从自然也准备跟上。 然而,其中一名仆役却再次横跨一步,手臂一伸,拦住了随从们的去路。 他的声音粗哑低沉,不带丝毫情绪:“抱歉,规矩如此,只能一人进。” 苏乔脚步一顿,回身看向自己的随从。 随从们面露担忧,其中一人低声道:“阁主,此地……” “无妨,”苏乔打断他,声音平静,目光却扫过这别院幽深的门洞和那两名气息沉凝的守卫,“你们先回去。我处理完要事,自会回去。”她语气中的笃定不容置疑。 随从们对视一眼,深知阁主决定的事情难以更改,且此处虽是陌生之地,但阁主既持令牌而来,应是与情报源头的约定。 他们只能抱拳躬身:“是,阁主小心。” 苏乔不再多言,转身,独自一人踏入了那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门洞。 一名仆役在她进入后,无声地跟了上来,充当引路人。 引路人脚步轻捷,将她带至后院一处独立的正房前,便停步躬身,示意她自己进去,随后悄然后退,隐没在廊柱的阴影里。 苏乔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房内并未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流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立于窗前,似乎正望着窗外庭院的月色。 他身穿玄色窄袖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衣袍下摆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气与山野间特有的寒气,显然是匆忙赶路而来,甚至可能刚刚经历过激烈的追逐或潜伏。 只是一个背影。 一个她曾在无数个日夜相对、相拥、甚至争吵过的背影。 一个早已深刻入她骨髓、只需一眼便能认出的背影。 苏乔浑身的血液在看清那背影的刹那,仿佛瞬间凝固,又随即疯狂奔涌冲上头顶! 怎么会是他?! 屋内死一般寂静。 唯有窗外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那玄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恰好照亮了他半边脸庞。 依旧是那张棱角分明、俊美却冷硬如石刻的面容。 萧纵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一寸寸刮过苏乔苍白的脸、她身上的白衣、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他没有说话。 但整个房间的空气,已因他的存在而降至冰点,沉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第178章骗我的情,怎么还? 萧纵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将苏乔完全笼罩。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此刻却只剩下冰冷审视与熊熊怒火的眼眸,居高临下地锁住她。 “苏乔,”他开口,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三日不见,你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他刻意加重了“刮目相看”四个字,带着咬牙切齿的讽刺,“假死脱身?葬身火海?演得可真像啊……千、机、阁、的、细、作!”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积压多日的滔天恨意与遭受愚弄的极致羞辱。 苏乔的心脏狠狠抽痛。 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恨,听着他冰冷刺骨的指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此刻的愤怒与痛苦从何而来。 那些共度的时光,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深夜的倾诉与安抚……于他而言,都成了精心设计的骗局的一部分。她想解释,想告诉他并非全然如此,想说她亦有不得已的苦衷和未曾料到的真情……可是不能。 他如今的情绪是因为看见自己留下的东西,所以……他不打算原谅,对吗? 谢临渊的身份疑云,万象宗与皇室的潜在关联,萧纵父母之死的谜团……这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让她此刻只能将所有的苦涩与心疼强行咽下。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了,她不能打草惊蛇,不能暴露自己更深的目的,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真实的情绪,以免让敏锐如萧纵察觉到更多异样。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眸,甚至带着一丝疏离:“指挥使大人深夜驾临临州,潜入此地,想来……不是专程来与我这细作叙旧的吧?” 她在提醒他彼此的立场,也在试探他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萧纵看着她这副故作镇定、急于划清界限的模样,心头那股邪火燃烧得更加炽烈。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竭力压制即将爆发的情绪,再睁开时,眼底的寒冰更厚了一层。 “说说吧,”他声音紧绷,“以你胜利者的姿态。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场处心积虑的骗局,这场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游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他要亲耳听到,从她嘴里,确认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起点。 苏乔的指尖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选择了最诚实的回答,也是最残忍的答案:“在青楼那次。” 是的,原主的计划始于那里,一切巧合的相遇,都是精心计算的结果。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她平静地承认,萧纵还是觉得心脏像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闭上眼睛,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 苏乔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我知道说什么都无法弥补对你的欺骗。但是……萧纵,我可以帮你。帮你调查你父母当年身亡的真相。千机阁的消息网络,或许能触及一些北镇抚司未必能轻易查到的角落。这……算是我还你的欺骗。” “还我?” 萧纵猛地睁开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骗我可以两清?那好,就算你的帮忙能抵消欺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嘶哑,“那我付出的情呢?!我放在你身上的那颗心,你要怎么还?!你拿什么来还?!” 最后一句,几乎是怒吼而出,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回荡,震得苏乔耳膜发疼,也让她伪装的平静几乎碎裂。 她看到了他赤红眼底深处的受伤与绝望,那比任何冰冷的恨意都更让她难受。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真情如何偿还?那是无价的,也是最无法用任何东西衡量的。她的心同样在痛,在为这份阴差阳错、始于欺骗却滋长出真实、如今又不得不亲手撕裂的感情而滴血。 强忍着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萧大人,您在昭狱不是曾严令,凡遇千机阁可疑之人,不必审问,格杀勿论么?现在,人就在你面前。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清理门户,以泄心头之恨。要么……放我走。” 她在赌,赌他即便恨极,是否真的能对她下杀手,也在赌,他会不会因为想要追查更深、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选择放虎归山。 因为苏乔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不能因为心软,就放弃一切,她不敢赌,这是否隔墙有耳。 “萧大人?千机阁的阁主,现在倒是装都不装了,直接叫我萧大人了?” 萧纵的怒火似乎被这句话带偏了方向,她在急于撇清关系,连曾经的亲昵称呼都弃之如敝履。 苏乔微微一怔。他在乎的……竟是这个?这愤怒的点,在这种时候,显得既奇怪又……带着一种别样的尖锐,直指他们之间那层最脆弱也最真实的关系变化。 萧纵死死盯着她! 她凭什么?凭什么在将他拖入这温柔陷阱、让他泥足深陷之后,又能如此洒脱地想要放手,想要两清?仿佛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只是她计划书上可以轻易勾销的一笔! “既然你想要两清,” 萧纵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可以。我可以给你机会。” 苏乔心下一紧,警惕地看着他:“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萧纵看着她这副为了了断而急于应承的模样,心中那股毁灭般的难过与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她真的……如此决绝。 苏乔看着他:“你要报复我?也可以。” “报复?你?” 萧纵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嗤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莫名其妙。” 苏乔被他这反复无常的态度弄得更加困惑紧绷:“那你是要……” 萧纵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目光如同带着钩子,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要你。” 苏乔瞳孔骤然收缩:“什么?” “我要你,我要你的一夜。” 苏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逃离这危险而暧昧的压迫感。 然而已经晚了。 萧纵不再给她任何反应或拒绝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将她向后一推,后背重重撞上冰凉坚硬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他滚烫的、带着怒意与绝望气息的唇便狠狠压了下来,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呼与抗拒。 这个吻,全然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它粗暴、掠夺、充满了惩罚的意味,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拆吞入腹,又像是要通过这种最原始的亲密,来确认她的存在,来烙印他的所有权,来发泄所有无法言说的痛与恨。 “唔……放……” 苏乔拼命挣扎,双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推拒,却如同蚍蜉撼树。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将她牢牢禁锢在门板与他身体之间,不容丝毫退缩,最后他直接抱起她走向床榻…… 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的浮木——明明是滔天的恨,偏偏攥出了满心的疼。 她的指尖抵着他的胸膛,那里的心跳擂鼓般响,一声一声,震得她耳膜发颤。 那不是恨的声音,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 她的挣扎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掌控欲。 他的吻愈发深入,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纠缠着她的舌尖,汲取着她的气息,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她肺里的空气、她所有的伪装、她试图隐藏的一切,都掠夺干净。 苏乔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一叶不辨航向的孤舟,被骤然抛入了狂风暴雨、怒涛翻涌的漆黑大海。 萧纵就是那掀起滔天巨浪的暴风中心,他的愤怒、他的痛苦、他的不甘、他灼热的情欲,混合成一股股毁灭性的力量,将她这艘小小的船只彻底淹没、卷裹、抛掷。 她所有的理智在这纯粹而狂暴的生理与情感冲击下,变得支离破碎,无可招架。 只能随着那一波高过一波的汹涌浪潮,在无尽的颠簸与沉浮中载沉载浮,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唯一清晰的,是他烙在身上的滚烫温度,和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交织着恨意与某种更深邃东西的黑暗火焰。 窗外的风更急了,卷起残叶撞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这一夜,是海面上的惊涛骇浪,是孤帆与孤帆的相撞,是撞碎了过往,撞碎了爱恨,却又在碎末里,死死纠缠的、无处可逃的宿命。 他埋在她颈窝,呼吸滚烫,声音却带着破碎的哽咽:“怎么还……你教我,要怎么还……” 这一夜,漫长如一个世纪。 这一叶孤舟,在这片因爱生恨、因恨而更加炽烈汹涌的怒海之中,承受了整整一夜惊涛骇浪的冲击与洗礼,直至东方既白,浪潮渐息,只余下满身的疲惫、狼藉,与更深、更无从化解的纠葛。 (为了洋柿子不查我,我也算是加入意识流了,你们懂的~) 第179章别恨我…… 天色在一种近乎残酷的明亮中彻底苏醒,炽白的日光透过窗棂,毫无遮拦地泼洒进屋内,将昨夜一切激烈的痕迹暴露无遗。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旖旎与一种更沉重的、近乎绝望的静默。 昨夜的一切像是一场汹涌的潮,潮退之后,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滩涂。 他要了她的一夜。 整整一夜。 以为是报复,是偿还,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饮鸩止渴——短暂的温存过后,是更深的、漫无边际的空落。 苏乔躺在凌乱的床榻内侧,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尤其是被反复索求、承受了整夜狂风暴雨的侵袭。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从未想过,平日克制冷峻的萧纵,在彻底剥去理智的束缚后,会展现出如此……近乎毁灭性的疯狂占有。 那不是情欲,更像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烙印,一种用最原始方式进行的惩罚与宣告。 萧纵侧卧在她身旁,精壮胸膛上几道新鲜的抓痕——那是她昨夜无意识挣扎时留下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复杂,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依旧涌动着未息的暗流。 看着她苍白脸上难以掩饰的痛楚与虚弱,看着她因无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身上那些或深或浅、属于自己的印记…… 萧纵心头那团烧了一夜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骤然浇熄,余下的不是畅快,而是一种更尖锐、更无处着落的空洞与……细细密密的疼。 可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将昨夜激烈的碰撞与嘶吼后残留的些许温度也冻结、粉碎,碎得像那满地再也无法拼凑回去的、清冷而虚幻的月光。 良久,萧纵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却还是轻轻抚上她汗湿的额角,将那缕黏着的发丝拨开。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此刻神色不符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别恨我。”他低低地说,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句话不像命令,更像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请求。 他受不了她眼中可能出现的、对他的恨意,即便他刚刚对她做了最恶劣的事情。 苏乔缓缓转头,看向他。她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萧纵耳边: “你父亲升任都督那日,便已是死局。” 萧纵抚向她额角的手骤然僵在半空,瞳孔猛地收缩。 苏乔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精心布下的一张网。” 萧纵的呼吸瞬间停滞,死死盯着苏乔,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说谎或试探的痕迹,然而没有。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和眼底那深重的、仿佛洞悉了太多秘密的疲惫。 “我的确是千机阁之人,”苏乔迎着他震惊而锐利的目光,没有退缩,“并且,是千机阁的阁主。”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可是,萧纵,在我接手千机阁之后,至少在我所知的范围里,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伤害北镇抚司根本利益的事情。千机阁买卖消息,但有些底线,我未曾越过。” “你之前在昭狱处决的那些所谓千机阁的人,”苏乔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肯定,“他们不是我的手下。他们是万象宗的人。谢临渊,万象宗的宗主,一直在用千机阁作幌子,清除异己,同时加深我们与北镇抚司之间的仇怨。” “而我必须回来,重新掌控千机阁,其中一个最重要的目的,”她看着萧纵骤然变得幽深无比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就是调查万象宗。查清他们为何要针对你父亲,查清那场大火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她终于将最关键的部分说了出来,尽管隐去了谢临渊可能的皇室身份,以及自己与谢临渊之间更复杂的赌约与牵扯。 “我没有背叛你,”苏乔最后说道,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强撑过后的虚弱,也是真情流露的痕迹,“至少,在背叛这个词最核心的意义上,我没有。一开始的欺骗,我……有不得已的缘由。不管你信,还是不信。” 她说完这些,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还有我留下的信纸还有石头,你看见了吧?”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阳光更烈了,可萧纵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迅速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看见了。” “既然看见了,你以为我会那么愚蠢,留下证据等你调查我?”苏乔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千机阁之人,最是会隐藏消息,我就是故意将证据放在明面上,就是为了告诉你,我有问题,而我的离开或者消失,你不用担心,我自然有必须消失的理由,而我的理由就是,保住千机阁,还有……调查你父母死亡的真相,到时候我就会带着真相,回来找你。” 父亲的大火是阴谋?万象宗?谢临渊?昭狱里死的竟是万象宗的人?而她回来,竟是为了调查这些? 为了……他? 无数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疯狂冲撞、组合。 伴随着她苍白而坚定的陈述,正缓缓浮现出来。而她那句“我没有背叛你”,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他无法忽视的涟漪。 “你都是为了我?”他下意识地重复,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嘶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涩然,“你为什么不早说?若你早说,你我何必……” 何必用昨夜那般激烈到近乎伤害的方式,来确认彼此的存在和无法割舍?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头,说不下去。 她只是微微蹙起眉,泛着微红的眸子委屈巴巴地瞅着他,声音因为一夜的过度使用而确实沙哑得厉害,反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控诉意味:“怎么?现在我说了,也不晚啊,难道?你还不打算负责了?” “负责?”萧纵又是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对啊!” 苏乔理直气壮地瞪他,只是那眼神更像嗔怪,“我昨天喊了那么多次停,你都不停!还不让我说话!把我欺负成这样……” 她说着,似乎牵动了某处不适,轻轻吸了口气,眼尾更红了,“现在造成这个局面,你不打算负责?难不成,堂堂北镇抚司指挥使萧大人,想要当那种提起裤子就不认账、忘恩负义的……渣男?拍拍屁股就走人啊?” 萧纵大脑一片空白,她这是…… 苏乔继续指控,委屈巴巴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我的清白可是……都给你了。” 第180章我同你一起去 渣男这个词从她嘴里冒出来,带着点古怪的鲜活气,却奇异地戳中了萧纵。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虚弱得手指都抬不起来、却强撑着精神跟他算账、眼眶红红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女子,哪里还有半分昨夜那个冷静陈述惊天阴谋的千机阁阁主模样?分明就是个……被他欺负狠了、事后讨说法的小女子。 这巨大的反差,这直白又带着点胡搅蛮缠的控诉,在这一刻,都被她这副“你看着办”的委屈模样搅得七零八落。 “你……你不会怪我?”、萧纵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他指的是昨夜那场带着惩罚意味的疯狂占有。 苏乔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不善:“自然是要怪的!你害我嗓子都哑了,身上也……”她似乎羞于启齿,别过脸去,只露出泛红的耳尖,“疼死了。” 萧纵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赶紧伸手,有些笨拙地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被角,视线也不敢乱瞟,只盯着她露在外面的、苍白的指尖。 “我……”他想道歉,又觉得苍白,想解释自己昨夜的失控,又觉得难以启齿。 苏乔却在这时转回头,看着他。 方才那点刻意做出的委屈娇嗔渐渐褪去,眼底浮起一层真实的、细密的疼惜。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蹙的眉心。 “阿纵,”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沙哑的温柔,“谢临渊让我离开你,用死亡的方式。但我没想到……他会放那样一把火。”她想起他抱着焦尸吐血昏迷的模样,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你那个时候……一定很难过吧?比我知道的,还要难过。” 萧纵喉咙发紧,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可是我不得已,”苏乔垂下眼睫,“因为计划已经往前走了那一步,再想回头,怕生出更多无法掌控的变故,反而会害了你,也断了追查真相的路。” 一句“阿纵”,一句“怕害了你”,就像最有效的安抚剂,轻易地抚平了萧纵心中最后那些翻腾的怒浪与不甘。 他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被她“哄”好了。 他收紧手掌,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温暖传递过去。“那你现在说的这些……”他看着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是打算如何?” 苏乔知道,此刻的萧纵,理智正在回笼,并且将她的信息迅速纳入了他的权衡体系。 她需要给出明确的下一步。 “你们锦衣卫此番前来临州城,可是微服?未惊动地方官府?” 她问。 萧纵点头:“是。追踪线索至此,不至于打草惊蛇。” “那就好。” 苏乔松了口气,“千万别打草惊蛇了。谢临渊的人,还有万象宗的耳目,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无孔不入。我今日必须回去,不能在此久留,不能让任何人生疑。”她说着,尝试着动了动身体,立刻痛得蹙紧了眉。 萧纵看着她隐忍痛楚的模样,目光落在她脖颈、锁骨那些未能完全被被子遮掩的暧昧红痕上,眼神一暗。 “可是你现在……”他声音发沉,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她这副样子,如何能独自离开? 苏乔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颊微热,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他手臂一下,嗔道:“还不是你!”却也没再多说责备的话。 萧纵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嗔怪的眼神,心中那点担忧竟奇异地化开,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连人带被轻轻打横抱了起来。 苏乔低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 “别动,我带你去清理一下。”萧纵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抱着她走向隔壁早已备好热水的净房。 经过床榻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片凌乱,以及褥单上几点已然干涸、却依旧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那一瞬间,一种极其原始的、强烈的归属感与征服欲交织的情绪,狠狠击中了他的心脏。 这痕迹,无声地宣告着某种联结,和无法逆转的占有与亲密。 他臂膀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将怀中的人儿更贴向自己胸口。 苏乔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没有言语。 热气氤氲的净房内,萧纵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她放入温度适中的浴桶中。 他没有再做什么,只是仔细而耐心地帮她清洗。 温热的水流舒缓着身体的酸痛,也缓和着紧绷的神经。 两人在沉默中享受着这暴风雨后难得的宁静与亲密。 有些话无需多说,有些决定已在心照不宣中悄然达成。 清洗完毕,萧纵用柔软干燥的布巾将她裹好,抱回已然收拾干净、换了崭新被褥的床上。 他找来药膏,虽然耳根微红,却坚持亲自为她身上那些过于激烈的痕迹上药,动作认真得如同处理最重要的军务。 苏乔起初有些羞赧,但看着他专注而小心翼翼的神情,心底最后那点因昨夜粗暴而生的芥蒂,也渐渐消散了。 “我让赵顺去准备一些……女子调理身体的汤药,还有……衣物。”萧纵一边替她拢好衣襟,一边低声安排,耳廓的红晕尚未褪去。 “你让赵顺那个大嘴巴去,不是敲锣打鼓了。” 苏乔那句“敲锣打鼓”的调侃,让萧纵耳根的红晕更深了些,却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考虑不周。 赵顺那咋咋呼呼的性子,若让他去张罗这些女儿家私密的东西,怕是转头就能在锦衣卫里传成各种离谱的版本。 “那……我亲自去。”萧纵轻咳一声,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眼神依旧不太敢与她对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衣袖的边缘,“还有,千机阁那边,此番我必须同你一起回去。” 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既然知晓了万象宗可能与她父母的死有关,而她又身处千机阁这个漩涡中心,他绝不可能再放她独自涉险。 更何况,昨夜之后,某种更深的牵绊与占有欲,让他无法容忍她再次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第181章换个身份叫阿炎 苏乔却立刻摇头,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袖,眼中是真切的担忧:“阿纵,谢临渊此人深不可测,心思诡谲。万象宗更非等闲,其触角可能比你我想象的更深。我回去周旋,尚且需要万分小心。你若同去,身份一旦暴露,不仅打草惊蛇,更可能让情况急转直下,危险倍增。” 她放软了声音,带着劝哄与恳切,“我这边若有任何进展,定会想办法通知你。你如今已知晓内情,在暗处策应,或许更为稳妥。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她的担忧情真意切,萧纵心头微软,但决心丝毫未动。 他反手握紧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目光沉静而坚定地望入她眼底:“正因他绝非易与之辈,正因此事处处透着蹊跷,我才更不能让你独自回去。你所说的不得已和计划,我虽未全然明了,但其中凶险,我比你更清楚官场与这些隐秘势力的手段。让你一人回去面对谢临渊和万象宗的审视盘问,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你莫要再劝。无论如何,这一趟,我肯定要同你一起。你在明,我在暗,或者另想办法,但我必须在你附近。”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苏乔知道再难劝阻。 她了解萧纵,一旦他下定决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那张过于出众、也过于容易引人注目的脸上,无奈道:“可是你这张脸……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认识你的人或许不多,但有心人若细查,未必认不出。你如何能隐身于千机阁内?” 萧纵似乎早有考虑,接口道:“我可以易容,或者戴上面具。千机阁中鱼龙混杂,多一个沉默寡言、面目不清的护卫或客卿,并非难事。”他看着她,补充道,“你只需给我一个合理的身份,能近身跟随你即可。” 苏乔凝视他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更改的决心,也看到了深藏的关切与隐隐的后怕或许是怕她再次消失。 “……那好吧。”她终于松口,手指却仍揪着他的衣袖,“但你必须完全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不可暴露武功路数,更不可……意气用事。”她想起昨夜他的疯狂,脸上又是一热,语气却格外认真。 萧纵见她应允,紧绷的神色微松,点头应道:“好,依你。” 只要能跟去,守在近处,他自然愿意听从她的安排。 至于意气用事……他瞥见她颈侧未消的红痕,眼神暗了暗,心中暗自警醒,在办正事时,定要克制。 “你先休息,我去去就回。”萧纵起身准备离开去置办所需之物。走到门边,他又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等我回来。” 苏乔看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前路凶险未卜,身边却多了一个最不该出现、却又让她无法真正推开的人。 片刻后,萧纵返回,不仅带来了调理的汤药和崭新合体的女子衣裙。 紧接着。 一辆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临州城那处清雅别院的门前。 车帘掀起,先探出的是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稳稳地扶住车门框。 随后,苏乔的身影才缓缓出现,身着萧纵备好的素色衣裙,只是下车的动作明显带着几分滞涩与小心翼翼,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了身旁搀扶之人的手臂上。 搀扶她的,正是化名阿炎、戴着半边面具的萧纵,这名字是他们在车上商议的。 他此刻微低着头,扮演着一个沉默可靠的护卫角色,唯有扶在苏乔臂弯和腰间的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提供了坚实的支撑,又不失恭敬的尺度。 他为什么要如此细致地扶着? 原因无他,只因苏乔此刻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这般搀扶才能走得稳当。 两人就这样主仆相依,步履略显缓慢地进了别院,径直回了苏乔所居的主屋。 一进屋,苏乔几乎是立刻松了半口气,寻了张椅子坐下,萧纵则自发地退至一旁阴影处。 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千山和飞渡联袂而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担忧与探寻之色。一进门,目光先落在苏乔身上,见她安然坐着,神色稍缓,但眼中的疑虑未消。 “阁主,”千山率先开口,语气恭敬却难掩急切,“您这一夜去了何处?属下等按约定时辰前往交易别院接应,那里的人却说您早已独自离开。我们遍寻附近,都未见踪迹,实在令人心焦。” 飞渡虽未说话,但紧锁的眉头和锐利的目光,同样透露出同样的疑问与后怕。 苏乔早已想好说辞,端起桌上备好的温水,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润了润依旧有些沙哑的喉咙,才用平淡的语气道:“昨日交接时,临时察觉有些异样,为免横生枝节,便先行离开处理了些首尾。无事的,让你们担心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千山和飞渡对视一眼,紧绷的神色又松动了些许。 千机阁行事,本就常有突发状况,阁主谨慎机变,独自处理也不稀奇。 只是…… 千山的目光敏锐地落在苏乔身上那套陌生的衣裙上,又看了看她略显疲惫的状态,忍不住又问:“阁主,您说的处理首尾……是何等大事?怎地连衣物都换了?”他并非怀疑,纯粹是出于关心和职责所在。 “咳……”苏乔正端着水杯,闻言冷不丁被呛了一下,轻咳起来。 萧纵在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 苏乔放下杯子,掩饰性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与不耐:“别提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蟊贼,想趁火打劫,被我料理了。只是过程有些狼狈,污了衣衫,只得就近换了一身。” 她含糊带过,显然不愿多谈细节,转而将话题引开,目光也顺势投向安静立于一旁的萧纵,“对了,这位是阿炎,我新招的贴身护卫。身手不错,人也可靠,只是早年伤了嗓子,话少些。” 千山和飞渡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两人同时看向阿炎。 只见此人身材挺拔,虽戴着遮疤面具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站姿沉稳如山,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阁主点明,几乎让人忽略其存在。 然而,常年刀口舔血的直觉让千山和飞渡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同类的锐利气息。此人,绝非常规护卫那么简单。 “阿炎?”飞渡低声重复,目光带着审视。 “嗯,” 苏乔点头,语气自然,“往后他便跟着我。你们也认识一下。”她看似随意地吩咐,实则是在为萧纵的长期存在做铺垫。 千山与飞渡虽心中仍有疑虑,但阁主既已决定,他们便不再多问,只是暗自将阿炎记下,日后多加留意。 两人齐齐对阿炎抱了抱拳,算是见过。 萧纵微微颔首回礼。 见暂时糊弄过去,苏乔赶紧布置任务,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千山,飞渡,你们来得正好。眼下有件要紧事需立刻去办。” 第182章调查万象宗 她神色一正,语气严肃起来,“动用我们能动用的所有渠道,不惜代价,仔细收集关于万象宗的一切消息。从其成立渊源、历代宗主更迭、明面势力分布、到近年来所有明里暗里的行动轨迹、人员往来、尤其是与朝廷、与各地势力的关联……事无巨细,尽可能整理成册,越快越好,尽快送到我房里来。” 万象宗?千山和飞渡闻言,面色皆是一凝。 阁主之前虽也提过要调查万象宗,但如此明确、急切地要求系统整理所有信息,还是第一次。 看来,阁主昨夜所谓的处理首尾,或许与万象宗脱不了干系。 “是,属下立刻去办!”两人不敢怠慢,齐声应道。 任务下达,苏乔脸上适时地露出浓重的倦色,抬手掩口,打了个毫不掩饰的哈欠,声音也懒懒的:“好了,你们快去忙吧。我昨夜……折腾得够呛,现在乏得厉害,得好好睡一觉补补精神。”她说着,很自然地转向一旁沉默的阿炎,“阿炎,扶我进去休息。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阿炎低应一声。 他上前一步,依旧保持着恭敬护卫的姿态,伸手稳稳地扶起苏乔。 苏乔顺势将手臂搭在他小臂上,借着起身的动作,又轻轻吸了口气,眉心微蹙,那疲乏与不适倒不全是伪装。 千山和飞渡看着阁主被新护卫搀扶着、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向内室,心中那点异样感再次升起。 阁主似乎对这新护卫……过于倚重和亲近了?而且阁主今日的状态,确实与往日有些不同,不仅仅是疲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但阁主既已明令不得打扰,他们也只能将疑惑压下,躬身退下,先去执行调查万象宗的命令。 内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门内,苏乔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借力的手,靠在了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萧纵却看向她,低声道:“还好吗?” 他的手虚扶在她腰后,以防她腿软。 苏乔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疲惫:“应付过去了。但他们不是傻子,尤其是飞渡,心思敏锐,恐怕已起了疑心。你在这里,需万分小心。” “我知道。”萧纵沉声道,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唇色上,“你先休息。万象宗的事,我会帮你留意。” 苏乔确实撑不住了,由他扶着走向床榻。 躺下时,默默帮她调整好枕头,盖好薄被。 “你也歇会儿吧,我的阿炎护卫。”苏乔闭上眼睛,语带调侃,却也没什么力气了。 萧纵没有答话,只是走到窗边一张椅子前坐下,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却柔和地落在床上渐渐沉入睡梦中的女子身上。 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却泄露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夜色渐浓,别院内灯火通明。 苏乔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窗外天色完全黑透,才被腹中隐约的饥饿感和身体残留的酸痛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室内已点起一盏柔和的纱灯,萧纵正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圆凳上,闭目养神,但苏乔细微的动静立刻让他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他起身,语气里的关切难以完全掩藏,“感觉如何?我出去看看,千山他们整理的材料是否送到了。” 苏乔拥被坐起,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她点点头:“嗯,去吧。顺便让人送些清淡的晚膳进来。” 萧纵颔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面具和衣着,确认无误,这才转身出了内室。、 他步伐稳健,丝毫看不出昨夜鏖战的疲惫,锦衣卫指挥使的底子确实非同一般。 不多时,晚膳便由一名仆妇送了进来,菜式简单却精致,以粥品、羹汤和易消化的点心为主,显然是特意吩咐过的。 苏乔慢慢用了些,暖流下肚,整个人都熨帖了不少。 她刚放下筷子,萧纵便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本不算太厚、却装订整齐的册子。 他反手关好门,走到桌边,将册子放下。 “你手下办事确实得力,”萧纵低声道,手指在册子封皮上轻轻一点,“这是初步整理出来的关于万象宗的核心信息,时间仓促,未必详尽,但脉络已经清晰。” 苏乔目光落在册子上,精神一振:“先吃饭,你也用些。吃完我们一起看。”她指了指桌上预留的另一副碗筷。 萧纵没有推辞,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默默用完了这顿气氛有些微妙的晚膳。 期间偶有目光相接,却又迅速避开,昨夜与今晨的种种,以及此刻心照不宣的合作与隐瞒,让空气中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撤去碗碟,净手之后,苏乔才郑重地拿起那本册子,就着灯光,与萧纵一同翻阅起来。 册子内的信息条理分明,从万象宗百年前疑似受命于某位帝王秘密组建,到其历代宗主更迭的模糊记载,皆强调需身负皇室血脉,再到近几十年来一些若隐若现、指向其干预朝野事务的线索,一一罗列。其中关于现任宗主的信息,被特意标出。 “谢临渊……是大约五年前,突然出现在万象宗,并迅速接任宗主之位的。”萧纵指着其中一行记录,眉头紧锁,“时间点很微妙。再结合这宗主必为皇室血脉的铁律……” 苏乔接口,声音低沉:“我也注意到了。五年前,朝局暗流涌动。而万象宗如此关键的机构,宗主更迭,绝不可能随意。恐怕……” 萧纵的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点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五年前,朝中还有一件不算起眼,但细想颇为蹊跷的事。”他抬起眼,看向苏乔,“一位皇子,三皇子朱晏清,据称病故。时间……与谢临渊出现在万象宗的时间,相差无几。” 苏乔心头一跳:“三皇子朱晏清?我回到千机阁之后,调查这段,也翻看了史书记载含糊,只说英年早逝。你是怀疑……” “怀疑谢临渊,就是那位病故的三皇子朱晏清。”萧纵语气肯定,眼中锐光闪烁,“金蝉脱壳,隐入地下,执掌这帝国最隐秘的耳目……这符合皇室对于一些特殊人才或事务的处理方式,也解释了为何万象宗能轻易压制、甚至利用千机阁。因为从根子上,它们服务的对象,在某种意义上是一致的,只是层级和目的不同。” 他继续分析,思维清晰而冷静:“千机阁以金银为纽带,买卖消息,游走于江湖与朝堂边缘,求的是利,是生存空间。而万象宗,直接听命于皇室,执掌的是更核心、更黑暗、更关乎国本的情报枢纽,它要的是掌控,是平衡,是防患于未然。这两个机构,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是同源,甚至可以说皆服务于皇室利益,但又相互制衡——皇室既需要千机阁这样灵活、覆盖面广的外线来补充耳目,又需要牢牢掌控万象宗这样的内线来确保绝对忠诚与关键控制。” 第183章野路子 苏乔听得心头发冷,却又不得不承认萧纵的分析极有可能接近真相。 如果谢临渊真是三皇子朱晏清,那么他之前的一切行为——与她立约、推动她接近萧纵、甚至可能策划萧父之死——背后的动机和牵扯的势力,就远比单纯的江湖恩怨或组织争斗可怕得多。 “你可有谢临渊的画像?”萧纵突然问道,“准确的那种。” 苏乔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没有,但是我可以画给你,你稍等。”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很快,一个栩栩如生、温润俊美却眼神深邃的年轻男子形象便跃然纸上,正是谢临渊。 萧纵接过画像,仔细端详。 他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寒意与锐利。 “果然是他。” 萧纵放下画像,声音低沉,“虽然气质装扮截然不同,但这骨相眉眼……不会错。我曾随驾参与过几次皇室祭典,远远见过几位皇子。三皇子朱晏清……正是这般模样。只是画像上之人,更添了几分世外超然与深沉心机,与当年那个略显文弱、沉默寡言的三皇子印象,已然大不相同。” 确认了谢临渊的身份,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萧纵看向苏乔,目光复杂:“现在的问题是,这位病死后化身为万象宗宗主的三皇子,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对千机阁,对你,甚至……对我父亲当年之事,究竟是抱着何种目的?他是敌,还是友?” 这个问题,沉重地压在两人心头。 谢临渊的行为充满了矛盾,他推动苏乔接近萧纵,似有所图,他又可能在昭狱用万象宗的人冒充千机阁,加深双方仇怨。 他让苏乔假死脱离,却又用一场可能刺激到萧纵旧伤的大火,他掌握着可能关乎萧父之死的线索……他的立场模糊不清,动机成谜。 苏乔缓缓摇头,眼中也充满了困惑与警惕:“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他是敌是友,他所行之事,必然与皇室最高层的意志或某种隐秘计划息息相关。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查他,如同在深渊边缘行走。” 萧纵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本关于万象宗的册子,指节微微用力。 “是敌是友,查下去自然会见分晓。”他声音冷冽,“但既然牵涉到我父亲之死,牵涉到皇室秘辛……无论他是三皇子还是万象宗宗主,这笔账,我都要和他算清楚。而你,”他看向苏乔,目光深邃,“既然卷入了进来,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关于万象宗,关于谢临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不许再瞒我。” 苏乔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好。但你也需答应我,在查明一切之前,切忌打草惊蛇,更不可轻举妄动。谢临渊……或者说三皇子朱晏清,绝非我们可以轻易撼动之人。” 两人在灯下对视,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决心,以及那一丝因共同秘密和危险目标而悄然加深的、复杂难言的联结。 苏乔突然想到了什么,提议大胆而直接:“你说,有没有可以吃下,就能不受控制说真话的药,然后事后还不记得。” “你怎么知道有这种药?”萧纵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目光带着探究。 这种能让人在不受控制状态下吐露真言、事后却茫然不知的奇药,即便在北镇抚司也属高度机密,寻常江湖势力绝难知晓。 苏乔唇角微弯,露出一个介于狡黠与无奈之间的笑容:“千机阁的线索网,鱼龙混杂,触及的角落多了,总能看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曾见过关于类似药物模糊的记载和传闻,只是未曾见过实物,更不知如何获取。” 她坦白道,这并非原主记忆,而是她穿越前后卷宗案例中看到的。 萧纵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的确有这种药,”他确认道,“名为烛心散,调配极为困难,所需药材珍稀,且药效霸道,使用限制颇多。北镇抚司的密库里,存有少许,非重大要案、经严格审批不得动用。” “那……把这烛心散,用在谢临渊身上,你觉得怎么样?”苏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个想法既危险又极具诱惑力,若能成功,无疑是撬开谢临渊嘴巴、获取关键情报的最快途径。 萧纵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却因兴奋而生动起来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用朝廷秘药对一位疑似皇子、万象宗宗主的人物进行私下审讯? 这路子何止是野,简直是胆大包天,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你这路子……”萧纵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乔眨了眨眼,带着一丝挑衅:“太野了?你嫌弃我的路子不够光明正大?” 萧纵忽然低笑了一声:“并非嫌弃。而是……欣赏你的路子。” 他承认,这种不择手段、直击要害的风格,在某些时候,比按部就班的调查更为有效,也……更对他胃口。 得到他的认可,苏乔眼底笑意更深。 她知道,萧纵骨子里并非迂腐之人,为了查明真相,尤其是在涉及父母血仇和皇室阴谋的情况下,他愿意采用非常手段。 “既然如此,”萧纵不再犹豫,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将手指曲起放入唇间,吹出一声极轻却极具穿透力的、类似某种夜鸟啼鸣的口哨。 不多时,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信鸽扑棱着翅膀,准确无误地从夜色中飞来,落在窗棂上,歪着小脑袋看着萧纵。 萧纵迅速写下几行密语,然后将纸卷仔细塞入鸽子腿上绑着的细小铜管中,扣紧。 他摸了摸鸽子的羽毛,手臂一振,鸽子便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夜色,朝着某个预定方向疾飞而去。 苏乔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暗赞锦衣卫传递消息的效率与隐蔽。“这是?” 第184章跟我装不熟 “赵顺和林升就在临州城外接应,”萧纵走回桌边,低声解释,“我们离京前已有安排,他们带了一小队精锐暗伏,以备不时之需,也负责与外界的紧急联络。此鸽是他们带来的,用以传递最紧要的短讯。” 苏乔点头,这安排倒是周全。 有赵顺林升在外策应,他们行动的安全性和灵活性都大大增加。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约莫半个时辰后,窗外再次传来轻微的扑翅声。 那只灰鸽去而复返,腿上依旧绑着铜管。 萧纵取下铜管,轻轻一倒,一颗黄豆大小、色泽深褐、表面光滑、几乎无味的药丸便滚落在他掌心。 他小心地拿起:“是烛心散,剂量是标准一份,研磨后溶于水或酒中,无色无味。服下后约半盏茶时间起效,效力可维持一个时辰左右。期间被问话者意识恍惚,有问必答,且所言基本为真,但逻辑可能混乱,需注意引导。事后只会记得自己昏睡或短暂失神,对问答内容毫无印象。” “一个时辰……足够了。”苏乔眼中光芒更盛。 只要计划周密,将谢临渊引至可控环境,一个时辰足以问出许多关键信息。 “我让千山明天一早就设法联系谢临渊,”苏乔已经开始构思具体步骤,“找个由头,比如……汇报千机阁近期受挫后的调整,或者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关于北镇抚司的新动向,约他在一个我们提前布置好的、绝对安全私密的地方见面。届时,见机行事。” 萧纵沉吟道:“地点必须万无一失,既要能隔绝外界窥探,又要方便我们控制局面,事后也能妥善处理,不留痕迹。人选也要谨慎,除了你我,最多再带千山或飞渡中的一个作为接应,绝不能多。”他迅速进入状态,开始补充计划的细节。 “嗯,我明白。”苏乔应道,两人就着灯光,又低声商讨了一些可能的见面借口、地点选择、下药方式以及提问的先后顺序等细节,越说越觉得可行,心中既紧张又隐隐兴奋。 大事商议得差不多,紧张的气氛稍微松弛下来。 苏乔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又看了看萧纵即便易容也难掩倦色的侧脸,他其实也几乎一夜未眠,白日又奔波警戒,忽然道:“既然咱们心头这件最要紧的事,总算有了个可行的突破法子,时候也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才好行事。” 萧纵闻言,很自然地站起身,就要走向内室角落那张给他临时准备的、铺着简单被褥的椅子——那是他作为护卫阿炎的休息处。 苏乔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萧纵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面具后的眼神带着疑问。 苏乔抓着他的胳膊没松,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没好气的嗔怪,还有几分不容置疑的亲昵:“少来了你!昨天你……哪个步骤少了?折腾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客气?现在倒好,跟我装不熟,要分床睡了?不行!” 她用力拽了拽他,虽然力气不大,但态度坚决:“你,今晚,跟我在床上休息。那张椅子硬邦邦的,能睡好才怪。明天还有正事,你若精神不济,出了岔子谁负责?” 萧纵被她这番直白又带着娇蛮的话说得愣住,耳根在面具下隐隐发烫。 昨夜种种疯狂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再看她此刻明明自己走路都还不太利索、却强撑着命令他的模样,心中那股别扭又甜蜜的暖流再次涌起。 他看着她拽着自己胳膊的手,又看了看那张宽敞舒适的拔步床,最后目光落回她固执的脸上。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好。” 他低应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 任由她拽着,走向床榻。 苏乔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自己先爬上床,挪到里侧,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一副“给你留好了”的架势。 萧纵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灯,只留远处一盏小夜灯散发朦胧微光。 他脱下外袍和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了那半边遮疤的面具,然后动作略显僵硬地在苏乔身边躺下。 床榻间顿时充满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和体温。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却仿佛能听到彼此有些加速的心跳。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却没有了之前的冰冷与对峙,反而多了几分尴尬的暖昧和一种奇异的安宁。 过了好一会儿,苏乔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浓浓的困意:“阿纵……” “嗯?” “……没事,就叫叫你。睡吧。” “……嗯。睡吧。” 又过了片刻,或许是实在太累,或许是身边熟悉的气息带来了安全感,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变得匀长。 苏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热源处靠了靠,萧纵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次日早。 临州城,鸣心茶楼,天字一号雅间。 窗扉紧闭,室内燃着清雅的檀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形弥漫的紧绷感。 谢临渊如约而至,依旧是一袭天青色锦袍,玉冠束发,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浅淡笑意,只是那笑意在踏入雅间、目光扫过苏乔身后那个戴着半边面具、沉默如磐石的护卫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苏乔,与那护卫之间,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流动。 “我听传信人说,你寻我有要事相商?”谢临渊在苏乔对面落座,语气温和,目光却带着审视,在苏乔和阿炎之间逡巡。 苏乔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焦灼与无奈。 她亲自执起早已备好的青瓷茶壶,斟了一杯香气氤氲的碧螺春,推至谢临渊面前。 “外头日头毒,一路过来辛苦了,先喝口茶润润喉。”她声音有些干涩,仿佛正被什么事烦扰着。 谢临渊对她似乎并未起疑,或许是笃定她仍在掌控之中,又或许是对自己的布局信心十足。 他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目光仍落在苏乔脸上,随口问道:“可是为了萧纵之事烦恼?” 苏乔顺势露出烦躁之色:“正是!你让我假死脱身,金蝉换壳,原是想一了百了。可那萧纵……简直是个疯子!对千机阁不依不饶,追查得越来越紧,临州城近日多了许多生面孔,我们好几处暗桩都险些暴露。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了,这才紧急找你。你可有什么好的办法,能彻底甩开他,或者……让他别再盯着我们?” 她语气急切,将一个被逼到墙角的阁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谢临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她,又瞥了一眼她身后如影子般的人,才慢悠悠道:“怎么?你对他使的那套美人计,看来是没怎么奏效啊?反倒惹了一身腥。” 这话说得暧昧又带刺,简直是在一旁隐忍的萧纵心火上浇油。 第185章不带我玩儿了? 苏乔心下暗骂谢临渊哪壶不开提哪壶,面上却只能强作不耐,生硬地打断:“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只问你,有没有切实可行的办法?旁的不用多言!” 谢临渊见她似是真的急了,也不再绕弯子,端起茶杯,凑到唇边,一边思忖一边准备饮下。 碧绿的茶汤映着他俊美的面容,他正欲开口说出可能的对策—— 忽然,他举着茶杯的动作顿住了。 眼神出现了刹那的恍惚,仿佛大脑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又瞬间放空。 那精心维持的温润从容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纹。 苏乔与身后的萧纵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药效开始发作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萧纵上前一步,走到谢临渊面前,挡住了窗外可能投来的视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直视着谢临渊开始涣散的眼睛:“你是谁?” 谢临渊的目光茫然地聚焦在萧纵脸上,却又像穿透了他,望向虚空。 他嘴唇翕动,吐字清晰却缺乏平日的抑扬顿挫:“我是万象宗的宗主,谢临渊。” “你还有什么其他身份?”萧纵紧接着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谢临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调取某个深藏的记忆,然后缓缓道:“我是……当朝三皇子,朱晏清。”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皇室身份的确认,萧纵和苏乔的心还是同时往下一沉。 这不仅仅是一个江湖宗派的宗主,而是牵扯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人物。 苏乔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也是萧纵此刻最想听到答案的问题:“五年前,京城萧家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 谢临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回忆与一丝扭曲兴奋的神情,声音依旧平板,却足以让人脊背发凉:“五年前……父皇召见我,对我说,要我接手万象宗,执掌天下秘谍。但是……有一个小测试。他让我用最短的时间,做出一件能惊动朝野的大事,证明我的能力与……狠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被药物影响的、有些混乱的语言:“我暗中观察了很久……最后盯上了父皇的心腹重臣,前任锦衣卫指挥使,我知道,几天后就是他擢升都督的庆贺之日。那天,他会放松警惕,府中也会有往来宾客……是个好时机。所以,我决定……他上任之日,便是身死之时。” 听到这里,萧纵的呼吸骤然粗重,眼底瞬间充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滔天的恨意与悲愤几乎要冲破胸膛! 仅仅为了一个所谓的测试? 为了证明所谓的能力与狠心? 就将他父母、将整个萧府上下数十条人命,付之一炬?! 苏乔敏锐地察觉到萧纵濒临爆发的情绪,连忙在桌下伸出手,紧紧握住他攥紧的拳头。 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无声地传递着“冷静,现在还不是时候”的讯息。 萧纵猛地一震,转头看向她,看到她眼中清晰的担忧与提醒,才强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杀意,牙齿咬得舌尖都尝到了血腥味。 苏乔转回头,继续引导提问,声音尽量平稳:“你继续说,那天晚上,具体是怎么做的?” 谢临渊似乎完全沉浸在对杰作的回味中,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得意:“那天晚上……我调派了万象宗最得力的几个暗桩,没有用桐油助燃,那太明显,容易留下痕迹被查出来。我让他们……暗中买通了萧府内部几个贪财或是有把柄的下人,还有附近巡夜松懈的兵丁。在府邸各处关键位置,厨房、柴房、书房、主卧厢房……同时点燃火种。用的是特制的、燃烧极快又不易扑灭的磷粉和浸了猛火油的棉线……火势几乎是一瞬间就起来了,从好几个地方同时爆发,根本来不及救……而那些被收买的贪心的人,也都没有一个人跑出来。” 他描述的细节越是具体,萧纵的心就越像是在被凌迟。 他能想象父母在睡梦中被浓烟呛醒,发现四面八方都是火海时的绝望。能想象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哭喊,能想象那座承载了他所有温暖记忆的家,在噼啪作响的烈焰中化为废墟的场景……而这一切,竟源于如此荒唐冷酷的测试! “我真的做到了……”谢临渊喃喃道,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满足,“火势冲天,惊动了半个京城。我回去向父皇复命的时候……他双眼通红,不知道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但是……他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把万象宗宗主的令牌给了我,并且赐名……谢临渊。” 问讯进行到这里,弑亲的元凶、动机、手法已然清晰。 萧纵闭了闭眼,将翻涌的血气压下,现在还有另一个疑问。 苏乔适时问道:“那么,千机阁呢?你为何一直想要压制、掌控千机阁?甚至不惜用我作赌注?” 提到千机阁,提到苏乔,谢临渊那平板的声音里,罕见地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情感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偏执占有的温柔:“因为……乔儿。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还很小,大概……十二三岁?可是那双眼睛,太亮,太精明了,像是能看透一切。我那时刚接手万象宗,看似风光,实则处处碰壁,那些老家伙阳奉阴违,父皇也还在观望……只有她,敢跟我对视,敢跟我讨价还价,甚至……敢跟我立下那个三年之约。她给我出了很多主意,虽然有些异想天开,却总能给我新的思路和……力量。” 他的语气变得幽深:“我压制千机阁,一方面是想将这股不受完全控制的力量纳入万象宗的影子之下,为皇室所用,另一方面……也是变相地压制她。把她和千机阁的命运,牢牢绑在我手里。我在等。” “等什么?”苏乔追问,心中已隐隐猜到答案。 “我在等她长大。” 谢临渊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泛起一种近乎痴迷的光芒,“等她足够成熟,等她明白谁才是真正能掌控她命运的人。等她……心甘情愿,成为我的女人。” “轰”的一声,萧纵脑中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父母血仇尚未清算,眼前这个仇人竟还敢如此直白地觊觎他的女人! 新仇旧恨交织,让他眼中杀意沸腾,再无半点遮掩。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瓷瓶,倒出一颗乌黑无光的药丸。 不等苏乔反应,他一步上前,捏开谢临渊的下颌,将那药丸迅速塞了进去,并在他喉间某处一按,迫使他无意识地吞咽下去。 “你给他吃了什么?”苏乔压低声音问,看着谢临渊眼神更加涣散,身体微微摇晃。 萧纵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决绝:“梦南柯。服下后与常人无异,但五日后,会于睡梦中无声无息地停止呼吸,仵作绝查不出异样,只会以为是突发恶疾或心悸而亡。” 他不能让谢临渊死得太明显,那会引来皇室和万象宗疯狂的追查。 这种隐秘的、看似自然的死亡,是最佳选择。 至于其中的风险与后续可能的风暴,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大仇将报,萧纵心头的重负却并未减轻多少,反而沉甸甸地压着。 他看向苏乔,目光复杂:“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还留在千机阁吗?” 苏乔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犹豫,眼中漾开温柔而坚定的笑意,“我的心在哪儿,你难道不知道吗?”她轻声反问,语气带着一丝俏皮,却无比认真,“自然是……某个人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天涯海角,刀山火海,都跟定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怎么?我的阿纵,大仇得报,就想撇下我,不带着我玩了?”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感激与后怕:“谢谢你……小乔。谢谢你……若不是你,我父母的死因,这血海深仇,恐怕……永远都报不了。” 这拥抱,是劫后余生的依靠,是彼此确认的归宿,也是共同面对未来一切未知风雨的承诺。 第186章你想到了什么 两日后,临州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苏乔的别院前,一辆简朴却结实的马车已准备停当。 她只带了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萧纵父母一案相关的零星笔记,以及那枚象征千机阁阁主身份的令牌——此刻已用锦囊仔细收好,不再轻易示人。 千山和飞渡并肩立于阶下,神色复杂。 既有对阁主离去的不舍与担忧,又有接手重任的凝重与决心。 “阁主,此去京城,山高水长,务必珍重。”千山抱拳,声音沉稳,眼底却有关切。 飞渡亦道:“阁主放心,千机阁有我们。定会遵照您的吩咐,收缩锋芒,潜心经营,静待时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万象宗那边……若有异动,我们会按计划传递消息。” 苏乔看着这两位忠心耿耿的属下,心中感慨万千。 原主乔儿经营千机阁不易,能有此二人辅佐,是幸事。 她将令牌郑重交给千山:“千山,飞渡,往后千机阁,便托付给你们了。令牌在此,见令如见我。行事需更加谨慎,尤其是……留意万象宗的动向。谢临渊之事,未必能完全遮掩过去,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 “是!属下谨记!”两人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牌,声音铿锵。 苏乔扶起他们,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承载了短暂谋划与惊心动魄的别院,不再留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断了临州城的风景,也象征着她与千机阁阁主身份的暂时告别,既然三年前隐秘了阁主的身份,那么现在就继续隐秘吧。 马车辘辘,行至城门外约定的集合地点。 萧纵、赵顺、林升已带着几名精干便装的锦衣卫等候在此,另有两匹神骏的备用马匹。 见马车停下,苏乔撩帘下车,依旧是那身素雅衣裙,清丽容颜在晨光中格外明晰。 她走向萧纵,很自然地站在他身侧。 赵顺第一个咋呼起来,他瞪着苏乔,又是摇头又是咂嘴,表情夸张:“哎呦喂!我的苏姑奶奶!您可算是出现了!下次可不带这么玩的啊!”他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您这身份……咳,尴尬是尴尬了点,不好明说,这咱都能理解,兄弟们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可是您这假死一出,好家伙!我们头儿当时那模样……您没见着,我可是亲眼看着头儿吐血倒下的!我这心呐,也跟着哇凉哇凉的!还有林升,为这事儿愁得头发都快白了!您这回,可得好好补偿补偿我们受伤的心灵!” 他连珠炮似的一通话,看似抱怨,实则将之前的猜疑、冲突以一种半开玩笑的方式轻轻揭过,也为苏乔的回归铺了个台阶。 苏乔听着,忍不住莞尔,对着赵顺眨了眨眼,笑道:“行啊,没问题。补偿嘛……让你家头补偿你去。” 赵顺一愣,随即瞪大眼睛:“凭啥啊?!这祸端……呃,这主意可是您起的头!让我们头儿买单,这不好吧?”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苏乔摊摊手,一脸无辜又狡黠:“没办法呀,谁让你家头……他听我的呀。”她说着,偏头看向萧纵,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赵顺被她这话噎住,支支吾吾,最后只能拍着大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哎呦喂!看看!看看!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谁听谁的了!我说头儿啊,男人太恋爱脑可不好,容易吃亏啊!” 一直静静看着他们插科打诨的萧纵,此时嘴角微扬,伸手揽住苏乔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扫过赵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愿意。” 三个字,简单直接,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让在场几人都微微动容。 赵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晃脑地笑了,林升的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与暖意。 苏乔脸颊微热,心底却甜丝丝的。 一直较为沉默的林升,这时上前一步,对着苏乔郑重抱拳,神色认真中带着歉意:“苏姑娘,之前在下多有怀疑,言语冒犯之处,还请海涵。当时局势不明,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 苏乔收敛了玩笑之色,正色回礼:“林大哥言重了。你身为阿纵的副手,职责便是明察秋毫,怀疑一切可疑之人,本就是分内之事。你的怀疑合情合理,我理解,也从未因此怪罪。”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再说了,我本就是千机阁的人,这是事实啊。” 林升却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可在下没想到,苏姑娘竟是千机阁的阁主。之前种种试探与不敬,是在下眼拙了。失敬,失敬。”他这话说得诚恳,既承认了之前的立场,也表达了对她真实身份的尊重。 苏乔笑了笑:“林大哥,不必如此。阁主也罢,寻常女子也罢,如今站在这里,与各位同行,便只有一个身份。”她看向萧纵,又看向赵顺和林升,“是萧纵的……同伴,也是各位日后或许需要并肩作战的……自己人。” “自己人”三个字,她说得清晰而真诚。 赵顺立刻咧嘴笑了,用力点头:“对对对!自己人!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林升也露出了释然的微笑,再次抱拳:“荣幸之至。” 晨雾散尽,阳光洒下,照亮了城门外这一小群人。 萧纵环视众人,沉声道:“出发。” 马车再次启动,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苏乔与萧纵共乘一骑,赵顺和林升等人护卫左右。 一行人离开了临州城,向着京城的方向,也向着他们共同选择的、充满挑战却也彼此依靠的未来,疾驰而去。 身后,临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马蹄声哒哒,敲打着官道平整的土石路面,扬起细微的尘土。 她微微侧头:“阿纵,你说……陛下若是发现三皇子没了,会作何反应?” 萧纵一手控缰,一手稳稳扶在她腰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漠的平静: “既然当年,陛下能不动声色地将亲生骨肉送入万象宗,用一场臣子的灭门之祸来测试其心性与能力……如今,即便他发现这颗棋子悄无声息地没了,又会如何?”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极淡的讽意,“我也很想知道,这位陛下,是会雷霆震怒、大肆追查,还是会……同样不动声色,甚至可能,早有预料,或者……乐见其成?” 他话里的冷静近乎残酷,却也是多年身处权力边缘、看惯倾轧后得出的现实认知。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亲情在社稷与权谋面前,往往轻如鸿毛。 苏乔却蹙起了眉,并未完全认同他的推断。 她靠在他胸前,能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但思绪却飘向了更幽微之处。 “阿纵,”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与深思,“我总觉得……这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事情,被藏在了重重的迷雾之后,我们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嗯?”萧纵垂眸,视线落在她光洁的额角,“你想到了什么?” 第187章我会陪着你 苏乔组织着语言,将心中那点隐隐的不安与疑窦说出来:“你看,谢临渊……不,三皇子朱晏清,他当时复命时说,陛下双眼通红。一个臣子的死,哪怕是心腹重臣,真的会让一位帝王……落泪吗?尤其是,这位臣子的死,还是他本人默许甚至推动的测试的一部分。” 她抬起眼,试图捕捉萧纵眼中的情绪:“你父亲与陛下,是君臣,是心腹,这份情谊或许深厚。但帝王之泪,何其珍贵?为臣子而流……史书上都少见。这眼泪里,除了你刚才说的愧疚,会不会还有别的?比如……不得已的痛心?或者,连陛下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局面的……某种震惊与懊悔?”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萧纵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确实从未深想过父亲死后陛下的具体反应,仇恨与追寻真相的迫切占据了他大部分思绪。 此刻经苏乔一提,那双眼通红的描述,确实显得有些不寻常。 苏乔见他沉默,知道他听进去了,便继续沿着这个思路往下说,语气更加谨慎:“我并非要为陛下开脱。你父母的惨死,归根结底,源于他那冷酷的测试,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阿纵,这事……仔细想来,不见得全然是陛下直接授意或乐见其成。他或许给了三皇子证明自己的压力和模糊的暗示,却未必料到三皇子会用如此极端、如此惨烈的方式,且目标直接指向他倚重的心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忍却又不得不说的清醒:“我的意思是,陛下可能默许甚至鼓励了某种展示能力的行为,却未预料到后果如此失控,直接折损了他自己的臂膀。所以,那双眼通红,或许是震惊于儿子的狠辣超出预期,或许是痛惜失去股肱之臣的真心实意,又或者……两者皆有,夹杂着对失控局面的懊恼。” 她仰头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和陛下之间,经此一事,是否会生出无法弥合的隔阂。但就事论事,谢临渊才是直接行凶、扭曲圣意的元凶。陛下有失察、纵容、乃至冷酷之过,但将父母的死完全等同于陛下的直接意志……或许,也并非全貌。” 萧纵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搂着苏乔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骏马依旧匀速前行,官道两侧的田野向后飞掠。 苏乔的话,像一把精巧的钥匙,试图撬动他心中那座由仇恨浇筑的、对皇室乃至皇帝本人充满敌意的堡垒。 他无法立刻接受,但那些疑点——陛下为何落泪?为何之后对萧家仅止于表面抚恤而未深入追查?为何在重用他的同时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审视?——确实一直存在。 良久,萧纵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你的意思是……陛下或许并非全然知情,或者,知情却未料到如此后果?我父亲的死,是朱晏清为投其所好、急于证明而过度解读甚至扭曲了圣意?” “这是一种可能。”苏乔点头,并不武断,“至少,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皇室之内,父子君臣,权力传承,其中的暗流与算计,往往比我们看到的更复杂。朱晏清急于表现,或许正是摸准了陛下对继承人杀伐决断能力的某种期待,才铤而走险,选择了一条最血腥、最能惊动朝野的路。而陛下……或许在事后才意识到,自己释放出的信号,被儿子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兑现了。” 她握住了萧纵环在她腰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的骨节,试图传递一些温暖与力量:“阿纵,我不是要你原谅谁。血仇就是血仇,朱晏清必须死,他也已经付出了代价。我只是……不想你被单一的仇恨蒙蔽双眼,或许因此忽略了背后更复杂的真相,甚至在未来,与真正该警惕的势力或人,产生不必要的误解或正面冲突。” 她顿了顿,声音低柔却清晰:“查明全部真相,不仅仅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让你自己……真正地解脱,看清棋局的全貌。无论是陛下,还是朝中其他可能牵涉其中、或乐见萧家倒塌的势力……我们都需要更审慎地看待。” 萧纵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睛。 夏日的风带着热度,却吹不散他心头新涌上的沉重与迷茫。 苏乔的分析合情合理,甚至可能更接近宫廷斗争诡谲的真相。 他一直以来的恨意,大部分倾泻在执行者和其背后上,却未曾如此细致地剖析过皇帝本人可能复杂矛盾的心态与处境。 如果……如果陛下对父亲的死确有真心痛惜,甚至有被儿子算计、失控的懊恼……那他萧纵,这个侥幸存活、如今手握权柄的遗孤,在陛下眼中,又是什么?是需要安抚补偿的忠臣之后?是需要警惕的潜在复仇者?还是……一枚可以用于制衡其他势力、甚至用于清理门户的……新棋子?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 “小乔,”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依赖,“谢谢你……提醒我这些。”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此事确实蹊跷甚多。朱晏清之死,或许只是一个开始。回京之后,无论是面对陛下,还是应对可能来自万象宗或其他方面的反应,我们都需更加小心,谋定而后动。” 苏乔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知道他听进去了,并且开始以更全局、更冷静的视角思考问题。她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萧纵话锋一转,手臂又紧了紧,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真相如何复杂,无论陛下是真心痛惜还是虚情假意,我父母因皇室内部的权力游戏而无辜惨死,这是事实。我萧纵与皇室之间,这道裂痕,恐怕今生都难以真正弥合。日后行事,我自有分寸,但该查的,该防备的,我绝不会松懈。” “我知道。”苏乔柔声道,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会陪着你,一起查,一起防备。” 第188章一道密旨 五日后,京城。 熟悉的巍峨城墙在望,车队马匹扬起一路风尘。 萧纵勒马于府门前,利落地翻身下鞍,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将马背上的苏乔抱了下来。 一路颠簸,她眉宇间带着倦色,但眼神清亮。 早已得信候在门前的管家严叔,见两人安然归来,尤其是看到苏乔活生生地站在面前,老人家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上前两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反复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大人,苏姑娘……” 萧纵对严叔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乔也柔声道:“严叔,让您担心了。” 赵顺和林升也下了马,朝萧纵抱拳:“头儿,我们先回北镇抚司点卯,处理些积压公务。苏姑娘……一路辛苦,好生休息。” 赵顺挤挤眼,林升也露出温和的笑意。 “明日回衙再说。”萧纵点头。 目送赵顺林升策马离去,萧纵揽着苏乔正欲进府,好好安顿她休息,顺便说说回京后的打算。 然而,脚还没踏上台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色、面白无须的太监已疾驰至府门前,利落下马,手中高举一卷明黄绫帛。 “圣旨到——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接旨!” 萧纵与苏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与凝重。 刚回京,脚还没沾地,宫里的旨意就到了? 这也未免太巧,或者说……太急切了。 苏乔下意识抓住萧纵的衣袖,眼中担忧清晰可见:“阿纵,你刚回来,陛下就急召……会不会是……” 她想到了现在的时间,那药发作,恐怕他已驾鹤西去了,莫非是谢临渊之死,她顿时心头蒙上阴影。 萧纵反手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指,低声安抚,语气沉稳:“放心。这个时辰,这般急切,多半是为了江南贪墨案的最终结案陈情。我离京前此案已近尾声,陛下关心进展,也在情理之中,你莫要多想。” 他之前数日早出晚归,呕心沥血,主要便是为了这桩牵连甚广的大案。 他拍了拍苏乔的手背,“你自己在家乖乖的,我去去就回。严叔,照顾好她。” 苏乔虽仍不安,但见他神色镇定,也只能点头,目送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随那传旨太监翻身上马,向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六月底的日头已然毒辣,空气中弥漫着灼人的热气。 萧纵一路快马加鞭,穿街过巷,抵达宫门,验明身份,下马疾行,额角已沁出汗珠,却顾不得擦拭。 御书房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稍稍驱散了暑气。 皇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身着常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案头堆积着奏章,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的气息。 “臣萧纵,叩见陛下。”萧纵撩袍跪倒,声音平稳。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赐座。” “谢陛下。”萧纵谢恩,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此番江南贪墨一案,萧卿办得如何了?”皇帝开门见山,目光落在萧纵脸上,带着审视。 萧纵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禀报:“启禀陛下,江南贪墨一案已审理终结。共查实涉案官吏二十三人,其中四品以上七人,赃款赃物折合白银三百余万两,均已登记造册,悉数抄没,押解入库。一应案犯,皆已押入刑部大牢,等候发落。”他顿了顿,补充道,“涉案钱庄、田产、商铺等,亦已查封,后续清点变卖事宜,臣已移交户部与地方协同办理。” 皇帝听罢,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萧卿不愧是朕的利刃。此案盘根错节,牵涉甚广,你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勘破,将蠹虫一网打尽,追回巨额赃款,震慑江南官场,功不可没。”他语气缓了缓,又道,“这几日朝堂之上,不少大臣夸赞你,说北镇抚司有你坐镇,宵小之辈不敢再肆意妄为,朕心甚慰。” “臣不敢居功。”萧纵垂首,语气恭谨,“皆是陛下运筹帷幄,明察秋毫,以及办案将士上下用命、不畏艰险之故。臣不过尽分内之责。” 君臣间一番关于公事的奏对,看似寻常。 然而,皇帝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莫测高深:“前两日,朕接到密报。万象宗的宗主……无端死了。” 萧纵心头猛地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抬眸,看向皇帝,等待下文。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鹰,牢牢锁定他,缓缓道:“据报,是于睡梦之中,悄无声息地没了。太医查验,并无外伤,亦无中毒迹象,如同……自然衰竭。能够在睡梦之中,杀人于无形,倒是好手段,你说是与不是。” 空气仿佛凝滞了。 御书房内的凉意,此刻却让人脊背生寒。 萧纵沉默片刻,再次撩袍跪倒在地,他不是怕死之人,父母之仇恨必报! 拱手沉声道:“陛下,臣……正有一事需向陛下禀报。臣近日追查一桩旧案,已有确凿证据表明,五年前杀害臣父母、焚毁萧府的元凶,正是万象宗宗主,谢临渊之死是臣所为。” 皇帝听完,并未露出太多惊讶之色,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叹息声中,似有千钧之重。他凝视着跪在下方、背脊挺直如松的萧纵,眼神复杂难辨。 “你不怕朕怪罪于你?” 萧纵说:“命可丢,父母之仇,臣,必须报!” 良久,皇帝才开口道:“萧爱卿,你……先看看这个。”他示意身旁伺候的大太监。 大太监立刻从御案旁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卷略有些陈旧、但保存完好的明黄卷轴,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萧纵面前。 萧纵心中疑窦丛生,双手接过,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这是一道圣旨! 一道密旨! 而上面的内容,更是让他心神剧震! 旨意明确:命万象宗宗主谢临渊,于旨意五年后,自裁谢罪。若其抗旨,则由可靠之人执行,务必令其。 落款时间,赫然是五年前,萧家大火之后不久! 玉玺朱印,清晰刺目。 第189章求陛下成全 “这……”萧纵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皇帝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缓缓道:“既然你已调查到此案,也知道了万象宗背后之人真实的身份……没错,五年前,朕确实有意试探他,想看看这个儿子的手段与心性,是否能担得起万象宗的重任。朕给了他压力,想要试试是否是能担重任之人……可朕万万没有想到,他为了证明自己,为了博取朕的认可,竟会选择如此极端、如此惨烈的方式,将屠刀对准了朕的心腹,你的父亲!” 皇帝的声音带着痛惜与沉痛,那双眼通红的回忆似乎并非全然作伪:“你父亲是朕的肱股之臣,是朕最信任的臂膀之一!他的死,对朕而言,何尝不是锥心之痛,何尝不是自断一臂?!可当时……万象宗需要一个宗主,一个能让那些老家伙信服、又能完全听命于朕的宗主。……他做到了那件惊动朝野的事,也展现了他的狠绝与能力。朕……别无选择。” 他指着萧纵手中的密旨,继续道:“所以,朕秘密下了这道旨意。五年,朕只让他活五年!这五年,是他为朕执掌万象宗、戴罪立功的时间,五年期满,便是他为你父母偿命之时!这,算是朕……给你父母的第一个交代。” 皇帝的目光紧紧锁住萧纵,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萧纵,你……可曾怪朕?怪朕当年一时失察,纵虎为患?怪朕为了大局,未能立即为你父母报仇,反而让凶手多活了五年?” 萧纵跪在原地,手中那道沉甸甸的密旨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心头纷乱如麻,挣扎不已。 一段无妄之灾,让他痛失双亲,家破人亡,这恨意深入骨髓。 可眼前这道五年前的密旨,编号、印鉴、时间无一不真,清清楚楚地表明,眼前这位帝王,在事发后不久,便已对凶手判了死刑,并安排了五年后的处决。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悔,甚至……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早、更决绝地,给出了一个交代。 看着萧纵脸上变幻的神色,皇帝叹息一声,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长辈的语重心长:“朝堂之上,是君君臣臣,朕有朕的不得已。可朝堂之下……萧纵,你父亲是朕的臣子,也是朕的故友。你,更是朕看着长大、一手提拔起来的左膀右臂。朕不希望你因此事,与朕生了嫌隙,离心离德。”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若不调查此案,朕也会在近期,寻个合适的时机,将此事公告,并依此密旨,处置他。你只是……先朕一步,做了朕迟早要做的事情罢了。” 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安抚,更是将萧纵的私自复仇纳入了顺应圣意的范畴,给了他一个台阶,也试图弥合可能的裂痕。 萧纵闭上眼,复又睁开,他再次叩首:“陛下……臣,明白了。父母之仇,血海深深,臣日夜不敢或忘。然今日得见陛下密旨,知陛下早有圣断,心中之痛……虽难尽释,但此桩公案,于臣心中,总算……有了一个了结。臣,谢陛下……为臣父母主持公道。”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欣慰之色,仿佛卸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他亲自起身,走到萧纵面前,虚扶了一把:“好,好!此事,自此翻篇。朕知你心中仍有芥蒂,但望你明白,朕……亦有朕的无奈与痛处。你能体谅,朕心甚慰。” 他走回御座,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寻常议事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既然咱们君臣之间,此番把话说开,嫌隙已消……萧卿啊,你总是这般谦谨恭顺。说吧,此番江南贪墨案你立下大功,想要什么恩赏?金银珠宝,田宅庄园,还是加官进爵?只要朕能给的,都允你。” 萧纵心中念头急转。 皇帝此刻心情正好,又刚揭过父母血仇的旧事,正是提要求的最佳时机。 他再次躬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臣,别无所求。唯愿陛下……赐婚。” “哦?”皇帝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与审视,“是哪家的姑娘,竟能入你萧卿的眼,让你连加官进爵都不要,只求一纸婚书?” 萧纵抬起头,目光坦然,直视皇帝:“北镇抚司刑房仵作,苏乔。” “苏乔?”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显然知道此人,苏乔在清风山案、以及后续一些案件中展现的验尸才能,在北镇抚司内部小有名气,皇帝或许也有所耳闻。 但正因知道,他的脸色反而沉了下来。 “萧卿,”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疏离,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是朕的左膀右臂,北镇抚司指挥使,干系重大。你的婚事,非同小可,当与勋贵世家联姻,方能稳固朝局,互为臂助。那苏仵作……朕虽听闻她有几分验尸断案的本事,可终究出身寒微,来历不明,又常年与尸身污秽打交道。这样的女子,如何能成为指挥使夫人?如何能担当起主持中馈、交际应酬之责?怕是……配不上你这正三品大员的身份。” 见萧纵嘴唇微动似欲辩驳,皇帝抬手止住他,语气稍缓,仿佛在替他着想:“朕知道你赏识她的才干,或许是办案时生了些情愫。若你只是惜才,朕可破格擢升她的品级,赏她金银宅邸,保她一生富贵无忧。这都不是难事。只是这赐婚一事……还望你三思。婚姻大事,关乎前程门楣,不可儿戏。” 皇帝的反对不在意料之中,但如此直白地以出身寒微、配不上为由,还是让萧纵心中微冷。 他心中的小乔岂是寻常勋贵女子可比?可是在皇帝的眼中,或许只有门第与利用价值。 萧纵再次跪倒,这一次,姿态放得更低,语气却更加坚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执着:“臣,谢陛下体恤关怀。然,臣之心悦于她,并非因其才干,亦非一时兴起。臣与她,生死与共,历经磨难,此心已定,非她不可。求陛下成全!” 非她不可四个字,掷地有声,在静谧的御书房内回荡。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跪在下方、态度坚决的萧纵,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更有一丝对可能失控局面的警惕。 一个手握重权的锦衣卫头子,若婚姻不受控制,其带来的变数难以估量。 但他也深知萧纵的性子,刚硬执拗,此时强压,恐生反效果。 今日刚缓和了关系,不宜再起冲突。 默然片刻,皇帝终究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止意味:“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吧。朕有些乏了,你先退下。” “臣……告退。”萧纵知道今日已无法达成目的,再多言只会适得其反。 他叩首,起身,将那道密旨恭敬地放回太监手中的托盘,然后躬身,一步步退出了御书房。 赐婚之路,看来不会平坦。 但无论前方是皇权阻挠,还是风雨荆棘,他都绝不会放手。 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眼神锐利如初。 然后,一抖缰绳,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90章温馨日常 萧纵踏着暮色回到府中,一路穿过庭院廊庑,步履比平日稍急。 他径自去了苏乔所居的院落。 院中静悄悄的,唯有廊下几盏纱灯散发着昏黄暖光,映着扶疏的花影。 她的房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更柔和的光亮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带着水汽的清新皂角香气。 萧纵推门而入,内室的光景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苏乔背对着房门,站在窗边的铜镜前,似乎刚沐浴完毕。她只穿着一身素白柔软的细棉里衣,衣裳因潮气半贴着身子,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柔韧的腰背线条。 腰带系得有些松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瓷白优美的脖颈和伶仃的锁骨。 她正微微偏着头,一手拢着湿漉漉、如海藻般披散下来的长发,另一手拿着干布巾,有些费力地试图擦拭发梢不断滴落的水珠。 灯光下,那湿润的发丝泛着乌黑润泽的光,水珠滚过她白皙的肌肤,留下蜿蜒的湿痕。 听到门响,苏乔回过头来。 见到是他,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如同星子落入湖心。 “你回来了!”她放下布巾,下意识就想转身迎过来,动作牵动衣襟,那抹莹白晃得萧纵眸光微暗。 “嗯。”萧纵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苏乔扑倒他的怀里,萧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放心吧,”伸手很自然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沾湿的发丝,指尖触及她微温的肌肤,“一切都没事。” 苏乔心下诧异更甚。弑杀皇子,何等滔天大罪?皇帝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份君恩,或者说这份对萧纵的容忍与回护,着实深厚得有些……不同寻常。 她面上未露分毫,只顺着他的话语,轻轻点头:“没事就好。” 她的笑容纯净,带着沐浴后的慵懒与安心,在灯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萧纵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她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间,再次落回她脖颈。 一滴未擦净的水珠,正沿着她优美的颈线缓缓下滑,滑过微微起伏的锁骨窝,最终没入那松垮衣襟遮掩下的、更为幽深隐秘的所在。 他的眸子骤然深邃,仿佛有暗火无声燃起,喉结也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陡然升腾的燥热压下去几分。他伸出手,并非攫取,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圆润的肩头。 苏乔被他掌心灼热的温度烫得微微一颤,有些不解地抬眼望他。 萧纵却已手上用了些巧劲,不容拒绝地、却又异常轻柔地将她的身子转了过去,让她背对自己。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温柔: “别动,头发还湿着,仔细着凉。”他拿过一块干燥柔软的新巾,“我来给你擦。” 说着,他已动作起来。 苏乔顺从地站着,微微仰头,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的亲昵时刻。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布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逐渐同步的、清浅的呼吸声。窗外的夏虫鸣叫,更衬得室内一片宁谧温馨。 萧纵一边擦拭,目光却无法从她毫无防备的纤细后颈,以及那微微敞开的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雪腻肌肤上移开。 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擦拭变成了更像抚摸的梳理。 布巾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 他的手指彻底没入她半干的发间,掌心贴着她的头皮,温度灼人。 苏乔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和他手指流连的意味。 她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头,只是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绯红。 萧纵的呼吸明显加重,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哑得仿佛带着钩子: “小乔……” 这一声呼唤,饱含了太多未言的情绪。 “怎么了,阿纵?……” 他抬手,指尖有些粗粝地拂过她颊边被晚风吹乱的发丝,声音略显低沉沙哑:“无事。”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我先去冲个凉。” 苏乔不疑有他,乖巧点头,可是视线不巧下移,脸就红了。 夏日的夜幕降临得晚,天边还残留着瑰丽的霞光。 庭院中的凉亭四角挂起了气死风灯,石桌上已摆好了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并一壶温过的梨花白。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池塘边荷花的淡淡清香,驱散了白日的暑气,确实比闷在屋里用饭惬意得多。 萧纵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发梢还带着水汽,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 苏乔也换上了他说的那套藕荷色细棉长裙,款式简单,质地柔软透气,行动间裙裾飘飘,更衬得她身姿轻盈,脸上未施脂粉,却因晚霞和灯光的映照,泛着柔和的光泽。 两人相对而坐,正准备动筷,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晚餐。 严叔却快步从月洞门处走来,脸上带着笑意,禀报道:“大人,苏姑娘,云筝郡主和李小姐来了,说是听闻苏姑娘回府,特意过来探望。” 苏乔闻言,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随即脸上露出恍然与歉意的笑容:“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倒是把她们俩给忘了!” 她离京假死又归来,事情一桩接一桩,确实还没来得及告知这两位好友。 萧纵倒没什么意外之色,只道:“请她们进来吧,添两副碗筷。” 不一会儿,两道身影便如翩跹的蝶儿般穿过庭院,快步向凉亭走来。 走在前面的云筝郡主,穿着一身鹅黄色撒花裙,脚步轻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激动,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 稍后一步的李芊芊,身着淡绿衣裙,比起云筝的跳脱,她显得文静些,但眼眶微微泛红,咬着嘴唇,望向苏乔的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庆幸,以及浓浓的欢喜。 “小乔姐姐!”云筝人未到声先至,像只欢快的雀儿,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凉亭,一把抓住苏乔的手,上下打量着,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无比的笃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火场里面的人肯定不是你!你那么聪明,怎么会困在火里呢!” 李芊芊也紧跟着上前,眼圈更红了,憋了半晌,才带着哭腔道:“小乔姐姐……你、你可吓死我了!我李芊芊好不容易才有个能说说心里话、一起听曲喝茶的好朋友,你、你就这样……幸好!幸好赵顺那个呆子后来跟我们说,那火海里找到的……不是你!” 第191章你舍得回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按照赵顺教的那套说辞,条理分明地叙述起来:“赵顺说,他们后来仔细查了,起火的时候,你刚好觉得屋里闷热,去附近的河边,结果回来就看见木屋起火了!而且,起火是因为一个路过讨水喝的陌生妇人,看屋里没人,就自己生火想烧点热水,结果不小心引燃了柴堆……这才酿成了大火。你回来看到火光冲天,吓坏了,又找不到我们,只好自己先想法子回了京城,刚好又赶上衙门里有紧急的旧案卷宗需要你协助整理,这才一直没露面……” 云筝也连连点头,补充道:“林升也跟我们说了差不多的!他还说,你其实是去河边想看看能不能抓条鱼加菜,结果鱼没抓到,回来房子就没了,人都散了,你只好先回府里等消息。后来一直忙案子,直到今天才算有空……” 她说着,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可把我们担心坏了!我和芊芊姐都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 苏乔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将赵顺和林升精心编造的、合情合理,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赵顺和林升……他们不仅在她归来时选择了接纳与信任,更是细心地为她铺好了所有的后路,连对云筝和李芊芊这样的好友,都编好了无懈可击的说辞,保全了她的名声,也免去了她们不必要的恐慌与猜疑。 这份同袍之间的维护与情谊,厚重而真挚。 她反握住云筝和李芊芊的手,眼中漾开温柔而歉意的笑意,顺着她们的话,语气真挚地说道:“是啊……真是想不到,会出那样的意外。害你们这么担心,还为我哭了那么多回,都是我的不是。改日,我定在望江楼好好摆一桌,给你们压压惊,赔个不是。” “望江楼一顿可不行!” 云筝立刻撅起嘴,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娇嗔道,“我可是实打实哭了好几天的!眼睛都肿了!至少得两顿……不,三顿才行!” 李芊芊也破涕为笑,跟着“敲竹杠”:“对!至少还得再加一次去听最新的南曲,一次去逛西市的胭脂铺子!小乔姐姐,你可不能赖账!” 看着她们故意讨价还价、活泼生动的模样,苏乔心中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与轻松。 她笑着应承:“好好好,没问题!别说三顿五顿,十顿都行!只要你们肯赏光,随时奉陪!” 萧纵在一旁静静看着三个女子说笑,听着苏乔轻松愉悦的笑声,他执起酒壶,为苏乔和两位客人斟上温好的梨花白,淡淡开口道:“既然来了,便一起用些晚饭吧。严叔,让厨房再加两个菜。” “是,大人。” 这一日,晚餐吃的也欢快。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苏乔并不忙,萧纵似乎有意让她远离衙门繁杂,只偶尔有些陈年卷宗需要复核时才请她过去看看。 她每日的公务仿佛只剩下两件,清晨,与萧纵一同用早饭,看着他被热粥氤氲的眉眼,听他简短交代一日安排,然后,送他到府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玄衣墨发的身影融入京城清晨的薄雾与市声。 萧纵确实忙,江南案的后续、北镇抚司的日常、或许还有暗中对万象宗残余势力的关注,让他早出晚归,有时甚至深夜方回。 苏乔闲了下来,倒也不觉得闷。 只是心里总惦记着他,怕他太过劳累。 转眼便是七月初七,乞巧佳节。 晨起时,苏乔心里存了小小的期待,想着或许今日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与萧纵一同逛逛夜市,看看花灯,哪怕只是在家中静静对坐,也是好的。 可萧纵用早饭时,眉宇间带着挥不去的凝色,歉然道今日有紧急公务需出城一趟,恐怕要忙到很晚。 他匆匆吻了吻她的额角,便策马离去。 苏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那点小小的失落很快被更多的担忧取代——他又要奔波一整日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份属于节日的旖旎心思悄悄收起。 然而,这份清静并未持续多久。 云筝郡主和李芊芊像是约好了似的,早早便来府上逮人,不由分说拉着苏乔出门。 于是,这一日便在女孩子家的热闹中度过,逛遍了东西两市新奇的铺子,在茶楼听了最新排的缠绵戏文,午后又在望江楼临窗的位置,用了顿极其精致的席面。 云筝叽叽喳喳说着京中趣闻,李芊芊偶尔柔声补充,苏乔也被这份鲜活的快乐感染,暂时抛开了心事,笑颜逐开。 这一日,过得倒是充实又愉快。 直至天色渐渐晚了,华灯初上,云筝和李芊芊还意犹未尽,想拉着苏乔去逛最热闹的乞巧灯市。 苏乔却有些心不在焉了,她惦记着萧纵,不知他是否回府,是否用过晚饭,是否……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她婉拒了两位好友的盛情,只说有些疲乏,想早点回去休息。 回到萧府时,门前只悬着两盏寻常的气死风灯,院内静悄悄的,与街市上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 苏乔心中那点隐约的期待,如同风中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 “严叔,大人……回来了吗?”她问迎上来的老管家。 严叔摇摇头,神色如常:“许是北镇抚司公务繁忙,还未归。苏姑娘可用过晚膳?老奴让厨房……” “不用了,严叔,我在外面用过了。”苏乔打断他,心底那丝失望终于清晰起来,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 她暗自懊恼,早知道,还不如和云筝她们去逛灯会呢,至少热闹些,不至于回来面对这一室冷清和等待。 她独自走向自己居住的院落。 奇怪的是,平日里即使主人不在,院中也会有丫鬟仆妇走动,廊下也会点灯。 可今夜,整个小院却黑漆漆的,寂静无声,连个洒扫的下人影儿都不见。 苏乔心下疑惑,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窗外极远处市井的灯火透进一丝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摸索着走到桌边,找到火折子,“嚓”一声轻响,点燃了最近的一盏烛台。 暖黄的光芒瞬间晕开,照亮了方寸之地,也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苏乔举着烛台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怔怔地看着,几乎怀疑自己眼花,或是走错了房间。 原本素雅的青纱窗幔,被换成了鲜艳浓烈的正红色锦缎,用金色的流苏挽起。 屋内不止这一盏烛台,窗边、案头、甚至妆台上,都燃起了粗壮的龙凤喜烛,烛泪缓缓堆积,映得满室生辉。 窗户的明瓦上,贴着精巧的双喜字剪纸,红彤彤的,透着浓浓的喜庆。 而更让她呼吸微滞的,是桌旁坐着的那个人。 萧纵。 他并非平日玄色或深青的官袍常服,而是穿着一身与她窗幔同色的、质地精良的红色锦袍,领口袖缘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系玉带,墨发以一根红玉簪子束起。 烛光落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柔和了往日的冷硬线条,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与笑意,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仿佛已等了很久很久。 “可算舍得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柔几分,带着一丝促狭,“我还以为,今日真要独守空房了。” 第192章我想选择今日 苏乔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方才那点失望早已被巨大的惊喜冲得无影无踪。 她眨了眨眼,还有些不敢置信:“你……这是?” 她的目光扫过满屋的红色,最后落在他一身喜服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渐渐清晰。 萧纵朝她伸出手,唇角笑意更深:“小乔,过来。” 苏乔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放下烛台,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而是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拉近,让她侧身坐在了自己并拢的腿上。 这个姿势亲密无比,苏乔脸颊发热,却并未挣扎,只是疑惑又期待地看着他。 萧纵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叠整齐、颜色殷红的纸笺,小心地在她面前展开。 是合婚庚帖。 纸质厚重,边角描着并蒂莲与双飞燕的纹样。 上面以遒劲而工整的笔迹,早已写好了男方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而女方的位置,尚是空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落款处拟定的合婚吉期,并非今日,也非未来某日,而是——前段时间,他们于临州城别院中,激烈纠缠、彼此确认心意的那个夜晚的日期。 苏乔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早已写下的日期,眼眶蓦地一热。 原来……那么早,在他不顾一切追到临州、在房里找到她的那一夜,要了她的一夜,在他愤怒、痛苦、却又无法放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写下了这份婚书? 将那个充满风暴与泪水的夜晚,定为彼此缔结婚盟之始? “这婚书,早就想和你签了。”萧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只是……怕唐突了你,也怕时机未到,也委屈了你,但是我现在不想等了。所以,选在了今日。” 他没有说,选在乞巧,这个属于有情人的日子,也没有说,选在他明知陛下未允、前路或许仍有阻碍的此刻。他只想用最传统、最郑重的方式,给她一个承诺,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不受任何外界干扰的仪式。 苏乔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声音微哽:“你要同我……成婚?”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刻。 “是啊。”萧纵点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却又带着一丝歉然与凝重,“但是这京城之中,多少人盯着北镇抚司,多少人盼着我行差踏错,从高处跌落。眼下……我暂时无法给你三媒六聘、凤冠霞帔的辉煌婚礼,不能敲锣打鼓、十里红妆地娶你过门,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妻。” 他捧起她的脸,望进她眼底深处,一字一句,诚挚无比:“小乔,我只有我,只有这一颗心,这一纸婚书,这一室简陋的喜庆,还有往后余生所有的岁月与忠诚。你……可愿意,在此刻,与我签下这合婚庚帖?做我萧纵,唯一的妻?”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宾客的祝福,甚至可能暂时无法公之于众。 但这番话,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动人心魄。 苏乔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悲伤,是巨大的幸福与感动冲刷着心扉。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无比灿烂:“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北镇抚司指挥使夫人的名头,也不是什么勋贵世家的风光。我要的,从始至终,不过一个你罢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又抬起,泪眼盈盈地看着他,“只有你。萧纵,只有你。” 萧纵心头震动,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久久不语。 这份全然纯粹、不计得失的深情,是他黑暗人生中最珍贵的光亮。 良久,他才松开她,拿起早已备好的、蘸饱了墨的毛笔,递到她手中,自己则执起另一支,在男方名字旁,郑重地再次勾勒了一下,仿佛加固那份早已许下的诺言。 苏乔深吸一口气,稳定微微颤抖的手,在女方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苏乔”。两个字并肩而立,在红笺上,在烛光下,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 乾造:萧氏纵郎。 坤造:苏氏乔女。 天地交泰,万物生辉,日月合璧,星河焕彩。今有萧门之子纵,苏氏之女乔,承天地之恩泽,顺彼此之命意,缔百年之佳偶。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遂结,瑞叶三生。 愿琴瑟在御,岁月静好,芝兰茂郁,瓜瓞绵长。晨昏共守春秋渡,甘苦同担日月长。 家室承宁,永绥吉祉。 “好了。”萧纵看着她落笔,眼中光彩大盛。他收起婚书,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早已备下的、雕刻着并蒂莲的紫檀木盒中,锁好,钥匙贴身收起。 “既然合婚书已成,”他站起身,也扶着她站好,指了指屏风后的床榻,“那么,我们便拜天地。你先去换衣服,放心,我不看。”他眼中带着笑意,背转过身。 苏乔这才注意到,床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女子的红色喜服,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甚至连搭配的绣鞋和简单的珠钗都备好了,尺寸正是她的。 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精致的鸳鸯戏水与缠枝牡丹,虽不及世家嫁衣繁复奢华,却针脚细密,透着用心。 她的心再次被暖意填满。 走到屏风后,快速而仔细地换上了这身特别的嫁衣。衣服很合身,仿佛为她量身定做。当她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时,萧纵恰好转过身。 一瞬间,他仿佛被定住了。 烛光下,身着大红嫁衣的苏乔,宛如一颗骤然迸发的明珠,光华流转。 红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被这浓烈的色彩晕染,多了几分娇艳与柔媚。 她没有戴沉重的凤冠,只以一根镶着细小红宝石的簪子将青丝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风致。 她就那样站着,眼眸含情,唇边带笑,美得惊心动魄,又纯净得让人心折。 萧纵喉结微动,一步步走近,如同走向一个瑰丽而真实的梦境。 “难怪那谢临渊说你当初接近我,是以美人计投诚。” 苏乔笑着说:“你现在和我翻旧账,怕不是晚了。” “是怕晚了,当日在青楼见你之时,就不应该等什么劳什子的大夫,我应该帮你的,还害了你用发簪刺破了腿。”萧纵笑着,意有所指。 苏乔的脸则是红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鸳鸯的红盖头,轻轻抖开,然后,极其郑重地、亲手为她盖在头上。 视线被柔和的红色笼罩,苏乔的心跳得更快了。 没有宾相唱礼,没有喧闹人声。 只有一室静谧的烛光,和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 第193章拜天地! 萧纵拉着她的手,走到屋子中央,面朝窗外依稀可见的月光。 “一拜天地——”他低沉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带着仪式般的庄严。 两人齐齐跪下,对着天地方向,深深一拜。 感谢命运让他们相遇相知,历经磨难,终究走到彼此身边。 “二拜高堂——”萧纵的声音微涩。高堂已逝,唯有心香一瓣,遥寄泉下父母。 两人转向南方,再次深深拜下。 苏乔在心中默念:爸,妈,女儿今日嫁人了,嫁给了此生挚爱。(这里大家不要跳戏哈,这里的称呼是对现代的。) 萧纵则在心中道:阿父,阿母,红绸握在儿子手里了。另一端,是她,儿子今日娶妻了,娶了这个为我查明真相、给我温暖与勇气的女子。你们……可以安心了。 “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那层薄薄的红纱,仿佛能看见彼此眼中炽热的情感与坚定的决心。 他们缓缓躬身,向对方行礼。 这一拜,许下的是生死相随、祸福与共的誓言。 礼成。 萧纵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轻轻掀开了那方红盖头。 苏乔仰起脸,烛光与他的目光一同落在她脸上,明艳不可方物。 “娘子。”萧纵低唤,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珍视。 “夫君。”苏乔回应,笑中带泪,满心满眼都是他。 萧执拉着她的手,走到床边坐下。 床铺也换上了大红色的百子千孙被面,鸳鸯枕并排放着。 他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我何德何能……小乔,别怪我,婚礼如此简陋……” 苏乔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嘴,眼中闪着狡黠而温柔的光:“没办法啊,谁让我的心,早就丢在你身上,找不回来了呢。那我日后,就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啦!”她用玩笑的语气,说着最认真的情话。 萧纵被她逗笑,眼底的歉然被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取代。 他起身,从桌上取过两只早已斟满的、小巧的银杯,杯中酒液清澈,泛着淡淡的香气。 “合卺酒。”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两人手臂相交,目光交织,缓缓将杯中酒饮尽。 酒液微甜,带着些许辛辣,滑入喉中,却化作一股暖流,直抵心房。 从此,甘苦与共,血脉相连。 酒杯放下,萧纵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吻去她眼角残余的泪痕,然后,珍而重之地,吻上她的唇。 亲吻充满了温柔、虔诚与无尽的怜爱,如同在对待稀世珍宝。 红烛高烧,光影摇曳,映照着帐内相依相偎的新人。 这一场没有宾客、没有喧嚣、甚至暂时无法宣之于众的婚礼,简陋至极,却也隆重至极。 它不关乎权势地位,不关乎世俗眼光,只关乎两颗历经沧桑、终于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心。 窗外,乞巧节的夜市依旧热闹,灯火如昼,笑语喧天。 而这一方静谧的天地里,属于他们的新婚之夜,才刚刚开始。 他的手指停在结扣处。 不是解,是抚。 丝绸的凉,肌肤的暖,在这一线之间蒸腾成雾。 她颈间脉搏在他指尖下航行,如鸥鸟掠过月下潮汐,他终于扯开了她身上的细带上,轻轻一扯,红衣散落,萧纵的眼睛就盯着她的脸,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你不知……”他抬起她下巴的指尖也在颤,“你此刻一颦一笑,皆可令我城池尽毁,是要逼疯我。” 她忽然伸手,不是推拒,是向他的衣带探去。 指尖划过锦缎的纹路,也是一扯,华服渐落。 “那夫君今日……温柔些。” 这句话让他想起上次——那次他没有温柔可言。 “对不起……那一夜……” 此刻她指尖轻抵他唇际的暖,胜过所有责备。 烛火忽然摇曳得厉害。 有什么在房间里涨潮。 先是细浪舔舐沙岸般的吻,落在她眉心、眼睑、唇角。 然后潮声渐重,皮肤相贴处升起咸涩的雾气。 她在他怀中成了一页被风翻动的书。 随风摆动,不由自己。 风大,书页急。 最后是彻底的沉没。 红帐外,烛泪在铜台上堆积成小小的珊瑚礁。 帐内,她湿漉漉的鬓发贴着他颈侧,像水草缠绕着终于靠岸的舟。 “夫君。” “娘子。” “这次呢?” “……” 他收拢手臂,将这句没有得到回复的话和她的呼吸一起,妥帖地拥入怀中。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一纸婚书,一夜红烛,以及往后无数个相守的晨昏。 这便足够了。 “累吗?”萧纵亲吻了她的额头。 苏乔娇娇软软的说了一声:“还行。” 萧纵脸上的笑容掩饰不住,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那再来一次。” …… …… …… 窗棂外,月亮正航行过中天——躲进云层。 七月初七,乞巧佳节,京城的夜晚被赋予了别样的魔力。 主干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各式花灯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笑语喧哗,丝竹悦耳,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糕点和花香气息。 少女们打扮得格外精心,手执巧果、彩线,或是提着玲珑的花灯,眼波流转间藏着羞涩的期待,少年郎们也多了几分昂首挺胸,目光在人群中悄悄寻觅。 李芊芊和云筝便在这热闹的人海里穿梭。 两人脸上都戴着精巧的面具,李芊芊是只狡黠灵动的火红狐狸,云筝则是只雪白可爱的兔子,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李芊芊一手举着个呼呼转动的七彩风车,另一只手小心护着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玫瑰糖糕。 云筝则提着一盏兔子灯,另一只手原本与李芊芊相握,此刻却因为人潮汹涌,不得不松开,各自稳住身形。 “芊芊,你说……咱们真的能碰巧遇见他们吗?”李芊芊凑近云筝耳边,声音透过狐狸面具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 她们口中的他们,自然另有所指。 云筝的兔子面具动了动,似乎在张望,声音轻快,带着笃定:“肯定能!小乔姐姐都给我们递了消息,说他们今晚必会出来!咱们就在这一片热闹地方逛,守株待……不对,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她对自己临时改口的成语颇为满意。 李芊芊却没那么乐观,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糖糕的油纸包,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紧张,我害怕……万一……” 万一赵顺那个呆子根本没领会? 万一他压根没来? 或者来了却遇不上? 云筝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兔子灯也跟着晃了晃,声音充满鼓励:“不用怕!乞巧节呢,月老都会帮忙的!只要咱们心诚,多转转,肯定能遇见!你看街上这么多人,不都是来求缘分的吗?” 话虽如此,汹涌的人潮再次将她们冲开。 一个看杂耍的圈子忽然散开,人群向两边涌去,云筝只觉得手上一空,再回头,已不见李芊芊的身影,只有攒动的人头和晃眼的花灯。 “芊芊?芊芊!”云筝有些着急,踮起脚尖四下张望,兔子面具后的眼睛写满焦虑。 她逆着人流小心挪动,试图寻找那个红色的狐狸面具。 “哎哟!”一个没留神,她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兔子灯差点脱手,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熟悉的、略带清冷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对不起,姑娘,可有撞到?” 云筝猛地抬起头,隔着兔子面具的孔洞,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 第194章我喜欢你,很早就喜欢了 尽管对方穿着寻常的青色布袍,未佩刀剑,但那挺直的脊梁、沉稳的气度,还有这声音……是林升! “林大哥!”云筝惊喜地叫出声,瞬间忘了寻找李芊芊的事,也忘了被撞的微微晕眩。 她几乎是立刻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兔子面具,露出一张因为惊喜和奔跑而微微泛红、汗湿了几缕鬓发的俏脸,笑容灿烂得仿佛瞬间点亮了周遭的灯火,“是我呀!云筝!” 林升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她,微微一怔。 眼前摘下面具的少女,云鬓微乱,眼眸亮如星辰,因兴奋而双颊绯红,比平日端庄的郡主模样多了几分鲜活的娇憨与灵动,在这熙攘的灯市背景下,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喉结微动,很快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失神,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原来是云筝郡主。好巧。” “是好巧呀!”云筝用力点头,兔子面具拿在手里晃啊晃,“林大哥,你也来逛乞巧节呀?今日可是乞巧节呢!”她强调了乞巧二字,眼里闪着好奇又期待的光,像是随口闲聊,又像是意有所指。 林升“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手中精巧的兔子灯和面具,又快速移开,望向不远处一个卖泥人的摊子,仿佛那泥人有什么特别吸引人之处。“随处走走。”他言简意赅。 云筝却不打算让他轻易随处走掉。 她凑近一步,仰着脸,用那双清澈无邪的大眼睛看着他,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直率,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或许也憋了很久的问题:“林大哥,今日是乞巧节……林大哥,你有心上人了吗?”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林升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垂下眼睫,避开她过于明亮的注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沉默了几息,才用比刚才更低、更沉的声音答道:“……有。” 一个字,清晰而肯定。 云筝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明亮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黯淡,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和意外:“原来……原来林大哥已经有心上人了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兔子灯,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自怜和羡慕,“小乔姐姐有萧大人,看李芊芊和赵顺那对欢喜冤家整天打打闹闹的样子……好像也就只有我,还没有着落呢。我真羡慕你们……” 她这副失落又强作洒脱的模样,落在林升眼里,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泛起一阵隐秘的疼。 他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看着她无意识揪着兔子灯提手的手指,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我的心上人就是你”,在唇齿间翻滚了无数次,最终还是被理智与深深的自卑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的意味:“是有。但是……她并不知道我心中有她。” 云筝闻言,重新抬起头,眼中的失落被讶异和一丝打抱不平取代:“啊?为什么呀?你喜欢她,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她似乎全然忘了自己方才那点小失落。 林升的目光落在她因为急切而微微睁圆的眼眸上,那里面的清澈与关切,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苦涩与克制:“我们之间……身份有别。喜欢她,于我而言已是奢望,已是……高攀。又怎么敢告诉她,平添她的烦恼,或许……连现在这样偶尔见面的情分,都保不住。” 这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恐惧。 她是金枝玉叶的郡主,他只是皇帝鹰犬麾下的一个副手,刀口舔血,前程未卜。 那份爱慕,如同仰望夜空皎月,美丽却遥不可及。 说出来,可能连仰望的资格都失去。 云筝却听得皱起了眉头,小脸上满是不赞同,甚至带上了几分她这个年纪和身份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义愤:“我最讨厌因为什么门第呀、身份呀,就不敢表露心思的人了!喜欢就是喜欢,干嘛要藏着掖着,让自己那么难受呢?” 她说着,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绝妙的主意,一把拉住林升的手腕,“林大哥,你告诉我,她是谁?是哪家的姑娘?我替你去告诉她!我去帮你说!我云筝出面,她总要给几分面子吧?” 她拉着他手腕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忱。 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让林升浑身一僵,心中更是苦海翻波。 告诉她? 她能告诉谁? 难道要他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不……不用了。”林升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想抽回手,声音也带着一丝难得的慌乱,“郡主,此事……真的不必。” 云筝却抓得更紧了,她似乎认定林升是出于紧张和胆怯才如此退缩,反而更激发了她的“助人为乐”之心。 她干脆拉着林升,挤开旁边几个路人,往主街旁边一条相对僻静、只有零星几盏灯笼照明的巷子走去。 “林大哥,你别怕嘛!”云筝将他拉到巷子稍深处,确保外面的喧闹声变得隐约,才松开手,转过身,面对着他。 巷子里的光线昏暗,只有月光和远处灯笼的余光淡淡洒进来,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和脸上认真的神色,“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不敢对她开口?没关系,你可以……你可以把我当成她呀!” 她为自己的聪明点子感到得意,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先在我这儿练练手,把你想说的话对我说一遍,练熟了,到时候见到她本人,你就不紧张了!怎么样?” 她仰着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眸格外明亮,带着鼓励和一点点调皮,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心肠的、帮朋友排练告白的好妹妹。 林升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听着她天真又真挚的话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她如此“鼓励”之下,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理智的闸门。 昏暗的光线给了他一层掩护,她纯然鼓励的眼神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仿佛真的在对着那个心上人倾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藏的痛苦: “云筝……我喜欢你。” 他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巷子里,也敲在云筝骤然停滞的心跳上: “很早就喜欢你了。” 云筝脸上的笑容还保持着鼓励的弧度,甚至下意识地接口:“你看,我说啥来着,你只要大胆说……”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停住了。 第195章我家小乔姐姐是何许人也 脑子好像忽然不会转了。 刚才……林大哥说了什么? 他叫的是……“云筝”? 他说……喜欢“你”? 很早……就喜欢……“你”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那双总是盛满活泼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难以置信的空白。 她微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在昏暗光线下、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痛楚的男人,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林升在话出口的瞬间,也像是被自己惊醒了。 看到云筝瞬间空白的表情,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从那股冲动中挣脱出来。 他在干什么?! 他疯了吗?! “没什么!”他几乎是仓惶地后退一步,声音又急又乱,避开了她直愣愣的目光,“我……我胡言乱语,郡主莫要放在心上。天色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巷子外疾走,背影甚至带上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等!林大哥!”云筝猛地回过神,动作比脑子更快,一个箭步上前,再次紧紧拽住了他的胳膊,这次用了力,不容他挣脱。 林升身体一僵,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背脊绷得笔直。 云筝绕到他面前,强迫他面对自己。 巷子里的光线不足以让她完全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那份无声的抗拒。 她仰着头,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躲闪的眼神,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奇异而汹涌的情感正在破土而出。 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清脆无忧,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林大哥,你刚才……说什么?你喜欢……我?” 林升紧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挣扎和认命般的颓然。 他知道,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无法再对她撒谎,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地挤出一个字:“……是。”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云筝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惊讶、恍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窃喜的光彩。 她没有像林升预想中那样惊慌、羞恼或是避之不及,反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带着少女的娇憨和一点点促狭。 “哎呀!”她松开拽着他胳膊的手,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脸上重新漾开笑容,那笑容比之前多了几分狡黠和了然的意味,“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原来就这个呀!喜欢我的人,那么多,从京城能排到城门口去!林大哥你喜欢我,也很正常啊!这说明我云筝人见人爱嘛!” 她故意用轻松甚至有些傲娇的语气说道,试图驱散刚才那过于凝重的气氛。 林升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心底泛起更深的苦涩。 果然……在她眼里,他的喜欢,和那些趋炎附势、贪图她郡主身份的人的“喜欢”,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众多之一”罢了。 他垂下眼,声音低不可闻:“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他几乎用尽了勇气,才再次明确这一点。 云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弯成了两弯新月,里面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她上前一步,距离林升更近了,几乎能感受到他有些紊乱的呼吸。 她微微踮起脚尖,仰着脸,看着他那双写满紧张、苦涩和深情的眼睛,用一种带着得意、又藏着无限温柔的语调,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反问: “哦——?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呀?”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林升因为她的逼近和问话而更加紧绷的身体和骤然加深的眸光。 然后,她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了一下,说出了让林升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静止、然后轰然点亮的话: “那……林大哥,你怎么不问问我,我云筝,对你林升,是什么心意呢?” 林升猛地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 云筝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明媚如三月春光,带着少女的羞涩,却更有破开迷雾的勇敢与坚定。她不再绕弯子,清晰而温柔地,给出了她的答案: “我对你呀,也是喜欢。” 她顿了顿,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到微微上扬的唇角。 “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哦。” 话音落下的瞬间,巷子外传来隐约的、不知哪家店铺开张的鞭炮声,噼啪作响,却远不及林升耳中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轰鸣。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看着那双盛满了星光与自己倒影的眼眸,被她这句清晰无比的回应,击得粉碎。 林升被云筝那句“男女之情的喜欢哦”震得魂飞天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和神智。 “我……我不逼你一把,你就不打算说了,对吧?”云筝背着手,脚尖轻轻点着地,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和嗔怪,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他,仿佛在欣赏他难得一见的慌乱模样。 林升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可是我……” “可是你藏得很好?”云筝接口,挑了挑眉,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但是呀,林大哥,你可别忘了,我家小乔姐姐是何许人也?她那双眼睛,看尸体都能看出花来,何况是看人心?”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小乔姐姐早就跟我嘀咕过,她说,云筝啊,你有没有发现,林升每次跟你私下碰见,或者在北镇抚司遇见你的时候,眼神啊,动作啊,都格外……嗯,维护我?记得那次我去北镇抚司找萧纵哥哥,第一次见到小乔姐姐的那次,你语气全然是维护,小乔姐姐可都看在眼里呢!结合后面几日,所以小乔姐姐就下定论,说她不会看错的。” 林升耳根发热,他没想到自己那些下意识的小动作、那些努力克制的关注,竟然早已被旁人洞悉。 他有些窘迫,又有一丝释然——原来,他的心意并非全然无人知晓。 “那……那你……”林升看着她,心跳如鼓,想问又不敢问全。 第196章赵顺你个呆子! 云筝眨眨眼,故意逗他:“我?我当然是认真的呀!怎么,林大哥,你这话说出来了,难不成还想反悔?不打算喜欢我了?” 她佯装生气,撅起了嘴,眼中却满是狡黠的笑意。 “不!不是反悔!”林升急忙否认,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又立刻压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只是……我身份低微,与你云泥之别。我……” 那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如同冰冷的枷锁,即使在此刻心意相通的巨大喜悦冲击下,依然沉重地横亘在他心头。 “去他的身份有别!”云筝忽然打断他,小脸一扬,带着郡主与生俱来的骄矜与打破陈规的勇气,声音清脆响亮,“本郡主的眼里,心里,只有心上人!管他是王孙公子还是贩夫走卒,我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林大哥,你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上前,主动拉住他的手。 林升的手掌宽大,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此刻却有些僵硬。 云筝的小手温热柔软,坚定地握着他,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云筝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仿佛驱散了巷子里所有的昏暗与犹疑,“林大哥,我们去看灯会!去看最亮的花灯,去放最远的河灯,去求月老给我们系最牢的红线!”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巷子外灯火通明的主街走去。 林升被她拉着,踉跄了一步,随即跟上。 他看着前方少女雀跃的背影,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狂喜、惶恐与巨大责任的暖流。 或许前路仍有荆棘,但此刻,他只想握紧这只手,跟随这份光明,走下去。 与云筝林升那边带着试探与突破的温情不同,另一边的“战况”可谓激烈直白得多。 赵顺一开始确实逛得挺开心,手里拿着不知哪个小摊赢来的面人,东瞅瞅西看看,心里还琢磨着会不会偶遇某位总跟他拌嘴的大小姐。 正想着,手腕忽然被人用力一拽! “哎哟!”赵顺猝不及防,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戴着火红狐狸面具、身形娇小的姑娘正抓着自己,不由分说就往人少的地方拖。 “这位姑娘!慢点慢点!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赵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试图抽回手,又怕伤着对方,只能半推半就地被拉着走。 那姑娘力气不小,闷声不吭,目标明确地将他拽到了离主街稍远、靠近一片小湖泊的僻静柳树下。 这里只有几盏稀疏的灯笼,光线朦胧,湖面倒映着远处的灯火与模糊的月影。 还没等赵顺站稳问个清楚,那狐狸面具的姑娘突然一个转身,将他猛地按在背后粗糙的树干上! 力道之大,让赵顺后背一疼。 “喂!你……”赵顺刚开口,那姑娘竟一把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拉! 赵顺猝不及防,被迫弯下腰,脸瞬间凑近了她脸上的狐狸面具。 紧接着,一张温软中带着些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炽热的唇,重重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轰——!” 赵顺只觉得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那陌生而柔软的触感,以及鼻尖萦绕的一缕极淡的、有些熟悉的馨香。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本能让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身前的人。 那姑娘被推得后退两步,狐狸面具歪了歪。 “你干什么啊?!”赵顺又惊又怒,脸上火烧火燎,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谁家的小姐啊?!光天化日……不是,黑灯瞎火的,平白无故强吻人!你这……你这成何体统!你这样,我岂不是不干净了!” 他搜肠刮肚,想找出更严厉的斥责,却发现自己词穷了,只剩下震惊和混乱。 那姑娘站稳了身子,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副火红的狐狸面具。 月光和远处朦胧的灯火照亮了她的脸——柳眉杏眼,俏鼻樱唇,此刻脸颊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执拗和……挑衅? “李……李芊芊?!”赵顺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你……你疯了吧你?!你今天吃错药了?还是因为这七巧节街上都是成双成对的,你看急了,就拿我……拿我开涮?还……还用强?!” 他语无伦次,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那个总是跟他斗嘴、被他气得跳脚的丞相府千金,怎么会突然跑来……强吻他?! 李芊芊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的举动也耗尽了她莫大的勇气。 她上前一步,仰着脸,直视着赵顺震惊失措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赵顺,你给我听好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一字一顿,如同宣告: “姑、奶、奶、我、喜、欢、你!” 赵顺:“……???”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或者是在做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喜欢? 李芊芊? 喜欢他? 那个总是被他气得脸红的李芊芊? 那个嫌他粗鲁、嫌他没规矩、嫌他说话直的李芊芊? “为……为啥呀?”赵顺脑子一团浆糊,下意识地问出了最傻的问题,“啊?是不是因为我平时总抢白你,总惹你生气,你就……你就因恨生爱了?不是,这不行啊!那我下次不了,我以后见着你就绕道走,还不行吗?你可千万别喜欢我!” 他试图用自己混乱的逻辑去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李芊芊被他这番话气得又想笑,又更坚定了要拿下这个呆子的决心。 她双手叉腰,拿出丞相千金的架势,语气更加霸道:“赵顺!我再说一遍,我喜欢你!你,赵顺,注定是我李芊芊的人!活着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死人!” 赵顺被她这霸道的宣言弄得哭笑不得,下意识反驳:“那不行!我是我们头儿的人!生是北镇抚司的人,死是北镇抚司的鬼!” “呆子!”李芊芊简直要被他气死,抬手就想捶他,又忍住了,咬着牙道,“就你这个榆木脑袋,平时是怎么查案办案的?啊?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赵顺看着她气鼓鼓又异常认真的小脸,心里的震惊慢慢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怪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 他挠了挠头,看着她,试探着问:“你……你喜欢我?真的假的?不是拿我寻开心吧?” 他还是觉得这事儿太离谱。 第197章被我亲服了 “真的!比真金还真!”李芊芊斩钉截铁。 赵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想了想,露出恍然的表情:“哦——我明白了!李小姐,你是不是……是不是恨嫁了?家里催得紧?所以看今天日子特殊,就……就随手抓一个看着顺眼的?我告诉你这可不行啊!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苦口婆心地劝道。 李芊芊被他这奇葩的脑回路气得直跺脚:“赵顺!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恨嫁到随手抓人的人吗?!” “那不然呢?”赵顺一脸无辜,“你可不要把喜欢和生气给弄混了!是不是我平时老气你,把你气得狠了,你就……你就模糊了这两种感觉的界限?这可要不得!生气就是生气,喜欢就是喜欢,两码事!” 他觉得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简直可以去北镇抚司开个情感分析的讲堂了。 李芊芊听着他这通一本正经的胡扯,忽然不气了,反而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危险又迷人的笑容。 她慢慢走近赵顺,仰着脸,目光灼灼:“哦?是吗?我把生气和喜欢弄混了?” 赵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缩,背抵着树干:“是……是啊!你得冷静,好好确认一下!” “好啊。”李芊芊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那我现在就确认一下。” 话音未落,她再次伸手,一把拽住赵顺的衣领,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一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面具的阻隔。 温热、柔软、带着少女特有清甜气息的唇,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赵顺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唇上。 赵顺浑身僵直,眼睛瞪得溜圆,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分析、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再次被炸得灰飞烟灭。 只剩下唇上那真实无比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属于李芊芊的、清晰无误的馨香。 湖边的柳枝轻轻拂动,远处乞巧节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而在这僻静的角落,一场由强吻开始、或许注定要纠缠不休的情缘,正以它独特而激烈的方式,拉开序幕。 赵顺那榆木脑袋里关于生气和喜欢的界限,恐怕从今夜起,要彻底被搅得天翻地覆了。 夜渐深,乞巧节的热闹也接近尾声。 一辆宽敞的马车辘辘行驶在回府的路上,车内挂着精巧的琉璃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照亮了相对而坐的两位少女。 李芊芊和云筝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奔跑嬉戏的微红,眼眸却比琉璃灯更亮,里面闪烁着兴奋、羞赧、得意,还有一丝分享秘密的雀跃。 两人挨得很近。 李芊芊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云筝,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怎么样?咱们云筝郡主出马,战果如何?得手了没?” 她特意强调了得手二字,配上她那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活像个打探军情的女诸葛。 云筝被她问得脸颊更红了些,像染了上好的胭脂。 她下意识地绞着手中一方帕子,眼神有些飘忽,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确定的甜蜜:“算……算是吧。” “嗯?”李芊芊眉头一挑,对这个模糊的答案不甚满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嘛!算是吧算个什么进度?到底说开了没有?林升那木头……啊不,林大哥,他点头了?还是摇头了?总得有个准话呀!” 她比当事人还着急。 云筝回想起巷子里林升那震惊过后、深重而挣扎的点头,还有自己大胆的回应,以及后来拉着他去看灯时,他虽然依旧沉默,却紧紧回握的手,还有他偶尔落在自己身上、那复杂得让她心跳加速的眼神……她咬了咬下唇,认真想了想,才总结道:“没……没明确说我们在一起吧之类的话,但是……他承认了喜欢我,我也告诉他了我的心意。他……他没有拒绝。” 这进展对林升那样内敛克制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巨大的突破了。 李芊芊听明白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拍了拍云筝的手:“那就是成了!木头开窍,可喜可贺!往后啊,就看咱们郡主怎么慢慢雕琢这块良木了!” 云筝被她打趣得不好意思,轻轻推了她一下,随即又好奇地反问:“那你呢?赵顺那个呆子,是不是更难搞?你……你怎么处置他的?”她可是看见李芊芊拽着赵顺往湖边去的架势,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 提到赵顺,李芊芊脸上的得意神色更浓了,甚至还带着一丝“大功告成”的畅快。 她扬起下巴,哼了一声,言简意赅,掷地有声: “让我亲服了!” “啊?”云筝一时没听懂。 李芊芊凑到她耳边,用气音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一遍过程,重点描述了赵顺如何从震惊、推拒、胡言乱语,到第二次被亲时彻底石化、大脑停摆的呆样。 云筝听得瞪大了眼睛,捂着嘴痴痴地笑,脸颊飞红:“芊芊!你……你也太大胆了!赵顺他……他没生气吧?” “生气?”李芊芊撇撇嘴,眼中闪着狡黠又满意的光,“他那是吓傻了!呆子一个,脑子里那根弦估计现在还绷着呢!不过没关系,”她挥了挥手,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本小姐看中的人,还能让他跑了不成?总有一天,让他亲口承认,是他离不开我!” 她说得信心满满,神采飞扬。 云筝看着她,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好笑,同时也为自己的好友感到高兴。 虽然方式不同,但她们今晚,似乎都朝着自己的心意,勇敢地迈进了一大步。 马车内,闺蜜间的私语伴着低低的笑声,洋溢着青春的甜蜜与勇气。 马车外,一左一右骑马护送的赵顺和林升,却是另一番心境。 夜空中的烟花“嘭”地炸开,散作漫天流金,又簌簌落下,明明灭灭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却照不进他们有些恍惚的眼神。 赵顺骑在马上,身姿依旧挺拔,握着缰绳的手也很稳。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有些发直,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仿佛还在回味或者困惑着什么。 被李芊芊强吻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炽热的触感,火烧火燎的。 而另一侧的林升,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骑马的姿势一如既往的沉稳,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但若有人细看,会发现他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泛白,唇线也绷得有些紧。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各怀心事,沉默地骑着马,护卫着马车前行。 绚丽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寂灭,照亮他们看似平静、实则波澜起伏的侧脸。 马车里,是少女们初尝情滋味、带着羞涩与勇气的甜蜜私语。 马车外,是男人们被这猝不及防的情感冲击得心绪纷乱、五味杂陈的沉默。 第198章谢临渊自传(本章可以不看) 我是谢临渊。 这个名字在阳光下并无多少分量,不过是一个湮没于众多皇子谱系中、早已被遗忘的符号。 但在阳光照不到的极暗之处,它——或者说,我所执掌的“万象宗”——却重逾千钧,凌驾于这王朝几乎所有的秘密之上,是悬在无数人头顶、无声凝视的无形之眼。 是的,我不单是万象宗的宗主。 我更是皇子,一个被我的父皇,当今圣上,亲手舍弃的皇子。 记忆深处没有寻常皇子应有的开蒙典仪、父皇考校,甚至没有太多清晰的、关于父亲这个形象的温暖片段。 有的只是一次次深夜被无声带入密殿,面对龙椅上那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聆听关于忠诚、关于隐匿、关于牺牲的训诫。 我还记得初次被引入万象宗核心禁地时的情景。 那是一座深藏于京郊山腹、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迷宫。 我站在权力的极暗之心,掌控着足以颠覆无数人命运的隐秘,自己却仿佛被放逐于所有人世温情之外。 就在我以为生命将永远沉浸在这片冰冷、精确、毫无色彩的灰色海域时,一道亮色,猝不及防地,撞了进来。 那是我通过万象宗的渠道,例行监察江湖动向时,看到的一个名字,以及关于她的点滴事迹——苏乔。 她是千机阁的新任阁主。 千机阁并非世袭,奉行的是赤裸而残酷的丛林法则,能者上,庸者下。 而她,一个当时看来不过十来岁的小丫头,竟能从最底层一路搏杀,硬生生在男人主导的腥风血雨里,以智慧,重新洗牌,登顶阁主之位。 这本身已足够传奇。 更令我侧目的是她执掌千机阁后的作为。 她没有因循守旧,满足于做一个情报掮客,而是以惊人的魄力与智慧,将千机阁从一个松散的买卖消息组织,彻底改造、重塑为一个纪律严明、结构精密、效率惊人的细作营。 情报的获取不再仅仅依赖金钱交易,更融入了渗透、潜伏、策反等更具侵略性的手段。 短短时间内,千机阁的触角延伸得更深更广,影响力与财富急剧膨胀。 然而,真正触动我的,并非这些冷冰冰的业绩。而是一句流传出来的,据说是她在接任阁主时,对全阁上下所说的话: “在我的带领下,千机阁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再饿肚子,都会有堂堂正正赚来的银子花。我苏乔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舍弃任何一位弟兄姐妹。我要带着你们,有尊严地活下去!” “有尊严地活下去”。 多么简单,又多么奢侈的一句话。 于我,于万象宗那些终生隐匿于黑暗、连真实姓名都可能忘却的执事们,这近乎是天方夜谭。 可她说得那样斩钉截铁,眼神亮得灼人。 我开始不自觉地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关于她的一切。 我知道这超出了例行监察的范畴,这是一种危险的关注。 但我控制不住。 她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最终撼动了我整个沉寂的心湖。 后来,因一桩牵扯江湖与朝堂的复杂秘案,千机阁与万象宗的暗线产生了微妙交集。 我终于有了一个理由,以万象宗宗主的身份,与她建立了直接的联系。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就某一棘手局面的处置产生分歧。 “谢大宗主,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三年之内,我能成功潜入北镇抚司最核心的卷宗室!若我赢了,你便放手,让千机阁从此真正独立,如何?” 北镇抚司卷宗室!那是锦衣卫最核心的地盘,是王朝暴力机器最敏感、防守最森严的中枢神经之一,其守备之严密,堪称滴水不漏。莫说潜入,寻常人等连靠近窥探都是死罪。这个赌约,狂妄到近乎无知。 可我竟然答应了。 现在回想,那一刻的心动,或许并不仅仅是觉得她必输无疑,而是……被她那种不顾一切、敢向绝巅发起冲锋的耀眼姿态所吸引。 赌约成立。三年之期,对她而言,是孤注一掷的潜伏与谋算。对我而言,起初只是饶有兴味的观察,甚至带着些许居高临下的等待,等待她碰壁,等待她认识到天高地厚,最终或许会带着挫败,收敛锋芒,回到……我的身边。 这三年间,与我,也在日复一日的关注与秘密交流中,不知不觉地沉沦。 起初的欣赏与好奇,何时变质为牵肠挂肚的关切? 又从何时起,那份关切里掺杂了越来越多的独占之欲和难以言说的悸动?等我惊觉时,那份情感早已如同藤蔓缠心,深植血脉。 我爱她。爱她身上那股永不服输、向死而生的劲儿,爱她哪怕身处黑暗仍心向光明、想要带领身边人“有尊严地活着”的执着,爱她的一切——包括她偶尔流露的脆弱,那让她更加真实,更让我想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呵护。 然而,命运给了我最残酷的玩笑。 三年之期将至,她成功了。 以一种我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获取了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一定程度的信任。她触摸到了卷宗室的核心。 她赢了赌约。 我本该愤怒于失败,震惊于她的能力,或者至少,履行诺言,考虑如何让千机阁“独立”。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另一个更早传来的、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密报彻底击碎: 苏乔,千机阁的阁主,在这场她精心策划的潜伏中,竟对自己的“猎物”——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动了真情。 密报细节确凿:她看向萧纵的眼神,她为他破例的维护,她在涉及萧纵安危时那些超出细作本分的犹豫与选择……一切迹象都指向那个我最不愿相信的事实。 猎手爱上了猎物。 不,或许从一开始,在她眼中,萧纵就不仅仅是“猎物”。 他与我是如此不同。 我隐匿于万影之后,操控一切。 而他,站在阳光与血腥交织的明处,以铁腕执掌生杀。 她爱上了他——萧纵! 这个消息于我,不啻于世界崩塌。 苏乔对我而言,早已不仅仅是心动之人。 她选择了萧纵。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 我几度崩溃于万象宗那空旷冰冷的观星殿内,对着漫天模拟的星辰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玄符在手,天下秘辛皆备于我,可我连一个女子的心都留不住。 这何其讽刺? 何其悲哀! 然而,可悲的是,即便到了这一步,当她因其他事宜,主动传递消息,约我在一处隐秘茶寮相见时,我明知可能有诈,明知她心已属他人,那颗早已为她沦陷的心,仍旧无法拒绝。 我去了。 茶寮清幽,她坐在那里,一如初见时,虽则我们从未真正“初见”那般,眉眼间少了些许当年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风霜,却依然明亮。 她为我斟茶,动作流畅自然,指尖拂过青瓷杯沿。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交谈。 气氛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平和。 我端起茶杯,对她微微一笑,将那盏融入了她抉择、也融入了我一生痴妄的茶水,一饮而尽。 几日后我才后知后觉,那茶是毒,几日后,随即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缓缓蔓延。视线开始模糊,她的身影在光影中晃动。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问,尽管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我是在睡梦之中,悄然离世的。 我想要问她,问苏乔,为何?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中似有泪光,又仿佛只是光影错觉。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涌入脑海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万象宗权柄的留恋,甚至不是对那个舍弃我的父皇的怨怼。 是那年,透过冰冷卷宗“看到”的那个少女,站在一群灰暗的江湖客中,眼眸亮如星辰,掷地有声地说: “我要带着你们,有尊严地活下去!” 父皇舍弃我时,我未曾拥有过什么,本就一无所有。 而她,苏乔,是我在这荒诞而孤寂的一生中,于无边黑暗里,唯一奋力抓住的一点甜。 哪怕这点甜,最终化为穿肠毒药。 哪怕饮鸩止渴,魂飞魄散。 我亦…… 无悔。 我是谢临渊,也是三皇子朱晏清…… 第199章有案子 七月的京城,暑气正盛。 北镇抚司高墙深院内,几株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聒噪不止。 萧纵携着苏乔穿过朱漆大门时,门口的锦衣卫齐刷刷躬身行礼:“指挥使大人!” “免礼。”萧纵摆了摆手,目光却被迎面匆匆赶来的两人吸引。 副手赵顺和林升神色凝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头儿,有消息了。”赵顺压低声音,眼角余光扫过四周,“是密信。” 萧纵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转向苏乔轻声说:“书房说。” 一行四人穿过回廊,廊下的青石板被晒得泛白。 林升走在最后,进了书房后反手将门仔细关上,闩上了门闩。 书房内清凉许多,冰块在铜盆中缓缓融化,丝丝凉意驱散了暑气。 萧纵却未径自走向主位,而是拉着苏乔先安置在客座上,自己才在她身侧落座。 “坐下说。”他朝赵顺和林升示意。 两人依言坐下,赵顺从怀中掏出一个蜡封的竹筒,双手呈上:“今天一早接到的密报。” 萧纵接过竹筒,捏碎蜡封,展开信纸。 苏乔看着他英挺的侧脸线条逐渐绷紧,眉头微微蹙起。 “大人,怎么了?”她轻声问道,一般在外面或者当着下属的面,苏乔都会尊称。 萧纵将信纸递给她,声音低沉:“陆大将军来信,说是边防兵器库新调运的兵器有问题,脆裂易断。他怀疑兵器司有人偷工减料。” 苏乔接过信纸,目光迅速扫过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脸色也凝重起来:“这可不是小事。前线将士手握这样的兵器,无异于自寻死路。” “圣上已经接到密报。”萧纵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梨花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陆大将军还派了一个心腹回京,协助调查。” 话音刚落,苏乔察觉到赵顺和林升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神色古怪。 赵顺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配上林升刻意回避的眼神,让她心生疑惑。 “你们都看我做什么?”苏乔挑眉问道。 赵顺讪笑一声,摸了摸鼻子:“苏姑娘,我可啥都不知道。”他边说边向林升使眼色。 林升轻咳一声:“别看我,我也不知情。” 苏乔转头看向萧纵,见他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心下明白了七八分:“大人,您说。” 萧纵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不悦:“此番前来协助调查之人,你认得。”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苏乔一怔,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随即一个清朗的身影跃入思绪。她脱口而出:“怀瑾哥?” 话音未落,萧纵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紧盯着苏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快:“若非你娘是我亲自追到手的,你也说对那周怀瑾没有旁的心思,我还真要怀疑……我枕边这一株红杏,想要出墙透透气。” 他顿了顿,语气酸涩:“我告诉你,那小子对你的心思,本就不单纯。我是男人,我清楚得很。” 苏乔愣了片刻,然后笑了。她侧过身子,伸手轻轻拽了拽萧纵的衣袖:“大人,我这可是无妄之灾啊,这红杏不是握在你手里面了,好了好了,我的整颗心都在你身上,萧大人还不满意么?” 萧纵被她这一拽,绷紧的脸色稍有缓和,但依旧抿着唇不说话。 赵顺缩了缩脖子,凑近林升压低声音:“看吧,头儿这恋爱脑,随时随地大小发作。” 林升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你少说几句。大人不敢和苏姑娘呛声,小心殃及池鱼,咱俩遭殃。” 赵顺连连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萧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正事上。他坐直身子,恢复了威严:“赵顺、林升,你们两个先暗中调查兵器司锻造核心人员,将他们的背景底细摸清楚。等周将军抵京,恐怕就来不及了。” “是!”两人齐声应道,起身拱手。 “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萧纵补充道,“兵器司隶属工部,关系错综复杂,背后可能牵扯甚广。” 赵顺正色道:“头儿放心,我们会小心行事。” 林升也点了点头。 两人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萧纵和苏乔。 冰块融化发出的轻微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纵念叨着:“周怀瑾……” 苏乔轻轻握住萧纵的手:“你真以为我还会对怀瑾哥有什么心思?” 萧纵转头看她,少女明澈的眼眸里满是真诚。他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不会。只是那周怀瑾...” “他不过是三年前……”苏乔摇头笑道,“哎呀,我的所有事情,在你面前,都是一张白纸,铺开随便你看,我同他真的没有什么,仅此而已,你莫要再因为他跟我生气。” “可他……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萧纵闷声道,“在杭城那次,他半夜摸去你的院子,我就知道,他心思不单纯,也怪你,好端端的长得这么勾人,难怪那小子起了不好的心思。” 苏乔无奈地摇头:“萧大人,您可是堂堂北镇抚司指挥使,怎么这般小气?” “对你,我就是小气,大方不起来。”萧纵毫不掩饰,伸手将苏乔拉近些,“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虽然没有大操大办,但是这是我能保护你,做到的最多的,我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你,不允许。” 苏乔脸颊微红,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的阿纵,我的夫君,最小气了。” “你知道就好。”萧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反正你现在是我的人,你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升去而复返,在门外沉声道:“大人,有急报。” 萧纵松开苏乔,正色道:“进来。” 林升推门而入,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兵器司那边出事了。负责锻造的刘主簿,昨夜在家中暴毙。” 萧纵猛地站起身:“暴毙?” “初步查验是突发心疾。”林升道,“但未免太过巧合。” 苏乔也站了起来,她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刘主簿多大年纪?可曾有心疾病史?” “四十二岁,身体一向康健。”林升答道,“这是赵顺刚刚查到的信息。” 萧纵与苏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看来,有人已经知道我们在调查了。”萧纵沉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绣春刀柄,“动作真快。” 窗外蝉鸣依旧,但书房内的气氛却陡然降至冰点。 七月的热浪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门外,只剩下彻骨的寒意悄然蔓延。 苏乔看着萧纵凝重的侧脸,轻声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萧纵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等。” “等?”苏乔不解。 “等周怀瑾到京,等暗处的人露出马脚。”萧纵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既然他们已经开始灭口,说明我们触及了要害。现在敌暗我明,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他走到苏乔面前,轻轻抚过她的发梢:“这段时间,你要格外小心。此案牵扯甚广,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苏乔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明白。需要我查验刘主簿的尸体吗?” 萧纵沉吟片刻:“我会安排。但必须在严密保护下进行。”他握住苏乔的手,“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能独自行动。” “我答应你。”苏乔回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 这时,赵顺也匆匆返回,脸上带着汗水和兴奋:“头儿,有新发现!刘主簿死前三天,曾与工部右侍郎有过密会,地点在城东的醉仙楼。” 萧纵眼神一凛:“工部右侍郎...李崇明?” “正是。”赵顺点头,“而且不止一次。根据线报,近两个月来,他们至少会面五次。” 林升补充道:“李侍郎恰好分管兵器司事务。”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萧纵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陆大将军、兵器司、刘主簿、李侍郎、周怀瑾... 这些名字之间,似乎有着看不见的丝线相连。 “赵顺,你继续盯紧李侍郎,查清他近期所有动向。”萧纵下令,“林升,你去查刘主簿的家人、朋友,看他死前可曾留下什么线索。” “是!”两人领命而去。 萧纵转向苏乔,神色柔和了些许:“你先回房休息,晚些时候我陪你去验尸房。” 苏乔知道他在担心自己的安全,没有拒绝,只是轻声嘱咐:“你也小心。” 待苏乔离开后,萧纵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北镇抚司高耸的围墙,眉头深锁。 一件本应是简单的兵器偷工减料案,如今却牵扯出工部高官,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阴谋。 萧纵握紧了拳头。 第200章你自己没手吗? 午后的日头毒辣,北镇抚司的院落里蒸腾着热气。 赵顺与林升领命而去后,萧纵便陪着苏乔前往验尸房。 那处所在位于衙门最后侧,终日不见阳光,即便是盛夏时节,走近了也能感到一股子渗入骨缝的阴冷。 萧纵在门外廊下站定,看着苏乔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他本想跟进去,却知道验尸时最忌旁人打扰,便只沉声道:“我在外头等你。” 苏乔回眸浅浅一笑,转身进了屋内。 验尸房里果然密不透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与石灰混杂的气味。 墙壁上挂着各式刀具,在从高窗透进的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光。 正中一张石床上,覆着白布的尸体轮廓隐约可见。 苏乔走到一旁的木架前,熟练地戴上鹿皮手套与棉布口罩,又将发髻仔细束紧。准备停当后,她走向石床,伸手掀开了白布。 死者刘主簿的面容显露出来——肌肤呈现不自然的灰白色,双眼圆睁、眼球微突,嘴巴张得极大,仿佛死前曾拼命呼吸。 他的双手蜷曲如鹰爪,僵直地停在半空,那是极度恐慌或挣扎的姿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发黑的嘴唇,与苍白的面色形成刺目对比。 苏乔蹙起眉头,从随身皮囊中取出银针。 她先探入死者喉间,静待片刻后取出,针身依旧银亮。她又小心刺入胃部位置,同样未见变黑。 “怪事。”她低声自语,“若无中毒,唇色怎会如此?” 她转身取过解剖刀,刀刃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寒光。 定了定神,她开始仔细划开死者胸腹的肌肤,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工作。 门外廊下,萧纵背手而立,目光望着庭院里被晒得卷曲的树叶。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顺与林升匆匆赶来,额上皆是汗珠。 “大人,”赵顺拱手禀报,“工部右侍郎李崇明那边查过了,表面干净得很。虽有些贪墨边角料银钱的小瑕疵,但三日前他在醉仙楼见刘主簿,据他自称只是敲打敲打,让刘主簿莫要乱说话。” “敲打?”萧纵微微眯起眸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林升上前一步,接口道:“这李崇明似乎早知事情可能败露,不等咱们细查,便主动找上门来,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但他也声称所知有限,并提及此事可能牵扯到为皇家锻造兵器的云家。” “云家?”萧纵冷笑一声,“凤阳城的那个云家?” 林升点头:“正是。” “皇权兵器库的事,竟还牵扯到云家。”萧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他们只管打造兵器,难不成还知晓什么内幕?” 话音未落,验尸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乔从内走出,先在门边铜盆中仔细净手,又取下口罩,这才走向廊下三人。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专注。 萧纵立刻迎上两步:“如何?” “大人,刘主簿的尸身确有蹊跷。”苏乔缓缓道,“从尸检来看,死亡时间与所说的突发心悸基本吻合。但心悸之人,断不会唇部反黑至此。” “你怀疑是中毒?” “起初确有此疑,”苏乔点头,“但银针验毒,喉间、胃部皆无反应。反倒是胃中残留物颇为奇怪——刘主簿确是死于心悸,但亦间接死于食物相克。心悸因恐惧过甚突发,未及服药,而胃中食物相克又直接诱发了死亡。” “食物相克?”萧纵沉思片刻,“刘主簿平日多在府中用膳,莫非是他家中下人……”他忽然顿住,抬眼看向赵顺,“我记得刘主簿的夫人姓云?” 赵顺一拍脑门:“正是!姓云,名唤……云兰柔!” “又是云家。”萧纵眼中寒光一闪,“赵顺、林升,我命你二人即刻将云家上下所有人的底细查个清清楚楚。” “是!”两人齐声应道,转身疾步离去。 萧纵深吸一口气,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神色凝重。 苏乔走上前,轻轻拉起他的手:“别在这儿站着了。我说过多少次,我在里头验尸时,你去书房等着便是,何必在此久立?” “我乐意。”萧纵简短答道,反手握紧她微凉的手指。 苏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拉着他往北镇抚司内萧纵的书房走去。 两人掌心相贴,暑热仿佛都消散了几分。 天色渐渐向晚,橙红的霞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萧纵与苏乔简单用了些糕点垫胃,便继续翻阅卷宗。 戌时初刻,赵顺与林升再度返回。 赵顺将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页呈上:“头儿,凤阳城为皇家锻造兵器的云家,所有要紧人物的名姓都在此了。” 萧纵接过细看,赵顺在一旁禀报:“云家家主云铁心,年四十五,其妹云兰柔,正是刘主簿之妻,年四十二。云铁心长子云承锋,年二十四,次子云知范,年二十二,小女云蓉,年二十。云家上下,皆在兵器司担任要职。” 待赵顺说完,林升补充道:“卑职还调阅了云家近五年的兵器出库记录与验收文书,并无以次充好之例。” 萧纵放下纸张,指节轻叩桌面:“云家忠心,朝野皆知。但此事既牵扯到他们,凤阳城怕是不得不走一遭了。”他抬眼看向两位副手,“这般,我同小乔先行一步。你们继续深查刘主簿——若仅因李崇明几句敲打便能吓死,未免太过蹊跷。此人明里暗里的家底、人脉,哪怕藏在老鼠洞里的勾当,都给我查个底朝天。待此处查清,你们再来凤阳城与我会合。” “遵命!”赵顺与林升拱手领命,退出书房。 苏乔见萧纵交代完毕,正欲开口,却见他已起身走向一旁的檀木衣架,动手解起了身上飞鱼服的盘扣,他要换回自己的常服。 苏乔下意识转过头去,脸颊微热。 萧纵余光瞥见她转身,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故意道:“你来帮我穿。” 苏乔一怔,回头嗔道:“你自己没手吗?” “有手,”萧纵声音里带着戏谑,“可如今不同了,我已经是有娘子的人了。” 那声“娘子”叫得低柔缱绻,苏乔不由得笑了,走到他身前,替他理好常服的衣襟,又低头系上腰间的绦带。最后一个结刚系妥,她抬头想说“好了”,腰身却忽然被他揽住,下颌被轻轻抬起,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吻温柔而绵长,带着糕点淡淡的甜香。 苏乔先是睁大了眼,随后渐渐放松,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闹了她良久,萧纵才松开她,额头相抵:“我是你夫君,有什么是你不能看的,你要习惯我,不管我是否穿着衣服。” 第201章我身体正好的时候,谁同你老夫老妻 苏乔真是气坏了,伸手打他。 萧纵则是低笑道:“走吧,回家。” 苏乔面颊绯红,轻轻点头。 夜色已浓,白日的燥热被晚风稀释,京城街巷里亮起了灯。 两人并肩而行,萧纵始终握着苏乔的手,十指相扣。 行至东市,夜市正热闹。各色小摊沿街排开,馄饨、汤饼、烤芋的香气混杂在暖风里,吆喝声、谈笑声不绝于耳。一处馄饨摊前热气蒸腾,昏黄的灯笼光下,碗中清汤浮着翠绿的葱花,看着便引人食欲。 萧纵停下脚步:“坐下吃点?” 苏乔眨眨眼:“严管家应当备了晚饭……” “那你是想吃严管家备的,还是这里的?”萧纵挑眉看她。 苏乔狡黠一笑:“这里的。” “哦?”萧纵故作严肃,“你觉得严管家备的不好?那我可得同他好好说道说道,就说萧家主母嫌他饭菜不合心意——” “你明知我不是这意思!”苏乔轻捶他手臂,又忍不住笑,“严管家是为了你好。咱们北镇抚司一忙起来没日没夜,多少人都是饿出来的胃疾。他老人家操碎了心,备的膳食自然温补妥帖,只是……不太入味罢了。” 她说得眉眼弯弯,萧纵眼底也漾开笑意:“那便坐下。” 两人寻了张空桌坐下。 萧纵扬声道:“老板,两碗馄饨。” 摊主是位精神矍铄的老者,闻声爽快应道:“好嘞!客官稍等!” 苏乔托腮望着灯火阑珊的夜市,眼眸被暖光映得亮晶晶的。 萧纵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 摊主见此时客少,便多看了二人几眼,笑道:“二位客官,可是刚成婚不久?” 萧纵心情颇佳,反问道:“老人家何以见得?” “老汉一把年纪,过来人啦。”摊主笑呵呵道,“从二位入座到等馄饨这工夫,您的眼神可没离开过尊夫人片刻。” 萧纵闻言笑意更深——因那“夫人”二字。 苏乔也抿唇一笑:“老板好眼力,我们确实成婚不久。” “难怪,难怪!”摊主连连点头,恰此时又有客人光顾,他便忙活去了。 小小的方桌旁,又只剩他们二人。 苏乔将自己碗中的馄饨拨了几颗到萧纵碗里:“我吃不了这许多。” “你先吃,剩了无妨。” “浪费总是不好……” 萧纵看着她,眼中笑意温柔:“我吃你剩下的也无妨,我不嫌弃你。” 苏乔脸一热,低头小口吃了起来。 萧纵静静看着她,心中被某种暖意充盈。 夜市喧嚣,灯火朦胧,这一方小桌仿佛自成天地。 苏乔吃完馄饨,又喝了几口清汤,忽然轻声道:“阿纵,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真好。像老夫老妻似的。” 萧纵失笑:“我正当年,身体最是好的时候,谁同你是老夫老妻?” “没个正形。”苏乔嗔道,眼中却满是笑意。 萧纵笑着放下银钱,拉起苏乔的手:“回家。” 夜市灯火渐远,星河在天。 两人携手漫步长街,夏夜微风拂面,带着隐约的花香。 回到萧府时,严管家已在门口候了多时。 见二人身影自夜色中浮现,他连忙提着灯笼迎上前,躬身问道:“大人、夫人,可曾用过晚膳了?” 萧纵侧目看向苏乔,眼底带着一丝戏谑。 苏乔心下暗忖:这人惯会自己当好人,倒让我来回话。 她遂温声应道:“用过了。我同大人在外头简单吃了些。” 严管家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满脸不赞同:“外头的吃食,如何比得上家里精心准备的?油盐重不说,食材也不够新鲜……” 苏乔尴尬地笑了笑:“自然是比不上严管家准备的。只是今日案子堆积,我与大人都饿了,便随便对付了几口。” 严管家听她这般说,面色稍霁,捋须叹道:“有夫人在,老夫倒也放心些。不管吃什么,总归不能让大人饿着肚子办差。” “正是这个理。”苏乔含笑点头。 严管家这才转身引路,边走边絮絮叨叨地嘱咐:“热水已备好了,一切用具也放在屏风后头。明日若要早起,今夜可得歇息好了……” 萧纵与苏乔相视一笑,跟着管家进了内院。 屋内,浴桶中热气蒸腾,水面浮着几片舒展开的淡粉色花瓣,清雅香气随着水汽氤氲满室。 两个丫鬟已备好干净的中衣与布巾,见主子回来,便悄声退下,将门轻轻掩上。 苏乔看着满室氤氲,脸颊不由得泛起红晕。 萧纵最是爱她这娇羞模样,眼底笑意渐深,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拦腰抱起。 “呀!”苏乔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你做什么?” “沐浴,就寝。”萧纵说得理所当然,抱着她走向屏风后。 苏乔将脸埋进他肩头,耳根都红透了。 苏乔知道估计这沐浴不是正经沐浴,就寝也不是正经就寝。 …… ……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苏乔在朦胧中醒来,刚一动身,便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柳眉微蹙。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一抬眸,正对上萧纵含笑的眼。 他早就醒了,单手撑着头侧卧在旁,墨发披散,眼中满是餍足后的温柔,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苏乔嗔道,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软糯,“都怪你。” 萧纵低笑,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昨夜是谁说老夫老妻的?为夫不得身体力行地告诉娘子,我身子好得很?” 苏乔无奈地睨他一眼:“是是是,萧大人身强体健,龙精虎猛。可今日不是要去凤阳城?还不快起身?” 萧纵却长臂一伸,将她重新揽回怀中,按在床榻上:“急什么?时辰尚早。”他凑在她耳边,声音低沉温柔,“再歇会儿,我让严管家一个时辰后再来唤我们。” 苏乔望了望窗外天色,确实离平日起身的时辰还早。 可她已然醒了,被他这样紧紧搂着,温热的气息拂在颈侧,只觉得心跳如鼓,再无睡意。 她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身子,想寻个舒服些的姿势。 萧纵却闷哼一声,搂着她的手臂倏然收紧。 苏乔顿时僵住,感觉到了什么,不敢再动。 萧纵看着她紧张的模样,低笑出声:“无碍……我能忍住。”话虽如此,他眼底的暗色却深了几分。 苏乔不怀好意地望着他,眼尾那点狡黠的笑意像浸了蜜,勾人而不自知。 她垂眸,指尖探过去,先是若有若无地在他腰画了个圈,随即不紧不慢地、带着几分故意使坏的慢,向下游移。 萧纵神情倏地绷紧。 那目光分明在说:你别招我,我可不经逗。 可她偏不停。指尖越过紧实的腰腹,继续往下,分寸拿捏得刁钻,每一下都像在崖边游走—— 直到萧纵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带着压抑与克制的尾音。他一把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动弹不得。 “小乔。”他唤她,嗓音已带了几分沙哑的暗色,眼底那点残余的清明正被什么更深的东西迅速吞噬,“别闹了……你现下的身子,可经不住再来一次。” 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已分明。 苏乔手腕在他掌心下微微一僵,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撩拨的是怎样一头勉强敛着利爪的猛兽。 她飞快地收回手,指尖蜷进自己掌心,耳根腾地烧起来。 萧纵没有立刻松开她。 他闭了闭眼,胸膛起伏的弧度清晰可见,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屋内的光线来自于窗子投射的一股亮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分明,也照见他微微滚动的喉结——那是他唯一藏不住的破绽。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那里面没有责怪,只有更深沉的、近乎纵容的无奈与宠溺。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拇指却在她腕心那点细嫩的肌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延迟的回应。 窗外恰好风拂过,廊下铜铃轻响。 苏乔垂着眼,不敢再看他。 而萧纵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险些失控的潮涌,一点一点,重新捺回心底。 苏乔脸更红了,忙岔开话题:“去凤阳的路线可安排妥了?” 萧纵顺势松开些力道,正色道:“凤阳城距京城三百余里,快马加鞭也得两日。我已吩咐备了轻车简从,沿途不住驿站,只找可靠的客栈歇脚。” “云家那边,你打算如何入手?”苏乔问。 “云铁心此人,我曾在宫中见过一面。”萧纵回忆道,“去年圣上巡视兵械库时,他负责演示新锻造的陌刀。为人刚直,眉宇间有股子匠人的倔劲儿。演示时一丝不苟,对兵器的解说也极为详尽。” 苏乔沉吟:“这样的人,若说他会偷工减料,我是不信的。但若是受人胁迫……” 第202章妥,太妥了 她没有说下去,萧纵却已了然点头。 “这正是我要查的。”他神色凝重起来,“兵器司的账目干净得可疑,刘主簿死得蹊跷,云家姑娘嫁给这样一个小吏,又恰好在案发时牵涉其中——这些巧合未免太多。” 夫妻二人就这样窝在锦被中低声交谈,窗外鸟鸣渐起,晨光透过窗纸,将屋内照得朦朦胧胧。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门外传来严管家恭敬的声音:“大人、夫人,该起了。出行的车马已备妥,选的是最不起眼的一辆青篷马车。路线也已规划好,沿途原定三处驿站可歇脚——” “不必驿站。”萧纵打断道,已然起身披衣,“找可靠的客栈即可。此行需隐秘。” “是。”管家在门外应声,又补充道,“厨娘备了些便于携带的干粮,已经装在车上了。” 苏乔此刻也起身穿戴整齐,绕过屏风走出来。 她一边整理袖口,一边道:“方才听你说不住驿站,只宿客栈——你是打算微服私访?” 萧纵点头:“若是大张旗鼓,或是沿途住进驿站,消息难免会提前传到云家耳中。” “你想得周到。”苏乔赞道。 两人简单用了严管家备的早膳——清粥小菜,配着几样精致点心,虽清淡却鲜美。 用罢饭,便径直出了府门。 一辆青布篷的马车已候在侧门外,车辕朴实无华,拉车的两匹马也是寻常的枣骝色,混入市集车流中绝不显眼。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见主子出来,只默默行礼,便撩开车帘。 萧纵扶着苏乔上了车,自己随后钻进车厢。 因是微服出行,萧纵今日只穿了一袭黑色暗纹常服,腰束革带,虽简洁却掩不住通身的英挺之气。 苏乔则是一身粉霞色襦裙,夏季的衣料轻薄透气,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动间如水波流动。 她长发半挽,鬓边簪了两朵同色系的绒花,耳下垂着珍珠流苏,整个人娇俏明艳,像是初夏初绽的芙蕖。 萧纵坐定后,目光便落在她身上,移不开了。 苏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问:“怎么了?可是我衣着不妥?” 萧纵摇头,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妥,太妥了……妥得让人看得到,吃不到,心里痒。” “萧纵!”苏乔又羞又恼,顺手从旁边食盒里拈了块桂花糕,直接塞进他嘴里,“我警告你,现在是在路上,你给我安分些!” 萧纵笑着将糕点咽下,眉眼舒展:“这可是娘子亲手喂的,虽是为了堵我的嘴,却也甜得很。” 苏乔瞪他一眼,不再理他,转而将随身带来的卷宗摊开在马车内的小几上。 车厢虽不大,但设计精巧,几案可折叠收起,座位下还有暗格存放杂物,正是为长途出行所备。 “怎么,有何发现?”萧纵见她神色专注,也收敛了玩笑之意。 “我再看看,看是否有遗漏之处。”苏乔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迹,忽然顿住,“陆大将军派他回京协助调查,本在情理之中……” 她说到此处,抬眼看向萧纵,欲言又止。 萧纵知她想说的是周怀瑾,却未如往常那般醋意翻腾,只平静道:“知道了。” 苏乔深吸一口气说:“此案从开始到现在,我总觉不安。兵器司、云家、刘主簿之死……这些线索出现得太巧,倒像是有人刻意引导。” “你怀疑有人想借我们的手,对付云家?”萧纵眸光一闪,随即沉吟:“云家执掌皇家兵器锻造数十年,树大根深,难免招人嫉恨。若此案真是有人设局,那背后之人所图必然不小。” 苏乔的手指最后落在了一个名字上:“凤阳城,云家那个小女儿,云蓉……今年二十了?” “嗯。”萧纵颔首,“云家子女中,唯有她未涉足锻造之事。据说自幼体弱,常年养在深闺,极少见外人。” 苏乔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又问:“刘主簿之妻云兰柔,近期可曾回过凤阳?” 萧纵准确地对上她的视线:“你怀疑云兰柔?” “只是觉得奇怪。”苏乔蹙眉,“云家女子嫁与京城小吏本就少见,偏偏这位小吏又牵扯进兵器案中,更偏偏在这时暴毙……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她说着,重新抽过一张宣纸铺在几上,又将毛笔蘸饱墨,递向萧纵:“我说,你写。咱们把线索再理一遍。” 萧纵含笑接过笔:“但凭娘子吩咐。” 苏乔端正神色,徐徐道来:“刘主簿,四十二岁,兵器司主簿,主管锻造记录。” 萧纵提笔,一行清峻字迹落于纸上。 “死于心悸,但胃中有相克食物。其妻云兰柔,云铁心之妹。” 笔尖游走,墨迹渐成行。 “李崇明,工部右侍郎,分管兵器司。承认敲打过刘主簿,但坚称不知兵器质量问题。” 萧纵笔下不停,将这条也记下。 “云家,凤阳城兵器锻造世家,五代为皇家服务。家主云铁心,其子女皆在兵器库任职——除幼女云蓉。” 写到这里,萧纵笔尖微顿,抬眼道:“还有一点。陆大将军密信中说,问题兵器是半年前开始出现的。而半年前,正是云铁心长子云承锋接手部分锻造事务之时。” 苏乔心中一凛:“你是说……” 萧纵搁下笔,将纸张轻轻吹干:“我什么也没说。一切等到了凤阳,见了云家人,自有分晓。”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京城街巷,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漏进些微天光与市声,旋即又落下。 苏乔收起卷宗与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小心放入暗格。 她抬眼看向萧纵,见他正闭目养神,侧脸在晃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渐宽,速度也快了起来。 两旁的田野与远山在车窗外掠过,盛夏的绿意浓得化不开,蝉声从林间传来,声声不绝。 马车在官道上疾行了一整日,待到日头西斜、天色晚了一些,终于在一处小镇外缓缓停下。 镇口牌坊上刻着青柳镇三字,沿街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炊烟袅袅的安宁景象。 一家比较典雅的客栈坐落在镇子中央,门面干净,檐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第203章老子亏得起 萧纵先扶苏乔下了车,对车夫老陈低声道:“将马牵去后院,喂上好的草料,再加些豆粕。今夜好生歇息,明早卯时出发。” “是,大人。”老陈躬身应下,牵着马车绕向客栈侧门。 苏乔已提着裙摆踏入客栈大堂。 堂内灯火通明,几张方桌边零星坐着些歇脚的旅人,柜台后站着个四十来岁、面相精明的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 见有客来,一个机灵的店小二忙不迭迎上前,肩上搭着白布巾,笑容满面:“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咱这儿上房干净,酒菜也热乎!” 苏乔环顾四周,心下已有计较。 她冲小二微微一笑:“住店。要两间上房,小床的便好。” 小二略感诧异——这对年轻夫妻模样的客人竟要分房而居? 但他到底见多识广,也不多问,只麻利地应道:“好嘞!小床的上房,一间每日八十文,两间便是一百六十文。客官要住几日?确定不要大床的,其实就多了三钱。” “不用,先住一晚。”苏乔从荷包里数出铜钱,又补了一句,“要干净些的。” 小二正点头。 苏乔就走到一旁坐下等萧纵,而萧纵已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一身黑衣几乎融入渐浓的夜色,唯有腰间革带上的铜扣在灯下泛着暗光。 他一眼便瞧见坐在窗边桌旁的苏乔,径直走了过去。 “安排好了?”萧纵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两杯茶。 苏乔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眉眼弯弯:“搞定了。两间上房,小床的,省了足足三钱银子呢。” 萧纵刚抿了一口茶,闻言险些呛着。 他放下茶杯,挑眉看向自家娘子:“两间?” “对啊。”苏乔捏起桌上碟子里的盐煮花生,剥得咔咔响,说得理直气壮,“你想啊,两间小床房比一间大床房便宜。咱们是来查案的,又不是来享福的。会过日子才能攒下家底嘛。” 萧纵看着她这副精打细算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屈指敲了敲桌面,声音低沉:“我差你这三钱银子?” “那不一样!”苏乔认真道,“公家的银子要省,自己的银子更要省。万一往后……”她话未说完,手腕便被一股温热的力道攥住。 萧纵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起身,朝柜台走去。 “掌柜的,换房。”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正拨算盘的掌柜抬起头,见来人气度不凡,忙堆起笑容:“客官想换什么样的?” “一间。”萧纵说得干脆,“要大床的。” 苏乔在一旁听得心疼,扯了扯他衣袖,小声道:“你疯了?那得多贵!” 萧纵侧头看她,眼底漾开笑意,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乖,咱不差钱。” 掌柜的早已乐呵呵地翻出新的房契,嘴里殷勤念叨:“客官放心,最好的那间天字号上房,朝南的,宽敞亮堂!床更是打得结实,楠木架子,铺着新弹的棉褥,大得能睡下三四个人呢!” 苏乔:“……” 她看着萧纵那副云淡风轻掏银子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这精打细算的小算盘,怕是要被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彻底打乱了。 天字号房在二楼东头,果然如掌柜所说,宽敞洁净。 推开雕花木门,迎面是一扇敞亮的轩窗,窗外可见小镇点点灯火。 屋内一桌两椅,屏风后置着铜盆架与沐桶,最里头便是那张能睡下三四个人的楠木大床,挂着青纱帐子,被褥整齐叠放着。 刚踏进房门,苏乔便脚底抹油似的蹿到里侧床榻边,三两下将自己的包袱往床角一扔,又快手快脚地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备用薄被,卷成长条,端端正正摆在大床正中央。 做完这些,她才拍拍手,回身朝萧纵露出一个“妥了”的笑容。 萧纵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腰间革带,外袍已脱下搭在椅背上。 他目光落在那条明显划分出“楚河汉界”的薄被上,挑了挑眉,踱步过去,指腹轻轻敲了敲那卷被子。 “娘子,”他似笑非笑,“这是何意?” 苏乔眨眨眼,一脸无辜:“还能是什么意思?你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的,隔条被子,这样你睡得舒坦,我也睡得安稳。” 这话刚落,萧纵的脸色便沉了几分。 他二话不说,弯腰就将那卷被子拎起来,手腕一扬——不偏不倚,正扔在墙角的凳子上。 “你干什么?”苏乔一愣。 萧纵却气笑了:“苏仵作,你莫非是忘了,我们成婚了。你是我娘子,我是你夫君,合理合法地睡在一起,谁能说什么?”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方才要分房,如今又要分被,这才成婚几日啊,你就腻了?” 苏乔被他迫人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床柱,小声道:“我是担心路上累,想让你好好歇息……” “我没事。”萧纵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还能更累点。” 苏乔脸颊腾地红了。 萧纵原本就眼馋她一路——那粉嫩嫩的襦裙,那鬓边的绒花,那低头看卷宗时专注的侧脸。 如今灯下看她双颊绯红、眼眸含水,更是心痒难耐。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脚踝,轻轻往前一带。 苏乔低呼一声,整个人便被他从床角拽到了床中央,跌进柔软的棉褥里。 她还来不及起身,萧纵已俯身压下,温热的唇不由分说地堵住了她所有的抗议。 这个吻温柔缱绻的,也是带着压抑了一整日的渴望,炽热而绵长。 苏乔起初还推拒着他的胸膛,渐渐地,手臂却不由自主环上了他的脖颈。 良久,萧纵才松开她,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苏乔回过神来,轻轻推了推他硬实的胸膛,小声嘟囔:“你疯了?坐了一天的马车,不累吗?” “累,怎么不累?”萧纵的鼻尖蹭着她的鬓发,声音低哑,“可抱着你,就不累了。” “抱太紧了,勒得慌……”苏乔小声抗议。 萧纵非但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进怀里,语气带着几分无赖的撒娇:“松什么松?这才成婚多久,你就嫌我烦了?” “我不是烦你,也不是腻了……”苏乔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只是……大夫说过,有些事需有节制,容易亏空身体……” 萧纵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他抬起头,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惊人。 “老子亏得起。”他哑声道,低头又吻住她,一手已灵巧地解开了她襦裙侧边的系带。 苏乔无奈,心底却泛起甜意。 她想起刚与萧纵确立关系时,这位在外人面前冷峻威严的锦衣卫指挥使,私下里就变得粘人得很。 如今成了婚,他更是变本加厉,仿佛要将过去那些克制与等待,都加倍补回来。 衣衫渐褪,青纱帐幔不知何时被扯下半幅,朦胧地掩住一床春色。 萧纵的眼底像是燃着一簇幽暗的火,那火光摇曳着,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他低眸,目光从她泛红的脸颊缓缓滑落,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指尖轻动,挑开她外衫的系带,粉色的衣襟散开,露出一角樱粉色的抹胸。 那粉色极淡,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细细的肩带伏在圆润的肩头,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断裂,脆弱得让人心痒。 萧纵的视线定在那根细带上,眸色愈深。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挑。 他缓缓俯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锁骨,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随即,他张口,轻轻咬住了那根细细的粉色带子——齿尖厮磨着柔软的绸缎,一点点施加力道。 苏乔呼吸一窒,下意识别过脸去,睫毛颤得厉害,脸颊烧得几乎能烫熟鸡蛋。那细细的“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子断了。 肩头微凉,那片樱粉松松垮垮地滑落些许,露出更深的旖旎。 萧纵抬起头,正对上她羞怯躲避的侧脸。那绯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娇艳的云霞。他心头一荡,伸手,指腹轻轻抵住她下颌,将她的脸慢慢扳回来,迫使她望向自己。 她眸中水光潋滟,躲闪着,却又无处可躲。 萧纵喉结滚动,捉过她的手,将那只柔软的手掌按在自己腰间冰凉繁复的革带上。他嗓音低哑,带着几分诱哄,几分不容拒绝: “小乔,娘子……帮为夫宽衣。” 苏乔指尖微颤,触到那冰凉的带扣,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手指笨拙地、极慢地去解那带子。不知是紧张还是故意,那动作磨得人心尖发痒,像是羽毛一下下挠在萧纵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他呼吸渐重,终是耐不住,抬手自己扯开了衣带。外袍散落,中衣敞开,露出紧实的胸膛。 苏乔抬眼看他,小声嘀咕:“怎么这般急……” 第204章夜色正浓 “办大事呢,”萧纵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与急切,“怎能不急?” 话音未落,悄然已捞起她纤细的腿。 环上腰际。 这个姿势亲密得过分,苏乔下意识攀住他肩头,指尖陷进他肩背的肌肉里。 萧纵就保持这样的动作,不敢动弹分毫。 他稳住身形,低头凝视她,眸中那簇火烧得正旺,却又被她泛红的眼尾和轻咬的下唇牵出一丝温柔。 “娘子,”他低声,带着命令似的柔意,“看着我。” 苏乔羞得几乎想闭眼,却被他目光牢牢锁住。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是话语尚未出口,便被一声破碎的、细细的嘤咛取代。 那声音又软又娇,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像春日里初醒的幼猫,轻轻挠在人心尖最痒处。 萧纵眸光骤暗,爱极了她这般情态。 “……”苏乔手指收紧,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求饶,又像是另一种邀请。 萧纵低低一笑:“怎么这般害羞。” 他托着她,让她完全依偎在自己怀中。 随即俯首,循着她微启的唇瓣,细细密密地吻了下去。 亲吻的方式是撩拨与试探,带着珍视与餍足的缱绻。他吻她的唇,吻她唇角那一点点来不及吞咽的轻吟。 烛火摇曳,映出床榻间交缠的影。 床榻间传来苏乔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的尾音,像是浸透了水汽的花瓣,软得一塌糊涂。 “够了……够了……”她嘤咛着讨饶,指尖无力地攀着他汗湿的肩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唇缝间艰难挤出的喘息。 萧纵却没有停止。 他俯在她耳边,喉间逸出低沉的闷哼,那声音里分明带着舒爽的餍足,却偏偏不肯罢休:“娘子……小乔,不够,还不够……” 时间在这满室旖旎里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炷香,或许是几个时辰——苏乔的声音渐渐变了调,从最初的喘息,变成了带着呜咽的、细细的哭泣声。 那声音又软又可怜,像是被欺负狠了的小兽,偏偏落在萧纵耳中,却像是最烈的催情药。 他眸色愈深,并没有放缓。 反而更加兴奋起来。 搂着她柔软的腰肢,一个翻身,将她置于自己身上。 苏乔…… 坐在他腰间。 双手只能无力地搭在他宽阔的肩头,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眼底泛着红,氤氲的水汽凝在睫毛上,欲坠不坠,脸颊潮红一片,像是涂了最艳的胭脂,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没入散乱的发丝隐藏的肩头。 “我……我不行了……”她喃喃着,终于再也撑不住。 她整个人软软地趴伏在他胸口。 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同样滚烫的肌肤,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了。 萧纵,一声低沉的闷哼,那声音里带着极致的餍足与压抑后的释放。 苏乔埋在他肩窝里,忽然张嘴,用力咬在他肩头——不重,却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泄愤。 眼角有泪滑落,不知是累的,还是羞的。 萧纵却笑了。 他抬手,掌心一下一下轻抚她光裸的背,那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幼猫,全然不似方才的凶猛。 “小乔……”他低低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含着化不开的宠溺。 苏乔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瞪着他,那眼神却半点威慑力也无,反倒湿漉漉的,惹人怜爱。 她呜咽着,声音破碎:“萧纵……我平日里也没亏待你吧……你怎么……怎么……” 话说不下去了。 怎么说? 说你怎么这般不知餍足? 说你怎么像饿了八辈子似的? 说出口怕是更要被他笑话。 萧纵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一种吃饱喝足后、志得意满的笑,偏又带着几分无赖的餍足。 他揽紧她,拇指摩挲着她后腰的软肉,声音里含着笑,却故意一本正经:“那……为夫下次节制一些?” 苏乔哼了一声,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我警告你……再这般,你下次……打地铺。” 萧纵挑眉,看着她明明累极了还要逞强的模样,心头软成一片。 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发顶,顺从得不像话:“好,都听娘子的。” 苏乔脸又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被他哄的。 她埋下脸,声音闷闷的,带着倦极的沙哑:“阿纵……” 萧纵:“我知道……” 他搂着她,掌心仍在她背上轻轻抚着,那动作温柔又缱绻,像是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他唇角噙着笑,低声道:“再待会儿。” 苏乔想瞪他,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但是总归是觉得不对劲。 萧纵抱着苏乔起身,动作间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与温柔。苏乔迷迷糊糊间又是一声嘤咛,软软地问:“做……做什么?” “知道你累了,”萧纵低头,唇擦过她汗湿的鬓角,嗓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为夫伺候你洗漱。” 说着,他就这么抱着她。 走到屏风边时。 他忽然坏心眼地颠了一下…… 苏乔,吓一跳,下意识搂紧他脖子。 腿,也缠得更紧。 萧纵低低一笑,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心口发麻:“盘好了。等下掉了,我可不捞你。” 苏乔脸又红了,埋在他肩窝里不肯抬头。 浴桶很大,足够两个人共浴。此刻水温正好,水面浮着几片干花瓣,被热气一蒸,散发出淡淡的香。 萧纵迈腿跨入,水波荡漾,漫出桶沿,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苏乔靠在他怀里,温热的水流包裹住酸软的身子,她满足地闭上眼睛,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这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 可是下一刻—— 她身子一僵,猛地睁开眼,那点残余的困意瞬间被惊跑。 体内那异样的感觉让她警铃大作,她抬头瞪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行”两个大字,外加一道加粗的警告。 萧纵一脸无辜,掌心却稳稳扶着她腰:“放心。” 那语气诚恳得近乎虚伪。 苏乔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果真只是老老实实给她擦洗,动作轻柔仔细,没有半分逾矩,这才慢慢松懈下来。 萧纵,慢慢的退出来。 她轻哼一声,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然而,腰间的双手忽然一紧。 下一瞬,她已被抱了回去,稳稳坐在他腿上,背对他,避无可避。 “你——!” 话音未落,破碎的呻吟已夺口而出,带着隐隐的哭腔。 “阿纵……”她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哭了一样,“你说过……最后一次了……” 萧纵将她揽紧,唇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无赖:“是最后一次。”他顿了顿,气息灼热,“今晚的……最后一次。” 苏乔想骂他,却被他细密的吻堵住了所有话语。 浴桶内的水剧烈晃荡,哗啦啦洒出去大半,浸湿了周围一大片地面。 花瓣贴在两人肌肤上,又被水流冲开,浮浮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萧纵才终于抱着浑身瘫软的苏乔从水里起身。 她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任由他给自己擦干身子,裹上干净的中衣,重新抱回床榻。 萧纵却没有立刻躺下。 他坐在榻边,取了干爽的棉巾,将她湿漉漉的长发一缕缕拈起,仔细擦拭。 那动作轻柔又耐心,与方才在浴桶里的索取无度简直判若两人。 苏乔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眼睫安静地覆着,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潮红。 萧纵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直到她发丝彻底干透,顺滑地铺在枕上,他才将棉巾放到一旁,轻轻躺在她身侧。 正要揽她入怀,目光忽然落在枕边——那里散落着两朵小小的粉色绒花,是他方才解她发髻时随手取下的。 此刻那绒花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花瓣皱巴巴的,像是被什么狠狠揉搓过,又像是被风雨摧残后的落花,可怜兮兮的。 萧纵盯着那两朵绒花看了片刻,眼底忽然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伸手,指尖拨了拨那皱缩的花瓣,想起它们原本规整地簪在她发间的模样,又想起它们是在怎样激烈的颠簸中散落、被压皱的…… 笑意更深了。 他收回手,将熟睡的人儿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窗外月色渐淡,东方将白,而这一室静谧里,只有两道均匀的呼吸声,轻轻交缠。 窗外月色正浓,悄无声息地铺满庭院,却照不进这一室渐起的春色。夜风拂过廊下,吹动悬着的铜铃,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响,像是为这满室旖旎,添一缕遥远的和鸣。 但此刻,他们相拥在这陌生的客栈里,听着彼此的心跳。 第205章兵器世家 这一日,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大半日,待到天色渐晚,终于望见了凤阳城的轮廓。 城墙高耸,在落日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城门上方“凤阳”两个大字已然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稳。 因着云家在此为皇家锻造兵器,整座城池似乎都浸润着金属与炉火的气息。 虽已近黄昏,城门处仍车马往来不绝,多是运送矿石、木炭的货车,辘辘轮声与马蹄声混成一片。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内街巷——几乎过半的店铺门口都悬挂着铁器招牌,打铁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不过细看便知,这些店铺所售并非刀枪剑戟等军械,多是菜刀、剪刀、农具乃至砍柴刀等家用器具。 火光从一间间铁匠铺里透出,将石板路映得忽明忽暗,空气中飘散着炭火与铁锈特有的味道。 “果然是兵器世家所在的城池。”苏乔透过车帘缝隙望去,轻声感叹。 萧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景:“云家在此扎根数代,早已与这座城血脉相连。这些铁匠铺虽不涉军械,但技艺传承怕也多受云家影响。”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最终停在一处名为凤阳小筑的客栈前。 这客栈门面不算阔气,却收拾得干净齐整,檐下悬着两盏风灯,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暖黄的光。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后生,见有客至,忙不迭迎了出来,肩上搭着布巾,笑容满面:“二位客官,住店?” 萧纵扶着苏乔下车,简短应道:“一间上房。” “好嘞!”小二高唱一声,侧身引路,“二位请随我来,上房在二楼,清静雅致,包您满意。”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推门进去,陈设果然简洁却不失体面,一张雕花木床悬着青纱帐,窗前摆着方桌和两把椅子,屏风后隐约可见浴桶轮廓,墙角立着衣架和面盆架。 虽比不得京城客栈的奢华,却也整洁舒适,窗纸是新糊的,地上铺着青砖,擦得光可鉴人。 萧纵扫视一圈,还算满意,转头对小二道:“备热水,我们要沐浴。再送几样当地的拿手菜到房中。”说着从怀中摸出些散碎银钱递过去,“动作快些。” 小二接过钱,脸上笑意更浓:“客官放心,马上就来!”说罢躬身退下,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 不多时,便有三两个小厮抬着热水上来。 木桶里的水汽蒸腾,屏风后很快雾气氤氲。 另有伙计端来食盒,将几样菜肴布在桌上,一碟清蒸鲈鱼、一碗笋干烧肉、一盘清炒时蔬,并两碗晶莹的米饭,香气顿时盈满房间。 待人退尽,萧纵关上房门落了闩。 转身见苏乔面露倦色,柔声道:“去泡个热水澡,解解乏。这一路颠簸,辛苦了。” 苏乔确实累了,闻言轻轻点头,转到屏风后。 不多时,便传来窸窣的褪衣声和水波轻响。 萧纵看着透过屏风的影影绰绰的身影,他滚动了一下喉结,虽然想的紧,但是还是别闹了她,要不然又要哄半宿。 萧纵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一碟清蒸鲈鱼上。 他执起筷子,仔细地将雪白的鱼肉从鱼骨上剔下,又耐心地挑去其中细刺,直到确认再无一根,才将剔好的鱼肉拨到一只空碗中。 动作细致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要紧的事。 一会儿的功夫,苏乔从屏风后转出。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里衣,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脸颊被热气蒸得绯红,眉眼间倦色稍褪,更添几分慵懒柔美。 “我洗好了。”她声音软软的,“你也去泡泡吧,水温正好。” 萧纵起身,走过她身边时轻轻揉了揉她半干的发:“你先吃,不必等我。” “我等你一起。”苏乔摇头。 萧纵已走到屏风边,回头看她,眼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你先吃,饿着肚子,我可要心疼的。” 苏乔抿唇一笑,不再推辞,在桌边坐下。 目光触及那碗剔得干干净净的鱼肉时,心头蓦地一暖,甜蜜丝丝缕缕地漾开。 萧纵沐浴很快,不过一刻钟便出来了。 他也换上了一身素白里衣,墨发微湿,随意披散着,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松弛。 他在苏乔对面坐下,两人便安静地用起晚饭。 鱼肉鲜嫩,笋干咸香,时蔬清甜。 简单的菜肴,因着这静谧温馨的氛围,吃起来格外可口。 苏乔看着萧纵松弛的眉眼,忽然轻声道:“还是看着你现在这般顺眼。你不知,你那一身飞鱼服,料子虽好,穿在身上却显得太凶了些。” 萧纵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有些讶异:“凶?”他从未自觉凶悍,更不曾想过会给她这般印象。 苏乔抿嘴笑道:“可不是?板着脸的时候,眼神像刀子似的,寻常人都不敢直视。” 萧纵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掠过一丝戏谑:“那苏仵作不妨摸摸看,我这心口,对你可是软得很。”说着竟真要去拉她的手。 苏乔轻巧地避开,嗔道:“你啊,就是没个正形。” 萧纵重新坐好,眼中笑意未散:“这案子结了,我带你去城南那家老字号点心铺,尝尝他家的桂花糕。据说是凤阳一绝,传承了三代的手艺。” “就一包桂花糕?”苏乔挑眉,故作不满,“萧大人的诚意,未免也太轻了些。我可是从京城一路跟你到这儿,舟车劳顿,风吹日晒的。” 萧纵看着她娇嗔的模样,眼眸深了深,声音压低:“那再加一个……我,够不够?” 苏乔面颊飞红,夹了一筷青菜放进他碗里:“你还是先把饭吃明白吧。” 萧纵低笑出声,不再逗她。 两人安静地用完饭,伙计进来收拾了碗碟,又添了一壶热茶。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萧纵斟了茶,正色道:“明日我扮作商人,先去打探云家周边情形。凤阳城的兵器行当脉络复杂,须得从市井中听些真话。” 苏乔点头:“我同你一道去。两人扮作夫妇商旅,更不易惹人疑心。” “好。”萧纵应得干脆,“那便如此。今夜早些歇息,明日须得打起精神。” 窗外,凤阳城的夜晚并不寂静。 远处隐约还有打铁声传来,间或夹杂着夜市隐约的喧嚷。 但这间客栈的上房里,烛火渐弱,最终熄灭,萧纵搂着苏乔…… 第206章去茶楼 烛火已被捻灭,唯有窗棂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勾勒出床榻上相拥而眠的轮廓。 苏乔忽然在寂静中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探究与娇憨: “阿纵,你说,你爱上我……是因为我这张脸吗?你对我,是不是见色起意?” 萧纵在黑暗中低低地笑了,胸腔微微震动。 他侧过身,将她搂得更紧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那怎么会?”他嗓音里含着笑意,又带着认真,“你我第一次见面,可是在青楼。若单是因你这张惑乱众生的脸,当下就把你办了,何须等到日后?” 苏乔想起初遇时的情景,不禁也笑了,却仍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萧纵沉默了片刻,似在回忆,又似在斟酌言辞。 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字一句,敲在苏乔心上: “是因为你验尸时,那副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神情,是你对案件抽丝剥茧、推演洞察的独特见解,是你的聪慧,你的坚韧,你面对血腥与死亡时那份异于常人的冷静与悲悯……你身上有太多东西,让我着迷。爱上你,不过是早晚的事。而且……” 他顿了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 “只会越陷越深。” 苏乔心中柔软一片,仿佛被温热的蜜糖包裹。她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轻声应道:“知道了,夫君。睡吧。” 月光如水,悄无声息地漫过雕花窗棂,在床榻间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白。萧纵侧身躺着,借着那点清辉,静静凝视着枕边人的睡颜。 她睡得并不沉,睫毛偶尔轻颤,呼吸浅浅的。他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低声唤她:“小乔。” “嗯……”苏乔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睡意,“怎么了?” “没事。”萧纵唇角弯起,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这夜的静,“就是叫叫你。” 苏乔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的:“时辰不早了……快睡吧。” “好。” 萧纵应得乖巧,手臂却将她柔软的身子揽得更紧了些。 他说着要睡了,那只手却开始不安分起来——指尖循着她腰间的软肉,一下一下轻轻摩挲,那触感细腻温软,让人爱不释手。 苏乔困意正浓,只当他是寻常的亲昵,并未在意。 可那只手并不满足于此。 萧纵的指尖顺着她里衣的下摆,悄无声息地探了进去,像一尾滑溜溜的泥鳅,钻进了那片温热的柔软里。 苏乔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顿时跑了大半。 她一把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的警告:“阿纵!” “没事。”萧纵凑过来,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理直气壮的哄骗,“你睡你的。” 苏乔张口想说什么——然而话音未落,便被稳稳堵了回去。 他欺身压过来,精准地攫住她的唇,将那未出口的嗔怪尽数吞入腹中。 吻,细密而绵长。 他手上也没闲着,三两下便将她那件素白的里衣褪了去,随手扔在榻边。 月光照进来,在她裸露的肩头落下一片莹润的光。 很快,床榻间便只剩下细细的嘤咛,和萧纵偶尔逸出的、压抑而餍足的闷哼声。 苏乔在间隙里寻到一丝喘息的机会,软绵绵地推他,声音断断续续:“明日……还有事呢……我若下不了床……拿你是问……” 萧纵低头,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嗓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却盛满了笑:“就一次。” 话音落下,他已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再次封缄了她的唇。 床榻上的轻纱软帐随着动作轻轻飘荡,像是被夜风拂过的湖面,漾开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而那木榻也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一下一下,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乔脸上烧得厉害,偏又无处可躲,只能攀紧他的肩背。 那恼人的声响一下下钻进耳朵,她实在羞得受不住,断断续续地嗔道:“这床……怎么……” 萧纵随即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心口发麻。 他俯身,唇贴着她耳廓,气息滚烫: “小乔还有别的心思呢……”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看来,是为夫还不够用心。” 苏乔心道不妙,刚想辩解,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啊!” 紧接着,唇再次被封住,将那破碎的声音尽数堵了回去。 只剩下床榻的吱嘎声,和纱帐飘摇的影子,在月色里缠绵不休。 良久之后。 萧纵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两人相拥着沉入安稳梦乡。 翌日清晨,夫妻二人起身梳洗,用了客栈准备的清粥小菜,便一同出了门。 凤阳城的白日,比夜晚更显热闹。 打铁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空气里炭火味愈浓。萧纵与苏乔扮作寻常商旅夫妇,十指紧扣,漫步在石板街道上。 他们看似随意地逛着各家铁器铺子。 铺面大多简朴,陈列着各式菜刀、镰刀、铁锅,伙计们忙着招呼客人,炉火映红了一张张淌汗的脸。 云家的铺子极好辨认——位于城中最繁华的街口,门面轩敞,黑底金字的匾额气势不凡,却门庭冷落,无人驻足。 “皇家生意,等闲人不敢沾边。”萧纵低声对苏乔道。 苏乔点头,目光扫过那紧闭的厚重木门:“看来表面并无异样。” 一上午走访下来,所得信息无非是云家技艺精湛、信誉卓著、与官府往来密切之类的泛泛之谈。 临近午时,萧纵道:“先寻个地方用饭,下午去城西看看。” 二人选了家临街的食肆,点了当地特色的焖饼和汤羹。 用饭时,萧纵看似随意地与掌柜搭话,问及凤阳铁器行当的掌故,掌柜倒是健谈,却也没说出什么新鲜消息。 午后转至城西。 此处的铁铺规模较小,多是为周边村镇打造农具,气氛也更市井些。 依然没有探得与云家核心或兵器案直接相关的线索。 日头偏西时,两人走进一家临河的茶楼歇脚。 二楼雅座,竹帘半卷,窗外可见运货的乌篷船缓缓划过。 第207章云家的小小姐 正是闲谈时分,隔壁桌几人的对话,隐约飘了过来。 “要说云家那位小姐的病啊……哎,不好说,不好说。”一个苍老的声音压低着道。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口,“云家请了多少郎中、大夫,京里的名医都来过几拨了,方子开了无数,就是不见起色。” “那云家小姐,模样倒是生得极好,可惜身子骨太弱,只能养在深闺里。”第三人的声音带着惋惜,“要不怎么留到二十岁,还待字闺中?怕是担心一出嫁,稍有个情绪波动,就……” “咳,云姑娘那命,全靠珍贵的药材吊着。”先前那老者又道,“也就是云家家底厚,攀着皇家的关系,银钱流水似的花。可挣再多钱,这病……这命,悬着哪。” 萧纵与苏乔对视一眼,俱未言语,只默默品茶。 直到那桌人换了话题,他们才结账离开。 回到客栈房中,苏乔关上门,若有所思:“街头巷尾敢这般议论,可见云家在本地名声不算恶劣,至少明面上抓不到把柄。” 萧纵颔首:“但越是如此,越显蹊跷。陆大将军的密信不会空穴来风。” “明日,想法子接近云家内部的铺子或工坊?”苏乔提议,“若能打通关节,或可触及核心。” “也好。”萧纵沉吟,“今日奔波,你也累了。早些洗漱歇息吧。” 苏乔确实感到倦意,点头应下。这一夜无话,二人相拥而眠。 次日清晨,苏乔推开窗,清新的晨风裹挟着市井的喧嚣涌入。 她倚在窗边,望着楼下早市的热闹景象——卖菜的农人、挑担的货郎、冒着热气的早点摊子,生机勃勃。 萧纵自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想看便下去逛逛?” 苏乔回头,见他已换好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摇了摇头:“今日你不是要去探云家铺子的路数?多我一人,你需分心照看。我在客栈等你就好。” 萧纵凝视她片刻,知她体贴,也不坚持,只道:“那你自己小心,莫要走远。”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等我回来。” 苏乔送他到门口,看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她回到房中,略作收拾,正思忖着是否在附近随意走走,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姑娘,您在吗?”是店小二的声音。 “何事?” “楼下有位姑娘找您,说姓云。” 苏乔心头一凛。姓云?她在此地并无故旧,云家人如何得知她在此处,又为何指名寻她?而且这个姓氏,莫非…… 疑窦丛生,她却迅速镇定下来,扬声道:“小二,客栈可有清净的雅间?” “有的,姑娘。二楼尽头那间听竹轩最是安静,平日谈事的多选那里。” “劳烦准备那间,请那位云姑娘过去稍候,我片刻便来。” “好嘞!” 听着小二脚步声远去,苏乔在房中静立了片刻。 她迅速理了理思绪,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几样小物件——验尸用的银针、防身的短匕、萧纵给的信号烟火,确认无误后,才缓步出门。 听竹轩果然清幽,窗外可见后院几丛翠竹。 推门而入,只见临窗的茶桌旁,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那女子身形纤细,似弱柳扶风,一袭素白衣裙更衬得她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淡极。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缕随时会散去的轻烟。 然而,当她抬眸望来,那双眼睛却异常灵动清澈,宛如林间受惊的小鹿,带着怯意,又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了然。 苏乔快速在记忆中搜寻,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白衣女子见她进来,微微欠身,声音轻柔似水,却清晰地说道:“苏姑娘,请坐。” 苏乔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在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迎视对方:“姑娘认得我?” 女子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虚幻的脆弱,她执起青瓷茶壶,为苏乔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却略显无力。 “我叫云蓉。”她放下茶壶,直视苏乔,声音依旧轻柔,“苏姑娘可以唤我蓉儿。” 云蓉!云家那位传闻中久病深闺、年已二十未曾出嫁的小女儿! 苏乔心中警铃微作。 他们昨日方至凤阳,今日萧纵刚出门探查,这位本该足不出户的云家小姐,竟能准确找到她下榻的客栈、所在的房间! 是云家早已察觉,布下眼线? 还是另有缘故?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端起茶杯,借氤氲热气掩去眼底思量:“云姑娘寻我,不知有何见教?” 云蓉并未立刻回答。 她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透过眼前的景物,看到了极遥远的地方。 半晌,她才转回视线,那双清澈的眸子凝视着苏乔,轻声开口,说出的话却让苏乔心头一震: “苏姑娘,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不等苏乔回应,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愈发轻缓,仿佛梦呓: “或许……那不是一个故事。而是我做的一个梦。” 她抬起眼,目光与苏乔相接,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哀伤,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苏乔闻言,神色未动,只淡淡道:“给我讲梦?我并非那周公,可不会解梦。” 云蓉微微一笑,苍白的面容上那抹笑意显得格外飘渺。 她执壶又为苏乔添了些茶,动作轻缓:“无碍。我也没打算让苏姑娘为我解梦。只是觉得这梦做得……太过晃荡离奇,所以想要说给苏姑娘一人听听。” 苏乔听出了弦外之音,抬眸看她:“你的梦,从未对人说过?” “是啊。”云蓉点头,目光越过苏乔,仿佛看向虚空中某个遥远之处,“我就等这一天,等着你来,只想说给你一个人听。” “那你说吧。”苏乔端坐,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蓉的笑意加深了些,却又很快敛去,神情陷入一种恍惚的追忆。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梦中,我们云家……被牵扯进一桩滔天大案,惊动了陛下。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萧大人,奉命前来查办。” 她顿了顿,呼吸微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们云家上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急、惊慌、恐惧……可我们当真没有做过那等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事啊。但案子的关键人——负责锻造记录的刘主簿,却死了。于是,这案子到最后,能被推出来定罪的,就成了我们整个云家。” 云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细微的颤: “梦里,云家满门……都在刑场斩首示众。当然,我没能等到那一日,便提前撒手人寰了。” 苏乔静默地听着,心中波澜暗涌。 第208章真的是一场梦吗? 云蓉所述,与现实中正在查办的案子高度吻合,却又多出了一层结局。 这绝非巧合能解释。 云蓉抬眼看她,那双鹿眸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迷雾: “在那长长的梦里,也有苏姑娘你。只是……并非如今这般。” 她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梦里的苏姑娘,同萧大人很是疏离。你只是北镇抚司从外头带回来的一个下人,在衙门里做些端茶递水的杂役。你的视线,总是落在清冷贵气的萧大人身上,从未离开分毫。说来奇怪,所有人都看出来,萧大人对你没有心思,当然了,事实如此,萧大人对你……却很冷漠,只当你是寻常仆役。” 苏乔心头微凛,面上却不显,只静静听着。 “后来,有一日,你身边多了一个人。”云蓉的语速渐缓,目光锁住苏乔,“他对你下达命令,让你……杀了萧纵。” 苏乔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依旧没有打断。 云蓉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 “苏姑娘也觉得奇怪吧?这个梦,真实得可怕。”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个对你下达命令的人,我不认得。而梦里的你,喊他的名字——” 她一字一顿: “谢、临、渊。” 苏乔指尖蓦地一颤。 谢临渊。这个名字,她穿越而来后,万象宗之人,也是三皇子。 此刻,云蓉口中的梦境,哪里还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梦?那分明是——另一个时空,或者说,另一段人生的真实轨迹! 按此推论,云蓉极有可能是……重生了。 而她口中那个痴恋萧纵、身份低微、目光一直追随着萧纵的“苏姑娘”,正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是原主的前一世! 云蓉没有停下,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梦里,谢临渊深爱着那时的苏姑娘,而那时的苏姑娘,却深爱着萧大人。后来,谢临渊见你执迷不悟,不知道是爱而不得,还是爱之深恨之切,竟……掐死了你。” 她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恐惧与哀伤: “他疯魔一般抱着你的尸身,又哭又笑。而当萧大人得知你的死讯,却并无半分动容。因为对他而言,你……只是一个下人,一个可怜的下人罢了。” 苏乔端起茶杯,借饮茶的动作掩去眼中的惊涛骇浪。 她是现代法医,因一场意外穿越至此,附身在扬州青楼撞柱而亡的“苏乔”身上。穿越的契机,正是原身在青楼意图以“美人计”接近萧纵。 当时她只以为那是原身走投无路的绝望之举,如今想来……或许,那也是原身的一次“重生”尝试?她知道一开始就错了,想用死亡强行终止一切,却没料到这一撞,原主身死,反而让来自异世的自己魂穿而来。 命运轨迹,环环相扣,仿佛早就被一只无形之手安排妥当。 原主爱慕萧纵,或许也曾因身份卑微而痛苦,因爱而不得而煎熬。她为何会出现在北镇抚司?青楼那场“偶遇”,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目的就是被萧纵带回。可惜,计划出了偏差,千机阁的阁主爱上了萧纵,而她只成了个打杂的下人,连靠近萧纵的机会都寥寥。 苏乔心念电转,面上却已恢复平静,甚至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云姑娘,这只是你做的一个梦罢了。梦境光怪陆离,做不得真。” 云蓉凝视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此刻平静下的真实想法。 半晌,她也笑了,笑容里有种洞悉的疲惫: “或许吧。我也常猜测,那不过是场过于逼真的噩梦。但……与梦里不同的是,如今的苏姑娘,深受萧大人喜爱与珍视。我看得见——昨日街头,萧大人从未松开过你的手。巷角转身时,他还……偷偷亲了你。” 苏乔脸颊微热,没有接话。 云蓉不再追问,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轻轻推到苏乔面前: “不管这梦是真是假,我只想说——我们云家,没有做过对不起朝廷、对不起边防将士的事。” 她看着苏乔,眼神恳切而决绝: “这几封信,苏姑娘回去后可以看看。或许……是此案的关键,也或许是洗脱我们云家嫌疑、避免……梦中结局的转机。” 苏乔接过那油纸包,入手微沉。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郑重颔首:“好。” 云蓉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撑着桌子站起身。 她身形晃了晃,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 “我送你。”苏乔起身欲扶。 “不用了。”云蓉轻轻摆手,笑容虚弱,“我这身子,能撑到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苏姑娘留步吧。” 苏乔看着她单薄如纸的身影,忍不住问:“你究竟……是什么病?” 云蓉倚着门框,喘息微促:“说不清。看过的大夫都说,是先天不足的心悸之症,需用珍贵药材仔细将养,吊着性命。”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自嘲,“也就是云家还有些家底,能让我这药罐子,苟延残喘至今。” 苏乔凝视着她苍白的唇色、虚浮的气息,以及说话间不自觉轻捂心口的动作——这症状,与她验过的因心疾猝死之人,有相似之处。云蓉的心悸之症,恐怕已到了相当严重的阶段,随时可能油尽灯枯。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许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这些信件,我会仔细看。”苏乔承诺道,“若真如你所言,云家清白,我必尽力还云家一个公道。” 云蓉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感激,有寄托,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多谢你,苏姑娘。”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这梦……我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本就是痴人说梦,是真是假,又有谁会在意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扶着墙壁,慢慢走向楼梯。 那袭白衣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抹即将消散的雾气。 苏乔站在雅间门口,目送她蹒跚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中的油纸包,仿佛有千斤重。 她关上门,回到桌边,却没有立刻拆开信件。 窗外竹影摇曳,茶已微凉。 云蓉的“梦”,原主的“死”,自己莫名的穿越,还有眼前这桩扑朔迷离的兵器案……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串,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缓缓穿起。 而线的尽头,指向的或许不仅仅是云家的生死,更可能揭开一个深藏已久的秘密,一个真相。 苏乔将纸包贴身收好,指尖触及内里信纸的厚度。她需要等萧纵回来,也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环境,来细读这些可能扭转一切的文字。 窗外,凤阳城的白昼依旧喧嚣,打铁声、叫卖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 但这间静谧的雅室之内,仿佛已与外界隔绝,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以及那个苍白少女留下的、萦绕不去的低语。 一场关于前世今生的“梦”,正在悄然改变今生的轨迹。 第209章真的结案了? 夜色渐浓时,萧纵回到了凤阳小筑。 令苏乔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风尘仆仆的赵顺与林升。 “苏姑娘!”赵顺一见她便咧开了嘴,虽满脸倦色,眼睛却亮得惊人,“京城那边,查清了!” 苏乔先是一愣,旋即露出笑容,连忙招呼:“快进来坐下说。”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为三人斟上热茶。 赵顺和林升也不客气,在桌旁落座,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显然是渴极了。 “苏姑娘,你可不知道啊,”赵顺放下茶杯,抹了把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兴奋,“我和林升可是费了老鼻子力气,才把刘主簿那条线上的所有蛛丝马迹都给捋顺了,串联起来!” 苏乔在他对面坐下,神情专注:“仔细说说。” “那负责锻造记录的刘主簿,”赵顺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他的家底,厚得你想象不到!明面上,他那点俸禄置办的家当清清白白,可暗地里——田庄、铺面、银号里的存银,多得吓人!您说,一个小小主簿,哪来这么多钱?还不都是他从兵器锻造的银钱里,一点点抠出来、贪下来的!” 苏乔蹙眉:“可锻造兵器的不是云家吗?他如何下手?莫非是……” 赵顺又灌了一口茶,林升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赵顺沉稳许多,条理清晰: “苏姑娘,锻造兵器的确是云家,但也不全是云家。”见苏乔面露疑惑,他解释道,“你还记得咱们最初查到的,云家家主的妹妹吗?” “云兰柔。”苏乔立刻接口。 “正是她。”林升点头,“云家女子,尤其她还是家主之妹,自幼耳濡目染,对锻造的门道懂得不少。正是她,与刘主簿里应外合,一个利用职权在记录和验收上做手脚,一个利用对锻造流程的了解,在用料和工艺上偷工减料,这才将贪墨的银钱源源不断装入私囊。” 苏乔恍然,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所以,云家此番遭殃,竟是这云兰柔惹的祸?” 一直沉默的萧纵此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查后的笃定:“今日我扮作行商,设法混入云家外围的工坊打听。这才得知,云家其实在半年前,就已察觉云兰柔心思不正,恐生祸端。因此,他们不仅将她逐出家门,更从族谱上除了名。而半年前,也正是云铁心长子云承锋开始接手部分核心锻造事务的时候。” 苏乔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原来这牵动边关、惊动圣听的大案,根源竟是一桩夫妻合谋的贪心?” “正是。”萧纵颔首,目光锐利,“还记得你验尸时所说,刘主簿胃中有相克食物吗?据我们查证,那云兰柔应是提前听到了风声,又知李崇明已敲打过刘主簿。刘主簿此人,贪心大胆,却偏偏胆小怕事。云兰柔为求自保,决定弃车保帅——毒杀亲夫,一来灭口,二来将所有罪责推给死人,试图保住他们暗中转移的家产。那相克的食物,便是她精心挑选的,就是为了他永远闭嘴,而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好一条毒计。”苏乔冷笑,“当真是一条臭鱼,腥了一锅汤。云家百年清誉,险些毁于一旦。” 林升补充道:“所幸,刘主簿隐匿的家产,以及部分尚未流入黑市的劣质兵器,已被我们查获归案,入了库房。证据确凿,我与赵顺这才快马加鞭,赶来与大人汇合。” 苏乔点点头,心下却并未感到全然轻松。她眉头依旧微蹙,若有所思。 萧纵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温声问:“案子至此已算水落石出,你怎还愁眉不展?” 苏乔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赵顺和林升,沉吟片刻,便取出那个纸包。 “你们先看看这个。” 萧纵接过,入手微沉:“这是?” “云蓉送来的。”苏乔道。 萧纵眉峰一挑:“她知道我们在此?”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与讶异。 苏乔避开云蓉那番关于“梦境”的惊人之谈,只拣能说的部分,半真半假地解释:“云蓉虽病弱深居,但凤阳城每日人来人往,多了几张陌生面孔,总有人留意。她心思细腻,或许猜到了几分,便主动来找了我。” “她说了什么?”萧纵追问。 “没多说什么,只让我们看看这些,或许有助于理清真相,洗脱云家嫌疑。”苏乔指了指纸包。 萧纵不再多问,小心拆开纸。 里面是数封折叠整齐的信笺。 赵顺和林升也凑近过来。 信件被一一展开。 笔迹出自同一人——云兰柔。 收信人则是她的兄长,云铁心。 最初几封,言辞尚算恳切,多是诉说嫁入刘家后生活不易,刘主簿官职低微,俸禄微薄,暗示云家若能稍稍通融,在锻造用料或账目上行个方便,他们夫妇便能过得宽裕许多,也算是娘家对出嫁女的照拂。 中间的几封,语气渐转,带上了些许不满与埋怨,指责兄长不顾兄妹情分,守着偌大家业却不肯漏些好处给至亲。 字里行间,已有了些许胁迫的意味,隐约提及自己知晓云家锻造的某些惯例与门道。 到最后几封,则几乎是图穷匕见。 云兰柔直截了当地提出,要云家在锻造皇家兵器的批次中偷减贵重金属的用量,以次等材料替代,从中牟取暴利。 她甚至详细列出了几种不易被察觉的偷换手法,并威胁若云铁心不允,她便要将云家锻造中一些无伤大雅但确实存在的、为求兵器性能更佳而略微偏离死板规制的手法透露给有心人,届时云家难免被扣上擅改皇家定制的罪名。 信件时间跨度将近一年,清晰地勾勒出云兰柔如何从最初的试探、恳求,一步步演变为威逼利诱,最终企图将整个云家拖下水的轨迹。 “好一个贪得无厌、六亲不认的毒妇!”赵顺看得气愤,拍了一下桌子。 林升则冷静分析:“有这些信件为证,足以说明云家不仅未曾参与贪墨,反而一直是云兰柔与刘主簿意图腐蚀、拉拢乃至胁迫的对象。云铁心将妹妹除名,正是与此决裂的明证。云家锻造皇家兵器的清白,可以洗清了。” 萧纵将信件仔细收好,神情凝重中带着一丝释然:“不错。此案关键证据已齐——刘主簿贪墨的实证、云兰柔勾结胁迫的书信、云家与之决裂的事实。明日登门云家,既可告知案情结果,也可将此中误会彻底澄清。” 至此,这桩震动朝野的兵器贪墨案,脉络似乎已完全清晰:罪在云兰柔与刘主簿这对利欲熏心的夫妇,云家蒙受不白之冤,如今得以昭雪。 然而,苏乔坐在一旁,看着那叠信件,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却仍未散去。 如果一切真如云蓉那“梦境”所预示,在她所说的“上一世”,云家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结局……仅凭云兰柔的胁迫未遂和云家的主动切割,似乎不足以酿成那般惨祸。 萧纵的为人她清楚,绝非屈打成招、制造冤狱之人。 那么,在那可能的“另一世”里,究竟还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了无可挽回的后果? 她总觉得,眼前这“水落石出”的真相之下,或许还涌动着未尽的暗流。 萧纵注意到她依然沉思的神色,以为她还在为案件收尾忧虑,便温声安排道:“赵顺,林升,你们一路辛苦,先去楼下开两间房,好生歇息。明日一早,随我同去云家。” “是,大人!”赵顺和林升齐声应道,起身行礼后便退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萧纵与苏乔两人。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萧纵走到苏乔身边,伸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案子已明,不必再多思虑。云家得还清白,边关将士日后所用兵器也无虞,此案算是圆满。” 苏乔顺势靠进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出云蓉那番关于“前世”的惊悚预言,也没有提及自己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安。 或许,那真的只是云蓉病中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或许,自己的穿越已经改变了命运的轨迹。 但无论如何,明日都要去云家。 有些疑问,或许只有在面对云铁心,面对那个留下信件、仿佛预知了什么的病弱少女云蓉时,才能找到答案。 夜色深沉,凤阳城的打铁声早已停歇,万籁俱寂。 唯有客栈房间内,一点烛光,映照着相拥的身影,也映照着桌上那叠可能扭转了许多人命运的信件。 明日,或许一切都会大白,苏乔这么想着。 第210章去云府 第二日一早,凤阳城的天色尚未大亮,萧纵一行便已抵达云府。 黑漆大门沉重而肃穆,门楣上“云府”二字遒劲有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通报过后,云家管家诚惶诚恐地将他们引入正厅。 厅内陈设古朴厚重,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光,墙上悬着几幅兵器图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金属与炉火气息。 萧纵在主位落座,神情肃穆。 苏乔静立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厅内,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不见云蓉的身影。 云铁心率家人匆匆赶来,一见萧纵便撩袍欲跪:“草民云铁心,携犬子云承锋、云知范,见过萧指挥使!” “起来吧。”萧纵抬手虚扶,声音平稳,却自带威压。 云承锋与云知范这才起身,垂手恭立一旁,面色皆有些发白,难掩忐忑。 萧纵目光扫过三人,开门见山:“此番前来,诸位莫要惊慌。皇家兵器锻造关乎国本,本官奉命前来查察,例行公事而已。” 云铁心连忙躬身:“指挥使明鉴,云家上下必定全力配合。” 云承锋上前一步,努力稳住声线:“如今锻造事务由草民主要负责。指挥使若欲查验,草民愿即刻引路,前往锻造室一观究竟。” 萧纵略一颔首,正欲开口,厅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悲泣。 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正厅,神情慌张,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家、家主……不好了……姑娘、姑娘她……” 云铁心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蓉儿如何了?!快说!” 那丫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破碎的哭音:“小姐……小姐她……死了!” “什么?!”云铁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被身后的云承锋一把扶住。 云知范也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苏乔心中猛地一沉。 果然……云蓉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正如她那日所言——“没能等到那日,便提前撒手人寰”。命运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改变了路径,却仍未偏离最终的结局。 厅内死寂,唯有那丫鬟压抑的呜咽和云铁心粗重的喘息。 萧纵眉峰紧蹙,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沉声道:“家中突遭变故,云家主请节哀。查探之事不急,你们速去处理。锻造室那边,本官自行前往即可。” 云铁心已是老泪纵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闻言只是麻木地点头,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朝后院奔去。 待他们离去,萧纵转向赵顺与林升,眼神恢复冷锐:“走,去锻造室。”他又看向苏乔,见她面色凝重,低声道,“你若不适,在此等候亦可。” 苏乔摇头,目光坚定:“我同去。” 一行人由云府管家指引,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位于府邸最深处的锻造区域。 尚未进入,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铁锈、炭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气味。 锻造室大门敞开,里面炉火熊熊,映红了忙碌匠人们淌汗的脸庞与精赤的上身。 叮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见萧纵等人身着官服、气度凛然,虽然他们这些匠人并不认识那是锦衣卫的服饰,匠人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室内高温难耐,苏乔一踏入便觉呼吸一窒,额角瞬间沁出汗珠。 但她立刻蹙紧了眉头——除了预想中的高温和金属气味,空气中还飘散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腥气,若有若无,却让她后颈寒毛微微竖起。 萧纵以为她是受不了这酷热,再次低声道:“外面等我。” 苏乔却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道:“里面有东西……不对劲。” 萧纵眼神一凛:“什么?” “现在说不清,必须进去细查。”苏乔目光扫过室内那排巨大的熔炉,以及旁边用于淬火、此刻平静无波的水池,最终定格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桶上。 萧纵不再阻拦,示意众人入内仔细探查。 赵顺与林升分头行动,检查各处工具、材料、半成品兵器,询问匠人日常流程。 萧纵则负手而立,目光扫视着整个空间。 一切看似井然有序,与寻常锻造坊并无二致。 唯有苏乔,径直走向那个木桶。 桶内盛着大半桶灰白色的灰烬,表面还有几块未燃尽的、奇形怪状的焦黑块状物。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里是什么?”她指着木桶,问旁边一个正偷眼打量他们的年轻匠人。 那匠人吓了一跳,慌忙答道:“回、回大人,这是焚烧废料和用过的炭渣的灰,攒到晚上一并清理出去。” 苏乔用手中临时找来的细棍,轻轻拨弄灰烬。 质地松散,颜色异常白皙,全然不像寻常木炭或金属废料燃烧后的深灰色。 她眉头越皱越紧,手下动作不停,忽然,细棍碰到了一个硬物。 她小心地将那物从灰烬中拨弄出来。 那是一段约莫半尺长、边缘呈现不规则断裂痕迹的条状物,通体焦黑,但某些角度下,能看出内部细微的孔洞结构和特有的弧度。 苏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缓缓站起身,看向闻声走来的萧纵,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低沉,却字字清晰,砸在嘈杂的锻造室内,竟让附近的匠人瞬间安静下来: “大人,这不是焚烧废料的灰烬。” 她指着那段焦黑的条状物,迎着炉火的光,让那扭曲的形态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这是人骨。一段被焚烧后残留的胫骨。” “什么?!” “天啊!” “不关我们的事啊!” 短暂的死寂后,惊骇的抽气声与慌乱的辩解声四起,匠人们哗啦啦跪倒一片,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萧纵眼中寒光爆射! 赵顺与林升“锵”地一声拔刀出鞘,刀锋直指最近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说!怎么回事?!”赵顺厉声喝道,“这熔炉里,怎么会有人的骨头?!” 那管事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小的不知啊!真的不知!这锻造室每日清晨,都是家主或两位公子亲自来开门、生火!火旺之后,才许我等进入干活!这灰……这灰也是他们吩咐攒在这里,晚间由专人处理……小的们从不敢多问啊!” 萧纵审视着他惊恐万状、不似作伪的神情,又扫视一圈伏地颤抖的众匠人,冷声道:“锻造室内,可还有其它存放物品之处?特别是……不易让人察觉的地方?” 管事哆嗦着回答:“有、有……后面连着一个地下兵器库,存放已锻造完成、等待运走的成品。但……但那库房的钥匙,只有家主才有,小人从未进去过啊!” “带路!” 一行人迅速离开炽热的锻造室,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来到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前。 门上一把黄铜大锁,锁链粗重。 无需多言,赵顺挥刀斩断锁链,林升飞起一脚,轰然踹开大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涌出,夹杂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苏乔掩住口鼻,神色剧变:“大人!里面有东西……而且不止一具!” 萧纵面色铁青,率先踏入。 赵顺与林升迅速点燃通道墙壁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向下的石阶。 寒意越来越重,仿佛踏入冰窖。 石阶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改造而成的仓库。 里面整齐码放着无数贴有封条的木箱,显然是准备运往京城的兵器。 洞穴深处,温度更低,湿气凝成水珠从岩壁渗出。 而在仓库一角,赫然摆着一个未曾封盖的硕大木箱。 林升持刀警惕上前,用刀尖挑开虚掩的箱盖。 只看了一眼,他便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倒吸一口凉气! 赵顺凑近一看,也是头皮发麻:“我的娘哎!这死的……够惨的!” 第211章人心鬼蜮 苏乔快步上前。 箱内,层层叠叠,塞着三具尸体! 从缝隙中能看到扭曲的肢体、大张的嘴巴、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眶,死前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凝固在青灰的脸上。 他们衣着普通,似是寻常百姓。 “把他们抬出来,小心些。”苏乔声音发紧。 赵顺和林升强忍不适,戴上随身皮手套,合力将三具僵硬的尸体逐一抬出,平放在冰冷的地面上。 苏乔已迅速戴好验尸手套与口罩,蹲下身开始检视。 “死者均为男性,根据牙齿磨损和骨骼发育判断,年龄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尸斑呈现状,尸僵已缓解,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到五日前。体表未见明显致命外伤……” 她边说边接过赵顺递来的短匕,小心划开死者胸前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粗布衣衫。 当胸膛裸露出来时,所有看清那景象的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心脏位置,是一个血肉模糊、边缘极不规则的巨大窟窿!里面空空如也! 苏乔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边缘,检查创口形态。“创缘有明显的反复切割的痕迹,出血浸润周围组织……死者是被活生生剜去心脏而亡。” 她又迅速检查了另外两具尸体,结果完全相同。 “大人,三名死者死因一致,生前被暴力剜心。他们死亡时间,分别是三至五天,半个月左右,最后一具一个月左右,因为房间内的温度使然,所以尸体没有腐烂的迹象,凶手目标明确,就是要取走他们年轻鲜活的心脏。”苏乔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寒意,“而他们的尸体,被藏于此地,显然是为了分批处理——就是外面熔炉里那些灰烬的来源。” 赵顺啐了一口:“他奶奶的!活着取心!什么深仇大恨,还不如给个痛快!” 林升则想到关键:“苏姑娘,若只为毁尸灭迹,为何不一次焚烧干净,还留在此地?不是更加容易败露吗?” 苏乔指向洞口方向:“那锻造熔炉虽大,但若一次性投入多具尸体,燃烧不充分,会产生大量油脂堵塞炉膛,反而容易暴露。只能分批、缓慢焚烧。这些,”她看向地上三具年轻的尸身,“恐怕是未来几天计划中要处理的。” 萧纵面沉如水,眼底翻涌着雷霆之怒:“此地唯有云家核心成员可进。走!去前面!我倒要看看,他们此刻,还有何颜面哭丧!” 一行人带着冲天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气,疾步返回前院。 云蓉所居的院落外,已能听到里面传来悲恸欲绝的哭声。 云铁心沙哑的哀嚎、云承锋与云知范压抑的哽咽交织在一起。 “女儿啊!爹的心肝……你怎么就舍得丢下爹啊!” “小妹!你醒醒!你看看大哥啊!” “小妹……你说想去看城外杏花……二哥还没来得及带你去啊……” 赵顺看向萧纵,目露询问。 萧纵面色冰冷如铁,没有丝毫动摇:“叫他们出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要哭,也得先把那人命债说清楚了!” “是!” 赵顺与林升毫不客气,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哭声戛然而止。云铁心父子三人满脸泪痕,惊愕地看向门口如煞神般的锦衣卫。 “云家主,”萧纵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气中,“你不妨先解释一下,锻造室熔炉中的人骨灰烬,还有兵器库里那三具被活剜了心的年轻尸体——他们的心脏,都到哪里去了?!” 云铁心浑身一颤,脸上的悲戚瞬间化为灰败的死寂。 他身后的云承锋与云知范,也同时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瞒不住了……终究是瞒不住了。 萧纵向前一步,气势逼人:“是自己说,还是等进了诏狱,受了刑,再慢慢道来?!” 云铁心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滚落。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绝望。他推开搀扶他的儿子,朝着萧纵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我说……我都说……” 他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 “小女云蓉……自出生便患有心悸之症,发作时疼痛钻心,数次晕厥濒死……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视若珍宝。多年来,云家倾尽家财,遍寻名医,汤药不断,只为吊住她一线生机……可她身子还是一年年衰败下去……” “直到她十岁那年……府中来了一位游方郎中。他说……他说蓉儿的病,并非无药可医。只需……需以形补形,每月取三颗年轻健壮男子的活心,配以秘药服下……便能补全心脉缺损……”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不知是哭是笑: “起初我觉得荒谬绝伦,骇人听闻……可眼看蓉儿又一次发病,气息奄奄……我鬼迷了心窍……试了一次……那一个月,蓉儿果真再未喊过心口疼,面色也红润了些……”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表情扭曲: “我只是想救我女儿!我只想让她活下来啊!” “所以你就用别人的命,来填你女儿的命?!”苏乔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问,“一个月三颗!十年!三百多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就没有父母亲人吗?!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云铁心颓然瘫倒在地,喃喃道:“我……我顾不得了……凤阳城往来人多,总有落单的、无人注意的年轻男子……我们便……便暗中……”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沾满血腥的手,已说明了一切。 苏乔强压着翻涌的怒火与恶心,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云蓉她自己……是否知道,她这十年吃的药,究竟是什么?” 云铁心猛地摇头,急切道:“不知!她绝不知情!我们只告诉她,是求来的珍贵秘药!她自幼纯善,若知道真相……只怕会立刻心痛而死!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终于串联起来了。 云蓉那“梦”中云家被满门抄斩的结局,恐怕并非仅仅因为云兰柔贪墨案被构陷。 这持续十年、丧尽天良的取心杀人案,才是真正的、足以让云家万劫不复的根源! 在她“梦”里,或许此案最终被萧纵查破,云家罪证确凿,无可辩驳,才落得那般下场。 而她,至死都蒙在鼓里,只以为自己家族是受了兵器案的牵连。 萧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然。 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潜伏在暗处的锦衣卫精锐瞬间现身,将瘫软在地的云铁心、以及面无人色的云承锋、云知范牢牢捆缚。 “赵顺,立刻持我令牌,通知凤阳知府,并调派当地驻军,封锁云府及相关所有场所!” “林升,带人彻底搜查云府,寻找所有涉案证据、记录,并追查那名游医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此案骇人听闻,罪孽滔天,绝不可有丝毫姑息!”萧纵的声音响彻院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森寒,“云家上下,给本官彻查到底!所有涉案者,依律严惩,以慰冤魂,以正国法!” 锦衣卫轰然应诺,动作迅捷如风。 苏乔站在萧纵身侧,看着被拖走的云家父子,看着这座顷刻间从煊赫坠入地狱的深宅大院,心中并无半分破案后的轻松,只有沉甸甸的悲凉与寒意。 熔炉中的骨灰尚温,地窖里的尸体未寒,而那数百个永远消失在凤阳城外的年轻生命,他们的冤屈与呐喊,仿佛仍在这血腥的空气中无声回荡。 一桩贪墨案,引出了一段持续十年的血腥秘辛。 人心之恶,有时竟比鬼蜮更令人胆寒。 而那个在“梦”中预知了家族结局、却至死不明真相的苍白少女云蓉,她的命运,连同云家百年基业,终将在这熊熊燃烧的正义怒火与无法洗刷的罪孽中,一同化为灰烬。 第212章云家伏法 三日后的清晨,凤阳城菜市口。 肃杀之气弥漫在风里,黑压压的百姓围在刑场外,鸦雀无声。 云家满门,从家主云铁心到涉入取心案的两位公子及数名核心仆役,皆被押解至此,还有那十年前的游医。 罪状早已昭告全城——十年间,戕害三百余青壮,活取人心,罪孽滔天,人神共愤。 刽子手的鬼头刀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监斩官一声令下,血光迸溅,曾经煊赫百年的凤阳云家,就此在血泊与唾骂声中轰然倒塌。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凤阳城的大街小巷。 苏乔没有去刑场。 她独自待在客栈的房间里,窗户关着,却仍仿佛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与最终死寂的余音。 桌上一杯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碧绿的茶汤在素白的瓷杯里微微晃动。 她静静看了那杯茶许久,然后端起,走到窗边的空地,将澄澈的茶汤缓缓倾倒在地面上。 算是还了第一日见面你给我倒的那一杯茶吧。她心里面这么想着。 茶水迅速渗入青砖的缝隙,留下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漠然,仿佛看着某种既定的、无可挽回的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命运的车轮碾过,留下一地殷红。 云蓉那关于满门抄斩的梦魇预言,以真相的残酷、更加罪有应得的方式应验了。 改变的,或许只是时间和具体的罪名,未曾改变的,是那个苍白少女早夭的结局,以及这个家族最终覆灭的宿命。 房门被轻轻推开,萧纵走了进来。 他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带进来一股外面清冷新鲜的空气,冲淡了屋内凝滞的沉闷。 “在外面那家老字号买的点心,说是凤阳一绝,这几日你胃口都不佳,尝尝看?”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苏乔平静却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怎么了?从云家案结,你情绪就一直不高。” 苏乔走回桌边坐下,没有看食盒,反而抬眼望向萧纵,眼神有些飘忽:“阿纵,我只是觉得……命运这东西,很奇妙,有时甚至有些残忍。” 萧纵在她对面坐下,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怎么忽然这么有感而发?” “你说,我们人在这世间走一遭,是不是很多事,其实早就注定了?任凭如何挣扎,都改不了那根早已画好的命运之线。我们终其一生,都只是在沿着既定的轨迹往前走?”苏乔的声音很轻,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萧纵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思考如此玄奥的问题。 他沉吟片刻,握紧了她的手,诚实地回答:“你说的这些,过于玄妙深奥了。行军打仗、查案断狱,我信的是证据、是筹谋、是手中的刀。命运之说……我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你信命吗?”苏乔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 萧纵这次没有犹豫,他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倒影,清晰而专注:“以前不信。但遇见你之后,我信。” “哦?为什么?” “不知道。”萧纵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只是觉得,能够遇见你,能够与你相知、相恋、相许,携手走过往后余生,这一切,难道不像是命运最慷慨的馈赠,将你恰好送到我身边?否则,扬州青楼那一日,楼阁重重,房间无数,你为何偏偏推开的是我的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笃定:“或许从你推开门,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命运之门就已经将你我牢牢锁在一起了。我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不知不觉沉溺的爱上你,而你……也慢慢接纳了我。这本身,不就是一场最好的命运安排?” 苏乔静静地听着,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他话语里的笃定与深情,像温暖的泉水,渐渐浸润她心中那块因血腥真相和宿命无常而泛起的冰凉之地。 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微微松弛下来。 萧纵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趁势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造型精巧、香气扑鼻的点心。“别总想那些沉重的事了,”他将一块晶莹的桂花糕递到她唇边,“你就是心思太重,思虑太多。若真的这般容易忧愁,那我日后……便多努力些。” 苏乔下意识咬了一小口桂花糕,清甜在口中化开,疑惑地抬眼:“努力什么?” 萧纵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温热:“努力让你早日怀上咱们的孩儿啊。等你当了娘亲,整颗心都被小人儿占满了,哪还有工夫胡思乱想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萧纵!”苏乔脸颊瞬间飞红,又羞又恼,抬手轻捶他肩膀,“你看看你!前面还说得好好的,怎么转眼又没个正形!” 萧纵朗声笑起来,一把捉住她捶打的手,拉到唇边,细细密密地吻着她的指尖,眼神却无比认真:“我说的是真心话。遇见你之前,我萧纵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将全部心神都系在一个女子身上,患得患失,喜怒皆由她牵动。” 他望进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自己:“遇见我之后呢?” 苏乔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问。 萧纵嘴角的笑意扩大,带着十足的痞气与独占欲:“遇见你之后?那就只能日日拴在身边,看着守着,才觉得安稳,不行在身边还不行,要在怀里。”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眸,才慢悠悠地补充,“省得你总有工夫去想什么命运轨迹,不如多想想我。” 苏乔先是愣住,随即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歪理逗得笑出声来,心中最后那点阴霾也被这笑容驱散了大半。 果然,跟这个人,就不能期待什么正经深情的告白。 “好了,真别再想了。”萧纵见她笑了,这才放心,正色道,“我已传讯回京,此案已结,云家伏法,云兰柔与刘主簿贪墨案也证据确凿,不日便可并案呈报圣上。另外……” 他瞥了苏乔一眼,语气寻常地提起:“周怀瑾明日便能抵达凤阳城,与我们会合后,一同返京复命。” 苏乔正拈起另一块点心,闻言动作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只轻轻“哦”了一声。 萧纵盯着她那副故作平静的样子,眉梢一挑:“哦?就只是哦?” 苏乔眨眨眼,一脸无辜:“就是知道了的意思啊。萧大人,我可什么都没多说,什么都没多想。” “哼,”萧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他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忽然起身,长臂一伸,直接将苏乔打横抱了起来,“说的不如做的。我看你就是闲的,才总想那些有的没的。” “呀!你干什么!”苏乔猝不及防,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替你驱散忧思。”萧纵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我亲自来。” 床帏被放下,遮住了旖旎的春光。 第213章周将军一路辛苦 床帏之内,光线被厚重的锦帐滤得昏暗朦胧,只余下一片暖融静谧。 萧纵的视线缓缓划过她羞红的脸颊,那抹绯色从眼角蔓延至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 他低笑一声,随即俯首,唇从她被吻得微肿的唇瓣开始,一寸一寸向下游移。 吻过下颌,那处细腻的肌肤因他的触碰而轻轻颤栗。吻过脖颈,他察觉到她脉搏在唇下急促跳动,像是受惊的小鹿。吻过锁骨,他在那处凹陷处流连片刻,舌尖描摹着骨感的轮廓。 苏乔只能用力攀着他的双肩,指尖深深陷进他肩背的肌肉里。 她像是溺水之人,而他便是她能抓住的唯一浮木——只是这浮木非但不救她上岸,反而带着她往更深的漩涡里沉去。 “阿纵……别……”她声音破碎,断断续续从唇缝间溢出。 可那声音落在萧纵耳中,却像是浸透了蜜的娇媚音符,非但没有任何劝阻的效果,反而让他眼底的暗色更深,更加兴奋起来。 他的吻持续向下,湿热的唇舌在她肌肤上留下一串濡湿的痕迹。 苏乔怕自己呜咽出更羞人的声音,只能紧紧咬住下唇,将那破碎的呻吟尽数堵在喉咙里。 那贝齿陷入唇肉的模样,落在萧纵余光里,却更添几分娇媚可怜。 他的吻继续向下,终于来到她平坦柔软的小腹。 那里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颤动都像是无声的邀请。 萧纵的吻变得愈发湿漉漉的,唇瓣贴着她的肌肤,缓缓游走,仿佛在丈量什么珍贵的领地。 忽然,他停下了动作。 萧纵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她。 他眼底泛着隐忍的红,那里面翻涌着几乎要决堤的暗潮。他看着她咬唇的模样——那眼角含着的春水,那潮红的脸颊,那被自己咬得愈发红艳的下唇——美得惊心动魄。 “可以吗?”他问,嗓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苏乔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眸子里水光潋滟,像是默许,又像是无声的催促。 萧纵喉结剧烈滚动。 他不再等了。 手指探下,轻轻挑开了她裤子的系带。 …… …… …… 苏乔侧躺着,长发如泼墨般散在枕上,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潮红未褪的颊边。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已趋于平缓绵长,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整个人如同被骤雨打湿的海棠,娇慵无力,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再动。 萧纵侧卧在她身边,单手支着头,目光如同最细致的工笔,一寸寸描摹过她闭目养神的容颜。 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掠过她微敞的衣襟——那里,白皙的肌肤上,点点红痕如雪地落梅,从脖颈一路蜿蜒至精致的锁骨,甚至更往下……那是他情动时难以自控留下的印记。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眸色转深,随即猛地别开视线,像是被那旖旎的光景烫到。 他伸手,轻轻扯过滑落些许的锦被,仔细地向上拉,直至妥帖地盖住她莹润的肩头,将那一片令人心旌摇曳的风景严严实实地掩好,只露出那张养神安宁的脸。 做完这些,他才凑近些,几乎是贴着她耳畔,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娘子,如何?可还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那些命运、轨迹?” 苏乔连眼皮都没力气掀开,只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模糊的轻哼,算是抗议。 半晌,她才攒了点力气,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困倦和羞恼:“阿纵……你真是疯了……这、这可是大白天……白日宣……唔……” 后面那几个字,她终究是没好意思说全,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萧纵低低地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他伸手将她连人带被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是毫无诚意的安抚:“好好好,是为夫的不是。下次……下次一定听娘子的。” 这话苏乔可不信。 她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睨了他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没什么威力,倒更像娇嗔:“还下次……你哪次真听我的了?方才我……我说停的时候,你停了吗?” 忆起刚才的抵死缠绵,他如何在她耳边诱哄,如何对她的讨饶置若罔闻,苏乔耳根又烧了起来,索性重新闭上眼,不想再理这个言而无信、不知餍足的家伙。 萧纵爱极了她这副羞恼无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胸腔里溢满饱足的暖意。 他将人搂得更紧些,让她完全嵌在自己怀中,仿佛要揉进骨血里。 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孩童入睡。 “好了,不说了,乖,睡吧。”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不容置疑的疼惜,“你若再同我争辩,我可真要怀疑……娘子是不是还未累着?为夫很愿意效劳,让你再累一累。” 这话里的暗示让苏乔身体微微一僵,立刻识时务地彻底放松下来,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加均匀绵长,假装自己已经秒入睡。 萧纵感知到怀中人瞬间的乖巧,无声地勾起唇角。 他不再逗她,只维持着相拥的姿势,静静听着她逐渐沉缓的呼吸,目光落在帐顶模糊的绣纹上。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在床帏上映出朦胧的光晕,时辰悄然流淌。 一室静谧中,只有彼此交融的体温与心跳。 那些纠缠的命运丝线,未至的故人,前路的莫测,此刻都显得遥远。 唯有怀中这真实存在的温暖与重量,才是他唯一确信、并愿倾尽所有去守护的注定。 他低头,在她发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也合上眼,与她一同沉入这偷得浮生的短暂安眠。 七月的凤阳城,暑气依旧蒸腾。 这一日,一队风尘仆仆却军容整肃的人马踏入了城门,为首者正是奉陆大将军之命回京协查、兼程赶来的周怀瑾将军。 人马未作停歇,径直前往凤阳城县衙。 县衙内,气氛肃穆中带着一丝案结后的松弛。 萧纵端坐主位,苏乔静立其侧,赵顺与林升分侍两旁,凤阳知府则陪坐下首。 听得通传,知府忙起身相迎。 脚步声由远及近,周怀瑾一身轻甲未卸,风尘之色难掩其挺拔英姿与眉宇间的沉稳。 他大步走入堂内,目光先是落在主位的萧纵身上,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末将周怀瑾,奉陆大将军之命前来,见过萧指挥使。” “周将军一路辛苦,不必多礼。”萧纵抬手,神色淡然。 周怀瑾又与凤阳知府见了礼。萧纵道:“都坐下说话吧。” 众人落座。 周怀瑾的视线,这才仿佛不经意地,掠过萧纵身侧那抹熟悉的倩影。 他眼神中的锐利与风霜,在触及苏乔的瞬间,化为了一池春水般的温润与关切。 “乔儿妹妹。”他轻声唤道,那称呼里带着旧日的熟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 苏乔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个清浅却真诚的笑容:“怀瑾哥。” “近日可还安好?”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问出了同样的话,随即都是一愣,继而相视一笑。 这默契的问候,有点过于自然的同步了。 然而,这看在某人眼里,却全然不是滋味。 萧纵面上依旧八风不动,维持着指挥使的威仪,可内心早已是惊涛拍岸,疯狂腹诽:乔儿妹妹?怀瑾哥?当着我的面,这般旁若无人地叙旧问候?当我是死的吗?!这眼神,这语气……简直是公然……哼! 立于萧纵侧后方的林升,最是眼明心亮。 他眼见自家大人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立刻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恭敬又不失时机地岔开话题:“周将军一路鞍马劳顿,想必是为了军中兵器质量一事,奉陆大将军钧命进京协查。将军来得正是时候,此案已有了结果。” 周怀瑾闻言,收回落在苏乔身上的目光,转向林升,正色道:“正是。途中已听闻凤阳云家案发,案情似乎已明?” “何止是明!”赵顺立刻接过话头,嗓门洪亮,带着一股与有荣焉的劲头,“这案子,可是我们头儿亲自坐镇,抽丝剥茧,拨云见日!里头那些阴沟里的腌臜事、骇人听闻的勾当,全都给挖出来了!我们头儿出马,那是一个顶俩,破这等大案,还不是手到擒来,轻松拿捏!” 第214章行了适可而止,再说就过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破案的是他自己一般。 萧纵淡淡瞥了赵顺一眼,语气平缓却带着威慑:“赵顺,不得在周将军面前无礼。”虽是指责,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显然对这番吹捧颇为受用,反正在苏乔的面前,他必须站在高位! 周怀瑾不以为意,颔首道:“萧指挥使办案神速,怀瑾佩服。既然案已查明,兵器库中被替换的劣质兵器想必也已追回或查清。末将此行,亦需仔细查验现存合格兵器的质量与数量,以便带回军中,补上之前短缺。” “如此甚好。”萧纵点头,随即看向凤阳知府,“李知府,劳烦你现在便去,将此次案件中查封、清点出的所有合格兵器,统计清楚,一并移交周将军验看。” “是,卑职遵命!”凤阳知府连忙起身,拱手退下,匆匆去办了。 知府离去,堂内一时只剩下萧纵、苏乔、赵顺、林升与周怀瑾五人。 七月的午后,闷热难当,虽在室内,暑气仍丝丝缕缕透入。 角落里一个黄铜冰盆盛着大块寒冰,正缓缓融化,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滴水声,叮咚,叮咚,衬得堂内越发安静,也放大了某种无声的暗流。 周怀瑾与萧纵又就案件细节、边防军务客套地交谈了几句,公事毕,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苏乔身上。 “乔儿妹妹,”他声音放得更柔,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这段时间……一切可还顺遂?” 苏乔能感受到身旁某人瞬间绷紧的气息,心下无奈又好笑,面上却保持得体:“怀瑾哥放心,我一切都好。劳你挂念了。” 周怀瑾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释然与更深沉的柔和,轻轻吐了口气:“得知你安好,我便放心了。”那语气中的珍视与未尽之意,任谁都听得明白。 萧纵觉得胸口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堵得他呼吸都不畅快。 他倏然起身,仿佛是要去取旁边小几上那碟精致的荷花酥,动作间,宽大的袖袍不经意地拂过桌面。 只听“啪”一声轻响,一个绯红色、封面描着金色双喜纹样的小册子,从他袖中滑落,掉在了光洁的青砖地上。 赵顺眼尖,立刻“哎哟”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殷勤地捡起那小册子,嘴里还念叨着:“头儿,您的东西掉了……”他顺手翻开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溜圆,随即像是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自家头儿这“不小心”的深意。 下一刻,赵顺那刻意拔高、唯恐有人听不见的大嗓门就在堂内响了起来: “哟!这是什么?哎——呀——!”他拖长了音调,拿着册子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几步蹿到林升身边,胳膊肘捅了捅他,“林升你快看!这不是咱们头儿和苏姑娘的合婚书嘛!瞧瞧这做工,这纹样,真是喜庆又贵重,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高兴呀!” 他一边说,一边翻开内页,指着上面的字迹,声音洪亮得几乎能传到衙门外:“看看,看看!这可是官府加盖了印信的正式婚书!白纸黑字,还有生辰八字、聘礼聘书明细……啧啧,咱们头儿和苏姑娘这感情,那真是没得说,顶顶的好啊,别说其他了,中间连个苍蝇都夹不进去啊!” 林升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一本正经地凑过去,点头附和,语气满是感慨:“是啊,赵顺说得一点没错。咱们可是从头到尾,亲眼见证了大人和苏姑娘这一路走来,是多么不易,又是多么的情深义重。若非两心相悦,彼此认定,岂能有今日?这合婚书就是最好的见证。” 赵顺立刻接口,搜肠刮肚地把能想到的溢美之词都用上了:“那是!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珠联璧合的一对!咱们这些当僚属的,平日里可没少吃……咳咳,没少被大人和苏姑娘之间的情意感动!这叫什么?这叫只羡鸳鸯不羡仙!”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天花乱坠,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合婚书”、“正式夫妻”、“两情相悦”、“天造地设”。 周怀瑾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变得有些苍白,薄唇紧抿,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 他垂着眼,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去看那本刺眼的婚书,也没有去看萧纵,更没有再看向苏乔,只是周身的气息,陡然冷寂下来。 萧纵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荷花酥,踱步回到座位,坐下,用一副浑不在意的口吻,轻飘飘地说道:“你看这事闹的,怎么这般不小心,把我和娘子的合婚书都给掉出来了。” 那“娘子”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宣示意味。 苏乔站在他身后,简直想冲他翻一个大大的白眼,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地腹诽:萧纵,你大爷的!你这演技还能再浮夸一点吗?还能再故意一点吗?合婚书随身携带?还刚好这时候掉出来?骗鬼呢! 恰在此时,凤阳知府去而复返,在堂外禀报:“周大人,兵器已清点完毕,俱在库房,请您前去查验。” 这声音打破了堂内几乎凝固的尴尬气氛。 周怀瑾倏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脸上已恢复了军人的冷峻与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再无半分暖意。 他朝萧纵略一抱拳,声音听不出情绪:“萧指挥使,末将先行告退,查验兵器要紧。” “周将军请便。”萧纵颔首,姿态从容。 周怀瑾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苏乔一眼,转身,大步随着知府离去。 那背影挺拔依旧,却仿佛裹挟着门外涌入的热浪也化不开的寒意。 堂内,又只剩下滴水声,和某个“不小心”掉了婚书的人,那微微上扬的唇角。 周怀瑾的身影消失在县衙门口后,堂内那根无形的弦似乎“啪”地一声松了下来。 赵顺咧着嘴,凑到萧纵身边,挤眉弄眼地低声道:“头儿,瞧见没?周将军那脸黑的,跟咱们北镇抚司地牢里的锅底似的!”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萧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面上依旧端着,淡淡瞥了赵顺一眼:“行了,适可而止。再说就过了。” 赵顺嘿嘿笑着退开,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第215章男德守的不错 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苏乔,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边若没什么事了,我先回客栈休息,有些乏了。”说完,也不等萧纵回应,径直转身,步履平稳地朝外走去。 那背影分明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意味。 萧纵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娘子这是生气了。他下意识就要起身跟上去。 林升在一旁低声问:“大人,苏姑娘这……是动气了?能哄好么?” 萧纵脚步未停,只丢下两个字,语气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笃定:“包的!” 赵顺在后头学着萧纵的口气,捏着嗓子重复:“包的~”然后和林升对视一眼,两人都憋不住笑了起来。赵顺摇头晃脑:“咱们头儿啊,一遇上苏姑娘,什么指挥使的深沉架子,全喂了狗了。” 林升也笑,揽过赵顺的肩膀:“走,趁着大人去灭火,咱哥俩找个地方喝两杯去。” “正合我意!” 县衙外,萧府的马车安静候着。 苏乔刚踩着脚凳上去,帘子还没完全落下,另一侧车门便被迅速拉开,萧纵长腿一迈,利落地钻了进来,挨着她坐下。 马车不算宽敞,他这一上来,带着外头热气和淡淡皂角清冽气息的身躯瞬间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苏乔往旁边挪了挪,没看他,只望着晃动的车帘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语气平平:“你这边的事情都了结了?就这么跟出来,不怕周将军回头还有事寻你?” 萧纵侧过身,目光紧紧锁着她微绷的侧脸,声音放得又低又柔:“衙门里的事自有林升赵顺盯着。眼下,还有什么事情比你更紧要?” 苏乔依旧没回头,唇线抿着。 萧纵试探着凑近了些,歪着头去看她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怎么,真生气了?”见她还是不说话,只睫毛轻轻颤了颤,他心下更确定了几分,却又觉得她这生闷气的样子格外可爱,让他心尖发软。 他这张脸本就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轮廓分明,此刻故意放软了神情,专注凝视着她,眼中映着她的影子,那专注又带着点无辜的模样,让苏乔原本那点因他幼稚举动而起的薄恼,当真消减了大半。 她刚要张口说“没有”,萧纵却像是看准了时机,忽然俯身,精准地攫住了她的唇。 “唔……”苏乔猝不及防,被他温热的唇舌堵了个严实。 这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又在深入时化作缠绵的吮吸,带着明显的讨好与安抚意味,直到感觉她身体软了下来,呼吸微乱,他才依依不舍地退开些许,额头相抵,气息交融。 苏乔脸颊泛红,瞪他一眼,气息还不稳:“你干什么?” 萧纵理直气壮,拇指轻轻拭过她湿润的唇角:“我看你不说话,心里着急。不得自己想办法,让你开口?” “你这是想办法?”苏乔没好气地推他胸口,“你这是趁机给自己谋福利吧!” 萧纵低笑一声,顺势握住她推拒的手,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双腿上,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环得紧紧的。 “这叫什么话?”他声音里满是满足与理所当然,“我自己凭本事娶回家的娘子,想怎么亲近就怎么亲近,天经地义。” 苏乔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脱,只得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萧纵!你讲点道理!方才在堂上,你那点小心思,当谁看不出来?幼稚!” 萧纵任她捶,搂着她的手臂却丝毫未松,反而收得更紧,语气里那点醋意又泛了上来:“好,我幼稚。那娘子是不是也该体谅为夫?你同那周怀瑾,一口一个乔儿妹妹、怀瑾哥,当着我的面,那般熟稔关切……我瞧着心里能舒坦?” 苏乔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耐心解释道:“夫君,你得讲理。我同他算是旧友。如今重逢,打个招呼,寒暄几句,不过是人之常情。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矩。有些醋,真的不必乱吃。” 萧纵哼了一声,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语气闷闷的,却把心里那点不安和盘托出:“是是是,我知道你与他无事。可我一想到你身边……前有周怀瑾这么个虎视眈眈,后头还有个不知道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谢临渊,虽然人死了,可他居然也敢对你起那种龌龊心思!我这心里就跟揣了只刺猬似的,扎得慌。” 他顿了顿,竟带着几分委屈和控诉:“娘子,你是不是也该反思一下?生得这般好看,便该少对旁人笑。你一笑,旁人难免多想。” 苏乔原本还想再解释,听他后面这话,差点气笑,又觉得他这醋吃得实在有些蛮不讲理又可爱。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认真地看他:“哦?我身边莺莺燕燕多?那萧大人不妨也说说,你身边呢?” 萧纵闻言,立刻正色,眼神坦荡无比:“这你可冤枉为夫了。你大可以去北镇抚司,不,去整个京城打听打听!我萧纵身边何时有过半个不清不楚的女子?便是端茶递水、洒扫庭除,我也只用小厮长随,婢女一律不准进我书房卧房。这一点,整个北镇抚司上下皆知,为夫最有分寸。” 他说分寸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灼灼地看着她,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苏乔看着他这副急于表忠心的模样,心里那点残余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甜意。 她知道他所言非虚,他身份显赫,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模样气度更是出众,若真有意,身边绝不会缺少投怀送抱之人。 可他向来洁身自好,界限分明,这份自觉与珍重,她一直看在眼里。 她心中柔软,忽然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萧纵微微一愣,看着她眼中漾开的笑意与柔情。 接着,苏乔微微俯身,主动将温软的唇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轻柔的、缱绻的吻,却带着无限缱绻与认可。 萧纵眸色瞬间转深,喉结滚动了一下:“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苏乔眼波流转,带着狡黠的笑意:“奖赏你的。萧大人……男德守得不错。” “就这?”萧纵显然不满意,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困在怀里,低头寻她的唇,声音低哑,“不够,还要……” 苏乔笑着偏头躲开,手掌抵住他迫近的胸膛:“好了,别闹……这是在街上,马车里呢。”她扭动着身子,想从他怀里挣出些空隙。 萧纵忽然身体一僵,闷哼一声,按住她不安分的腰肢,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和警告:“别乱动……再扭,真要出事了。” 苏乔瞬间僵住,感受到他身体某处明显的变化和灼热的温度,脸颊“轰”地一下红透,果然不敢再动分毫,像只受惊的兔子般乖乖窝在他怀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纵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几口她身上清雅的香气,才勉强压下那股躁动。 马车轱辘轱辘地行驶在凤阳城的青石板路上,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彼此逐渐平复的心跳和交织的呼吸声,暖昧而亲密。 窗外的喧嚣被隔绝,这个小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人。 刚才那点小小的醋海风波,早已化作了更深的依恋与无声的承诺。 第216章余波与心绪 马车稳稳停在凤阳小筑门外,车夫恭敬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大人,夫人,客栈到了。” 萧纵先行下车,随即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 一只白皙纤秀的手搭上他的掌心,苏乔借力下了车,两人并肩步入客栈。 大堂里零星几个客人,见他们气度不凡,皆侧目而视。 萧纵目不斜视,牵着苏乔径直上了二楼。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到了房门口,苏乔正要从腰间荷包里取钥匙,萧纵却已抢先一步,用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钥匙利落地打开了门锁。 “吱呀——”房门推开。 苏乔刚抬脚欲迈入,忽然手腕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拉了进去! 房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被迅速关上,落闩的声音清脆果断。 她还未来得及适应屋内稍暗的光线,后背便轻轻撞上了冰凉的门板。 紧接着,萧纵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灼热的气息瞬间逼近,带着一丝急切和不容置疑的温柔,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马车上那个带着安抚与讨好的吻,更加深入、更加霸道,仿佛带着一路压抑的暗火,瞬间席卷了她的所有感官。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苏乔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抽离,只能被动地承受,又在他娴熟的引领下渐渐沉沦,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不知过了多久,萧纵才稍稍退开些许,但鼻尖仍亲昵地抵着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深邃的眼眸里跳动着毫不掩饰的欲望火光。 苏乔脸颊酡红,气息不稳,眼波如水地望着他,声音带着一丝软糯的困惑与娇嗔:“你……这是做什么?” 萧纵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得撩人:“方才在车上,是谁先主动撩拨的?嗯?”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肿的下唇,“娘子点的火,自然要娘子亲自来灭。”话音未落,他再次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印下一吻,随即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呀!”苏乔轻呼,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萧纵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步伐稳健却带着某种急切的意味。 纱帐被随手扯下,掩住了渐渐昏黄的日光,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衣物一件件滑落床下,交叠堆散在脚踏边,锦衣与罗裙纠缠,分不清彼此。 萧纵,要她要得急切,那力道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苏乔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指尖在他汗湿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唇缝间溢出: “阿纵……” 可当他垂眸,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心,那隐忍的神情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萧纵俯首,重新吻上她的眉心,那吻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他的唇贴着她的肌肤,声音低低的,含着化不开的缱绻:“小乔……” 那一声呼唤,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心颤。 苏乔双臂环着他的脖颈,将他拉近些。 她望着他,眼底水光潋滟,却忽然弯了弯唇角,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 “阿纵……” 苏乔眼神示意他。 萧纵挑眉,眸中闪过一丝兴味的光:“你确定?” 苏乔刚要开口说什么——下一秒,天旋地转。 *** 萧纵可太知道她那点小心思了。 *** 想在这场亲密里夺回一点主动权。 可他腰好呀。 苏乔一开始还能勉强撑住身形,***,软软地趴伏在他胸口,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了。 萧纵揽着她的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餍足:“怎么,娘子,就这点本事?” 苏乔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认命的不甘:“算计不过你……行了吧?” 萧纵高兴极了,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漫上眉梢。 他温柔地扶着她起身。 可还未等苏乔喘过气来,他又快速地将人重新置于身下,欺身覆上。 “娘子,”他俯在她耳边,气息滚烫,“再来一次。” 苏乔瞪他,却没什么威慑力:“你不累?” “没事。”萧纵唇角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餍足后的餍足,“娘子躺着就好,其他的……为夫来。” 说着,他握住她纤细的脚踝,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志得意满的表情。 帐内传来细碎的声响与逐渐急促的呼吸,交织成一片旖旎的私语,空气中弥漫开甜暖而暧昧的气息。 与此同时,凤阳城西街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雅间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赵顺和林升相对而坐,面前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时鲜菜蔬,并几碟精致佐酒小菜。 一壶烫得正好的梨花白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来,林老弟,走一个!”赵顺端起青瓷酒盅,满面红光,兴致高昂。 林升也举杯,两人“当”地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醇厚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股暖洋洋的舒畅感。 “痛快!”赵顺哈出一口酒气,满足地叹道,夹了一筷子肥美的鳜鱼肉放入口中。 “舒坦!”林升也露出放松的笑意,连日奔波查案的疲惫似乎都在这酒菜香气中消散了不少。 赵顺又给两人满上,咂咂嘴道:“要我说,这才是咱们办完差事后该有的日子!甭管案子多棘手,多吓人,了结了,就得犒劳犒劳自己!这规格,才对得起咱们出的力、担的心!” 林升难得地没有反驳他,反而赞同地点点头,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有时觉得你小子二乎吧唧的,但这话,还真他娘的说在点子上。” 赵顺得了肯定,更是眉飞色舞,嘿嘿笑了两声。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罕见的扭捏:“哎,林升,我……有件事儿,想请教请教你。” 林升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 赵顺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了一下:“那个……是我一个朋友的事儿。” 林升挑眉,静静看着他,没接话。 赵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强调道:“真的!是我一个朋友!” 林升忍住笑,点点头:“行行行,你朋友,你说。” 赵顺又喝了口酒,似乎在下决心,才压着嗓子道:“我那个朋友吧……就前些日子,不是七夕嘛,灯会上……被一个姑娘,给、给强吻了!” 他话音刚落,林升刚入口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眼睛瞪得老大,震惊道:“丞相府的李芊芊姑娘强吻你了?!” “哎呀!”赵顺急得直拍大腿,脸涨得通红,“不是我!是我朋友!你、你看你想哪儿去了!”他懊恼地抓抓头,“你到底听不听啊?要是当不明白这军师,我就不说了!反正……我那个朋友还挺着急上火的。” 林升看他真急了,连忙正色,憋着笑道:“听听听,你继续说,你朋友,被姑娘强吻了,然后呢?” 赵顺这才顺了气,继续道:“然后……那姑娘亲完,还直接说了,说喜欢我……咳,喜欢我那个朋友!”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显得十分困惑,“林升,你说……这姑娘是啥意思啊?这行事作风,也太……太生猛了吧?” 林升给自己又斟了杯酒,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又拈了颗花生米,这才不紧不慢地问:“这还不简单?你先……哦不,你那个朋友,心里头有那姑娘吗?” 赵顺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眼神有些发直,喃喃道:“有……还是没有啊?不过……她亲我的时候,我……哦不是我朋友!感觉……还挺享受的,不讨厌。” 林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斩钉截铁道:“那就是了。不讨厌,就是喜欢。心里头但凡有点影子,被人这么直接点破了,还觉得享受,那八成是也动了心思。你朋友啊,这是桃花运到了,还扭捏个什么劲儿?” 赵顺呆呆地听着,眨了眨眼,半晌,才猛地一拍桌子,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脸上随即露出一种混合着窃喜和不好意思的傻笑。 林升看着他这模样,摇了摇头,自顾自又喝了杯酒。 雅间内安静了片刻,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过了一会儿,林升忽然也开口,语气有些不同以往的深沉:“对了,赵顺,我……也有个朋友的事。” 赵顺正沉浸在“朋友”的桃花运里,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促狭地看向林升,拉长了调子:“哦——?你朋友?咋了?说来听听,哥们儿也给你……的朋友参谋参谋!” 林升目光落在酒杯里晃动的液面上,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那个朋友,心里头一直藏着个姑娘。那姑娘……很好,像天上的云,明媚又耀眼。只是,他们之间门第悬殊,云泥之别。我朋友本想,这辈子就把这份心思烂在肚子里,绝不宣之于口,能远远看着,护着,也就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可没想到,那姑娘前几日,竟对我朋友说……她也心仪于他。” 赵顺听得嘴巴微张,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一副吃到惊天大瓜的兴奋模样,脱口而出:“行啊你小子!云筝郡主跟你表白了?!” 林升手一抖,酒液溅出几滴,他立刻板起脸:“我都说了是朋友!” 赵顺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嘿嘿直笑,也不戳破,只是举起自己满满的酒盅,朝林升示意:“好好好,朋友,朋友!来,林老弟,为了咱们这俩朋友的桃花运,走一个!” 林升无奈地笑了笑,也举起了杯。 两只酒盅在空中清脆相碰。 “敬朋友!”两人异口同声,随即仰头饮尽。 酒意氤氲中,各自的心事,仿佛也在这心照不宣的调侃与默契中,得到了些许慰藉与勇气。 雅间外,凤阳城的华灯初上,映照着两条不同的情路,正缓缓铺开。 而客栈那间紧闭的房门内,属于另一对有情人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217章乔儿珍重 案子尘埃落定,凤阳城上空连日的阴霾仿佛也随着云家覆灭而消散了几分。 萧纵一行人启程返回京城,周怀瑾则需押送补足的合格兵器返回边关军营。 这日清晨,两方人马在凤阳城东门外会合,准备分道扬镳。 城门外空地开阔,两队人马泾渭分明。 一侧是锦衣卫的精干缇骑,护卫着两辆马车,另一侧则是周怀瑾麾下虽经长途跋涉却依旧军容整肃的边军,押运着装载兵器的沉重车队。 旗帜在微风中轻扬,马匹偶尔打着响鼻,空气中弥漫着离别与各自前程的气息。 周怀瑾一身轻甲,走上前来,朝着已翻身上马的萧纵郑重抱拳:“此番多亏萧指挥使雷厉风行,明察秋毫,此等骇人大案方能迅速水落石出。边军亏空的兵器得以补足,将士们手握利刃方能安心守疆。怀瑾代陆大将军及边关同袍,谢过萧指挥使。” 萧纵端坐马上,亦拱手还礼,语气公事公办中透着一丝疏离的客气:“周将军言重了。分内之事,职责所在。边关安稳,亦是朝廷之幸。”他目光扫过周怀瑾身后那些被封存严实的兵器箱,补充道,“此批兵器既已查验无误,望周将军一路顺遂,早日送达军营。” 周怀瑾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方那辆青篷马车。 车窗帘幕低垂,但他知道苏乔就在里面。 他迟疑了一瞬,复又看向萧纵,开口道:“萧指挥使,临别在即,怀瑾……可否与尊夫人单独说几句话?权当旧友告别。” “尊夫人”三个字,咬得清晰。萧纵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中那点因这称呼而生的微妙舒坦,勉强压过了对二人单独谈话的本能抵触。他瞥了一眼马车方向,沉吟刹那,终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周将军请便。”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周怀瑾道了声谢,转身朝马车走去。 苏乔已得了萧纵侍卫的示意,自行下了马车,迎上前几步。 两人在距离马车十余步外的一株老柳树下站定。 柳枝轻拂,清晨的风带着凉意。 周怀瑾看着眼前明媚依旧、整个人更加娇艳、眉宇间浸润着被娇宠幸福的苏乔,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乔儿妹妹……若当年,我没有被突然征召入伍,远赴边关,是否……我们之间,也不会是今日这般光景?”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遥远的遗憾与不甘,更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苏乔迎着他复杂难言的目光,坦然一笑,那笑容清澈温暖,却带着明确的边界。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怀瑾哥,无论当年如何,如今你我各有路途。我仍愿唤你一声怀瑾哥,是因念着旧日情谊,视你如兄长。这份情谊,不会因世事变迁而更改。”她顿了顿,语气诚挚,“此番押送军械回营,路途遥远,怀瑾哥一路务必小心谨慎。我在此,祝你前程似锦,早日建功立业,鹏程万里。” 兄长。 前程。 祝愿。 周怀瑾听懂了,也看明白了她眼中毫无阴霾的坦然与真诚的关怀。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如同晨露遇见朝阳,悄然蒸散。 心中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此刻重重落地,带来一阵钝痛,却也奇异地感到了一丝解脱。 他终究是晚了一步,或者说,命运从未给过他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军人惯有的沉稳与冷峻,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不去的黯然,泄露了此刻心绪。 他抱拳,郑重道:“乔儿……珍重。你也多保重。”他没有再称呼“妹妹”,那声“珍重”,便是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旧日情愫,画上了最终的句点。 说罢,他不再留恋,果断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 他勒住马缰,最后朝萧纵的方向遥遥一抱拳,随即扬起手中马鞭,清喝一声:“出发!” 边军队伍闻令而动,车轮滚滚,马蹄踏踏,朝着与京城相反的北方,渐行渐远。 尘土微微扬起,模糊了那道挺拔却渐显孤寂的背影。 苏乔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军队融入远处苍茫的地平线,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对故人前程的祝福,以及对过往时光的轻轻告别。 萧纵不知何时已下马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远去的烟尘。 见她神色平静,他才状似随意地问:“他……方才同你说什么了?” 苏乔收回目光,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拖长了语调:“我若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萧纵挑眉,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好处?我这条命都早就系在你身上了,还不够?” 苏乔被他逗笑,轻捶他一下:“尽说些没人要的。” 萧纵也不恼,反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催促道:“快说,别卖关子,存心让我着急是不是?” 苏乔揉了揉额头,眼底笑意更浓,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怀瑾哥说啊,他见我如今嫁给了堂堂北镇抚司指挥使,想必是富贵无边了。他特意叮嘱我,问问萧大人,这指挥使夫人的月例银子,是不是该涨涨了?毕竟身份不同了嘛。” 萧纵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待看到苏乔眼中快要溢出来的笑意,立刻明白自己被这小娘子给戏弄了。 他咬牙,低声“咒骂”一句:“好小子……人都走了,还不忘给我后院点把火,哼!” 不过,他随即又得意地扬起唇角,凑近苏乔,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炫耀意味:“可惜他算盘打错了。他肯定不知道,咱们萧府库房的钥匙,我早就乖乖上交了。夫人说涨就涨,夫人说怎么花就怎么花,为夫绝无二话。” 苏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茬,脸上飞起红霞,嗔怪地瞪他一眼,转身便提着裙摆,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点羞恼和甜蜜。 萧纵看着她的背影,朗声一笑,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意气风发地喝道:“启程!回京!” 锦衣卫的队伍护着马车,车轮碾过官道,朝着京城的方向,稳步前行。 凤阳城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 第218章道路停马车 回京的官道宽敞平整,两旁田野阡陌纵横,远处青山如黛。 萧纵一行人马不疾不徐地行进着,离了凤阳地界,气氛比来时轻松不少。 行至一处略显偏僻的路段时,前方景象却让队伍缓了下来。 只见一辆青篷马车歪斜地横在路中央,一个后车轮深深陷进路边的泥坑里,另一个车轮则明显碎裂,木辐条七零八落。 拉车的马儿倒是安然无恙,被拴在路旁树上,正悠闲地啃着草皮。 车旁,蹲着两位女子,正对着那碎裂的车轮发愁。 她们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裙,颜色素净,样式简单,乍看像是普通民女。 然而,那纤细挺直的背脊,细腻白皙的侧颜,以及即便蹲着也难掩的优雅仪态,却与那身粗布衣裳格格不入,透着一股难以完全掩饰的贵气。 萧纵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勒住缰绳,对身旁的赵顺和林升吩咐道:“去看看怎么回事,若是需要,搭把手,莫要耽搁行程。” “是,大人!”赵顺和林升应声,一夹马腹,便朝那歪斜的马车驰去。 两人到了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马。 赵顺天生一副热心肠,未及细看便扬声问道:“两位姑娘,这是怎么了?马车坏了?可需要帮忙?” 林升则谨慎些,目光扫过两位女子的背影和那损毁的马车,也开口道:“姑娘,若是需要相助,但请直言。” 蹲着的两位女子闻声,同时回过头来。 就在她们面容映入眼帘的一刹那,赵顺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瞬间僵住,林升沉稳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两人瞳孔微缩,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下一秒,极其默契地同时转身,抬脚就欲开溜——那架势,活像见了猫的老鼠。 可惜,为时已晚。 那两位民女已然迅速起身。 其中一位身着鹅黄粗布裙、眉目明艳大方的姑娘,一个箭步上前,精准无比地揪住了赵顺的耳朵,力道不轻。 另一位穿着月白裙衫、气质温婉清丽的姑娘,则轻轻拉住了林升的胳膊,动作虽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民女? 分明是丞相府的千金李芊芊,和云筝郡主! “赵顺!”李芊芊柳眉倒竖,手上加了点劲,声音清脆如银铃,却带着十足的恼意,“看见你姑奶奶我,跑什么跑?!做贼心虚啊你!” 另一边,云筝郡主仰着脸,一双秋水明眸望着林升,声音轻柔却带着委屈和不解:“林大哥……你不是说……心仪于我么?为何那日之后,你反而躲着我,甚至……跑出京城这么远?”她眼圈微红,我见犹怜。 李芊芊揪着赵顺的耳朵,将他往官道旁边的一片小树林方向拖去。 赵顺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告饶:“哎哟哟,轻点轻点!李小姐,李姑娘,姑奶奶!你先放手!疼!耳朵要掉了!” 到了树林边,李芊芊这才松了手。 赵顺一得自由,揉着通红的耳朵,眼神飘忽,脚下暗暗蓄力,又想开溜。 李芊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双手叉腰,朗声道:“赵顺!你今天要是敢跑,回京之后,我就让全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贴满告示,说你赵顺赵大人,欺负我一个弱质女流,始乱终弃!看你往后在京城还怎么混!” 赵顺抬起的脚立刻僵在半空,哭丧着脸转了回来:“别别别!李大小姐,李祖宗!您行行好……你说说,你好歹是丞相府的千金,大家闺秀,名门淑女,为何……为何偏偏揪着我不放啊?”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入了这位行事作风与寻常贵女截然不同的小祖宗的眼。 李芊芊哼了一声,下巴微扬,说得理直气壮:“我不是早就给过你答案了?在七夕灯会上就说过了!姑奶奶我看上你了!赵顺,你这颗脑袋是装饰吗?” 赵顺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可……可你跟我想象中未来娘子的样子……不太一样啊。”他想象中的妻子,应该是温柔似水、娴静端庄的,绝不是眼前这位能当街揪耳朵、还敢威胁满城贴告示的悍匪。 “赵顺!”李芊芊闻言,不但没生气,反而上前一步,逼近他,一双杏眼灼灼发光,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趁早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我告诉你,不管你想象中的未来娘子是什么天仙模样,从今往后,那都必须是我这个款!而且,必须是我李芊芊这个人!听懂了吗?” 赵顺被她气势所慑,又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明媚脸庞,心脏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听、听懂了……” 李芊芊脸上顿时冰雪消融,绽开一个灿烂夺目的笑容,那笑容如此鲜活明亮,仿佛一瞬间点亮了周遭所有的景物,也让赵顺看得呆了一瞬。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顺的肩膀,语气爽快:“成交!只要你认了,往后我自然……收敛些脾气。”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含糊,但眼神却带着狡黠的笑意。 赵顺看着她灿烂的笑颜,忽然觉得,好像……这样也挺好?至少,永远不会无聊。 另一边,云筝依旧拉着林升的衣袖,没有放开。 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林大哥,你还是因为……门第之别,是不是?可我是郡主,生来便是,这并非我能选择,也不能改变……你不能因为这个,就疏远我,不理我,甚至……讨厌我。”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细若蚊蚋。 林升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叹了口气,不再是平日公事公办的沉稳语气,低声道:“我从未讨厌过你,云筝。一丝一毫也无。” 云筝立刻抬起头,眼中还含着水光,却已漾开惊喜:“不讨厌?那……就是喜欢喽?”她问得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 林升看着她清澈信赖的眼睛,心中那道自以为坚固的防线彻底坍塌。 他无奈地笑了笑,终于说出心中最大的顾虑:“我只是……担心自己给不了你最好的。你值得这世上一切美好之物,而我……”他只是一介锦衣卫,虽有些许前程,但与郡主的尊荣相比,依旧云泥之别。 云筝却用力摇头,脸上绽放出纯然欢喜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一切阴霾:“林大哥,你还不明白吗?于我而言,能与你心意相通,能与你在一起,便是这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事情了。其他种种,皆不重要。” 林升看着她毫无杂质的笑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虽未多言,但眼中流露出的温柔与坚定,已是最好的回答。 苏乔早在马车停下时便好奇地掀开了车帘,将前方那两出好戏尽收眼底。 萧纵骑马护在她车旁,自然也看得分明。 苏乔抿唇轻笑,对萧纵道:“看来,咱们这回京的路,是消停不了了,定会十分热闹。” 萧纵也难得露出促狭的笑意,瞥了一眼还在小树林边谈判的赵顺,和站在路上执手相看的林升与云筝,摇了摇头。 这时,李芊芊和云筝似乎才注意到后方的车队和马车。 两人眼睛一亮,同时松开了各自纠缠的对象,脸上绽开明媚笑容,张开手臂,像两只欢快的小鸟,朝着苏乔的马车跑来。 “小乔姐姐!”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里满是亲昵与欢喜。 而被抛弃在原地的赵顺和林升,对视一眼,同时苦笑着摇了摇头,任劳任怨地开始动手,清理那辆横在官道中央、显然是被故意弄坏的破马车,好让车队能够通行。 第219章猪队友 马车内,一下子挤进了三位姑娘,空间顿时显得有些热闹,却并不拥挤,反而弥漫开一股闺中密友相聚的暖融气息。 苏乔看着眼前两张娇艳如花的脸庞,好笑又好奇地问:“你们两个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方才我看那马车,连个车夫小厮都没有?胆子也太大了!” 李芊芊性子急,抢着说道:“小乔姐姐,我们是听说赵顺和林升跟着萧大哥出来办案了,算算路程,快马加鞭来回也就三四天。我和云筝一合计,待在京城府里闷得慌,那些下人嬷嬷盯得又紧,索性就自己偷跑出来偶遇他们呗!要是让家里知道,我俩连城门都出不了!” 云筝也点点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细声补充:“我……我主要是想找林大哥问清楚。七夕那日,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逼出他的真心话,可事后他却躲着我,还接了差事离京。我心中不安,这才……想了这个法子。”她越说声音越小,但眼神却很坚定。 苏乔看着她们,眼中满是了然的笑意:“那现在呢?问清楚了?” 云筝的脸更红了,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应、应该是可以了吧……”语气里满是甜蜜。 苏乔又看向李芊芊,打趣道:“那你呢?赵顺,可被你拿下了?” 李芊芊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又带着势在必得的霸气:“他敢不同意?反正我李芊芊认定的人,跑不了!先定了名分,再慢慢调教!” 苏乔被她这直白豪爽的宣言逗得笑出声来,摇头叹道:“我以前常听说,女追男隔层纱。如今看林升和赵顺这两个活宝,哪里是层纱啊?分明是金刚纱、铁布衫!竟要劳动你们二位金枝玉叶,千里迢迢追出京城来,才堪堪捅破!” 李芊芊和云筝闻言,想起各自方才威逼利诱与温柔执着的情景,也忍不住相视一笑,车厢内顿时充满了清脆悦耳的笑声。 车外,赵顺和林升好不容易将破马车挪到路边,听着车厢里传来的阵阵笑声,两人再次对视,一个挠头讪笑,一个无奈摇头,但眼中却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柔和光芒。 官道重新恢复通畅,队伍继续前行。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日落前寻到了一处颇为宽敞整洁的客栈投宿。 舟车劳顿一日,众人都盼着能早些安顿下来。 萧纵自然是想与苏乔同住一间的,白日里被那两位不速之客搅扰,晚上总该有属于他们的静谧时光。 他刚拿着钥匙,欲牵苏乔的手上楼,李芊芊和云筝郡主便一左一右挟持住了苏乔的胳膊。 “小乔姐姐,今晚我们三个一起睡吧!好久没见了,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呢!”李芊芊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撒娇与不容拒绝。 云筝也柔声附和,带着点歉意的笑容看向萧纵:“是啊,萧大哥……就借小乔姐姐一晚上,可好?我们保证明天一早,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苏乔被她们夹在中间,看着萧纵瞬间垮下来的脸色。 萧纵看着自家娘子被两位女霸王一左一右架上了楼,房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关上,还隐约传来了落闩的声音,顿时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他抱着膀子,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女子说笑声,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大堂里灯火通明,还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客人在用饭。 靠窗的一张方桌旁,赵顺和林升正对坐着,面前摆着两碟小菜一壶酒,低声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几分白日里未曾完全消散的、属于年轻男子的那点心事与赧然。 萧纵抱着膀子,沉着脸走了过去。 赵顺眼尖,一抬头看见自家头儿这副被扫地出门的尊容,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立刻挤眉弄眼地笑起来,压低声音调侃:“头儿,咋啦这是?让咱们苏姑娘给……请出来了?” 林升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点,但眼底也闪过一丝笑意,学着萧纵上次得意时的口气,一本正经地接话:“那哪能啊,咱们大人是——包的!”显然还对上次萧纵炫耀婚书时那句笃定的“包的”记忆犹新。 萧纵没好气地瞥了他们一眼,一屁股在他们两人中间的空位坐下,没好气地道:“少在那儿贫嘴。我问你们,李芊芊和云筝郡主,是特意追着你们俩出来的吧?” 赵顺和林升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神飘忽,一个低头研究桌上的木纹,一个举杯假装喝酒,刚才那点看热闹的嘚瑟劲儿瞬间偃旗息鼓。 萧纵看在眼里,哼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桌面:“我给你们俩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行个方便。赶紧的,想法子处理好你们那两位……红颜知己。今晚,让我能顺顺利利回屋。我不想跟我娘子分开睡。”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 赵顺和林升闻言,同时抬起头,看向自家头儿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在说:您没事吧?您没事吧? 赵顺苦着脸,双手一摊,声音都带了哭腔:“头儿,要不……您还是直接把我杀了吧?那李芊芊……我、我不敢惹啊!您是没见她揪我耳朵那劲头,还有那满京城贴告示的威胁……我、我宁可去审十个江洋大盗!”想到李芊芊那明艳张扬又凶悍的模样,赵顺就觉得耳朵又开始隐隐作痛。 林升也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大人,云筝郡主……我自然是不怕的。我只是……怕我自己。更怕她哭。她一掉眼泪,我就……”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形容不够贴切,补充道,“比龙王发水还让人招架不住,心都能给泡软了。” 萧纵看着这两个平日里办案雷厉风行、此刻却为情所困和所惧的副手,只觉得胸口那口闷气更堵了。 他语气幽怨:“那你们说,我这新婚燕尔的,被你们这两个丧门星牵连,有家不能回,有娘子不能抱,我上哪儿说理去?”他顿了顿,恨铁不成钢地总结,“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第220章还是林升你小子会说话! 赵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头儿,这……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啊。我们都还年轻,没怎么成过亲。那李家小姐……太勇了,我有点招架不住,心里发怵。跟她比起来,我宁可去审那些嘴硬的犯人,好歹有章程可循。” 林升则更关注自身,喃喃道:“云筝郡主倒是没什么可怕的,她很好。我只是……怕我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她。”这才是他心底最深的顾虑。 赵顺听了林升这话,像是忽然找到了对比和勇气,扭头看向林升,一拍大腿:“你看看你!林升啊林升,要么说你这人就是心思重!跟你这一比,我他娘的简直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难怪芊芊总说我嘴笨,让我多跟你学学怎么说话……” 他话一出口,萧纵和林升同时动作一顿,然后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眼神古怪。 萧纵拖长了调子:“哦——?” 林升也学着他的样子,挑眉:“哦——?” 两人随即异口同声,带着促狭的笑意重复道:“芊芊——?” 萧纵抱着膀子,身体往后一靠,上下打量着赵顺,嘴角勾起:“行啊,赵顺。都叫上芊芊了?昵称喊得挺顺口嘛。看来背后没少偷偷在被窝,练习勇气?嗯,勇气可嘉。” 林升也笑着摇头:“要么说你小子是偷着在背后锻炼呢,这进展,还真是……出人意料。” 赵顺被两人调侃得面皮发红,索性破罐子破摔,脖子一梗:“对!我就叫了,咋地吧!反正……反正我也说不过你们俩。我承认了!李芊芊是喜欢我,我……我也挺喜欢她的!”他声音越说越大,像是要给自己壮胆,“怎么了?小姑娘家家的,性子是泼辣了点,但爽利,真实,不扭捏!跟我这脾气,我看挺配!” 他说完,似乎也为自己这番豪言壮语感到些许激动,胸膛微微起伏。 林升看着他这副豁出去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钦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行,赵顺。你是真的勇气可嘉。”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赵顺得了鼓励,反过来劝林升:“你看,我都这样了,我都敢往前迈这一步!你差啥啊?啊?云筝郡主那么好,那么喜欢你,门第高咋了?那是她生得好!你林升差哪儿了?要能力有能力,要品性有能力,要门第有能力,长得也不赖!跟着咱们头儿,前途一片光明!重点是有能力!” 许是赵顺的直白话触动了他,也许是酒意上了头,林升眼中那点犹豫和自卑渐渐被一股豪气取代。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是!你说得对!我林升也不差啥!我上头有大人栽培提携,下头有北镇抚司一帮过命的兄弟!我门第低怎么了?门第低,我林升照样能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前程,给她幸福!”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是说给赵顺和萧纵听,更是说给他自己听。 萧纵看着眼前这两个副手,一个从畏缩到认命且暗含欢喜地接受了悍妇的青睐,一个从自卑顾虑到决心奋发图强,心中那点因为被赶出房门而生的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他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行了,有这份心就好。”萧纵举杯,“那两位姑奶奶,你们自己想办法安抚。至于今晚……”他叹了口气,“看来我只能暂时与你们二位,还有这大堂的桌椅板凳为伴了。” 赵顺和林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愧疚以及一点点幸灾乐祸。 三人举杯,轻轻一碰。 窗外月色正好,客栈大堂的灯火温暖。 楼上是闺中密友的私语夜话,楼下是三位男子关于前程与心事的坦诚交谈。 回京的路还长,但有些心结,似乎在这个夜晚,悄然松动,甚至开始朝着明朗的方向生长。 而属于萧纵大人的漫漫归房路,看来还得再曲折一会儿。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客栈便热闹起来。 众人收拾行装,喂饱马匹,准备继续赶路,期望能在天黑前抵达京城。 萧纵顶着一对不甚明显的青黑眼圈,神色恹恹地出现在大堂,一夜独守空房,没有娇软温香的娘子在怀,于他而言简直是酷刑。他抱着胳膊,脸色比平日更冷峻几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别太近”的低气压。 赵顺和林升两人凑在一起,远远瞧见自家头儿这副模样,互相对视一眼,极其默契地缩了缩脖子,脚底抹油般溜到队伍另一边,各自爬上马背,假装专注地整理鞍具、检查行囊,坚决不去触这个霉头。 萧纵目光扫过那两个“罪魁祸首”的背影,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他望向苏乔所在的马车,车帘紧闭,里面隐约传来女子们晨起梳洗的细微声响和低语轻笑。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默念:没事的,没事的,就剩最后一天路程了。 队伍重新启程,车轮碾过被晨露打湿的官道,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萧纵骑马行在苏乔马车旁,目光时不时飘向那垂下的帘幕,试图捕捉一丝自家娘子的身影或声音,可惜那帘幕始终未曾为他掀起。 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芊芊和云筝虽因连夜私语而稍显困倦,但精神头依然十足,正围着苏乔,叽叽喳喳地说着女儿家的趣事,间或压低声音讨论回京后如何应对家中盘问的策略,偶尔爆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苏乔含笑听着,目光温软,偶尔回应几句。 路途平稳,日头渐渐升高。 晌午时分在路边茶寮简单用了些干粮茶水,便又继续赶路。 越是临近京城,官道上的车马行人便越是稠密起来,显出帝都辐辏之地的繁华。 萧纵归心似箭,却又因某些不可抗力而心头憋闷。 赵顺和林升则一路小心谨慎,既要留意路途安全,又要时不时承受来自自家头儿那无声的、带着谴责意味的余光扫射,可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终于,在日头西斜、晚霞初染天际之时,京城那巍峨的城墙与熟悉的城楼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城门口车马如流,人声鼎沸,守城兵卒仔细盘查着进出人等,一切井然有序又充满生机。 “到了!”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队伍中紧绷了一整日的气氛似乎也为之一松。 第221章即日秘密启程 马车刚在城门口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空地停稳,李芊芊和云筝便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两人脸上兴奋褪去,换上了一丝紧张和狡黠。 李芊芊扯了扯身上那身早已皱巴巴、与身份不符的粗布衣裙,对迎上来的萧纵、赵顺等人快速说道:“萧大哥,小乔姐姐,我们就此别过啦!家里若是问起,就说……就说我们前两日去城外庄子上散心,偶遇了小乔姐姐,便结伴同游了几日,今日方归!” 她语速极快,眼神却亮晶晶的,显然早就编好了这套说辞。 云筝也连连点头,脸颊微红,声音轻柔却坚定:“是呀,萧大哥,小乔姐姐,还有林大哥、赵大哥,千万替我们遮掩一二。若是让家里人知道我们是偷跑出去……怕是以后都难出门了。”她说着,目光飞快地扫过林升,带着恳求与一丝羞涩。 苏乔也已下车,闻言了然地点点头,温声道:“放心,我晓得如何说。你们快些回去,莫让家人担心。” 萧纵看着这两位搅乱他归途、此刻又准备逃之夭夭的贵女,一时无语。 他还能说什么?难道真能揪着她们去丞相府和郡主告发不成?他只得无奈地摆摆手,语气带着认命的疲惫:“行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李芊芊和云筝如蒙大赦,朝着苏乔甜甜一笑,又各自偷偷给赵顺和林升递了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便像两只轻盈的蝴蝶,迅速混入城门口的人流中,眨眼不见了踪影。 赵顺和林升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一个松了口气,一个眼神微黯又复坚定。 萧纵则是做了一个手势,暗中的锦衣卫自然是保护云筝和李芊芊回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苏乔,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委屈的神色,低声道:“总算……”碍于旁人,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乔看着他难得的孩子气模样,心下微软,悄悄伸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低语道:“回家再说。” 萧纵反手握住,稍稍用力,才不舍地松开。 他清了清嗓子,对赵顺和林升吩咐道:“你们两个,先随我回北镇抚司,将此次案卷归档,一应物证交接清楚。之后,若无其他吩咐,便各自回去休整。” “是,大人!”赵顺和林升齐声应道。 萧纵又转向苏乔,语气不自觉放柔:“我先送你回府。” 苏乔却摇摇头:“不必了,让车夫送我回去便好。你还有公务在身,莫要耽搁。尤其是……”她抬眼看他,意有所指,“圣上那边,还等着你回禀此案结果呢。” 萧纵知道她说得在理。凤阳云家取心案骇人听闻,牵扯甚广,结案后必须第一时间面圣详陈。他虽恨不得立刻与苏乔回府,享受二人世界,但职责所在,不容拖延。 他只得点头,深深看了苏乔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在家等我。” “嗯。”苏乔轻轻应了一声。 于是,队伍在城门外便分了道。 萧纵带着赵顺、林升及部分锦衣卫,押送着案卷与相关证据,策马朝着皇城方向的北镇抚司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尽头。 苏乔则登上马车,在剩余侍卫的护送下,朝着萧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京城华灯初上,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将皇帝略显疲惫的面容映照得清晰。 萧纵肃立阶下,刚将凤阳云家一案的始末、证据、处置结果一一禀明。 皇帝听罢,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萧卿此次雷厉风行,铲除奸佞,安定边军,功不可没。” “陛下过誉,此乃臣分内之事。”萧纵躬身回道,却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思,甚至比听闻云家骇人罪行时更为沉重。 他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问道:“陛下似有忧虑,不知可否告知臣下?或有效劳之处。” 皇帝闻言,长长叹息一声,将手中一份密奏推向案边。“萧卿离京办案期间,京中发生一事,牵扯甚广,令朕寝食难安。”他揉了揉眉心,“鞑靼可汗阿鲁台为表修好诚意,遣其亲侄巴图尔台吉,护送其部族圣物——一尊释迦牟尼等身金像入京朝贡。此像来历非凡,乃漠北诸部共尊的珍宝。” 萧纵凝神倾听,已知此事绝不简单。 皇帝继续道:“金像入京后,依礼暂奉于太庙。不料,阿鲁台可汗突然派遣急使,直入京师,递上血书控诉!”皇帝声音沉了下去,“状告我朝丞相李崇文,见金像华美无俦,心生贪念,暗中勾结巴图尔台吉,许以重利,将真品金像偷梁换柱,私藏府中,太庙所奉实为赝品!” 萧纵剑眉骤然锁紧:“李丞相?这……陛下,李丞相为官清正,品性高洁,朝野皆知,岂会行此卑劣之事?恐是鞑靼一面之词,或有诬陷!” “朕亦不信李相会如此糊涂。”皇帝摇头,面色更加凝重,“然则,祸不单行。就在指控传来不久,消息证实,已完成进贡使命、返回鞑靼的巴图尔台吉,于归途暴毙身亡!” 萧纵心头一震。 “且因巴图尔乃鞑靼王族,”皇帝语气沉重,“按其习俗,已速葬于斡难河畔的王族古冢。如今,阿鲁台一口咬定,是其侄不肯与李相同流合污,故被李相派出的杀手灭口。人已死,葬于漠北,死无对证。” 萧纵立刻明白此事棘手之处。 这已非简单贪渎,更牵扯两国邦交、边关安宁。 李丞相若罪名坐实,不仅个人身败名裂、家族覆灭,大明亦将失信于藩属,边陲必生动荡。 可对方步步紧逼,人证物证似乎俱全,朝野物议沸腾,言官弹劾的奏章恐怕早已堆满御案。 皇帝看着他,眼中是沉重的托付:“李相现已暂押大理寺候审。朕不信他会叛国贪宝,然鞑靼言之凿凿,朝议汹汹,边境安危系于此案。朕需一个绝对可信之人,前往鞑靼,查明巴图尔真正死因,调查清楚金像真假之谜。” 他将一份加盖玉玺的密诏和一卷厚厚的案宗推向萧纵:“萧卿,朕命你持密诏,即日秘密启程,亲赴鞑靼。限期一月,务必查明真相。若李相果真犯罪,依律严惩,若系被人构陷……定要将那幕后黑手,给朕揪出来!” 第222章一同去 “臣,领旨!”萧纵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密诏与案宗。 他知道,一场关乎丞相清白、两国关系的风暴,已然压在了他的肩头。 萧纵一路策马疾驰回府,心中已将这新案脉络粗粗理过,只觉处处蹊跷,暗藏凶险。 踏入府门,厅中灯火温暖,苏乔已备好一桌简单却精致的饭菜,正摆着碗筷。 “回来了?快去净手,吃饭了。”苏乔抬头,对他柔柔一笑。 萧纵快步走过去,却无暇用饭,径直低声道:“出事了,李丞相被卷入一桩大案。” 苏乔手中筷子一顿,笑容敛去:“李丞相?怎么回事?” 萧纵将皇帝所言及案宗要点快速道来:“鞑靼进贡释迦牟尼等身金像,李丞相被控勾结鞑靼使者巴图尔台吉偷换真品,私藏国宝。如今巴图尔在返回鞑靼后暴毙,鞑靼可汗指控是李丞相杀人灭口。李相已入狱,此事关乎边境安稳,陛下命我密赴鞑靼,限期一月查明真相。” 苏乔越听神色越凝重,尤其是听到巴图尔暴毙、已按习俗厚葬时,她秀眉紧蹙,脱口而出:“此事未免太过巧合!金像真假难辨,关键人证偏偏此时身死且已下葬……”她敏锐地察觉到其中诡异的节奏感,但未及深说,转而急问:“那芊芊呢?她此刻如何是好?” 萧纵摇头:“尚不知详情,但丞相府此刻必定惶惶。陛下命我今夜便启程。” “今夜?”苏乔虽惊,却无犹豫,立刻放下碗筷,“我去收拾行装。”她知此事千钧一发,耽搁不得。 就在她转身欲去内室时,府门处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泣。 只见李芊芊眼圈红肿,不顾仪态地跑了进来,一见萧纵与苏乔,泪水更是汹涌而出。 “小乔姐姐!萧大人!”她声音哽咽,踉跄着扑到近前,竟对着萧纵直直跪了下去,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哀声道:“萧大人!我爹爹绝不会做那种事!他一生清廉,爱惜羽毛胜过性命,怎会去贪图什么金像?定是有人陷害他!求萧大人明察,还我爹爹清白!”她此刻不再是那个嚣张泼辣的丞相千金,只是一个为至亲蒙冤而惊恐无助的女儿。 萧纵连忙上前搀扶:“李小姐请起!此事陛下已有明断,命我调查。李丞相为人,萧某亦知,定会全力查明真相,你切莫过于惊慌。” 李芊芊被他扶起,却仍抓着他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水涟涟,满是依赖与恳求。 紧接着,云筝郡主也匆匆赶来,她显然是得知消息后放心不下李芊芊,趁夜前来探望安慰。 见到府内情景,她也是面露忧色,向萧纵和苏乔点头致意,便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李芊芊,轻声安慰。 几乎前后脚,赵顺与林升也疾步进入府中。 他们显然已接到紧急调令,面色肃然,已做好出行准备。 赵顺一眼看见哭成泪人儿的李芊芊,那总是带笑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疼惜与无措,他笨拙地上前,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干巴巴地道:“李……李小姐,你别太难过了。真相……真相总会大白的。咱们头儿出马,肯定能查清楚!你别把身子哭坏了。”他这话说得没什么章法,但关切之情却甚为真挚。 李芊芊听到他的声音,抬起泪眼看了看他,咬着唇点了点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升则向萧纵拱手:“大人,车马已在府外备妥,随时可以启程。” 萧纵颔首,正欲下令出发,云筝却忽然开口,声音清晰:“你们……是要去鞑靼?” 林升看向她,点了点头。 李芊芊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她挣脱云筝的搀扶,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我也要去!” 云筝几乎同时也道:“我也同去。” 萧纵眉头立时拧紧,断然拒绝:“胡闹!此番是奉旨秘密查案,凶险未卜,岂是儿戏?更非游山玩水之地!你们二人速回府中,安心等待消息。” “萧大人!”李芊芊急道,泪水未干,神情却异常坚定,“让我在京城枯等,如同煎熬!我爹爹身陷囹圄,我岂能安坐?我要一同去!哪怕帮不上大忙,或许……或许也能发现些线索?求您了!”她说着,又要跪下。 云筝也恳切道:“萧大哥,芊芊一人前去,我们如何放心?我虽不才,但也读过些书,略通情理,或可协助照料一二,绝不添乱。让我们同去吧,总好过在京城忧心如焚。” 萧纵面色沉肃,丝毫不为所动。 此行深入漠北,环境陌生,敌友难辨,带着两位身份特殊的贵女,简直是自找麻烦,风险倍增。 李芊芊和云筝见说不动他,不约而同地将哀求的目光投向苏乔。 苏乔一直在旁静听,目光扫过李芊芊红肿却倔强的双眼,云筝担忧而坚定的面容,又看向萧纵紧蹙的眉头。 她沉吟片刻,走到萧纵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阿纵,带上她们吧。” 萧纵侧目看她,眼中满是不赞同。 苏乔微微摇头,声音虽轻却清晰:“芊芊心系父亲,留她在京,恐忧思成疾,反生事端。她性格坚韧,并非寻常弱质女流,或有助益。云筝稳重细心,可相互照应。此行虽险,但将她们置于我们眼前,或许比留在风波中心的京城更安全。”她顿了顿,看着萧纵的眼睛,“何况,此案关乎丞相清白,芊芊作为至亲,或许真能注意到我们忽略的细节。陛下既要真相,任何可能都不应放过。” 萧纵与她对视,从她眼中看到了理解、支持,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深知苏乔并非感情用事之人,她的话自有道理。 况且……他看了一眼强忍泪水的李芊芊和神色恳切的云筝,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萧纵终是松口,目光严厉地扫过李芊芊和云筝,“既是如此,你们二人必须应允,沿途一切听从安排,绝不可擅自行动,不可暴露身份,不可惹是生非。若有违抗,立刻派人送返京城,绝无二话!” 李芊芊和云筝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齐齐点头应承:“我们答应!一定听从安排,绝不添乱!” 苏乔轻轻握了握萧纵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夜色已深,星子稀疏。 萧府门外,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备好,数匹矫健的骏马在侧。 萧纵、苏乔、赵顺、林升,以及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简装、神情忐忑又坚决的李芊芊与云筝,逐一登车。 车轮滚动,碾过京城深夜寂静的石板路,向着北方,向着那片辽阔而未知的草原,向着那尊迷雾重重的金像与一桩牵扯两国风云的谜案,悄然进发。 第223章古墓守卫情况 一路向北,景色逐渐由中原的繁茂葱郁转为塞外的苍茫辽阔。 马车在并不平坦的官道乃至后来的土路上颠簸前行,风尘渐重,暑气中开始夹杂着草原特有的干燥与野性气息。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扮作往来边境的马匹商队,两辆青篷马车朴实无华,随行的伙计也多是精干利落的短打装扮,赵顺和林升更是将锦衣卫的煞气小心掩藏起来。 李芊芊和云筝也换上了寻常商贾家女眷的服饰,颜色素净,料子普通,但两人眉宇间的气度与姣好容颜,仍须低眉敛目,尽量少言。 起初几日,李芊芊因心系父亲,情绪低沉,时常默默垂泪,幸有云筝和苏乔从旁宽慰,赵顺笨拙却真诚的关切,也让她稍稍振作。 云筝则努力适应着与京城截然不同的粗粝旅程,虽不免辛苦,但眼神坚定,毫无怨言。 如此昼行夜宿,小心谨慎,终于在第七日傍晚,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鞑靼王庭所在的草原重镇附近。 他们并未直接进入王庭范围,而是在外围一处由过往商旅汇聚而成的小镇落脚,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人流混杂不易惹眼的胡杨客栈入住。 包下客栈后院相对僻静的几间房后,众人稍作梳洗,便齐聚在萧纵与苏乔的房中。 房门紧闭,窗户也被仔细检查过。 桌上,一盏油灯照亮了萧纵摊开的一张略显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简易勾勒着山川河流与重要聚居点的方位。 萧纵的手指落在其中一个用朱砂略微圈出的位置,那里画着几顶帐篷的象征图案。 “此处,便是鞑靼王庭核心所在,阿鲁台可汗的金帐大约在这个区域。”他的指尖顺着一条蜿蜒的河流移动,停在离王庭稍远的一处标记旁,“而这里,斡难河畔的这片谷地,便是鞑靼王族历代安葬的古墓群所在。巴图尔台吉,按他们所言,就葬在此处。” 烛火跳跃,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孔。 李芊芊紧紧攥着衣角,云筝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此番前来,乃奉密旨。”萧纵声音低沉,确保只限于这间屋内的人听见,“案件梗概,沿途已与诸位分说清楚。如今形势是,金像真伪难辨,唯一可能知悉内情、甚至可能是被收买或胁迫的关键人物巴图尔,已然身死,且按其族规速葬,可谓死无对证。阿鲁台可汗咬定李丞相贪宝杀人,朝中物议沸腾。我们的时间,只有一个月。” 赵顺挠头,盯着地图上古墓群的位置,嘟囔道:“这人都埋进土里了,还是他们王族的坟地,肯定守备森严。咱们咋查?难道还能把坟刨了问问那巴图尔是咋死的不成?”他说得直白,却也道出了眼下最大的困境——线索似乎随着巴图尔的入土而彻底断绝。 林升沉吟道:“或许可从金像本身入手?若能找到那尊据说被调换的真品下落……” 萧纵点头:“此是一条路。但真品若在李丞相处,他岂会承认?若在别处,茫茫草原,甚至可能已被转移出鞑靼,寻觅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我们时间紧迫。” 这时,一直静静聆听的苏乔,忽然抬眸,清澈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个代表古墓群的标记,声音平稳却石破天惊:“人死了,就让他自己开口说话。” 屋内霎时一静。 赵顺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苏姑娘,你说啥?让死人开口?这……这人都死透透的了,埋了七天了,咋开口啊?”他下意识地看向萧纵,却见自家头儿神色未变,仿佛对苏乔的话并无意外,只是目光更深邃地看向她。 林升也面露不解,李芊芊和云筝更是困惑地望向苏乔。 苏乔没有直接回答赵顺,而是将目光投向萧纵,两人视线交汇,无声中已交换了无数信息。 那是长期并肩作战形成的默契。 萧纵看着苏乔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缓缓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苏乔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夜探古墓。” “什么?!”赵顺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惊愕,“探……探古墓?挖坟?这、这……” 他虽胆大,但潜入异族王族墓地开棺验尸,这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寻常查案。 林升也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凝重至极:“苏姑娘,这非同小可!王族古墓必有守卫,且鞑靼人对此类事极为忌讳,视为亵渎祖先、挑衅部族的大罪。一旦被发现,莫说查案,我们恐怕都无法活着离开草原!” 李芊芊和云筝也吓住了,脸色发白。 李芊芊虽盼着为父伸冤,但也深知此事干系太大。 苏乔却神色不变,目光清澈地看着地图上古墓的位置,分析道:“正因忌讳,守卫或许反而不如想象中严密——他们或许认为无人敢冒此大不韪。巴图尔之死,是此案最关键也最蹊跷之处。他究竟是因不肯同流合污被灭口,还是因为其他原因猝死,亦或是……根本就是被构陷李丞相计划中的一环?唯有验看其尸身,查明真实死因,才能找到突破口。否则,所有推论都建立在阿鲁台单方面的指控上,我们永远被动。” 她顿了顿,看向萧纵:“真假金像或许难寻,但巴图尔的尸体就在那里。他是此案唯一的物证。让他开口,告诉他真正的死因,或许比寻找不知下落的金像更直接。” 萧纵的手指在地图上古墓标记处轻轻敲击,陷入沉思。 苏乔的话固然大胆至极,风险极高,但……她说得没错。 目前的局面几乎是个死结,常规手段难以打破。 巴图尔的死因是撬动整个指控的关键支点。 若他真是被谋杀,且死因与李丞相可能派出的杀手手段不符,甚至发现其他隐情,那整个诬陷的架构就可能崩塌。 “古墓守卫情况,需立刻派人侦查。”萧纵终于开口,做出了决定,目光锐利地扫过赵顺和林升,“赵顺,你明日设法接近当地牧民或往来商队,打听古墓群的大致方位、日常有无固定守卫、巡邏规律,切记不可引人疑心。林升,你负责观察小镇及通往古墓方向的道路情况,留意有无异常人马调动。” “是!”两人见萧纵已下决心,当即肃然领命。 萧纵又看向苏乔,语气郑重:“若真决定开棺,验尸之事……” “交给我。”苏乔毫不犹豫,“只需带我接近棺椁,我自会以最快速度查验,无需开膛破腹,仅从体表特征、可能存在的伤痕、中毒迹象等方面,应能判断大概。” “好。”萧纵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芊芊看着他们,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感激,还有难以言喻的担忧,她忽然起身,对着苏乔和萧纵深深一福:“萧大人,小乔姐姐……万事小心!我……我代父亲,谢过诸位!”声音哽咽。 苏乔扶起她,温声道:“你们留在客栈,便是最大的帮忙。保护好自己,莫要外出,等我们消息。” 计划初定,屋内气氛凝重而紧绷。 第224章夜间行动 萧纵的命令清晰果断,众人皆知今夜行动非同小可,白日里务必养精蓄锐。 包房内很快归于寂静,各自怀着不同的心绪,强迫自己入睡,为即将到来的冒险积蓄每一分精力。 翌日天刚亮,赵顺和林升便悄然离开了客栈。 赵顺扮作对草原风情好奇的闲散客商,混入小镇上早起忙碌的牧民与零星商贩之中,一边听着各色方言土语的交谈,一边看似随意地打听附近风物,尤其是有意无意地问及斡难河畔那片神圣安宁的王族安息之地,言语间充满敬畏与好奇,倒也未引起太多怀疑。 林升则凭借其沉稳细致,在小镇外围及通往不同方向的道路附近游弋观察,留意守卫的分布、巡逻的频率,以及是否有异常的车辙印迹或人员往来。 萧纵与苏乔则选择了另一条路径。 他们扮作有意采购良驹的关内商人,来到了小镇外围一处较大的牲口集市。 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牲畜和皮革的味道,各色马匹被拴在木桩上,嘶鸣刨蹄。 他们并不急于询问,而是先粗略浏览,与几个马贩搭讪,谈论马匹的品种、脚力、价格,话题渐渐深入。 在一个满脸络腮胡、眼神精明的中年马贩摊前,萧纵看似随意地问道:“老板,你这儿的马不错。我们商队往来关内外,常需添补脚力。不知近来,可有大宗买卖?比如……需要能驮负重物、长途跋涉的好马?” 那大胡子马贩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二人气度不凡,谈吐在行,便多了几分热情,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拍打着一匹枣红马的脖颈,一边道:“客官是行家。大宗买卖嘛……前些日子倒是有过一桩。”他压低了点声音,“大概……七八天前吧,有几个本地模样的人,在我这儿挑走了五匹最好的焉耆马,那马耐力足,负重力强。他们要得急,价钱也给得爽快。” 萧纵与苏乔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锐利的光芒。 七八天前,正是巴图尔台吉暴毙消息传到京城前后不久! 本地人,急购能负重的良驹…… 萧纵面上依旧平静,甚至略带挑剔地摇摇头:“焉耆马固然好,但我们商队路径不同,还需再看看别家。货比三家嘛。” “那是自然,客官随意看,随意看!”马贩也不恼,笑着拱手。 离开马市,萧纵与苏乔并未立刻返回客栈,又在镇上其他几处打探了一番,确认再无类似线索,才在午后悄然归返。 客栈房内,两人相对而坐,将日间所得信息拼凑。 “七八天前,急购负重良驹的本地人……”苏乔指尖轻叩桌面,“时间点太过巧合。若金像真被调换,真品需要转移,陆路运输,良驹必不可少。且用本地人出面,更为隐蔽。” 萧纵点头:“这佐证了我们的猜测,巴图尔之死和金像调换,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扣。关键仍在巴图尔身上。” 他们静等赵顺和林升归来。 然而,天色由明转暗,天色黑了下来,直至彻底被黑夜笼罩,小镇亮起零星灯火,那两人却依旧未归。 房间内没有点灯,萧纵与苏乔早已换上了一身紧束利落的黑色夜行衣,所有必要的工具——飞爪、匕首、迷药、苏乔的验尸小包、火折子等,都已检查妥当,贴身藏好。 按照原定计划,无论赵顺林升能否带回确切消息,今夜都必须行动。 迟则生变,草原局势瞬息万可能,王庭的反应、京城的压力,都不容许他们再多等待。 就在子时将至,万籁俱寂,连客栈外酒客的喧哗都逐渐平息时,房门终于被极有规律地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正是约定的暗号。 萧纵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至门边,侧耳倾听一瞬,迅速拉开门闩。 两道黑影迅捷无比地闪入,随即房门无声闭合。 正是赵顺与林升,两人同样身着夜行衣,蒙着面,眼中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的精光。 “如何?”萧纵的声音压得极低。 “找到了!”赵顺喘匀一口气,同样低声回道,从怀中掏出一张用炭笔在粗糙皮纸上绘制的草图,铺在仅有微弱月光透入的桌面上,“头儿,苏姑娘,你们看。古墓群在斡难河南岸一片背风的谷地里,入口隐蔽,有天然岩石遮掩。我们远远观察了大半天,发现守卫比预想的……要松散。” 林升接口,声音冷静清晰:“明面上的守卫只有四人,分守在谷地两个较高的瞭望点,似乎更注重防止野兽或无关牧民误入。墓区内部,并未见固定岗哨。巡逻……每隔约一个半时辰,会有一队约五六人的骑兵沿谷地外围缓行一圈,路线固定。我们摸清了他们换岗和巡逻的间隙。” 他指向草图上一处标记:“这里是主墓区,巴图尔作为新近下葬的台吉,按照鞑靼王族尊者居北的习俗,其墓穴应该在这一片。”他的手指落在草图北侧一片相对密集的标记中。 萧纵借着微光,迅速将草图上的地形、方位、守卫点、巡逻路线刻入脑中。他眼眸深邃:“行动!” 没有更多的言语,四人再次检查装备,彼此以眼神确认。 推开后窗,清冷的夜风裹挟着塞外特有的干燥与草腥气涌入。 窗外是客栈后院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远处小镇的灯火稀疏,更衬得草原的夜空辽阔深邃,星河低垂。 四人如融入夜色的狸猫,依次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落地无声。 他们没有走客栈正门,而是借着阴影,从后院矮墙翻出,落入外面漆黑的小巷。 塞外的夜晚,温差极大,凉意刺骨。 风不算大,却卷着细微的沙尘,打在脸上有些粗砺。 此地并无宵禁,但此刻已近子夜,大多数人也已归家安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隐约的酒馆喧闹余音。 他们避开尚有零星灯火的主街,迅速潜入镇外更深的黑暗。 按照草图指引,选择了一条罕有人迹、通往斡难河方向的荒僻小径。 小路坑洼不平,两旁是及膝的荒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寂寥与隐秘。 四人保持着一贯的行进队形,萧纵打头,苏乔紧随其后,林升护在侧翼,赵顺断后。 无人言语,只有轻捷而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和彼此间依靠手势与眼神的交流。 月光时而被流云遮蔽,大地陷入更深的黑暗,时而又清辉洒落,将四人快速移动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第225章恐怕还有隐情 四人屏息凝神,贴着冰冷的岩壁,进入墓道入口。 方才一队巡逻骑兵的马蹄声与谈笑声刚刚远去,没入草原深沉的夜色里。 入口处果然如林升探查所言,那道沉重的石门并未完全关闭,留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正是因那四十九日内需超度亡魂的习俗。 一股混合着泥土、石料、陈旧香料与隐约怪味的气息从门内幽幽透出。 萧纵率先侧身闪入,苏乔紧随其后,赵顺与林升默契地垫后,并顺手将几块先前留意到的小石子在门缝处做了极不起眼的卡位,既不影响石门原本状态,又能让他们出来时快速辨认。 墓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源。 他们不敢点燃火折,只能依靠进来前已适应黑暗的双眼和敏锐的听觉、触觉。 萧纵一手按在腰间刀柄,另一手向后伸,准确握住苏乔的手,引着她慢慢前行。 赵顺和林升则一左一右,手指轻触冰凉的墓道墙壁,留意着任何异常的空气流动或声响。 墓道比想象中更长,两侧岩壁上似乎刻有繁复的纹样,指尖传来的凹凸感表明那是某种图腾。 脚下是平整的石板。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昏黄摇曳的光亮。 他们更加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光亮来自主墓室门口两侧壁龛内的长明灯,灯油未尽,散发着动物油脂特有的浑浊气味,光线虽弱,却足以照亮墓室门口一片区域,也让久处黑暗的四人稍稍看清了内部轮廓。 主墓室颇为宽敞,远比外面看到的山体规模更为深邃宏大。 长明灯的光芒勉强映照出墓室中央一座高出地面的石台,以及石台上那具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暗光泽的巨大棺椁。 四周靠墙处,影影绰绰堆积着无数器物,金银的反光偶尔刺入眼帘,那是陪葬的金银器皿、珠宝玉石,奢华程度令人咋舌,无声彰显着墓主人生前的尊荣。 萧纵打了个手势,赵顺和林升立刻无声地散开,一左一右隐入墓室门口两侧的阴影中,全神贯注地警戒着来时的墓道。 萧纵则拉着苏乔,迅速地靠近中央的石台。 萧纵与苏乔对视一眼,彼此点头。 萧纵双手搭上棺椁边缘,腰部用力,极其缓慢、谨慎地将那虚掩的沉重棺盖向一侧推开更大的空间,过程中未发出一丝刺耳的摩擦声。 棺内情景显露出来。 巴图尔台吉的尸身穿戴整齐华丽的鞑靼贵族服饰,平躺在铺着锦缎的棺底。 漠北极度的干燥气候发挥了作用,尸体并未出现严重的腐败迹象,皮肤呈现深褐色,紧贴在骨骼上,但大致轮廓保存完好。 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副制作精美的黄金面具,遮住了面容。 苏乔不再犹豫,戴上随身携带的薄鹿皮手套,向萧纵点了点头。 萧纵会意,一手持烛靠近棺椁上方,一手稳住苏乔。 苏乔跨步上前,直接小心翼翼地踏入棺椁之内,踩在尸体旁的锦缎上,蹲下身,开始近距离检视。 她先轻轻取下了那副沉甸甸的黄金面具。 面具下的面孔暴露在烛光下。 双眼圆睁,瞳孔虽已浑浊扩散,但仍能看出死前瞬间的僵直与突出,嘴巴微张,一截深紫色的舌头抵在齿间,并未完全缩回。典型的窒息死亡征象。 “蜡烛再近一些。”苏乔低语,声音在寂静的墓室中几乎微不可闻。 萧纵手腕稳稳地将烛火又向前送了半尺。 苏乔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开始解开死者颈间华丽服饰的繁复工字扣。 触及脖颈皮肤时,她眉头微微一蹙——手感不对。 正常颈椎的连接处应有平顺的弧度,但她指下触及的骨骼,却有一种不连贯的、轻微错位的感觉。 她加快动作,将衣襟更向下解开,彻底暴露出了死者的脖颈。 烛光清晰照亮了那一段深褐色的皮肤,上面赫然印着一道深深的、呈斜向上方向的紫黑色勒痕,痕迹边缘清晰,甚至能看出绳索的纹理压印。 勒痕在颈后交叠,符合自缢的特征。 “阿纵,搭把手,将他小心翻过去。”苏乔低声道,她要查看后颈的勒痕交汇情况以及可能的其他伤痕。 萧纵闻言,立刻将蜡烛交给苏乔,自己则探身入棺,双手稳稳托住尸体的肩部和髋部,将这具已然僵硬的尸身侧转,然后缓缓翻成俯卧姿态。 后颈完全暴露。 她心中已然明了。 “好了,翻回来吧,恢复原状。”苏乔示意。 萧纵依言,再次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恢复为仰面平躺的姿势。 苏乔从棺椁中跨出,站定,这才缓缓摘下手套,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洞悉真相的锐利光芒:“果然,死因有蹊跷。” “如何?”萧纵立刻问,目光紧锁着她。 “死者是自缢身亡,属于自杀。”苏乔声音清晰而肯定,指向棺内,“你看他脖颈的勒痕走向、后颈的交叠方式,皆是典型自缢特征。双眼圆睁、舌尖微露,是窒息所致。手指与腿部的轻微姿态,也符合自缢濒死时的反应。最重要的是,体表再无其他致命伤或明显抵抗伤。这绝非他杀后伪装自缢所能做到——勒痕的形态、力度,是生前最后时刻身体悬空或承受自身重量时形成的,死后难以完美伪造。” 萧纵眼中寒光一闪:“自杀……若是自杀,那所谓被李丞相派人灭口的指控,便不攻自破!”这无疑是替李丞相洗清嫌疑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 苏乔点头:“话是如此。但是……”她秀眉微蹙,露出思索之色,“他为何要自杀?又在自杀前,或是死后,被利用来构陷李丞相?这一点,我尚未想通。此案背后,恐怕还有隐情。” 萧纵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无妨。既已查明关键死因,我们便成功了一半。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再说。” 苏乔点头同意,转身准备随萧纵离开,目光不经意又扫过棺内那具带着黄金面具、身着华服的尸体,忽然“哎呦”轻呼一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差点忘了!” 她连忙又弯腰探回棺内,动作麻利却依旧带着对死者的尊重,快速而细致地将刚才解开的衣襟扣子一一系好,整理平整,然后拾起放在一旁的那副黄金面具,小心地、端正地重新覆盖在巴图尔台吉的脸上,确保恢复他们进来时的原貌。 做完这一切,她才彻底退出棺椁范围,对萧纵点了点头。 萧纵向门口警戒的赵顺和林升发出一个“撤”的手势。 两人立刻会意,迅速汇合。 四人如来时一般,萧纵打头,苏乔紧随,林升赵顺断后,保持着高度警惕,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退出主墓室,穿过幽深的墓道,来到留有缝隙的入口石门处。 草原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更显空旷。 星河依旧灿烂,但四人无暇欣赏。 他们循着来路,借着地形和阴影的掩护,如同一支黑色的箭矢,悄无声息地掠过荒原,穿过小镇外围的黑暗小巷,最终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回了客栈的后院,从后窗悄然潜入房中。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闩好。 直到此刻,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 四人互望一眼,虽未言语,但眼中都有如释重负和初战告捷的眸光。 第226章需要更多线索 萧纵话音方落,屋内四人刚因成功取得关键证据而稍感宽慰,房门便在这静谧的深夜被轻轻叩响。 笃、笃笃。 声音轻而规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纵与苏乔迅速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 赵顺反应极快,无声地滑至门边,侧耳倾听。 门外传来女子压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小乔姐,是我,芊芊。” 赵顺回头看向萧纵,见萧纵微微颔首,这才轻轻拉开房门。 李芊芊和云筝两人闪身而入,她们显然也未安寝,身上披着外衣,发髻微松,脸上写满焦虑与担忧,尤其是李芊芊,眼圈依旧有些红肿。 房门迅速合拢。 苏乔迎上前,握住李芊芊冰凉的手,低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李芊芊反手紧紧抓住苏乔,声音有些发颤:“我……我知道你们定是出去查探了,心里又担心又着急,哪里睡得着?”她急急看向萧纵和苏乔,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仿佛想从他们脸上读出答案,“如何了?可有……可有发现什么?” 苏乔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拉着她和云筝在桌旁坐下,这才缓缓道:“果然有猫腻。我们夜探了古墓,查验了巴图尔台吉的尸身。” 李芊芊和云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如何?”云筝也忍不住轻声追问。 苏乔看着她们,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巴图尔台吉,是自缢身亡,属于自杀。绝非他杀,更非被人灭口。” “自……自杀?!”李芊芊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他身份如此贵重,乃是鞑靼可汗亲侄,前程似锦,为何要自杀?”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若说被人害死还可理解是为了灭口或争斗,自杀?动机何在? 苏乔微微摇头,秀眉微蹙:“这一点,我也尚未想通。自杀的结论确凿无疑,但其缘由,确实蹊跷。” 一旁的云筝闻言,蹙眉思索片刻,忽然带着几分气恼和不解,小声嘀咕道:“会不会是……因为自己长得丑,心里扭曲了?”她这话一半是因着李芊芊父亲受累而生的迁怒,一半也是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苏乔闻言,倒是认真回想了一下棺中那副摘下面具后的面容,客观评价道:“若论相貌……的确算不上俊美。”漠北风沙粗粝,巴图尔的面部轮廓硬朗甚至有些粗犷,皮肤黝黑粗糙,与中原审美中的俊美相去甚远。 赵顺在旁边听着,也来了兴趣,插嘴道:“哎哟,早知道我刚才也该凑近瞅瞅!你们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好奇他到底长啥样了。” 苏乔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道:“无妨,我可以凭记忆绘制下来。”她说着,便取过桌上一张空白纸笺,又寻了炭笔,就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凝神回忆,手腕移动,寥寥数笔,一个面部轮廓硬朗、眉眼间距较宽、鼻梁高挺却略显粗犷、嘴唇厚实的男子面容便逐渐浮现于纸上。 虽只是简笔勾勒,却抓住了特征,栩栩如生。 李芊芊和云筝都凑近观看。 烛火将画像映得忽明忽暗。 李芊芊的目光落在画像上,初时只是好奇,随即,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疑,低呼出声:“哎呀!是……是他?!” 苏乔立刻抬眼看她:“芊芊,你见过此人?” 李芊芊盯着那画像,声音带着回忆的恍然:“何止是见过!去年秋,鞑靼使团进京朝贡,宫中设宴款待,我随父亲出席,在宴席上……远远见过这位巴图尔台吉一面。”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后来听说,宴席次日,他便去向陛下请求,想要……求娶于我。” 屋内众人皆是一静。 李芊芊继续道:“当时陛下未曾立刻答应,只说要问过家父的意思。我爹爹……我爹爹当场便以膝下仅此一女,不忍其远嫁漠北、饱受风沙之苦为由,婉言回绝了。此事……后来便不了了之。”她说完,看向苏乔和萧纵,眼中疑惑更深,“这……与他自杀,与构陷我爹爹,有何关联?” 苏乔却笑了,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关节,此刻豁然开朗! “关联……或许正在于此!”苏乔语气轻松:“我之前一直在想,一个分明是自杀的人,为何其死会被用来攀咬、构陷远在千里之外的李丞相?动机何在?逻辑何在?我推演了多种可能,都觉得牵强。但方才芊芊的话,让我想到了一个之前从未考虑过的方向——”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萧纵沉凝的脸上:“若此人,正是因为求娶被拒,心怀怨愤,故而设局构陷呢?” 萧纵眼眸骤然一亮,如同暗夜中点燃的火炬!“以此报复李相拒婚之辱,同时或许还能搅乱两国关系,甚至……若李相因此倒台,芊芊失去依仗,他是否还有别的图谋?如此一来,时间线、动机、甚至他为何选择自杀——或许是计划的一部分,或许是他自身另有我们尚未知晓的隐情——似乎都能说得通了!”他快速梳理着,越说思路越清晰。 屋内其余几人面面相觑,都被这个大胆却意外合乎情理的推论震撼了。 赵顺挠挠头:“乖乖,要真是这样,这人心眼也太小、太毒了吧!求亲不成就要害人全家?” 林升则冷静分析:“若果真如此,那金像调换、指控李相,很可能就是巴图尔生前策划或参与的一环。他的自杀,或许是出于某种压力、后悔,或是……根本就是被同伙灭口后伪装成自缢?但苏姑娘验尸说是自缢……” 苏乔摇头,肯定道:“自缢的结论无误。但自杀的动机可以很多样。或许他最初参与构陷是出于怨恨,但事到临头又承受不住压力或良心不安?亦或是,他的自杀本就是计划中的一步,为了坐实被灭口的指控,让李相更加百口莫辩?”她顿了顿,“具体缘由,恐怕需要更多线索。” 第227章查看一番 萧纵沉声道:“无论如何,这提供了一个极具分量的调查方向。巴图尔求娶被拒怀恨在心,具备构陷李相的强烈动机。这解释了为何指控看似荒唐却步步紧逼。” 苏乔点头,总结道:“现在,案件的最后一环,也是最直接的物证——那尊真正的释迦牟尼等身金像,必须找到。只有找到它,证明太庙所供为赝品,且真品并非在李丞相处,才能彻底翻转整个局面,将诬陷链条彻底砸碎。” 萧纵看向赵顺:“对了,赵顺,我让你暗中打探这附近可能藏匿大型物件的地方,可有收获?” 赵顺苦着脸摇头:“头儿,这地方您也看见了,黄沙漫天的,除了零星绿洲和部落聚居点,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戈壁。真要藏个那么大的金像……除非埋进沙子里,或者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石窟秘洞里。可咱们人生地不熟,短时间内很难摸清。” 苏乔闻言,却若有所思。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方隐约的王庭轮廓,忽然道:“阿纵,或许……我们都想复杂了。有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萧纵目光一凝,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吐出两个字: “王庭!” “王庭?!”赵顺、林升、李芊芊、云筝同时愕然出声。 赵顺更是直接道:“怎么会?他们自己贼喊捉贼?把真像藏在自己家里,然后跑去告状说被人换了?” 苏乔转过身,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正是要跳出惯常思维。试想,如果最终运到京城太庙的等身像是假的,而沿途所有关卡查验都顺利通过,直到进入太庙供奉后才被发现是假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她语气笃定,“真的金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鞑靼,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能如此完美地调包,并将罪名精准地扣在远在京城的李丞相头上。所以,答案很可能就是,那尊等身像,压根就没有启运,或者启运不久便被秘密送回,一直就藏在王庭某处!” 萧纵眼中锐光更盛,接口道:“不错!如此一来,一切便都合理了。巴图尔参与或主导了这场构陷,以真像未曾离境为前提,安排一尊足以乱真的仿品运往京城,再在其暴毙后,由阿鲁台可汗提出指控。真像始终在他们掌控之中,随时可以找回以证明清白或达成其他目的。” 林升深吸一口气:“若真如此,那阿鲁台可汗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就值得深究了。他是被侄子蒙蔽,还是……根本就是共谋?” 萧纵神色凝重:“这正是关键。若可汗也被蒙在鼓里,事情尚有转圜余地,若可汗知情甚至主导……那此案就不仅仅是构陷大臣,更涉及两国邦交的恶意欺诈。” 苏乔看向萧纵:“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萧纵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沉声道:“既然推测真像可能就在王庭,而巴图尔自杀的真相我们也已掌握。那么,再暗中查探效率太低,风险也高。明日,我们便以大明使臣的身份,正式递帖,觐见阿鲁台可汗!” “觐见?”赵顺有些意外,“头儿,咱们不是秘密查案吗?这么直接……” “情况有变。”萧纵解释,“我们手握巴图尔自杀的证据,又推测真像在王庭。直接觐见,既可试探可汗反应,也可借机观察王庭内部情况,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更重要的是,若可汗并不知情,我们出示证据,陈明利害,或可争取其合作,共同查明真相,找回真像,化解干戈。若可汗知情……”他眼中寒光一闪,“那这觐见,便是敲山震虎,逼其露出破绽之时。” 苏乔点头赞同:“不错。与其在暗中如同盲人摸象,不如直捣黄龙。我们手握证据,有备而去,未必没有胜算。”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草原上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尽。 萧纵一行人已整顿完毕,以大明使臣的正式身份,向着鞑靼王庭的核心区域进发。 王庭坐落在斡难河畔一片开阔的草场上,大小毡帐星罗棋布,中心一座巨大的金色大帐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的尊贵与威权。 通报过后不久,他们便被引至金帐前。 阿鲁台可汗亲自出帐迎接,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庞被草原的风霜刻下深深的纹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身着一袭华丽的蒙古袍服,头戴镶宝石的貂皮帽,虽面带笑容,举止间也给予了使臣应有的最高礼遇,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沉痛——那显然是因为侄子巴图尔之死以及由此引发的纷争。 “远道而来的大明使臣,欢迎来到我的金帐。”阿鲁台可汗的声音洪亮,以流利的汉话说道,侧身示意他们入内。 金帐内部宽敞华丽,地上铺着厚实精美的地毯,四周悬挂着色彩艳丽的壁毯,器皿多为金银打造。 众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腾腾的奶茶。 寒暄几句后,阿鲁台可汗直入主题,目光落在为首的萧纵身上:“萧指挥使此番亲自前来,想必是为了那尊释迦牟尼金像之事?” 萧纵放下茶碗,神色肃然,不绕弯子:“正是。奉我皇陛下之命,特来彻查金像调换、巴图尔台吉身亡一事,以求水落石出,不令奸人诡计损害两国邦交。” 阿鲁台可汗面色一沉,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冷硬:“金像之事,已有定论。圣物已运抵京城,却遭李丞相贪墨调换,我侄巴图尔更因此被灭口。此事证据确凿,血书为证,还有何可查?”话虽如此,他眼中却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并非全然是愤慨。 萧纵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可汗,真相如何,尚未可知。我等既来,便需查个分明。不知可否请可汗行个方便,带我等前往金像原先在王庭供奉之处,查看一番?” 阿鲁台可汗盯着萧纵看了片刻,似在权衡,最终缓缓点头:“也好。便让萧指挥使亲眼看看,圣物原先所在,以示我部诚意。”他站起身,“请随我来。” 第228章从实招来! 一行人离开金帐,穿过几顶大帐,来到王庭深处一处相对僻静、装饰尤为庄严肃穆的白色毡帐前。 帐外有武士守卫,帐内显然已空置。 “金像在启运前,便一直供奉于此帐之中。”阿鲁台可汗说道,命人掀开帐帘。 萧纵、苏乔、赵顺、林升依次进入。李芊芊和云筝留在帐外等候。帐内空间不算特别宽敞,陈设简洁,中央地面铺着特殊的地毯,此刻空无一物,只留下一个明显的圆形印记和一些搬运的痕迹。一目了然,并无任何可以藏匿那等高大金像的角落或机关。 赵顺和林升迅速而仔细地检查了帐内四壁、穹顶和地面,甚至轻叩听音,并未发现夹层或暗格。两人对萧纵微微摇头。 然而,萧纵和苏乔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地毯边缘、靠近一侧帐壁的地面上——那里有一个四方形、颜色略深的印记,与周围地毯的磨损程度不同。 萧纵指着那印记,问侍立一旁的王庭仆役:“此处原先放置何物?” 那仆役躬身答道:“回贵客,这里原先放置的是一张供奉用的矮脚供桌,上面摆放香炉、净瓶等物。” 萧纵眼神微凝,苏乔也轻轻蹙眉。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疑窦,如果供桌原本就放在这个位置,那么它与身后帐壁的距离就显得过于狭窄了。 金像高大,若真如之前所言供奉在帐中,其前方需留有足够的礼拜空间,供桌的位置似乎太靠后了,使得整个空间布局显得逼仄不合理。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未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毡帐。 帐外,阿鲁台可汗正等候着。 萧纵与苏乔并未立刻回到他身边,而是并肩绕着这座白色毡帐缓缓走了一圈,目光丈量着毡帐的外部周长与高度,心中默默计算。 “大人,可看出什么了?”苏乔低声问。 萧纵同样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这毡帐从外面看的大小,与方才我们在里面感受到的空间……似乎有些对不上。外面看起来,应该更宽敞一些。” 苏乔点头,眼中闪过笃定的光芒:“你也察觉了。我目测估算,帐内实际使用面积,比这毡帐外部轮廓所显示的可能要小上一些。虽然毡帐墙壁有一定厚度,但差异似乎……略大了。” 萧纵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正关注着他们的阿鲁台可汗,低语道:“或许,那尊金像,从未离开过这个毡帐,只是被藏在了一层夹墙之后。” “正是此意。”苏乔赞同,同样看向阿鲁台可汗的方向,分析道,“从我们抵达王庭至今,阿鲁台可汗的接待规格、配合态度,以及他言谈间虽有怨气却更显沉痛懊恼的神情来看,他本人似乎也并非坚信李相就是元凶,更像是对侄子的死与金像失踪充满困惑与愤怒,且急于查明真相。他对我们的恭敬与配合,不似作伪。” 此时,阿鲁台可汗已朝他们走来,问道:“萧指挥使,苏姑娘,可有什么发现?” 萧纵迎上他的目光,决定不再迂回,直接道:“可汗,确有发现。我等怀疑,那尊释迦牟尼金像,或许……此刻仍在此帐之中!” “什么?!”阿鲁台可汗愕然,浓眉紧锁,“这怎么可能?帐内空空如也,你们方才也查看过了!” “请可汗随我再入帐内。”萧纵伸手示意。 众人再次进入毡帐。萧纵径直走到方才那面与供桌印记距离过近的帐壁前,伸出手指,屈起指节,在彩绘的毡壁上不同位置轻轻敲击起来。 叩、叩、叩……声音略显沉闷厚实。 叩、叩、叩……换了一处,声音依旧。 叩、叩、叩……当他的手指敲击到靠近角落的某一片区域时,声音陡然变得空洞而清晰! “呦呵!”赵顺眼睛一亮,“这墙后面是空的!还真内有乾坤啊!” 阿鲁台可汗脸色骤变,几步上前,亲自用手在萧纵敲击的地方按压倾听,随即,他眼中涌起震惊与怒意,猛地转身,对帐外厉声喝道:“来人!取工具来,将这面墙给我拆开!” 命令迅速被执行。 几名强壮的武士拿来斧凿等物,在萧纵指定的区域开始破拆。 结实的毡帐墙壁被撬开、割裂,露出内部的支撑骨架和填充的羊毛毡。 随着破碎范围的扩大,一面新砌的、颜色与原料都与原有帐壁略有差异的薄墙渐渐显露出来! “果然有夹层!”林升低声道。 武士们加快动作,斧凿齐下。 终于,轰隆一声,那面新砌的薄墙被破开一个大洞。 霎时间,璀璨的金光从破洞中流泻而出! 众人屏住呼吸。武士将破口扩大,直至足以看清内部。只见夹层之中,一尊高大庄严、通体鎏金、镶嵌各色宝石的释迦牟尼等身佛像,正静静矗立,佛首微垂,面容慈悲,在从破洞透入的光线下,流转着震撼人心的华光与静谧法相! “这……这……”阿鲁台可汗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那尊本应远在京城的金像,脸上血色尽褪,满是难以置信与暴风雨来临前的狂怒,“它……它怎么会在这里?!巴图尔!巴图尔!!” 真相已然昭然若揭!金像从未被运走,所谓的调换、所谓的进贡,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萧纵上前一步,声音沉冷如铁:“可汗!如今金像在此,足以证明所谓李丞相贪墨调换纯属子虚乌有!此乃构陷!而今,只需审问巴图尔台吉身边最亲近信赖之人,此事来龙去脉,必可水落石出!” 阿鲁台可汗从巨大的震惊与愤怒中猛地回神,双眼赤红,须发皆张,宛如暴怒的雄狮,他转身怒吼,声音响彻王庭:“把巴图尔那个贴身奴仆乌力罕给我立刻绑来!快!!” 王庭卫士应声而动,气氛骤然紧张。 不多时,一个身着鞑靼仆人服饰、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的中年男子被五花大绑地带了过来,按倒在金帐前的空地上,正是巴图尔最信任的贴身侍从乌力罕。 阿鲁台可汗大步上前,居高临下,怒视着瘫软在地的乌力罕,声如雷霆:“狗奴才!还不从实招来!你主子到底暗中谋划了什么?!这金像为何会藏在夹墙之内?!若有半句虚言,我活剐了你!” 第229章烤全羊 乌力罕早已魂飞魄散,听得金像已被发现,又见可汗如此震怒,心知大势已去,哪里还敢隐瞒,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可汗饶命!可汗饶命!小的说!小的全都说!” 他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将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和盘托出: “一年前,巴图尔台吉押送贡品入京……在宫中宴会上,见到了李丞相的千金李芊芊小姐……台吉一见倾心,宴会后便向李丞相求亲……可、可李丞相以小姐年幼、不忍远嫁为由拒绝了……台吉觉得颜面尽失,回到草原后,又常被人私下嘲笑……他、他心中怨恨日深……” 乌力罕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于是,台吉便开始秘密筹划报复……他命人暗中仿造了一尊足以乱真的金像,用那尊仿品作为贡品运送前往京城……同时,他派心腹提前在本地马市购买良驹,又用重金贿赂了京城宫中负责查验收纳贡品的官员,确保仿品顺利入宫……而真正的金像,其实在仿品出发后不久,就被悄悄运回了王庭,藏在了供奉它的毡帐夹墙之内……” “他自杀……也是计划好的?”萧纵冷声问。 乌力罕颤抖着点头:“是……台吉说,只有他死了,而且死在京城境内或返回后不久,才能坐实是被灭口,才能让皇帝相信李丞相真的做了那些事……他、他原本计划,等皇帝降罪李丞相,边境因此紧张甚至开战,这才是他的报复形成了闭环!” 一切,终于真相大白! 一场因求亲被拒而起的狭隘怨恨,演变成如此处心积虑、波及两国关系的恶毒构陷! 巴图尔的自杀,竟是他自己为完成诬陷而布下的最后一步死棋! “孽障!这个孽障!!”阿鲁台可汗听完,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一脚将乌力罕踹翻在地,怒吼道,“为了私怨,竟敢以圣物为饵,构陷邻国重臣,妄图挑起战火,陷部族于不义!死后还要欺瞒于我!!”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凛冽,“传我命令!将那逆侄巴图尔的尸身从王族墓中起出,鞭尸三百,弃之荒野,永不得归葬祖茔!此等不忠不义、祸乱部族之徒,不配为我黄金家族子孙!” 盛怒之下,这道命令带着草原首领的残酷与决绝。 旋即,阿鲁台可汗强压怒火,转身面向萧纵,脸上满是愧疚与后怕,他郑重地抚胸躬身,行了草原上对待贵宾的最高礼节:“萧指挥使,还有几位远道而来的朋友!阿鲁台被逆侄蒙蔽,险些酿成大祸,误解了李丞相,动摇了两国邦交!本王在此,向皇帝陛下,向李丞相,向诸位,致上最诚挚的歉意!此番误会,皆因我管教不严、察人不明所致!还请萧指挥使务必向皇帝陛下陈明真相,我鞑靼部愿尽一切所能,弥补此过,重修旧好!” 萧纵拱手还礼,神色肃穆:“可汗深明大义,及时查明真相,避免奸人得逞,萧某感佩。此事真相,我定当如实禀明圣上。李丞相清白既已得证,两国误会亦可消弭。望此后,双方以此为鉴,勿使小人再有机会离间邦谊。” 金像谜案终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于王庭。 阿鲁台可汗在震怒与愧疚之余,郑重承诺将择选吉日,重新以最隆重的仪式,将真正的释迦牟尼等身金像护送往京城,以弥补过失,重修两国之好。 萧纵一行人的使命圆满完成。 他们谢绝了可汗的盛情挽留,决定翌日一早便启程返京。 飞鸽早已携带着详细的案情奏报,穿越草原与山川,率先飞向京城,萧纵担心李丞相在牢狱之中受苦,所以才启用飞鸽密信的方式。 最大的心结解开,李芊芊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那笑容比草原上最明媚的阳光还要耀眼。 云筝也为好友感到由衷的高兴,眉宇间尽是轻松与喜悦。 恰逢他们所在的这片草原交通要道,当晚正是一年一度、青年男女尤为期待的篝火节。 夜幕降临,辽阔的星空下,镇子边缘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噼啪作响,照亮了四周欢腾的人群。 身着鲜艳民族服饰的男女老少围成大大的圆圈,伴随着马头琴悠扬而热烈的旋律与节奏鲜明的鼓点,载歌载舞,欢声笑语随着夜风飘荡。 不仅是歌舞,嗅觉也被彻底唤醒。 精明的商贩们早早就在篝火外围支起了摊子,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架在特制烤架上、被炭火炙烤得嗞嗞作响、表皮金黄酥脆、油脂滴落激起阵阵火苗与浓香的整只肥羊。 此外,还有奶香四溢的奶酪、热气腾腾的奶茶、油炸的各色面点等具有浓郁草原风味的吃食,香气交织,勾人馋虫。 萧纵等人并未住在原来的客栈,而是特意租赁了附近专为往来商旅准备的几顶干净舒适的蒙古包,体验这塞外独有的风情。 此刻,他们六人围坐在自己租赁的蒙古包前空地上,中间同样架起了一只不大的烤全羊——是萧纵方才从商贩那儿买来的。 炭火红彤彤的,将羊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这俨然是一个属于他们的小小庆祝。 苏乔挨着萧纵坐着,李芊芊紧靠赵顺,云筝则坐在林升身旁。 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温暖而明亮。 赵顺兴致勃勃地担任了主烤官,时不时用长铁钎小心地翻转着羊身,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嘴里还念叨着:“火候正好,再有一会儿就能吃了!” 林升则细致地担当了调味师,将从当地购买来的香料粉末,均匀地撒在逐渐变成金黄色烤全羊上,动作专注。 萧纵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羊肉最肥美处那逐渐变得焦酥的部分,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抽出腰间锋利的匕首,手腕轻巧地一划,片下最外层酥脆喷香的一长条,然后在面前干净的木盘上,仔细地将它切成大小适中、方便入口的小块,第一份自然递给了身旁的苏乔。 苏乔笑着接过,眼中满是柔情。 赵顺有样学样,也笨拙却努力地切下另一块好肉,切成不那么均匀的块状,堆到李芊芊面前的盘子里,咧嘴笑道:“尝尝,我盯着烤的,肯定香!” 李芊芊看着盘中卖相不算顶好却诚意十足的羊肉,心里甜丝丝的,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外酥里嫩,肉汁丰盈,果然美味,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林升的关心则更为实在且豪迈。 他看着羊腿上那块肉已烤得油亮焦黄,香气浓郁,直接伸手,用布垫着,用力一撕,竟将一整只硕大的、骨肉相连的烤羊腿给扯了下来! 然后,他转身,带着点憨直的笑意,将这只沉甸甸、油汪汪、几乎有云筝小臂那么长的烤羊腿,直接递到了云筝面前。 云筝被这巨无霸般的关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看着眼前还在滋滋冒油的羊腿,哭笑不得,小声道:“林大哥……这、这么大……我怎么吃呀?” 第230章林升的表白 她这窘迫又可爱的模样,顿时引得众人大笑起来,连一向严肃的萧纵眼中也盛满了笑意,苏乔更是笑倒在萧纵肩上。 林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实在似乎过了头,挠了挠头,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忙又用刀将羊腿上的肉剔下一些,放到云筝盘中。 气氛温馨热闹,其乐融融。 就在这时,不远处大篝火那边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喝彩声,声浪几乎盖过了音乐。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篝火映照的中心,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牧民男子,正紧紧拉着一位面带羞涩红晕的姑娘的手,他脸色激动得发红,深吸一口气,用草原汉子洪亮而直白的嗓音,向着四周所有人大声宣告:“塔娜!我巴特尔的心,像长生天一样永恒!我愿意像守护最珍贵的骏马一样,守护你一辈子!” 话音刚落,不等姑娘回应,他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猛地弯腰,一把将心爱的姑娘打横抱了起来,然后在众人善意的哄笑与祝福声中,抱着她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快乐地转起了圈子。 姑娘的惊呼很快化作银铃般的笑声,两人的身影在火光中融为一体,充满了原始而炽热的生命力。 苏乔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流露出欣赏与感动,她轻声问旁边卖烤羊的商贩:“老板,这是……?” 商贩一边忙活着手里的活计,一边笑着解释道:“客人是外地来的吧?这是我们这儿一年一度最热闹的篝火节!不光是唱歌跳舞吃东西,最重要的是啊,在这一天,小伙子要是看上了心爱的姑娘,就可以像刚才那样,大胆地当众表明心意!只要姑娘也愿意,点头或者不反对,大伙儿一起见证、一起祝福,这就相当于……嗯,相当于你们汉人拜了天地,成婚啦!简单,直接,痛快!” “原来如此。”苏乔恍然,望着篝火边那一对对或羞涩或大胆、但眼中都闪耀着真挚光芒的年轻男女,由衷感叹,“这样的感情,真纯粹,真美好。” 李芊芊也托着腮,看得入了神。 她那双总是明亮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篝火的跃动光影,还有毫不掩饰的羡慕与向往。 她轻声呢喃,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是啊……不掺杂门第、算计,只有真心喜欢。看着他们,我都……我都想要成婚了。”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旁正专心致志跟一块羊排搏斗的赵顺耳中。 赵顺手一抖,锋利的匕首差点划到自己的手指头,他猛地转头看向李芊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与一丝慌乱:“你、你想要成婚了?你……你要嫁给谁?” 李芊芊被他这呆头呆脑的反应气笑了,又觉得有些甜蜜的无奈,她转过头,瞪着他,故意板起脸,却又藏不住眼底的笑意:“赵顺!你个呆子!你说呢?我要嫁给谁?除了你这个让我又气又……又放不下的笨蛋,还能有谁?” 这话几乎已是明示。 赵顺愣愣地看着她火光下格外娇艳生动的脸庞,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嘴巴张了张,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脸上慢慢浮起可疑的红晕,摸了摸鼻子,嘿嘿傻笑了两声。 另一边的云筝,也将目光从篝火那边收回来,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期待,悄悄瞥了身旁的林升一眼,柔声附和道:“是啊……若是……若是某人,也能有这么大胆的一次,对我表露心意……我也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她的话音轻柔,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林升看似平静的心湖。 林升握着割肉匕首的手微微一顿,他侧头,深深看了云筝一眼。 火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跳跃,长睫微垂,那份欲说还休的期盼与温柔,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他的心。 下一刻,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林升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唰”地一下,将手中用来割肉的匕首,猛地扎进了面前烤全羊的脊骨处,稳稳立住。 然后,他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在云筝惊讶的轻呼声中,林升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稍一用力,竟也将她稳稳地拦腰抱了起来! “啊!林大哥!你……”云筝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脸颊瞬间飞红,心跳如擂鼓。 林升却不再多言,抱着她,迈开大步,就朝着那人群欢腾、篝火熊熊的中心区域,径直跑了过去! 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仿佛抱着的是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哎!林升!你干什么去?”赵顺在后面喊道。 林升头也不回,只是抱着云筝,一边跑,一边深吸一口气,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清晰、最响亮的声音,朝着篝火、朝着星空、朝着所有欢庆的人群,大声喊道: “我叫林升——!!” 他的声音瞬间吸引了附近许多人的注意,连歌舞都似乎慢了一拍。 “我爱慕的女子,叫云筝——!!!” 云筝将脸埋在他肩头,耳根都红透了,心中却被巨大的甜蜜与勇气充盈。 林升继续喊着,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热烈与真挚:“她像天上自由的风筝!美好又让人向往!她更像时刻围绕在我身边的、最温柔的风,吹散我所有的疲惫和迷茫!她是我林升,一生眷恋、想要永远守护的人!云筝——我喜欢你!而且,只喜欢你——!!!” 这番毫不含蓄、炽热直白当众告白,如同往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清水,瞬间将篝火节的气氛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为热烈、更为善意的欢呼、口哨与掌声! 许多年轻人跟着起哄,大声叫好,为这对勇敢的恋人祝福。 苏乔靠在萧纵肩头,看着林升抱着云筝,在众人的瞩目与祝福中,有些笨拙却无比真诚地转着圈,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开心的笑容。 萧纵也微微扬起嘴角,手臂自然地环住了苏乔的肩膀。 李芊芊看得眼睛发亮,心中那点羡慕和渴望被彻底点燃。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还在发愣的赵顺。 赵顺被她这虎视眈眈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道:“你、你别看我啊……我可、我可不像林升那小子那么……那么放得开!当众喊那些话,多、多臊得慌……” 他话音未落,李芊芊却已“噌”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和灿烂的笑意。 她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揪住赵顺的耳朵——这次力道不重,更像是拉着——拖着还有些扭捏的他,也朝着那篝火狂欢的中心走去。 “哎哎哎!芊芊!慢点!我自己走!”赵顺捂着耳朵,半推半就地跟着。 走到人群边缘,李芊芊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朝着篝火的方向,用她清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大声喊道: “我叫李芊芊——!!!” 第231章那边有个呆子看着呢 她的声音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我活了十几年,从未真正知道喜欢一个人、惦记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直到遇见他!”她侧头,瞪了一眼身边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的赵顺,“是他!这个莫名其妙、又没有礼貌的家伙,莽莽撞撞地闯进了我的生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与深情:“他嘴最贱,总爱惹我生气!可他心肠,却是最软的!会因为我爹的事笨拙地安慰我,会因为我掉眼泪而手足无措……可我就是爱慕他!我李芊芊,此生,非他不嫁——!!!” 这大胆奔放、情真意切的宣言,再次点燃了人群的热情,欢呼声更盛。 赵顺原本还因为被当众揭短而有些窘迫,可听到李芊芊那句斩钉截铁的非他不嫁,尤其是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如篝火般的爱意时,他心中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感情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什么矜持,什么臊得慌,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芊芊!这可是你自找的!”赵顺忽然低吼一声,猛地挥开了李芊芊还揪着他耳朵的手,在李芊芊惊讶的目光中,他弯腰,一把将她扛在了自己结实宽厚的肩膀上! “呀——!!!”李芊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世界瞬间颠倒,她只能紧紧抓住赵顺背后的衣服。 赵顺扛着她,如同扛着最得意的战利品,转身面向欢呼的人群,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张扬与喜悦,他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赵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爱你李芊芊一个人——!!!听到了吗——?!!” 吼完,他也不管李芊芊在他肩头被颠得如何头晕目眩、连连惊呼“赵顺你放我下来!我要吐了!”,就这么扛着她,像一头快乐又莽撞的熊,围着炽热的篝火,大步流星地转起了圈子,一边转还一边发出畅快至极的大笑。 这生猛又无比真挚的一幕,将篝火节的气氛彻底引爆! 笑声、欢呼声、祝福声、鼓乐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在草原的星空下久久回荡。 萧纵与苏乔相视一笑,彼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火光跳跃,映照着三对有情人各自不同的幸福模样,也照亮了这个充满惊喜、勇气与纯粹爱意的塞外良夜。 第二日,朝阳初升,草原被镀上一层金辉。 萧纵一行人告别了王庭,踏上了归京的路途。 与前些日子笼罩在案件阴云下的沉闷压抑不同,此番回程,气氛轻快得如同塞外高原的蓝天。 篝火节那夜坦诚炽热的表白,像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萧纵与苏乔之间默契更甚,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意,林升虽依旧沉稳,但看向云筝时,眼中多了从前未有过的、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坚定,而变化最明显的莫过于赵顺和李芊芊——一个不再扭捏躲闪,大大方方地照顾关怀,一个褪去了几分刁蛮,时常望着某人出神傻笑,偶尔斗嘴也成了情趣。 路程依旧漫长,风沙依旧扑面,但欢声笑语却时常从马车中、从马背上溢出,连马蹄声都显得轻快了许多。 如此昼行夜宿,第七日午后,京城那熟悉的、巍峨连绵的城墙轮廓,终于再次映入眼帘。 越是靠近,车马行人越是稠密,熟悉的帝都气息扑面而来。 李芊芊早已按捺不住,频频掀开车帘张望。 当马车驶近城门时,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伫立在城门内侧、翘首以盼的身影——正是她的父亲,李丞相。 他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色儒生长袍,显得有几分随意。 短短半月不见,他原本只是斑白的鬓发,似乎又添了许多银丝,面容也清减了不少,但那双望向马车方向的眼中,却充满了殷切、激动与无法言喻的慈爱。 “爹——!”李芊芊喉头一哽,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不等马车完全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纵身跳下,朝着那道身影,不管不顾地飞奔过去。 “芊芊!”李丞相也看见了女儿,身体微微一颤,张开双臂。 李芊芊如同一只归巢的乳燕,猛地扎进父亲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起来,多日的担忧、委屈、恐惧、思念,在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 “爹!爹……女儿好想你!” 李丞相亦是老泪纵横,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手掌颤抖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声音哽咽:“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让爹看看,我的芊芊,是不是受苦了?瘦了没有?”他稍稍推开女儿,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眼中满是心疼。 李芊芊用力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没有,女儿没有瘦。可是爹……你老了,头发都白了……”她伸手,轻轻触碰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心如刀割。 “傻孩子,爹老了是常事。”李丞相替她擦去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倒是你,那般凶险的地方,千里迢迢……爹在大理寺时最怕的,不是自己如何,是怕你……”他出狱回府,得知女儿竟随萧纵远赴鞑靼查案,一颗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又是骄傲又是担忧,日夜难安。 一旁的守城兵卒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敬佩与感慨:“李小姐,您是不知道。丞相大人自打前几日出来,每天这个时辰都会来城门口等。我们劝他回府等消息,府上总会知道的。可丞相说,一定要让小姐您回来的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李芊芊闻言,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将父亲抱得更紧:“爹——!” 李丞相一边拍着女儿的背轻声安慰,一边自己也忍不住拭泪。 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赵顺已翻身下马,正牵着马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父女团聚的情景,脸上带着由衷的、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憨笑。 李丞相眼神一动,看见女儿还在哭,自己又不太会哄,便故意板起脸,朝赵顺方向努了努嘴,对李芊芊道:“好了好了,莫哭了。喏,那边有个呆子看着呢,让他来哄你。” 赵顺正感动于这温馨一幕,冷不防被点名,还被称为“呆子”,顿时一愣,下意识辩解:“哎?不对啊李丞相,这……这芊芊可是您给惹哭的,怎么让我哄?” 李丞相闻言,眉毛一竖,松开女儿,几步上前,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赵顺的一只耳朵——那手法,与李芊芊平日里揪他时颇有几分神似。 “哎哟!丞相大人!轻点轻点!”赵顺没想到堂堂丞相也来这手,不敢躲,只得龇牙咧嘴。 第232章三日后黄道吉日 李丞相却不松手,哼道:“是我惹哭的不假,但她现在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儿,相公哄娘子,天经地义!不然,我可不把女儿嫁给你!” 此言一出,不仅赵顺愣住了,连正在抹眼泪的李芊芊也惊讶地抬起头,忘了哭泣。 赵顺大脑一片空白,结结巴巴:“丞、丞相……我和芊芊……您、您都知道了?” 李丞相松了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我倒是不想知道!可架不住某个人,从鞑靼飞鸽传书寄回来的信里,十句有八句都在念叨北镇抚司的赵顺这样、赵顺那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眼里心里装了谁!本相就算想装聋作哑,也得有那本事才行!” 李芊芊被父亲说得脸颊绯红,跺脚嗔道:“爹!你不要说他!” 李丞相立刻转向女儿,做出一副伤心状:“哎哟哟,看看,看看!我这小棉袄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拐得没边儿了!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话虽如此,眼中却满是宠溺的笑意。 他放开了赵顺的耳朵。 赵顺揉着发红的耳朵,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说芊芊怎么那么爱揪耳朵,敢情是家学渊源,真传啊……” 这话被李丞相隐约听到,瞪了他一眼,赵顺赶紧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这时,萧纵也已策马过来,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近前,朝李丞相拱手行礼:“李丞相。” 李丞相立刻收敛了玩笑神色,整了整衣袍,郑重地向着萧纵深深一揖:“萧指挥使!此番李某能沉冤得雪,全赖指挥使明察秋毫、不辞艰险,深入虎穴查明真相!此恩此德,李某没齿难忘!”他的感激之情发自肺腑。 萧纵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丞相言重了。此乃萧某职责所在,分内之事。更何况,真相应有之,奸人诡计终难长久。丞相清白得证,实乃朝廷之幸。” 李丞相直起身,眼中仍有动容:“指挥使高义,李某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但李某必当有所表示。”他顿了顿,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略带促狭却又真诚的笑意,“既然指挥使执意客气,那不如……李某府上即将操办一件大事,届时,还请萧指挥使务必拨冗光临,赏脸喝杯喜酒?” 萧纵微怔:“大事?喜酒?不知丞相所指是……” 李丞相笑容更盛,目光扫过一旁正与李芊芊眉目传情的赵顺,朗声道:“正是小女的终身大事!小女芊芊,心仪之人正是萧大人麾下爱将赵顺。李某观此二子,虽性情各异,却是一片赤诚,心意相通。李某想着,既然两个孩子彼此认定,不如早日将喜事定下,也好了却我们做父母的一桩心事。” 李芊芊完全愣住了,她虽然给父亲去了信表明心迹,却没想到父亲动作如此之快:“爹!我、我就是给你留了封书信……这、这进度怎么这么快就要定日子了?” 李丞相看着她,一副家里水灵灵的白菜终究还是被猪惦记上了的复杂表情,叹道:“你那是留书信吗?你那分明是给为父下最后通牒,通知为父你要嫁人了!再说了,”他语气转为柔和,“你娘走得早,你哥也……爹就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如今你能找到心仪之人,爹高兴还来不及。这赵顺既是萧指挥使亲手带出来的人,品性能力自有保障,爹放心。所以啊,爹出狱回府看到你那信,第二天就请人合了你俩的八字,翻了黄历,日子都看好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斩钉截铁:“就定在三日后!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三……三日后?!”赵顺这下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李丞相,又看看羞红了脸却掩不住惊喜的李芊芊,舌头都有些打结,“丞、丞相……这、这……” 李丞相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温和了许多,眼中带着长辈的认可与期待,声音也放得和缓:“还叫丞相?该改口了,叫爹。” 赵顺张了张嘴,看着李丞相慈和的目光,又看看李芊芊充满鼓励和甜蜜的眼神,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心头,鼻子竟有些发酸。 他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气,终于,响亮而清晰地喊出了那个字: “爹!” 这一声“爹”,喊得李丞相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 郡主府的马车低调地驶来,接走了依依不舍的云筝。 她与林升交换了一个缠绵又克制的眼神,又与萧纵、苏乔道了别,轻声说“我先回府,改日再聚”,才登上马车离去。车帘落下,掩住了她回望的视线。 萧纵与苏乔也终于回到了阔别多日的萧府。 严管家早已接到消息,府中上下打扫得焕然一新,备好了热水与干净的衣物,更有一桌按照萧纵和苏乔口味、虽不重口却精心烹制的家常饭菜在正厅候着。 洗去一身塞外风尘,换上舒适的常服,两人坐在熟悉的饭桌前,看着桌上那几样清蒸时蔬、小火慢炖的汤羹、剔除了刺的鱼肉,竟都感到一股熨帖心底的温暖。 走了这一遭,经历了草原的粗犷与篝火的炽热,再回到这平淡甚至有些没滋味的家中饭菜前,反而品出了别样的安稳与思念。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日时光,在京城骤起的喧闹与喜庆中倏忽而过。 丞相嫁女,这可是轰动全城的大事! 尤其是新郎官并非什么王孙贵族,而是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麾下一员普普通通的副使赵顺,更是添了无数谈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这桩有些门不当户不对却又被传为佳话的婚事。 赵顺的家是一座干净整洁的二进院落,在京城这地界不算宽敞,更无法与丞相府的深宅大院相比。 他父母早逝,这份家业几乎全是他自己凭着一身本事在锦衣卫挣下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汗水与忠诚。 李丞相对此毫不在意,李芊芊更是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 吉日良辰,天公作美。 赵顺身着簇新的绯红喜服,胸前戴着硕大鲜艳的绸花,骑在一匹同样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上,虽因紧张而面色微红,但眉眼间的喜气与精神头儿却怎么也掩不住,对着沿途道贺的街坊同僚不断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233章成何体统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热闹非凡,一路行至丞相府所在的街巷。 丞相府门前早已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的纸屑如雪花般纷飞,硝烟味混合着喜庆的气氛。 赵顺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哄笑声与祝福声中,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正要迈步踏入那对他来说依旧有些“高不可攀”的相府大门——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府门内,一道同样鲜红的身影,顶着绣工精美的鸳鸯红盖头,竟像一阵小旋风似的,不管不顾地直冲了出来! 动作之快,势头之猛,吓得旁边搀扶的丫鬟、引导的喜娘、还有一众等着看新郎过五关斩六将讨喜钱的亲朋都傻了眼! “哎哟我的大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经验丰富的喜娘最先反应过来,急得直跺脚,上前想要拉住那新娘子,“新娘子可不能自己跑出来!得等新郎官进去,行了礼,才能接您上花轿啊!这不合规矩!” 盖头下传来李芊芊清脆又带着点急不可耐的声音,闷闷的:“哎呀,你别管了!规矩那么多,等得人心焦!”她似乎还想往外冲。 就在这当口,她没看路,一头撞进了一个结实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胸膛里。 “唔!”李芊芊被撞得轻轻哼了一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只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呀!”她轻呼,下意识地搂住了来人的脖子。 透过盖头下方有限的视线,她看到了一双含笑的、亮得惊人的眼睛,正低头瞅着自己,嘴角咧得老大。 赵顺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和满满的宠溺,在她耳边响起:“我的芊芊,这么着急要嫁给我啊?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及了?” 李芊芊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幸好有盖头遮着。 她又羞又恼,又觉得甜蜜无比,慌忙把掀开一角的盖头重新拉严实,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小声嘟囔:“要你管!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抱着自己媳妇儿,天经地义,谁爱看谁看!”赵顺哈哈一笑,非但没放,反而抱得更稳,转身就朝着门外那顶八人抬的奢华花轿走去。 围观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与喝彩,这新郎官,够霸气!这新娘子,够爽利! 稳稳当当地将李芊芊送入花轿坐好,赵顺细心地为她理了理裙摆,低声道:“坐稳了,咱们这就回家。” 帘子放下,隔开了内外。 然而,赵顺却并未立刻上马。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热闹的人群,最终定格在相府门口。 那里,身着喜庆红色锦袍的李丞相,正悄悄用袖子擦拭着眼角。 女儿出嫁,纵使嫁得称心如意,纵使女婿是他亲自点头认可的,那份不舍与怅惘,依旧让这位历经风浪的老父亲红了眼眶。 赵顺看着岳父微红的眼眶和强颜欢笑的脸,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他父母早亡,几乎未曾体会过这般深沉的父爱。与李丞相接触不多,却能感受到这位老人对芊芊毫无保留的疼爱,以及对他这个毛脚女婿那份别扭却又真诚的接纳。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 下一刻,在所有人再次惊愕的目光中,赵顺大步流星地走回相府门口,来到李丞相面前。 李丞相还沉浸在嫁女的复杂情绪里,见赵顺去而复返,有些疑惑:“顺儿,还有何事?快些上马,莫误了吉时……”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赵顺忽然弯腰,双臂一伸,竟也将他这位堂堂当朝丞相、年过半百的岳父大人,给打横抱了起来! “赵顺!你个呆子!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李丞相猝不及防,吓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在他怀里挣扎,又不敢太用力,怕失了仪态,脸瞬间涨得通红。 赵顺却不管不顾,抱着岳父,如同方才抱新娘一样,转身就朝着自己的坐骑走去,口中还振振有词:“岳父大人,您一个人在家多冷清?芊芊肯定也惦记您!今儿是我和芊芊的大喜日子,您这当爹的,哪能不在场?我接您一起去!咱们热热闹闹的!” 说话间,他已走到马前,也不管李丞相的抗议和周围人惊掉下巴的表情,双臂用力,竟将李丞相稳稳当当地先托上了马背,让他侧坐好。 然后自己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李丞相身后,一手拉住缰绳,另一手自然地虚环住岳父,防止他掉下去。 “架!”赵顺一声吆喝,胯下骏马听话地迈开步子。 迎亲的队伍、围观的百姓、相府的宾客、甚至轿子里的李芊芊她悄悄掀开轿帘一角,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新娘子自己跑出来撞进新郎怀里,已经够稀奇了! 新郎官居然把老丈人给劫上了迎亲的马,还要带着一起去拜堂?! 这……这到底演的是哪一出啊?! 寂静之后,是更大的哗然与爆笑! 许多人笑得直不起腰,指着马背上那对姿势古怪的翁婿,议论纷纷。 有说赵顺胡闹的,有夸他真性情的,有担心李丞相会不会晕过去的,更有觉得这婚礼别开生面、足够让人津津乐道好几年的。 李丞相起初是又羞又气,但被赵顺牢牢护在身前,听着身后年轻人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那份笨拙却滚烫的孝心与亲近,再看到周围人虽然惊讶却大多带着善意的笑容,尤其是看到花轿窗帘后女儿那双又是吃惊又是感动、还带着笑意的眼睛时…… 他那点儿尴尬和气恼,不知不觉化开了。 罢了罢了,这个女婿,就是个实心眼的“呆子”,也是个至情至性的好孩子。规矩?体统?在真心面前,或许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却慢慢浮现出无奈又欣慰的笑容,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赵顺环在他腰侧的手臂。 赵顺那座二进小院今日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处处透着喜庆。 院门大开,宾客的笑语声与后厨飘来的菜肴香气交织在一起。 萧纵与苏乔早早便到了。 今日苏乔特意换上了一身娇俏鲜亮的碧绿色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行动间如碧波流动,衬得她肤光胜雪。 萧纵则罕见地没穿他那身威严的飞鱼服,或者常服,而是换了一袭质地上乘的靛蓝色暗纹常服,衣领袖口以银线勾勒出简约的云纹,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条与苏乔襦裙颜色呼应的碧色织锦腰带——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刻意搭配的情侣款式。 第234章闹赵顺的洞房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英挺俊朗,一个清丽婉约,站在院中迎候新人,本身就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云筝郡主也到了,她今日打扮得比平日稍显明丽,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目光不时飘向门口方向。 林升站在她身侧不远,虽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但浆洗得格外挺括,眉眼间的沉稳里也透着一丝为兄弟高兴的柔和。 众人正说笑间,只听外面鼓乐声、喧哗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还夹杂着阵阵抑制不住的大笑和惊呼。 “来了来了!”有孩童兴奋地喊道。 大家纷纷涌向门口张望。 只见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转过街角,出现在视线里。 打头的赵顺骑在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上,胸口那朵大红花随着马步颤动,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欢喜劲儿简直要溢出来。 然而,当众人看清他怀里——没错,是怀里——还侧坐着一个穿着喜庆红袍、表情复杂混合着尴尬、无奈又隐约有一丝纵容的笑意的老者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比迎亲队伍那边更响亮的惊诧与哄笑。 “我的天!那是……李丞相?!” “赵顺把老丈人抱在马上接回来了?!” “这、这唱的哪出啊?劫持丞相迎亲?” “哈哈哈!不愧是赵顺!总能干出点出人意料的事儿!” 萧纵和苏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浓浓的笑意。 萧纵扶额摇头,唇角却高高扬起。苏乔掩口轻笑,低声道:“这赵顺……还真是……”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云筝也惊得睁大了美眸,随即忍俊不禁,看向身旁的林升。 林升先是愕然,随即也失笑摇头,眼中是对兄弟这般胡闹的了然与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羡慕那份不顾旁人眼光、只管表达心意的真性情。 马匹在院门前停下。 赵顺先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小心翼翼、几乎是捧着地将李丞相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李丞相脚一沾地,整了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袍,脸上还残留着骑马带来的红晕和方才的窘迫,他瞪了赵顺一眼,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气,更多是哭笑不得:“胡闹!简直是胡闹!成何体统!” 赵顺说:“李丞相。” 李丞相一愣,见赵顺只是嘿嘿傻笑,声音却压低了些,“都说过了,叫爹。” 赵顺立刻站直,收起几分嬉笑,正色道:“是,爹!今天之后,您就是我爹,是我亲爹!”他声音洪亮,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赵顺父母走得早,没福气承欢膝下。如今能和芊芊在一起,是老天爷给我最大的福分。往后,我和芊芊一起孝敬您!今天这高堂,您坐得!我和芊芊,得给您磕头!” 这一番话,质朴无华,却字字发自肺腑,砸在李丞相心坎上。 李丞相本就是性情中人,只是位居高位,惯常收敛情绪。 此刻听着这“半子”掏心窝子的话,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真诚与孺慕,再想到女儿终身有托,眼前这年轻人虽出身不高,却品性端良、重情重义,一时间心潮翻涌,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强忍着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赵顺的肩膀,又迅速扭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沾了沾眼角。 这时,花轿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顶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竟自己弯腰走了出来,一手还半掀着盖头,露出那双圆溜溜、写满了惊奇和好笑的眼睛:“赵顺!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知道的你是娶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天要娶我爹呢!” “哈哈哈——!” 她这话一出,刚刚有些感伤的气氛瞬间被冲散,围观的宾客、街坊邻居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连李丞相都忍不住破涕为笑,指着女儿摇头。 “新娘子自己下轿啦!” “这李小姐也是个性情中人!” “绝配!真是绝配!” 在一片欢乐的喧嚣中,喜娘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职责,连忙上前,一边念叨着“规矩规矩”,一边好歹把李芊芊的盖头整理好,搀着她,与赵顺并肩,朝着布置好的喜堂走去。 李丞相也被众人簇拥着,请到了喜堂正上方高堂主位坐下。 那位置平日空着,今日由他一人独坐,更显意义非凡。 喜堂内红烛高烧,正中一个大大的金色囍字。 宾朋满座,所有人都翘首以待。 “吉时到——!”担任司仪的北镇抚司一位老文书朗声唱道,声音洪亮。 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只有喜庆的乐声轻轻奏响。 “一拜天地——!” 赵顺与李芊芊转身,面向门外青天,郑重躬身下拜。 动作虽因紧张激动而稍显僵硬,但那低头时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却泄露了彼此心中的激荡与承诺。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端坐主位的李丞相。 这一次,拜得格外深,格外诚。 赵顺几乎是伏地叩首,李芊芊虽被盖头遮着,也能看出她身姿的端正与敬意。 李丞相看着堂下跪拜的一双儿女,在他心里,赵顺已是半个儿子,方才强忍的泪水终于再次滑落,但他脸上却绽开了欣慰无比的笑容,连连点头,双手虚扶:“好,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夫妻对拜——!” 赵顺与李芊芊面对面站定,隔着那方红绸盖头,似乎能望进彼此眼底。 两人同时弯下腰,额头几乎相触。 这一拜,许下的是余生相伴、祸福与共的誓言。 “礼成——送入洞房——!” “噢——!!!”欢呼声、掌声、口哨声、善意的起哄声瞬间炸响,几乎要掀翻屋顶!彩纸、花瓣被抛洒向新人。 赵顺直起身,依旧咧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全天下最珍贵宝贝的傻子。 还没等喜娘和丫鬟上前引导,李芊芊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在一片更响亮的哄笑声中,风风火火地朝着后院洞房的方向跑过去,那架势,活像怕谁把她新郎抢了似的。 “哈哈哈!新娘子比新郎还急!” “赵顺,你小子有福气啊!” “快跟上去闹洞房啊!” 现场气氛达到了最高潮,热闹非凡。 萧纵与李丞相相视一笑,各自举起酒杯,向满堂宾客致意。 有这两位分量十足的人物坐镇,场面虽然热烈奔放,却井然有序,欢笑声不绝于耳。 院中、厅内,足足摆了八桌丰盛的酒席。 北镇抚司的弟兄们几乎全数到齐,一个个换上常服,放开了说笑敬酒。 与李丞相交好的一些同僚官员也前来道贺,席间谈笑风生。 这场婚礼,或许不够传统,不够规矩,却别开生面,充满了真挚的情意、鲜活的人气,以及一种打破藩篱、温暖人心的热闹。 觥筹交错间,祝福声、笑闹声汇成一片,将这个小小的二进院落,填满了浓浓的喜庆与人间烟火气。 属于赵顺和李芊芊的新生活,就在这喧腾的祝福声中,热烈地开始了。 第235章快不了 洞房内,红烛高烧,暖光融融,将满室喜庆的红色映照得愈发旖旎。 合卺酒已饮,象征同甘共苦的匏瓜被置于一旁。 喧嚣被隔在门外,只剩下满室静谧与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赵顺还沉浸在今日种种——岳父的眼泪、宾客的欢笑、拜堂时的郑重,以及此刻身边身着大红嫁衣、盖头已揭、明艳不可方物的新娘。 他看着她,心头被巨大的幸福和一丝恍若梦中的不确定感填满,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平日里利索的嘴皮子忽然变得笨拙起来,低声嚅嗫道:“我……我何德何能……” “能”字还在舌尖打转,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李芊芊竟是毫无预兆地猛地发力,双手用力一推,将毫无防备的赵顺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按倒在了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 床铺柔软,却仍让赵顺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仰躺着,看着上方俯视着自己的新娘。 烛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发间金钗微颤,眼中闪烁着熟悉的、大胆又热烈的光芒,脸颊因酒意和激动而绯红,比任何胭脂都更娇艳。 “你……你这是?”赵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有点懵,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芊芊嘴角一扬,带着点狡黠和理所当然的霸气,俯身凑近他,吐气如兰,声音却清晰无比:“洞房花烛夜,你说我干什么?当然是——办、大、事!”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一字一顿,理直气壮,眼中燃着两簇小火苗。 赵顺被她这直白的话语和灼热的目光烫得一哆嗦,属于男人的那点自尊和本能瞬间被激起,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不对!这……这我应该在上面!”他试图起身,却被李芊芊用力按着肩膀。 李芊芊笑了,眼中的光芒更盛,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赵顺的鼻尖,又顺着鼻梁滑下,带着无限旖旎的意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和一丝撒娇:“哎呀呀,我的好相公,今夜就让让我怎么了?”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床榻边垂下的重重纱帐,“等下帘子一放,帐中天地,还不是……你最厉害!” 这话既给了台阶,又带着无尽的暗示和鼓励。 赵顺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个透彻,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绯色。 李芊芊不再给他反应的时间,眼中笑意加深,带着得逞的愉悦和终于等到的急切。 她利落地直起身,双手抓住自己繁复嫁衣的衣襟,竟是三两下就将那件精美的大红外袍褪下,随意丢在床边脚踏上,露出里面同样艳红却更显身段的柔软中衣。 然后,她重新俯身,双手捧住赵顺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与热情,深深地吻了下去。 “唔……”赵顺所有未出口的话语,所有残余的羞涩与无措,都被这个吻彻底封缄、融化。 他先是僵了一瞬,随即,双臂猛地抬起,紧紧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回抱住了身上的人。 红烛高照,映得满室春光旖旎。 李芊芊脱了中衣,穿着件艳红的肚兜,坐在赵顺身上,一头青丝披散肩头,衬得那红色愈发灼眼。 她的眼神带着从未有过的侵略性,慢条斯理地从他的眉眼扫过,掠过他紧抿的唇,最后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那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着,汗珠顺着肌理的沟壑缓缓滑落。 赵顺也不好受。他气息粗重,胸膛起伏得厉害,脸上潮红一片,连耳根都烧透了。他想别开眼,可目光却像是被什么钉住,怎么也移不开。 李芊芊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口。 指甲勾了一下—— “嗯……”赵顺闷哼一声,脸上的红又深了几分。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李芊芊……你玩够了吗?” 说着,他腰腹用力,作势要起身。 李芊芊眼疾手快,双手按住他肩膀,又将他按了回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得逞的笑意:“赵顺,今日咱们成亲,你让我玩一会儿怎么了?” “你那叫玩?”赵顺喘着粗气,喉结滚动,“你那叫要我的命!” 李芊芊笑得更欢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新婚夜特有的娇蛮与放肆:“哎呀,你等等——” 她说着,身子往后挪了挪,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稳。赵顺又是一声闷哼,额角青筋都跳了跳,咬牙切齿:“你快点!你压到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等下嘛。” 李芊芊伸手,从床榻旁边摸过一支细毛笔——那是她白日里特意藏在这儿的。笔尖蘸饱了墨,还带着未干的凉意。她握着笔,俯身下去,在赵顺紧实的小腹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毛笔尖凉丝丝的,触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赵顺浑身绷紧,想看她在写什么,却被她抬手挡开。 “别动!”李芊芊凶巴巴地瞪他一眼,“让我写完!” 赵顺只好咬着牙忍着,那笔尖像小蛇一样在他肚子上游走,每一笔都像是在他心尖上挠。好不容易,李芊芊停了笔,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点了点头。 赵顺迫不及待地低头想看,却被她饱满的胸脯挡住了视线。他急道:“写的什么?” 李芊芊“啪”地一声将毛笔扔到床下,也不回答。 眼神看着他…… 赵顺脸上的红瞬间蔓延到脖子根,那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咬着牙,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下一瞬,他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他也不急着去看肚子上到底写了什么了,直接俯身,寻着她的唇,狠狠吻了上去。 那吻毫无章法,只是用力地、近乎蛮横地吻着。他像是在宣泄这一整晚被她撩拨得欲生欲死的闷气,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主权。李芊芊刚想说话,他的舌便滑了进来,精准地勾住她的,纠缠吮吸。 “唔……赵……赵顺……”李芊芊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几度呼吸不畅,伸手去推他的脸。可赵顺却将她的双手握住,举过头顶,死死按在枕上。 他另一只手捞起她的腰,轻轻一提,便让她悬了空。这个角度,李芊芊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任由他摆布。 赵顺的手摸到她后背,指尖触到一个细小的绳结。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挑—— 红色的肚兜应声滑落。 李芊芊胸口一凉,下意识想伸手去挡,双手却被按着动弹不得。她脸烧得厉害,那红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胸口,连耳垂都红透了。 赵顺终于放开她的唇,低头,沿着她纤细的脖子一路吻了下去。那吻湿湿热热的,带着他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最后,他的吻落在了——。 李芊芊浑身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赵顺……你快点……” 赵顺从她胸前抬起头,唇上还泛着湿润的光,眼底带着明晃晃的笑意。他抽空回答她,声音沙哑却理直气壮: “对你的男人,不能说快。”他顿了顿,俯身凑到她耳边,气息滚烫,“而且你男人,今天晚上……快不了。” 第236章只要有你在 李芊芊呼吸急促,还想说什么,却被他重新放平在床榻上。赵顺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却抓过刚才滑落的红色肚兜,轻轻盖在了她脸上。 眼前骤然一暗,红绸覆面,带着她自己的体温与气息。李芊芊什么都看不到了,所有的感官却因此被无限放大——肌肤相贴的热度,他指腹摩挲的触感,还有那压在她身上、滚烫而有力的躯体。 “我今日刮了胡子。”赵顺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李芊芊一开始没懂,直到那微刺的触感从脖颈一路向下,她才明白他为何要特意说这句话。那刮过胡子的下巴蹭在她最娇嫩的肌肤上,带着一点粗粝的痒,却又恰到好处地激起一阵阵颤栗。 “赵顺……”她声音软得不像话,“对我温柔点……” 赵顺没答话,唇角却高高扬起。他解开她的裤带,吻也随之落下。 至于为啥刮胡子了,要不然扎大腿。 那双一直钳制着她的手终于松开,转而握住她的腰。(此处无法描写) 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她口中溢出,混着红烛偶尔的噼啪爆响。 赵顺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揭下覆在她脸上的红色肚兜。 那张脸早已红透了,像是浸在胭脂里染过一般,连眼尾都晕着淡淡的绯色。赵顺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额角沁着细密的汗,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翻涌着暗潮。 “芊芊,”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我来了。” 李芊芊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瞬。 他……。 (这里也不能写) 他不敢动,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她锁骨上,又顺着肌肤滑进枕间。 李芊芊眼角落下泪来,那泪珠晶莹,映着烛光,碎成点点金芒。 赵顺心疼得厉害,想让她分神,便哑声开口:“李芊芊……你在我肚子上到底写了什么?” 李芊芊一愣,抬起泪眼看他,声音还带着哭腔:“你为啥不自己看?” “我现在,可以吗?”赵顺试探着问,腰腹的肌肉绷得死紧。 “别!”李芊芊赶紧按住他,吸了吸鼻子,“让我缓口气……” “那你缓,”赵顺忍着,声音都变调了,“你告诉……” “我说!我说!”李芊芊吓得赶紧抓紧他肩膀,“你别!我写的是——赵顺是被李芊芊睡服的!” 赵顺一愣。 随即,他笑出了声。 那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胸腔的震动。 可他忘了自己此刻在什么地方—— 李芊芊皱眉,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赵顺!你大爷!你别!” 赵顺笑得停不下来。 (不能写) 李芊芊又气又羞。 赵顺懵逼了,脸上的表情从笑转为惊愕,又从惊愕转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李芊芊也懵了。 睁大眼睛看着他,那眼神从震惊渐渐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赵顺……”她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声调,“你这是?” 赵顺的脸色精彩极了。 这事关男人的尊严,可刚才那一下,他是真没想到。 李芊芊看着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带着几分哄孩子的无奈:“哎呀,没事没事,我不嫌弃你。” “你闭嘴!”赵顺咬牙,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一开始的意外,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话,是万万不能当着男人面说的。 因为最后遭罪的,可是自己。 红烛燃得只剩半截,烛泪堆叠成小山。帐幔间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求饶,有闷哼,还有某人得意的、压都压不住的低笑。 洞房花烛夜,还长着呢。 洞房外,皎洁的明月早已升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为尚未散尽的喜庆披上一层静谧的银纱。 喜宴已近尾声,宾客们带着微醺的满足与笑容,陆陆续续地告辞离去。 杯盘狼藉的桌面自有赵顺提前请好的帮工与府中仆役收拾,喧闹了一整日的二进小院,渐渐恢复了夜的宁静。 萧纵与苏乔也向主家,主要是向终于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疲惫却无比欣慰笑容的李丞相道别,相携着走出了赵顺家的大门。 长街寂寂,月光如水。 大多数人家已熄灯安寝,只有零星的灯火与天上繁星相映。 秋季的微风拂面,带着白日未散尽的余温与淡淡的花草香气,吹散了宴席间的酒气与喧嚷。 两人没有乘车,也没有让侍卫跟随,只是如同最寻常的夫妻一般,手牵着手,踏着月色,慢悠悠地朝着萧府的方向散步回去。 苏乔的手被萧纵温暖干燥的大掌紧紧包裹着,指尖相扣,传递着无声的亲密与安宁。 走了一段,萧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苏乔。 月光下,他俊朗的面容显得格外清晰,眼底映着星月的光芒,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小乔,”他轻声唤道,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今日看着赵顺和芊芊这般热闹成婚,我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你。” 苏乔微微一愣,抬眼望进他眼中:“怎么了?为何突然这么说?” 萧纵将她另一只手也握入掌心,目光诚挚,带着深深的怜惜与遗憾:“我没能给你一场像今日这般,堂堂正正、宾客盈门、热热闹闹的婚礼。”他想起他们的结合,虽然陛下不悦他们结合,他也担心龙有逆鳞,会伤害到苏乔,只有一纸婚书,简陋的一室红烛,却远不及今日这般市井热闹、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欢腾。 “你是我的妻,我却觉得,给你的还不够。” 苏乔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中那份难得的、近乎孩子气的懊恼与认真,忽然,她展颜笑了。 那笑容在月色下格外清丽柔和,眼中没有丝毫介怀,只有全然的满足与透彻。 她轻轻摇头,抽出一只手,抚上萧纵的脸颊,指尖感受着他皮肤的温热,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阿纵,你听我说。” “热闹盛大的婚礼,万人瞩目的仪式,对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仿佛要看到他的心底。 “那些锣鼓喧天,那些宾客满堂,那些所有的繁华与热闹,都不及——” 她顿了顿,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里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都不及此刻,你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踏着月光,安安静静地往家走。” “我不向往至极的热闹,我只在意,走在我身边、牵着我手、与我共赴此生的人,是不是你,萧纵。” “只要有你,归途即是盛宴,相守便是圆满。”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相依相偎的轮廓。 萧纵怔怔地看着她,一股滚烫的热流涌遍全身,胜过任何烈酒。 他不再言语,只是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刻入肺腑。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在她发间低语,声音微哑,满是感慨与珍重。 苏乔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闭上了眼睛,唇角扬起幸福的笑意。 (修改啦,修改啦,放我出去吧) 第237章你信这诅咒之说? 深秋的京城,天高云淡,草木渐染金黄,风中也带上了萧瑟的凉意。 萧府花园内,几丛秋菊却开得正盛,傲然凌霜,色彩斑斓。 苏乔穿着一身质地轻柔的粉色烟纱裙,裙摆如水般铺洒在身后微黄的草地上。 她半蹲在一丛开得格外繁茂的金丝皇菊前,墨发半挽,一支银簪斜插鬓间,垂下的细碎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手持一把小巧银剪,专注地挑选着开得正好的花朵,小心剪下,放入臂弯挽着的竹篮中。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人比花娇,静美如画。 萧纵身着家常的深青色常服,悄无声息地走进花园。 一眼便瞧见了花丛中那抹令他心动的倩影。 满园秋色,似乎都只为衬托她的存在。 他心头一暖,唇角不自觉扬起,轻声唤道:“娘子。” 苏乔闻声,放下银剪和篮子,回过头来。 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不是说芊芊和赵顺三朝回门,李丞相特意邀了你,我还以为你定要在那边用过午饭才回呢。” 萧纵大步走过去,伸手将她从地上轻轻拉起,随即长臂一舒,将她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拥入怀中,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笑道:“我不想在外面吃,我想只想和娘子一起吃,赵顺这小子,成了亲果然不一样了。以往像个上蹿下跳的猢狲,如今在李丞相面前,倒是收敛了不少外放的脾性,规矩得很,瞧着竟有几分稳当样子了。啧,果然,任你之前是孙猴子还是混世魔王,一旦成了家,被娘子管着,总能收心定性。” 苏乔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略带感慨的打趣,轻笑出声:“赵顺和林升都是你北镇抚司一手带出来的人,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办过多少案子,他们是什么心性,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如今倒唏嘘起来了。” 萧纵低头看她,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指尖拂过她鬓边一缕散发,笑道:“清楚归清楚,眼见着变化,总是有些感慨。如今赵顺算是安定下来了,就不知道林升和云筝郡主,何时能传出好消息。” 苏乔也关心此事,问道:“他们感情甚笃,云筝郡主对林升更是情深义重,为何还迟迟没有动静?莫非是端王府那边……” 萧纵摇了摇头,神色微正:“端王与王妃早逝,云筝是陛下亲封的郡主,府邸、封号皆在。以她的身份,若是外嫁,恐怕陛下和宗人府那边,未必会轻易允准。” 苏乔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若要成全他们,恐怕得让林升……入赘郡主府?”这在本朝,尤其是对于有官身、有前程的男子而言,并非易事,关乎姓氏、宗祧与颜面。 萧纵点头:“正是此虑。郡主下降与郡马入赘,虽都是结亲,意义却大不相同。此事,终究得看林升自己如何抉择,也得看陛下和宗室的态度。他们能走到今日不易,我相信林升并非看重虚名之人,云筝也非拘泥俗礼之辈,但其中关隘,仍需他们自己蹚过。” 苏乔轻叹:“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莫要被这些外物所阻。” “好了,莫为他们操心了。”萧纵忽然手臂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呀!”苏乔猝不及防,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脸颊微红,“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再说了,让人看了去,可怎么好。” 萧纵单手稳稳抱着她,笑得理直气壮:“我抱我自己娘子,天经地义。旁人爱看便看,爱说便说。”他见她还要争辩,索性俯身,用另一只手提起地上装着菊花的竹篮,“午饭时辰到了,为夫抱你过去。娘子今日采花辛苦了。” 苏乔见他单手抱着自己还去提篮子,生怕他吃力,又见他眉宇间尽是得意与宠溺,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将脸埋在他肩头,小声嗔道:“不羞……” 萧纵朗声大笑,抱着她大步朝正厅走去。 怀中温香软玉,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香与淡淡菊香,只觉得满心充盈。 他低头,正对上她偷偷抬眼望来的目光,那眼中水光潋滟,含着羞涩与甜蜜,让他心头一荡,喉结微动,哑声道:“莫要这般看我……再看,为夫怕是要先抱你回房了。” 苏乔闻言,立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颤,脸颊更红,果然不敢再看他。 萧纵爱极了她这般娇羞模样,笑意更深。 到了正厅,萧纵小心将苏乔放下,自有下人接过他手中的花篮。 严管家已备好丰盛却清淡适口的午饭,见二人进来,恭敬呈上一本册子:“大人,夫人,这是初步拟定的一个月后中秋宴的菜单,请您过目,看是否需要添减。” 萧纵看也未看,直接道:“往后这些内宅事务,俱由夫人定夺即可。夫人说如何便是如何。” “是。”严管家应声,将册子转呈苏乔。 苏乔接过,略略翻看,笑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要中秋了。” “是啊,”萧纵为她拉开座椅,“快坐吧,夫人。尝尝严管家今日特意换了一批厨子,你品品厨艺如何。” 两人落座用饭。 萧纵自己吃得不多,目光却总不自觉流连在苏乔身上,看她小口进食,细嚼慢咽,只觉得秀色可餐,心情愉悦。 待她吃得差不多了,萧纵亲自盛了一碗冰糖桂花炖梨甜汤递过去:“秋日干燥,喝点这个润润。” 苏乔接过,小口啜饮,清甜温润,正合心意。 就在此时,一名锦衣卫脚步匆匆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卷宗,声音带着急迫:“启禀指挥使,出事了!” 萧纵放下筷子,神色一肃:“起来回话。何事?” 那锦衣卫起身,将卷宗奉上:“青溪县八百里加急上报!该县近日接连发生多起不明原因死亡事件,死者症状相似,县衙仵作验尸未能查明死因。当地流言四起,皆称是诅咒所致,人心惶惶。县令不敢擅专,特上报请求彻查!” 萧纵接过卷宗,迅速浏览。 上面记载了青溪县自入秋以来,已陆续有十数人暴毙,死者生前并无明显疾病,死后经检验也无外伤、中毒迹象,死状却多有痛苦扭曲。 县衙多次调查无果,民间渐有邪祟诅咒、河神发怒等流言传播,已影响当地安定。 他看完,将卷宗递给苏乔。 苏乔接过细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短时间内集中死亡,症状雷同,却查不出死因……这绝非寻常。将无法解释的死亡归于怪力乱神,是懦夫所为。” 萧纵看向她:“你信这诅咒之说?” 第238章需要检验 苏乔斩钉截铁:“我从不信。死者不会说谎,定有我们尚未发现的真相。” 萧纵颔首,目光锐利:“看来,这青溪县是非走一趟不可了。” 苏乔立刻道:“我同你一起去。若真是奇症或隐秘手段,或许我能从尸体上找到线索。” “好。”萧纵握了握她的手,随即对那锦衣卫下令,“速去通知赵顺、林升,点齐一队人手,明日一早,随本官前往青溪县!” “是!”锦衣卫领命,快步离去。 苏乔低声沉吟:“青溪县……暴毙疑云,巫蛊流言……此事须得仔细勘察,莫让无辜者枉死,也莫让真凶借鬼神之名逍遥法外。” 萧纵揽住她的肩,声音沉稳:“放心,任它装神弄鬼,也要调查个水落石出。” 第二天一早,萧府门外已备好车马。 萧纵一身利落劲装,外罩墨色披风。 苏乔也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浅碧色衣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髻简洁。 赵顺与林升早已带着一队精干锦衣卫候在门外。 赵顺虽新婚,但得知有案,立刻收拾精神,不见丝毫懈怠。 林升依旧沉稳寡言,眼神锐利。 “大人,夫人。”两人见萧纵出来,抱拳行礼。 “出发。”萧纵翻身上马,言简意赅。 苏乔登上马车。 车马粼粼,一行人朝着青溪县方向疾行而去。 青溪县距京城不算太远,第三日午后,车队便抵达了县城地界。 苏乔掀开车帘望去,只见此地果然水系发达,河道沟渠纵横,农田阡陌间水光潋滟。 时值午后,路上行人不少,看起来民生还算富足,但许多人脸上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惶恐。 锦衣卫队伍径直来到县衙。 县令程文天早已得报,率领县衙一众属官胥吏在衙门口躬身迎接,个个面色紧张。 萧纵勒住马,利落翻身而下。 程县令连忙上前,深深作揖:“下官青溪县令程文天,参见萧指挥使!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程县令不必多礼。”萧纵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众人,不怒自威,“进去说话。” “是,是,大人请!”程县令连忙侧身引路。 一行人进入县衙正堂。 萧纵在主位落座,苏乔、赵顺、林升立于他身侧左右。衙役奉上热茶点心,置于一旁,却无人敢动。 萧纵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程县令,卷宗本官已看。具体情形如何,你细细道来。” 程文天不敢坐,躬身站在堂下,擦了擦额角的汗,禀报道:“回大人,我青溪县确以水产丰饶闻名,百姓多靠捕鱼捉虾、种植水生作物为生,往年也算丰衣足食。可自打入秋以来,不知何故,县中接连有人口莫名暴亡。起初只是一两例,下官也未深究,只当是急症。可后来,几乎每隔几日便有类似案件报上来,死者症状相似,皆是生前无病无灾,突然痛苦身亡,死后查验又无伤痕毒迹……县衙的仵作已是县里最好的,反复验看,实在找不出死因啊!” 他脸上露出恐惧与无奈:“后来,死者越来越多,流言便起来了。有说是触怒了河神,有说是中了邪咒……下官也曾请过法师道士前来做法驱邪,可……可人还是照死不误。法师也说,是邪祟厉害,诅咒深重……下官、下官实在是束手无策,才斗胆上报朝廷……” 他越说声音越低,显然自己也觉得诅咒之说难以取信于这位以铁腕著称的锦衣卫指挥使。 萧纵听完,面无表情,只问:“目前尚未安葬的死者尸身,何在?” 程县令忙道:“就在县衙后院的殓房之内。之前一些查验无果的,已让家属领回安葬了,近日新亡的几具,尚停在那里。” 萧纵看向苏乔。 苏乔会意,上前一步:“程县令,我需查验尸体。另外,此前所有验尸的卷宗记录,也请一并取来,容我一观。” 程县令这才注意到这位一直安静立于萧纵身侧的清丽女子,见她气度从容,言语专业,虽不知具体身份,但见萧纵对她态度尊重,心知绝非寻常女眷,连忙应道:“是,是!下官这就让人去取卷宗,并引……引这位……”他不知如何称呼。 “这位是苏仵作。”萧纵淡淡道。 “是,引苏仵作前往殓房!”程县令立刻道。 很快,有人取来一叠验尸格目。 苏乔快速翻阅,上面记载的验尸步骤倒是规范,体表检查、银针探毒、五官查验等皆有记录,结论无一例外都是未见明显致死伤痕及毒物反应,死因不明。 苏乔合上册子,对程县令道:“我并非质疑贵县仵作,只是案情蹊跷,或有遗漏细微之处,需再行勘验,以求真相。” 程县令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苏仵作尽管查验,下官与衙内上下,定当全力配合!” 一行人随即来到后院殓房。 房内阴冷,停放着数具以白布覆盖的尸身。 苏乔戴上自备的羊皮手套与棉布口罩,走到最近的一具尸身前。 她定了定神,伸手缓缓揭开了白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面色灰败中透着诡异的青紫,双眼圆睁,瞳孔扩散,满是死前的惊骇与痛苦。 嘴巴大张,似要呐喊。 双手呈痉挛状,手指蜷曲,仿佛死前经历了难以忍受的折磨。 单从外表看,确实死状诡异,不似寻常病症或外伤致死。 苏乔仔细检查体表,从头到脚,一寸寸看过。 皮肤完整,无破损,无淤青,无出血点,指甲缝也干净。 她轻轻按压尸身各处,检查骨骼是否有断裂或异常。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在三日内。”苏乔边检视边道。 程县令在一旁点头:“是,此人是三日前被发现的。” 苏乔继续道:“体表确无显著伤痕。若要查明确切死因,恐怕需进行解剖,详查内脏情况。”她看向萧纵。 萧纵毫不犹豫:“验!务必找出真实死因,莫让鬼祟之说混淆视听,还死者一个明白,也给生者一个交代。” “是。”苏乔颔首。 第239章仔细道来 解剖验尸需要安静与专注,且场面常人难以忍受。 萧纵等人退至殓房外等候,只留两名胆大的衙役在门口听候差遣。 一个多时辰后,殓房门再次打开。 苏乔走了出来,摘下手套口罩,在一旁净手,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思索。 萧纵立刻迎上:“如何?可有发现?” 苏乔擦拭手,微微摇头,又点点头,似在整理思绪:“死因的确蹊跷。从解剖所见,死者内脏并无明显病变、出血或破损。但在其胃内容物中,发现了尚未完全消化的河虾残骸。” 萧纵与程县令对视一眼。 程县令道:“这……本县水产丰富,百姓食虾乃是常事,似乎……并不出奇?” 苏乔道:“单凭此点,自然无法断定。河虾若新鲜,通常无毒。即便不新鲜,引发腹泻呕吐常见,但如此迅速致命,且呈现这般统一痛苦症状,颇为罕见。我需要比对更多尸体,查看是否有共同点。另外,”她看向萧纵,语气坚定,“此案绝非诅咒所致,定有尚未被我们察觉的关窍。请大人再给我些时间,我定会找出线索。” 萧纵深深看她一眼,眼中充满信任:“好。你且按你的思路查。” 此时已近午时,程县令小心翼翼上前:“萧大人,苏仵作,眼看已是午饭时辰,不如由下官做东,在衙内略备薄酒粗食……” “不必了。”萧纵打断他,“本官正想借此机会,在县城内走走看看,或能发现些线索。程县令自便即可。” 程县令哪敢真的自便,连忙道:“下官岂敢让大人独自前往?若大人不嫌下官累赘,下官愿为大人引路,也可向大人介绍本地风土民情。”他实在怕这位指挥使大人微服出行,万一有个闪失,或是被不长眼的冲撞了,他可担待不起。 萧纵知他心思,也不点破,只道:“可。” “是,是!”程县令松了口气。 萧纵、苏乔、赵顺、林升四人出了县衙,沿着青石板街道缓步而行。 程县令带着两名衙役,果真隔着十余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秋日午后的县城,街上行人不少。 许多人手中拿着渔网、钓竿或竹篓,显然是准备或刚从水边归来。 背篓里隐约可见鱼虾蠕动,或是一些水生植物。 正如程县令所言,水产是此地重要的生计来源。 “此地看起来民生富足,水系发达,本是鱼米之乡,却偏偏陷入这等离奇祸事。”萧纵观察着四周,低声道。 苏乔点头:“是啊。越是看似平静富足,底下的暗流或许越是汹涌。” 正说着,走在旁边的赵顺忽然“咦”了一声,被路边一条水沟吸引了注意。 那水沟与城内河道相连,水质尚算清澈,能看见水底石块和水草。 “赵顺,莫要乱跑。”林升提醒。 赵顺却已蹲下身,伸手从水沟边捞起一个什么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兴奋地回头道:“头儿,苏姑娘,你们看!”他掌心躺着一枚深褐色、螺塔高耸的田螺,“这东西,卑职以前在夜市上吃过!用猛火辣子爆炒,撒上紫苏,味道可鲜了!没想到这河沟里随手就能摸到,还不少呢!” 苏乔目光落在赵顺掌心那枚田螺上,脑中似有灵光一闪,某种模糊的联想正在形成……田螺?水产?暴毙? 还未等她抓住那缕思绪,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和哭喊声,其中夹杂着愤怒的吼叫:“沉塘!把她沉塘!” 萧纵眉头一皱:“前面何事喧哗?赵顺,林升,去看看。” “是!”两人应声,快步朝声音来源处赶去。 那是一片靠近河边的空地,此刻已围了不少村民,群情激愤。 不多时,赵顺和林升回转,赵顺语速很快地禀报:“头儿,打听清楚了。是本县一个乡绅,名叫林文远,今早被发现在自家书房暴毙,死状……据说和县衙里那些尸体很像,面色狰狞,双手抱头,极为痛苦。这林文远平日身体康健,昨天还和友人饮酒作乐,郎中证实他并无旧疾。他死得蹊跷,家里人就四处翻查,结果在他书房一个隐蔽角落,搜出了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偶小人!” 林升接口,声音沉稳:“布偶上写着林文远的生辰八字。而此物,经指认,是林文远新纳不久的小妾柳氏房中之物。眼下,林家人和部分村民认定是柳氏用厌胜之术咒杀了林文远,正要将她捆了沉河!” 苏乔一听,脸色顿变:“胡闹!厌胜诅咒本是无稽之谈,岂能作为杀人的证据?单凭一个不知真假的布偶,就要活生生淹死一条人命?简直是草菅人命!”她心中焦急,又愤于愚昧,说完便抬步朝着人群聚集处快步走去。 萧纵担心她安危,立刻紧随其后。 赵顺、林升也连忙跟上。 程县令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也赶紧带人小跑着追过去。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愤怒的呼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淹死这个妖妇!” “用邪术害人,天理不容!” “为林老爷报仇!” 苏乔奋力挤进人群中心,只见一个简陋的竹笼放在地上,笼中蜷缩着一个只穿着单薄白色中衣的年轻女子,披头散发,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正是那被指控的柳氏。 两个粗壮汉子正一左一右抬起竹笼,就要往不远处的河里去。 “慢着!”苏乔清叱一声,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这片喧闹中格外清晰。 抬笼子的汉子和周围叫嚷的村民都是一愣,齐齐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 见她衣着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几名一看就不好惹的男子,萧纵等人虽未着飞鱼服,但气势慑人,一时都有些迟疑。 苏乔径直走到竹笼前,目光扫过那两个抬笼的汉子:“放了她。” 那两人被她的目光一慑,又看到随后挤进来的程县令正拼命朝他们使眼色,哪里还敢造次,慌忙松了手。 苏乔蹲下身,迅速打开竹笼简陋的门栓。 笼中的柳氏原本已绝望闭目,感到笼门打开,惊愕地睁开眼,望向苏乔。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恐惧、泪水和难以置信的微光。 “姑娘……你、你信我?”柳氏声音嘶哑颤抖,“那东西……那布偶真的不是我的!我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书房!我真的没有诅咒老爷!” 苏乔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不信鬼神,但我信天理良心。起来吧,是非曲直,总会查明。” 柳氏望着苏乔平静而充满力量的眼神,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求生的本能和微弱的希望让她挣扎着从笼中爬出,踉跄了一下,随即扑倒在苏乔脚边,紧紧抓住她的裙摆,泪如雨下:“姑娘!求您救我!我真的冤枉啊!” 苏乔弯腰扶她:“先起来。此事官府自会查问,不会任人滥用私刑。” 此时,程县令也终于挤了进来,擦着汗,对周围还在鼓噪的村民喝道:“肃静!肃静!此案自有官府审理,尔等不得擅用私刑!都散了!散了!” 见县令发话,又有萧纵等人在侧,村民虽有不忿,也只得渐渐散去,但目光仍不善地盯着柳氏。 萧纵走上前,目光落在惊魂未定的柳氏身上,语气沉稳,带着惯有的威仪:“柳氏,你且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仔细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第240章你验出了什么? 柳氏跪在众人面前,衣衫单薄,泪痕斑驳,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断续颤抖:“民女……民女本是城外柳家村人,家中贫苦。去年……去年林老爷看中了我,强将我纳进府里做妾……我、我身份低微,在府中平日……平日受尽大夫人打骂,林老爷心情不好时,也常拿我出气……”她抬起泪眼,看向苏乔,又看向萧纵,眼中尽是悲苦与哀求,“可我……我从未想过害他!真的没有!那布偶小人……我见都未曾见过!我连字都不识几个,如何能写下老爷的生辰八字?求大人们明鉴!” 苏乔听着柳氏的哭诉,看着她眼中那份走投无路的绝望与最后一丝对清白的渴望,心中已有了判断。 她转向萧纵,声音清晰:“萧大人,此事蹊跷甚多。仅凭一个来历不明的布偶便断定柳氏用巫蛊杀人,实在草率。看来,我们有必要亲往林府,查验林文远尸身,并仔细搜查一番。” 县太爷程文天连忙附和:“是,是,苏仵作所言极是!下官这就引路!” 一行人随即移步林府。 林府门户大开,灵堂已设,白幡飘动,府中上下弥漫着哀戚与一种诡异的紧张气氛。 林夫人——一个年约四十、面容刻薄、身着素服的中年妇人,正与几位族中老者低声说着什么,见县太爷带着一群气度不凡的人径直闯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悲戚与惶恐,迎上前来。 “县太爷……您、您今日怎的亲自过来了?可是……可是为了老爷的案子?”林夫人声音带着哭腔,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萧纵、苏乔等人,尤其在看到柳氏竟然跟在后面时,瞳孔猛地一缩,闪过一丝惊怒。 程县令清了清嗓子,板起面孔:“林夫人!本官接到禀报,你等未经官府定案,便擅自对柳氏动用私刑,意欲沉塘,可有此事?林老爷死因尚未查明,尔等便妄加揣测,滥用私刑,眼里可还有王法?!” 林夫人被程县令一斥,脸色白了白,勉强道:“县太爷息怒……实在是老爷死得冤枉,又……又证据确凿,下人们才一时激愤……” 她指向被衙役暂时看管在一旁的柳氏,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县太爷!您看!下人在老爷书房角落搜出的那个扎满银针的布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老爷的生辰八字!而这歹毒之物,正是这贱婢房里的东西!老爷定是被这妖妇诅咒而亡!求县太爷为我做主,严惩凶手,以慰老爷在天之灵啊!”说着,她便掩面哭泣起来,看似悲痛欲绝。 一旁几位族老也纷纷开口,言辞间多是对柳氏的指责和对巫蛊害人的深信不疑,要求严惩。 苏乔冷眼旁观,将林夫人那略显浮夸的表演和族老们固守的愚昧尽收眼底。 她向前一步,站在柳氏身侧,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林夫人,口说无凭。你既指认那布偶是柳氏之物,可能拿出确凿证据?比如,柳氏的身契可在?” 林夫人一愣,没想到这陌生女子会问这个,迟疑道:“身契……自然在。” “取来一看便知。”苏乔语气不容置疑。 林夫人无法,只得命心腹丫鬟去取柳氏的身契,同时将那个作为罪证的布偶小人也拿了过来。 苏乔接过身契,迅速浏览。 上面果然只简单记载了柳氏的出身、年龄、相貌特征,并无任何提及她识字。 她又接过那个巴掌大小、做工粗糙的布偶。 布偶以灰布缝制,身上扎了七八根细针,胸口处以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正是林文远的生辰八字。 她将布偶递给萧纵。 萧纵只扫了一眼那字迹,便冷笑一声:“字迹娟秀工整,转折提按颇有章法,绝非不通文墨之人仓促所能写就。柳氏出身贫寒,身契亦载明她不识字,这生辰八字从何而来?”他目光如电,射向林夫人,“林夫人,你作何解释?还是说,这布偶根本就是有人故意栽赃,意图借巫蛊之名,行构陷杀人之实?!” 萧纵久居上位,气场全开,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林夫人和几位族老面色一变。 林夫人眼神躲闪,强辩道:“这……这或许是这贱婢暗中找人写的!老爷死前几日,一直喊头痛欲裂,恶心呕吐,痛苦不堪!郎中都查不出原因,不是巫蛊作祟,还能是什么?!族中长辈怜我老爷死得不明不白,这才依循旧例,要将这害人的妖妇沉塘,以正家风,告慰亡魂!” 苏乔听着,脑海中飞速梳理线索:头痛、恶心、呕吐……嗜食水产……田螺……赵顺刚才捞起的田螺……一个大胆的推测逐渐成形。 她不再与林夫人纠缠字迹问题,直接对萧纵道:“萧大人,林文远死因蹊跷,单凭表面症状和这无稽的巫蛊之说,绝难定案。我请求立刻对林文远遗体进行详细检验!” “准!”萧纵毫不犹豫。 “不行!”林夫人尖声反对,扑到灵堂前,张开手臂阻拦,“老爷已经惨死,你们还要动他的尸身?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入土为安,你们不能惊扰亡魂!” 几位族老也纷纷出声附和,以死者为大、巫蛊案已有定论,不必再验等理由施压。 萧纵面沉如水,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本官奉旨查案,讲究的是证据确凿,人命关天,岂容尔等以乡规旧俗、怪力乱神阻挠?谁敢再拦,以妨碍公务论处!”他声调不高,却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程县令也赶紧道:“萧大人明鉴!尔等休得胡闹!一切听凭萧大人与苏仵作处置!” 见萧纵态度坚决,又有县令撑腰,林夫人和族老们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明目张胆阻拦,只是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 苏乔不再耽搁,对赵顺、林升示意,让他们守住灵堂门口,不许闲杂人等入内。 她自己则提着小工具箱,推门独自走进了阴森寒冷的灵堂。 灵堂内,林文远的棺椁尚未封盖,尸体停放在内,覆盖着白布。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隐隐的尸体固有的气味。 苏乔戴上手套口罩,点燃几盏油灯,开始工作。 她先是仔细检查了尸体体表,尤其是头部,并未发现外伤。 随后,她按照流程,进行了解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灵堂外的人等得心焦。 林夫人的哭声和族老的议论声隐约传来,更衬得灵堂内一片死寂,只有苏乔手中器械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约莫两个时辰后,灵堂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苏乔走了出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清亮锐利。 她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内里的情景隔绝。 “苏仵作,如何?”萧纵立刻问。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她。 苏乔没有立刻回答:“萧大人,还请稍等。”然后她走到一旁备好的水盆边,仔细净手,取下口罩。 然后,她转向众人,目光先落在林府的老仆身上,问道:“林老爷生前,饮食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尤其……是否常食河鲜水产?” 那老仆被点名,吓了一跳,看了一眼林夫人,见林夫人面色不善却不敢说话,只得老实答道:“回……回大人的话,老爷……老爷确实嗜好吃淡水田螺。几乎……几乎每日晚膳都要让厨房做一大盘酱爆田螺,下酒最好。而且……老爷口味重,偏爱吃那炒得半生不熟、肉质最是鲜嫩弹牙的……” 苏乔点点头,又看向柳氏:“柳氏,你可曾知晓此事?可曾劝过?” 柳氏连忙点头,眼中含泪:“民女知道……民女见老爷吃得凶,曾斗胆劝过一句,说田螺性寒,又生在河沟泥里,恐有不干净的东西,吃多了伤身……可老爷听了大怒,说我是妇人之见,扫他兴致,还……还打了我一巴掌……自此,民女便不敢再多言了。” 线索串联起来了。 苏乔心中已有了八九分把握。 她转向萧纵,朗声道:“萧大人,林文远的死因,现已查明。根本与什么厌胜巫蛊无关!”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林夫人更是尖声道:“你说无关就无关?你验出了什么?老爷分明就是……” “林夫人稍安勿躁。”苏乔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已对林老爷遗体进行了详细检验,尤其是头部。其死前头痛、呕吐、乃至最终暴毙的症状,绝非邪祟所致,而是源于其脑中寄生的邪物。” 第241章率队返京 “寄生……邪物?”众人面面相觑,连萧纵和程县令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苏乔对赵顺道:“赵副使,劳烦你进去,将我放在一旁铜盘里的东西端出来。小心些。” 赵顺应声,快步进入灵堂,片刻后端着一个盖着白布的铜盘走了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盘子上。 苏乔上前,轻轻揭开了白布。 “啊——!!”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只见那铜盘之中,清澈的液体里,赫然蠕动着数条细长、乳白色、半透明的线状虫子!它们细微地扭动着,在灯光下显得诡异而恐怖。 “这……这是何物?!怎会在老爷……老爷脑中?!”林夫人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苏乔目光扫过惊骇的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地解释道:“此虫名为圆线虫,是一种寄生虫。其幼虫常寄生在淡水螺类,如田螺、福寿螺等的体内。若人生食或食用了未彻底煮熟的、含有活幼虫的螺肉,幼虫便可侵入人体,随血液循环最终到达脑部,寄生于此。” 她顿了顿,继续道:“幼虫在脑组织中游走、生长,会引发脑膜脑炎,导致剧烈头痛、恶心、呕吐、颈部僵硬,严重时可致抽搐、昏迷,乃至因脑组织严重受损而死亡。林老爷生前症状,与其嗜食半生田螺的习惯,以及此刻在其脑组织中发现的这些寄生虫幼虫,完全吻合。他的死,是一场因饮食不洁、感染寄生虫而导致的悲剧,与鬼神诅咒毫无干系!” 真相大白! 灵堂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超出认知的、既科学又骇人的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谁能想到,那平日里鲜美下酒的田螺,竟成了索命的元凶? 林夫人瘫软在地,喃喃道:“竟……竟是如此……田螺……田螺……” 苏乔却并未就此结束。 她目光转向失魂落魄的林夫人,语气转为凌厉:“林老爷的死因既已查明,乃是意外疾症。那么,林夫人,现在该来说说,那布偶小人身上,笔迹娟秀的生辰八字,究竟是何人所写?你方才也听到了,柳氏不通文墨,这字迹从何而来?” 林夫人浑身一颤,抬头对上苏乔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又看看面色冰冷如铁的萧纵和程县令,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她伏地痛哭,断断续续道:“是……是我……是我写的……我嫉恨柳氏年轻,怕她日后得宠,分了家产……老爷突然暴毙,我……我便想出这个法子,将那早就准备好的布偶偷偷放入书房,栽赃给她……想借族规除了她……我……我糊涂啊!”她哭得涕泪横流,也不知是后悔还是恐惧。 萧纵冷哼一声:“好毒的心肠!因一己私妒,便构陷他人,滥用私刑,险些酿成冤案!程县令!” “下官在!”程文天连忙躬身。 “将诬告陷害、意图杀人的林夫人收押入狱,依我朝律严加审问,按律论处!”萧纵命令道。 “是!”衙役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林夫人拖了下去。 之前还气势汹汹、坚持巫蛊之说的几位族老和乡绅,此刻个个面红耳赤,羞愧难当,纷纷向萧纵、苏乔和程县令作揖赔罪,为自己轻信谣言、固执愚昧、险些助纣为虐而深感懊悔。 苏乔看着他们,又环视周围那些尚且面带惊疑未散的百姓,因为林家大门大敞四开,很难不惊动这里的百姓。 她提高声音,清晰地说道:“诸位乡亲都看见了,也听明白了。林老爷之死,乃是因为吃了未煮熟的田螺,感染了寄生虫,并非什么诅咒邪祟。世间许多看似诡异无法解释之事,背后往往藏着简单的真相。莫要轻易相信怪力乱神之说,更不可因此妄断人命、制造冤狱。真正的祸端,有时并非来自幽冥,而是源于人心的愚昧、猜忌与恶念!” 她的话如警钟,敲在每个人心头。 程县令也恍然大悟,激动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县中近来那些暴毙之人,死状与林老爷相似,莫非……莫非也是因为……” 苏乔点头,神色凝重:“极有可能。青溪县水产丰富,百姓食用螺蟹鱼虾乃是常态。若烹煮不当,或偏好生鲜,感染此类寄生虫的风险便大大增加。那些诅咒致死的流言,恐怕皆源于此。程县令,当务之急,是立即张贴告示,晓谕全县百姓,螺蟹等水产务必彻底煮熟再食,注意饮食卫生。同时,对近期所有类似死者的家属进行详细问询,了解其生前饮食习惯,并……若有尚未安葬者,可能需要进行检验以最终确认。” 程县令连连擦汗:“是,是!下官谨记!立刻去办!多谢萧大人!多谢苏仵作!您二位真是青溪县的救星啊!不仅破了冤案,还找到了祸根!” 林府巫蛊案真相大白,圆线虫的骇人真相与食螺丧命的教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青溪县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不息。 县衙告示连夜撰写,盖上官印,天未亮便张贴于城门、市集、码头等各处要道。 衙役们敲着锣,用本地土话高声宣讲,将田螺生食藏毒虫,入脑索命非虚言、河鲜务必烹煮熟,莫贪生鲜悔不及的道理,一遍遍灌入惊慌未定的百姓耳中。 起初还有人将信将疑,但林老爷开颅取虫的骇人场景已被目击者添油加醋传得人尽皆知,加之县太爷程文天亲自督导,仵作、郎中也纷纷佐证,由不得人不信。 恐慌之后,是骤然而起的改变。 往日里生意兴隆、专售鲜掉眉毛的醉炒半生田螺的食肆摊贩,门前瞬间冷落,老板愁眉苦脸,看着一大盆无人问津的活螺发呆。 家家户户处理河鲜时,都恨不得多煮上几刻钟,主妇们互相叮嘱:“宁可煮老了,不可吃生了!”孩童被严令禁止去河沟摸螺玩耍。 一度被视为“河神诅咒”而人心惶惶的县城,开始弥漫起一股对看不见的虫子的敬畏与谨慎务实之风。 那些曾言之凿凿的巫蛊、邪祟流言,在铁一般的实证和关乎切身性命的警示前,悄然偃旗息鼓,再无人当真提起。 案件虽已审结,凶嫌收押,但萧纵也命众人,率队返京。 第242章快中秋了 皇宫,御花园。 时值入秋,园中各色菊花却开得正盛,金英璀璨,玉蕊纷披,在午后略显萧瑟的秋阳下,反倒显出一种不合时节的、近乎绚烂的浓烈。 皇帝负手立于九曲回廊之上,明黄的常服被风吹起一角。 他目光掠过那一片灼灼花海,却仿佛视而不见。 “中秋将至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身旁侍立的大太监王德全立刻躬身,赔着十二分的小心:“回陛下,正是,还有半月余便是中秋佳节。内务府已开始筹备宫宴事宜。” 皇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却比秋日的风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消息吗?” 王德全的头垂得更低,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这问题,已非他一个内侍所能置喙。 皇帝似乎也并不指望他回答,只望着那无边秋色,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沉的暗影。 良久,他拂袖转身:“罢了,回御书房。” “摆驾御书房——”王德全如蒙大赦,连忙高声唱喏。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静静弥漫。 皇帝屏退左右,只留王德全在门外守着。 窗棂将天光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形状,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皇帝坐在御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那规律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心尖上。 约莫一刻钟后,御书房一侧专供暗卫进出的隐秘角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个浑身包裹在夜行衣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单膝跪倒在御案前丈许之地,垂首抱拳: “陛下,查到了。” 皇帝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那黑衣人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说。” “遵旨。”黑衣人声音干涩,显然也知道自己带来的消息分量,“关于千机阁阁主代号无名三年前于江湖上离奇消失一事……经多方密查,抽丝剥茧,最终线索……指向一人。”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何人?”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清晰吐出一个名字:“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之妻,现任北镇抚司仵作——苏乔。” “苏……乔。”皇帝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齿间研磨过。 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沉。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王德全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当时萧纵请求陛下赐婚的时候,皇帝都已经否了他了,很明显,证明那苏乔配不上萧纵,没想到这萧指挥使胆子真大,居然还是娶了,只是萧纵娶妻的消息从未放出来过,难不成是秘密成婚。 跪地的黑衣人更是冷汗涔涔,他们耗费三年光阴,动用无数人力,才终于触及这被层层迷雾包裹的核心真相,可陛下的反应……却让他捉摸不透。 “好,很好。”皇帝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千机阁,掌天下机密,耳目遍及朝野江湖,连朕的锦衣卫在某些方面都未必能及。其阁主无名,更是神秘莫测,于万象宗不分伯仲。”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黑衣人,声音愈发冰冷:“却原来,无名竟是个女子,还是朕亲封的指挥使钟意的妻子!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皇帝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这丫头,是聪明。验尸断案,心思缜密,胆识过人,连破数桩奇案,纵儿对她倾心,朕原也觉得不是一时兴起。可千机阁阁主……”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个身份,她配不上纵儿,更不适合留在纵儿身边,留在北镇抚司!” 王德全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重新坐回御案后,脸上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酷与决断:“传朕密旨。将苏乔……秘密带来见朕。记住,是秘密,不得惊动萧纵,不得走漏半点风声。朕,是时候该亲自见一见这位……无名阁主了。” “是!卑职领命!”黑衣人重重叩首,身形一闪,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萧府。 马车辘辘停在府门前时,已是天色渐晚。 萧纵率先下车,转身伸手,将略显疲惫的苏乔扶了下来。 诅咒案虽已尘埃落定,但连日奔波回京,两人面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之色。 “总算是回来了。”苏乔望着门楣上熟悉的匾额,轻轻舒了口气。 萧纵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他皱了皱眉:“手这么凉?可是路上着了风?快进去歇着。” 两人携手入府。 严管家早已得了消息,带着下人迎候在垂花门前。 “大人,夫人,一路辛苦。热水膳食都已备妥。”严管家躬身道。 萧纵颔首:“有劳严叔。”他转头对苏乔温声道,“你先去沐浴解乏,好好休息。我得去书房将案子的最终卷宗整理誊写完毕,明日一早便要递进宫里去。” 苏乔知道此事紧要,点头道:“好,那你别忙得太晚。我等你。” 萧纵眼中掠过一丝暖意,趁旁人不注意,飞快地在她唇角偷了一个吻,低笑道:“娘子吩咐,为夫岂敢不从?快去歇着吧。” 苏乔脸一热,嗔怪地睨他一眼,这才朝内院走去。 萧纵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这才收敛笑意,大步朝书房行去。 苏乔打算先回房间洗漱一番,刚进入院子。 将晚归的风尘与寒意都隔绝在外。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淌过青石板,映得她素色的衣裙边缘也染了层柔和的光。 严管家早已候在垂花门前,见她进来,忙躬身迎上,声音是一贯的沉稳妥帖:“夫人一路辛苦,现下可要传晚膳?厨房备了您爱吃的蟹粉豆腐和莲子羹。” 苏乔抬手松了松发间的玉簪,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奔波后的倦意,轻轻摇了头:“不必了,让厨房温壶热茶送来即可。” 第243章任何一个角落不要放过 严管家应了声“是”,正要转身吩咐,脚步却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回身补充道:“哎,对了夫人,还有半月便是中秋佳节了。府里的菜食、果品我都已预备妥当,往年府上都有游湖赏月的规矩,今年……是否还按旧例安排?” “游湖?”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陡然投进苏乔心湖。 她脚步一顿,原本微垂的眼帘猛地抬起,目光直直落在严管家脸上,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天生敏锐的苏乔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严管家被她看得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是啊夫人,中秋游湖比较热闹,图个阖家团圆的好彩头。” 苏乔的心却骤然沉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卷宗室偷卷宗的事后,那纸记录萧纵父母死因的文书上,分明写着都督府走水,阖府上下葬身火海。 她定了定神,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语气较先前多了几分郑重:“对了,严管家,我有件事想问你。” “夫人但说无妨。”严管家躬身应道,脊背弯得更低了些,只是垂着的眼帘,恰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你且同我说说,当年萧纵的父母,究竟是怎么死的?”苏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严管家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的怆然:“回夫人,五年前。那日老爷刚擢升为都督,圣眷正隆,全府上下都欢天喜地的。是老奴提议,说少爷连日苦读,不如趁此去城外镜湖游湖散心,少爷应了,老奴才带着他出的府。谁曾想……谁曾想我们刚走不久,府里就走了水,大火烧了整整一夜,老爷、夫人还有府里的几十口人,都没能逃出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颤抖,似是沉浸在当年的悲痛之中。 苏乔眯了眯眼,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将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尽收眼底。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严管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头垂得更低了,才缓缓开口:“好了,我知道了。我去书房找阿纵,你退下吧。” “是。”严管家躬身应道,缓缓退了下去,脚步却比来时沉了许多。 苏乔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如果当年的卷宗记录是真的,萧纵的父母是葬身火海,那严管家为何会在那日,特意提议带萧纵去游湖?若不是这趟游湖,以萧纵当时的年纪,必定会留在府中,岂不是也要葬身火海?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严管家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忠心护主的老仆,还是……那只隐藏在暗处,推动一切的手? 苏乔的心骤然一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纵埋首案前,写结案。他写得极其专注认真。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待他落下最后一个字,仔细检查无误,用火漆封好奏匣时,窗外早已是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 “这么晚了……”他看了眼更漏,心中升起对苏乔的惦念。她应当早已歇下了吧?不知睡得可安稳? 他吹熄书房的烛火,踏着月色,轻手轻脚地回到他们居住的院落。院中寂静无声,主屋的窗户漆黑一片。 “娘子?”萧纵推开房门,轻声唤道。 屋内无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乔?”他又提高了一点声音,带着些许疑惑。 以苏乔的警觉性,即便是睡着了,他这样推门进来,她也该有所察觉才是。 依旧是一片沉寂。 萧纵心头蓦地划过一丝异样。 他迅速走到桌边,摸到火折子,“嚓”一声点亮了桌上的烛台。 昏黄的烛光瞬间驱散黑暗,照亮了室内——床榻平整,锦被未动,屋内一切如常,却独独少了那个应该在此处安睡的人影。 苏乔不在。 萧纵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屏风后,净房空空如也。 他又查看了衣柜、妆台……没有任何匆忙或打斗的痕迹,但苏乔随身的几件小物件,包括她验尸时常用的一副鹿皮手套和几根特制银针,都在这里,唯独少了她。 一种冰冷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苏乔绝不会不告而别,更不会在深夜独自外出而不留只言片语。 他猛地转身冲出房门,恰好遇见听闻动静赶来的严管家。 “大人?可是要准备沐浴热水?”严管家见他神色不对,忙问。 萧纵一把抓住管家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严管家吃了一惊,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急切:“夫人呢?夫人去哪里了?!” 严管家被他吓住,结结巴巴道:“夫、夫人?夫人不是同大人您一起去书房了吗?老奴后来一直在前院安排明日采买,未曾见夫人出来啊……” “书房?”萧纵瞳孔微缩,他离开书房时,苏乔绝不在那里!“找!立刻命府中所有人,给我仔仔细细地找!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快!”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急促而凌厉,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恐慌。 严管家从未见过自家大人如此失态,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匆匆去召集下人。 萧独立在庭院中,秋夜的凉风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却不及心头泛起的寒意半分。 他看着下人们提着灯笼,仓惶地在府中各处奔走呼唤,那明明灭灭的光影,却照不亮他心中骤然笼罩的浓重阴影。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小乔,你在哪里? 是谁,能在他的萧府,在他的眼皮底下,如此悄无声息地带走她? 纷乱的思绪与压抑不住的恐慌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明。 他是萧纵,北镇抚司指挥使,他必须找到她,无论对方是谁,无论要付出何种代价。 第244章苏乔是萧纵的命 苏乔的凭空消失,犹如一滴清水坠入滚烫的油锅,瞬间在整个北镇抚司乃至京城暗处炸开,激起千层骇浪,余波不息。 命令一道道从萧纵口中发出,急促、冰冷、不容置疑。 整个北镇抚司的庞大机器以前所未有的高效与疯狂运转起来。 所有休假的锦衣卫被急令召回,明桩暗探全部激活,无数双眼睛如同梳篦般扫过京城的每一寸土地。 城门口,增派的锦衣卫精锐隐在暗处,目光鹰隼般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影,车马货物均需严查,确保任何一辆马车都是被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的严查多次,这才放行。 往日喧嚣的城门地带,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与紧绷。 城内更是风声鹤唳。 茶楼酒肆、客栈赌坊、勾栏瓦舍、寺庙道观、乃至寻常巷陌的住户家中,但凡能容人藏身之处,都遭到了锦衣卫明里暗里的盘查与搜索。 动作之大,范围之广,令京城百姓噤若寒蝉,私下议论纷纷,不知是哪位了不得的人物丢了,竟惹得北镇抚司如此兴师动众,近乎翻地三尺。 两天。 整整两天两夜。 萧纵未曾合眼,未曾进食,只偶尔灌下几口冷茶。 他原本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眶深陷,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一身常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指挥使的威严整肃,只剩下一股濒临崩溃边缘的焦灼与戾气。 北镇抚司正堂内,巨大的京城舆图铺满了整张紫檀木桌案。 萧纵就站在图前,指尖划过上面一道道墨线勾勒的街巷、河道、坊市,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钉在上面,仿佛要将这图纸烧穿,找出那个被隐藏的角落。 桌上散落着各处报来的搜查笔录,厚厚一叠,却无一页能带来他希望的消息。 赵顺和林升一前一后踏入正堂,脚步沉重。 他们身上同样带着连轴转的疲惫,衣袍沾尘,眼中亦是忧色深重。 看着萧纵几乎与舆图融为一体的孤绝背影,赵顺张了张嘴,那句“头儿,您歇会儿吧”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出来。 他知道,此刻任何劝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萧纵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干涩,像是沙砾摩擦:“如何?” 林升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低头,声音沉痛:“头,城南所有可疑宅邸、废弃工坊、地下暗渠……卑职带人又筛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 赵顺也跟着低头,声音闷闷的:“大人,城北也是……能想到的地方,弟兄们脚底板都快磨穿了,还是没有……” 两人低垂的头颅,沉默的姿态,无异于最冰冷的宣告——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萧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在赵顺和林升低垂的头顶上巡梭,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锐利审视,而是一种濒临绝望的空洞与疯狂。 “找……”他喉结滚动,挤出破碎的音节,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颤抖与不容置疑的狠绝,“继续找!就算把这座京城给我掘地三尺,掀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我不信!我不信她能飞天遁地!不可能!”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可见他是真的急了,那如同拿走了他的命。 赵顺猛地抬头,脸上是痛惜与不忍:“头!真的都找遍了!兄弟们眼睛都不敢眨,但凡能藏只猫的地方都没放过!可苏姑娘……她就像……”他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那个令人心头发冷的词,“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升也红着眼睛,声音艰涩:“大人,所有客栈、车马行、码头、甚至……甚至烟花柳巷,我们都暗查了进出记录和生面孔,毫无踪迹。带走苏姑娘的人,手法极为老道,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仿佛……早有预谋,且对京城极为熟悉。” “不对……肯定不对……”萧纵摇着头,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冰冷的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不停地喃喃自语,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小乔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她不能有事……我必须冷静……冷静……多耽搁一分,她就多一分危险……” 他强迫自己站直,视线重新投向那张巨大的舆图,眼神却已无法聚焦,都调查了,都找了,目前唯一没有触及的地方,就是皇宫! 而只有皇宫才能有本事,在不触及任何人,将苏乔带走! 连日来的不眠不休、心急如焚、高强度地调动心神指挥搜查,早已透支了他全部的精力。 他理智的弦,在希望一次次破灭的打击下,终于绷到了极限。 就在他强行凝聚心神,想要再次分析可能的盲区时,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噗——!” 毫无征兆地,一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染红了面前摊开的舆图,也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抹刺目的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惊心动魄。 紧接着,强烈的晕眩如同黑潮般席卷了他所有的感知。 眼前骤然一黑,耳边赵顺和林升惊恐的呼喊变得遥远而模糊: “头儿!” “大人——!” 高大挺拔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头儿!”赵顺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前,险险在萧纵后脑触地前接住了他。 林升也扑了过来,两人手忙脚乱地扶住萧纵软倒的身体。 萧纵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如纸,唇边血迹未干,气息微弱得令人心惊。 “快!传大夫!快啊!” “大夫!快!” 赵顺朝着门外嘶声大吼,声音带着哭腔。 林升也是晃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的大人! 林升则迅速探向萧纵的颈脉,感受到那微弱却仍在跳动的搏动,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却压得更沉。 他看着萧纵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以及那即便失去意识也仿佛在无声呼唤某个名字的唇形,心中痛楚难当。 苏乔是萧纵的命。 如今这命,被人硬生生剜走了。 而剜走她的人,至今隐藏在迷雾深处,无声无息。 北镇抚司的正堂,此刻死寂一片,唯有赵顺粗重的喘息和林升压抑的哽咽,以及那染血的舆图,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场惊天之变与摧心之痛。 京城上空,无形的阴云,正越聚越浓。 第245章金蝉脱壳 苏乔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缓缓浮起。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锦褥非同寻常的柔软与顺滑,以及鼻尖萦绕的、清冽矜贵的龙涎香气。 她睁开眼,入目是明黄色的床顶,绣着繁复精美的蟠龙云纹,在透过窗棂的柔和天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威严的光泽。 记忆在脑中迅速拼接——她刚推开房门,未来得及踏入,后颈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被劫了。 她坐起身,目光冷静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华丽的房间,陈设无一不精,无一不贵,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多宝阁上陈列着珍玩,地上铺着厚密的团花地毯,隔绝了所有脚步声。 窗外隐约可见飞檐斗拱,远处宫墙逶迤。 皇宫。 这个认知并未让她惊慌,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能在萧纵眼皮底下,在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府邸中,将她如此干净利落地带走,普天之下,本也没有几个地方,几个人能做到。 她掀开身上柔软丝被,穿上床边摆放整齐的绣鞋,步履平稳地走向外间。 转过一道精致的紫檀木嵌玉石屏风,便见临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常服的中年男子。 他并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手中拿着一卷书,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雍容与深沉。 听到脚步声,皇帝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看透世情、蕴含雷霆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醒了?”皇帝放下书卷,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苏乔停下脚步,与那目光坦然相对。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跪地求饶,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眼前并非九五之尊,而只是一个需要审视的对手。 “见了朕,不行礼?”皇帝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以及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乔这才依礼,微微屈膝:“民女苏乔,见过陛下。” “免礼,过来坐。”皇帝指了指软榻另一侧的绣墩。 苏乔依言上前,端正坐下,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地望着皇帝,等待他开口。 她心中已有诸多猜测,但此刻,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皇帝打量着她,似乎在衡量,又似在回忆:“前段时日,萧纵来朕面前,恳请朕为他与你赐婚。” 苏乔不语,只静静听着。 “朕,驳回了。”皇帝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如锤,“理由很简单。苏乔,你配不上纵儿。” 预料之中的答案。 苏乔脸上并无被羞辱的愤怒或委屈,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原来如此。”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怎么?” “萧纵与我私下定下合婚书时,曾说,因他身份特殊,朝中忌惮者众,恐明目张胆成婚会为我招来祸患,故而选择密婚。” 苏乔的声音清晰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当时我是感动的。感动在于,无论原因为何,萧纵他始终将我的安危与性命置于首位。如今看来,或许那番说辞半真半假,真相是陛下不允,他亦担心触怒天颜会给我带来灭顶之灾。但无论如何,有一点从未改变——” 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皇帝:“萧纵他在意我,珍视我。这份心意,于我而言,便已足够。” 皇帝凝视她片刻,忽而轻笑一声,眼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你还真是……不一样的女子。” “陛下过誉。”苏乔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会下棋吗?”皇帝忽然转了话题,指向旁边早已备好的棋盘。 “可陪陛下一局。”苏乔没有推辞。 侍立一旁的大太监王德全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摆好棋盘,黑白两色玉子温润剔透。 皇帝执黑,苏乔执白。 “请。”皇帝做了一个手势。 苏乔没有客气,执起一枚白子,略一思索,并未如常人般在边角布局, 而是“啪”一声,稳稳落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之位! 皇帝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 他不动声色,在边角应了一子。 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宫殿内格外清晰。 苏乔紧随其后,又落一子,同时,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棋局的沉默: “陛下,萧指挥使的父母,当年其实并未葬身火海,对吗?” “嗒。” 皇帝指尖捏着的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蓦然停住。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电,直射苏乔:“你是如何得知?” 苏乔面色不变,又落一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日天气:“三皇子殿下,曾于某次宫宴后无意间提及,言语间颇有唏嘘。”她顿了顿,继续道,“当年萧府走水,指挥使双亲据说葬身火海。三皇子向陛下禀报时,陛下龙颜震怒,摔了奏章……他说,陛下眼底,却有红痕,也说了是两具焦尸。” 皇帝冷哼一声,落子:“荒唐!仅凭旁人一句唏嘘,朕眼中些许血丝,你便敢下此断言?” 苏乔并未被他的气势所慑,目光落在棋盘上,却仿佛穿透了时光:“民女未曾亲见当年现场,不敢妄断。只是好奇,陛下可否告知,当日火场所见,究竟是何情形?”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抬手。 侍立在侧的王德全立刻上前半步,躬身细声道:“回陛下,姑娘。老奴来说吧……火势极大,扑不灭,次日火灭,在正房内的区域……只寻得两具焦黑残骨,形态……勉强可辨人形。” 苏乔闻言,执棋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落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专业性的冷静分析:“民女不才,忝为仵作,勘验过不少火场遗骸。若真是活生生焚身而亡,尸体受热,筋肉收缩,骨骼会呈现特有的扭曲蜷缩姿态,关节处多有挣扎所致的异常角度,皮肉炭化也自有规律。可方才听这位所言,两具焦黑残骨,形态勉强可辨……此言听来,倒更像是事先摆放好的物件,而非经历烈火焚身痛苦挣扎后的人。” 她抬眸,目光清亮地看向皇帝:“再结合陛下当日震怒之下,眼底那抹不似作伪的痛色……民女斗胆猜测,当年那场大火,或许并非天灾人祸,而是一出……金蝉脱壳?” 第246章你成了朕这盘棋中,最大的变数 皇帝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沉默地看着苏乔,良久,将手中黑子“啪”地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错。”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封往事被掀开的沉滞,“他们没死。萧纵的父亲,当年官至高位,权倾朝野,才干卓绝,却也锋芒过盛,树敌无数。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朕与他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实不忍见他最终落得个鸟尽弓藏、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过重重宫墙,看到了遥远的江南:“于是,朕便与他合计,导演了那一场大火。让他带着夫人,假死脱身,隐于江南一处山明水秀的村落。那里民风淳朴,与世无争,正适合他们远离朝堂倾轧,安度余生。” 苏乔的瞳孔微微收缩。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皇帝口中证实,心头仍像是被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闷痛之余,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 她定了定翻涌的心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陛下谋划周全,保全功臣,用心良苦。可您是否知晓,这五年来,那场大火在萧指挥使心中,是何等无法磨灭的伤痛与梦魇?他日夜活在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愧疚与无力之中,认定是自己疏于防范,才导致双亲惨死!这份锥心之痛,几乎将他撕裂!” 皇帝转回视线,落在苏乔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眼神复杂。 他沉默片刻,落下一子,声音低沉了下去,却抛出了一个更石破天惊的秘密: “因为,纵儿他……是朕的儿子。” “什么?!”苏乔浑身剧震,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唇翕动着,一时竟失语。 棋盘上的黑白子,此刻在她眼中仿佛都化作了荒谬的符号。 皇帝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语气平静地继续叙述,仿佛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当年,朕还是太子时,最心爱的宸妃,历尽艰辛诞下麟儿。那孩子玉雪可爱,朕视若珍宝。可他还未满月,便在后宫阴私算计中,被人下毒……夭折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清晰的痛楚与寒意:“宸妃悲痛欲绝,几乎随孩子而去。后来,她再度有孕,朕小心翼翼,护若眼珠。她生产那日,九死一生,终于又为朕诞下一子……可她自己也因气血耗尽,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皇帝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朕怕啊……朕怕这吃人的深宫,怕那些无孔不入的阴谋,怕朕与宸妃这仅存的血脉,也步他兄长与母亲的后尘。朕只能狠下心,将他秘密送出宫,送到最信任的萧卿府中,让他认萧卿为父,远离宫廷,隐姓埋名,朕给取一个纵字,希望他此生纵容。” 苏乔的心沉到了谷底,指尖冰凉。 她看着皇帝,声音干涩:“那为何……为何一定要让他承受父母双亡的锥心之痛?您可知这对他意味着什么?” “温室里,养不出能经霜傲雪的松柏,更养不出能劈波斩浪的蛟龙!”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果决,带着帝王独有的冷酷与远见,“他若一直在萧府,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承欢父母膝下,这辈子至多是个富贵闲人,或是个略有才干的纨绔子弟。唯有让他经历彻骨之痛,看透生死无常,尝尽人心险恶,他才能真正褪去稚嫩,磨砺出铮铮铁骨,淬炼出杀伐果断的心性!才能成为那个令朝野敬畏、能替朕稳住这风雨飘摇江山的北镇抚司指挥使!”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乔,仿佛在宣示自己的绝对正确:“未来的朝堂,乃至这天下,需要的是一个没有软肋、坚不可摧的萧纵!而不是一个沉溺于儿女情长、父母天伦的萧家公子!” 苏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巨大的震撼与悲愤中冷静下来。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方才交谈间,皇帝已悄然布局,黑子如密网,将她的白子隐隐围困。 她凝视棋局,沉思片刻,执起一枚白子,并未在包围圈内苦苦挣扎,而是毅然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位置! “啪!” 白子落下,原本困顿的局势陡然一变! 那一子如奇兵突进,瞬间撕裂了黑棋看似严密的包围,打开了新的局面,白棋气势如虹,竟有反客为主、势如破竹之象! “陛下煞费苦心,步步为营。”苏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凛然,“那万象宗,千机阁……想必也是陛下手中的棋子吧?” 皇帝看着棋盘上瞬间逆转的局势,眼中精光一闪,再看向苏乔时,目光已截然不同,充满了审视与一种棋逢对手的凛然。 “你当真聪明。”皇帝没有否认,“谢临渊,确是朕的儿子。他的生母,便是当年毒害宸妃长子、间接逼死宸妃的罪魁之一。朕可以韬光养晦二十余年,看着她儿子长大,亲手把他送到万象宗,掌控诸多隐秘……最终,再看着他为他的母亲,付出代价。” 苏乔想起谢临渊那偏执疯狂的模样,以及他最终死于非命的结局,心中寒意更甚:“难怪……谢临渊身死,万象宗群龙无首,陛下并未动雷霆之怒。原来,这本就在陛下的局中。万象宗掌控暗处情报,千机阁则于明处交易消息,二者看似对立,实则都是陛下用来平衡朝野、监控天下的工具。只是陛下大概没想到,千机阁这一任的阁主无名,会脱离掌控,甚至……搅动了陛下最在意的那颗棋子。” “不错。”皇帝坦然承认,目光锐利如刀,“千机阁主,的确成了朕这盘棋中,最大的变数。而你,苏乔,”他顿了顿,“你的出现,本身就已让纵儿方寸大乱。朕的儿子,不应为情所困。情爱,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成为致命的软肋!朕,绝不允许他拥有这样的软肋!” 皇帝再次落子,黑棋攻势更猛,重新形成合围之势,步步紧逼,杀机四伏。 苏乔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释然与无比强大的自信。 她捻起最后一枚关键的白子,目光澄澈地看向皇帝,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陛下,您太过武断,也太过小瞧萧纵,更小瞧了我。” “我,从来都不是萧纵的软肋!” 话音未落,白子“铿”然落定! 那一步,精妙绝伦,如画龙点睛,又如绝地反击的利刃! 不仅彻底瓦解了黑棋的最后围剿,更反将一军,以微弱的优势,锁定了胜局! 皇帝低头,看着棋盘上已然定格的局面。 黑白交错,惊心动魄。 他精心布置的杀局,竟被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以一种近乎莽撞又无比精准的方式,硬生生破开,并且……反败为胜。 他缓缓抬眸,重新审视苏乔,目光复杂难言。 苏乔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站起身,虽身处九五之尊的威压之下,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打断了皇帝可能出口的话: “陛下,您或许掌控天下,布局深远,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但您错了。” “我苏乔,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北镇抚司指挥使夫人的尊荣,更不是什么皇子妃的虚名。” 她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真挚而炽热的情感,以及一种超脱于权势之外的洒脱与骄傲: “我要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个萧纵罢了。” “仅此而已。” 宫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熏香细细的烟丝,袅袅上升,盘旋不定。 第247章不在意生死 皇帝的目光落在苏乔坦荡无畏的脸上,静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当真不怕朕杀了你?” 苏乔迎着他的视线,唇角甚至漾开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清晰而平静:“陛下若杀我,不过世间多一具无名尸骨。我从未露出惧色,便不在意生死。” 皇帝闻言,非但未怒,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宫殿内回荡,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意味:“好胆识。朕现在倒是信了,千机阁主,确有其能。”他顿了顿,眸光转深,“不过,杀了你容易,可杀了你之后呢?纵儿此生,怕是也完了。他会因你的死,一蹶不振,甚至……恨朕入骨。”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外面重重宫阙,背影透着一股帝王独有的孤寂与权衡:“如今看来,你在纵儿身边,未必是坏事。你这般心性胆魄,这份临危不乱的冷静与见识,或许……能成为他的一大助力。” 皇帝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苏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朕,可以允你们在一起。” 苏乔眼中并未露出太多惊喜,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语气沉肃,“今日朕与你所言一切——关于他的身世,关于当年旧事,关于朕的布局——你须答应朕,绝不可透露给纵儿分毫。” “为何?”苏乔问道。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皇帝走回御案后,手指轻轻划过光滑的桌面,眼神深远,“这皇位之下,白骨累累,暗流从未止息。朕要留给他的,必须是一个相对安稳、隐患尽可能被拔除的江山。在他真正站到那个位置,拥有足够的力量与心性承受这一切之前,知道得太多,只会成为负担,甚至招来杀身之祸。朕要他将这位置,接得干干净净,稳稳当当。” 苏乔说:“好。”她转念一想说:“但是严管家,他是谁的人?”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朕的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声,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陛下,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萧大人,紧急求见。” 皇帝眉梢微挑,看向苏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些许玩味:“来得倒快。苏乔,你既如此笃定他对你的心意,不如与朕赌上一局?猜猜纵儿此番前来,是例行公事汇报案后续,还是……” “他是来找我的。”苏乔打断皇帝的话,语气没有丝毫犹豫,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皇帝看着她这副过于自信的模样,失笑摇头:“小丫头,过于自信并非好事。” 苏乔却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陛下,若卑职赌赢了,可有奖赏?” 一旁侍立的王德全听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这苏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能在陛下布下的这盘杀机四伏的棋局中全身而退,已属万幸,竟还得了陛下青睐,此刻还敢讨要奖赏?真是……胆大包天! 皇帝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兴味更浓:“哦?你若赢了,朕便许你一件事。只要不违国法,不伤天和,朕皆可应允。” “一言为定。”苏乔颔首。 “你就不怕赌输?”皇帝微微倾身,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天下,聪明灵秀、美貌窈窕的女子何其多。只要朕一道旨意,多少名门闺秀、绝色佳人不能送到他身边?你就这般笃定,他的心,只系于你一人之身?” 苏乔闻言,只是淡然一笑,并未作答。 那笑容里,有一种历经生死、看透人心的沉静,以及对自己所爱之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殿门紧闭,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 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燃得正烈,袅袅青烟试图抚平空气中的躁动,却徒劳无功。 萧纵单膝跪在御案之前,一身朱红飞鱼服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背脊挺得笔直如松,仿佛承载着千钧重压,却不肯弯折半分。 他抬起头,目光如灼热的火焰,直直射向御座之上神情莫测的天子,声音因竭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而显得沙哑紧绷: “陛下,臣麾下仵作苏乔,于两日前在臣府中无故失踪,至今杳无音信。臣知宫中行事,自有法度章程,非臣所能置喙。然苏乔一介女流,不谙宫廷规矩,久居深宫恐有不便。臣……实在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他话说得隐晦,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知道苏乔在宫里,是陛下您带走了她! 他在要人,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天子放下手中批阅奏章的朱笔,抬眸,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萧纵身上,语气淡然:“不过是留她在宫中办差,协助处理一些积年旧案的验尸卷宗。萧卿何须如此紧张?先回去罢,她短时间内,恐无法回北镇抚司当值了。” “办差?”萧纵的眉头拧紧,膝行半步,声音抬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质疑与急切,“陛下!她虽通晓验尸之术,却不懂宫中繁文缛节,更不知深浅利害!若一时不慎,言语行止间得罪了哪位贵人娘娘,岂非徒惹事端,反为其招祸?困在宫中,不妥,恳请陛下明鉴!” 天子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木龙案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困?萧卿这个词,用得重了。朕留她,自有朕的用意。何时放她回去,朕自有分寸。” “臣不敢猜测陛下有何用意!”萧纵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克制濒临瓦解。他再次膝行向前,几乎要抵到御阶之下,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回荡:“她是臣的妻子!是臣认定此生唯一之人!臣今日前来,只求陛下开恩,让臣带她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陛下若肯应允,臣愿即刻交还北镇抚司指挥使的虎符印信,卸去一身官职,就此归隐田园,此生再不入朝堂半步!” 第248章只能是我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恳求与不容动摇的坚定: “臣,只要她安然回到臣身边!”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龙涎香的烟雾仿佛都凝固了。 王德全早已将头埋得极低,恨不能缩进地缝里,这皇帝真是服了,自己试探儿子,而这萧指挥使也是一个情种,居然如此。 御座之上,天子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如潮水般褪去,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冰冷地锁住萧纵。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重重砸在萧纵心头: “若朕告诉你……朕,已经将她杀了呢?” “臣……!” 萧纵浑身剧震,如遭五雷轰顶!刹那间,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碾碎!他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瞬间涌上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剧痛。 “……苏乔所犯何罪?!”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皇帝的声音冰冷无情,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不容置疑:“朕早已明言,她配不上你。可你却阳奉阴违,私下与她写下合婚书,行那秘密成婚之举!萧纵,你将朕的话,将朕的旨意,置于何地?!” 萧纵怔怔地看着皇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原来是自己害死了她……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枚代表着北镇抚司至高权柄、玄铁打造的指挥使令牌。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双手将令牌高举过顶,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庄重。他重新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陛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顿了顿,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血泪: “苏乔……既已不在人世。臣别无他求,只恳请陛下……念在臣这些年,还算尽忠职守、未曾有负圣恩的份上……开恩允准,将臣的尸身……与苏乔合葬。” “活着……臣未能给她一场堂堂正正、天下皆知的婚礼。” “死后……臣只求能与她同穴而眠,再不分离。” 就在他话音将落未落、那巨大的悲恸与绝望即将把他彻底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 御书房东侧,那面巨大的紫檀木嵌玉石屏风之后,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脚步声。 “阿纵。” 萧纵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屏风旁,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苏乔。 她身上穿着寻常的青色常服,发髻简单,未施粉黛。 眉眼依旧清亮如昔,神色安然平静,全无半分受过折磨或惊吓的模样。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温柔地、带着一丝心疼,望向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萧纵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他呆呆地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巨大的震惊、狂喜、后怕……无数激烈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苏乔……!” 他喉间溢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唤,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御前仪态,猛地从地上弹起,如同扑向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手臂张开,将她整个人狠狠地、牢牢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他的大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急切地、慌乱地抚过她的脊背、手臂,又抬起,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脸颊、脖颈,仔细检查着每一寸可能存在的伤痕,声音破碎不堪,夹杂着浓重的鼻音: “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快告诉我!” 一连串的追问,语无伦次,全然失了往日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冷峻自持,只剩下一个险些失去挚爱、惊魂未定的普通男子模样。 苏乔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抵着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的微颤。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检查着,心中酸软一片。 她抬起手,轻轻拍抚着他紧绷的后背,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没事,阿纵。一点事都没有,真的。陛下只是……留我说话,下了盘棋而已。” 御座之上,天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萧纵那失而复得、近乎失态的反应,看着苏乔在他怀中温柔安抚的模样,皇帝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缓缓松开,眼中那刻意营造的冰冷与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终是,朗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畅快,回荡在殿宇之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作为父亲,看到儿子情深至此的复杂触动。 苏乔从萧纵怀中微微侧过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御座上展颜而笑的皇帝。 她眉眼弯弯,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明亮而笃定的光彩,仿佛在说:陛下,您看到了吗? 她轻轻推开些许仍沉浸在巨大情绪波动中、紧紧抱着她不肯放的萧纵,转而面向皇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稳稳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陛下,您看。”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萧纵布满血丝却只映着她身影的眼睛,再迎向皇帝深邃的目光,唇角扬起一抹温柔而骄傲的笑意,宣告道: “这世间纵然有千千万万貌美聪慧的女子,” “可他萧纵,从始至终,只会选我苏乔一人。” “也只能是我。” 萧纵闻言,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此生全部的珍宝与意义。 他虽未言语,但那坚定无比的眼神,已然是对她话语最有力的回应。 御书房内,经久的沉寂终于被一种全新的、微妙的氛围所取代。 龙涎香依旧袅袅,却似乎不再那么沉重压抑。 一场惊心动魄的御前博弈、一段险些酿成悲剧的深情,在此刻,峰回路转,尘埃落定。 第249章我们回家 皇帝畅快的笑声在御书房内回荡,方才那剑拔弩张、几欲见血的紧绷气氛,仿佛被这笑声一扫而空,只余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快与些许微妙的温情。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激赏与释然,“苏乔,这一局,是你赢了。赢得漂亮!” 苏乔闻言,轻轻从萧纵依旧紧紧箍着的怀抱中退出些许,却反手更用力地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 她拉着尚有些恍惚、未能全然从大悲大喜中回过神来的萧纵,一同重新在御案前恭敬跪下。 萧纵虽不明就里,但见苏乔神色笃定从容,便也按下心中万千疑问,随她动作。 苏乔抬起清亮的眼眸,望向御座上笑意未消的皇帝,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陛下金口玉言,方才曾应允,若卑职赢了,便许卑职一件事。如今胜负已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皇帝抚须颔首,目光在跪地的两人身上流转,语气和缓:“自然。君无戏言。苏乔,你想要朕允你何事?但说无妨。” 苏乔侧过头,与身侧的萧纵对视一眼。 萧纵此刻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亮光,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汗湿。 苏乔转回头,目光坚定地迎向皇帝,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恳求: “卑职斗胆,恳请陛下——为萧纵与苏乔,赐婚!” 话音刚落,萧纵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倏然抬眸,看向苏乔的侧脸,那上面是他熟悉的温柔与无比的决心,再看向皇帝,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盼与紧张。 “哈哈哈哈!”皇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更加洪亮开怀的大笑,笑声中满是欣慰与畅快。 他笑罢,目光落在萧纵身上,带着几分调侃,更多的却是认可与赞叹: “萧爱卿啊萧爱卿!朕今日方知,你这眼光,着实是毒辣得很,也好得很!”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御阶,来到两人面前不远处,目光先在苏乔沉静却坚韧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萧纵那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眼中唯有一人的模样,感慨道: “苏乔这丫头,胆大心细,智勇双全,临危不乱,有情有义。更难得的是,对你一片赤诚,生死相随。朕之前……确实是眼拙了,竟未识得这颗蒙尘的明珠,还曾出言阻挠。” 皇帝的语气郑重起来,带着天子的威严与祝福: “今日,朕便成全你们这对有情人!” 他转身,重新走向御座,扬声道: “萧纵!苏乔!接旨!” “臣在!” “卑职在!” 两人心神激荡,齐齐伏首。 皇帝端正神色,朗声宣道: “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忠勇勤勉,国之栋梁,仵作苏乔,聪慧敏达,品行端方。朕感念你二人情比金坚,患难与共,实乃天作之合。今特旨赐婚,择吉日良辰,着礼部协理,风光完婚!望你二人今后同心同德,互敬互爱,不负朕望,亦不负彼此!” 圣旨一下,字字如金玉,掷地有声。 萧纵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从心底轰然炸开,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所有焦虑、恐惧与绝望。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同样眼眶微红的苏乔,眼中水光氤氲,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幸福。 “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卑职,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是无比的虔诚与喜悦。 皇帝看着阶下紧紧相依、喜极几乎要相拥而泣的两人,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而柔和的笑意。 他挥了挥手:“平身吧。回去好生准备。礼部那边,朕自会吩咐。苏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今日御书房中所谈诸事,你当谨记。” 苏乔会意,郑重颔首:“卑职谨记陛下教诲,绝不敢忘。” “嗯,去吧。”皇帝坐回御座,重新拿起了朱笔,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日理万机、深不可测的帝王,只是眉宇间,依稀残留着一丝为人父的欣慰。 萧纵与苏乔再次行礼,这才相互搀扶着站起身。 萧纵的手始终紧紧握着苏乔的,仿佛生怕一松开,眼前的一切便会如幻影般消失。 直到退出御书房,踏着宫道上渐落的夕阳余晖,萧纵仍觉得脚步有些发飘,如同踩在云端。 他侧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苏乔被霞光染上柔色的侧脸,万千话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饱含了所有情感的轻唤: “小乔……” 苏乔回望着他,眼中笑意盈盈,清澈的眸底映着他欣喜若狂的模样。 她轻轻回握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带着一丝顽皮与无尽的温柔: “大人,我的阿纵,这次……可是陛下亲口赐的婚。你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萧纵喉咙一哽,猛地将她拥入怀中,不顾这是还在宫禁之内,不顾远处可能有宫人窥视。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颈间,嗅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无比的庆幸: “是我配不上你……是我何其有幸,能得你倾心相待,生死不离……小乔,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为我争来了这一切……” 苏乔轻轻环住他,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巨大惊吓的孩子,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傻瓜,我们之间,何须言谢?走吧,我们回家。严管家他们,怕是都要急疯了。” “好,小乔,我们回家……”萧纵笑着看她,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圆满与踏实。 他松开她,改为十指相扣,紧紧握着,牵着她,一步步走向宫门。 马车驶离了森严的宫墙,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平实的声响,将御书房内的惊心动魄与天恩浩荡,渐渐隔绝在了身后。 第250章恭喜恭喜 车厢内,灯火摇曳,映照着相依的两人。 萧纵握着苏乔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在殿前紧扣时的力道。 他侧过头,望着她沉静的侧脸,眼底的狂喜渐渐沉淀,被一种更深沉的后怕与愧疚取代。 “小乔,”他开口,声音低哑,“陛下他……终究是因我之故,才将你牵扯进来。若非你我之事,你也不必经历这番惊吓,甚至……”他想起皇帝那句冰冷的“已将她杀了”,心脏仍是骤缩般一痛,“是我连累了你。” 苏乔闻言,转眸看他,眼中并无半分怨怼,只有一片清澈的温柔。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唇,指尖微凉,却带着抚慰的力量。 “萧大人,”她故意用稍显正式的称呼,眼中却漾着戏谑而笃定的光,“你我已是陛下亲口赐婚的夫妻,夫妻本是一体,何来连累之说?再说这些,我可要恼了。” 她感受到他唇瓣的微颤,放下手,转而更紧地回握住他。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也为了掩盖御书房中那些绝不能让他知晓的惊天秘密,她略一思索,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陛下召我入宫,起初确是认为我出身微末,配不上你这位天子近臣、国之栋梁,想让我知难而退。”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陛下还说,要将我留在宫中一些时日,隔绝外界。言下之意是,时日一长,距离远了,你自然会渐渐将我淡忘,另择良配。” “不会的!”萧纵猛地收紧手臂,将她带入怀中,声音急促而坚定,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绝不会!你在,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你若不在……”他顿了顿,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决绝,“我绝不独活。” 这简单的几个字,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沉重,也更真挚。 苏乔心中涌起滔天的暖流与酸楚,她伸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里传来的、为她而失序后又归位的心跳。 “阿纵……”她低声唤着,声音里充满了依恋与疼惜,“我的阿纵。” 无需更多言语,所有的恐惧、等待、挣扎与最终的圆满,都融化在这个紧紧相拥的姿势里。 马车摇晃,朝着萧府的方向而去。 萧府门前,灯火通明。 赵顺和林升早已得了消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门口徘徊了不知多少圈。 严管家虽看似镇定地立在阶前,但紧握的双手和频频望向长街尽头的眼神,也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当那辆熟悉的马车终于在夜色中驶近、停稳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车帘掀开,萧纵率先下车,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将苏乔扶了下来。 月光与门檐下灯笼的光交织,清晰地映出苏乔完好无损的身影,以及她脸上那抹熟悉的、沉静中带着暖意的笑容。 “苏姑娘!”林升一个箭步上前,平日里最是沉稳的他,此刻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激动,“您可算回来了!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他上下打量着苏乔,见她气色尚可,衣着整齐,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 赵顺更是夸张,直接原地蹦了一下,差点撞到门框,他拍着胸口,咧着嘴,眼圈却有点红:“我的娘哎!苏姑娘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您不知道,您不在的这两天,咱们头儿他……” 他瞥了一眼萧纵,见他虽疲惫却眉眼舒展,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只嘿嘿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您这一回来,咱们头儿总算能睡个踏实觉,咱们北镇抚司的天,也总算晴了!” 苏乔看着眼前这两个真情流露的属下,心中暖意融融。 她朝两人点了点头,笑容真切:“让大家担心了。这次是我不好,惹出这般风波。” “姑娘这是哪里话!”赵顺忙摆手。 苏乔笑道:“赶明儿,我请大家吃酒,好好赔罪,也谢谢兄弟们这几日的辛苦。” 萧纵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和自己最得力的手下自然熟稔地交谈,眼中满是柔和的笑意。他接口道:“对,该好好犒劳大家。” 林升眼睛一亮,顺着话头道:“那属下可就不客气了!这酒,必须得喝上一整天,才够尽兴!” 赵顺也立刻起哄:“没错没错!还得是凤阳城最好的酒楼规格!吃也得吃一天!把这两天的担惊受怕都补回来!” 苏乔被他们逗乐,眉眼弯弯,目光扫过萧纵,又看向赵顺和林升,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欢喜:“行啊!别说一天,就是三天也请得起!反正——”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两人好奇的眼神,才笑着宣布: “反正陛下已经亲口为我和你们头儿赐婚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到时候,你们俩,一个负责喝一天,一个负责吃一天,正好!” “赐婚?!” “陛下亲口?!” 赵顺和林升同时惊叫出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短暂的呆滞后,巨大的喜悦瞬间将他们淹没。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天大的喜事!”赵顺激动得直搓手,原地转了个圈,“恭喜头儿!恭喜苏姑娘!不,恭喜夫人!到时候这喜酒,属下喝三天都行!” 林升也难得地笑得见牙不见眼,抱拳郑重道:“恭喜大人,恭喜夫人!双喜临门,实乃我北镇抚司之福!” 一直站在阶前静静看着的严管家,此刻也上前几步,脸上堆满了真切欣慰的笑容,朝着萧纵和苏乔深深一揖:“老奴恭喜大人,恭喜夫人!府中上下,盼这一天可是盼了许久了。” 他的目光与苏乔有一瞬的交汇,苏乔想起在御书房最后,自己那句关于严管家身份的试探,以及皇帝那意味深长的肯定答复,心中了然,对着严管家亦回以淡然一笑,微微颔首。 严管家接收到她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了悟与更深沉的恭敬,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有些事,无需宣之于口,彼此心照,便是最好的安排。 第251章是我此生唯一的夫人 萧纵将苏乔往身边带了带,他朗声笑道:“好!赏!都有赏!严叔,吩咐下去,府中上下,这个月例钱加倍!再准备些酒菜,今晚先简单庆贺一番!” “是!老奴这就去办!”严管家含笑应下,脚步轻快地转身去安排。 府门大开,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将门口众人的身影拉长。 欢声笑语流淌在秋天微凉的夜风中,先前笼罩在萧府上空的沉重与焦虑,终于被这失而复得、更添隆恩的巨大喜悦彻底驱散。 苏乔被萧纵牵着手,在赵顺和林升簇拥下,踏过门槛,走进那片属于他们的光亮与温暖之中。 夜幕低垂,萧府正厅内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天子赐婚的喜气交织在一起,将先前笼罩府邸的阴霾驱散得一干二净。 一场不算盛大却足够温馨的家宴正在这里进行。 受邀前来的李芊芊和云筝郡主,早已是萧府常客,与苏乔更是情谊匪浅。 此刻围坐一堂,圆桌上摆满了严管家精心安排的佳肴美馔,虽不及宫中御宴精致,却更添家常的亲切与暖意。 李芊芊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看着苏乔,嗓音还带着点后怕的微颤:“小乔姐姐,你可真是吓死我了!这两天我这心啊,就没落回肚子里过!赵顺那家伙整天不着家,魂不守舍地往外跑,问他也不肯细说,只含糊说是要紧公务。我这心里七上八下,胡思乱想,还以为出了什么泼天的大事……”她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眼里闪着光,“谁曾想,竟是陛下亲自出手考验你和萧大哥!这考验……也忒吓人了些!” 云筝郡主亦点头附和:“是啊,京城这两日气氛都怪紧张的,各处巡查严密,我还以为是北镇抚司在抓什么了不得的江洋大盗或是朝廷钦犯呢。”她目光柔和地看向并肩而坐的萧纵与苏乔,语气带着由衷的祝福,“闹了半天,原来是咱们的指挥使大人丢了心头至宝,正翻天覆地地寻人呢。如今失而复得,更得陛下金口赐婚,当真是因祸得福,大喜之事。” 李芊芊是个活泼性子,聊着聊着,忽然眼睛一亮,想到最关键的问题,放下筷子问道:“对了对了!光顾着高兴了,最要紧的事还没问呢!小乔姐姐,萧大哥,陛下既然赐了婚,那这婚礼定在哪一日呀?可得好好操办,热闹一番!” 萧纵闻言,目光立刻转向身侧的苏乔,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急切与深情,他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是越快越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仿佛在宣告一件期盼已久的大事,“之前诸多顾虑,委屈了小乔,只能一切从简,连场像样的婚礼都未能给她。如今……”他紧了紧握着苏乔的手,目光扫过席间好友,“陛下圣恩浩荡,亲口赐婚。我萧纵,终于可以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告诉所有人——”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无比的珍视与骄傲: “苏乔,是我萧纵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此生唯一的夫人!” 这话语中的分量与决心,让在座众人无不动容。 李芊芊听着,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不由自主地将头轻轻靠在了身旁赵顺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赵顺……怎么办……听着萧大哥这话,我怎么觉得,比咱们自己成婚那日,还想哭呢……” 赵顺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他伸手,温柔地揽住妻子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别说你了,我这心里也酸酸胀胀的。咱们头儿……盼这一天不知盼了多久,心里肯定激动坏了。我也替他们高兴,真高兴。” 两人的温情低语落在众人眼中,自是又一番感慨。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云筝郡主身侧、默默饮酒的林升,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的云筝郡主。 “云筝。”林升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瞬间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目光。 云筝郡主微微一愣,诧异地转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如此郑重地唤她名字。 李芊芊也止住了感怀,好奇地望过来。 萧纵和苏乔相视一眼,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在众人注视下,林升站起身,对着云筝郡主,深深一揖。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云筝,我心悦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云筝郡主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 林升不等她回应,继续道,语气越发沉稳坚定:“前有赵顺这个愣头青,兜兜转转终于认清自己心意,娶得娇妻,今有大人与夫人,历经生死考验,两次缔结婚约,矢志不渝。这般热烈真挚的感情就在眼前,我林升若再瞻前顾后,踌躇不前,岂非懦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更加炽热地锁住云筝的眼睛,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心悦你,云筝。我愿——入赘郡主府。” “入赘”二字一出,满座皆惊! 在这个时代,男子入赘,意味着放弃自己的姓氏、宗族,某种程度上是牺牲极大的。 尤其林升身为北镇抚司一员,前程似锦,做出这个决定更需要莫大的勇气与决心。 云筝郡主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林升真挚而毫无退缩的眼眸,心中翻涌起滔天巨浪。 她深知林升的傲骨与能力,更明白他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好!!”赵顺第一个拍案叫好,激动得脸色通红,“林升,你小子行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够爷们!” 李芊芊也破涕为笑,连连鼓掌:“太好了!云筝,林大哥!恭喜你们!” 萧纵眼中也满是欣慰的笑意,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朗声笑道:“今夜真是喜事连连!来!让我们共饮此杯,一贺劫后余生,二贺陛下赐婚,三贺……林升与云筝郡主佳偶天成!” “干杯!” 众人齐齐举杯,酒杯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第252章吉日良辰 七日后,吉日良辰。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震动与喜庆之中。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今日的盛事——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那位素有冷面活阎王之称、令朝野敬畏又忌惮的年轻权臣,今日大婚! 更令人咋舌的是,这桩婚事乃当今圣上亲口赐婚,天恩浩荡,殊荣无比。 皇帝不仅下旨命礼部全力协办,更是额外开恩,将京城一处雅致轩敞、离萧府不远的皇家别院赏赐给了新娘子苏乔,作为她出嫁的娘家。 这份殊宠,足见圣心对这对新人的看重与成全。 这座御赐的别院已是红绸漫天,彩带飘扬。 朱红大门上贴着硕大的双喜字,檐下悬挂着一排排精巧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院内仆从穿梭不息,个个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步履轻快,笑语连连。 后院闺房内,更是暖香馥郁,光影流丽。 苏乔端坐于镜前,一身正红嫁衣如火如荼。 嫁衣乃江南最顶尖的绣坊订制的,以金线银丝勾勒出繁复的凤凰于飞、牡丹团花纹样,针脚细密,华美绝伦,在烛光下流转着夺目的光彩。 青丝被梳成雍容华贵的高髻,发间簪着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嵌宝华盛,并几朵新鲜的并蒂海棠,颤巍巍,娇艳艳。 脸上妆容精致,黛眉如远山,明眸似秋水,朱唇点绛,顾盼之间,光华自生,平日里验尸断案的冷静睿智尽数化为新嫁娘的娇媚与幸福光彩,直教人移不开眼。 李芊芊和云筝郡主一左一右陪在她身边,一个活泼明艳,一个娴雅端庄,此刻却都成了陪衬红花的绿叶,只顾着盯着苏乔瞧。 “小乔姐姐,”李芊芊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叹,“我今日才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倾国倾城!你这一打扮起来……啧啧,我都觉得萧大哥他真是走了天大的运,这般瞧着,倒显得他有些配不上你了!”她说着,自己先捂嘴笑起来。 苏乔被她逗笑,佯装嗔怒,轻轻拍了她手背一下:“就你贫嘴。” 云筝郡主也抿唇浅笑,眼中满是真诚的欣赏:“芊芊这话虽夸张,却也有几分道理。小乔姐姐平日素颜便已是清丽佳人,如今盛装之下,更是光彩照人,与这身嫁衣相得益彰,仿佛天生就该这般耀眼。” 三人正说笑间,忽听得别院大门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彻云霄,伴随着鼓乐喧天、人声鼎沸,迎亲的队伍到了! 紧接着,一阵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向闺房而来。 李芊芊和云筝相视一笑,连忙取过一旁绣着龙凤呈祥的华丽红盖头,轻轻为苏乔覆上。 眼前顿时一片喜庆的红色朦胧。 房门几乎是同时被哐当一声推开。 萧纵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平日里冷峻的线条此刻柔和了许多,眉梢眼角俱是飞扬的笑意,胸前佩戴着碗口大的红绸花,更添几分人间烟火气的俊朗。 他身后跟着的赵顺、林升等人也是一身崭新吉服,脸上笑容灿烂。 按照俗礼,新郎迎亲,需得经过女方亲友一番刁难,讨要红包彩头,方能接到新娘。 可萧纵与苏乔这一路走来,历经生死,情比金坚,这些虚礼早已被他们视若无物。 萧纵的目光穿透人群,直直落在那一身红衣、端坐床沿的窈窕身影上,眼中再无他人。 他大步流星走上前,甚至等不及喜娘说吉祥话,便微微俯身,对着盖头下的人儿,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娘子,我来接你回家了。” 盖头下的苏乔,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缓缓伸出手,纤白的手指在红袖下若隐若现,那是示意他扶自己起身。 然而,萧纵却没有去接那只手。 在满屋子丫鬟、喜娘、乃至李芊芊和云筝惊讶的低呼声中,他直接弯下腰,双臂一揽,竟是将苏乔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哎!萧大哥!这、这不合规矩!”李芊芊急得跺脚。 “是啊,新郎官,新娘子脚不能沾地,可也得坐花轿……这抱起来……”喜娘也慌了,连忙想劝阻。 萧纵却朗声一笑,抱着苏乔的手臂又紧了紧,仿佛拥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环视屋内众人,眼神明亮而笃定,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规矩?我萧纵今日娶妻,娶的是苏家乔女,是我心尖上的人。什么规矩礼数,都不及我心中欢喜要紧!我既要娶她,便要让她知道,也让天下人皆知——我萧纵,视她若珍宝,愿以最坦诚热烈之心相待!” 说罢,他不再多言,抱着苏乔,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鲜红的袍角翻飞,怀中新娘的嫁衣裙摆迤逦垂下,画面竟有种惊世骇俗又无比和谐的美感。 穿过张灯结彩的游廊,越过满是宾客笑语的庭院,萧纵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他的新娘,径直走到了别院大门外。 那里,八人抬的奢华花轿正静静等候,披红挂彩,精致非凡。 然而,萧纵看也没看那花轿一眼,他抱着苏乔,径直走到队伍最前方那匹同样佩戴着红绸的神骏白马旁。 早有眼色的赵顺立刻上前稳住马匹。 下一刻,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萧纵抱着苏乔,利落地翻身上马,竟是将新娘直接安置在了自己身前的马鞍上,用宽阔的胸膛和有力的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指挥使大人!这……这使不得啊!”喜娘差点晕过去,这哪是迎亲,这分明是…… 萧纵低头,看着怀中即便隔着盖头也能感受到其惊讶与笑意的人儿,心情前所未有地畅快飞扬。 他一手稳稳揽住苏乔的纤腰,一手握住缰绳,朝着身后庞大的迎亲队伍以及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扬声道: “今日我萧纵娶妻,心之所悦,情之所钟,天地可鉴!便以此骏马,载我新娘,昭告四方!” 言罢,他一夹马腹,骏马发出一声欢愉的嘶鸣,驮着一对红衣璧人,不疾不徐地踏上了返回萧府的街道。 身后,鼓乐声愈发响亮,迎亲的队伍愣了片刻后,立刻欢天喜地地跟了上去,抬着那顶空无一人的华丽花轿,场面既滑稽又充满了某种感人至深的浪漫。 沿途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众人先是惊愕——这冷面指挥使娶亲,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新娘子竟然骑马? 还被新郎官紧紧搂在怀里? 然而,没等他们议论出声,更令人惊喜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迎亲队伍中,赵顺、林升等人笑着将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红色锦囊,一把把地撒向街道两旁! 锦囊里装着崭新的铜钱和寓意吉祥的喜果、糖果。 “抢喜钱咯!沾沾萧大人和苏姑娘的喜气!”赵顺高声吆喝着。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大人小孩纷纷弯腰捡拾,脸上笑开了花。 孩子们追逐着滚落的糖果,银铃般的笑声与喜庆的乐声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那位传闻中令人畏惧的北镇抚司指挥使,在百姓眼中,仿佛也变得亲切起来。 原来,煞神也有如此柔情万丈、恨不得将喜悦分享给所有人的一面。 马蹄嘚嘚,红绸招展,喜钱纷飞,欢声如潮。 这支别开生面的迎亲队伍,如同一条流动的喜庆河流,穿过京城繁华的街巷,吸引了无数惊叹、羡慕与祝福的目光。 不多时,萧府已近在眼前。 第253章风风光光,堂堂正正 府门前更是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萧纵依旧没有放下苏乔,他直接抱着她翻身下马,在震天的鞭炮与贺喜声中,踏过门口燃烧着的旺盆象征日子红火,大步走进了喜堂。 喜堂之内,红烛高烧,宾朋满座。 皇帝虽未亲临,却派了心腹内侍送来厚礼,以示恩宠。 仪式庄重而简练。 “一拜天地——” 感念上天成全,赐此良缘。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深深躬身。 盖头微微晃动,苏乔能感受到对面那人炽热的目光,仿佛穿透红绸,直抵她心间。 萧纵的嘴角,扬起无比满足的弧度。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鼓乐声再次达到高潮。 萧纵再次将苏乔抱起,在一片善意的哄笑与祝福声中,走向他们的新房。 前院的宴席随即开席,足足摆了二十桌,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朝中同僚、锦衣卫上下、亲友故交济济一堂,推杯换盏,气氛热烈无比。 赵顺和林升作为萧纵的左膀右臂,自然是席间的焦点,被众人拉着敬酒,忙得不亦乐乎,脸上却始终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李芊芊和云筝郡主也与相熟的官家女眷们坐在一处,言笑晏晏,分享着这份喜悦。 严管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指挥下人伺候好宾客,又要亲自在门口接待贺客,收下如雪花般飞来的礼单贺礼,一笔笔记下,脸上每道皱纹里都透着欣慰与欢喜。 萧府上下,到处洋溢着欢腾喜庆的气息,仿佛连屋檐下的灯笼,都比往常更亮更暖了几分。 夜色渐深,前院的喧嚣渐渐化作温馨的余韵。 萧纵放下新娘子还是要出去敬酒的,但是他也只是出现的一小会儿,因为他的心早就飞走了,就在大家继续闹腾的时候,萧纵闪身去了勾着他心的院落。 前院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幔隔开,渐行渐远,最终化作隐约的背景音,只衬得新房内愈发静谧。 红烛高烧,将满室映照得暖融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是合欢花香与苏乔身上清雅气息的混合。 萧纵反手合上门扉,将那最后一丝嘈杂彻底隔绝。 他转过身,目光便再也无法从床沿那抹端坐的红色身影上移开。 经历了整日的喧腾与仪式,此刻的宁静与独处,显得如此珍贵而不真实。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铺着厚密红毯的地面上几不可闻。 直到停在苏乔面前,能看清她搁在膝上、因微微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指,以及那华美嫁衣上金线刺绣随着她轻浅呼吸而产生的细微流光。 拿起早已备在一旁的紫檀木镶金玉如意,萧纵的手竟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那冰凉的如意一端,极其轻柔地、缓缓挑起了那方遮盖了一整日的红盖头。 盖头滑落,先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然后是那含笑的唇,挺秀的鼻,最后是那双仿佛盛满了今夜所有星辰与烛火的眼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定格。 眼前的苏乔,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在跳跃的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又因那眼中熟悉的温柔与一丝难得的羞赧,而显得无比真实,触手可及。 平日里并肩查案的搭档,今夜,她只是他的新娘,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人。 “小乔……我的娘子。”萧纵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缠绵至极的低唤。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感受着那温润细腻的触感,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苏乔仰着脸,任由他的指尖流连,眼中水光潋滟,映着他一身红衣、俊朗无双的模样。 她唇角弯起,笑意从眼底蔓延开来,轻声应道:“夫君。” 这一声“夫君”,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击溃了萧纵最后一丝克制。 他猛地俯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火红的嫁衣与喜袍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终于……终于把你娶回家了。”他的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吮着她身上令他安心又迷醉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情感,“堂堂正正,风风光光,让全天下都知道,你苏乔是我萧纵的妻子。” 苏乔环抱住他精壮的腰身,感受着他胸腔里传来的、与自己同样急促的心跳,心中被满满的幸福感充盈。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终于得到渴盼已久珍宝的孩子,柔声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良久,萧纵才稍稍松开她,但手臂依然环着她的肩,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他拉着她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坐下,转身去取过合卺酒。 两只精巧的赤金酒杯用红丝线系着,杯中是琥珀色的佳酿。 萧纵将其中一杯递给苏乔,自己拿起另一杯。 两人手臂交缠,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情绪。 “合卺交杯,永以为好。”萧纵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如同誓言。 “永以为好。”苏乔莞尔,眼中是同样的认真与期许。 手臂交错,将杯中酒缓缓饮尽。 酒液微辣,过后却回甘绵长,正如他们一路走来的滋味。 酒杯放下,萧纵却没有松开交缠的手臂,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酒液的湿润。 吻很轻,却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刚刚开始的灼热。 苏乔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更添妩媚。 她微微偏头,看向桌上燃烧的红烛,岔开话题以平复过快的心跳:“这蜡烛……燃得真旺。” 萧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笑一声,意有所指:“红烛高照,自是寓意夫妻和睦,长长久久。”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温热的油纸包,塞进苏乔手里,“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先垫垫。我让厨房备了宵夜,过会儿送来。” 苏乔打开,里面是几块小巧精致的荷花酥,还带着他怀中的体温。 她心头一暖,捏起一块小口吃着,甜而不腻,正好缓解空腹饮酒的不适。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秀气,萧纵就坐在旁边看着,仿佛欣赏世间最美的风景。 “对了,”苏乔吃完一块,忽然想起,“方才在马上……你那般张扬,就不怕明日言官弹劾你行为失检、藐视礼法?”她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萧纵毫不在意地挑眉,伸手替她擦去唇角一点碎屑,动作自然亲昵:“弹劾便弹劾。陛下都肯赐婚,默认我这般行事,那些言官又能奈我何?再说,”他凑近她,眼底闪烁着得意的光芒,“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萧纵是如何珍视我的新娘。礼法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我乐意,你欢喜,便是最好的礼法。” 苏乔被他这番歪理逗笑,嗔道:“强词夺理。” “只对你一人。”萧纵从善如流,接过她的话,目光再次变得幽深。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画着圈,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小乔……”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暗示,“春宵苦短……” 第254章又又又有案子啦 苏乔的脸更红了,却没躲开他的注视,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反手握住他作乱的手指,轻声问:“萧纵,今日,你……紧张吗?” 萧纵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坦诚道:“紧张。比那日同你的那日,还紧张。”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清自己眼中毫无保留的深情与渴望,“可是紧张,是因为我太在意,太怕唐突了你,太怕……这幸福美得不真实。” 这份毫不掩饰的脆弱与真诚,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打动苏乔。 她心中最后一丝羞涩与忐忑也消散了,主动倾身上前,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退开些许,眸光如水地望着他: “傻瓜。我在这里,是真的。” 这句话如同解开了最后一道枷锁。 萧纵眸色骤然转深,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他不再犹豫,低头吻住了那两片诱人的唇瓣。 这个吻不再是方才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积累已久的渴望与热情,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苏乔闭上眼,回应着他。 唇齿交缠间,是合卺酒的余香,是彼此的气息,是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的承诺。 红烛“噼啪”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映照着床榻边缓缓垂落的纱帐。 帐幔之内,身影交叠,衣物窸窣滑落,间或溢出几声压抑的轻吟与满足的喟叹。 龙凤喜烛静静地燃烧着,流下的烛泪仿佛也带着喜庆的红色。 更漏声滴滴答答,记载着这漫长而甜蜜的夜晚。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才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平稳交织的呼吸声。 萧纵将苏乔揽在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散落在枕畔的乌发。 苏乔蜷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倦意袭来,眼皮沉沉,却舍不得睡去。 “累了就睡。”萧纵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沙哑,“以后每一天,我们都会在一起。” “嗯。”苏乔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阿纵。”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真的很爱你。” 萧纵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嵌进自己身体里。 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又是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说过。”他在她唇畔呢喃,“但永远听不够。以后每天都要说给我听。” “贪心。”苏乔轻笑,终于抵不住倦意,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萧纵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借着帐外透进的朦胧烛光,凝视着怀中人安恬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还微微上扬着。 他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溢的平静与幸福填满,他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低声自语,如同最郑重的誓言: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此生,绝不相负。” 红烛渐短,夜色正浓。 新房之内,春意与深情缭绕不散,共同编织着属于他们的、地久天长的第一个夜晚。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执手之人已在身侧,便无所畏惧。 新婚第二日,晨光透过茜纱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温柔光斑。 萧纵早已醒来,单手支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身侧仍在睡梦中的苏乔。 她呼吸匀长,长睫在白皙面颊上投下浅浅阴影,一缕青丝散在枕畔。 他看得入神,一颗心被某种柔软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苏乔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 朦胧视线里,是萧纵含笑的眼眸正专注地望着她。 她唇角不自觉扬起,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早上好,我的夫君。” 萧纵眉头微蹙,眼神深沉。 “怎么了?”苏乔不解。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萧纵轻叹,指尖拂过她脸颊,“看你看不够,爱你也爱不够。” 苏乔脸颊倏地烫起来,伸手捂住他的嘴:“萧纵!这青天白日的,请注意言辞!” 萧纵却在她掌心轻吻一下。 苏乔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却见他眼中笑意更深。 “这怨不得我,”萧纵低笑,“谁让你总撩拨我。” “我哪有!”苏乔喊冤。 “你不用做什么,”萧纵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单单出现在我眼前,就足够撩拨我心弦。” 话音未落,他已将锦被往上一拉,罩住两人,随即欺身压上。 苏乔轻呼一声:“哎呀,我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萧纵声音暗哑,“那就好好弥补……” 锦帐内低语轻笑渐隐,只余一室旖旎温存。 待到午后申时左右,两人才终于出了房门。 苏乔脚步虚浮,萧纵小心翼翼搀扶着她,低声问:“娘子,可还走得动?” 苏乔一记眼刀飞去:“我警告你,再这般不知节制,我就搬去厢房睡。” 萧纵立刻将她拦腰抱起:“那可不行。”他大步往膳厅走去,唇角噙笑,“娘子走得慢,为夫抱你。” 严管家从清晨起就在膳厅候着,备下丰盛早膳。等到日上三竿不见人影,又换了午膳。眼看过了未时,正犹豫是否要准备晚膳时,却见萧纵抱着夫人进了厅堂。 “严管家,上菜。”萧纵将苏乔安放在椅上,自己在她身侧坐下。 严管家愣了一瞬——这午不午、晚不晚的时辰,算是哪一顿? 但他很快回过神,笑呵呵应下:“这就来,这就来。”转身时,老管家嘴角忍不住上扬,心中暗叹:年轻真好啊。 苏乔早已饥肠辘辘,菜肴上桌后便专心用膳。 萧纵不急着动筷,只含笑看着她吃得满足的模样。 “阿纵,”苏乔咽下一口清蒸鲈鱼,忽然想起什么,“咱们如今成婚了,陛下该不会即刻派你外出办案吧?” “怎么?”萧纵挑眉。 “自然是想着新婚蜜月呀。”苏乔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蜜月?”萧纵不解。 “就是新婚夫妻婚后第一个月,当甜甜蜜蜜地过,为期一个月,这便是蜜月了。”苏乔解释。 萧纵“哦”了一声,眼底泛起促狭笑意:“为期一个月?为夫倒是可以,只怕娘子腰身受不住。” 苏乔脸颊绯红,迅速夹了个玲珑包子塞进他嘴里:“你、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 萧纵慢条斯理地嚼着包子,笑意愈深。 “我是说,”苏乔瞪他,“这一个月不办案,只游山玩水,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一旁布菜的严管家闻言插话:“夫人,再过五六日便是中秋佳节了。您与大人若外出游玩,府里……还筹备中秋宴吗?” 苏乔一怔,倒是忘了这茬。 萧纵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咱们先在府里过完中秋,再出游可好?” 苏乔想了想,点头应允:“也好。” 两人正说着,一名锦衣卫匆匆入厅,单膝跪地拱手:“指挥使大人,顺天府陆大人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萧纵放下竹箸:“陆大人?何事?” “陆大人只说案情紧急,此刻正在门外候着。” “请。”萧纵神色恢复肃然。 锦衣卫领命退下。 苏乔舀了一勺甜汤,心中暗叹:这新婚第二日,蜜月怕是泡汤了——又有案子了。 不多时,顺天府尹陆大人疾步而入。 他年约四旬,此刻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拱手道:“萧指挥使,若非案情诡谲,下官实不敢在新婚次日叨扰。” 萧纵抬手示意他入座:“无妨,陆大人请讲,究竟何事?” 陆大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是隆寿堂出事了。” “城南那个百年棺木世家?”萧纵眉峰微动,“以金丝楠木寿棺闻名朝野,棺木百年不腐,纹如流云,达官贵人皆以得其一具为幸。这样的勋贵世家,能出什么事?” “正是。”陆大人压低声音,“事情发生在三日前深夜。柳松泉为自己提前打造的寿终棺竣工。这具棺木选用百年金丝楠木,由周忠亲手雕琢三月而成,耗费万金。柳松泉大喜,将其安置在府中义庄,待百年后使用。诡异的事情也由此发生,守义庄的老仆被一阵诡异的咯吱——咯吱——声惊醒。那声音似是指甲挠刮木头,又像骨头在棺内摩擦,从义庄深处传来,在寂静夜里瘆人刺骨。老仆壮胆提灯查看,竟见一具金丝楠木寿棺正微微颤动,声源正是棺内!” “死物棺材,内部作响。”萧纵沉吟。 第255章棺材世家 苏乔安静聆听,并未插言。 陆大人继续道:“老仆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报给柳松泉。柳家人初时不信,带家丁赶往义庄。可刚到庄门,那咯吱声再起。更可怕的是,棺木旁竟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有什么在黑暗中穿梭,间或夹杂微弱吱吱声,仿佛无数阴物围绕棺木作祟。” 他顿了顿,面色发白:“柳松泉以为儿子柳承业平日作恶多端,招来厉鬼缠棺。请来道士做法,可法坛刚摆下,便被一阵黑风掀翻桃木剑。道士惊呼棺中有怨魂,煞气太重,仓皇逃离。” “此后几日,诡事愈演愈烈。夜里义庄烛火无故熄灭,棺木响动从咯吱变为咚咚,似有人在内捶打。甚至有丫鬟声称,看见义庄窗户上印着无数黑色爪印,形如鬼手。柳家上下人心惶惶,柳承业吓得闭门不出,夜夜噩梦。柳松泉无计可施,只得报官。” 话至此处,意思已明——柳家出了顺天府无法勘破的诡案。 苏乔此时轻声开口:“柳家人口如何?” 陆大人忙道:“隆寿堂当家的是老掌柜柳松泉,年近花甲,膝下仅有一子柳承业,年约二十五,平日里……骄纵跋扈,风评不佳。” “人口倒是简单。”苏乔若有所思。 萧纵沉声道:“隆寿堂的棺木专供朝廷大员,若诡事传开,不仅动摇民心,更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制造朝野恐慌。”他抬眼看向窗外天色——申时已过。 “现在时辰尚早,”萧纵决断道,“待戌时左右,天色全暗,我们再前往查探。” 苏乔点头:“我陪你。” 陆大人亦道:“下官可随时同往。” “好,今夜行动。”萧纵应下,陆大人这才告退。 待厅内只剩二人,苏乔问道:“可要叫上赵顺和林升?” 萧纵摇头:“赵顺新婚不久,若常外出办案,回去还得向芊芊解释。林升即将入赘云筝郡主府,诸事繁杂,让他们多歇几日吧。” 苏乔闻言,故意拉长声音:“哦——原来萧大人还知道新婚燕尔,不宜唐突佳人的道理?” 萧纵笑着将她揽近:“夫人这是怪我陪你的时间少了?”他压低声音,“其实为夫晚上还可……” “我先去收拾,晚上好办案!”苏乔倏地起身,面红耳赤地瞪他一眼,“萧!大!人!” 说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膳厅。 萧纵望着她背影,低笑出声。 戌时将至,萧纵与苏乔已换上便于行动的常服,在府门前与顺天府陆大人汇合。 一行十余人,提着灯笼、握着刀柄,踏着渐浓的夜色向城南隆寿堂行去。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打烊,只余几处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陆大人边走边低声讲述:“柳松泉为自己提前打造的寿终棺已于半月前竣工。由他家最得力的匠人周忠亲手雕琢三月而成,柳松泉大喜,将其安置在府中义庄,待百年后使用。可谁能想到,自棺木入庄第一夜起,隆寿堂便再无宁日。” 苏乔闻言,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名字:“周忠?” “正是。”陆大人点头,“这周忠年约五十,为人沉默寡言,在柳家做了近十年木工,一手活计出神入化,尤善雕花。柳家的金丝楠木棺,多半出自他手。” “先前顺天府探查,可有何发现?”苏乔问。 陆大人苦笑摇头:“邪门,邪门得很。我们派差役守了两夜,除了听见那咯吱声,什么都没发现。棺木完好无损,义庄内外也无外人闯入的痕迹,可那声音……真真切切是从棺内传出的。” 谈话间,隆寿堂的朱漆大门已映入眼帘。 两盏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映得门楣上隆寿堂三个鎏金大字忽明忽暗。 早有仆役通报,大门吱呀打开。 踏入前院,柳家上下二十余口已跪了一地。 为首的老者须发花白,正是柳松泉,此刻老泪纵横,见萧纵等人到来,伏地哭诉:“大人!求大人救救柳家!那棺木……那棺木里有东西啊!” 萧纵面色沉静,抬手示意他起身:“柳掌柜不必多礼,义庄在何处?” 柳松泉颤巍巍站起,指向后院:“在、在后院荒地上。” 萧纵不再多言,径直向后院走去。 苏乔紧随其后,目光迅速扫过跪伏的众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人人面有惧色。 她的视线在一个低头沉默的中年匠人身上停留片刻,那人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 义庄建在后院一片荒地上,四周野草没过脚踝,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一座孤零零的瓦房立在月光下,门窗紧闭,却隐隐透出一股阴森。 萧纵率先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嘎——” 门轴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腐朽的木料味、陈年的灰尘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铁锈,又似某种动物留下的气息。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破旧的窗纸窟窿漏进来,形成几道惨白的光柱。 正中央,那具金丝楠木寿棺赫然在目。 棺木长约七尺,宽约三尺,通体暗金,木纹如流云舒卷,即便在昏暗中仍泛着温润光泽。 可此刻这华美的棺木,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咯吱——”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时,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响动从棺木内部传来。 那声音像是钝器摩擦木头,又似骨骼缓缓扭动,在死寂的义庄内回荡。 柳松泉吓得几乎瘫软,死死拽住身旁仆役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调:“大、大人!您听!就是这个声音!又来了!” 萧纵却面不改色,抬手示意身后的锦衣卫点亮火折子。 几簇火苗燃起,屋内顿时明亮许多。 借着火光,萧纵走近棺木,仔细审视。 棺身完好无损,榫卯结构严密,漆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撬动或破坏的痕迹。 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连张纸都插不进去,绝不像是有人能在内部动手脚。 他蹲下身,查看棺木下方的地面。 地面上铺着一层薄灰,却有几处不规则的凹陷,形状杂乱,大小不一。 凹陷处残留着一些黑色碎屑,细小如沙。 萧纵用指尖捻起一点碎屑,凑到鼻尖轻嗅——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还夹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酸涩气。 他眉头微皱,将碎屑小心包入帕中,然后递给一旁的苏乔。 “柳掌柜,”萧纵起身,声音在空旷的义庄内显得格外冷冽,“这棺木入庄后,可曾有人动过?” 柳松泉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除了周忠偶尔来擦拭保养,无人敢碰这棺木!这是小老儿的寿棺,旁人避之不及啊!” 萧纵的目光转向一旁那个一直低头沉默的中年匠人。 火光映照下,周忠的面容清晰起来——年约五十,头发已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浑浊无光,像是蒙着一层灰,即便被萧纵注视,也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不与人对视。 “周忠,”萧纵开口,“这棺木是你亲手打造的?” 周忠缓缓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回大人,是小人亲手打造。” “打造期间,可曾发现异常?” “没有。”回答简洁得近乎生硬,那股沉闷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苏乔站在萧纵身后三步之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不仅停留在周忠身上,更细细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墙壁、房梁、地面、窗棂,以及屋内其他几个柳家家仆的神情。 有人恐惧,有人好奇,有人眼神闪烁。 萧纵不再多问,转身吩咐随行锦衣卫:“守好义庄,今夜任何人不得靠近。”又对柳松泉道:“柳掌柜,请带家人回前院等候,没有传唤,不得擅入。” 柳家人如蒙大赦,慌忙退出。 很快,义庄内只剩下萧纵、苏乔、陆大人及两名锦衣卫。 一名锦衣卫搬来一张方桌、三把木椅,摆在离棺木一丈远的位置。 苏乔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红泥炭炉、一柄紫砂壶、几只白瓷杯,还有一包茶叶。 陆大人看得目瞪口呆——这诡谲阴森的义庄内,面对一具夜半作响的棺木,这位指挥使夫人竟要煮茶? 萧纵眼中却掠过一丝笑意:“何时准备的这些?” 苏乔正用火折子点燃炭炉中的银炭,闻言抬头一笑:“下午回房更衣时便想到了。今夜恐要在此守上一宿,索性带上茶具,煮一壶热茶,边喝边等那鬼魅现身。”她语气轻松,仿佛说的不是闹鬼的义庄,而是月下庭院。 第256章金丝楠木百年防虫 炭火渐旺,壶中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响。 苏乔取茶叶入壶,动作娴雅从容。 很快,清雅的茶香在义庄内弥散开来,竟将那腐朽腥气冲淡了几分。 陆大人捧着苏乔递来的茶杯,手心温热,心中的惊惶稍定。 他偷眼看向那具静默的棺木,又看看气定神闲的萧纵夫妇,不禁暗叹:难怪这对夫妻能成北镇抚司的传奇,这般胆识,非常人可及。 屋外月色愈深,虫鸣渐息。 义庄内,烛火在微风中轻跳,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茶香氤氲中,三人静坐等待,身后的金丝楠木棺在光影中沉默着,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子时将至,炭炉中的火光渐弱,壶中茶水已续过两回。 陆大人开始有些困倦,正掩口打个哈欠—— “咯吱……咯吱……” 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比先前更清晰,更持久。 不仅是指甲刮木的声响,还夹杂着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内移动。 萧纵倏然起身,示意众人噤声。 他缓步走向棺木,在距离三步处停下,侧耳细听。 声音正是从棺木底部传出。 苏乔也放下茶杯,轻步来到萧纵身侧。两人对视一眼,萧纵忽然蹲下身,将耳朵贴近地面。 “下面。”他用口型无声地说。 苏乔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转身走向墙壁,仔细查看墙根处,忽然蹲下身,用指尖抹过墙角——一层极细的黑色粉末沾上指腹。 她回到萧纵身边,将手指展示给他看,同样无声地做出口型:“有通道。” 萧纵眼中锐光闪过。 他起身,对陆大人低声道:“陆大人,请带人守住义庄所有出口,尤其注意地下是否有暗道入口。” 陆大人精神一振:“大人发现了什么?” “棺木之下,恐怕另有乾坤。”萧纵看向那具华美的金丝楠木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今夜,我们便看看,究竟是什么鬼,在这棺中作祟。” 苏乔重新拨旺炭火,壶中水再次沸腾。 她斟出一杯新茶,递给萧纵。 “喝完这杯,”她轻声说,“该抓鬼了。” 萧纵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入喉,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刀,锁定那具在烛光中泛着幽光的棺木。 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夜正深沉。 陆大人领命退出义庄,迅速调派人手,将柳家围得水泄不通。 墙头、门廊、院落各个角落皆有官差把守,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光网,确保连一只飞虫都无法悄无声息地逃脱。 义庄内,苏乔将烛台上的三根蜡烛逐一拨亮。 暖黄的光晕扩散开来,驱散了角落里的幽暗,也将那具金丝楠木棺照得愈发清晰。 她将他方才捻起的黑色碎屑,就着烛光仔细辨认。 碎屑在指尖捻开,夹杂着极细的木纤维和一种深褐色的粉末。苏乔凑近轻嗅,又用指尖沾了些许仔细辨认,可以闻一丝苦味,带着一种特殊的辛香气。她眸光一亮,心中已然明了。 “果然,”她低声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切鬼祟之事,背后皆是人为。” 话音未落—— “嘎吱……嘎吱……” 刺耳的刮擦声再度从棺内传出,这一次更尖锐、更急促,仿佛有人正用尽全身力气,用指甲狠狠挠抓着棺材内壁。 那声音在深夜里撕扯着耳膜,令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萧纵却面不改色,缓步走回桌边,为自己又斟了一杯温茶。 他端起茶杯,看似随意地踱步到棺木旁,手腕轻轻一倾—— 茶水呈一道弧线,精准地泼洒在棺木底部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 紧接着,他又将桂花糕,掰成小块,丢在同样的位置。 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 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戛然而止。 义庄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陆大人透过门缝紧张地窥视,柳松泉在门外瑟瑟发抖。 然而,这寂静只维持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咚!咚!” 棺内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脚猛踹棺盖。 紧接着,刮擦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狂乱,还夹杂着一种古怪的、仿佛野兽低吼般的闷哼。 萧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侧头,对侍立在一旁的两名锦衣卫做了个极细微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上轻轻一抬。 两人会意,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义庄。 片刻后,他们抬着一张特制的、由极细金属丝编织而成的大网返回。那网在北镇抚司专用于抓捕轻功高手或钻地贼人,丝线细韧,触之即缠。 两名锦衣卫默契地分站棺木两侧,一人执网一端,缓缓将金属网从棺木底部塞入,再小心地向内推进。网线摩擦地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当整张网完全铺展在棺底之下时,棺内所有的声响——撞击声、刮擦声、闷哼声——彻底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义庄。 萧纵这才从容走回座位,对一名手下道:“去请柳老爷过来。” 不多时,柳松泉被带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打颤,几乎是被锦衣卫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看见萧纵好整以暇地坐在烛光下品茶,而那具可怕的棺木静默无声,他更是惊惧交加。 “萧、萧指挥使……您唤老朽……”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根本不敢看向棺材。 萧纵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一响。“柳掌柜,这夜深人静,鬼祟作乱之地,你这当事人,自然该亲眼看看,这鬼究竟是如何被揪出来的。” 柳松泉几乎要瘫软在地。 萧纵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棺木。 火光跃动下,柳松泉惊恐地看见,棺木的侧壁竟在微微颤动! 虽然幅度极小,但那确确实实是木料本身在震动。 而棺木下方阴影处,几只黑影“嗖”地窜过,伴随着细碎的“吱吱”声——是老鼠! 萧纵方才泼下的茶水和丢下的糕点,正是为了引出这些夜间活动的“共犯”。 他挥了挥手,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用长杆驱赶老鼠。老鼠惊慌四散,消失在墙角缝隙中。 萧纵又走到棺木旁,抽出腰间的绣春刀,用刀背不轻不重地敲击棺身不同位置。 “咚、咚”的闷响传来,但其中几处声音明显空洞,与实心木料的声音迥异。 “取工具来。”萧纵下令。 一名锦衣卫奉上凿子与木槌。 萧纵选定了棺木侧壁一处纹路稍显紊乱的位置,亲自执凿,以槌轻击。 “笃、笃、笃。” 木屑纷飞。 凿开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时,异变突生—— 无数细小的、乳白色的虫子从孔洞中蜂拥而出! 它们只有米粒大小,身体蠕动,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木蠹虫!”柳松泉失声叫道,“可、可金丝楠木百年防虫,怎会……” 苏乔缓步上前,唇边带着了然的笑意:“金丝楠木固然防虫,但若有人在木材处理时,掺入了特制的、吸引木蠹虫的药粉,那就另当别论了。”她摊开手心,那里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深褐色粉末,正是她刚才从那些黑色碎屑中分离出的药粉残余。 第257章世上本无鬼 萧纵示意锦衣卫继续扩大凿口,并查看棺底地面。 很快,他们在那些凹陷处挖出了更多东西——已经发霉变硬的糕点碎块、风干的肉条,甚至还有几块沾着油脂的骨头。 “这些食物,是用来吸引老鼠夜夜前来聚餐的。”萧纵声音冰冷,“老鼠啃咬棺木底部,发出窸窣声,木蠹虫在棺木内部啃噬,发出咯吱声。两相叠加,在夜深人静时,便成了你们所闻的诡声。再加上有人刻意装神弄鬼,制造异象,一场厉鬼缠棺的戏码便天衣无缝了。” 柳松泉恍然大悟,随即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是谁?!究竟是谁如此处心积虑要害我柳家?!” 苏乔望向那具沉默的棺木,轻声道:“网已撒下,退路已断。这幕后之人,也该自己出来说个明白了。” 柳松泉不明所以,萧纵却已下令:“开棺。” 四名锦衣卫上前,合力将沉重的金丝楠木棺盖缓缓移开。 棺内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躺着的不是预想中的尸体或鬼怪,而是一个大活人! 正是那看似老实巴交的木匠,周忠! 他蜷缩在棺内,面色惨白,方才那骇人的刮擦声,正是他用手指生生挠出来的。 棺内底部赫然有一个隐蔽的活板暗门,此刻已被那张金属网从下方死死卡住,无法开启。 萧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冰:“暗道出口已被封死,你无路可逃了。说吧,为何要装神弄鬼,制造恐慌?” 周忠被锦衣卫从棺中拖出,瘫坐在地。 他先是沉默,随即爆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是我!柳松泉!柳承业!你们柳家欠我的,欠我芬儿的,今日终于要还了!”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柳松泉,又猛地转向早已被带进来、面无人色的柳承业。 苏乔看着他癫狂悲愤的神情,又看向柳松泉茫然惊惧的脸,心中已猜到大半。 周忠的笑声渐歇,化作悲怆的哭号,涕泪横流:“七年前……我的女儿芬儿,在你们柳家做绣娘!她乖巧懂事,手艺又好……可是柳承业!你这个畜生!”他猛地指向缩在角落的柳承业,“你当年看上芬儿美貌,趁夜闯入她的房间,欲行不轨!芬儿抵死反抗,你竟将她推下楼梯……她、她当场就没了气息啊!” 柳松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可你是怎么做的?”周忠声音嘶哑,字字泣血,“你为了保住这畜生的名声,不但不报官,还对外宣称芬儿是意外坠楼!你说她失了贞洁,连一口薄棺都不给!只用一张破草席裹了我女儿的尸身,扔去了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 他哭得撕心裂肺:“那时我正为你们柳家押送棺木去外地……等我回来,你们竟以办事不力为由将我赶出柳家!我还是从几个良心未泯的老仆口中,才知道我苦命的芬儿……死得这般凄惨,这般冤枉!” “我想告官,想讨个公道!”周忠挣扎着想扑向柳松泉,被锦衣卫按住,“可你!柳松泉!你派人打断我一条腿,将我扔出京城,警告我若敢声张,就要我全家性命!我拖着残腿,爬了三天三夜才回来…我的芬儿……我的女儿啊!” 义庄内一片死寂,只有周忠压抑的呜咽和柳承业牙齿打颤的声音。 周忠喘息片刻,继续道:“可我没走远……我在京郊活了下来,隐姓埋名,苦练木工技艺。几年后,我换了容貌,改了名字,以周忠的身份,重新回到了柳家——我要报仇!要你们柳家血债血偿!” “我忍辱负重,一步步成为你最倚重的匠人,掌握了隆寿堂核心的手艺。当你决定为自己打造这口寿棺时,我知道,机会终于来了。”他惨然一笑,“我知道柳家结交权贵,寻常告官,难保不会官官相护。所以……我要用自己的法子,让芬儿的冤魂,日日夜夜缠着你们!” “我在木材里掺了吸引木蠹虫的药粉,每日深夜潜入义庄,在棺底放食物引老鼠。虫蛀鼠咬,加上我偶尔亲自藏身棺中弄出动静……我要让你们柳家日夜不宁,让柳承业这畜生活在恐惧里,让你柳松泉到死都不得安生!” 他猛然转向柳承业,目眦尽裂:“你还记得芬儿吗?记得那个被你害死,连尸骨都不得安宁的姑娘吗?我告诉你,她的冤魂就在这!日日夜夜看着你们柳家!” 柳承业早已吓得失禁,瘫在地上如烂泥一般。柳松泉老泪纵横,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一切苦果,皆是他当年一念之差种下的因。 萧纵冷眼旁观至此,面上无波无澜。 他抬手示意,锦衣卫立刻上前,将周忠与柳承业一同制住。 “周忠,”萧纵声音肃穆,“你女儿之冤,本可诉诸公堂,寻求王法公道。你却以诡术报复,制造恐慌,扰乱民心,已触犯律法。柳承业,强辱未遂,过失杀人,柳松泉,包庇凶犯,滥用私刑,草菅人命——尔等皆罪责难逃。” 案件至此,真相大白。 陆大人从门外走入,听完最后陈述,心中唏嘘不已。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精巧的棺材——底部暗门与地下暗道相连,周忠便是由此潜入,在棺内制造踢打抓挠的声响。 机关设计之巧妙,心思之缜密,令人心惊。 就在周忠即将被押走时,他忽然挣扎回头,看向萧纵:“大人……我有一事不明。最难看透的是人心,您……究竟如何断定是我?” 苏乔轻声接过话:“你用指甲挠棺材板时,可曾低头看过自己的手?” 周忠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指甲,指指甲缝里,赫然嵌着一丝极细的、金色的木屑,那是只有长期处理金丝楠木、且近期用力刮擦过才会留下的痕迹。而他作为一名老练木匠,本不该在装鬼时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除非他情绪激荡,早已无暇顾及细节。 周忠惨然一笑,不再言语,任由官差押走。 案子了结,萧纵牵起苏乔的手,掌心温暖:“走吧,夫人,该回家了。” 苏乔点头,与他并肩走出义庄。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回到萧府,沐浴更衣后,已是寅时。 苏乔因夜间饮茶过多,了无睡意,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今日破案之快,真相之悲凉,令她心绪难平。 萧纵躺到她身侧,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她包裹:“娘子可是睡不着?” 苏乔正想着周忠与芬儿的事,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萧纵低笑,气息拂过她耳畔:“为夫也毫无倦意……不如,我们做些别的事?” 苏乔尚未回神,衣带已被灵巧地解开。 她轻呼一声,唇已被温热堵住。 萧纵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与热情,将她所有纷乱的思绪渐渐驱散,只剩下此刻的缠绵与暖意。 …… …… …… 三日后,顺天府衙公开审理隆寿堂诡棺案。 柳承业因强辱未遂、过失杀人,被判斩立决,柳松泉因包庇罪、滥用私刑致人伤残,数罪并罚,判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周忠因以邪术制造恐慌、扰乱治安,但念及其女冤死、其情可悯,从轻判处杖责五十。 曾经门庭若市的隆寿堂,就此声名扫地,迅速败落。 一个百年世家,因一桩陈年冤案,最终落得家破人亡。 而那具引发无数诡事的金丝楠木棺,被陆大人下令在菜市口当众劈开。 棺木碎裂时,除了密密麻麻的木蠹虫涌出,并无他物。 所谓的厉鬼缠棺,不过是深藏的仇恨与精心设计的报复,在人心恐惧中发酵成的一场恐怖闹剧。 京城百姓亲眼目睹,谣言不攻自破。 自此,顺天府坊间流传起一句话: “世上本无鬼,诡事皆人为。棺木咯吱响,不过虫鼠窥。若问鬼何在,且看人心扉。” 第258章和规矩吗 中秋当日,苏乔果真是没能早起。 昨夜萧纵以明日中秋佳节,今夜需先预庆为由,缠着她闹到将近四更天。 早上的光透过窗纱时,苏乔依旧深陷锦被之中,呼吸匀长,睡得正沉。 萧纵却已醒了。 他侧身看着枕边人酣睡的容颜,长睫如蝶翼般覆下,唇瓣因昨夜亲吻仍有些微肿,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嫣红。 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好好睡,我的娘子。”他低声呢喃,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更衣。 身为天子近臣,萧纵须一早入宫。 中秋祭月大典乃国朝重仪,皇帝将率文武百官于特设月坛举行庄严祭礼,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仪轨森严,场面浩大,自清晨至午后,不得有丝毫懈怠。 待到晚间,宫中设中秋赏月宴,君臣同乐,更是热闹非常。 乐舞翩跹,诗赋唱和,金碧辉煌的殿宇内灯火通明,笙歌不绝。 苏乔作为指挥使夫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她午后方醒,精心梳妆,换上一身新制的粉色绣银线芙蓉襦裙,长发挽成精致的朝云髻,鬓边簪一套赤金点翠花卉头面——花瓣薄如蝉翼,花蕊以细小米珠串成,其下缀着长长的金色流苏,随着行动轻轻摇曳。 臂间搭着白纱披帛,如烟似雾,耳坠、项圈皆是同套中的饰物,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不可方物。 宴上,她与一众命妇同席。 隔着翩翩起舞的宫娥与往来侍从,她抬眼望向对面臣僚席间的萧纵。 他也正看向她,四目相接的刹那,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灼热,让苏乔脸颊微烫。 云筝郡主坐在她身侧,今日也是一身盛装,见苏乔看来,凑近小声笑道:“小乔姐姐,你今日可真好看,方才我瞧见好些夫人都在偷偷打量你呢。” 苏乔回神,抿唇一笑:“郡主今日才是光彩照人。这鬓边的金簪样式别致,很是衬你。” 云筝的脸颊顿时飞上红霞,手指不自觉抚过发间那支精巧的累丝金簪:“这、这是林升前日替我选的……”声音越来越小,羞意难掩。 云筝与林升已于昨日完婚。 因是林升入赘郡主府,仪式一切从简。 云筝执意如此——在她心中,只要能与林升相守,那些虚礼排场都不重要。 她更不愿大张旗鼓,令林升入赘之事人尽皆知,虽林升本人从不以此为意,她却总想多顾全他的颜面。 “今日中秋,你与林升可有安排?”苏乔轻声问。 云筝脸上红晕更甚,声音细如蚊蚋:“林升说……晚上亲自下厨,让我尝尝他的手艺。” “真贴心。”苏乔由衷道。 “赵顺和芊芊倒是会享受,”云筝转移话题,眉眼带笑,“听说赵顺包了条画舫,带着芊芊游湖去了,要过二人世界呢。”她顿了顿,看向苏乔,“萧纵哥哥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苏乔轻轻摇头,鬓边流苏随之荡漾,在宫灯下划出细碎金光:“阿纵平日就忙,今日在陛下跟前更不得闲。怕是……还没顾得上想这些。” 云筝“啊”了一声,正待说什么,一名小太监悄步走近,躬身替苏乔斟酒。 酒盏满时,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不着痕迹地落入苏乔掌心。 苏乔面不改色,借着举杯的动作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凌厉如刀: “出来。”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萧纵的方向——那个位置已空。 苏乔放下酒盏,对云筝低语:“我出去透透气。”便提着裙裾悄然起身,走出喧闹的宴厅。 宫廊下月色如洗,丹桂香气浮动。 她沿着长廊行至一处假山旁,果然见萧纵负手立于月下,一身绯红飞鱼服在银白月光中格外醒目。 “阿纵,”苏乔快步走近,“你怎么出来了?” 萧纵转身,眼中映着月色与她的身影:“宴饮无趣,我已向陛下告了假,可以提前走。”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你去看更好的月色。” “这……合规矩吗?”苏乔被他拉着往宫门方向走,有些迟疑。 “陛下亲口准的。”萧纵侧头看她,唇角微扬,“他说,萧卿新婚,佳节当陪佳人,去吧。” 苏乔笑着。 宫门外,萧府的马车静候着。 萧纵扶苏乔上车,帘幕落下,车厢内顿时成了只属于他们的小天地。 萧纵竟开始解腰间的玉带。 苏乔脸颊倏地涨红,慌忙别开眼:“阿纵!你、你做什么?” 萧纵动作一顿,随即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戏谑:“娘子想到哪里去了?”他继续脱下繁复的飞鱼服外袍,“穿这身太招摇,逛街不便。我换常服。” 苏乔这才反应过来,脸上更是烧得厉害。 只见萧纵从座位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套月白色云纹直裰,利落地换上。 那颜色与苏乔的粉色裙裳恰好相配,俨然一对璧人。 换好衣衫,萧纵坐到苏乔身边,仔细端详她盛妆的容颜,眸光深沉:“娘子今日真好看。”他轻抚她鬓边流苏,“在宴上时,我就想,这般美的模样,只该给我一人看。” 苏乔心头甜暖,柔声道:“我的夫君也好看。” 萧纵笑意更深,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苏乔轻呼一声,下意识看向车厢门帘:“这是在马车上……” “你声音小些,车夫听不见。”萧纵低头,寻上她的唇,吻得温柔而缠绵。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气息微促,“在宴上隔着那么远,看得见摸不着……现在才能解解馋。” 苏乔笑着轻推他胸膛:“别闹了,快到了吧?” 萧纵依依不舍地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这才松开些,拇指抚过她微烫的脸颊:“好吧,暂且放过你。”他凑近她耳畔,嗓音低沉,“等晚上。” 这时,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在外恭敬道:“大人,夫人,到了。” 萧纵率先下车,转身伸手扶苏乔。 她将手放入他掌心,提裙踏下马车。 眼前景象,令苏乔眼眸一亮。 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御街,今夜更是灯火如昼,人潮如织。 街道两旁店铺张灯结彩,摊贩吆喝声、笑语声、丝竹声汇成一片温暖的喧嚣。 河中画舫往来,船上灯笼倒映水中,随波光碎成万千金红。 丝竹管弦之声从舫中飘出,与岸边热闹相和。 孩童提着各式灯笼——柚子挖空雕花制成的柚灯,南瓜灯,彩纸糊成的兔儿灯、荷花灯——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笑声清脆如铃。 远处公共戏台上,正上演《嫦娥奔月》,婉转唱腔随风传来。 皓月当空,清辉洒满人间。 萧纵紧紧握着苏乔的手,十指相扣,融入这片繁华暖色之中。 “想先看什么?”他侧头问她,眼中映着万家灯火。 苏乔望着眼前这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又抬头看看天上那轮圆满的明月,再看向身边人温柔的侧脸,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幸福填满。 “跟着你就好。”她轻声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萧纵笑意盈盈,牵着她往前走去。 两人身影并肩,融入中秋夜的人潮灯海,如一滴水汇入温暖的河流,向着更明亮的月色深处行去。 萧纵牵着苏乔的手,从喧闹繁华的御街缓缓穿行。 两人十指相扣,走过灯火辉煌的商铺,路过香气四溢的小食摊,穿过提着灯笼嬉笑的孩童群,将人间的热闹与欢欣一一收在眼底。 待看够了街市上的光影交错,萧纵才轻轻一拉她的手,转身拐进了一条相对清静的巷道。 巷道尽头,一座清雅的别院静静矗立。 院门前挂着两盏精致的八角宫灯,灯面绘着嫦娥玉兔的剪影,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温柔铺开。 苏乔微微一愣,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是……陛下赏赐给我的那处别院?今日怎么想到这里来了?” 萧纵却不答,只握紧她的手,引着她朝院门走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别院的下人呢?”苏乔随着他踏入院中,有些疑惑。 “我都让他们回家过节了。”萧纵反手合上门,门闩落下,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转身看她,眼中映着廊下灯笼的光,声音低柔:“今日这别院里,不会再有第三个人。” 第259章醒了 苏乔心头一跳,看着他深邃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本想说“去正厅坐坐”,萧纵却已牵着她往后院方向走:“不,我带你去后院看看。” 从正屋通往后院的石子小径两旁,栽种着不少花木。 此刻每棵树的枝桠间,都悬挂着一盏盏小巧的红色纱灯,不过巴掌大小,圆润可爱,灯内烛火透过薄纱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如同无数栖息在枝叶间的萤火,将整条小径点缀得如梦似幻。 夜风拂过,灯影轻摇,美得不似真实。 苏乔心中微软,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包裹。 她记得这别院后院虽雅致,却从未有过这般布置。“这些纱灯……何时挂上的?” “今日特殊的节日,怎么能没有小惊喜,我命人布置的。”萧纵侧头看她,目光温柔,“喜欢吗?” 苏乔没有回答,而是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印下一吻:“喜欢。” 萧纵唇角扬起,笑意从眼中漫开,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两人沿着灯径缓步前行,越往深处,空气中隐约浮动的甜香便越清晰。 待到后院月洞门前,那香气已浓郁得化不开——竟是满院的桂花! 苏乔怔住了。 她记得这后院原本只有几丛修竹、一方小池,何时种了这许多桂花树? 月光下,金黄色的细碎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如同繁星落入了人间枝叶,香气馥郁而清甜,几乎要醉人。 “金桂?”苏乔有些不敢置信,“我记得这里原本……” “我命人移植过来的。”萧纵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满足的喟叹,“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我想着,中秋佳节,该有桂花配你,有月配我们。如今这满院金桂飘香,娘子可还喜欢?” 苏乔转过身,仰头看他。 月光与灯光交织在他俊朗的眉眼上,那眼中深沉的情意比桂花酒更醉人。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再次吻上他的唇,这一次不再是脸颊,而是真真切切地印在他的唇上,轻柔而坚定。 “喜欢极了。”她离开他的唇,轻声说,眼中闪着细碎的光。 萧纵喉结滚动,眸色骤然加深。 他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穿过如云如雾的桂花香,走向后院深处那座小小的凉亭。 凉亭已被层层叠叠的月白色轻纱围拢,纱幔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同拢住了一个温柔的梦。 亭内透出暖黄色的光,朦朦胧胧,引人遐思。 萧纵掀开最外层的纱幔,牵着她步入其中。 亭内景象,让苏乔呼吸微微一滞。 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雪白羊绒毯,赤足踩上去,仿佛陷入云端。 中央摆着一张矮小的紫檀木几,几上琳琅满目,青玉碟里盛着精巧的荷花酥、桂花糕、月饼,白玉壶旁列着几只同色的酒盅,另有一碟切得细薄的酱牛肉、一碟清拌藕片、一碟琥珀核桃,都是爽口的小菜。 而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亭内悬挂的灯笼——并非寻常的圆形或八角灯,而是一盏盏六角宫灯,每一盏的绢纱灯面上,都以工笔细细绘着一种花卉。 春日的海棠、夏日的荷花、秋日的菊花、冬日的梅花……四季花卉在此汇聚,灯影流转间,仿佛时光也在温柔轮回。 苏乔走近细看,指尖轻抚过灯面细腻的绢纱:“每一盏灯笼都绘着一种花……这样一年四季,便都有花可赏了。” 萧纵从身后拥住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遇见你的每一天,我都心花怒放。这些灯笼,也不过是应景罢了。”他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声音低哑,“娘子可喜欢?” 苏乔耳根发热,整个人被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亭内暖融的氛围包裹,心早已软成了一汪春水。“喜欢。”她靠进他怀里,轻声回应。 “方才在宫宴上,我看你都没怎么动筷。”萧纵拥着她,下巴轻蹭她的发顶,“现在可要再用些?这些都是我让府里厨子按你口味备的。” 苏乔确实有些饿了,看着几上那些精致诱人的点心,点了点头。 萧纵便拉着她的手,在绒毯上席地而坐。 他执起白玉壶,为她斟了一盅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清甜的桂花香随着酒气袅袅升起。 “这是我们共度的第一个中秋。”萧纵也为自己斟满,举起酒盅,目光凝望着她,“愿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你我都不分离。” 苏乔心头滚烫,举盅与他轻轻一碰:“永不分离。” 两人同时仰首饮尽。 酒液入喉,清甜甘醇,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香,口感绵软顺滑,几乎不像酒,更像是琼浆玉露。 “这是什么酒?这般好喝。”苏乔忍不住问,将空盅递向他。 “桂花酿,用今秋第一茬金桂酿的,又添了些蜜与果子。”萧纵接过酒盅,却未立刻斟满,“好喝也不能贪杯,这酒后劲不小。” 苏乔却难得地撒娇,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眸水盈盈地望着他:“夫君~再一盏就好。” 那一声“夫君”又软又糯,萧纵只觉得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酥麻一片,哪还硬得起心肠? 只得又为她斟了半盅,叮嘱道:“慢些喝。” 苏乔像得了糖的孩子,捧着酒盅小口啜饮。 两盅温酒下肚,她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桃花般的绯红,眼眸也愈发水润迷离,在暖黄的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萧纵看着她这般模样,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他挪近身子,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半拥入怀,声音低哑得厉害:“娘子……” “嗯?”苏乔侧头看他,因微醺而反应稍慢,模样带着几分娇憨。 “今夕月圆夜,亦是夫妻团圆时。”萧纵的视线牢牢锁住她,从她水光潋滟的眼眸,缓缓下移至那因沾了酒液而愈发红润诱人的唇瓣。 他缓缓靠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声音低得如同蛊惑的呢喃,“良辰美景……我们,该歇息了……” 话音未落,他已轻轻将她放倒在柔软的绒毯上,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酒香与桂花香在唇齿间弥漫,苏乔轻吟一声,手臂顺从地环上他的脖颈,低声呢喃:“夫君……对我温柔些……” 萧纵呼吸一重,吻得更深,更急。 他抬手拂落她臂间的轻纱,指尖灵巧地解开她繁复的衣带。 凉亭内灯笼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相叠的身影,纱幔外,月光如水,桂影婆娑。 远处,不知是哪家开始燃放烟火。 “咻——啪!”一朵绚烂的金菊在夜空中粲然绽开,紧接着,更多的流光升空,化作万千星雨,将墨蓝的天幕点缀得璀璨辉煌。 烟火明灭的光芒透过轻纱,在亭内投下变幻的光影,映着缠绵的人影,如同天上人间,共此良宵。 …… …… …… 次日清晨,苏乔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却觉得周身酸软,尤其是……更是泛着清晰的酸胀感。 她睁开眼,入目的不是昨夜凉亭的纱幔顶,而是熟悉的青色帐幔——这分明是别院卧房的床榻。 “嘶……”她刚想撑坐起身,便忍不住轻抽了口气。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纵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汤品。 见苏乔醒了,他眉眼顿时柔和下来,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 “娘子醒了。”他伸手理了理她睡乱的长发。 “你一早去准备这些了?”苏乔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嗯。”萧纵应着,目光却落在她脖颈和锁骨处那些遮掩不住的淡淡红痕上,眸色不由得暗了暗。 苏乔顺着他视线低头,脸颊微热,忽然想起昨夜种种,疑惑道:“我们……昨夜不是在凉亭吗?怎么……” 萧纵闻言,忽然低笑出声。 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戏谑与宠溺:“娘子,你体力……还需多练练。昨夜后来,你倦极了,是我抱你回房的。” 苏乔的脸“腾”地红了个透,握拳轻捶他胸膛:“萧纵!你……你还好意思说!” 第260章书院的书生 罗帐内,萧纵将苏乔揽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沙哑:“娘子,你好娇啊。” 苏乔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面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只觉一夜安眠后的倦懒与甜蜜交织在一起,让她连指尖都不想动弹。 萧纵却已精神十足,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坐起来,自己翻身下榻,取了温水与布巾,亲自伺候她洗漱。 动作轻柔细致,为她拭面、梳发。 铜镜中映出两人贴近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后,手持玉梳,一下下理顺她如云的长发,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做世上最重要的事。 洗漱毕,两人移至室内灯桌前用早膳。 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并有一盅冒着热气的甜汤。 萧纵盛了一碗推到苏乔面前:“昨日见你喜欢桂花,今早便我就用新摘的桂花煮了甜汤,娘子尝尝。” 苏乔执起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裹着桂花的清甜,还有淡淡的蜜香,从舌尖暖到心底。她眼眸微弯:“好喝。” “喜欢就好。”萧纵也笑了,自己却不急着用膳,只看着她小口小口喝汤的模样,觉得比什么珍馐都更令人满足。 用过早膳,苏乔望着窗外明媚的天光,兴致勃勃道:“阿纵,我想去院子里看桂花。” 萧纵执起她的手:“昨日夜里不是赏过了?” “不一样。”苏乔摇头,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她神情格外柔和,“白日里的桂花看得更真切,尤其是这个时节,满树金黄,香气也比夜里更清透些,闻着让人心醉。” “好,都依娘子。”萧纵牵着她起身,“不过外头晨露未散,加件披风。” 他亲自取来一袭月白绣缠枝莲的软缎披风,仔细为她系好带子,这才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秋日的晨光澄澈明亮,将庭院照得通透。 那几株桂树果然开得正盛,一簇簇金粟似的花朵掩在墨绿的叶间,微风拂过,便簌簌落下些细小的花瓣,香气清甜绵长,弥漫在整个院落中。 苏乔站在树下,仰头细看,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脸上,映得肌肤几乎透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叹道:“真好闻。” 萧纵站在她身侧,目光却未落在桂花上,只凝望着她被晨光与花香包围的侧影。 见她欢喜,他心中便也盈满了暖意。 忽然,苏乔的视线转向不远处的凉亭——昨夜他们曾在亭中赏月,后来……她的脸颊倏地泛起薄红,忙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萧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立刻明白了她在想什么,唇角忍不住扬起促狭的弧度。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放心,今日午后下人们才会来清扫庭院。至于亭里那条绒毯……为夫一早已经亲自收拾干净了。” “哎呀!”苏乔耳根都红了,轻捶他手臂,“谁、谁和你说这个了!” 萧纵朗笑出声,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桂花香萦绕怀中人娇嗔的模样比满树金桂更让他心旌摇曳。 他低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声音里满是笑意:“好,不说。那娘子继续赏花,为夫在这儿陪你。” 苏乔在他怀中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也笑了。 她放松地靠着他,重新仰头看向那满树繁华。 晨风拂过,又一阵桂花雨簌簌落下,有几朵恰好落在她肩头。 萧纵轻轻拈起那几朵小花,放在她掌心。 金色的桂花衬着她白皙的肌肤,更显娇嫩。 “今年桂花开得这样好,”苏乔轻声说,“要收些来做桂花蜜、桂花糕才好。” “都依你。”萧纵柔声应道,“你想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两人就这样相拥站在桂花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话,任凭晨光将影子拉长,花香将时光浸甜。 远处偶尔传来仆役轻悄的走动声,近处只有鸟鸣与风声。 风又起,桂花香更浓了。 中秋过后的京城,暑热已褪,风中浸着残桂的余香,清甜里带着一缕将散的怅然。 然而这缕暖香,在慈幼局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浓烟中,被烧灼得荡然无存。 焦糊味裹挟着热浪冲上云霄时,萧纵正领着一队缇骑在邻近坊市巡街。 马蹄踏碎长街的寂静,远处猩红的火光映亮了他陡然沉下的眼眸。 “大人!是慈幼局方向!” 萧纵勒马,玄色飞鱼服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其上金线刺绣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他面沉如水,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 慈幼局外已围了不少惊惶的百姓和匆忙救火的衙役。 火势已被扑灭大半,但余烬未熄,断壁残垣间仍有青烟袅袅升起,焦黑木料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大人!”一名先一步赶到的锦衣卫单膝跪地禀报,“火已基本扑灭!万幸,孩子们都及时逃出来了,无人伤亡!只是房屋……烧得厉害!” 赵顺与林升也策马赶到,两人飞身下马,脸上皆是凝重。 赵顺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狠狠啐了一口:“真他娘的!哪个龟孙子干的缺德事!慈幼局的孩子本就无依无靠,好不容易有个遮风挡雨的窝,竟给人烧了!真不是个东西!” 林升相对冷静,目光迅速扫过现场:“大人,已派人分头排查附近住户和可疑人员,消息尚未传回。是否等……” “不必等。”萧纵声音冷硬如铁,打断了林升的话。他抬脚,径直跨过那道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残破门槛,“现在查。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心肠如此狠毒,手段这般决绝。” 脚下是烧裂的青砖,尚有余温。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木灰气味,但在这焦味之下,萧纵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的、粘腻的油腥气。 他蹲下身,指尖划过地面一处颜色格外深暗的污渍,捻起一点粘稠的暗红色残留,置于鼻端。 气味刺鼻,带着桐油特有的焦苦,又混杂着某种矿物颜料的气息。 “是掺了赭石的桐油,”萧纵起身,语气笃定如冰,“火起多处,绝非意外。” 身旁的锦衣卫即刻领命,带人细致勘查。 不多时,回转复命:“大人,已查清!明火起火点共有三处,均不在婴孩寝房,全在成年子弟居所区域。火势最猛、烧毁最彻底的,是后院东厢那间独居书生的屋子。” “人呢?”萧纵问。 “那书生侥幸逃出,只是受了惊吓,面色不佳,此刻正在西偏院临时安置处歇着。” 萧纵不再多言,迈步走向西偏院。 未入院门,便见苏乔纤细的身影已蹲在院中一角。 她正借着衙役举着的灯笼光芒,仔细查验一块烧得半焦、边缘卷曲的木片。 见他进来,苏乔抬眸,眼中是专业研判时的清亮光芒:“火源集中,蔓延有方向。桐油泼洒均匀,尤其是这书生房门外侧和窗下,残留最多。这不是随意纵火,是冲着这间屋子、冲着住在这里的人来的。”她放下木片,拍了拍手上的灰,微微蹙眉,“这里……住的究竟是何人?” 旁边的锦衣卫忙答道:“回夫人,是个叫苏子晏的男子,年方二十。” 第261章你到底是谁 苏乔起身,萧纵已自然而然地走近,从怀中取出素绢手帕,欲替她擦拭指尖沾上的焦灰。 苏乔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却已投向不远处那个蜷缩在旧藤椅里的年轻身影。 萧纵收起手帕,目光随之落下。 那是个极清瘦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短旧的青布长衫,此刻更沾了不少烟灰污渍。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手指紧紧绞着衣角,骨节泛白。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惶然抬头,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充满了未散的恐惧与无助。 “你叫什么名字?”萧纵走到他面前,声音有意放得平稳,但那久居上位的威严仍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回、回大人……”书生瑟缩了一下,声音细弱发颤,“我……我叫阿晏。”他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萧纵,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眼帘。 “苏子晏?” “……是。”他低声应道。 “起火之时,你在房中做什么?”萧纵问。 “我……我正在灯下抄书,”阿晏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语速因紧张而急促,“忽然……忽然听到身后有极轻的响动,还未来得及回头,后脑便是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等我醒过来,满屋子都是烟,呛得人喘不过气,门……门好像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我拼命推窗,才从窗户爬了出来……” 他越说声音越低,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是谁要害我!我自小在慈幼局长大,从未与人结过仇怨。平日里除了读书抄书换取些微薄银钱,就是帮院里的弟弟妹妹们温习课业、缝补衣裳……我、我真的想不出,有谁会恨我到要放火烧死我的地步……” 萧纵沉默地审视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惶惑、恐惧、迷茫都是真真切切,找不到半分伪饰的痕迹。 他沉默片刻,转身对属下道:“此处按流程上报顺天府,协同善后。这些孩子受惊不小,尽快妥善安置,请大夫过来瞧瞧,莫让他们因惊惧生病。” “是!”锦衣卫领命而去。 苏乔走到萧纵身侧,压低了声音,仅容两人听见:“大人,这慈幼局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宁愿全部毁了,也要杀一人,看来此人身份……不妨用倒推之法。若有人处心积虑要杀他,必非无的放矢。最可能的缘由,在于他本身——或许是身份,或许是他无意中知晓了什么。眼下敌暗我明,不如将他暗中保护起来,同时对外高调放出消息,就说他虽侥幸逃生,却吸入过多烟尘,重伤濒危。若那幕后之人意在斩草除根,得知他未死,很可能再次动手。” 萧纵侧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骄傲。 他的娘子,总是这般聪慧剔透。 “好。”他当即决断,声音沉稳有力,“赵顺,安排可靠人手,将苏子晏秘密移送至城西榆林巷的别苑,严密保护,不得走漏半点风声。林升,你去处置对外消息——就说慈幼局火灾中一年长子弟伤势过重,已连夜送往城外慈恩寺旁的精舍由名医诊治,性命垂危,恐难熬过三日。” “是!”赵顺、林升肃然应诺,立即分头行动。 萧纵再次看向椅上那个惊魂未定的苍白书生,语气稍缓:“苏子晏,你可听清了?有人欲取你性命。为保你安全,也为查明真相,接下来你要依本官安排行事,不得擅自行动,可能做到?” 苏子晏怔怔地抬头,望着眼前这位气势凛然的指挥使大人,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位清丽沉稳的夫人,眼中迷茫渐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取代。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阿晏……全凭大人吩咐。” 别苑内,月色泠泠,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清寂的银辉。 阿晏——或者说,苏子晏——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白粥,却毫无胃口。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如藤蔓缠绕心头,仿佛暗处真有眼睛在窥伺,令他脊背阵阵发凉。 夜渐深,万籁俱寂。 忽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之声。 蛰伏在暗影中的锦衣卫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手按刀柄,目光如电,却牢记萧纵“未得信号,绝不妄动”的严令,强行按捺着。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夜枭般掠过高墙,落地时轻如羽絮,悄无声息。 此人身材挺拔,行动间带着经年累月淬炼出的利落与力量。 清冷的月光恰好滑过他小半张侧脸,勾勒出分明而熟悉的轮廓——那眉骨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 藏身于屋顶阴影中的萧纵,瞳孔骤然收缩,搭在绣春刀柄上的五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那身影……怎么可能?! 五年前,萧府那场滔天大火,烧红了京城的半边天,也烧尽了他记忆中的家园。 所有人都说,萧家上下,无一幸免…… 可此刻,月光下那鬼魅般的身影,分明是他记忆深处、音容笑貌早已刻入骨髓的人——萧远山!他的父亲! 萧纵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窜上,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他看着那人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手中那柄宽背大刀在月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径直走向苏子晏所在的厢房。 “砰!” 房门被一脚狠狠踹开,门板碎裂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房内的苏子晏骇然惊起,手中的书卷跌落在地。 他面色惨白,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你……你到底是谁?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萧远山立于门口,逆着月光,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盯着苏子晏,声音嘶哑低沉:“怪只怪……你的身份!到了阎罗殿,自然知晓!” 话音未落,手中大刀已挟着凛冽风声,当头劈下! “锵——!” 一道更迅猛、更凌厉的寒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击在刀身之上! 金石交击之声刺破夜空,火花迸溅。 萧远山只觉虎口剧震,那柄大刀竟脱手飞出,“哐啷”一声砸在远处地上。 他猛然回头。 月光下,萧纵一身玄色锦衣,手持尚未完全归鞘的绣春刀,立于庭院中央,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混杂着不敢置信的震颤。 “爹?” 萧纵的声音干涩至极,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你……没死?” 萧远山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随即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覆盖:“纵儿!让开!待我杀了此人再说!” 第262章你怎敢如此?! “杀他?” 萧纵横跨一步,牢牢挡在吓得几乎瘫软、此刻已承受不住晕厥过去的苏子晏身前,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他不过是慈幼局一个孤苦无依的读书人!父亲,你为何非要杀他?五年前那场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年,你又在何处?!” “纵儿,有些事你不必知道!此人非死不可!”萧远山试图上前,眼中杀意未褪。 就在此时,另一道身影踉跄着从暗处奔出,扑到萧远山身边,死死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夫君!住手吧!莫要再造杀孽了!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放不下吗?!” 来人云鬓微乱,容颜清减,眼中含泪,正是萧纵记忆中早已葬身火海的母亲——沈清晓! “娘?!” 萧纵看着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双亲,只觉得头脑中嗡鸣一片,所有认知都在顷刻间崩塌、混乱,“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远山看着泪流满面的沈清晓,又看向挡在前方、眼神执拗冰冷的儿子,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颓然别开脸,沉默如山。 萧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他不再看父母,声音冷硬如铁,是对着空气,也是对着一旁现身的缇骑下令:“父亲,无论你为何如此,纵火焚烧慈幼局,已是重罪。今夜之事,连同五年前旧案,一并……进宫面圣吧。” 他手一挥,数名锦衣卫上前,虽动作谨慎,却不容反抗地将萧远山与沈清晓押住。 不远处回廊的阴影里,苏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眉头微蹙,低声道:“阿纵与他父亲……我观萧老大人看阿纵的眼神,竟无多少温情,反倒像隔着一层什么。” 她想起皇帝曾隐约提过的旧事,心中疑窦更深。 奉命留下护卫的赵顺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头儿他……外人看是天子近臣,风光无限。可我们这些老人知道,他从小最渴望的,便是老指挥使的一个认可。小时候拼了命地练武、读书,做了不知多少事,就盼着父亲能夸他一句,看他一眼。可老大人……从来都是冷着一张脸,近乎严苛。我们私下里都替头儿难受。” 苏乔闻言,心中微沉。 这与她之前从陛下那里听来的、关于萧家父子情深似海的描述,竟截然不同。 萧纵并未多言,只深深看了苏乔一眼,示意她安心,便押着父母,匆匆消失在夜色中,直奔皇城。 深夜的皇宫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庞然巨兽,朱墙高耸,吞噬着一切声响与光线。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更显压抑。 皇帝早已得到慈幼局被焚的急报,此刻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他看着被押进来的萧远山,以及一旁跪倒在地、面容憔悴的沈清晓,良久,深深叹了一口气。 “远山,”皇帝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不解,“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你同朕之间,可是好友啊!那旧情,你都不念吗?” 萧远山抬头,望着龙椅上那个身着明黄、掌握天下生杀予夺的男人,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讥诮的笑:“为何?陛下何必惺惺作态?从你当年,自我手中夺走望舒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何曾还有半分旧友情谊?你是君,我是臣,仅此而已。” “沈望舒……朕的宸妃。”皇帝眼神一凝,旋即恍然,继而苦笑,“原来如此。朕竟不知,你对宸妃……” “不知?”萧远山厉声打断,眼中压抑多年的痛苦与怨恨如火山喷发,“我同望舒相识相知,早在陛下还是王爷之时!我本已备好聘礼,只待择吉日上门求娶!可你呢?你是皇子,是王爷!你看中的,便要得到!你只快了那么一步……就那么一步!”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朕与望舒,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萧远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凄厉,“当年夺嫡之争何等惨烈?你身后注定是尸山血海!望舒跟着你,即便有情,前路何在?是,你赢了,你成了九五之尊,她入宫为妃,享尽荣华。可她生的第一个孩子呢?成了你巩固权位、平衡朝野的牺牲品!你以为望舒后来不曾后悔吗?直到生下第二个孩子,她血崩而亡……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又做了什么?!” 皇帝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他直视萧远山,坦然承认:“是。朕对不起你。朕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平安长大,享常人伦乐,暗中……调换了你的孩子。”皇帝没有说下去,因为他早就知道,他手里面的孩子是领养的,没有血缘至亲,既然没有血缘,为何不能养自己的儿子! 一直沉默旁听、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的萧纵,听到此处,只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他想到那宅院之中已被安置在椅上的苏子晏,一个可怕而清晰的念头浮现——难道父亲非要杀苏子晏,是因为……他就是那个被调换的孩子?自己……才是…… 萧远山看着皇帝,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得意笑容:“天网恢恢?陛下,你自以为算计无双,却不知,你当年派人暗中调换的,根本不是我萧远山的亲生骨肉!” 皇帝瞳孔骤缩,却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那不过是我与清晓,从慈幼局秘密领养的一个男婴!”萧远山一字一顿,如同利刃,“所以,当你的人偷梁换柱时,我很快便察觉了端倪!陛下,你用你的孩子,换走了我领养的孤儿!所以,我将你换来的那个真正的皇子,”他指向殿外,“送去了慈幼局!我要让你的儿子,也尝尝孤苦无依、任人践踏的滋味!” “你——!”皇帝霍然起身,龙颜震怒,指尖发颤,“你怎敢如此?!” “我为何不敢?!”萧远山嘶吼,积压二十年的怨恨彻底爆发,“沈望舒可以背弃我与她的情意选择你!你可以为了你的皇权私心,将你们的骨肉塞给我抚养!你们凭什么?!凭什么决定别人的命运,践踏别人的感情?!” 一直跪在地上、默默流泪的沈清晓,此刻忽然抬起头。 第263章夜已深,陛下龙体为重 她看着状若疯狂的萧远山,脸上泪痕未干,却缓缓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所以……萧远山,”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娶我,从来不是因为对我有半分情意,对不对?这么多年,你在我身边,同床异梦,分房而居,不让我有自己的孩子,甚至领养一个孤儿充作嫡子……都是在演戏,对不对?只因为……我这张脸,与我姐姐沈望舒,有六七分相似,对不对?” 萧远山浑身一震,看向沈清晓,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与愧疚:“清晓,我……” “够了!”沈清晓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掴了萧远山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御书房内回荡。 “所以你毁了我一生!让我做了整整二十年我姐姐的替身!真是荒唐!真是可笑!”她泪如雨下,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可你知道吗?萧远山,我们扯平了!我不欠你了!” 萧远山捂着脸,愕然:“你……什么意思?” 沈清晓凄然笑道:“当年你领养的男婴,也就是如今的苏子晏。陛下将真正的皇子送来时,你将他们调换,把皇子送去了慈幼局。可是……我舍不得。那是望舒姐姐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子,是她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啊!所以,在你奉旨外出查案、一去近一年的时候,我……我又想办法,将两个孩子换了回来。你回来时,孩子已长大些许,模样渐开,你自然再也认不出!” 她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萧纵,泪水奔涌:“你让我做了二十年替身,我便让你养了仇人之子十五年!萧远山,你说,我们是不是扯平了?!” “你……你竟敢……”萧远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晓,又看向萧纵,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他冷漠对待了十五年的儿子。 而萧纵,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冰凉,又有一股灼热冲向头顶。 所有的疑惑、童年渴望父爱而不得的委屈、对身世的迷茫……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原来自己,竟是陛下与宸妃之子,是真正的皇子龙孙! “五年前……”萧纵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看向萧远山,“萧府那场大火,又是怎么回事?” 萧远山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道:“北镇抚司的消息网,陛下想必清楚……五年前,陛下欲试探三皇子,引他做出惊天之举。我便故意高调,上奏请封都督之位,成为显眼靶子。三皇子果然动手,欲纵火烧府,将我置于死地。我那时……已觉京城再无留恋,便借着那场大火,带着清晓,假死脱身,远遁江南。” 萧纵闭上眼,胸中沉闷的痛楚几乎让他窒息。 原来连那场夺走他至亲、让他痛苦多年的火灾,也是一场设计好的金蝉脱壳。 龙椅上的皇帝,此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萧远山,你当真以为,五年前那场大火,仅凭你二人,便能安然脱身?若无朕暗中安排,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京城,还能多活这五年?” 萧远山猛然抬头:“什么?” “严管家,是朕的人。”皇帝淡淡道,“当年那条通往后山密道的生路,是他无意中透露给你的。那也是朕的意思。你身居高位,树敌众多,朕本想借此机会,让你假死隐退,得以保全,安度余生。所以,朕让严管家在起火那日,特意以庆贺升迁为由,带纵儿出城游湖,避开火场。” 萧远山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怨恨、愤怒、得意,一点点碎裂、剥落,最后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茫然。 他踉跄一步,跌坐在地,仿佛支撑他的所有信念都在这一刻崩塌。 “原来……原来一切,都在你的棋局之中。”他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而我,从来都只是棋子……执棋之人,始终是你。” 皇帝看着他颓败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萧远山,你让朕……很失望。朕一直以为,纵有恩怨,你我总还存着一份故旧之情。带下去吧。国有国法,你纵火行凶,意图杀害皇子,罪无可赦。该如何处置,自有律例公断。” 侍卫上前,将失了魂般的萧远山架起拖走。 皇帝的目光落在泪痕斑驳、神色灰败的沈清晓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清晓,你抚养纵儿多年,虽有私心,终未铸成大错。看在你姐姐的份上,朕不追究你知情不报、协助隐瞒之责。你好自为之。” 沈清晓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声音哽咽却清晰:“谢陛下隆恩。民妇……愿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再不出世。” 皇帝挥了挥手,沈清晓也被带离。 偌大的御书房,此刻只剩下皇帝与萧纵二人。 沉重的寂静弥漫开来,几乎令人窒息。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萧纵面前。 他看着这个挺拔俊朗、眉眼间依稀有着宸妃影子的年轻人,眼中流露出深沉的、属于父亲的痛惜与愧疚。 “纵儿……”他伸手,似乎想拍拍萧纵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顿,“朕的……儿子。” 萧纵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他低着头,看着地上光影分明的地砖,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各种情绪翻江倒海——震惊、愤怒、悲哀、荒谬,还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无措。 十几年笃信的父亲要杀他,漠视他,敬爱的母亲以他为报复工具,而高高在上的君王,竟是他的生父,却让他流落在外,经历这许多…… “朕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心中定在怨朕。”皇帝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沧桑,“可这是当年,朕能想到的、保护你平安长大的唯一办法。宫廷倾轧,危机四伏,一个没有母族庇佑的皇子,活下来太难……” “陛下,”萧纵终于抬起头,打断了皇帝的话。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与冷硬,他退后一步,拉开与皇帝的距离,动作标准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夜已深,陛下龙体为重。此间事……容后再议。臣,告退。” 说完,他不再看皇帝瞬间复杂难言的神情,转身,大步走向殿外,背影挺直如松,却带着一种孤绝的疏离。 夜色浓重如墨,吞噬了他离去的背影,也吞噬了御书房内那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真相如刃,剖开过往,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身份,需要更久的时间来接受。 第264章吾心安处 暮色如浸了水的墨,缓缓浸染着整座萧府府邸。 檐角悬着的铜铃被晚风拂动,发出细碎清响,一声又一声,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压在心底无从诉说的叹息。 萧纵踏进内院月门时,脚步比平日沉重许多。 尚未见人,鼻尖已先漫入一缕清苦微甘的茶香——是上好的明前龙井,用山泉水烹煮,气息干净得仿佛能涤尽尘埃。 他抬眼望去。 苏乔正立在廊下的红泥小炉前,一袭家常的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素净得像雨后的新竹。 她微微倾身,素白的指尖捏着青瓷茶荷,正将其中碧色蜷曲的茶叶徐徐倾入沸滚的紫砂壶中。 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她清丽的侧脸轮廓,唯有鬓边那支银嵌珍珠的步摇垂下细细流苏,随着她轻柔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一点温润的亮光——是这满院沉沉暮色与郁结氛围里,唯一一抹柔软而鲜活的颜色。 萧纵的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落地无声,可苏乔还是察觉了。 或许是夫妻间的心有灵犀,她倏然回头,眼中带着惯常的关切,唇瓣微启,那句“案子可破了”尚未问出口—— 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攥住! 整个人天旋地转般被带进一个带着夜露微凉的怀抱。 萧纵从身后紧紧环住她,双臂如铁箍般收拢,下巴重重抵在她单薄的颈窝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苏乔浑身一僵,随即敏锐地感觉到——抱着她的人,在发抖。 那不是因为秋夜寒凉的颤抖,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难以抑制的颤栗。 像深潭最底层千年不化的寒冰突然崩裂,森冷的寒气顺着两人紧密相贴的肌肤,一丝丝、一缕缕地往她心里钻,带来一阵陌生的心悸。 “案子破了。”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砂石磨过,尾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轻颤。 埋在她颈间的呼吸,也是凉的。 苏乔的心狠狠一揪。 她默然放下手中的茶荷,没有急着追问,只是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拍抚着他紧绷的手背。动作轻柔,带着无声的抚慰。 炉上的泉水还在“咕嘟咕嘟”地沸滚着,清雅的茶香与萧纵身上那股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却莫名缠得人心口发紧,几乎透不过气。 “那你怎么了?”她微微侧过头,脸颊蹭到他冰凉的面颊,指尖抬起,触到的皮肤一片浸人的寒意,“身上这么凉……还在发抖。”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萧纵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呼吸沉重而压抑。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御书房的画面——金碧辉煌却冰冷压抑的殿堂,那个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着明黄的身影,用那样复杂难辨、混合着愧疚、痛惜与某种深沉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纵儿,朕是你的生父。” 还有萧远山……那个他喊了十五年父亲的男人,眼中只有彻骨的恨意与冰冷,看他如同看一件错误的物品,一个不该存在的证据。 “萧远山……”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她颈间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碾磨而出,带着血丝般的沙哑,“不是我爹。” 苏乔拍抚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我是皇帝的儿子。”他继续说着,气息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是他和宸妃……沈望舒的孩子。” 苏乔心中微微一慌。 这个秘密,她早已知晓——在更早之前,陛下曾亲口对她透露过些许。 可她万万没想到,真相会以如此猝不及防、近乎残忍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萧纵面前。 没有半分缓冲,没有一丝温情,只有冰冷的算计与背叛。 “当年宸妃生下我……就死了。”萧纵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鼻音,那是强忍泪意的哽咽,“陛下怕我在宫里活不长,把我送到了萧家,以为那是庇护……”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里满是痛楚:“可萧远山恨他。恨他夺走了宸妃……所以,他把真正的我,送去了慈幼局。是……是小姨,宸妃的妹妹沈清晓,又偷偷把我换了回来。萧远山他到今天……都以为,我只是当年他从慈幼局领养的那个孤儿。” 苏乔的身子彻底僵住,随即,一股巨大的心疼汹涌而上,淹没了最初的慌乱。 她用力转过身,不顾他依旧紧箍的怀抱,面对面地用力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他微凉的胸膛。 隔着衣料,她能听到他失去节奏的、沉重的心跳。 她想起他平日里的模样——北镇抚司说一不二的指挥使,杀伐果断,面对再诡谲血腥的凶案也冷静自持,仿佛没有什么能撼动他分毫。 她也想起他偶尔望着自己时,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里,会不经意泄露出的一抹极深的柔软与依赖。 原来,这个看似无坚不摧、顶天立地的男人心底,一直藏着这样一段晦暗的过往——被亲生父亲出于保护而遗弃,被养父因仇恨而调换、漠视,被知情人联手隐瞒,身份成谜,归属不明。 他所拥有的家,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谎言与算计之上的幻影。 “他们都骗我……”萧纵的手死死攥着苏乔腰侧柔滑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与受伤后的尖锐,“皇帝说,朝堂这么多大臣,达官显贵,他对我永远都是纵容的,偏袒的……我以前怎么就没多想呢?怎么就信了呢?” 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痛苦的自语:“原来不是因为我能力强,不是因为我办案得力,不是因为我值得信任……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这所有的特殊,所有的宽容,都只是因为……这层血脉。” 他像个在漆黑迷宫中骤然失去所有方向的孩子,紧紧抱着怀中唯一的温暖,将积压在心底、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秘密,不管不顾地倾泻而出。 那些被精心掩盖的岁月,那些被悄然替换的身份,那些他曾引以为傲、以为是自身挣来的圣眷,此刻全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冰刃,将他从内到外,剖解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苏乔没有再说话。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一只手继续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他的背脊,另一只手轻轻插入他脑后的发间,带着安抚的意味缓缓梳理。 她能做的,仅仅是提供一个绝对安全、可以肆意宣泄脆弱的怀抱,一个不会坍塌的依靠。 炉上的紫砂壶发出“噗噗”的声响,茶水已沸过头了。 苏乔微微挣开一点,伸长手臂,摸索着关掉了炉火。 然后她转回身,仰起脸,在昏黄的廊灯光晕与渐浓的暮色里,踮起脚尖,轻轻地、珍而重之地吻了吻萧纵紧闭的眼角。 那里有一片湿凉的痕迹,是他从未示于人前、甚至可能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脆弱。 “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似耳语,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字字清晰,“萧远山也好,皇帝也罢,他们给你的,只有算计和隐瞒。他们……都不配做你的家人。” 她抬手,微凉的指尖捧住他苍白的脸,拇指轻柔而固执地拭去他眼角残余的湿痕。 她的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最亮的星子,笔直地看进他翻涌着痛楚与迷茫的眼底: “阿纵,你听着。从现在起,你不需要再为他们耗费心神,不需要再为那些谎言痛苦。你只需要在乎我。” “我是你的妻子,是你明媒正娶、生死相托的伴侣。我是你的家人,是无论你是谁、从哪里来,都会站在你身边、永不背弃你的人。这座指挥使府,有我在,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第265章是我一生至幸 萧纵怔住了。 他垂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她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影子,没有半分嫌弃或怜悯,只有全然的接纳与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的话,一字一句,像带着温度的清泉,缓缓流入他龟裂冰冷的心田。 心头上那座巍峨了二十年的、身世与归属的冰封山峰,仿佛在这一刻,被她眼中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坚定,震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温暖的曦光,正从裂缝中透入。 他猛地低头,再次将脸深深埋进她馨香柔软的颈窝,手臂紧紧、紧紧地箍住她的腰肢,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这一次,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后的松弛,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而复得般的安稳与踏实。 是啊。 浮华散去,谎言揭破,血脉成谜,前途未卜……那又如何? 他还有她。 有她在身侧,与他双手紧握,呼吸相闻。 只要有她,便有了归处,便有了心安。 案结第三日,喧嚣与波澜似乎终于沉淀。 指挥使府的内院重归寂静,只余秋虫在墙角断断续续的鸣唱。 月光清泠如洗,透过雕花窗棂上糊的素纱,在室内筛下一地细碎晃动的银斑,静静铺洒在床榻边柔软的锦缎上,也落在独坐桌前的萧纵肩头。 他身着玄色常服。面前摊着一副残局,黑白云子交错,杀机暗藏,他却久久未动。 指尖拈着一枚莹白冷玉棋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微凉的表面,目光落在棋盘上,又似乎穿透了棋局,望向某个虚空之处。 门扉被轻轻推开,苏乔端着一只青瓷小碗走了进来,碗中莲子羹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清甜温润的香气。 她一眼便瞧见萧纵寂然独坐的背影,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 将碗轻轻放在桌角,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缓步走到他身后,静静地望着他。 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脊背和宽阔的肩线,玄色衣料在幽光下愈发显得深沉,却也衬得那份挺拔之中,透出一股难以驱散的孤清与冷寂。 自从那日自皇宫归来,揭开身世疮疤,他便时常陷入这样的怔忡之中。 像一头习惯了披甲前行的兽,骤然被剥去所有外壳,露出了内里从未愈合的旧伤,茫然不知该如何自处,只能将自己困在原地。 萧纵察觉到了身后那道温柔而专注的目光。 他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苏乔。 月光映亮了他半张脸,挺鼻薄唇,眉眼深邃,依旧是那个俊美无俦的指挥使,可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却蒙着一层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晦暗。 他薄唇轻启,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别……别这么看我。” 苏乔微微一怔,随即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身,仰起脸,抬手轻轻抚上他微凉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怎么了?我该怎样看你?” 萧纵垂下眼帘,避开了她清澈的注视,声音更低,几乎带着一种自弃的疲惫:“你的眼神里……有悲伤,有怜悯,有同情,还有……可怜。”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针一样扎在自己心上。 “不是的,阿纵,不是这样的。”苏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肯定,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他耳中,“我没有悲伤,没有怜悯,更没有可怜你。”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潋滟,汇聚成一片深沉的心疼,“我只是……心疼你。” 她的手从他脸颊滑落,轻轻抚上他的后背,隔着衣料,仿佛想抚平那些无形的创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我只是在想……过去的那些年,在你独自扛着这一切的时候,在你还是个孩子、拼命想得到一点认可的时候……你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他紧锁的心门。 萧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堤防似乎溃开了一角。 “人人都以为,”他的声音沙哑异常,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强压情绪的痕迹,“我是萧指挥使府上的公子,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该是无忧无虑,前途无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没有人知道,我拼了命地读书,读到烛火燃尽、眼睛发花,拼了命地习武,练到筋疲力尽、伤痕累累。我把自己逼到极致,让自己变得无可挑剔的优秀……仅仅只是,想要得到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一句肯定的话。” 他的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溶溶的月色,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个在冰冷庭院里独自挥剑、在寂静书房里挑灯夜读的孤单少年。 “可不管我做得再多,再好……他的眼里,从来都没有我。”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承载着千钧重的失望,“小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孩子跌倒了有父亲扶起,受了委屈有父亲撑腰,唯独我没有。我以为,一定是我不够好,不够出色。所以,我更加努力,近乎苛待自己……”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乔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他才用更低、更沉的声音继续道:“直到五年前,那场大火烧起来……我才隐约觉得不对。后来种种,直至今日真相大白……我才知道,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盼,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想弥补的,永远都弥补不了了。”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呓语,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苍凉,“事到如今我才彻底明白,他对我的,从来不是冷漠,是彻骨的恨意。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孩子,原来他……根本就没打算爱我。” 原来,他这年来全部的努力、全部小心翼翼的试探、全部深埋心底对父爱的渴望与执念,不过是一场虚幻的镜花水月。 水月镜花,一触即碎,只留下满手冰凉和满心荒芜。 苏乔的心,随着他的每一句话,像被最钝的刀一下下凌迟,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再也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温暖的肩窝,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傻瓜……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她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声音温柔而坚定。 “萧远山不爱你,那是他的损失,是他眼盲心瞎!”她的语气带上了罕见的锐气,但抚摸他头发的手却无比轻柔,“你不需要再向他寻求爱,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值得被爱!” 她稍稍退开,双手捧起他的脸,不容他躲避地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指尖温热,轻柔而固执地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痕。 月光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悲伤怜悯,只有一片灼热如焰的笃定与深情: “你想要的爱,我给你。阿纵,你听清楚——我是你的妻子,是你三书六礼、天地为证的伴侣,我是你的家人,是无论你姓萧、姓什么,无论你是谁的儿子,都会永远站在你身边、与你共度此生的人。”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重若千钧,直直撞进他心底最荒凉脆弱的地方: “从今往后,你只需要向我要。我会把我所有的爱、所有的信任、所有的陪伴,毫无保留,全部给你。” 萧纵怔怔地望着她。 他猛地伸出手臂,将眼前的人紧紧、紧紧地箍进怀里。 力道之大,让苏乔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但他没有丝毫放松,仿佛要将她每一寸骨血都揉进自己的生命里,从此骨肉相连,再不分离。 “我何其有幸……”他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哽咽,却也有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能在这茫茫人世,遇见你。” 如果没有她,他想,自己或许真的会永远困在被怀疑与孤冷中踽踽独行,再也看不见光。 是她,像一道劈开黑暗的炽亮光芒,不由分说地照了进来,让他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会有人如此心疼他的伤口,如此珍视他的全部,如此……义无反顾地爱着他。 苏乔笑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悄然滑落,留下浅浅的湿痕。她回抱着他,手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身,用全部的温暖包裹住他微凉的身体。 “你才不知道呢,”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拂过他耳边,“能来到你的世界,能陪在你身边,对我来说,才是命运最大的馈赠,是我一生至幸。” 第266章带回北镇抚司 秋意已浓,为天地万物添上了一层沉静而丰饶的色调。 苏乔在自己的别院里享受着难得的清闲,空气里浮动着甜醉的桂花香气。 院中设着一张宽大的软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毯,那同样的毯子也延伸开来,覆在榻边的地上。 一旁的小几上,茶水在小炉上沸着细声,几碟精致的糕点散着甜香。 苏乔慵懒地倚靠着堆叠的软垫,手里握着一卷画本子,正读到才子佳人私会的情节,心神微漾。 恰在此时,院门被推开了。 萧纵迈步进来,一身北镇抚司的黑色飞鱼服,外罩玄色锦缎披风。 他步履带风,身后的披风随之翻涌,宛若夜潮。 苏乔闻声抬眼,手中的画本子无声滑落在厚毯上。 苏乔觉得萧纵就是 妖精,每每见他,仍会被那副凌厉俊朗的容颜骤然攫住目光,真是帅的一批! 萧纵踏进院子,一眼便瞧见了倚在软榻上的她。 她只着了一身宽松的粉色襦裙,行动间臂弯的轻纱滑落毯上,什么也不必做,便已构成一幅足以摄走他全部心魂的画面。 他径直走到软榻边坐下,手臂一揽,便环住了她的腰肢。 苏乔顺势靠进他怀里,仰起脸,眼中漾着笑意:“我的阿纵,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萧纵的目光流连在她眉眼间,低声答道:“北镇抚司的午饭菜色不佳,我想回来同娘子一道用饭。谁知回府后,严管家说你不在。”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气息温热,“你回自己的别院,也不同为夫说一声。回家见不到你,这里……”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都空了。” 苏乔似被那话语和气息烫了一下,轻轻推开他,双手向后撑在榻上,挑着眉看他,神态间混杂着挑逗与顽皮:“阿纵,你是狐狸吗?这般会缠人。” 萧纵一怔,随即低笑,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若是狐狸,娘子你才是其中的翘楚。”话音未落,他的吻已落下,封住了她的唇,舌尖勾缠,气息交融。 萧纵在外面总是会想娘子,这下倒是终于吃到了想过的人的吻。 良久,直到苏乔轻轻推他,含糊告饶:“好了…疼呢…” 萧纵爱极了她这般情态,低笑一声,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去哪儿?”苏乔自然地勾住他的脖颈。 “用午饭。想吃什么?”萧纵抱着她朝小厨房走去。 “随便吧。你又要下厨?”苏乔歪头看他。 “去看看有什么食材。”萧纵将她轻轻放在厨房的椅子上,动作温柔。 苏乔便以手托腮,笑盈盈地看着他挽起袖子忙碌。 萧纵正给一条鱼改花刀,手法利落。 苏乔看着,忽然柔声道:“阿纵,你知道吗,你现在人夫感可重了。” 萧纵手一顿,将鱼放到一旁,转头看她,眼神在她脸上巡梭一圈,又落在她莹白的脖颈——那里有他方才留下的淡淡红痕。“娘子,”他嗓音微哑,“我劝你老实些。我在干活,少撩拨我。”说罢,才又转回身去,继续处理食材。 苏乔抿唇一笑,果然不再闹他,只安静看着他干净利落地忙碌。 萧纵只简单做了一道红烧鱼,出锅时浓香四溢。 “在哪儿吃?”他问。 “懒得动了,就这儿吧。”苏乔指了指厨房的小桌。 萧纵便将鱼端上,又盛好两碗米饭,配了一碗清汤。 他先夹起一块鱼肉,仔细剔了刺,才送到苏乔唇边。 苏乔吃下,点头赞道:“好吃。你也快吃,别只顾着我。”萧纵这才端起碗,大口吃起来,神情是放松后的满足。 午后,两人在洒满桂花的院子里散步消食。 苏乔问:“一早便去了北镇抚司,可是案子棘手?” 萧纵点头,牵着她的手,并肩而行,顺手拂去落在她发间的一小簇桂花。“确是蹊跷。城西金匠胡同,接连七夜,街坊四邻皆闻奇异香气,嗅之则昏昏欲睡。有人觉出不对,以针刺指,借痛楚才勉强清醒,赶来报案。” 苏乔脚步微顿:“奇香?能诱人昏睡?” “正是。”萧纵神色肃然,“已派赵顺、林升前去探查,从文从武亦带着郎中配制的提神药材沿街分发。” “这香来得古怪,怕是有人想借此谋财,甚或害命。”苏乔沉吟。 话音刚落,赵顺与林升一前一后疾步入院。 赵顺拱手道:“头儿,听严管家说你在这,案子,有进展!按您的吩咐,我俩将可疑区域的院落细细查了一遍,确有发现。” 林升接话:“大人,在第五户人家的院中菜地,发现一片泥土有新翻痕迹。这季节本不该再下种,卑职觉得可疑,便挖开查看,结果……”他顿了顿,“里面埋着一具尸首。” 苏乔与萧纵对视一眼,俱是神色一凛。“事不宜迟,去看看。”萧纵当即道。 四人很快赶到现场。 小院已被锦衣卫把守,尽可能保护原状。 院子简朴,此刻却透着阴森。 翻开的新土旁,一具已高度腐败的尸身暴露出来,在这深秋时节仍散发出浓重的腐臭,其间又诡异地混杂着一丝异香。 破损的衣物下,白胖的蛆虫蠕动。 苏乔取出手套与口罩戴好,上前检视。 她一边翻看,一边清晰陈述:“死者男性。根据腐败程度结合气温推断,死亡时间约在三十日左右。体表因蛆虫蛀食及腐败,暂未见明显致命外伤。具体死因,需详细解剖,尤其需重点检验内脏。” 萧纵颔首:“带回北镇抚司。” 尸身被小心移上担架,送往衙署后院的验尸房。 苏乔褪下手套口罩。 萧纵看向赵顺林升:“院中可还发现其他?” 林升回禀:“屋内亦发现大量以纸包分装的粉末,气味类似制香原料。卑职未敢擅动,仍留原处。” 萧纵与苏乔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进屋。 正厅的置物架上,堆满大大小小的木盒,内里皆是纸包,所裹确为各种香料。 “果然是香料。”萧纵蹙眉,“但这些香料,与院中尸体有何关联?” “我可尝试复原尸体面容,便于追查身份。当务之急,是先查明此院住户。”苏乔道。 萧纵立刻下令:“林升,速去户籍处查此院主人姓甚名谁、过往行迹,详查无误!” “是!”林升领命而去。 “赵顺,带人将此屋所有香料及相关物品悉数查封,带回北镇抚司,一件不得遗漏。” “遵命!”赵顺亦着手办理。 第267章夜色如墨 下午,北镇抚司验尸房内,苏乔开始了细致工作。 她先小心用镊子将尸体上密集的蛆虫清除,将蛆虫丢在一旁的木桶里面,片刻之后,露出腐败严重的体表。 剪开衣物,尸身已呈部分蜡化,增加了检验难度。 她执锋利刀具,沿胸膛中线划下。 然而,刀刃传来的触感让她目光一凝——皮肤之下,竟有规则而细密的缝合痕迹,针脚老练,若非解剖,极难察觉。 这尸体曾被开膛破肚,又被精心缝合。 苏乔心中警铃大作,手下动作越发谨慎。 她分离胸膈膜,将内脏逐一取出。 腐败使脏器形态模糊,拿出来的时候,几乎都无法完整,但当那颗心脏被置于托盘时,她愣住了。 与其他脏器不同,心脏竟未完全腐败,且内部似有异物。 她小心划开心脏,一股淡绿色汁液缓缓流出,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浓香骤然弥漫整个房间——正是报案人所描述的奇香! 只是这个香味很浓,像是…… 苏乔立刻净手,摘下染了异味的口罩。 她心中已有推论,随即专注于另一项工作:依据死者颅骨特征,进行面貌复原。毛笔在纸上游走,勾勒出骨骼轮廓,再添上肌理五官……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张男子的面容便跃然纸上。 她拿起画像,走向萧纵的书房。 敲门得到应允后,她步入室内,将画像置于案头。 “有结论了?”萧纵放下卷宗。 “嗯。”苏乔语气沉静,“凶手很可能是在利用人体制香。” 萧纵目光锐利起来:“以人体制香?” “大人,的确,有些邪门古方确有记载,人体脂膏可炼香。但此案凶手恐不止于此。”苏乔指向画像,“我从尸体心脏内取出未腐的液质,异香正源于此。凶手似在以活人或新死者之心为皿,培育某种香引。街坊夜间所闻阵阵奇香,或许便是由埋尸处逐渐渗透散发。” “竟有如此歹毒之法。”萧纵面罩寒霜。 “此外,还可以倒推,进行凶手测写。”苏乔继续道,“尸体上的缝合技术极为娴熟,凶手应是个中老手。根据下针角度、力道推断,其人身高约在五尺五寸上下,手指灵巧,不似常做粗重活计。而所选死者,”她点了点画像,“面貌清秀,应是凶手有意挑选的特定目标。” 萧纵手指轻叩桌面,沉思片刻:“如今只待赵顺、林升查明那院落主人底细,两相对照,或可觅得突破口。” 苏乔点头。 萧纵起身走到她身侧,目光仔细逡巡着她的脸庞:“街坊皆称此香闻之令人昏沉欲睡,你可有不适?”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乔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放心,我无事。这异香本身应无特别迷醉之效,我怀疑致人昏睡的另有诱因,香或许只是媒介或标记。” 萧纵闻言,神色稍缓。 不多时,赵顺便回来了:“头儿,所有香料都已带回衙署,数量颇巨。此外,在房间内还发现一处隐蔽暗格,里面……仍是香料,别无他物。” 萧纵颔首:“再查。以半年为期,排查京城各大香料铺,近期可有人大量或频繁采买此类原料。”赵顺应了声“是”,转身即去,几乎与快步进来的林升擦肩而过。 林升拱手禀报:“大人,院子主人身份已查明。此人名为楚陌,年二十,是白马书院的一名书生,平日靠为书院抄录典籍赚取生活所需。卑职询问了街坊邻舍,都说此人为人低调,沉默寡言,日常无非是家与书院两点一线,极少外出。书院方面也已证实,”林升顿了顿,“楚陌近一月来并未离开书院,因其承接了一批需紧急誊抄的典籍,故而在书院内闭关抄写,足不出户。书院夫子及同窗皆可作证。” 萧纵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书生?倒是符合小乔所言不做重活、手巧之推断。抄书……正需一双巧手与耐心。只是这时间巧合得妙——家中院子埋尸一月,他偏就在书院闭关一月,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有意思。” 苏乔沉吟道:“那么楚陌与香料又有何关联?” 林升忙补充:“哦,卑职在户籍处还查到,约莫一月前,楚陌因手头拮据,将此院对外租出。租客名唤季沧澜,乃是……城南新设教坊司中的一名乐人。” 苏乔眸光一闪:“这楚陌,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萧纵冷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莫要打草惊蛇,继续暗中盯紧楚陌,尤其关注他闭关结束后的动向。” “是,大人。据闻楚陌抄录工作近两日便可完结。”林升领命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萧纵看向苏乔:“你有何想法?” “我与你一般,觉得此人大有可疑。”苏乔分析道,“其一,其书生身份与手部特性,吻合我对凶手的初步侧写。其二,死者遇害约一月,他便巧合地离家闭关一月。其三,恰在此时将院子租与旁人。诸多巧合堆叠,便不再是巧合,更像精心设计的步骤。” 萧纵点头:“继续。” “所以,”苏乔目光沉静,“凶手应是心思极为缜密、谋定后动之人,甚至可能预演过被发现后的应对之策。或许,待查明死者身份,楚陌这条线上的蛛丝马迹,能浮现更多。” “不错。”萧纵眼中露出赞许,“辛苦了。” 苏乔莞尔:“能助你一臂之力,我心中欢喜。” 萧纵闻言,唇角微扬,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坐下等吧,”苏乔拉他一同坐下,“待赵顺那边有了消息,案子便可往前再推一步。” 天色渐渐黑了的时候,赵顺带着一身秋凉气息回来了:“头儿,查到了!今日走访多家香料铺,很快便有了线索——近半年多次大量采买各类香料者,是教坊司的人,名叫……季沧澜。” 苏乔与萧纵目光一碰,了然于心。 萧纵当即道:“看来,需往教坊司走一遭了。” 赵顺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说罢便要转身。 “等等,”苏乔忽然出声,手指轻轻拉住萧纵的衣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我……也想去。” 萧纵侧首看她,眼含促狭:“哦?娘子也要去那教坊司?” 苏乔正色点头:“自然,此案我一直跟进,关键处岂能缺席?” 萧纵却慢悠悠道:“娘子可是有前科的,你忘了上次……”话未说完,便被苏乔急急伸手捂住了嘴。 “哎呀,陈年旧事提它作甚!”苏乔耳根微热,瞪他一眼。 萧纵笑着拉下她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关于娘子的事,无论多久,为夫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乔轻啐一口,拽着他袖子摇了摇,放软了声音:“带我去嘛。我保证规规矩矩,只跟在你身边,当你的……小眼睛、小帮手,可好?好嘛,好嘛~”她眉眼间流露出熟悉的娇态,萧纵向来对此毫无抵抗力。 “好吧,”他终是松口,“去换身便利的衣裳。” 教坊司乃是京城最近渐兴的乐坊,其中乐人皆为男子,据闻与几个月前关闭的南风馆有些渊源,如今改头换面,成了官宦文人雅集听曲的场所。 苏乔换上了一身玄色锦缎长袍,以玉冠束发,褪去了裙钗的柔美,平添几分清俊公子的风致。 萧纵亦是一袭低调的墨色常服,却掩不住通身的英挺气度。 苏乔这般打扮站在他身侧,眉眼精致,倒像个出身不凡、被仔细护卫着的世家小公子。 赵顺已在北镇抚司门口等候,同样换了便装。 今夜他们是微服暗访,一切行止皆需悄然。 铜灯初上,夜色如墨,三人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渐起的繁华灯火之中,朝着那丝竹隐约传来的方向行去。 第268章少贫嘴,过来 教坊司所在的街巷,乃是京城夜间最为浮华靡艳的所在。 巷口车马云集,各色华盖马车挤挤挨挨,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仅从这拥堵盛况,便知此处生意何等红火。 因实在难以前行,萧纵与苏乔只得下车步行,赵顺将马车寻了处勉强可停的角落安置,随即快步跟上。 教坊司门前灯火通明,一名涂脂抹粉、衣着鲜亮的男老鸨正倚着门框,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甜得发腻的笑容,眼风扫过街面,仿佛带着钩子。 瞧见萧纵一行人气度不凡,他立时摇着手中香气扑鼻的绢帕迎了上来,嗓音拖得又软又长:“呦——这位公子,可真真是贵气逼人哪!快里边请,今日定让您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苏乔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跟在萧纵身后半步,赵顺则紧随其后,三人一同踏入那笙歌盈耳、暖香袭人的大门。 那男老鸨目送他们进去,撇了撇嘴,极小声道:“身边都带着这般俊俏的小公子了,还来咱这儿寻乐子……真是不知足啊~”随即又堆起满面笑容,转向门外新的客流。 很快,他们被引至二楼一间颇为雅致的包房。 室内陈设以粉色为基调,轻纱帐幔低垂,丝竹管弦之声隐约透入,空气里弥漫着甜暖的熏香。 一位身着轻薄白衣、领口微敞的年轻男子款步而入,笑容可掬:“这位爷,瞧着面生,是头回来吧?不知您喜好什么口味?咱们这儿各色清茶醇酒,应有尽有。” 萧纵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折扇,在掌心掂了掂,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头牌。银子,不是问题。” 那男子眼睛一亮,笑容更深:“得嘞!爷您敞亮!”随即他朝外高声道,“徐掩卷、云停渊、司空烬、柳寒舟、墨问尘——你们五位,进来伺候贵客!” 话音落下,但见五名年轻男子鱼贯而入。 皆是清一色的好样貌,皮肤白皙,眉眼精致,或温润,或清冷,或明媚,各有风致,确非庸脂俗粉可比。 他们齐齐向萧纵行礼,眼波流转间,自有风情。 正执壶倒茶的苏乔,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下一瞬,萧纵手中的扇子便不轻不重地敲在了她的发冠上,声音压得低低,带着警告:“眼睛往哪儿瞧呢?” 苏乔立刻咧开一个无辜的笑容,缩了缩脖子:“没、没瞧哪儿,倒茶,倒茶。”她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盯着紫砂壶嘴。 一旁的赵顺倒是自得其乐,默默抓了把花生米,嗑得津津有味,一副纯看热闹的架势。 那领班男子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五位佳人立时如彩蝶般围拢到萧纵身边,莺声燕语,倒把原本坐在一侧的苏乔给挤到了对面去。 苏乔也不恼,顺势在对面坐下,刷地展开自己腰间别着的折扇,扇面上“我本风流”四个大字颇为招摇。 她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幕“众星拱月”。 萧纵倒也入戏,伸手用扇骨轻抬起左边那男子的下巴,目光打量,语气带着玩味:“长得确实不错,肤若凝脂。叫什么名儿?” 那男子眼含秋水,声音柔婉:“爷,奴叫徐掩卷,是这教坊司的六大头牌之一。” “哦?”萧纵尾音上扬,扇子顺势虚虚划过对方腰侧,“难怪……这腰肢也纤细。” 苏乔在对面对着扇子,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心里早已翻腾:这活色生香的场面,跟大型……咳,现场有何区别? 她看得又是新奇又是想笑,还得极力绷着,每当萧纵意味不明的目光扫过来,她便立刻收敛神色,做鹌鹑状。 萧纵又转向右边那位:“你呢?” 右边男子笑容更甜,身子几乎要贴上去:“爷,奴叫云停渊,您叫奴小渊渊就好~爷,您闻闻奴身上的香,可还喜欢?这香粉啊,市面上可买不着呢。” 萧纵果真配合地嗅了嗅,赞道:“清雅不俗,甚合我意。何处得来的宝贝?” 云停渊略带得意:“是季沧澜带回来的,金贵着呢。他说这款叫雪中春信。” 他话音未落,另一名气质稍冷些的男子便接道:“奴用的叫空谷幽兰,也是他给的。” 旁边那位一直安静些的也悠悠开口:“奴的是竹林听雨。” 萧纵挑眉,显出兴趣:“三款香,名儿都颇风雅。还有别的么?” 被唤作柳寒舟的男子撇嘴道:“季沧澜说共有四款,最后一款是压轴的,叫桂影秋露。只是不知他如今去了何处,那第四款香……怕是无缘得见了。” “季沧澜?”萧纵状似随意地问,“你们说的这人,怎么回事?” 柳寒舟快人快语:“他呀,就是个痴情种子,恋上个穷书生。也不知那书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论才貌,他在咱们教坊司可是头牌中的头牌,妈妈都让他三分,许他自己挑恩客,不像我们……不过我们也不挑,来这儿的非富即贵不是?偏他清高,就爱那点墨水。爷您说,学问和银子,哪个实在?” 萧纵轻笑:“你倒有些见地。” “哪是什么见地,”柳寒舟自嘲一笑,“不过是过日子悟出来的罢了。” “那你们谁与我细细说说这季沧澜的趣事?”萧纵说着,将几锭银元宝随意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爷我最爱听故事。” 银光晃眼,几人顿时更殷勤了。 司空烬抢先道:“爷,我先说!我与他曾同屋住过,知道得多些。约莫是几个月前,夏日里,季沧澜挑了个书生做恩客。说来也怪,那书生也奇特,两人在房里待了一夜,竟只是吟诗作对!第二日书生走了,季沧澜就跟丢了魂似的。后来,他为了见那书生,把自己的体己银子都贴补了过去。再后来,他便能弄来那些稀罕香粉,就是方才说的那三款。他说第四款最好,可还没等制出来,人就不见了。” 柳寒舟补充:“是啊,听说是在外头租了房子,跟那书生双宿双飞去了。” 一直话少的墨问尘也轻声道:“那书生我见过一面,确实年轻俊秀,唇红齿白,比女子还精致几分。想来季沧澜是迷上了他那副皮囊。只是从前未听说季沧澜会制香,许是那书生擅此道?” 苏乔和赵顺在对面共享一盘花生米,看得目不转睛。 苏乔用胳膊肘碰了碰赵顺,压低声音:“赵顺,你们大人套话的本事,真是一绝,不动声色,全出来了。” 赵顺与有荣焉,咧嘴笑:“那是自然!我们头儿他……” “行了行了,”苏乔赶紧打断,“一提你头儿,你这副得意样儿。” 赵顺嘿嘿一笑,继续嗑花生米。 苏乔心中暗忖,萧纵这几句闲谈,看似随意,却将季沧澜与楚陌相识、相交、乃至可能合作制香的脉络勾勒出了七八分,恰好填补了案情的空白处。 萧纵听罢,面上笑意不变,将桌上银锭往前一推:“这些,拿去吃茶。今日听得尽兴。” 几人喜笑颜开,纷纷道谢取了银子。 萧纵随意挥了挥手,带着些许倦意和不容置疑:“都出去吧。” 几人虽有些不舍,却也不敢多留,依序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外间隐约的丝竹声。 萧纵抬眼,看向远远坐在对面榻上的两人,蹙眉:“你俩躲那么远作甚?” 赵顺挠头:“不是怕扰了头儿您的……雅兴嘛。” 苏乔摇着扇子,慢悠悠道:“美人环绕,春光旖旎,岂敢近前打扰?自然是只可远观。” 萧纵失笑,朝她勾勾手指:“少贫嘴,过来。” 苏乔这才起身,娉娉婷婷地走过去,顺手将赵顺面前那碟花生米也端走了。 赵顺“哎呦”一声,眼巴巴看着,却不敢抢。 苏乔在萧纵身边坐下,将花生米碟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仿佛什么战利品。 萧纵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摇了摇头。 第269章制香? 萧纵起身,走到窗子旁,推开窗子,夜风带着寒意拂面,他微微舒了口气,侧头看向身边的苏乔:“刚才可都听清楚了?” 苏乔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了然:“听清了。这案子……原以为多曲折,没想到被大人三言两语就撬开了关窍。” “少拍马屁,”萧纵瞥她一眼,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你不擅长这个。” 苏乔嘿嘿一笑,转而问道:“那现在呢?直接结案抓人?” 萧纵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林升那边盯梢不知如何了。这楚陌……心思确实深。来教坊司寻了个头牌,看似风流,实则是为自己寻了个材料。那季沧澜,恐怕到死都想不到,自己倾心相助的情郎,早已将他视为第四味香引。” 苏乔和赵顺安静地听着,夜风中弥漫着案件告破后的沉重与释然交织的气息。 “走,先回去。”萧纵收回目光,率先迈步。 赵顺眼疾手快,将花生都带走了。 三人出了教坊司所在的长街,赵顺去赶马车。 等车的间隙,苏乔瞧见赵顺偷偷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倒出最后几颗花生,正往嘴里送。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赵顺撇撇嘴,一脸肉痛,但还是分了一小撮放到她手里。 苏乔满意地将花生揣入怀中。 回到北镇抚司衙门,林升果然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见马车停下,他疾步上前:“大人,有进展。人已押入昭狱。” 萧纵颔首,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如何抓到的?” 林升紧随其后,低声禀报:“卑职一直在书院外围暗中监视。直到今日天色将晚,那楚陌果然从书院后墙一处极隐蔽的狗洞钻出,未走大路,专拣僻静小巷,一路潜回自家院子。他看见院中土坑已被掘开,尸首不见,当即脸色煞白,转身欲逃。卑职便带人当场将他拿下了。” “嗯。”萧纵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去看看。” 一行人径直往昭狱走去。 越往下,空气越显阴冷潮湿,夹杂着铁锈与陈旧的血腥气,隐约还能听到深处铁链拖曳的闷响。 苏乔跟在萧纵身后半步,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两旁牢室。 刑室内,楚陌被双手反剪,半吊在刑架之上。 他仍穿着一身书生常穿的白衣,只是此刻沾了不少尘土与污渍,显得狼狈不堪。 然而即便在如此境地,他那张脸依旧难掩光彩——确是唇红齿白,男生女相,眉眼精致得过分,难怪能将见惯风月的季沧澜也迷得神魂颠倒。 萧纵在刑架对面的太师椅上安然坐下,并不急着开口,只冷冷打量着对方。 楚陌起初还强作镇定,目光扫过萧纵,又看向周围肃立的锦衣卫,竟先声夺人,嗓音带着颤抖却努力维持着气性:“你们……你们官府抓人,便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么?我们平民百姓的性命,难道就由你们随意揉捏?” “呵,”萧纵短促地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口气倒不小。楚陌,你怎么来到这儿的,自己心里没数?” 楚陌别开脸,声音提高:“我怎知为何!我不过是回家,便被你们如狼似虎地抓来!天理何在!” 萧纵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带着一身久居上位的威压,更是迫人。 他抽出腰间一柄寒光湛湛的短刃,用冰凉的刀身挑起楚陌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这张脸,生得确实不错,难怪能把教坊司的头牌哄得心甘情愿跟你走,还把银子掏空给你。”萧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你可曾告诉过你那痴心情郎季沧澜,你那些所谓独家秘制的雅香,究竟是怎么炼出来的?还有你这身不错的衣料……也是用他卖香替你赚来的银子置办的吧?” 楚陌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却仍强辩:“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纵眼神一厉,不再多言,手中短刃猛地向下刺去,狠狠扎入楚陌大腿外侧!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充斥刑室。 楚陌浑身痉挛,额头冷汗如雨般滚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萧纵握着刀柄,并未拔出,只是微微转动,声音冰冷如铁:“我给过你机会。现在说,我尚有余暇听。再废话,下一刀,就不会选这么无关紧要的地方了。” 楚陌疼得几乎晕厥,涕泪横流,却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是冤枉的……” 萧纵嗤笑一声,猛地将短刃拔出! 鲜血顿时涌出,楚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身体软软地挂在刑架上,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说,还是不说?”萧纵将染血的刀刃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有几根硬骨头,够我一根根敲碎?” 极致的恐惧和剧痛终于摧毁了楚陌最后的心防。 他大口喘着气,眼泪混着汗水流了满脸,声音破碎不堪:“我说……我都说……求大人……饶命……” 萧纵这才退回椅子坐下,将短刃随意往桌上一搁,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说。” 楚陌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绝望的颤抖:“我……我自小就因这副容貌,受人侧目,也……也常被欺辱。我不敢反抗,也无钱无势……只能忍着。我痴迷调香,遍寻古籍,想制出独一无二的香方……可试遍市面香料,总是不对……” 他闭了闭眼,似在回忆极痛苦的事:“直到……直到那天,一个常在教坊司流连的纨绔子弟,叫顾九思的,不知怎的尾随我回了家……我吓坏了,推搡间,失手用烛台……砸死了他。我害怕极了,将尸体拖到厢房,不知如何是好……我怕报官,怕偿命……”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诡异起来:“可后来我发现……他的尸体开始腐烂,却没有预想中的恶臭……反而……反而与我那些失败的香粉混合,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从未闻过的香气!我……我像是着了魔……我想,古籍中那些传说中的异香,或许……并非虚言,只是材料非凡……” 萧纵面无表情:“所以你开始杀人制香?” 第270章早生贵子的生 楚陌点头,神情恍惚:“是……第一个是意外,第二个、第三个……是我主动寻的。都是些……容貌姣好,独来独往的男子。我用他们的体肤试过……又尝试剖开身体,将特调的香基放入内脏,再缝合……可前两个都失败了……直到第三个,我发现,似乎……对材料本身有要求,需得是同样眉目清秀、气质干净的少年郎……” 他提到季沧澜时,脸上竟闪过一丝扭曲的迷恋与痛苦:“所以,我去了教坊司……我选中了最好看的头牌,季沧澜。他那么美……那么单纯,轻易就信了我的遭遇,同情我,给我银钱……我本想只是利用他调香,可那桂影秋露的香引,始终差一味活气……我将他骗出来,租了我的房子,借口书院闭关……没人知道我能从狗洞出入……我杀了他,将最后的香引放入他心口……埋进土里……不时查看……香,成了……” 他语无伦次,却又透着一股病态的狂热:“可我太心急了……一次处理多余香粉时,用烛火焚烧,那香气经热力蒸腾,竟能使人昏沉睡去……被邻人察觉报了官……我害怕,想等风头过去……没想到……” 一旁的赵顺早已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喝道:“混账东西!前面三条人命,尸骨何在?!” 楚陌瑟缩一下,低声道:“分……分尸,烧了……骨灰,就埋在院子角落……” 萧纵至此已听不下去,霍然起身,脸上尽是嫌恶与冰冷。 他不再看楚陌一眼,只对赵顺、林升丢下一句:“香粉之事暗中销毁,剩下的事,你们处理干净。口供画押,卷宗归档。此人,”他顿了顿,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不必留了。” 说罢,他拉起一旁沉默的苏乔,转身大步离开了这充满血腥与罪恶气息的刑室。 案件至此,算是彻底了结。 走出北镇抚司衙门,夜风清冽,吹散了些许胸中浊气。 萧纵抬头看了眼天上疏淡的星月,问道:“回府,还是去你的别院?” 苏乔想了想:“去别院吧。天色已晚,再回府惊动严管家他们,不太好。” “嗯。”萧纵应了一声,牵起她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在苏乔的别院门前停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萧纵道:“你先回房,我去沐浴。” 苏乔点点头,独自回到房中。 她点亮烛火,橘黄的光晕驱散一室昏暗。 她坐在榻边,想起方才楚陌的供述,心中不禁唏嘘。 一副过于出色的皮囊,竟成了悲剧的源头与催化剂,最终酿成数条人命的惨案,实在令人扼腕。 正兀自出神,房门被推开,萧纵已沐浴完毕走了进来。 他仅着一件墨色常服外袍,里面是素白里衣,许是嫌热,外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里衣的带子也未系紧,随着他的动作,结实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腹若隐若现。 微湿的黑发披在肩头,卸下官服威仪的他,多了几分慵懒随性的俊美。 “怎么还不歇息?想什么如此入神?”他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苏乔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微敞的衣襟内,那片壁垒分明的肌肉线条上,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萧纵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故意又将领口扯松了些:“满意你所看到的?” 苏乔猛地回过神,脸上一热,仰头迎上他戏谑的目光,强作镇定地评价:“嗯……咱家萧指挥使大人,这身腱子肉,练得不错。” 萧纵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那……是为夫好看,还是今晚教坊司里那些莺莺燕燕好看?” 苏乔顿时语塞,干笑两声,眼神飘忽:“当然……当然是自家夫君仪表堂堂,英武不凡!”说着就想从桌边溜走,“那个……我也去洗漱换身衣裳。” 萧纵长臂一伸,轻易就将她捞了回来,圈在身前。 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眸色在烛光下显得深不见底:“跑什么?方才在教坊司,你看别人,不是看得挺开心?” “那……那怎么能一样!”苏乔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话都说不利索了,“我看那是……是查案需要!这……这……” “这什么?”萧纵低笑,不再给她辩解的机会,直接打横将她抱起,几步走到内室的床榻边,将她轻轻放了上去,随即高大的身躯便覆了上来。 苏乔下意识抬手抵住他胸膛,掌心传来紧实温热的触感,视线再次被那诱人的线条吸引。 萧纵握住她的手,扣在枕边,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嗓音喑哑:“方才不是看得很起劲?怎么,只许州官放火?” “不是……”苏乔脸上绯红一片,“今日奔波查案,你不累么?” “累?”萧纵挑眉,眸中燃起暗火,“是有些。不过……不妨碍我做点更累的事。”话音未落,灼热的吻已不容拒绝地落下,封住了她所有的言语。 他一边吻着她,一边伸手抽掉她束发的玉簪,如瀑青丝瞬间铺了满枕。 修长的手指继而探向她的衣襟,正要挑开,却听“哗啦”一阵细响——数颗圆滚滚的炒花生,竟从她怀中滚落出来,散了一床榻。 萧纵动作一顿,稍稍退开些距离,看着满床的花生,又看看身下面色潮红、眼眸迷蒙的苏乔,忽地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娘子这是……在点为夫呢?” 苏乔被他亲得晕晕乎乎,茫然地眨眨眼:“……啥?” 萧纵捻起一颗花生,在她眼前晃了晃,笑意更深:“花生。早生贵子的生……娘子可是此意?” 苏乔彻底懵了,这联想能力也太跳跃了吧?!“我……我就是觉得那花生炒得香,顺手……”她试图解释。 “顺手带了回来,还藏在怀里,此刻落在咱们床之上……”萧纵俯身,含住她的耳垂,含糊低语,“娘子有心了。为夫……自当尽力。” “不是……我……”苏乔的辩白尽数被再次覆上的炽热唇舌吞没。 萧纵显然不打算再给她任何狡辩的机会,手指灵活地解开了她最后的衣衫,带着薄茧的掌心抚过细腻肌肤,点燃一簇簇更炽烈的火焰。 烛影摇红,满床花生仿佛也成了这旖旎春色中别致的一景。 窗外秋夜深静,唯余一室缠绵暖意,渐渐洇开了无边夜色。 第271章你这说的什么话! 夜色深浓,赵顺回到自家二进小院时,已是万籁俱寂。 他估摸着娘子李芊芊早已歇下,怕惊醒她,便轻手轻脚地拐去了偏院的净房。 褪下沾染了外间寒气和昭狱阴晦之气的衣袍,将整个身子浸入温热的水中,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紧绷了一日的筋骨松弛下来。 正闭目养神,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净房的门被推开了。 昏黄的光晕透进来,李芊芊提着一盏小巧的绢纱灯笼,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 她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一头青丝松松挽着,身上只随意披了件杏子红的绫缎寝衣,衣带未系严实,露出白皙的颈项和一抹锁骨。 她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赵顺,今儿怎么回来得这般晚?” 赵顺从浴桶里冒出个脑袋,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嘿嘿一笑:“今儿遇上个顶顶邪门的案子,折腾到现在。好在破了,多亏我们头儿抽丝剥茧,不然还得费些周章。”他语气里不自觉又带上了惯常的敬佩。 李芊芊将灯笼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双手环抱胸前,斜倚在门边的柱子上,昏黄的光将她窈窕的身影拉长。 她没接案子的话,反而轻轻“哼”了一声,眸光潋滟地睨着他:“赵顺,我有时真疑心,你心里头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娘子?” 赵顺一愣,急了,扒着桶边仰头看她:“芊芊,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若心里没你,何必娶你过门?难道就为了家里多个管我、我怕着敬着的人?我这心里何止有你,我脑子里、眼睛里,但凡能装下的地方,满满当当都是你李芊芊!”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脸都涨红了些,也不知是热水蒸的,还是急的。 李芊芊被他这直白又带点笨拙的剖白逗的笑出声,眼波流转间,那点佯装的嗔怪化作了更深的柔媚。 她袅袅婷婷地走近浴桶,双臂交叠搭在桶沿上,俯身凑近他。 浴桶里热气氤氲,蒸得她玉颊微红,更添娇色。 “是吗?”她吐气如兰,目光落在他犹自滴着水珠的唇上,“那你嘴里怎的总是我们头儿长、我们头儿短?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赵顺被她骤然逼近的馨香和容颜弄得有些心慌意乱,下意识想往后缩,可身在浴桶,又能退到哪里去? 他只能眼巴巴看着她,解释道:“我那是……那是敬佩头儿的本事。” 李芊芊“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忽然伸手,绕过他湿漉漉的脖颈,稍稍用力往前一带。 赵顺猝不及防,被她拉得向前倾去。 下一瞬,她温软湿润的唇便覆了上来,带着女子特有的清甜气息,在他唇上辗转吮吻。 赵顺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下意识扶住了桶沿,正要回应,唇上却猛地一痛! “嘶——!”赵顺倒抽一口凉气,捂着嘴,委屈又茫然地看着退开些许、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笑意的李芊芊,“芊芊,你……你咬我做什么?” 李芊芊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他被咬出浅浅齿痕的下唇,眸光潋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听着,赵顺。往后你同我一块儿的时候,这张嘴若再喋喋不休地提别人——不管是你那头儿还是谁——我听见一次,便咬你一次。记住了?” 赵顺愣愣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那点委屈忽然就化开了,心底反而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他嘿然一笑,露出白牙:“你这小娘子,管得还挺宽……” “怎么?不服?”李芊芊挑眉,眼波横流。 “服!怎么不服?”赵顺笑意更深,目光灼灼地锁着她,“够味儿!老子就稀罕你这股子泼辣劲儿!” 李芊芊这才满意地笑了,直起身子:“行了,不闹你了。我乏了,回去接着睡。你快点洗,小心着凉。”说着,她拎起那盏小灯笼,转身便朝门口走去,衣袂飘飘,留下满室若有若无的馨香。 可她前脚刚迈出门槛,身后便传来“哗啦”一阵激烈的水声! 赵顺竟猛地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花四溅。 他也顾不上擦干,长臂一伸捞过旁边架子上的外袍,胡乱往身上一披,湿漉漉的脚踩在地上留下串串水印,三步并作两步便追了上去。 李芊芊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瞬间凌空,已被赵顺结实的手臂牢牢打横抱起,灯笼险些脱手。 “赵顺!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她惊呼,捶打他湿透的胸膛。 赵顺低头,目光灼热地落在她犹带水光泽润的唇上,喉结滚动,嗓音沙哑低沉:“干什么?老子睡自己娘子,天经地义!”说罢,不由分说地低头再次攫住她的唇,一边加深这个带着水汽和炽热情意的吻,一边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隔壁卧房走去。 李芊芊被他这般强势的举动和滚烫的亲吻弄得浑身发软,气息紊乱,哪里还有力气反抗。 直到被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被的床榻上,赵顺随手扯掉自己身上半湿的外袍,带着一身水汽和热气便覆了上来,大手急切地去解她本就松散的寝衣系带。 “赵顺……不行……”李芊芊双手抵住他胸膛,声音娇软无力。 “哪里不行?”赵顺呼吸粗重,动作不停,“火是你点的,哪有不负责灭的道理?” 李芊芊握住他忙碌的手,仰起嫣红的小脸,眸中漾着水光,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刻意的娇怯:“夫君……今日……今日真的不行。我……我来月信了。” 赵顺浑身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滞。 他低头看着身下面若桃李、眼含春水的妻子,又感受着自己身体叫嚣的渴望,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膛起伏,似乎在用尽全力压制那股燥热。 半晌,他猛地翻身下床,抓过刚才扔在地上的半湿外袍,胡乱套上,闷声说了句:“我再去洗洗。”声音哑得厉害。 “赵顺,你去哪儿?”李芊芊撑起身子,明知故问。 赵顺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又是懊恼又是无奈,还带着未熄的火苗:“能去哪儿?你个专会折磨人的小妖精!我去冲冷水澡降降火!”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李芊芊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忍不住拉高锦被,掩住嘴角偷溜出来的笑意,小声嘀咕:“活该……谁让你总在我眼前头儿、头儿的……” 不多时,净房方向隐约传来压抑的闷哼和哗哗的冷水声。 又过了好一阵,赵顺才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回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走到床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看向侧卧在床、以手支颐、好整以暇看着他的李芊芊。 “我警告你啊,”赵顺指了指她,语气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威胁,“别再撩拨我。这秋夜里再洗一回冷水澡,你夫君我可真要染风寒了。” 李芊芊嫣然一笑,眉眼弯弯,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好啦,不闹你了。快上来睡吧,被子给你暖好了。” 赵顺这才脱了鞋,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李芊芊体贴地替他掖好被角。 赵顺凑近她,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妻子身上特有的暖香,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气,让他心神安宁。 “芊芊,”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身上咋这么香呢?再给我闻闻……” 李芊芊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又想洗冷水澡了是不是?” “不想,”赵顺老实回答,手臂却穿过她颈下,将人整个捞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在她光滑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我就想抱着娘子睡。睡觉!” 说着,他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喟叹一声,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李芊芊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也缓缓阖上了眼帘。 秋夜静谧,一室安暖。 第272章纸人行走 翌日清晨,萧纵与苏乔一同踏进北镇抚司衙门。 赵顺和林升刚点完卯,正站在院中说话,瞧见他俩并肩而来,赵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打趣道:“头儿,今儿来得可真早啊!” 萧纵脚步未停,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眉梢微挑:“眼睛这么亮,昨夜睡得不错?” 赵顺嘿嘿一笑,中气十足:“可不是嘛!到家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一旁的林升也面色舒展,显然休息得挺好。 萧纵点点头,随口道:“行了,眼下暂无要务,都松散松散,歇着去吧。” 此言一出,赵顺和林升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互相对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萧纵察觉到异样,停下脚步:“怎么了?这副表情。” 赵顺眼皮跳了跳,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笃定:“头儿,您没发现吗?但凡您说咱们北镇抚司没啥事、歇着吧,这话音刚落,十有八九,立刻就有棘手的案子找上门来!邪门得很!” 林升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补充道:“大人,赵顺此言……虽似玩笑,但回顾以往,确有不少次这般巧合。” 苏乔闻言,也忍不住掩口轻笑,眼波流转看向萧纵,添了把火:“萧指挥使,看来你这嘴有点开光啊。为防万一,赶紧呸呸呸几下,去去晦气?” 萧纵被他们三人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倒也没摆上官架子,果真依言侧过身,略显无奈地“呸呸呸”了三声,然后转回来,好整以暇地问:“如此,可行了?” 赵顺和林升这才松了口气似的,齐齐点头:“行了行了!” 萧纵摇头失笑,转身往书房走:“我刚得了些新到的茶叶,还算稀罕。都来我书房尝尝,算给你们压压惊。” 赵顺立刻眉开眼笑:“头儿得的茶,那肯定是顶好的!属下有口福了!” 林升也拱手笑道:“多谢大人赏茶。” 苏乔说:“刚好我也口渴了。” 四人说说笑笑,刚走到书房门口,萧纵的手还未触到门扉,长廊尽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值守的锦衣卫力士快步而来,手中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素白信函,躬身呈上:“大人,门房刚收到此信,未有落款,亦不知何人投递。” 萧纵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敛去,接过信,指尖触感微凉。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落在那一行墨迹上。 信上字迹寻常,并无特异,但那寥寥数字组合在一起,却透出一股子阴森诡谲之气: 今夜子时,白纸坊有鬼市开张,纸人行走,活人失魂。 萧纵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眸色骤然转深,如同凝冻的寒潭。 苏乔立时察觉他神色有异,轻声问:“信上写了什么?” 林升也敏锐地感到了气氛的变化,神色肃然。 只有赵顺尚不明所以,探头探脑:“啥信啊?上头说啥了?” 萧纵没说话,直接将信递给了苏乔。 苏乔接过一看,柳眉微蹙:“这是……预警?还是有人故布疑阵,引我们前去?” 林升接过信纸细看,沉默不语,面色也沉了下来。 赵顺凑过去一瞧,那短短一行字映入眼帘,他顿时“嘿”了一声,浓眉倒竖:“他奶奶的!哪个王八羔子装神弄鬼,用这种腌臜事搅扰京城安宁?让老子逮着,非一脚踹散他的架子不可!” 萧纵已走到书案后坐下,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叩,发出笃笃的轻响。 “确是少见这般故弄玄虚、直指衙门的匿名投书。”他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冷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蓄势待发的锐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白纸坊荒废已久,若真有人借此生事,不可不防。” 他略一沉吟,已做出决断,抬眼看向赵顺、林升:“赵顺,林升,点二十名精干锐士,人衔枚,马裹蹄,备好夜行衣与应手家伙,今夜随我前往白纸坊探个究竟。记住,不得惊扰附近百姓,不得妄自行动。” “是!”赵顺、林升抱拳领命,神色凛然。 苏乔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萧纵:“我也同去。” 萧纵抬眼,对上她清亮的眸子,知她并非任性,而是身为仵作,或许能察觉到常人忽略的线索。 他略一颔首:“好。换上便利衣裳,务必跟紧我。” “嗯。”苏乔点头。 日头西斜,夜色如期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三更梆子沉闷地响过,一轮冷月孤悬,却又被不知何时聚拢的厚重乌云遮去大半,只透出些惨淡朦胧的微光。 风穿过白纸坊空旷破败的街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阴森。 此处曾是京城纸扎匠人聚居之地,三年前一场不知缘由的冲天大火,吞噬了半条街坊,虽未酿成巨祸,却也烧毁了无数家当与生计。 幸存者陆续搬离,此地便日益荒颓,只剩些焦黑的梁柱、倾圮的砖墙和丛生的野草,白日里已少人迹,入夜后更是死寂如坟场。 萧纵带着精心挑选的二十名锦衣卫,以及苏乔、赵顺、林升,如同暗夜中无声流动的影子,悄然潜至坊内。 他们伏在一段相对完整的断墙之后,目光如鹰隼,齐齐锁定巷子尽头那间尤为破败的纸马铺。 铺子门脸半塌,招牌早已不知去向,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欲要噬人的巨口。 赵顺趴在萧纵身边,忍不住压低嗓子嘀咕:“头儿,这地方……看着真他娘瘆得慌,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林升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斥:“噤声!就你话多。” 苏乔凝神观察着四周,尤其注意地面和墙壁的痕迹,轻声道:“这条街坊……格局气息都有些异常,太过干净了,连野猫野狗的声音都听不到。” 萧纵微微侧头,低声解释:“此处原是纸扎行业汇聚之地,最忌火光。三年前那场大火后,百姓视为不祥,陆续迁走,便彻底荒废了。人迹罕至,加之传闻渐起,自然显得诡异。”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正因如此,若有人想借此遮掩,行些不法勾当,确是极佳的选择。” 苏乔了然点头,眉心却未舒展:“那匿名信指引至此,究竟是示警,还是陷阱?”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萧纵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身后一众属下,“不论虚实,今夜务必谨慎。所有人,提高警惕,听我号令行事。” “是!”低低的应诺声在黑暗中整齐划一,随即消散在风里,只余下一片更加凝重的寂静,和二十余双在暗处灼灼发亮的眼睛。 子时正刻,仿佛冥冥中有什么被准时触发。 巷尾那间死寂的纸马铺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星昏黄如豆的烛火! 火光摇曳不定,将铺内模糊的景象投射到残破的窗纸上。 更令人寒毛倒竖的是,借着那微弱晃动的光芒,隐约可见铺内竟影影绰绰立着十数个人影——皆是纸扎的童男童女,惨白的脸庞,鲜红的胭脂,呆滞夸张的笑容。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明明紧闭的门窗并无一丝风透入,那些纸人的宽大衣袖、裙摆,却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晃动着,甚至…… 那描画出的脑袋,似乎也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下颔动,仿佛在无声行礼,又似在幽幽凝视着铺外这片凝固的黑暗。 眼前这幕超出了寻常认知的景象,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锦衣卫们,也感到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头皮阵阵发麻。 鬼市……纸人行走…… 信中所言,竟在眼前成了真。 第273章查得如何? “头儿,这……”身旁赵顺压低声音,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寻常认知,饶是他胆大,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萧纵未语,只是抬了抬手,做出一个极严厉的噤声手势,目光如鹰隼般锁死那诡异的纸马铺。 下一瞬,铺子后方的荒地里,传来一声凄厉突兀的夜枭啼叫,划破死寂。 萧纵眸光骤然一凛,不再犹豫,果断挥手,以无声的手势下达了包抄合围的命令。 众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开,从不同方向逼近那间透出昏黄烛光的纸马铺。 当绕过断壁,看清铺后荒地上的一幕时,饶是这些见惯了生死、刀头舔血的锦衣卫,也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具尸体,并非胡乱丢弃,而是呈一个规整的三角方位,端坐于地。 他们皆穿着寻常百姓的衣物,姿态僵硬,头颅低垂。 最令人心悸的是,每一具尸体的脸上,都严严实实地覆盖着一张惨白的宣纸。 纸上,用暗红近黑的浓稠液体,画着一个咧到耳根的夸张笑脸,笔触粗陋却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夜风穿巷而过,吹得那三张覆面白纸簌簌抖动,纸上的笑脸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嘲笑着围观的生者。 “苏仵作!”萧纵沉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苏乔也是一怔,她虽验尸无数,但如此诡谲的现场布置也是头回见。 她定了定神,迅速上前,戴上随身携带的薄羊皮手套,蹲下身,动作既轻且稳地揭开了其中一具尸体面上的白纸。 指尖触及尸体脸颊肌肤的瞬间,她眉头便蹙了起来:“尸身尚有余温,关节未僵,死亡时间应在一个时辰之内,不会太久。” 她仔细查验尸表症状,又逐一摸索死者衣物。 当她的手探入三名死者怀中时,指尖皆触到了类似的薄片状物体。 取出细看,竟是三片几乎一模一样的银杏叶片。 叶片本身已有些干枯,但奇特的是,那金色的叶脉纹理处,竟被人以极细的金线,精心刺绣勾勒了一遍! 针脚细密均匀,在昏暗中仍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绝非仓促可为,更像某种精心制作的标记或信物。 与此同时,随行的锦衣卫已根据死者未被损毁的容貌特征,四散开去,在周边可能的区域进行快速核查,这是常年跟随萧纵生出来的默契。 萧纵面色凝重如铁,扫视着阴森森的荒地,寒声道:“尸体带回衙署,仔细勘验!其余人,以此地为中心,向外辐射搜查!一寸一寸地给我搜!就算是耗子洞,也得翻过来看个清楚!” “是!”众人轰然领命,立刻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三具诡异的尸体被小心抬上担架,覆盖上白布,迅速运回北镇抚司。 夜色越发沉重粘稠,仿佛化不开的墨。 然而北镇抚司衙门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凝重肃杀。 突如其来的诡谲命案,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萧纵心系案情,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坐镇衙署书房。 苏乔知他定然要通宵达旦,心疼他连日劳累,自己也放心不下,便留了下来,在一旁的案几边陪着。 她起初还强打精神翻阅些卷宗,可连日的疲惫加上深夜困意上涌,不知何时,头一歪,竟伏在案上睡着了。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萧纵正对着墙上悬挂的京城详细舆图,以案发现场白纸坊为中心,用毛笔勾画着可能关联的区域与路径,反复推敲。 看得久了,眼睛干涩,他低头揉了揉眉心,缓解一下疲乏。 转头间,才看见苏乔已沉沉入睡,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轻浅。 他目光瞬间柔和下来,起身走过去,取下自己挂在椅背上的玄色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 苏乔似有所觉,眼睫微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吵醒你了?”萧纵低声道,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温醇。 苏乔摇摇头,撑着坐直了些,看了眼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没有。什么时辰了?可有新消息?” “还早。”萧纵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眼底的倦色,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疼惜,“我让人备车送你回去吧。在这里如何能休息好?回府榻上好好睡一觉。” 苏乔却摇头,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仰脸看着他,目光清亮而坚定:“我不回去。留你一个人在这儿熬着,我回去了也睡不安稳。我陪你。” 萧纵心头一软,知道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地轻叹一声,抬手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指尖满是宠溺:“可你在这儿,连个能躺的地方都没有,我看着心疼。” 苏乔顺势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掌心,声音轻柔却执拗:“可是怎么办呢,阿纵?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对着这冷冰冰的案卷舆图,我也心疼啊。” 萧纵心底最柔软处被这句话击中,再说不出的劝说的话。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妥协道:“那去里间软榻上歪一会儿,总比趴在这儿强。”他书房内间设有一张供短暂休憩的窄榻。 苏乔这才点点头,却朝他伸出双臂,带着点睡意未消的娇憨:“你抱我过去。” 萧纵失笑,眼底漾开温柔涟漪,依言俯身,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苏乔安心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将自己安置在里间的软榻上。 萧纵仔细替她盖好披风,又将衣角掖了掖,低声道:“先睡吧,估摸着消息一时半会儿还没那么快回来。” “嗯。”苏乔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萧纵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榻边坐下,手隔着披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肩背,如同哄孩童入睡般。 在这桩诡案带来的沉重压力下,这点静谧的温情显得格外珍贵。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间便传来刻意放轻但仍显急促的脚步声。 赵顺与林升联袂而归,脸上带着探查后的肃然。 他们轻手轻脚推开书房门,一眼瞧见里间榻上安睡的苏乔,立刻噤声。 萧纵已闻声走了出来,对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但苏乔本就睡得不沉,细微的动静已让她醒转,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可是有消息了?” 林升面带歉意,拱手道:“苏姑娘,扰你清梦了。” “无妨,案子要紧。”苏乔掀开披风下榻,走到外间,“查得如何?” 第274章我陪你 林升神色一正,回禀道:“大人,苏姑娘,三名死者身份已初步查明!分别是城南广裕号粮商周老三、屡试不第的秀才柳仲卿、以及威远镖局的镖师雷虎。三人住地相隔甚远,一在城南,一在城西,一在城东,行当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一为商贾,一为书生,一为武人。属下等查了近期可能相关的户籍、路引、商铺往来记录,截至目前,三人之间竟找不出任何明面上的交集!” 毫无关联的三人,却以同样的诡谲方式死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就在这时,另一名锦衣卫匆匆而入,单膝点地:“禀大人!在案发现场周边二里外,一片荒僻的坟茔地中,发现有异常!一座无名坟墓有新鲜挖掘痕迹,泥土湿润,应是刚被掘开不久!” 萧纵目光骤然锐利:“走!现场查看!” 一行人毫不耽搁,立刻翻身上马,在夜色中疾驰而去。 冷月依旧被乌云半掩,只透出惨淡微光,映照着郊外荒芜的坟地。 一座座或新或旧的坟茔、一块块或立或倒的墓碑,在夜色中静默矗立,仿佛无数沉默的注视者,更添阴森死寂。 先一步抵达的锦衣卫已拉起警戒,见到萧纵等人,立刻上前指引:“大人,就是此处!” 那是一座没有立碑的土坟,在一众坟茔中显得格外寒酸不起眼。 但此刻,坟包已被刨开大半,新鲜的泥土散落四周,在黯淡月光下呈现出与周围干燥地面迥异的深色。 萧纵蹲下身,抓了一把翻出的泥土,在手中用力一握,泥土并未立刻松散,仍带着湿气和一定的粘性。 “确是刚动过不久。” 他丢开泥土,目光如电,扫过那黑黢黢的墓穴开口,忽地沉声道:“掘开!看个究竟!” “是!”几名力士立刻上前,用随身的工兵铲继续挖掘。 泥土被不断清出,不过往下掘了约三尺深,铁铲便“铛”一声磕到了硬物。 清理掉浮土,下面露出一块打磨粗糙的青石板。 掀开石板,下方赫然是一个仅容一棺的简陋墓穴。 墓穴中,一口材质普通的楠木棺材静置其中。 “撬开!”萧纵命令道。 棺盖被铁锹撬起,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然而,当众人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棺内情形时,却都愣住了—— 棺材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层厚厚的、均匀的积灰铺在棺底,仿佛这口棺材从未安放过遗体,又或者……里面的东西早已被移走,只留下经年累月的尘埃。 苏乔也是一怔,蹲在墓穴边沿,仔细查看棺内情况和棺盖内侧,眉头紧锁。 萧纵盯着那空荡荡的棺材,眼神晦暗不明,半晌,才寒声道:“查!彻查这片坟地归属,附近村落坊间,务必弄清这究竟是谁的墓!何时下葬,何人立坟,近期有何人来过!” 案子查到这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 三具诡尸,三片金绣银杏叶,一座被掘开的空坟……这些看似破碎的线索,像一条条暗藏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绕在一起,牵引着所有人。 回到北镇抚司,苏乔心中总觉得那三具尸体上或许还藏着未曾发现的线索。 她向萧纵提出想再仔细验看一次,萧纵毫无异议,只道:“我陪你。” 验尸房内,烛火通明。 苏乔重新戴上羊皮手套与口罩,神色专注。 她先取银针探入死者口鼻,取出后针尖仅泛起极淡的青黑色,在烛光下几乎难以分辨。 她蹙着眉,将银针在火上细细燎过,抬眼对萧纵道:“非见血封喉的烈性毒物,毒发应当有个过程,并非即刻毙命。” 说罢,她再次揭开覆在死者面上的白纸,指尖触及纸面时,轻“咦”了一声:“这纸……不是寻常草纸或宣纸,是浸过桐油的油纸,韧性强,不透气。”她将白纸对着烛光细看,又凑近鼻端轻嗅,“纸上除了桐油味,还有淡淡的苦杏仁气,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草药味道。”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褪去死者外袍,指尖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抚过死者脖颈、手腕、脚踝等关节处。 忽然,她的动作凝住了。“大人,你看这里——” 萧纵立刻俯身靠近。 只见死者颈侧与手腕内侧,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孔,若非仔细察看,几乎与毛孔无异。 针孔周围肌肤微微泛红,却无淤血或肿胀,显得异常干净。 “针孔极细,入口平滑,应是特制的银针所为。”苏乔用指尖轻轻按压针孔周围,感受皮下的细微变化,“入针角度精准,直入穴位,手法非常老道……这像是极高明的针灸手法,用以暂时封住经脉气血,可令人陷入一种假死或深度昏厥的状态。拥有这等手法之人,绝非寻常江湖郎中,极可能是精通医术,甚至出身医道世家或太医院。” 她又用银匙小心探入死者口腔,刮取少许舌苔上的黏液,置于烛火旁仔细观察。 “舌苔紫暗,唇色青黑,确是内腑积郁毒素之象。”她再掀开死者衣袖裤腿,查看尸斑,“尸斑浅淡,分布零散不均,与尸体被摆放的端坐姿态相符。这说明死者是在毒发身亡后不久,即被人刻意移动、摆布成三角端坐之形。”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那三片金线绣纹的银杏叶上。 她拈起一片,对着跳跃的烛火,让光线透过薄脆的叶面。 “这金线刺绣的纹路……绝非装饰。”她声音沉静,带着洞察的寒意,“你们看,金线循着叶脉走形,但这走势,分明摹绘的是人体十二经络与奇经八脉的循行路线,分毫不差。这需要刺绣者不仅女红精湛,更须通晓人体经脉学说。这不是标记,这更像是……药引,或者某种仪式的符图。” 萧纵从她手中接过银杏叶,指腹抚过那细密冰凉的金线,眸色愈发深沉如夜。“针灸封脉,内腑积毒,金线绣经……这几样凑在一起,凶手所图,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阴诡。” 苏乔轻叹一口气,脱下手套:“目前能从尸体上直接获取的线索,大抵便是这些了。” “已经非常关键了。”萧纵肯定道,眼中带着赞许,“至少为我们划出了一个方向——精通医术,可能与太医院或杏林世家有关,且对金线绣纹、银杏有特殊执念。” 苏乔走到一旁铜盆边净手,萧纵自然而然地取过干净帕子,替她仔细擦干手指。 “时辰尚早,还能回去歇息片刻。”萧纵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不容拒绝,“我让人备车。” “那你呢?”苏乔抬眼看他。 “我还有些卷宗需核对。” “那我也不回。”苏乔拉住他的衣袖,眼神坚持,“我陪你。你若不歇,我便在这儿陪你看卷宗。” 萧纵拗不过她,只得妥协。 当夜,两人便在北镇抚司后衙一间简陋值房内和衣而卧,窄小的床榻上,萧纵将苏乔拥在怀中,彼此依偎着获取一点温暖与安宁,勉强凑合了一夜。 第275章缉拿归案! 翌日清晨,简单梳洗,用了些清粥小菜。 外派的锦衣卫校尉便匆匆回报:“大人,那无主孤坟已查明,乃是前太医院太医陈景仁的衣冠冢。” 萧纵目光一凝:“陈景仁……” 苏乔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此人有什么特别?” 萧纵缓缓道:“陈景仁,曾是太医院中擅用奇方、颇有争议的人物。晚年辞官,隐居于城西栖霞山,据说醉心研究以银杏入药,曾著有一剂名为金缕方的古方,传言可治罕见的离魂之症,但药方诡秘,从未公之于世,随着他辞世,也成了传说。” “离魂之症?”苏乔疑惑。 “一种记载于古医书中的奇症,状如失魂,癫狂迷乱。”萧纵解释着,脑中思绪飞转,“银杏叶、金线绣纹、前太医陈景仁的衣冠冢……这些散落的线索,似乎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转而看向门外值守的林升:“林升,昨日那些纸人,可曾仔细拆解查验?” “回大人,已查验过。”林升跨入屋内,禀报道,“纸人腹中确有竹木骨架,关节处以极细的丝线牵引。属下等顺着丝线遗留的痕迹反向追查,发现其源头,指向纸马铺相邻的一处空置宅院。” “顺线追踪,细查那宅院近期所有出入之人,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线索!”萧纵下令。 “是!”林升领命,迅疾离去。 林升办事果然利落。 他带人直扑那处宅院,一番搜查,于暗阁夹墙中,擒获了藏匿其中的操纵者——竟是江湖上以傀儡戏闻名的艺人,绰号刘三手。 令人惊异的是,此人双手皆残,仅余半截小臂。 林升直接将人带回北镇抚司,等着萧纵审讯。 刘三手被铁链锁着,拖入北镇抚司昭狱。 他面色灰败,一入刑室便瘫软在地,不住讨饶:“官爷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就是收了钱,耍个把戏……” 萧纵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袖管和腕间缠绕的几圈乌黑丝线上。 那丝线细如毫发,却隐隐泛着金属冷光。 “什么都不知道?”萧纵声音不高,却带着迫人的压力,“那夜白纸坊纸人行走,活灵活现,也是耍把戏?” “小的……小的只是用嘴咬着线,用这残臂操控……”刘三手声音发抖,被按在地上时,腕间竟传出极轻微的铜铃脆响。 萧纵命人取来那夜缴获的纸人。 童男童女摆在面前,竹骨纸皮,画工拙劣。 他冷声道:“将你那夜如何操纵这些纸人,原样演示一遍。若有半句虚言……” “我说!我说!”刘三手吓得魂飞魄散,被人架着凑近纸人,颤声道,“官爷请看……”他用残存的左臂扯动纸人关节内隐藏的丝线,丝线另一头竟连着极细的牛鼻针,针尾缀着米粒大小的铜铃。 “这线叫无影丝,是西域来的宝贝,沾水不烂,风吹不断……那夜小的就藏在隔壁宅子的夹墙里,嘴咬着几股主控线,左手扯动分线,这右边断臂上……绑了个小轱辘,转动便能牵动纸人臂膀……” 一旁的锦衣卫依言将纸人立起。 刘三手吃力地操控,那纸人竟真的微微点头,衣袖轻摆,在昏暗光线下,宛如活物蹒跚。 “那、那烛火也是算计好的,用的是特制牛油烛,光色昏黄,烟气细,照在纸人上,影子投在破窗纸上,随风一晃……就像、就像活人在走……” “雇主是谁?”萧纵打断他。 “不、不知道啊!”刘三手磕头如捣蒜,“那人蒙着面,夜里来的,扔下百两黄金,只说子时在白纸坊弄出点鬼市动静,其余的……小的真的一概不知!官爷明鉴,小的就是混口饭吃,哪敢掺和命案啊!” 他涕泪横流,恐惧不似作伪。 萧纵审视他片刻,知他多半只是被利用的工具,便不再多问,挥手令人将其带下收监。 回到书房,气氛凝重。 看似浮出水面的线索,在刘三手这里似乎又断了。 赵顺和林升也面色沉郁。 萧纵负手立于巨大的京城舆图前,目光如炬,一遍遍扫过白纸坊、栖霞山以及城中各处关联地点。 突然,他指尖停在舆图上某一点,眸子微微眯起:“栖霞山……陈景仁隐居的杏林精舍,就在白纸坊西北方向,相距不过十余里。” 赵顺与林升对视一眼,精神一振。 “大人,您的意思是……?”林升问道。 “纸人诡案、陈太医衣冠冢、银杏金线……这些都与栖霞山陈景仁的传说若即若离。”萧纵转身,目光锐利,“刘三手不知内情,但雇他之人,必定知晓。去栖霞山!查陈景仁旧居!” “是!”众人领命。 马蹄踏碎山间晨雾,萧纵率众直奔栖霞山深处。 昔年的杏林精舍早已荒败,断墙残垣掩映在荒草之中,唯有院心一棵巨大的百年银杏树,依旧亭亭如盖,满树金黄叶片在秋风中瑟瑟作响,仿佛哀歌。 精舍内外显然近期有人活动过的痕迹——荒草有被踏倒的小径,破屋窗棂无蛛网,院中石井台边的青苔有摩擦印记。 萧纵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井台旁一处泥土略显松垮的砖缝。 他示意众人戒备,亲自俯身,拨开浮土与落叶,竟挖出一个锈迹斑斑却密封严实的铁盒。 苏乔上前,低声道:“小心机关。” 萧纵颔首,谨慎地打开搭扣。 盒内并无机括暗器,只有一本边角卷曲、纸页泛黄的手记,以及半截断裂的、簪头錾着小小陈字的金簪。 他取出那本手记。 纸页脆弱,墨迹却清晰,字里行间充满了挣扎、痛苦与刻骨的恨意。 萧纵低声念出关键段落,苏乔在一旁静静聆听,两人的影子在破败的院墙上交叠。 手记的主人,正是陈景仁之子,陈平。 他详细记述了现任太医院院判赵汝明如何觊觎其父留下的金缕方,如何查到他隐姓埋名的下落,并以他妻子与幼子的性命相挟,逼他重现这传说中的古方。 陈平深知金缕方药性诡谲霸道,未完成的药方更蕴含未知剧毒。 他假意屈从,暗中却筹划着复仇与解脱。 他选择了三个仇人:曾逼死他舅父、侵吞药铺的粮商周老三,盗取他父亲医书手稿、据为己有宣扬的落第书生柳仲卿,以及当年受人指使、纵火焚毁杏林家宅、致使陈景仁抱憾而终的镖师雷虎。 他以试药为名,诱骗三人服下掺有未完成金缕方成分的药剂。 药性发作缓慢,令人产生幻觉,精神涣散。 子时前后,他将意识模糊的三人引至白纸坊的纸马铺。 以家传的精妙针灸之术,暂时封住他们关键经脉,制造假死状态。 随后布置下三角尸阵,覆上浸有微量毒草汁液的油纸,再掘开父亲衣冠冢,伪造现场。 最后,重金雇来擅操纵傀儡的刘三手,于子时制造“纸人行走、鬼市开张”的异象,一来是为掩盖他搬运、布置尸体的动静,二来也是想借鬼神之说,混淆官府视听,并暗合金缕方与离魂之说的诡异氛围。 而那三片金线绣纹的银杏叶,既是金缕方药引的象征,也是他标记复仇对象、告慰父亲在天之灵的符记。 他甚至故意留下指向明确的线索,还提前将密信投递北镇抚司,是抱了鱼死网破之心,既复仇,也希望能借此揭露赵汝明的威逼,为陈家讨还一丝公道。 “原来如此……”萧纵合上手记,眼中寒光凝聚,“赵汝明贪婪觊觎,威逼勒索,陈平忍辱负重,借刀复仇。三条人命,成了这场阴谋与仇恨交织的牺牲品。” “速回北镇抚司!”萧纵厉声道,“逮捕赵汝明、缉拿陈平!” 北镇抚司的缇骑如同离弦之箭,分头行动。 赵汝明在太医院值房内被当场拿下,起初还仗着官身呵斥,直到赵顺将查获的他与陈平之间密信摔在他面前,才面如死灰,瘫软下去。 陈平则在栖霞山下山途中被截获,他一直躲在那里。 他并未反抗,神色平静甚至带着解脱,对罪行供认不讳,只反复哀求以自己性命抵罪,换回被赵汝明控制的妻儿平安。 经查,三名死者胃内容物中均检出银杏特有毒素成分,与陈平手记、查获的密信、药物残留等证据完全吻合,形成了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案件至此,真相大白。 北镇抚司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缓缓合拢,将一日的喧嚣与血腥关在门外。 萧独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随风盘旋的几片银杏落叶,默然无语。 苏乔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世间光怪陆离的诡象,或许可畏,”萧纵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但真正令人脊背生寒的,永远是深藏于人心之中的贪欲、怨毒与算计。鬼蜮伎俩,终难敌朗朗乾坤、人心公理。” 第276章是我,你的阿纵来了…… 案子终于了结,卷宗堆叠在案头。 萧纵揉了揉眉心,对苏乔温声道:“你先回去吧。我将这份案件整理归档便回。” 苏乔这次没有如往常般坚持留下,只点点头,轻声叮嘱:“那你别忙太晚。我回去煮点面条,再给你卧个荷包蛋,可好?” 萧纵颔首,眉眼间满是宠溺的倦色:“不必亲自动手,让厨房的人做便是。你也累了一天了。” 苏乔走到他身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意味:“没办法呀,谁让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偏偏嫁了个北镇抚司的指挥使大人。夫君操劳,为妻的也只能这般体贴了。” 萧纵心头一暖,收紧手臂拥住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谢谢你,小乔……我的娘子。”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松开怀抱,柔声道,“好了,快回去吧,我派人护送你回去,路上当心。” 苏乔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走到书房门口,她又回头望了他一眼,橘黄的烛光勾勒出他端坐案前的挺拔身影,侧脸沉静而专注。 她咬了咬唇,忽然转身,像只翩跹的燕子般飞奔回来,在萧纵还未及反应时,用力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我的阿纵,”她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清晰而炽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很爱,很爱你。”苏乔一口气说好了好几遍的我爱你。 说完,不等萧纵回应,她便松开手,转身快步跑了出去,裙裾在门槛处掠过一抹淡粉的弧影。 萧纵完全怔住了,怀中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馨香,耳边回荡着那三个字,我爱你。 待他反应过来,伸手想去拥抱、去回应时,那道倩影早已消失在门外廊下的夜色中。 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无比柔软、满含宠溺的弧度,摇头低笑,眼底却映着烛火,亮得惊人。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敛了笑意,重新坐回案前,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提笔蘸墨,开始逐字核对最终的结案文书。 烛火将他冷峻专注的侧影投在粉壁上,书房内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与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万籁俱寂,只待明日将卷宗呈递御前,此案便算彻底了结。 然而,变故总在人心最松弛时猝然降临。 倏地,院外传来一阵极其仓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锦衣卫制式甲胄碰撞特有的冰冷脆响,由远及近,迅如疾鼓! 来人似乎连呼吸都顾不上,更遑论礼节,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名锦衣卫力士踉跄扑入,单膝跪地,抬头时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扭曲得几乎不成调: “大、大人!不好了!护、护送夫人的马车……出事了!马惊了,车子撞、撞毁了!夫人她……夫人她出事了!!” “哐当——!” 萧纵手中的紫檀狼毫应声脱手,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 饱蘸的浓墨飞溅开来,在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洁白卷宗上,洇开一团巨大、狰狞、刺目至极的漆黑墨渍。 他整个人僵在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 方才还清晰运转的思绪骤然停滞,随即是“轰”的一声巨响在脑海深处炸开! 所有的冷静、理智、筹谋,在“小乔出事”这四个血淋淋的字眼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瞬间分崩离析,灰飞烟灭。 旁边侍立的赵顺和林升亦是骇然变色,赵顺手一抖,险些碰翻案几边缘的钧窑茶盏,林升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三人几乎是同时从座椅上弹起! 萧纵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玄色残影,带起的劲风甚至扑灭了近处的一支蜡烛。 他率先冲出门外,赵顺和林升紧随其后,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北镇抚司后院深夜伪装的静谧,惊起檐下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入墨色苍穹。 府衙门外,亲随早已牵来萧纵惯常骑乘的骏马。 萧纵甚至无需马镫借力,身形一纵便已翻身上鞍,动作矫捷却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凌厉。 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吃痛,昂首发出一声撕裂夜色的长嘶,碗口大的铁蹄在青石板上刨出火星,下一刻,便如离弦之箭、黑色闪电般冲入了沉沉夜色! 马蹄声急如暴雨,瞬间远去,只留下漫天飞扬的尘土,模糊了星月。 赵顺望着自家头儿瞬间消失的方向,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嘶吼:“他奶奶的!哪个瞎了狗眼、黑了心肝的王八羔子,敢动头儿的女人!让老子揪出来,定要将他拆骨剥皮,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他已与面色铁青、同样怒不可遏的林升翻身上马,猛夹马腹,疾追而去。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撞破长街的寂静,惊得两侧民宅窗内灯火次第亮起,悬挂的灯笼在疾风带起的波动中剧烈摇晃。 出事地点在返回萧府路程的中段,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巷拐角。 还未到近前,远远便望见火光映红了小半片夜空,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杂着新鲜血腥、马粪腥臊和木头碎屑的刺鼻气味。 萧纵策马冲到近前,几乎是从尚未停稳的马背上直接飞身跃下,镶嵌铁片的官靴靴底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路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视线所及,一片狼藉—— 那匹精挑细选、平日温顺可靠的枣红骏马,此刻侧倒在血泊之中,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皮肉翻卷,鲜血仍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大片路面,显然是护卫在千钧一发之际,为逼停完全失控的惊马,不得已做出的最惨烈选择。 而原本坚固的马车车厢,则狠狠撞在了路旁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上,巨大的冲击力使得车厢前半部分完全碎裂崩解,上好的木料断裂成尖锐的碎片,散落一地,车辕扭曲变形,车轮歪斜,现场触目惊心。 “小乔——!!” 萧纵喉间爆出一声嘶哑至极、近乎野兽哀鸣般的呼喊,所有强撑的镇定与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恐惧到极点的困兽,猛地拨开围拢上前、试图禀报或阻拦的锦衣卫,疯了一般朝着那堆残破的木片与阴影冲去。 赵顺和林升堪堪赶到,马蹄尚未停稳,便正撞见萧纵掀开那摇摇欲坠、半边塌陷的车厢帘幔的瞬间。 两人心脏同时狠狠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白日里还巧笑嫣然、鲜活灵动的苏乔,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车厢的狼藉之中。 她鬓发散乱,几缕青丝被凝固的血污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那双总是含着狡黠笑意或专注神采的明澈眼眸,此刻紧紧闭合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两片死寂的阴影。 她安静得可怕,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色彩的精致玉雕。 “小乔……小乔!” 萧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狭窄变形的车厢,动作仓皇失措,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风范。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手臂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触手所及,一片冰凉。 他俯身,将脸贴近她的颈侧,声音抖得破碎不成调,带着濒死般的恐慌,一遍又一遍,徒劳地在她耳边呢喃,仿佛这样就能唤醒她:“小乔,是我,你的阿纵来了……你看看我,别睡,求求你,别睡好不好?看看我……” 第277章这分明是一场算计 他的指尖颤抖着抚上她冰凉的脸颊,试图擦去那碍眼的血污,却猛地顿住——指尖传来温热黏腻的触感。 借着四周火把跳跃的光亮和惨淡的月光,他清晰地看见,暗红的血珠正顺着她额角散乱的发丝,一滴,又一滴,不断滑落,滴在他玄色的飞鱼服袖摆上,迅速洇开深色痕迹,砸在脚下碎裂的木板上,绽开一朵朵小而刺目的血花。 “啊——!!!” 萧纵猛地将苏乔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到极致,却又带着一种绝望的狠厉。 他仰起头,对着墨色沉沉的夜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嘶吼! 那吼声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焚心的暴怒,以及彻骨的无力感,瞬间撕裂了整条街巷死寂的伪装。 “传太医!!全城的太医都给我找来!立刻!马上!快——!!!” 他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怀中苍白紧闭双眼的人儿,声音嘶哑暴烈,如同受伤濒死的猛兽发出最后的咆哮。 他从未如此刻般恐惧,恐惧这双总是盛满星光望他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恐惧这个总爱赖在他怀里、说着“阿纵,我最爱你了”的温暖身躯,就此冰冷僵硬,离他而去。 锦衣卫无人敢有半分迟滞,数匹快马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再次踏碎京城深夜的宁静。 不过半个时辰,宫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医院院正,带着几位精于外伤、内科的太医,连同京城几位以妙手回春闻名的杏林圣手,皆被火速请至萧府。 众人提着药箱,步履匆匆,脸上俱是凝重之色。 苏乔被安置在寝房内间的软榻上,呼吸微弱浅促,几不可闻。 额角那道伤口已被初步清理,露出皮肉翻卷的可怖模样,太医手法娴熟地洒上金疮药,用层层洁净的纱布仔细缠绕包扎。 然而,不过片刻,殷红的血便顽强地渗透出来,在素白的纱布上迅速晕染开一片刺目而不断扩大的暗沉湿痕,宛如雪地中骤然绽放的毒蕈。 院子里灯火通明,平日里在宫中备受尊崇、气度从容的太医们,此刻皆屏息凝神,躬身忙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有人蹲在特意搬来的小药炉旁,亲自看顾火候,熬煮着吊命用的百年老参汤,药气苦涩弥漫。 有人轮番上前,三指搭在苏乔纤细脆弱的腕脉上,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时而交换一个眼神,却无人敢轻易开口下定论。 萧纵被众人请出内室,守在寝房门外。 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孤峭的崖石,仿佛只要稍一松懈,整个人便会轰然倒塌。 然而,那挺直的背影却掩不住周身弥漫出的、近乎实质的颓败与恐慌。 他的双手在身侧死死攥成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甚至有几缕血丝从指缝间渗出,淡淡的血腥气在鼻端萦绕,他却浑然未觉。 悔恨,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每一个念头都化作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灵魂上——若是他执意留她在书房,哪怕让她在一旁软榻上歇息,等自己整理完卷宗一同回府,是否就能避开这场灾祸? 若是他没有因一时心软,允她独自先行,而是亲自护送,是否一切都不会发生? 若是他再警醒一些,早些察觉可能的危险……可是,这世间最残忍无奈之事,便是没有如果。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赤红干涩的眼眶中挣脱,顺着紧绷的脸颊线条滑落,重重砸在脚下冰冷的青石砖上,瞬间碎裂,溅开细小的水痕。 他自从踏入锦衣卫,历经无数生死搏杀、阴谋诡谲,刀锋加颈亦不曾变色,更从未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只因怀中人的生死未卜,他所有的坚硬外壳、钢铁意志,都在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赵顺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全部生气的模样,心头像被钝刀狠狠割过,又酸又涩。 他走上前,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声音,试图劝慰:“头……头儿,您别太……苏姑娘她……她心肠那么好,福气大着呢,定是吉人天相,绝、绝不会有事儿的……”话说到后面,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林升也紧跟着上前,声音沉稳些,却也带着压抑的紧绷:“大人,太医院院正与几位老先生皆在此,已是京城乃至天下顶尖的医术。夫人……夫人定能逢凶化吉。此刻最忌慌乱,您万万要稳住心神才是。” 萧纵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脸,看向他们。 眼底那片猩红未曾褪去,反而沉淀为更深的、令人胆寒的寒意。 他没有回应两人的劝慰,目光移开,落在不远处那名跪地不起、浑身抖如筛糠的护送锦衣卫身上。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停在那名锦衣卫面前,垂眸俯瞰,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数九寒冰,一字一句砸下:“说。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名锦衣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大、大人……卑职该死!卑职万死!……卑职护送夫人行至、至那街巷拐弯处,忽、忽然从路边暗影里跑出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手里拿着、拿着炮竹玩耍……不知怎的,那、那炮竹竟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马背上,紧接着就、就炸响了!那马毫无防备,受此巨惊,当即、当即就狂性大发,拖着马车疯跑起来,卑职拼尽全力勒缰、呼喝,都、都制不住啊!眼见马车就要冲撞民宅、或是翻倒,万、万般无奈之下,卑职只能……只能拔刀……斩了马颈……才、才堪堪让车子停下……可……可还是……晚了一步……夫人她……卑职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只剩下磕头如捣蒜的闷响。 萧纵沉默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穿掌心。 孩童玩闹? 炮竹惊马? 听起来像是一场无可指责的、纯粹的意外。 可他是什么人? 他是北镇抚司指挥使,是常年游走于阴谋与血腥边缘,亲手破获无数诡谲奇案的人。他的嗅觉,对异常的敏感,早已刻入骨髓。 那炮竹扔得太过精准,时机拿捏得太过刁钻。 不早不晚,偏偏在马车行至拐弯、速度稍缓、车夫注意力需兼顾前方与侧方时,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马匹最敏感、最易受惊的脊背部位。 而一个寻常玩闹的孩童,在深夜僻静街巷,恰好出现在那里? 炮竹脱手的力道和方向,恰好如此“巧妙”? 这哪里是什么意外。 这分明是一场算计到毫厘、毒辣到极致的——谋杀。 夜风不知何时变得猛烈起来,卷起院中的尘土和落叶,吹得四周的火把呼呼作响,光影在他冷硬如石刻的侧脸上疯狂跳跃、明灭不定。 萧纵缓缓抬起紧攥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轻响,然后,重重地、缓慢地,握住了腰间那柄象征着生杀予夺、此刻却无法斩杀无形敌人的绣春刀刀柄。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心中翻腾的烈焰与寒冰。 敢动他萧纵的人。 无论背后藏的是谁,是人是鬼,他都要将其从阴沟里挖出来,碾碎成泥,让其付出百倍、千倍、血淋淋的代价。 夜色,在萧府压抑的寂静与无声的惊涛骇浪中,愈发深沉浓稠。 第278章小乔,求你,别丢下我…… 萧纵没有斥责那名锦衣卫。 对方在电光石火间当机立断,斩马停车,已是尽了最大努力,将伤害降到了最低。 真正的杀机藏在意外之下,防不胜防。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沙哑:“下去吧,不怪你。” 那名锦衣卫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才踉跄退下。 赵顺立刻上前一步,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响:“头儿,我这就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幕后黑手揪出来!管他是人是鬼,老子非剥了他的皮!” 林升向来沉稳,此刻脸上也覆着一层寒霜,语气斩钉截铁:“大人,卑职同去。眼下夫人需要您,您离不开。此事交给卑职与赵顺,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萧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剧痛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冽。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赵顺与林升对视一眼,再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离去,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带着一股肃杀的决绝。 庭院重归寂静,只余房内隐约透出的灯火与压抑的人声。 萧纵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那是隔绝生死的一道界碑。 他平生自负冷静果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所有的定力与筹谋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与茫然,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他指尖冰冷,几乎要推开那扇门时,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为首出来的正是太医院院正胡太医,这位须发皆白、见惯宫廷风浪的老者,此刻竟也面色沉重,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在秋夜的凉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萧纵猛地抬眼,目光死死锁住他,那其中饱含的希冀与恐惧,重若千钧。 胡太医迎上他的目光,嘴唇嚅动了一下,似在斟酌词句。 他抬手用袖口再次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低沉而缓慢:“萧大人,老夫与众位同僚,已竭尽所能。最好的金疮药、止血散都用上了,百年老参熬的吊命汤也已灌服下去……” “胡太医,”萧纵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我只问,内子……她现下如何?” 胡太医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停顿却让萧纵的心直坠冰窟。 老太医终于叹了口气,避开了萧纵灼人的视线,低声道:“指挥使大人,老夫不敢相瞒。夫人额部受创甚重,颅脑之内……恐有损伤。失血亦过多。我等已用尽法子,如今……全看夫人自身的命数根基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锤,“今夜若能安然度过,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之机。若不能……” 余下的话,他未能说出口,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此时,房内其他几位太医也鱼贯而出,皆面色凝重,无人言语,只向萧纵默默拱手。 这无声的举动,已然宣告了最残酷的答案——他们能做的,已至极限。 萧纵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他眼眶赤红得吓人,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死死撑住,只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翻涌的血气和绝望压回胸腔,声音低得近乎乞求:“胡太医……我,不能没有她。求您……求您了,再想想办法……” 胡太医看着眼前这位素来冷硬强势、令朝野侧目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竟流露出如此脆弱哀恸的神情,心中亦是不忍。 他沉吟道:“萧大人,医者治病,难救命。汤药针灸之外,有时至亲之人的呼唤,或能激起伤者求生之念,于混沌中指引一线清明……您,不妨进去,多与夫人说说话。” 这已是近乎无奈的建议。 萧纵听懂了其中的未尽之言。 他不再多问,对胡太医及众人深深一揖,哑声道:“有劳诸位,请在府中歇息,随时待命。” 太医们点头纷纷还礼,被管家引往客院安置。 萧纵轻轻推开房门,又轻轻合上,将那满院的秋寒与纷扰隔绝在外。 房内,烛火温和,药气弥漫,却静得可怕。 他一步步走到床榻边,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苏乔静静地躺在锦被之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额上缠绕的厚厚纱布愈发刺眼。 她闭着眼,长睫毫无生气地垂着,唇上失了所有血色,呼吸轻浅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萧纵在榻边缓缓坐下,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冰凉的手握入掌心,那刺骨的凉意瞬间窜遍他全身,让他心口猛地一抽,痛得几乎蜷缩起来。 “小乔……”他开口,声音干涩发颤,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回那个遥远的春日。 “那是三月的扬州,烟雨朦胧。你在那家青楼里,慌不择路,一头撞开了我的房门……”他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比哭更令人心酸,“你当时满眼惊惶,像只落了陷阱的小鹿,求我救你。可我呢……我当时怎么那么混账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痛悔,“我冷着脸,让你滚出去。”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他紧握她的手上,溅开细微的水痕。 “如果……如果时光能倒回去该多好……小乔,若能回到那一刻,我一定不会推开你。我会告诉你,别怕,我会护着你。我会在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冰凉的脸颊,仿佛触碰稀世珍宝。 “后来,你那么聪明,渐渐察觉我对你的不同。你慌了,是不是?有一次,你鼓足勇气问我,是不是待你与旁人不同……”他闭了闭眼,泪珠从眼角不断滚落,“我当时……当时说了什么混账话?我说,你以为我会在意你这盘糠咽菜吗?” “现在想来……”他哽咽着,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那里传来心脏破碎般的痛楚,“我甘之如饴。小乔,苏乔……你就是我的命啊。什么山珍海味,琼浆玉液,都比不上你看着我时眼里的光,比不上你叫我阿纵时声音里的甜……” 他的额头轻轻抵住两人交握的手,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低低响起:“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求你了,别睡……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日子,说好了要一起看遍山河,说好了要……你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小乔……求求你……别丢下我……我不能……” 泣不成声的话语,破碎地消散在弥漫着药味的寂静空气里。 烛泪悄然堆积,窗外秋风呜咽,仿佛也在为这室内的生离死别而哀泣。 时间在绝望的守候中,一分一秒,缓慢地煎熬着。 第279章谁给你们的胆子! 赵顺和林升没有丝毫耽搁,当即调动了北镇抚司最精锐的暗卫力量。 线索如同蛛丝,顺着那意外发生的街巷,向黑暗中蔓延。 不过两个时辰,暗卫便锁定了两个行踪可疑之人——赵铁牛与李阿鼠。 这两人是京城底层有名的泼皮无赖,平日偷鸡摸狗、惹是生非,但偏偏在事发当晚,有人瞧见他们在那条街上鬼鬼祟祟。 一名隐匿在花楼对面阴影里的暗卫悄无声息地现身,对赶到的赵顺、林升低语:“赵哥,林哥,就是这俩人。一个时辰前进去的,还在二楼厢房里喝着呢。底下兄弟查了,他们今晚的赌债突然还清了,还阔绰地叫了酒菜。” 赵顺盯着那灯火通明、传出阵阵嬉笑划拳声的花楼,牙关咬得咯咯响,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妈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头的女人……老子今晚非得让他们知道,阎王殿的门往哪边开!” 林升面色沉冷如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花楼前后可能逃窜的路径,对那暗卫道:“你们先撤到外围布控,防止有同伙或接应。我和赵顺进去抓人。” “是!”暗卫点头,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 然而,一直跟在赵顺林升身后,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的,正是今日护送苏乔的那名锦衣卫。 他攥紧了拳头,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却坚定:“赵哥,林哥!今日之事,我……我难辞其咎!我……我看见大人他……”他喉头哽住,想起萧纵那瞬间崩塌、泪落如雨的模样,心口就像被刀绞一般,“我从未见过大人那般……这人,我必须亲手抓住!求你们让我一起!” 赵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实:“兄弟,头儿说了,不怪你。那帮杂碎算计得阴毒,防不胜防。你的心意我们懂,但抓这两个杂鱼,用不着你拼命。回去歇着,养好精神,后面还有硬仗。” 林升也拍了拍他另一侧肩膀,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放心,交给我们。此刻需要的是快、准、狠,人多反而不便。相信我们。” 那锦衣卫看着两人眼中燃烧的怒火与决绝,知道他们所言非虚,更明白自己此刻跟去,或许真会因情绪激动而误事。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却依旧绷得笔直。 赵顺与林升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多年并肩的默契已让彼此明了对方的打算。 赵顺朝花楼大门努了努嘴,自己则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绕向楼后可能的逃逸路径。 林升整了整飞鱼服的衣襟,手按在绣春刀柄上,迈着沉稳而压迫感十足的步伐,径直走向花楼正门。 门口迎客的掌柜正陪着笑脸招呼客人,一抬头看见身着醒目飞鱼服、面色冷峻的林升,腿肚子顿时一软,险些瘫坐下去。 这地方虽是销金窟,但也最怕惹上官府,尤其是凶名在外的锦衣卫。 他连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巍巍迎上前:“两、两位爷……大驾光临,是……是吃酒,还是……?” 赵顺还是混不吝的:“我吃你大爷!” 林升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喧闹的一楼大厅,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赵铁牛,李阿鼠。在哪儿?” 掌柜的一听是寻这两个泼皮,心下稍安,又不敢隐瞒,连忙指着楼上:“在、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 他话音未落,林升已一把将他拨开,力道不大,却让掌柜的踉跄了好几步。 林升不再看他,三步并作两步踏上木质楼梯,脚步沉实,噔噔作响,引得楼下不少寻欢客侧目,又惧于那身官服,纷纷噤声低头。 二楼包房内,赵铁牛和李阿鼠正因得了大笔意外之财而得意忘形,喝得面红耳赤,搂着姑娘吹嘘。 房门被猛地踹开的巨响让他们齐齐一惊。 待看清门口那身玄色飞鱼服和冰冷的面孔时,两人酒醒了大半,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官、官爷……”李阿鼠吓得舌头打结。 赵铁牛反应更快,情知不妙,猛地推开怀里的姑娘,转身就朝敞开的窗户扑去,想要跳窗逃生! 林升眼神一厉,并未去追赵铁牛,反而一步踏前,左脚如闪电般蹬出,正正踹在李阿鼠心窝! 李阿鼠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又滑落在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蜷缩着再也爬不起来。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呼。 只见刚跳下二楼、摔得七荤八素的赵铁牛,还没来得及爬起,一只穿着官靴的脚便从天而降,狠狠踩在他脸上,将他的脑袋死死碾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赵顺蹲下身,凑近那张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阴冷得如同地府勾魂使者:“狗东西,还想跑?也得问问爷爷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不过片刻功夫,赵铁牛和李阿鼠便被堵了嘴,捆成粽子,丢进了北镇抚司昭狱那阴森潮湿的刑房里。 跳动的火把映照着墙上斑驳的刑具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淡淡霉腐的气味。 赵顺从炉火中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尖端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着缕缕青烟。 他提着烙铁,一步步走向被反绑在木柱上的两人。 赵铁牛和李阿鼠虽是无赖,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裤裆湿了一片,浑身抖如筛糠。 “说说吧,”赵顺将烙铁在两人眼前缓缓晃过,炽热的气浪灼得他们脸皮发烫,“谁给你们的胆子,嗯?敢在北镇抚司头上动土,动到指挥使夫人身上?” “大、大人……饶命啊!”李阿鼠涕泪横流,“小的、小的就是喝了点花酒,啥、啥也没干啊!” 赵铁牛也强撑着哆嗦道:“官爷,您是不是……抓错人了?我们就是平头百姓……” 林升站在稍远处,冷眼看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忽然抬手,指尖微动,两道乌光疾射而出! “噗!噗!” 两声极轻微的闷响,伴随着两声杀猪般的惨叫! 只见赵铁牛和李阿鼠的右耳上,各被一枚三寸长的铁钉贯穿,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脖颈流下。 “啊——!我的耳朵!耳朵!” 两人疼得面目扭曲,疯狂挣扎,却被绳索死死缚住。 林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惨叫声中清晰地传来:“不知道?那就好好想想。” 赵顺不再多言,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通红的烙铁猛地按在了赵铁牛的胸口! “嗤——!” 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赵铁牛眼珠暴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头一歪,竟直接痛晕过去。 李阿鼠眼睁睁看着同伙胸口冒起白烟,闻到那可怕的气味,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嘶声喊道:“我说!我全说!饶命!官爷饶命啊!!” 林升踱步上前,挡住赵铁牛那惨不忍睹的胸口,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李阿鼠:“说。” 李阿鼠大口喘着气,仿佛濒死的鱼,断断续续道:“五、五天前……晚上,我们刚赌输了出来,在家门口巷子,被、被几个黑衣人堵住了……他们、他们给了我们一人十两银子,说……说只要办件事,事成之后再给十两……” “什么事?”林升追问。 “就、就是……让我们在……晚上,守着,只要看见锦衣卫的车,就认真盯着,于是今天晚上,我们俩去……去那条街附近,找个路边玩耍的孩童,给、给他几个特制的炮竹,哄他……等看到有马车过来,特别是看到马车上有萧字灯笼时,就、就引那孩子把炮竹往马背上扔……他们说,那炮竹动静大,肯定能惊了马……别的,别的就不用我们管了……” “黑衣人是谁?长什么样?”赵顺厉声问。 “不、不知道啊!他们蒙着脸,穿着黑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模样……但是、但是……”李阿鼠拼命回忆,忽然眼睛一亮,“对了!鞋子!我瞥见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脚上的鞋子……料子特别好,黑缎面,千层底,鞋帮子上好像……好像有暗纹!是……是履云轩的货!我不会看错,我以前在履云轩当过几天杂役,帮师傅打过下手,他们家的鞋底纳法和暗纹标记,我认得!” 履云轩?林升眼神一凝。那是京城专做高端鞋履的老字号,一双鞋动辄数十两甚至上百两,顾客非富即贵。 “鞋是新的旧的?”林升追问细节。 李阿鼠努力回想:“新……挺新的,鞋底没什么磨损,估摸着……八九成新。” 第280章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八九成新的履云轩定制鞋……这个范围虽然仍不小,但比起大海捞针,已是极其关键的线索。 能穿得起这种鞋,并且指使他人行此阴毒之事,绝非普通人物。 赵顺和林升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顺对旁边待命的锦衣卫挥了挥手:“把他们照顾好了,别让死了,但也别太舒坦。” 照顾二字,在昭狱里自有其特殊含义。 “是!”几名力士上前,将昏死的赵铁牛和仍在哀嚎的李阿鼠拖了下去。 林升与赵顺不敢耽误,立刻离开昭狱,快马赶回萧府。 庭院深深,灯火阑珊。 两人轻轻推开寝房的外间门,只见萧纵依旧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脊背挺直,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他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在苏乔苍白沉寂的脸上,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 听见脚步声,萧纵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烛光下,他眼底的血丝并未褪去,面容憔悴,下颌绷紧,但那种心如死灰的绝望,似乎被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冷硬的什么东西取代了——那是属于北镇抚司指挥使的,锁定猎物后不死不休的戾气与决绝。 “头,”赵顺压低声音,快速禀报,“人抓到了,是两个泼皮,赵铁牛、李阿鼠。撬开了嘴,是有人五天前雇的他们,用特制炮竹惊马。雇主是黑衣人,蒙面,但其中一个穿了履云轩的鞋子,八九成新。” 萧纵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如同冰湖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森寒的底色。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冰冷,一字一顿:“查。履云轩近三个月所有定制或购买同款鞋的客人名单,尤其是……新买鞋子的人。” “是!”赵顺和林升齐声应道。 林升稍一迟疑,又问:“那赵铁牛和李阿鼠……” 萧纵的目光重新落回苏乔脸上,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手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别让他们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别让他们活得太容易。” 赵顺和林升瞬间明了。 死,太便宜他们了。 活着受尽折磨,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赎罪,才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明白!”两人不再多言,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天光尚未大亮,东方只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 平日里此刻该准备卸下门板的履云轩,今日却门户紧闭,寂静无声。 店铺内外,早已被便衣的锦衣卫严密控制。 掌柜的衣衫不整,脸色煞白,被请到了后堂,面对赵顺和林升两尊煞神,腿脚早已不听使唤。 赵顺没跟他废话,直接将一双北镇抚司内部绘制的、带暗纹的男靴图样拍在桌上,手指重重一点:“掌柜的,仔细瞧瞧。近段时间,有没有人从你这儿买过这种款式的鞋子?男款,带这种暗纹的。” 掌柜的哆哆嗦嗦拿起图样,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又看,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不敢隐瞒,仔细回想半晌,才颤声道:“两、两位官爷……这、这款式,这暗纹……是小店师傅的独门手艺,用料也讲究,价格不菲……近半年里,就、就卖出去过一双。” 林升目光一凝:“卖给谁了?何时?详细说。” “是……是约莫两个多月前,”掌柜的咽了口唾沫,“一个姓宫的老板来订的,叫……叫宫天富。是做木料生意的,听说和城南的柳家有些关系。他当时特意要求鞋底加厚,暗纹要做得隐秘些,付了定金,半月后来取的货。因为价钱高,又是定制,所以小的记得很清楚。” “宫天富……”赵顺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与林升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不再耽搁,立刻带人按照掌柜提供的地址扑去。 宫天富的住处不算奢华,但颇为宽敞,堆放着不少木料样品。 当锦衣卫破门而入时,他并未如常人般惊慌失措,反而正坐在堂屋中慢悠悠地喝茶,仿佛早有预料。 见到一身戎装的赵顺和林升,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怪异而嚣张的笑容。 “锦衣卫的鹰犬,鼻子倒是挺灵,可惜……腿脚慢了些。”宫天富放下茶盏,声音带着讥诮,“怎么?你们那位萧指挥使的心头肉……怎么样了?听说马车撞得挺狠啊,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是不是已经……香消玉殒了?哈哈哈哈哈!”他说到最后,竟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眼中满是恶毒的畅快。 “我操你祖宗!”赵顺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和担忧,见状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上前飞起一脚,正踹在宫天富心口! “噗——!”宫天富被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前襟。 他蜷缩在地,咳嗽不止,脸上却依旧挂着那令人憎恶的笑。 赵顺还要上前,被林升一把拉住。 林升上前一步,蹲下身,冰冷的目光直视着宫天富:“是谁指使你的?还是因为柳松泉报复?” 宫天富咳着血,嘶声道:“指使?没人指使!柳家……柳家当年风光的时候,可没少照拂你们这些官老爷!可后来呢?树倒猢狲散!我姑父柳松泉的棺木世家,百年基业,怎么垮的?啊?!你们锦衣卫……我宫家依附柳家,也跟着完了!此仇不报,我宫天富枉为人!” 他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萧纵……他不是很能耐吗?不是断案如神、铁面无私吗?我就要让他尝尝,失去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滋味!让他也痛不欲生!哈哈哈哈……可惜,可惜没能亲眼看到他的表情……” 他状若癫狂的笑声在屋内回荡。 线索至此,已然清晰。 这并非针对朝廷的阴谋,而是一场积怨已久的报复、极其阴毒残忍的报复。 赵顺和林升不再与他废话,命人将其牢牢捆缚,堵住嘴,直接押往北镇抚司昭狱。 回到萧府,两人将审讯结果禀报给依旧守在床边的萧纵。 “宫天富……柳松泉的妻侄?”萧纵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他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彻骨髓的寒意。 “是。宫家依附柳家经营木材,柳家倒后也一蹶不振。宫天富一直对此怀恨在心,暗中筹谋已久。此番行动,皆是他一人策划,雇凶、踩点、制造意外。”林升沉声禀报。 萧纵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乔苍白的面容。 他抬起手,极其轻柔地替她拢了拢颊边散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形成骇人的对比:“一样。别让他死得太容易。”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偏执,“小乔还没醒……她受的苦,总要有人千百倍地偿。” 赵顺和林升心中明了。 这“一样”,意味着宫天富将遭受比赵铁牛、李阿鼠更甚的酷刑与折磨。 死亡是解脱,而活着承受无休止的痛苦,才是真正的惩罚。 “属下明白。”两人肃然应命,悄声退下。 天色,就在这压抑的等待与无声的酷烈中,渐渐亮了。 微弱的晨光透过窗纸,洒在床榻边,却驱不散一室的阴霾与绝望。 萧纵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不断滚落、砸在锦被上迅速洇开的温热眼泪,泄露着他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崩毁与煎熬。 胡太医天亮时又进来诊视过一次,依旧是沉默地摇头,换了药,再次灌下一碗参汤,叹息着退出。 希望,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正变得越来越渺茫。 “小乔……”萧纵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哀恸与哀求,“你当真……如此狠心吗?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肌肤。 “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我们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那么多事情没做……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求你……别抛下我……我不能没有你……小乔……我的小乔……” 压抑的呜咽声,混合着绝望的呼唤,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低低回响,闻者心碎。 第281章别抛下我 窗外的鸟雀开始鸣叫,充满了生机,而屋内,生命的光彩却在一点点黯淡,仿佛随时会随着这最后一缕晨曦,彻底消散。 苏乔仿佛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迷雾之中,意识沉浮,辨不清方向。 她的感知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无比熟悉的景象,明亮到有些刺眼的无影灯,冰冷的金属器械泛着寒光,消毒水的气味若有似无。耳边似乎传来同事模糊的呼唤: “苏法医?苏法医!这边有个新送来的……” “苏法医,这具尸体需要解剖……” “苏法医,结合最终报告来看,死者并非自杀,而是他杀……” 那是她作为现代法医的身份,是她曾经赖以生存、熟悉到骨子里的世界。 而另一半,则是更深的、粘稠的混沌。在这片混沌的深处,却有一个男人哽咽的、嘶哑的、饱含无尽痛楚的声音,穿透一切阻隔,一遍又一遍,执着地敲打着她即将涣散的神魂: “小乔……小乔……”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没有你……我不行的……” “你当真……如此狠心吗?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那声音里的绝望与悲伤如此浓烈,像冰冷的潮水,又像滚烫的岩浆,将她紧紧包裹,让她莫名地心口揪痛,呼吸困难。 她拼命想拨开迷雾,看清那个声音的主人,却只看到一个模糊而挺拔的玄色轮廓,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令她灵魂战栗的牵绊。 可是不论如何,她如何挣扎,都仿佛逃脱不了这混沌的时空,而她像是浮萍,不由自己。 现实之中,萧府寝房内,气氛凝重到几乎凝固。 胡太医再次诊脉后,面色更加沉重,他捻着胡须,沉吟许久,终于对形容枯槁、双目赤红的萧纵低声道:“萧大人……寻常汤药,恐已难及。如今……唯有最后一试,以金针渡穴,强刺几处关乎神志生机的要穴,或能激起夫人体内残存的一点生机,引魂归位。只是……此法极为凶险,稍有差池,恐……” “施针。”萧纵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苏乔苍白的脸上,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无论结果如何,我担着。请太医……尽力一试。” 胡太医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取出一套纤如毫发的金针,在烛火上细细燎过。 他凝神静气,手指稳如磐石,依次将金针刺入苏乔头顶、颈后数处大穴。 每一针刺下,萧纵的心便跟着狠狠一抽,他紧紧握住苏乔冰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交握的掌心传递过去。 施针完毕,胡太医已是汗湿重衣。 他缓缓退开,对萧纵沉重地摇了摇头,低语一句:“接下来……全看夫人自身的造化,与天意了。” 说罢,与其他太医一同退至外间守候。 屋内,重归死寂。 只剩下萧纵粗重的呼吸,和苏乔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吐息。 萧纵将脸埋进苏乔的掌心,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肌肤,他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也如同最绝望的囚徒,一声声,泣血般地低唤: “小乔……小乔……求你了……看看我……睁开眼睛,求你了,回来……” 就在这声声泣血的呼唤中,那片混沌迷雾里,苏乔感到一股尖锐而温暖的力量强行刺入,将她飘摇的神魂猛地向那个悲伤声音的来源拉扯! 迷雾剧烈翻滚,现代法医室的景象急速褪去、模糊,而那玄色的身影、哽咽的呼唤却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撕心裂肺的吸引力。 一种巨大的吸引力,将她包裹。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碰触到了萧纵布满厚茧的掌心。 萧纵浑身剧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急速看向苏乔的脸。“小乔?!”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期盼而变形,“小乔,你是不是醒了?小乔!” 床上的人儿,那紧闭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的眼睫,开始剧烈地颤抖,如同挣扎破茧的蝶。 “太医!太医!!小乔她醒了!”萧纵狂喜地嘶喊,声音冲破房门。 胡太医等人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再次围拢床前,诊脉的诊脉,观察的观察,人人脸上都带着紧张与期待。 片刻后,胡太医长长舒了一口气,擦去额角的冷汗,对萧纵道:“萧大人,脉象虽仍虚弱,但已有一线生机稳住!接下来,只要夫人能真正醒转,便……便算闯过这最凶险的一关了!”他示意众人再次退开些许,留出空间。 就在这屏息凝神的时刻,床上的苏乔忽然眉头紧蹙,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挣脱噩梦般的呓语:“不要……!” 随即,她那沉重的眼帘,终于,颤抖着,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 初时茫然无神,瞳孔无法聚焦,但确确实实,是睁开了。 巨大的、足以淹没一切的狂喜瞬间扼住了萧纵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他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又怕惊扰了她,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将她连同被子一起,轻轻拥入怀中,声音哽咽破碎:“谢谢……谢谢你,小乔……谢谢你肯回来……谢谢你没有抛下我……”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爱意汹涌澎湃,几乎让他语无伦次。 被他拥住的苏乔,身体却显得有些僵硬。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明显的茫然和不适,轻轻推开了萧纵的怀抱。 萧纵一怔,松开手臂,急切地看向她的眼睛,试图在其中找到熟悉的依赖与爱恋。 然而,苏乔只是用那双刚刚恢复清明、却写满陌生与困惑的眼眸,静静地、仔细地打量着他,仿佛在辨认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然后,她张了张嘴,声音因为长久昏迷而干涩沙哑,吐出的字句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萧纵刚刚升腾起的全部喜悦: “请问……你……是谁?” 第282章意不意外 萧纵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僵在原地,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仿佛听不懂这最简单的五个字。 好半晌,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挣扎道:“小乔……是我啊……你的阿纵。萧纵。你不记得了吗?” 太医们见状,心知此刻已非医术所能及,悄无声息地再次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历经生死劫难的爱侣。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纵半跪在床前,仰头望着苏乔那双清澈却陌生的眼睛,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席卷而来,甚至比等待她苏醒时更甚。 她活着,却忘了他? 这比受伤昏迷更残忍的惩罚吗? 苏乔看着他瞬间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痛、恐惧、委屈,以及那迅速积聚、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晶莹水光。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布满胡茬、憔悴不堪的脸颊。 萧纵浑身一颤,几乎要抓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苏乔嘴角微微一弯,那双刚刚还盛满茫然的眸子里,倏地掠过一丝熟悉的、狡黠如小狐狸般的光彩,随即,她笑出了声,虽然虚弱,却带着恶作剧得逞后的促狭: “意不意外?惊不惊喜?我的指挥使大人?” 萧纵彻底愣住了,巨大的情绪落差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然而,苏乔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僵住了。 因为她看见,萧纵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强撑了许久的、属于他坚硬外壳,在她这句玩笑之下,竟彻底碎裂。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从他赤红的眼眶中滚落,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下,砸在锦被上,悄无声息,却重若千钧。 那不是愤怒的泪,而是压抑到极致后的崩溃,是失而复得后怕到极致的委屈,是情绪过山车后再也无法承受的宣泄。 苏乔吓坏了,玩笑开大了! 她顿时手忙脚乱,顾不上自己虚弱的身体,连忙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声音也慌了,带着浓浓的愧疚和心疼:“阿纵!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就是刚醒来,脑子还有点迷糊,想起最后是在回家的马车上,马突然惊了,然后撞上什么……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意识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听见你在耳边叫我,跟我说话,那么伤心……我想告诉你我没事,让你别担心,可是怎么也醒不过来,发不出声音……我……我就是想逗逗你,让你别那么难过……你别哭了,好不好?我错了,我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阿纵,你别生气……” 萧纵任由她慌乱地擦拭着自己的脸,却只是摇头,用力地摇头。 他抓住她忙乱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与虔诚: “我不生气……小乔,你不知道……我不信神佛,因为我觉得凡事皆可靠自己争来。唯有你……唯有你的生死,让我无能为力,让我不得不信。你能醒来,能再这样看着我,能再这样和我说话……已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是神佛听见了我的祈求……” 他将她再次轻轻拥入怀中,这次的动作无比温柔,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带着无尽的庆幸与后怕。 “只要你回来……怎样都好。” 赵顺和林升听闻苏乔苏醒的消息,几乎是从北镇抚司一路疾奔而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与如释重负。 几乎是前后脚,闻讯赶来的云筝郡主和李芊芊也到了,两位女子都是眼圈泛红,满脸焦急。 屋内,萧纵正将醒来的苏乔小心翼翼拥在怀中,感受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恨不得时光就此停驻。 突然,门外传来云筝郡主带着哭腔、丝毫不加掩饰的呼喊: “小乔姐姐!我的小乔姐姐!可心疼死我了!” 苏乔闻声,脸上绽开温暖的笑意,轻轻推了推萧纵。 萧纵一愣,怎么就被娇娇软软的娘子推开了,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已被推开。 云筝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急切却稍显稳重的李芊芊。 云筝一眼瞧见靠在床头的苏乔,眼泪立刻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几步冲到床边,还不忘顺手将碍事的萧纵从床边拎起来,自己一屁股坐下去,紧紧握住苏乔的手。 李芊芊也迅速挤到床边,挨着云筝坐下,两个女子瞬间将萧纵隔绝在外,形成一道关怀的人墙。 萧纵被自家娘子“无情”推开,又被郡主“礼貌”请离床边,看着瞬间被占据的“领地”,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委屈,却又不好发作。 这时,赵顺和林升也提着大包小包进来了。 萧纵瞥了一眼,问:“这是?” 赵顺连忙举起手中的几个精致盒子:“头儿,这是芊芊准备的,都是些补血养气的药材和吃食,最是温和滋补。” 林升也示意手里的包裹:“这是云筝郡主特意寻来的上好血燕和提神老参。” 两人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飘向床边那姐妹情深的一幕。 云筝仔细瞧着苏乔额上缠绕的纱布,眼泪掉得更凶了:“小乔姐姐,林升跟我说了经过,我魂都快吓没了!幸好……幸好老天爷开眼,把你好好地还回来了!要不然……”她抽噎着,瞥了一眼旁边略显落寞的萧纵,“要不然,萧纵哥哥怕不是要哭成个小哭包,再也没法见人了!” 苏乔闻言,忍不住笑看向萧纵,眼中带着促狭。 萧纵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脊,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指挥使的威严:“我哪有……” “头儿,不是我说,”赵顺毫不留情地拆台,“您当时那样子……咱们北镇抚司上下,但凡在场的,谁没看见啊?”他说着,还用手背假装抹了抹眼角。 林升这次也没替自家大人遮掩,老实点头附和:“确是如此。如今衙署里怕是都传开了。”语气里倒没有取笑,更多是感慨。 第283章开始下逐客令 苏乔笑得更欢了,看着萧纵:“我还以为,萧大人您那珍贵的金豆子,只在我面前掉呢。这下好了,面子可往哪儿搁呀?” 萧纵见她精神好转,还能开玩笑,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散了,哪里还会在乎什么面子。 他走到床边,隔着两位女子,目光温柔地锁住苏乔,坦然道:“娘子和面子比起来,面子一文不值。再说了,那个时候……你若真有个好歹,我恨不得……”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眼底瞬间掠过的沉痛,让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的分量。 李芊芊心直口快,笑着打圆场:“是是是,咱们萧大人以前那是面冷心硬……呃,是面冷心定!如今可是百炼钢化作了绕指柔,不知道羡煞多少人呢!”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屋内凝滞许久的沉重气氛,终于被这劫后余生的温情与调侃冲淡了许多。 赵顺想起萧纵不眠不休守候的样子,又补充道:“苏姑娘,不是,夫人,哎呀还是叫苏姑娘得劲,你是不知道,头儿这一夜,眼睛都没合一下,就这么直勾勾……哦不,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水米未进。我们看着,心里都揪得慌,好在你醒了,是吧林升?” 林升再次点头,证实了赵顺的话。 萧纵被属下和女眷们连着揭短,面上有些挂不住,更主要的是看苏乔说了这许久的话,眉眼间已流露出倦色。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下逐客令:“行了,人都看过了,小乔刚醒,精神不济,还需静养。你们的心意她收到了,都先回去吧,赶明儿再聚。” 说着,他目光扫向赵顺和林升,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顺和林升立刻会意。 赵顺上前,轻轻拉住还想多说几句的李芊芊:“走了,回家。改日等苏姑娘好些再来。”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你没瞧见咱们头儿那眼神?护食得很,咱们别在这儿碍眼了。” 李芊芊噗嗤一笑,了然地点点头,起身对苏乔柔声道:“苏姐姐,你好好休养,我改日再来看你。” 苏乔点头。 另一边,林升也温和地对还赖在床边、依依不舍的云筝道:“郡主,您上次说最爱吃的那家糕点铺子,听说今日出了核桃酪的新品,味道极好。不如……我陪你去尝尝?” 云筝一听有吃的,眼睛亮了亮,又看看苏乔确实面带疲色,便也乖巧地起身,俯身抱了抱苏乔:“小乔姐姐,你好好睡觉,快点好起来,我明天再来看你!” 很快,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喧嚣褪去,只剩下满室淡淡的药香和阳光的味道。 萧纵终于又能独占自家娘子身边的位置了。 他走回床边,苏乔正含笑望着他,那目光柔软得像春日初融的溪水,将他心底最后一丝疲惫与后怕都熨帖抚平。 苏乔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心疼不已。 她没说话,只是身子慢慢向床内侧挪了挪,然后掀开自己身上的锦被一角,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用眼神示意:“上来。” 萧纵一怔,随即耳根微热,连忙摆手:“这……这不好吧?你伤势未愈,这个时候……我若……岂不是欺负你?”他以为苏乔是别的意思。 苏乔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又好气又好笑,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嗔道:“胡说什么呢,我的大人!我是看你累得都快站不稳了,眼底全是血丝,心疼你!反正北镇抚司有赵顺和林升暂时顶着,天塌不下来。你现在,立刻,上来,闭眼,睡觉!” 她语气坚持,甚至带上了一点命令的口吻,眼神却温柔似水。 萧纵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仍想推拒:“不用,我去书房榻上眯一会儿就行,你这里需要安静……” “就这儿。现在。上来。”苏乔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拽了拽他的衣袖,又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眼神不容置疑。 萧纵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份不容动摇的坚持,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彻底触动。 他不再多言,顺从地脱了外袍和靴子,动作轻缓地躺上了床,小心地不碰到她。 苏乔立刻拉过被子,仔细替他盖好,然后侧过身,专注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 萧纵本想着只是躺下陪她一会儿,让她安心。 可身体一挨到柔软温暖的床铺,鼻尖萦绕着妻子身上熟悉的淡淡馨香,紧绷了整整一夜、乃至更久的心神骤然松弛。那排山倒海般的疲惫瞬间将他淹没,几乎是脑袋刚沾到枕头,浓重的睡意便如潮水般袭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再跟苏乔说句话,呼吸便迅速变得悠长平稳,沉沉睡去。 苏乔看着他几乎是秒睡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眼下的阴影,低声呢喃,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好梦:“阿纵,对不起……让你那么难过,那么担心……”她倾身,在他紧蹙的眉心落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然后,她就这么半撑着身子,侧躺着,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浓密的眉,挺直的鼻梁,线条清晰的下颌……即使睡着了,也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苏乔心里默默地想:我的阿纵啊,怎么什么时候看,都这么好看,这么让人着迷呢……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一条缝。 严管家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刚要开口禀报,苏乔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身旁已然熟睡的萧纵,然后摆了摆手,用极轻的气音说:“先放着吧,我等下再喝。” 严管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自家大人终于睡着了,脸上露出欣慰又心疼的神色,连忙点点头,将药碗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无声地行了一礼,这才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新掩好了房门。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室内静谧安详,只有两人均匀交错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缓缓浮动的药香。 历经劫难,爱人在侧,时光在此刻,显得格外温柔而珍贵。 第284章真好不是梦 萧纵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要将连日来的担忧、恐惧、疲惫尽数卸去。 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他才仿佛被什么惊动,猛然睁开双眼!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就要起身——昏迷的苏乔、满手的鲜血、太医沉重的叹息……那些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然而,他刚一动,一只柔软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便按在了他胸膛上,将他稳稳地按回原处。 萧纵一怔,侧过头,正对上苏乔那双含笑的、清澈的眸子。她不知何时也醒了,正侧躺着,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柔,以及一丝促狭。 萧纵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巨大的错愕与茫然,仿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随即,所有的记忆回笼——她醒了,她开玩笑,她哄他,他们相拥……巨大的庆幸与后怕交织着席卷而来,让他心口又是一阵酸胀。 他缓缓伸出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传来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的珍视:“真好……我刚才……还以为那是梦。我梦见你醒了,胡太医说……说你若白天不醒,就恐怕……”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不祥的词,只是将脸埋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坚定,“好在,不是梦。我的小乔……我再也不会……绝不会再让你陷入任何危险。你……你可是我的命啊。” 苏乔听着他这样毫不掩饰的、带着脆弱与依赖的告白,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顺势躺下,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这是世间最安心的乐章。她环住他的腰,轻声回应:“阿纵,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萧纵搂紧了她,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与拥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瞥了一眼窗外明亮的天色,微微蹙眉:“什么时候了?” “你才睡多一会儿啊,”苏乔抬头看他,手指划过他眼底淡去些许的青黑,“这才中午。” “中午?”萧纵想起什么,立刻道,“对了,胡太医嘱咐过,你醒来后要按时服药,对伤口愈合和固本培元至关重要。”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苏乔扶坐起来,在她背后垫好软枕,自己则迅速翻身下床,套上外袍和靴子,“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不用急……”苏乔话音未落,萧纵已经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不多时,他便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药碗回来了。“严管家方才来过,说药凉了,又特意热了一遍。正好,这温度我试过了,你趁热喝。”他走到床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黑褐色的药汁,试图让它凉得快些,然后舀起一勺,仔细地吹了吹,才送到苏乔唇边,眼神专注而温柔,“来,小心烫。” 苏乔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药汁入口,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让她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眉头紧锁:“唔……好苦啊!” 萧纵看着她苦哈哈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耐心哄道:“乖,良药苦口利于病。胡太医开的方子定然是对症的,你得乖乖喝完,伤才能好得快。” 苏乔看着那满满一碗深色的药汁,苦着脸想了想,忽然伸手接过药碗,一脸壮士断腕的悲壮:“算了!长痛不如短痛,一勺一勺的喝更折磨人!”说罢,她屏住呼吸,端起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几下,竟真的一口气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喝完,她立刻放下碗,吐着舌头,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声音带着夸张的控诉:“太苦了!我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喝药!没有之一!” 萧纵被她这生动的表情和话语逗得忍俊不禁,接过空碗放在一旁,含笑看着她:“真有那么苦?” “当然!”苏乔指着空碗,仿佛那是罪证,“苦得我舌头都快麻了!不信你……” 她本想说“不信你尝尝”,忽然意识到药已经被自己喝光了,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萧纵却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是吗?那我可得尝尝。” “啊?我都喝完了你怎么……” 苏乔疑惑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萧纵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下一秒,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 不是深吻,只是一个轻柔的、带着试探和安抚意味的浅啄,停留在她因喝药而微微泛苦的唇瓣上,细细厮磨了片刻,仿佛真的在品尝滋味。 旋即,他退开少许,指尖仍流连在她下颌,眼中漾开得逞的、温柔的笑意,笃定道:“乱讲。明明是甜的。” 苏乔完全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招,先是愣住,随即脸颊轰地一下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又羞又窘,抬手轻捶了他肩膀一下:“你……你耍赖!药是苦的!你倒是亲我亲甜了!” 看着她羞红脸又极力辩驳的娇俏模样,萧纵笑意更深。 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蜜饯糖,迅速剥开,趁她还在羞恼,轻轻塞进了她微张的嘴里。 清甜的蜜糖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驱散了残留的苦涩。 苏乔眼睛一亮,眉眼立刻弯成了月牙,含糊道:“唔……甜!你有糖不早点拿出来!” 萧纵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满足的表情,慢悠悠道:“早点拿出来……还能偷亲到娘子吗?” “油嘴滑舌!”苏乔含着糖,口齿不清地嗔道,眼中却漾满了笑意。 “甜吗?”萧纵看着她问,眸光深邃。 “甜!”苏乔用力点头,糖在腮边鼓起一小块,模样可爱。 “嗯,”萧纵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因含着糖而微微嘟起的、泛着水润光泽的唇上,低声道,“那……我也想尝尝。” 苏乔立刻警觉地捂住嘴,闷声道:“这招你用上瘾了是不是?不管用!糖在我嘴里呢!” 萧纵却不由分说,轻轻拉开她捂嘴的手,俯身靠近,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与蛊惑:“不管。这招……对娘子永远好用。” 话音落下,他已再次低头,准确无误地吻上了她甜润的唇瓣。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无尽庆幸、失而复得的深深眷恋,以及满腔化不开的浓情蜜意,温柔而坚定地深入,与她共同分享那枚蜜糖的甜,也驱散彼此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第285章必须遵医嘱喝完 三日后,秋阳正好,暖融融地洒满庭院。 苏乔终于获准走出房门,到院子里透透气、晒晒太阳——其实胡太医第二日诊脉后便说可以适当下床走动,奈何萧纵硬是以“伤筋动骨一百天”、“元气未复”为由,强压着她在床上又“休养”了两日。 直到苏乔拽着他的袖子,鼓着脸颊抗议“再躺下去四肢都要退化了”,他才勉强松口,应允她今日出来活动片刻。 此刻,苏乔头上的纱布已然拆去,额角只贴着一小块素净的膏药,伤势恢复得颇好,并未留下显眼疤痕。 她踩在后院厚厚的银杏落叶上,脚下发出“嘎吱嘎吱”清脆悦耳的声响。 入目皆是绚烂的橙黄,阳光透过摇曳的枝叶,在她浅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她仰头看着满树金黄,又弯腰拾起几片形状完好的叶子,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轻松的笑意。 不远处的凉亭里,萧纵正坐在石桌旁。 桌上堆叠着数日积压的卷宗,还有几份待批示的公文——他几乎是将北镇抚司的书房临时搬到了能随时看见苏乔的地方。 他手中执笔,目光却时常从字里行间抬起,追随着院子里那道轻盈的身影。 看着她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雀般,在落叶间自得其乐,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眼底蕴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安心。 林升和赵顺恰在此时联袂而来,步入凉亭。 林升将怀中新整理好的一摞卷宗轻轻放在石桌空处,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萧纵面前那些已批阅和待处理的文书。这一看,他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那些本该昨日就归档的旧卷,似乎……进度堪忧。 林升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大人,这些需要归档的卷宗……”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桌上那几份明显还未动笔的文书,“进度似乎有些滞后。您看是否……” 他话未说完,只听“啪”一声轻响,萧纵已将笔搁下,目光早已越过他,投向院中。只见苏乔不知何时已溜达到了小池塘边,正探头探脑地朝水里张望,似乎对湖面漂浮的几片残荷产生了兴趣。 “小乔!别靠湖边那么近!”萧纵倏然起身,话音未落,人已快步出了凉亭,朝苏乔的方向走去,将林升未尽的请示和满桌的卷宗全然抛在身后。 赵顺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笑出声,用胳膊肘碰了碰面露无奈、僵在原地的林升,压低声音调侃道:“哎,我说林升,你现在这副操心的模样,是不是就跟我当初刚跟着头儿时一样?傻呵呵的,我现在可算明白了!你当时是什么心情了。其实啊,不用你多心,咱们头儿是什么人?那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哦不,是要娘子不要案子的主儿!你整天把这一堆公务怼到他眼皮子底下,他没直接给你扔湖里去,那都是咱们头儿有涵养,顾念同僚之情!” 林升蹙眉,试图维持他严谨的作风:“可是这些卷宗归档有期限,延误了……” “行啦行啦!”赵顺大大咧咧地挥手打断他,“等苏姑娘身子骨大好了,回北镇抚司走动的时候,头儿自然就有心思处理这些了。到时候,哪儿还用得着你在这儿盯着归档进度?自然有枕边风……啊不是,自然有贴心人督促着。你说你,这不是没事找事,不解风情嘛!” 赵顺说着,自己先动手开始收拾桌上散乱的卷宗:“得了,这些我先帮头儿拿回书房去摆好。你啊,也别在这儿杵着当电灯泡了。”他促狭地冲林升眨眨眼,抱起一摞卷宗,哼着小调先走了。 林升看着好友的背影,又望了望远处正被萧纵小心翼翼从湖边逮回来的苏乔,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将剩下那些自己刚刚送来、原封未动的新卷宗,又默默打包好,一并带离了凉亭。 湖边,苏乔被萧纵揽着腰半抱离了水边,她不满地嘟囔:“干什么呀?我才出来多一会儿?” “放风时间结束。”萧纵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该回去休息了。而且,你喝药的时辰到了。” “我不要嘛!”苏乔在他怀里扭了扭,指着明媚的秋光,“胡太医都说我没事了,可以自由活动!药我都喝了三天了,是不是可以停了?” 萧纵低头看着她气鼓鼓又带着点撒娇的模样,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但面上仍保持着严肃:“伤势是好多了,但胡太医开的方子是七天的量,必须遵医嘱喝完。乖,听话。” 苏乔知道拗不过他,悻悻地哼了一声,把脸埋在他颈窝。感受到她细微的抵触,又想起胡太医确实说过她恢复极佳、无需过度拘束,萧纵脚步微顿,终于妥协,声音放得更柔:“好了,明天……明天允许你去北镇抚司转转,总行了吧?” “真的?”苏乔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方才那点小脾气瞬间烟消云散。 她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还是我的阿纵最好!我在家都快闷坏啦!”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离,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 萧纵喉结微动,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不自觉低沉了几分,带着些许无奈的喑哑:“娘子……你莫要撩拨为夫。” 苏乔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他落在自己唇上的深沉目光,瞬间了然。 想到某人这些天因顾及她伤势而清心寡欲,此刻怕是经不起半点挑逗。她立刻识趣地抿了抿唇,做出乖巧状:“好好好,不亲了不亲了。萧大人定力超群,是小女子冒犯了。” 萧纵看着她这副故意装乖又藏着狡黠的样子,真是爱也不是,恼也不是,最终只能将她搂得更紧,大步流星地朝房间走去,心中却盘算着,等她再好些,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286章案卷归档 翌日清晨,天光晴朗。 苏乔与萧纵共乘马车,一同前往北镇抚司。 马车甫一在衙署门口停稳,萧纵先一步下车,随即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苏乔下来,动作细致得仿佛在呵护易碎的瓷器。 门口值守的锦衣卫一眼瞧见苏乔,原本肃穆的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不约而同地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又带着由衷的喜悦:“苏姑娘!您来了!” 这一声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刻荡开涟漪。 衙署院内正在点卯或准备出勤的锦衣卫们闻声,纷纷从各处涌向门口。 见到苏乔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气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奕奕,眉眼含笑,众人皆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围拢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高兴: “苏姑娘!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是啊是啊!老天爷保佑!谢天谢地!” “苏姑娘,您看着气色好多了!真是吉人天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些平日里大多神情冷硬、行事果决的汉子,此刻却流露出如此真挚朴素的热情,让苏乔心头暖意融融。 她笑着环视众人,声音清亮又带着感激:“谢谢大家惦记我!我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她顿了顿,眼珠一转,笑道,“这样,中午我请大家吃祥福楼的糕点!就放在食堂,大家用午饭的时候自取,算是我一点心意,谢谢各位的挂念!” “哦——!”众人顿时欢呼起来,气氛热烈。 “谢谢苏姑娘!” “苏姑娘最好了!” “祥福楼的核桃酥可是一绝!” “还有杏仁酪!” 萧纵一直安静地站在苏乔身后半步,看着她与众人谈笑风生,眼底满是纵容与温柔。 他微微倾身,在她耳畔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看来,苏仵作如今在北镇抚司的人望,已然超过本官了。” 苏乔回头,冲他狡黠一笑,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那还不是多亏萧大人您纵容?再说了,这糕点虽是我请的,可银子嘛……不还得从咱们萧大人的库房里出?” 萧纵低笑,牵起她的手往里面走,语气理所当然:“家里的库房钥匙早就在娘子手中了,咱家自然是你说了算。” 两人并肩走进萧纵的书房。 一进门,苏乔忽然转身,拽着他的衣襟往前轻轻一带,趁他微愕的瞬间,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短暂的吻,随即分开,眼中漾着得逞的明亮笑意。 萧纵哪里肯依,这浅尝辄止的亲吻反而勾起了他连日来压抑的思念。他眸光一暗,手臂刚要环上她的腰肢加深这个吻,门口却陡然传来一声夸张的倒吸冷气声: “唉呀妈呀——!” 只见赵顺一手捧着几份卷宗,一手尴尬地挠着头,站在大开的书房门口,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没看见但好像什么都看见了”的窘迫。他干笑两声,语速飞快:“这、这事儿闹的……头,苏姑娘,你们下回……记得关门哈!我、我啥也没看见!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罢,他像是被火燎了尾巴似的,赶紧后退一步,“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脚步声迅速远去,隐约还传来他懊恼的自语:“真是的……这眼睛……啧……怕不是长针眼吧。” 原来赵顺本是去后堂办事,路过萧纵书房时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没曾想撞见这般亲密场景。 书房内,苏乔和萧纵对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乔脸颊微红,嗔怪地瞥了萧纵一眼。 笑过之后,苏乔的目光落在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上,她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指了指那堆文书:“萧大人,现在可不是不务正业的时候哦。这些卷宗,是不是该抓紧批阅,好按时归档了?” 萧纵被她这管家婆似的模样逗乐,顺从地点头,顺势拉过她又在她唇上偷了一个香,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声音带着笑意:“好咧,娘子有令,为夫岂敢不从?这就收心,专心公务。” 他果然像是被注入了无限动力,精神焕发地走到宽大的书案后坐下,铺开卷宗,执笔蘸墨,神情专注起来。 苏乔见他进入状态,便不再打扰,轻声道:“我也该去整理归档这段时间积压的验尸记录和案卷了。我们……中午食堂见?” “嗯,中午见。”萧纵抬头,对她温柔一笑。 苏乔轻轻带上门,离开了书房。 她心里清楚,自己若留在那里,某人恐怕很难真正收心。 刚走出没多远,便遇见一个平日里性格活泼、嘴皮子利索的年轻锦衣卫,正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苏姑娘,您回来可太好了!” 苏乔笑着点头,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包碎银子,递给他:“是啊,回来了。正好,辛苦你跑个腿,去祥福楼,照着咱们衙署的人数,多买些招牌糕点回来,花样尽量齐全些。剩下的银子,你和跑腿的兄弟们买茶喝。” 那锦衣卫眼睛一亮,接过沉甸甸的银包,笑容更灿烂了,利落地抱拳:“好嘞!苏姑娘放心,保管办得妥妥帖帖!我这就去!”说完,一溜小跑着出了衙署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上午的时光在北镇抚司平和而高效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萧纵心无旁骛,效率惊人,竟真的在午时之前,将积压数日的卷宗全部批阅完毕,朱批墨迹,条理清晰。 林升前来收取时,看着空空如也的桌案和垒放整齐的文书,难得地露出了些许讶异之色。 赵顺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小把瓜子,正靠在门边嗑得津津有味,见状嘿嘿一笑,吐出瓜子壳,对林升挤眉弄眼:“我就说吧,那啥不急那啥急……有苏姑娘在边上督促,头儿这干劲,哪还用得着你在这儿干着急?显得着你了么?” 林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指了指地上零星的瓜子壳:“别吃了,吐得满地都是,一会儿你自己扫干净!赶紧过来,搭把手,把这些卷宗抱去归档入库。” 第287章内部有人 “得令!”赵顺麻溜地将没吃完的瓜子揣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上前与林升一同抱起厚重的卷宗,送往档案库房。 午后,秋阳斜照,萧纵的书房内暖意融融。 苏乔捧着一杯清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与案后的萧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林升也在房中,正将几份新到的公文分类放好。 萧纵放下手中的笔,看向苏乔,语气平静地提起:“害你受伤那人,叫宫天富。柳松泉的妻侄。” 苏乔啜了一口茶,点点头:“我知道。上午去归档时,看到了相关卷宗。”她的反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萧纵观察着她的神色,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苏乔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声音清晰,不带什么情绪:“他因柳家的案子,记恨你,进而迁怒于我,不惜设下如此阴毒局。既然他选择用仇恨来行事,那就让他为自己的仇恨承担全部的后果好了。” 她转回头,看向萧纵,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神却清冷,“别让他死得太容易。但也别让他……活得痛快。”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内容却透着一股冷静的决绝。 一旁的林升正在整理文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默默咽了口唾沫,心中暗忖: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指挥使大人护短起来雷霆万钧,这位苏姑娘看着温婉,真触及底线时,那份果决与……嗯,与大人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赵顺脚步匆匆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古怪神色,禀报道:“头儿,出事了!” 萧纵抬眼:“何事?” “城外野河滩的支流边上,发现了一座桥,”赵顺措辞有些迟疑,“是纸扎的桥,看着邪性。更怪的是,那桥影映在水里,本该随波晃动,可据报案的渔夫说,从早上雾气蒙蒙时就看到影子定在那儿,直到中午雾散了,那影子还纹丝不动,而且……影子里好像还映着人形!钓鱼的人都吓得不轻,赶紧来报案了。” 纸扎的桥?凝固的桥影?人形? 萧纵眸光一凝,立刻起身:“去看看。” 苏乔也放下了茶杯,眼中流露出职业性的专注。 林升和赵顺立刻跟上。 一行人迅速出了北镇抚司,翻身上马,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城外的野河滩是附近钓鱼爱好者常去之处,此季水草丰美,鱼儿肥硕易上钩,即便天色渐晚,岸边仍零星散布着几个收拾渔具、准备归家的钓客。 他们聚在一起,指着河面方向低声议论,脸上犹带惊悸之色。 见到锦衣卫的人马到来,众人如释重负,又带着敬畏,纷纷散开些距离,却仍忍不住朝河面张望。 萧纵勒住马,目光投向河面。 天色渐渐擦黑,水汽氤氲,只见离岸约十数丈的河面上,果然漂浮着一座灰白色的桥。 说是桥,更像是一个用竹篾为骨、裱糊白纸或油纸扎成的拱形物件,规模不小,长约丈余,静静地浮在水中央,随着极缓慢的水流微微起伏,但整体位置确实诡异得固定,并未顺流而下。 “看着像是纸扎铺子的手艺,”萧纵眯起眼,“但这等大小、这般浮力,不该定在此处不动。”他看向赵顺,“带几个人,找条船或筏子,靠近看看,想办法把它弄上岸。” “是!”赵顺领命,很快与几名锦衣卫在附近寻到了一架简陋的竹筏。 几人小心翼翼地将竹筏推入水中,赵顺与另一名水性好的力士跳上筏子,用竹篙缓缓向那纸桥划去。 靠近之后,更觉诡异。 那纸桥扎得颇为结实,油纸在暮色和水光中泛着冷白的光。 赵顺尝试用绳子套住桥身,入手却觉沉重异常,他忍不住嘀咕:“嘶……怎么这么沉?像是里头灌了铅,还是纸吸饱了水?” 费了一番功夫,竹筏才拖着那沉重的纸桥缓缓靠岸。 岸上的锦衣卫合力,用绳索和木杠,终于将这诡异的物件拖上了河滩。 火把立刻被点燃,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岸边的昏暗,将纸桥照得清清楚楚。 苏乔上前仔细察看,伸手摸了摸桥身的材质,又敲了敲骨架:“是上好的油纸,雨水不侵。竹篾也选得细韧,扎制手法很老道,不是寻常学徒能做出来的。只是……”她蹙起眉,打量着这规模不小的纸桥,“费这么大力气,扎一座如此逼真且能浮水的纸桥,还特意放到这野河之中,究竟所为何用?” 萧纵走到纸桥旁,想起赵顺刚才说“沉重异常”的话,眼神一厉。他“唰”地一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寒光闪过,毫不迟疑地对着那纸桥的拱形顶部,用力划下! 锋利的刀刃轻易割开了坚韧的油纸和竹篾,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纸桥应声而裂,向两侧分开。 火把的光亮瞬间照进了被剖开的桥体内部。 “嗬——!” 饶是见惯了各种场面的锦衣卫,此刻也忍不住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只见那中空的纸桥内部,赫然是两具紧紧相拥的尸体! 一男一女。 皆身着大红色的喜服,样式考究,刺绣精美,在火光下红得刺目。 男子身形较高,将女子紧紧搂在怀中,女子的头靠在男子胸前,双手也环抱着男子的腰。 两人面目都朝着内侧,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那姿势,俨然是一对刚刚完成拜堂仪式、沉浸在新婚喜悦中、亲密无间的新人。 然而,他们此刻却冰冷僵硬地蜷缩在这诡异的纸桥内,浮沉于野河之上。 鲜艳的喜服、亲密的姿态,与四周荒凉的河滩、昏暗的暮色、跳动的火光,以及那被暴力剖开的惨白纸桥形成了一种极度扭曲、阴森恐怖的对比。 夜风穿过河滩,带来潮湿的寒意,吹得火把忽明忽灭,将那对新婚尸体的影子投在凌乱的沙滩上,拉得老长,微微晃动,宛如无声的祭奠。 第288章四肢拼接而成 苏乔凝视着那两具以诡异姿态结合的尸体,神情专注。 她伸出手,萧纵立刻会意,从随身携带的仵作箱中取出薄羊皮手套递给她。 苏乔戴好手套,蹲下身,开始了初步的现场检验。 她先是检查男尸,翻开其眼皮,又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按压其双腮,探查口腔。 片刻后,她清晰地说道:“男性死者,眼球结膜可见散在出血点,口鼻腔内并无泥沙或大量水渍。这说明两点,第一,此处河道并非第一案发现场,他是死后被移尸至此,第二,尸体已出现明显尸僵,特别是颈部肌肉僵硬,使得口鼻自然闭合,河水难以大量灌入。” 接着,她的目光转向那具女尸。她伸手,轻轻揭开了覆盖在女尸头上的红色盖头。 盖头滑落,露出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那并非一张人脸,而是一个纸扎的、描画着僵硬五官的女子头颅,腮红浓艳,唇色鲜红,在火把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继续检查,发现这女尸的头部、躯干部分皆是纸扎,但环抱着男尸的双臂,以及从裙摆下露出的一截小腿,却是肤色灰白、属于真人的肢体! 苏乔眉头紧锁,转而仔细查看男尸:“更奇怪的是这里。”她指着男尸环抱住女纸人腰背处的双手,“你们看,他双手与小臂的位置,皮肤上有细微但规则的穿刺痕迹和线痕……这不是自然环抱形成的压痕,而是被人用针线,将他的手与前臂,与这纸扎人的身体部分,刻意缝合固定在一起。” 她站起身,褪下手套,对萧纵道:“大人,此案死因与现场布置都极为蹊跷,绝非简单溺水或凶杀。需要将尸体带回北镇抚司,进行详细解剖检验,方能查明真相。” 萧纵颔首:“带回衙署,仔细勘验。” 锦衣卫立刻上前,小心地将这紧密相拥的两具尸体一同抬起,放置于担架之上,覆盖白布,迅速运走。 苏乔起身时,目光扫过岸边那些已被控制、面如土色的钓鱼者,脑中灵光一闪。 她走近萧纵,压低声音道:“大人,凶手如此煞费苦心,布置出这般带有强烈仪式感和……艺术性的现场,绝非仅仅为了藏尸或恐吓。我怀疑,凶手很可能具备某种特殊的心理需求,甚至……可能会在作案后,重返现场或附近,欣赏自己的作品,观察旁人的反应,以满足其扭曲的心态。” 萧纵眸光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暗示。 他抬手,声音冷冽地命令道:“将今日所有在此钓鱼、逗留、乃至围观之人,全部带回北镇抚司,分开详细询问!重点排查近日是否曾有形迹可疑、反复在此出现之人!一个都不许遗漏!” “是!”众锦衣卫齐声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那些钓鱼者顿时慌了神,纷纷喊冤求饶: “大人!冤枉啊!我们就是来钓鱼的!” “大人饶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然而,北镇抚司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岂容辩驳?很快,这些人便被悉数带走。 一个时辰后,北镇抚司后院,验尸房。 房间内四壁嵌着多盏油灯与烛台,将中央的木台照得亮如白昼。 那两具依旧维持着拥抱姿势的尸体被平放在台上,萧纵、赵顺、林升皆在旁肃立。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防腐药草的气息。 苏乔已换上专门的验尸衣物,戴好口罩与手套,眼神冷静如冰。 她首先取过锋利的解剖刀,小心地将缝合男尸手臂与纸扎女尸的线一一挑断、剪开,使两者分离。 随后,她将男尸单独平放。 “先检验男性死者。”苏乔说着,用刀划开男尸胸前的衣物。衣物下,尸体皮肤苍白,未见明显外伤。“体表无明显致命伤痕,但这里……”她的刀尖停在男尸左胸心口位置,那里有一道极细、却异常整齐的缝合痕迹,针脚细密,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胸口有缝合口。” 她伸手在缝合处周围按压感受,然后肯定道:“胸腔内空虚,触感异常。看来……有人取走了他的心脏。” 赵顺倒吸一口凉气:“够狠!杀了人还掏心?” 苏乔不再多言,刀刃沿着缝合痕迹精准划开,翻开皮肤与肌肉组织。胸腔内果然空空如也,心脏不翼而飞,只留下被清理过的腔体,以及断口处平滑的血管切面。 “看这切面,”苏乔示意道,“下刀果断,切口整齐,分离组织的手法熟练,凶手对人体结构有一定了解,且持刀稳定,心理素质极佳。” 接着,她剖开男尸的胃部。 胃内尚有少量半消化的糊状物及清亮液体。 她取来银针,先以常规方法探入胃内容物,银针并未变色。 随后,她将银针在烛火上仔细烤灼至微红,待冷却些许后,再次探入。 这一次,银针的尖端,缓缓变成了暗淡的灰黑色。 “这是何意?”萧纵沉声问。 苏乔解释道:“常规银针验毒,若遇砒霜等硫化物,会形成黑色硫化银。但此针初探未黑,加热后再探变黑,说明胃内所含并非常见剧毒,而更可能是某些具有麻醉或致幻作用的药物成分,这类物质经加热后,其某些成分可能与银发生反应。结合死者体表无任何束缚伤、抵抗伤,甚至连轻微的指压淤痕都没有,”她指向死者完好无损的手指、手腕、脖颈等处,“可以推断,死者是在毫无防备、甚至可能是自愿或信任的情况下,服下了掺有此类药物的饮品或食物,导致昏迷。昏迷之后,才被开胸取心。” 萧纵目光沉沉,未发一言。 赵顺则低声骂道:“什么深仇大恨,要用这种法子……” 林升此时拱手道:“大人,卑职去前衙看看,外出探查的兄弟是否带回了附近住户或目击者的询问结果。” 萧纵点头:“速去。” 赵顺也道:“我也去帮忙问问。”两人一同退出了验尸房。 苏乔继续工作,将注意力转向那具“女尸”——更准确地说,是那副由纸扎躯干和真人四肢拼合而成的诡异物件。 她仔细检验那对从肘部、膝盖处被斩断的真人手臂和小腿。 “切割面非常平整,”她指着断口,“骨骼断裂处利落,软组织切口平滑,几乎是一刀斩断,力量很大,手法干脆,说明凶器十分锋利,持刀者力道控制极佳,且可能对此类操作……并不陌生,初步断定凶手为男性。” 她仔细观察肌肤颜色、纹理,以及指甲、骨骼形态:“从肤色、皮下脂肪分布、骨骼粗细及关节特征判断,这双臂和双腿,应该属于同一位女性。肢体保存相对完好,无明显腐败,死亡或肢解时间应与男尸相近。” 第289章跑!快跑! 接着,她用刀划开了纸扎女尸的胸膛部分。 油纸和竹篾之下,并非空无一物——里面塞着一个用素白棉布紧紧包裹的、拳头大小的物件。 苏乔小心地将布包取出,放在一旁的托盘上,缓缓解开。 布包之中,赫然是一颗已经停止跳动、颜色暗沉的人体心脏! 苏乔拿起心脏,与男尸胸腔的空缺处大致比量了一下,又仔细观察心脏血管断口。“大小基本吻合,血管断口形态与男尸胸腔内残留血管可以对应。初步判断,这应该就是从这位男性死者体内取出的心脏。” 萧纵凝视着那颗被精心包裹后塞入女尸体内的心脏,眸色深暗:“将男人的心,放入女人体内……凶手想表达什么?” 苏乔摇头:“单从现场和尸体,很难完全解读凶手的全部心理。但等林升他们查明死者身份,或许能从中找到动机线索。”她顿了一下,回到之前的推断,“不过,大人,关于凶手,我刚才的检验,又有了一些更具体的发现。” “哦?说来听听。”萧纵看向她。 “您看这缝合技术,”苏乔指着男尸胸口以及之前手臂与纸人缝合处的针脚,“非常细密、均匀,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刻意追求整齐与隐蔽的精细感。寻常屠夫或力士,即便刀法利落,也很难有这般耐心和技巧进行如此细致的缝合。这更像是一种带有某种……仪式感或完美主义倾向的手工。” “此外,”她继续道,“凶手将心脏取出后,并非随意丢弃或暴露,而是用洁净的棉布仔细包裹,再放入纸扎人体内。这既可能是一种象征行为,也可能暗示凶手有轻微的洁癖,或者对脏器抱有某种异样的态度,不愿其直接沾染污秽。” 萧负手而立,沉吟道:“所以你修正了之前的推断?凶手可能不是男性屠夫,而是……” “我认为,凶手很可能是一位女性。”苏乔肯定地说,“她可能从事过需要精细手工或与切割相关的工作,比如绣娘、裁缝,甚至……可能是处理肉类或药材的女性从业者,手部有力且稳定。她心思缜密,追求某种形式上的完整或意义,行事冷静甚至冷酷。力气方面,借助锋利的专业刀具,女性同样可以做到一刀断肢。至于为何将现场布置得如此诡异,并将心脏转移,这需要结合更多线索来解读她的心理动机。” 萧纵缓缓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颗孤零零的心脏和两具被拆解开的尸体上。 夜色已深,验尸房内的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苏乔刚在铜盆中净了手,与萧纵一同走出验尸房,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寒意与谜团。 林升恰在此时快步迎上,神色肃然:“大人,有结果了。男性死者身份已查明,名叫方冲,家住城北,家中世代经营纸扎铺。” 几乎同时,赵顺也急匆匆赶来,禀报道:“头儿,从带回来的那些钓鱼人口中撬出点东西。他们说,今日除了他们,还有方家娘子曾在那片河滩附近挖过野菜,逗留了不短时间。” “方家娘子?”苏乔眸光一闪,“是方冲的妻子?这指向很明显了。” 萧纵当机立断:“走,去方家。立刻!” 一行人迅速集结,翻身上马。 苏乔也登上马车。 此刻已近宵禁时分,长街空寂,唯有道路两旁悬挂的灯笼在深秋夜风中孤独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将众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更添几分凝重。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很快抵达城北。 方家的纸扎铺并不难找——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风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在地上晕开两圈惨淡的光斑。 木板门两旁,高高堆叠着半人高的纸扎童男童女、车马房屋,在那摇曳不定的灯光映照下,那些惨白的纸人脸庞上描画的笑容显得格外僵硬诡异,空洞的眼窝仿佛正凝视着深夜的来客,随时会活过来一般。 萧纵勒马,率先跃下。 其余人也纷纷下马。 苏乔由萧纵小心搀扶着下了马车。 赵顺上前,用力拍打门板:“锦衣卫办案!开门!” 门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赵顺不再犹豫,后退半步,飞起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两扇并不结实的木板门应声向内弹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晃晃悠悠地敞开。 门内景象更是令人心头一紧——入门处同样堆满了各式纸扎,几乎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 屋内只有一两盏油灯,光线比门外更加晦暗不明。 那些纸人或站或坐或倚,在昏黄跳动的光晕中,面容扭曲,姿态僵直,穿行其间,当真如同行走在一片无声的、由纸构成的亡灵队列之中。 赵顺打了个寒颤,低声咒骂:“他奶奶的……这地方真够邪性,比昭狱还瘆人……” 萧纵与苏乔、林升紧随其后,踏入这诡异的纸人阵。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浆糊和若有若无的香烛气味。 就在赵顺小心翼翼绕过一堆纸马,即将穿过这条通道时,异变陡生! 旁边那堆几乎与人等高的纸人山里,一个纸人忽然动了!她缓缓抬起一张布满皱纹、神情呆滞的脸,脸上、身上溅满了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她咧开嘴,对着近在咫尺的赵顺,“嘿嘿”地笑了起来,声音干涩诡异。 “妈呀——!”赵顺猝不及防,吓得猛然后退一步,险些撞倒身后的纸人。 林升反应极快,立刻将手中提着的灯笼往前一举,昏黄的光线集中照在那人身上。 “别慌!”苏乔冷静的声音响起,“是人,不是纸扎。”她越过赵顺,走上前,仔细打量这个蜷缩在纸人堆里的老妇人。 老妇人身穿一件原本应是素白、此刻却被大片血迹浸染成暗褐色的衣裳,眼神涣散,嘴角挂着痴傻的笑,对周围的锦衣卫视若无睹。 苏乔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大娘,别怕。告诉我们,你身上和脸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 老妇人依旧只是“嘿嘿”笑着,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最后竟像生了锈的钩子般,死死钉在了苏乔脸上。 她忽然兴奋地拍起手来,枯瘦的手指指着苏乔,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跑……快跑……跑不掉……就打折你的腿……嘿嘿……打折腿……” 苏乔闻言,瞳孔微缩。 她立刻起身,从林升手中接过灯笼,毫不畏惧地拨开周围碍事的纸人,将灯光投向老妇人身后的地面。 灯光所及之处,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地面上,竟有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血量绝非寻常伤口所能及,几乎浸透了那片区域的砖缝,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浓稠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色,仿佛给地面铺上了一层诡异的地毯。 “看来,这里才是第一案发现场。”苏乔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痴傻的老妇人,“而这位……目睹了全程,被吓疯了。但她刚才的话,跑不掉就打折腿,很可能就是凶手说过的话,或者现场发生的情景。” 第290章她的复仇 萧纵眼神锐利如刀,环视这间堆满纸扎、弥漫着血腥与诡秘的铺子,寒声下令:“赵顺,林升!带人把这屋子给我里里外外搜个底朝天!任何角落都不得放过!” “是!”两人领命,立刻带领一队锦衣卫分散开来,开始严密搜查。 苏乔也加入了搜索。 她首先走进应该是卧室的房间。 房间出乎意料地整洁,甚至可说过分整洁——床铺平整无一丝褶皱,桌椅纤尘不染,杂物极少,仅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摆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刻板到近乎压抑的秩序感。 萧纵跟了进来,低声问:“看出什么了?” “这房间的主人是女性,有极强的控制欲和……或许还有洁癖。过度整洁有时意味着内心的某种偏执或焦虑。”苏乔抚过光滑的桌面,“住在这里的人,目前不好评判,你看这条铁链,就在床脚,她似乎长期遭受虐待,那么维持这样一个整洁到极致的环境,可能是她仅存的、对自身处境的一种微弱反抗或心理寄托。这里,很可能就是她的房间,也是她策划一切的地方,也是凶手住的地方。” 其实苏乔很不理解,这样的居住环境,床头有锁链,到底是什么样的畸形生活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赵顺压抑着兴奋的声音:“头儿!找到了!这孙子真会藏,躲在后院一口刚糊好、还没上色的纸棺材里!差点漏过去!” 萧纵与苏乔立刻看向外面。 只见赵顺和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女子走到院子里。 那女子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怯弱,只是眼神深处有一种异样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她被推搡着进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随即默默跪下。 萧纵居高临下,目光如炬:“方冲,是你杀的?” 女子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空洞。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我杀的。” “原因?”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一件件解开了自己外衣的系带,然后将袖子用力撸了上去。 烛火的光晕下,露出的手臂肌肤,让见惯了伤痛的苏乔也不禁蹙眉——那上面布满了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淤青和伤痕!棍棒击打的条状淤血、掐捏留下的紫黑色指印、甚至还有烫过的旧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有些旧伤颜色已深如墨染,有些新伤还红肿着。这仅仅是手臂,可想而知衣物遮掩下的身体会是何等惨状。 “原因?”女子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却无声地滑落,“这就是原因。他几乎天天打我。铺子生意不好,打,喝醉了酒,打,饭菜咸了淡了,打,心情不好,打……不需要理由。” 苏乔沉声问:“你没想过反抗?或者逃走?” “反抗?逃走?”女子说眼神飘向远处,声音幽幽的,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怎么反抗?怎么逃走?在杀了他之前,我的手脚时常被捆着,像牲口一样锁在屋里。而且……我根本不是方冲明媒正娶的娘子。” 她顿了顿,陷入回忆,神情木然:“我叫刘美娟,河西村人。家里开杀猪场,我从小帮着剁肉砍骨,手上有点力气。闲时绣点花样去镇上卖,贴补家用。我有个最好的姐妹,叫刘芳草……我们曾经那么好。”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却让人感到彻骨的悲凉:“三年前,芳草突然离开了村子,家里人说她去外地做工了,没太在意,女孩儿嘛……直到一年前,芳草家里忽然收到她从京城寄回的五两银子和一封信。信里说,她在京城一家大绣房做活,月钱丰厚,让我也去,互相有个照应。” 刘美娟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我没多想,满心欢喜地来了京城。可哪里有什么绣房?只有这一屋子吓死人的纸人!我才知道,芳草当年是被人贩子拐卖到方家的!她给方冲做了两年妻,一直没生养,方冲对她非打即骂。芳草受不了了,又逃不掉,就把我骗来,说……说我年轻,只要给方冲生了儿子,或许就能赎她出去,或者我们俩都能好过些……” 她闭了闭眼:“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进了这个门,就是入了地狱。凌辱,殴打……成了家常便饭。后来我怀上了,也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去……可还没出城,就被芳草发现了。她哭着求我回去,说她也是没办法,说方冲答应只要我生下儿子就放我们走……我怎么可能相信呢,是她把我打晕,带回去了。” “回去之后,自然又是一顿毒打。孩子……也没保住。”刘美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方冲大概因为这事有点内疚,没再捆着我。我趁机出去,买到了蒙汗药。” “我把药下在米粥里,方冲和芳草都喝了。等他们昏睡过去,我又把更大剂量的药汤灌进方冲嘴里。”她抬眼看向苏乔,仿佛在寻求认同,“因为我要……” “因为你要确保,在你剜出他心脏的时候,他不会中途醒过来。”苏乔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了然。 刘美娟点了点头,眼神空洞:“是啊……我挖出了他的心。然后,我把芳草也杀了,肢解了。他们不是总是一条心吗?方冲的心不是总偏向她、听她的话来折磨我吗?我把他们的尸体缝在一起,换上最红的喜服——生前做不了堂堂正正的夫妻,死后就永远锁在一起吧。” “我用家里的材料,连夜扎了一座结实的纸桥,把他们封在里面。趁着天没亮,用板车拖着出了城,扔进了野河滩。我知道那里常有人钓鱼,迟早会被发现。”她扯了扯嘴角,“我在肢解芳草的时候,被方冲那个老娘撞见了。她吓坏了,尖叫着跑了出去……看样子,是吓疯了。呵,能养出这么个禽兽儿子,疯了也好,算是她的报应。” 萧纵沉声问:“刘芳草的头部和躯干,在哪里?” 刘美娟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笑容:“这个季节,田里不是需要稻草人赶鸟吗?活着没做过什么好事,死了……就当是给庄稼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 至此,案件真相大白。 一个被拐卖、被凌虐、被至亲背叛的女子,在绝望的深渊里,以最极端、最惨烈、也最诡异的方式,完成了她的复仇与仪式。 她的遭遇令人同情,她的痛苦真实而沉重。 然而,以暴制暴,触犯律法,夺取人命,终究越过了底线。 萧纵沉默了许久,夜风穿过纸扎店,带起纸片哗啦作响,如同无数声叹息。 最终,他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余下疲惫与沉重:“带下去吧。” 锦衣卫上前,将不再反抗、神情漠然的刘美娟押走。 店铺内,只剩下满室沉默的纸人,那个依旧痴傻疯笑的老妇人,以及地板上那片暗沉的血迹,无声诉说着刚刚揭开又即将被律法覆盖的人间悲剧。 第291章情形诡异,请您立刻过去! 夜色浓稠如墨,旷野上的风毫无遮拦地呼啸着,将稻田里半枯的稻秆吹得簌簌作响,汇成一片起伏不定的、沙哑的低语。 在这片空旷的黑暗里,唯一突兀矗立的,便是田埂边那个孤零零的稻草人。 它套着一件颜色刺目的红色衣裙,布料在强劲的夜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团挣扎不休的火焰,又像一抹凝固的血痕。 一顶破旧宽大的草帽深深扣在头上,完全遮住了面容,只在帽檐下投出深不见底的阴影。 赵顺和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手中的灯笼是这片漆黑天地间唯一稳定而微弱的光源,昏黄的光圈随着他们的步伐摇晃,勉强照亮脚下泥泞的田埂和稻草人诡异的轮廓。 “应该就是这儿了。”赵顺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红色身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即便见多了死人,在这荒郊野外、深更半夜面对这样一个东西,心头还是有点发毛。 林升将灯笼举高了些,光线攀爬上稻草人红色的裙摆:“动手吧。早点完事,早点回去复命。” 赵顺“嗯”了一声,搓了搓手,上前两步。 他伸手抓住那顶破草帽的边缘,触感粗糙冰凉。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猛地向上一掀—— 草帽被掀开,灯笼的光毫无阻碍地照了过去。 “我操!”赵顺浑身一激灵,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向后连退了两步,脚下泥泞一滑,险些摔倒。 他瞪大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草帽之下,并非填充的稻草。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肤色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死寂的青白,双眼圆睁,瞳孔散大,空洞地望着前方漆黑的夜空,又仿佛穿透了黑暗,直直瞪视着掀开秘密的来人。 她的眼角、鼻孔、嘴角,各有一道已经凝固发黑的蜿蜒血痕,如同丑陋的泪痕,从七窍缓缓爬出,在她僵硬的脸上画出惊心动魄的纹路。 整张脸因为死亡和可能的痛苦而微微扭曲,定格在一个介于惊骇与怨怼之间的狰狞表情上,在这荒郊野外的风中,静静俯视着下方两个活人。 灯笼的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双死寂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诡异的反光,更添怖意。 夜风呜咽着穿过稻田,卷起稻草人红色的裙摆,扑打在赵顺腿上,让他又是一个激灵。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泛起的寒意,目光复杂地落在那张可怖又凄惨的脸上,低声问身边的林升:“老林,你说……这刘芳草,她……算是个可怜人吗?” 林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提着灯笼,静静地望着稻草人头上那张脸,看了许久。 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脸上的表情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模糊。 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参半吧。” “参半?”赵顺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有些不满,皱起眉,“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参半算个什么说法?” 林升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刘芳草的脸,仿佛想从那张僵死的面容上读出更多信息。“她被人贩子拐卖,身陷魔窟,日夜遭受凌虐,从这点看,她无疑是个可怜人,值得同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可她为了自己或许能有一线喘息之机,便将昔日最好的姐妹骗入这同样的地狱,明知是火坑,却亲手推人下去。甚至在对方抓住渺茫生机试图逃离时,是她,又将人打晕抓回,彻底掐灭了那点希望之光……从这点看,她又是可恨的。她断送的不只是刘美娟的生路,从结果看,也间接断送了她自己可能存在的、另一种解脱的可能。” 他收回目光,看向赵顺,灯笼的光映在他眼中,平静无波:“人心复杂,世事难料。她究竟是可怜的受害者,还是可悲的帮凶,亦或两者皆是?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地方,心里自然会有一杆不同的秤,称出不同的斤两。这不是非黑即白能说清的事。” 赵顺听罢,愣了片刻,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点点头:“也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么说你这肚子里花花肠子多呢,弯弯绕绕的,难怪头儿喜欢找你分析案情。” 林升没理会他这不知是夸是贬的话,只是淡淡道:“少废话了。赶紧把人……把这尸体带走。案子,到这儿就算结了。” “嗯,结案了。”赵顺也收敛了神色,应了一声。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着手处理现场。 灯笼的光晕在空旷的稻田里晃动,映照着那抹刺目的红和那张凝固着痛苦与狰狞的脸,最终随着他们的身影,一同缓缓没入无边的黑暗与风声之中。 案件了结,夜色已深。 萧纵和苏乔回到府中,苏乔觉得一身疲惫兼沾染了外间的尘晦气,便想先沐浴更衣。 萧纵自然是亦步亦趋,眼神黏在她身上,意图再明显不过。 苏乔岂会不知他那点心思? 回身一记带着警告与娇嗔的眼刀飞过去,成功将跃跃欲试的某人钉在了净房门外。 萧纵只得摸摸鼻子,按下心头的蠢动,乖乖守在门口,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心里像被羽毛撩拨着,又痒又难耐。 待苏乔沐浴完毕,带着一身温热湿润的水汽和清幽的皂角香气出来,发梢还滴着水珠,面颊被热气蒸得粉润,更添娇色。 她看也不看门口望眼欲穿的萧纵,径自擦着头发回了内室。 萧纵这才得以进入已然冷却的净房,快速洗漱。 等他带着一身清爽水汽回到寝房时,却见室内烛光柔和,原本挽起的床榻纱幔竟已被放下,层层叠叠的轻纱掩住了内里景象。 他以为苏乔今日奔波验尸、又经了方家那诡谲场面,身心俱疲,已然先歇下了,心下不免有些怜惜,又带着点未能亲近的遗憾。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边,伸手想撩开纱幔看一眼熟睡的她,再自行去外间榻上将就一晚。 指尖刚触及冰凉滑腻的纱料,轻轻掀开一角—— 烛光便趁机溜了进去,照亮了一幅足以让他呼吸骤停、血液逆流的画面。 苏乔并未睡着,也未盖被。 她侧身躺在柔软的锦褥上,身上只着一件极其鲜艳的正红色肚兜,那红色炽烈如火,衬得她裸露的肩臂与脖颈肌肤白得晃眼,如上好的羊脂暖玉。 下身是一条素白的绸裙,红与白极端对比,冲击着视觉,更点燃了心底暗火。 她动了,转了过去,背对着他,一头如瀑青丝被撩至一侧,露出整个光滑如玉的脊背。 那线条优美的背部一览无余,只在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间,系着一根极细的红色丝绦,松松打了个结,仿佛轻轻一扯,便会断裂,释放所有被禁锢的春光。 似乎察觉到他滚烫的视线,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与诱惑,侧转过身来。 那双平日里清澈聪慧的眸子,此刻氤氲着水汽,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然后,她伸出一根纤细莹白的手指,朝着僵立在纱幔外的他,轻轻勾了勾。 无声的邀请,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萧纵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这些时日因她受伤而强行压抑的渴望、担忧过后失而复得的激动、以及此刻眼前活色生香的极致诱惑,瞬间汇成燎原之火,将他所有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喉结剧烈滚动,呼吸早已乱得一塌糊涂。 他猛地一把彻底掀开碍事的纱幔,高大的身躯带着滚烫的气息就要覆上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抹炽热的红与脆弱的白时,苏乔却忽然伸出一只赤足,足趾圆润莹白,轻轻抵在了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上。 足底传来的温热与坚硬触感让苏乔眼底笑意更深。 她非但没有收回,反而用那玲珑的脚,沿着他紧绷的胸膛线条,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下游移。 经过壁垒分明的腹肌,感受其下蕴藏的惊人力量与热度,继续向下…… 萧纵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额角青筋隐现,呼吸粗重得如同负重的野兽,眼中翻涌的暗潮几乎要将眼前这个故意使坏的小妖精吞没。 他猛地伸手,想要捉住那只作乱的玉足。 偏偏就在这千钧一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 “咚咚咚!”房门被急促敲响,门外传来锦衣卫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大人!北镇抚司急报!城外又发命案,情形诡异,请您立刻过去!” 第292章填满了稻谷 偏偏就在这千钧一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 “咚咚咚!”房门被急促敲响,门外传来锦衣卫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大人!北镇抚司急报!城外又发命案,情形诡异,请您立刻过去!” “……” “……” “……” 一室旖旎春色瞬间被这冰冷的公务禀报撕裂。 萧纵的动作僵在半空,沸腾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浇入一盆冰水,极致的渴望与骤然被打断的暴戾交织,让他脸色沉得吓人,眼神锐利如刀,几乎要穿透门板。 苏乔先是一愣,随即看着萧纵那副欲求不满、咬牙切齿又不得不强行克制的模样,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非但没有安抚,反而故意抬高了声音,清脆地应道:“好咧!知道了!我们萧大人马上过去!” 应完,她还坏心眼地。 (自己脑补吧,嘿嘿……) “唔……!”萧纵闷哼一声,身体又是一阵难以自控的战栗,眼底风暴更盛,死死瞪着她,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苏乔这才笑嘻嘻地收回脚,敏捷地翻身坐起,拿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衣服,动作利落地套上,系好衣带。 转眼间,方才那个媚眼如丝的妖精,又变回了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苏仵作——如果忽略她眼中未散的狡黠笑意和微红的脸颊的话。 她整理好自己,走到床边,看着依旧僵坐在榻沿、某处反应明显、面色黑如锅底的萧纵,伸出食指,好笑地点了点他的肩膀,眼神意有所指地往下瞟了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促狭:“萧大人,您现在这状况……恐怕不太方便立刻出门见下属吧?不如先在这里……冷静冷静?消消火?” 她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吐字却清晰:“我呢,就先走一步,去北镇抚司等你喽!” 说完,不待萧纵反应,她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转身就往门口溜。 “苏小乔!”萧纵低吼一声,伸手欲抓,却只捞到一片她离去时带起的微风和残留的馨香。 而这个苏乔中间又加了一个小,这称呼更加显得旖旎和他无奈的情绪。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那小妖精果然跑得飞快。 屋内瞬间只剩下萧纵一人,对着满室未散的暖昧气息和身体里奔腾叫嚣却无处宣泄的烈火。 他颓然向后倒在尚且残留着她体温与香气的锦褥上,抬手覆住眼睛,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混合着极致渴望、无尽懊恼和咬牙切齿的沉重叹息: “小妖精……老子迟早……得让你给玩出毛病来……” 夜还很长,但属于指挥使大人的灭火之路,显然比城外那桩新发的诡异命案,更加任重道远。 深夜,万籁俱寂,原本以为稻草人案已告一段落,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新的命案,竟是在赵顺和林升押送稻草人尸首回城的路上,意外发现的。 两人带着那具穿着红裙、顶着刘芳草头颅的诡异稻草人离开稻田,心中尚被那案件的沉重与诡谲压着。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返程的官道时,林升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路边田地里的异样——一大片稻子似乎被提前收割了,茬口整齐,与周围尚未完全成熟的稻谷形成鲜明对比。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片被收割过的土地,泥土明显有被翻动后又粗略平整过的痕迹,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等等。”林升勒住马,指向那片地,“赵顺,你看那里。” 赵顺顺着望去,也皱起了眉:“这季节……这地翻得也太新了。不对劲。” 两人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一个念头同时升起。 林升道:“来都来了,既然觉得有问题,就先看看。若真是咱们多心,也不过是费点力气。” “行!”赵顺也是个行动派,当即朝后面跟着的一队锦衣卫喊道:“过来几个人,带上家伙,把这地挖开看看!” 几名锦衣卫立刻下马,从马背上取下应急的工兵铲,围拢到那片翻新的土地旁,开始挖掘。 泥土潮湿,带着夜露的寒气。 不过挖了尺许深,铲尖便触到了软中带硬的异物。 “有东西!”挖掘的锦衣卫低呼一声,动作更加小心。 很快,一具包裹在麻布袋中的物体被从土里抬了出来。 放在平地上,解开麻袋,众人借着火把的光看去,皆是一愣。 那确实是一具尸体的形状,但极其怪异。 它软塌塌地摊在地上,毫无生气,皮肤苍白失水,紧贴着下方的轮廓,却并不像寻常尸体那样有实在的躯体支撑,反而像……一个被吹胀后又泄了气、皱巴巴的人形皮囊,或者说,一个塞了东西、但填充物似乎已经流失的破布袋子。 “这……这是什么东西?”赵顺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触感诡异,既有些软,内里似乎又有些颗粒状的支撑。 林升眉头紧锁:“绝不寻常。带回北镇抚司,请苏仵作验看。此处留下人手,仔细再搜,看看有无其他线索或遗漏之物。” “是!” 于是,这具古怪的皮囊尸体与那稻草人首级一同被运回。 而苏乔与萧纵因先前案件已结,早已回府歇息。 当然了,就是房间内旖旎的画面被叫停的那一刻,嘿嘿,接到紧急通报后,苏乔心系案情,即刻动身返回北镇抚司,萧纵则因需稍作整理一下,让她先行一步。 苏乔踏入北镇抚司衙门,夜风带着寒意。 她径直走向萧纵的书房,果然看见赵顺和林升都在里面等候,面色凝重。 “到底怎么回事?”苏乔开门见山,一边解开披风的系带。 赵顺见她独自前来,下意识问:“头儿呢?” 苏乔动作一顿,想着快被自己玩坏的男人,随即自然答道:“哦,大人他沐浴更衣,稍后便到。先说案子,你们发现了什么?” “是这样,”赵顺连忙叙述,“我和林升带那稻草人回来的路上,发现路边有块地刚被翻过,觉得蹊跷,就挖开看看,结果……”他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挖出这么个玩意儿!看着像人,又不像……我已经让人放到验尸房了。” 苏乔眸光一凝:“走,去看看。” 赵顺和林升立刻跟上。 三人快步来到后院验尸房。 房内灯火通明,中央的木台上,静静躺着那具从土中掘出的诡异物体。 苏乔戴上手套,走上前去。 她先整体观察了一下,人形,有头颅、躯干、四肢,但整体极度干瘪塌陷,皮肤紧贴,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黄色,在灯光下毫无光泽。 她伸出手,轻轻按压尸体的腹部、胸膛。 触感非常奇怪。 没有肌肉的弹性,没有内脏的充实感,反而像是按在了一个塞了半满粗糙颗粒物的、老旧皮革袋子上。 “这尸体……”苏乔沉吟道,手下继续仔细触摸探查,“内部几乎被完全掏空了。” 赵顺瞪大眼睛:“掏空?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内脏骨头全没了?” “目前看来,很可能。”苏乔面色沉静,但眼中闪烁着专注与警惕,“它现在更像是一张基本完整的人皮,除了头颅尚且保有骨骼结构,躯干和四肢的内部……似乎被填充了别的东西。” 她取过一旁托盘上锋利的手术刀,动作稳定而精准。 刀尖抵在那尸体胸腹交界处相对平整的位置,微微用力,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没有血流出来。 紧接着,令人惊愕的一幕发生了——从那道切口里,扑簌簌、沙沙地,流淌出大量金黄色的、干燥的谷物! 是稻谷! 颗颗饱满的稻米,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如同细小的金沙,从人皮内部的空洞里不断泄出,很快在木台上堆积起一小撮。 验尸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稻谷流淌的沙沙声,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赵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喃喃道:“我的老天爷……人皮里……填满了稻谷?” 林升也倒吸一口凉气,紧紧盯着那不断流出的稻谷和那张干瘪塌陷的人皮,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苏乔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切口处夹出几粒稻谷,放在眼前仔细察看,又凑近鼻端闻了闻。 “是今年新收的稻谷,干燥,未经加工。”她放下稻谷,目光重新落回那具被掏空填充的皮囊上,声音冷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凶手取走了死者的内脏骨骼,用大量稻谷填充,以维持基本的人形,然后掩埋……这绝不仅仅是杀人藏尸。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更扭曲的动机和仪式。” 伴随着夜半的寒意与这具填满谷物的诡异人皮,再次笼罩了北镇抚司。 而匆匆赶来的萧纵,在门口听到苏乔的最后一句话,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第293章自作自受 萧纵踏入验尸房时,赵顺正回头张望,见他进来,立刻道:“头儿,你来了。” 萧纵“嗯”了一声,面色沉静,但眼底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肃。 他走到木台旁,目光扫过那具仍在缓缓泄出稻谷的诡异皮囊,沉声问:“发现的具体位置?” 林升立即回禀:“就是卑职与赵顺去取那稻草人……刘芳草尸首的田地附近,约莫百步之外。一片刚被收割、泥土翻新的地块。” 苏乔此时已净手完毕,用干净的布巾擦着手走回来。 萧纵眉头微蹙:“同一片区域……那田地归属何人?” 林升答道:“已留了兄弟在现场继续勘查,并着手调查田地所属。只是此刻时辰已晚,又是城外,恐怕最快也要明日才能有确切消息。” 萧纵没再说话,只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嗯”,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 苏乔看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稻谷人皮,又看看神色各异的三人,心知此刻线索有限,强求无益,便开口道:“既然眼下没有更多进展,看来明天少不了一场硬仗。大家都先回去歇息吧,养足精神,一切等明日一早再行定夺。” 赵顺和林升点头称是,脚下却没动,目光看向萧纵,等待他的最终指令。 萧纵却没再看他们,直接伸手,一把攥住了苏乔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拽着她就往外走,只冷冷丢下一句:“都回去吧,明日再说。” 苏乔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只得快步跟上。 留下赵顺和林升在原地面面相觑。 赵顺挠挠头,压低声音对林升嘀咕:“咋了这是?咱们头儿……看着怎么一副欲求不满、火气冲天的样子?” 林升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近来倒是学了不少词,全往大人身上招呼是吧?” 赵顺嘿嘿干笑两声,没再搭话。 萧纵一路拉着苏乔,几乎脚不沾地地出了北镇抚司衙门。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门外停着他的马车,他不由分说将她半推半扶地送了上去,自己也随即登车,沉声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轧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陈设简单,今夜出行仓促,连常备的软垫都未铺设。 苏乔侧身坐好,借着车厢壁上悬挂的微弱风灯光亮,打量着萧纵。 他背脊挺直地坐在对面,下颚线绷得有些紧,唇也抿着,但沐浴后的清爽气息和更换过的干净常服,又让他显出几分与这凝重夜色格格不入的整洁。 她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了他腰间玉带的边缘,仰起脸,眼中漾着狡黠的笑意,声音压得又轻又软:“这么晚了,咱们萧大人还如此……神清气爽、衣冠楚楚的,是特意为了接我么?” 萧纵握住她作乱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却有些重。 他垂眸看她,眼底墨色翻涌,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哑:“还不是你害的?撩完就跑,现在倒有脸来打趣?” 苏乔脸上的笑意更深,非但没抽回手,反而就着他握着的力道,轻轻一挣,顺势起身,直接侧坐到了他腿上,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萧纵浑身一僵,呼吸明显滞了一下,手臂却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稳在怀中。“你干什么?”他问,声音更哑了。 苏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理直气壮道:“你这马车今夜没铺软垫,硬邦邦的,坐着不舒服。我坐夫君腿上,不行么?”她说着,还故意蹭了蹭。 萧纵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低头便要寻她的唇。 苏乔却偏头躲开了,瞬间换上了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仿佛刚才撒娇耍赖的不是她。 “说正事呢,萧大人。”她眨眨眼,“今天晚上这案子,来得突兀又蹊跷,依大人看,可有什么头绪?” 萧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她近在咫尺、写满无辜求知的脸,半晌,才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将翻腾的心绪压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些,才沉声道:“案发地在稻田地,那片区域虽属民田,但面积不小,历来经手转承包的恐怕不少。查田地最终归属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要尽快锁定眼下这一季,这片地实际是由谁在耕种经营。” 他略一停顿,继续分析:“死者为男性,被剥皮制成……容器,用以填装稻谷。这几点结合起来看。第一,死者身份一旦查明,或许能直接指向动机或关联人物,第二,我近日听闻,今秋粮价虽略有上浮,但朝廷新定的赋税却有所下调,对于拥有田产的自耕农而言,一升一降,大抵持平,影响有限。可若这田地是佃户承包或租种……” 苏乔眸光一闪,接话道:“你的意思是,对于佃户或承包者来说,粮价上涨的好处,未必能完全落到他们手里,而赋税变化带来的影响,却可能因租约或分成方式被放大,导致他们实际收益受损,甚至可能亏损?” 萧纵点头:“不错。若这田地牵扯到租佃纠纷、利益分配不均,或者……有人借今年粮税变动之机,行盘剥压榨之事,矛盾激化之下,酿成血案,并非没有可能。” 苏乔轻叹一声,靠在他肩头:“好端端的一个丰收季,本该是喜庆的时候,偏生出这等诡异骇人的命案……” 萧纵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完全依偎过来,说话的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倦意。 他低头看去,只见她眼睫低垂,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劳累着了,今夜又受惊扰,精神体力都已透支。 “还有一会儿才到府里,”他声音放得极柔,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让她完全贴在自己胸前,“你累了,先靠着我歇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嗯……”苏乔含糊地应了一声,鼻音浓重。 她确实又困又乏,在他温暖踏实的怀抱里,心神一松,浓重的睡意便如潮水般涌上。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脸颊贴在他颈侧,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萧纵保持着姿势不动,感受着怀中人轻柔的呼吸拂过皮肤,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温香软玉在怀,呼吸可闻,馨香萦绕,方才被强行压下的躁动又隐隐抬头。 他身体微僵,暗自苦笑,这简直是自作自受,看得到,吃不到。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很快抵达萧府。 萧纵小心地抱着沉睡的苏乔下了车,一路稳步走回内院,轻轻将她安置在床榻上。 苏乔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眼神迷蒙,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未醒的困意:“阿纵……到家了?你这床单……什么时候换的,有阳光的味道……好困啊……”话没说完,头一歪,又沉沉睡去。 萧纵站在床边,看着她蜷缩在柔软被衾里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低声道:“吸魂的小妖精,睡吧。” 随即,他转身去了净房。 不多时,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 秋夜寒凉,他却只能再次用冷水浇熄心头那簇不合时宜的火苗。 待他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回到床边,苏乔早已睡熟,呼吸清浅。 他轻手轻脚地上床,将她揽入怀中。 苏乔在睡梦中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萧纵低头,下巴在她光滑的发顶和肩颈处轻轻蹭了蹭,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与温暖,心中那些因案件而生的阴霾与焦躁,似乎都被这片刻的安宁驱散了些许。 他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中,这才缓缓阖上眼帘,与她一同沉入梦乡。 窗外,秋夜深沉,万籁俱寂。 第294章去哪? 翌日清晨,天色刚透出鱼肚白,萧纵与苏乔便一同抵达北镇抚司。 刚在衙门口下马,正撞见林升带着一支小队风尘仆仆地回来,双方在晨雾微茫中碰了头。 “大人。”林升抱拳行礼。 “可有进展?”萧纵开门见山。 林升点头,快速禀报:“昨日留夜的兄弟连夜排查,今早刚传回消息。那片出事的稻田地,地契所属是城西一户姓邱的人家。邱家田地不少,去年秋后,将包括那片地在内的数十亩良田,一并承包给了一个姓程的外乡人耕种,签了三年契书。属下已初步整理了邱家与那承包人的情况。”说着,他将手中一份简略的卷宗递上。 萧纵接过,并未立刻翻看,只问:“那姓程的承包人,查清了?” “查了。此人名叫程天,并非本地户,原是北边逃荒过来的,一直在京郊各处租田种地为生,自己并无田地。据打听,他去年与邱家签契后,便独自一人住在距那稻田地约五里外的桃林村,租了村里一处旧屋落脚。”林升回答得条理清晰。 “人,还没惊动吧?”萧纵确认。 “只是外围打听,尚未直接接触。”林升道。 “好。”萧纵将卷宗合上,递还给林升,果断下令,“点齐人手,即刻前往桃林村。” 马蹄踏碎清晨的宁静,一行人疾驰出城,不多时便抵达了掩映在一片桃林,虽已过季,枝头萧索的村落。 锦衣卫的突然到来,打破了小村的宁静,不少村民闻声躲在门窗后窥视,却无人敢上前。 林升早已摸清位置,径直带人来到村尾一处略显孤零的院落前。 篱笆低矮,院内景象一览无余。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肤色黝黑的汉子正坐在院中一个小马扎上,低头专注地编织着竹筐,脚边散落着劈好的竹篾。 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和甲胄轻响,他抬起头,脸上是庄稼人常见的憨厚与些许茫然,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问:“几位……官爷?来俺家,有啥事啊?” 苏乔此时也已下了马车,站在萧纵身侧,目光迅速扫过程天的院落,又对比了一下左右邻舍。 她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左右邻居的院子地面虽不算平整,但多是经年踩踏后的自然状态,唯有程天家的院子,地面上仿佛均匀地铺了一层新土,颜色与周围的土地略有差异,且过于平整了,像是刻意掩盖过什么。 更引人注意的是,院门口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枝丫上,正停着两三只漆黑的乌鸦,不时发出粗嘎的叫声,在寂静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而院墙根下,隐约可见几队蚂蚁正循着某种气味,忙碌地爬进爬出。 苏乔目光微凝,与萧纵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萧纵会意,不动声色,只示意林升等人散开,隐约形成合围之势。 苏乔则缓步上前,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寻常问话:“你叫程天?” 程天连忙点头,拘谨地应道:“是,是俺。” “手艺人?竹编做得不错。”苏乔瞥了一眼他脚边半成品的竹筐。 程天尴尬地笑了笑,踢了踢脚边的竹篾:“官爷说笑了,胡乱编着,自家用用,不算手艺。” 苏乔的视线落回院子地面,语气依旧随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院子里的土……是新铺的吧?看着挺平整。” 程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喉结滚动,没有立刻答话。 苏乔不再看他,而是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脚前那块颜色略深的新土。 表层的浮土被拨开,下面露出了颜色更深、质地也更湿润的泥土,甚至能看到几只黑色的小蚂蚁慌慌张张地从松动的土粒中爬出,四散开去。 “新土盖旧痕,总是盖不严实的。”苏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抬手指了指槐树上的乌鸦,又示意地上的蚂蚁,“乌鸦嗜腐,蚂蚁逐腥。程天,你说,有些东西……怎么遮得住呢?” 程天的脸色彻底变了,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起来。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官爷……官爷明鉴!俺……俺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俺没想能瞒过去,真的没想……” 萧纵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声音冷冽如刀:“说!到底怎么回事?” 程天伏在地上,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俺……俺就是个本本分分种地的……去年,跟城西的邱老虎,就是邱东家,签了文书,承包他家那五十亩好地,种三年稻子。文书上白纸黑字写明了,三年里头,租子不变,就算……就算官府加了赋税,租子也不涨,俺们俩都按了手印的……” 他喘了口气,眼中满是悲愤:“可今年秋里,粮价是涨了点,但官府的赋税也跟着加了!俺那稻子还没全熟,没来得及收呢!邱老虎他……他就不认账了!拿着文书找到俺,非要涨租子,还说要么加钱,要么地就不给俺种了,要收回!俺跟他理论,拿出文书,他……他竟当着俺的面,拿着镰刀就冲进俺那快熟的稻子地里,发疯一样地乱砍!那是俺一年的心血,全家活命的指望啊!” 程天的声音哽咽起来,带着哭腔:“俺上去拦他,撕扯起来……不知怎的,那镰刀就……就划到他脖子上了……血……喷了好多血……他瞪着眼,就倒下去了……” “俺当时吓傻了……四下看看,幸好那时辰地里没人。俺越想越怕,又越想越恨……他毁俺庄稼,断俺生路!俺一咬牙,把他砍倒的那些稻穗,能捡的都捡了回来……看着他那尸首,俺这心里头的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苏乔听到这里,已猜到了七八分,沉声道:“所以,你就剥了他的皮,把那些砍下来的稻谷,塞了进去?” 程天浑身一震,闭着眼点了点头,满脸是泪:“是……是俺干的……俺也不知道当时咋就鬼迷了心窍……只觉得……不能让他就这么便宜了……他稀罕这地里的出息,就让他跟这稻谷……永远在一块儿吧……” “他的尸骨呢?”萧纵问。 “埋……埋到西边乱葬岗了……俺一个人,拖不动全尸,就……”程天说不下去了,只是磕头。 案情至此,已然清晰。 一场因租约纠纷、利益冲突而激化的血案,一个老实庄稼汉在绝望与愤怒驱使下的疯狂报复,手段虽残忍诡异,动机却简单直白得令人叹息。 萧纵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林升会意,立刻带人上前,将瘫软在地、不再反抗的程天架了起来,上了枷锁。 “带回北镇抚司,详细录供,签字画押。”萧纵对林升吩咐道。 “是,大人。”林升拱手领命,押着程天,带着大部分锦衣卫先行离开,马蹄声再次响起,打破了桃林村的寂静,又渐渐远去。 转眼间,喧嚣退去,村尾这处孤零零的院落前,只剩下萧纵、苏乔,以及几名贴身护卫。 苏乔望着锦衣卫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恢复冷清的院落和枝头依旧聒噪的乌鸦,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向萧纵,有些不解:“案子了了,我们不随林升他们一起回北镇抚司结案么?” 萧纵脸上的冷峻神色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他侧头看向苏乔,深邃的眸子里映着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竟透出一丝难得的温和与……神秘? “不急回去。”他牵起苏乔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安稳的力量,“带你去个地方。” “嗯?”苏乔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他,“去哪?” 萧纵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却不容错辨的笑意,握紧了她的手:“去了就知道。上车。” 马车并未沿着来路返回京城,而是转向了另一条更为僻静、通往山野方向的小道。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乔坐在车内,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看着窗外逐渐染上深秋浓郁色彩的树林,心中的疑惑与对案件残留的沉重感,渐渐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独属于两人的静谧行程所带来的隐约期待所取代。 他……要带她去哪儿呢? 第295章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萧纵看着她那副抓心挠肝又强忍着不问的可爱模样,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故意板着脸摇头:“说了就不算惊喜了。耐心点,马上就到。” 苏乔不甘心地用手比划了一个一丢丢的手势,软声央求:“就透露一点点嘛……一点点都不行?” 萧纵坚决地摇头,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好吧好吧……”苏乔故作委屈地噘起嘴,别开脸,余光却偷偷瞄他。 萧纵失笑,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像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马车又行进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缓缓停下。 苏乔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一角望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依山傍水而建的山庄,粉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层林渐染的秋色之中,显得格外雅致清幽。 山庄门口有身着整洁布衣的下人垂手侍立,姿态恭敬。 周围环境极佳,远处山峦如黛,近处溪流潺潺,空气清新沁人,与其说是一处别院,不如说更像一处精心打造的世外桃源、顶级度假胜地。 苏乔眼睛一亮,回头看向萧纵,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这……又是你的私产?” 萧纵扶着她下车,闻言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山庄匾额上铁画银钩的题字,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是你前阵子受伤,陛下听闻后,特意赏赐的。说是此地最宜静养,赐予你调理身子。我也是看着此处离桃林村不算太远,方才临时起意,带你来瞧瞧。” 苏乔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握住萧纵的手,轻声问:“你……应下了?” 萧纵反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脊,声音低沉:“他毕竟……是君,亦是父。赏赐下来,没有推拒的道理。至于其他……眼下这样,维持现状,便很好。” 他不想多谈那些复杂的朝堂与血缘纠葛,苏乔也体贴地不再追问,只顺着他的心意,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美景。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赞叹道:“这里真美,灵气十足的样子。里面是什么光景?” “进去看看便知。”萧纵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穿过恭敬行礼的下人,迈入山庄大门。 门内别有洞天。 视野开阔,布局精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多以原木搭建,与自然景观浑然一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间以回廊相连的独立木屋,建造得尤为别致。 一踏入这片区域,便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要高上几度,湿润而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身心舒缓的气息。 苏乔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萧纵,语气雀跃:“是温泉?” 萧纵含笑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嗯。此地原有一处天然温泉,水质极佳。陛下早年偶然发现,便命人修建了这处别院,用以休养疗疾。如今,它是你的了。” “真好!”苏乔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连日查案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暖融的气息驱散了几分。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摇了摇萧纵的手,“那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吗?” “自然。”萧纵眼中满是纵容,“我已命人备好了更换的衣物,等下就有人放在里面。你先去,我稍后便来。” 苏乔欢快地应了一声,松开他的手,像只轻盈的蝴蝶般,朝着最近的一间木屋小跑而去。 推开雕花的木门,一股更浓郁温暖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类似硫磺与草药混合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洁雅致,最吸引人的便是中央那一方以光滑卵石砌成的温泉池。 池水清澈见底,氤氲着袅袅白雾,如梦似幻。 苏乔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温热恰到好处,柔滑舒适。 她褪去外衫鞋袜,赤足踏入池边浅处,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瞬间驱走了秋日的微寒。 她慢慢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温暖的水流包裹住全身,每一个毛孔似乎都舒展开来,连日来的紧张、疲惫、乃至方才命案带来的沉郁感,都在这一刻被熨帖抚平。她捧起一掬水,凑近细闻,果然除了温泉本身的气息,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药草清香,想来是萧纵细心嘱咐人添加的,有舒筋活血、安神之效。她闭上眼,满足地喟叹一声,尽情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放松。 不知泡了多久,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一个丫鬟的声音恭敬响起:“夫人,奴婢奉大人之命,为您送来更换的衣物。” 苏乔从慵懒中回神,应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低眉顺眼的丫鬟捧着托盘进来,将一套叠放整齐的衣物放在池边的矮几上,柔声询问:“夫人,可需奴婢伺候更衣?”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你们出去吧。”苏乔婉拒。 “是。”丫鬟福身一礼,悄声退下,重新带好了门。 苏乔又在温泉中留恋了片刻,感觉身上的倦意已被涤荡大半,精神也好了许多,便起身走出水池。 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滚落。 她拿起托盘上的布巾仔细擦干身体,目光落在那套衣物上。 那是一套颜色对比鲜明却又意外和谐的衣裙。 最里面是一件质地柔软、绣着并蒂莲纹的艳红色肚兜,外罩一袭月白色的丝质长裙,轻薄飘逸,外衫同样也是素雅的白色,但用料更为挺括,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绣着简洁的云纹。 苏乔拿起肚兜,指尖抚过那精致的绣纹,又看了看那飘逸的白裙,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了然又带着些许羞涩的笑意。 萧纵这心思……还真是…… 她依序穿上,红色的肚兜在素白丝裙下若隐若现,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却又因外衫的遮掩而半藏半露,平添几分欲说还休的风情。 她对着室内模糊的铜镜照了照,用布巾将濡湿的长发绞得半干,随意披在肩后,这才推开木屋的内门,走了出去。 门外连接的是一间更为宽敞的起居室,同样以原木装饰,陈设着舒适的矮榻、茶几与坐垫,推开另一侧的窗,便能看见后院幽静的竹林。 此刻,萧纵正坐在临窗的矮榻旁。 他已换下外出的官服,仅着一身宽松的玄色里衣,衣带松松系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墨黑的长发也未完全束起,几缕濡湿的碎发贴在额角,显然也是刚刚沐浴过,周身还带着温泉的水汽与清爽的气息。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空了的茶盏,目光却一直望着苏乔出来的方向,听到动静,立刻抬眼望去。 只见苏乔一身素白,宛如月下初绽的幽兰,偏偏内里那抹嫣红透过轻薄的衣料隐隐透出,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她长发微湿,披散在肩头,衬得脸颊愈发白皙莹润,唇色却因温泉的热气而显得红润饱满。她就那样站在门口,带着几分沐浴后的慵懒与清媚,眼神清澈又隐含羞涩地望着他。 萧纵的眸色瞬间转深,如同幽潭投石,荡开层层暗涌。 他放下茶盏,朝她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容抗拒的磁性:“小乔,过来。” 苏乔依言走了过去,本想像往常一样在他旁边的垫子上坐下,谁知刚走近,手腕便被萧纵握住,轻轻一带,她便身不由己地跌坐进他怀中,稳稳落在了他的腿上。 温香软玉满怀,萧纵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圈住。 苏乔只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和沉稳的心跳,脸颊微热,却故意嗔道:“萧大人,您这……可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萧纵低笑一声,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细腻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求与一丝委屈:“娘子……为夫已素了好些时日了。” 第296章蒙上眼睛 苏乔心尖一颤,被他这直白又带着撒娇意味的话语撩拨得耳根发烫,却还是强作镇定,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声音娇软:“那……不回北镇抚司处理公务了?林升和赵顺怕不是都在北镇抚司里面等着你呢。” “不管他们。”萧纵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眸,斩钉截铁,“今日,我决定休沐。我们俩,一起休。” 他眼中翻涌的情意与决心如此明确,苏乔哪里还有招架之力? 她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默许与柔情。 萧纵再不迟疑,手臂用力,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苏乔轻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 他抱着她,几步便走到室内那张铺设着柔软锦褥的宽大矮榻旁,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下。 锦褥柔软,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弧度。 萧纵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他的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钩子,一寸寸掠过她泛红的脸颊、微颤的眼睫、湿润的红唇,最后落在那素白衣衫下隐约透出的诱人嫣红上。 温泉氤氲的暖意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彼此身上清爽的气息,在这静谧雅致的木屋之中,发酵成无声而炽烈的邀约。 窗外的秋色仿佛也静止了,唯有室内逐渐升温的空气,与两人交织的、渐渐急促的呼吸声。 萧纵的眸光深沉似海,牢牢锁着身下的人儿。 他并未急切,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磨人的耐心,微微俯首,用牙齿轻轻衔住苏乔外衫襟前那根细细的丝质系带。 他的动作极缓,极轻,仿佛在拆解一件稀世珍宝的包装,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锁骨,眼神却始终未离她染着红霞的脸庞。 苏乔被他这般举动撩拨得心尖发颤,呼吸微乱,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宛如春水荡漾,几乎要将萧纵的魂魄都勾了去。 她看着他如此细致又恶劣的行径,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哪还有什么招架之力?这帅气的夫君咬着衣服带子,真的很犯规。 丝带被轻轻拉开,萧纵修长的手指随即探入,撩开那层素白的外衫,内里那抹灼眼的嫣红便再无遮掩地跃入眼帘——绣着并蒂莲的红色肚兜,衬得她裸露的肩颈与一片莹白肌肤越发欺霜赛雪,晃得人目眩神迷。 萧纵眼底那簇压抑许久的火焰轰地一下窜得更高,所有的耐心与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不再满足于这缓慢的折磨,猛地起身,复又沉沉压下,将她整个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灼热而急切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间攫取了她的呼吸。 “唔……”苏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便被卷入他唇舌掀起的滔天热浪之中。 萧纵的吻激烈而深入,仿佛要将连日来的担忧、思念、以及此刻澎湃的爱欲尽数灌注给她,勾缠着她的舌尖,汲取她的甜蜜,气息滚烫交缠。 他的手掌也带着燎原之势,沿着她柔韧的腰线急切下滑,指尖灵活地挑开裙裳的系结,眼看便要探入那最后的屏障…… 然而,就在这意乱情迷、千钧一发之际,苏乔却忽然伸手,坚定而柔软地按住了他躁动不安的手腕。 萧纵的动作骤然顿住,热吻稍离,呼吸粗重地看向她,眼中满是不解与未曾餍足的渴求,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小乔……?我想要……给我……”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恳求。 苏乔迎着他灼热的视线,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唇角弯起一个狡黠又带着歉意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萧纵眉心蹙起,愈发困惑。 苏乔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抚过他因情动而微微泛红、线条紧绷的脸颊,眼中歉意盈盈,却又分明藏着狡黠的光,声音又轻又软,如同羽毛搔刮在心尖:“阿纵……对不起呀,我……我来月信了。” 萧纵的眉头倏地高高挑起,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从紧抿的唇间溢出一声似恼似叹的低语:“小乔……我把你放在心尖上疼着,你倒好……是压根不管为夫的死活啊。”那语气里七分委屈,三分无奈,还有一丝被她算计了的了然。 苏乔脸上的歉意顿时绷不住了,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哪有半分真的愧疚:“可能是……那温泉太舒服,泡得血脉通畅,它就……提前了一天来打招呼嘛。”她眨眨眼,一脸无辜。 萧纵挫败地低哼一声,额头抵在她肩窝,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想平复体内翻腾的燥热,却只闻到她身上清雅的馨香,更是火上浇油。 他认命般撑起身子,语气哀怨得像是被抛弃的大狗:“……我去冲凉。” 说罢,他便要起身下榻。 谁知,手腕却被一只柔软微凉的手重新握住。 萧纵回头,只见苏乔不知何时已然翻身,巧劲一带,两人位置瞬间调转——她跨坐在了他腰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素白的衣裙与散落的青丝垂落,在他深色的衣料上铺开惊心动魄的对比。 “阿纵,”苏乔俯下身,指尖点在他唇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的意味,“总是冲凉……会憋坏的。” 萧纵喉结滚动,感受着身上那柔软的重量和灼人的温度,声音更哑:“可是你……” 苏乔的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伴随着轻语呵入:“夫君……我有办法。” 说罢,她不等萧纵反应,伸手取过矮榻旁先前解下的那根白色丝带,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覆上了他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 视野骤然被剥夺,其他感官却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萧纵只觉浑身肌肉倏然绷紧,心跳如擂鼓。 紧接着,一双柔弱无骨、微凉却灵活的手,便隔着里衣,在他胸膛、腰腹间游走起来。 指尖所过之处,如同点燃一簇簇细小的火苗,迅速燎原。 那触碰时而轻缓如羽毛拂过,时而加重力道按压揉捏,精准地撩拨着他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嗯……”萧纵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苏乔的吻随之落下。先是轻轻印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带着怜惜,然后缓缓游移至他高挺的鼻梁、因情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如同蝴蝶点水,最后,在他急切等待的唇上,却只是若即若离地蹭了蹭,便狡猾地离开了。 萧纵下意识地张口追寻,却只捕捉到一缕馨香。 而那柔软的唇,已顺着他的下颌线,一路蜿蜒而下,最终,带着温热的湿意,轻轻含住了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嘶——!”萧纵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剧震,仿佛有电流从那一点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大脑一片空白,理智荡然无存,只剩下感官浪潮最原始的冲击与席卷。 一阵阵难以自抑的、低沉而性感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和急促的呼吸间泄露出来,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撩人……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浪潮终于缓缓退去,只余下温存过后的宁静与满足。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全黑,温泉别院隐没在静谧的山林夜色里,唯有房中留了一盏如豆的灯火,映出一室暖融。 萧纵侧卧着,神清气爽,眉眼间尽是餍足后的慵懒与温柔。 他静静凝视着身旁已然陷入沉睡的苏乔,她蜷缩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呼吸均匀轻浅,睡得正沉。 他心头发软,忍不住凑近,在她微微嘟起的、略显红肿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极致轻柔、珍视万分的吻,如同羽毛拂过花瓣,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睡梦中的苏乔似是感觉到了细微的痒意,无意识地蹙了蹙眉,抬手挥了挥,想赶走这恼人的打扰。 萧纵低笑,顺势握住她挥过来的手,将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然后低头,在她光洁的手背上,也印下一个同样轻柔的吻。 苏乔这回感觉到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迷蒙没有焦距,嘟囔道:“困……别闹……” “嗯,不闹,你睡。”萧纵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 苏乔半梦半醒,闭着眼,却下意识地将被他握着的手往回抽了抽,含糊抱怨:“手酸……” 萧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回想起方才某些旖旎画面,眼底笑意更深,嘴角的弧度也压不住。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地开始揉捏她纤细的手指和微酸的手腕,动作认真而专注,带着讨好与怜惜:“好,我给你揉揉,揉揉就不酸了。睡吧,我的娘子。” 苏乔在他温柔的动作和低沉诱哄的嗓音中,心神彻底放松,往他怀里蹭了蹭,很快又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萧纵则就着昏暗的灯火,继续耐心地为她揉着手腕,目光描摹着她的睡颜,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圆满充盈着。 窗外秋风过竹,沙沙作响,衬得这一室温情,愈发静谧绵长。 第297章大人难得休息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木窗的素纱,柔和地洒满室内。 苏乔从一夜酣眠中悠悠转醒,眼睫轻颤了几下,缓缓睁开。 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便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含笑的深邃眼眸。 萧纵侧卧在她身边,单手支着头,墨发如瀑散在枕畔,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她腰间。 他不知醒了多久,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温柔,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晨光落在他俊朗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盛着威严或沉思的眸子,此刻亮晶晶的,只映着她初醒时懵懂的模样。 苏乔心头一暖,睡意未消的声音带着不自知的娇软黏糯,轻轻唤道:“夫君……” 萧纵唇角勾起,朝她温柔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那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苏乔动了动,想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手臂刚抬起,却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秀气的眉头微蹙。 “怎么了?”萧纵立刻察觉,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关切,“手还酸?” 倒不是真有多难受,只是昨夜……确实有些过度。 苏乔脸颊微红,顺势靠进他怀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抱怨:“嗯……有点。而且,我饿了,想吃鸡蛋羹。”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要嫩嫩的,滑滑的那种。” “好。”萧纵应得没有一丝犹豫,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说着便要起身。 苏乔却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更软了几分,眼巴巴地望着他:“我还要你喂我。” 萧纵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宛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他重新坐好,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在她耳边低笑道:“好,都依娘子。为夫先伺候你洗漱,再喂你用早膳,可好?” 苏乔满意地点头,任由他抱着走到梳洗架前。 温热适中的清水,柔软的布巾,一切都由他亲手照料,动作细致又轻柔。 洗漱完毕,萧纵又将她抱到窗边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上,用锦被仔细盖好她的腿脚,这才转身去取早膳。 不一会儿,他亲自端着一只小巧的青瓷盅回来,在她身旁坐下。 揭开盖子,嫩黄水润的鸡蛋羹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萧纵拿起小银勺,舀起一勺吹弹可破的蛋羹,小心地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气。 苏乔乖乖地张着嘴等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勺诱人的食物。 谁知,萧纵吹凉之后,手腕一转,竟将勺子送进了自己嘴里,还一本正经地品了品。 苏乔顿时瞠目结舌,微微睁大了眼睛,娇嗔道:“萧纵!你敢!” 萧纵见她这副又惊又恼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眉眼舒展,带着难得的戏谑:“为夫这是替娘子尝尝咸淡,看是否合口。”说着,他重新舀起一勺,这次仔细吹凉后,稳稳地送到她唇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来,尝尝看。” 苏乔这才抿唇一笑,就着他的手,小口吃下。 蛋羹果然嫩滑鲜美,入口即化,暖意直达心底。 她满足地眯起眼,点头:“好吃。” “喜欢就好。”萧纵又喂了她一勺,看着她吃得开心,自己心里也像被这晨光熨帖过一般,暖洋洋的,“喜欢就多吃点。” 一盅鸡蛋羹,就在你一口我一口,主要是苏乔吃,萧纵负责喂和偶尔抢一口的温情中见了底。 用过早膳,萧纵牵着苏乔的手,慢慢在别院中散步。 秋日阳光和煦,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香和隐约的温泉气息,远处山色斑斓,近处流水潺潺,环境清幽得仿佛隔绝了尘世所有烦扰。 苏乔深吸一口气,感觉连日的疲惫与案件带来的阴霾都被涤荡一空。 她挽着萧纵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由衷叹道:“这里空气真好,待着真舒服。阿纵,我好喜欢这里……要是能在这里多住些日子,该多好。” 萧纵停下脚步,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你喜欢,我们便在这里多住几日。” “可是……”苏乔抬起眼,有些迟疑,“北镇抚司的公务……” 萧纵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语气坦然:“我并非圣贤,难免也有私心的时候。” 苏乔想起什么,抿嘴笑道:“可我以前听赵顺和林升说,萧大人向来是兢兢业业、夙夜在公的典范呢。” “那是以前。”萧纵将她揽得更近些,声音低沉而坚定,“以前我只身一人,无所牵挂。可如今不同了,我有娘子,有自己的小家。既然娘子喜欢这里,我们多住几日,享受这难得的清闲,又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况且,我悉心栽培赵顺与林升,让他们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不就是为了在如今这般时候,能替我分担一二么?” 苏乔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偷懒理由逗乐了,笑倒在他怀里:“若是让赵顺和林升知道了他们大人这番心思,怕不是要心寒了?” 萧纵却摇摇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忽然换了种语气,模仿着赵顺那粗声粗气又带着憨直忠诚的调子说道:“我们头儿只要能和苏姑娘幸福美满,我赵顺就是在北镇抚司值上三天三夜,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心甘情愿!” 模仿完,他又立刻换了副神情,微微颔首,语气变得沉稳周全,俨然是林升的口吻:“大人难得休憩,陪伴夫人,此乃人之常情。衙署事务,卑职自当尽力周全,大人无需挂怀,请好生休息便是。”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神态都抓了七八分。 苏乔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行啊,我的萧大人!你这简直是把赵顺和林升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他们要是听见了,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萧纵也跟着笑起来,眼中满是愉悦与放松。 他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笑泪,温声道:“好了,不闹你了。现下时辰尚早,我听闻这后山上有几株野果树,这个时节果子应当正熟。你先回屋歇息片刻,等日头再暖和一些,我带你去看看,可好?” 苏乔眼中立刻泛起好奇与期待的光,连连点头:“好!我想去!” 第298章这里有木屋 临近巳时,阳光正好,秋风送爽。 苏乔兴致勃勃地让萧纵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篮,两人正准备出门,前往后山寻觅野果,享受这难得的山居野趣。 就在此时,别院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车马声,还有隐约的、颇为耳熟的说话声响。 苏乔有些讶异,侧耳倾听:“这别院位置隐秘,莫非……有人识得路?” 萧纵也微感意外,蹙眉望向院门方向。 不多时,别院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从外推开。 当先走进来的是两个挺拔的身影,一身劲装,正是赵顺与林升。 更让苏乔惊喜的是,跟在他们身后,提着裙摆、眉眼带笑走进来的,竟是李芊芊和云筝郡主! “小乔姐姐!”云筝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院中的苏乔,顿时笑靥如花,张开双臂就小跑着迎了上来,“可想死我了!快让我抱抱!” 一旁的李芊芊也笑着跟上:“还有我,还有我!小乔姐姐,我也要抱抱!” 苏乔惊喜交加,立刻抛下萧纵,笑着迎了上去。三个女子顿时笑作一团,互相拉着手,亲热地说着体己话。 而被“无情”抛在身后的萧纵,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尤其是看到自家娘子瞬间被“瓜分”,原本计划好的静谧二人世界眼看就要泡汤,脸上那副“度假好时光被搅乱”的神色简直难以掩饰。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走到自己身边的两位得力下属,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怎么来了?” 林升耸了耸肩,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低声道:“大人,这可不全怪我们。云筝郡主不知从何处听说了陛下因苏姑娘受伤赏赐温泉别院的事,本就心心念念要来寻苏姑娘玩耍。今儿一大早就从萧府找到苏姑娘原先的别院,都扑了空,这才想起我昨日提过的这处地方有个案子。属下……只是如实告知了最后办案的地点。”他顿了顿,模仿着云筝的语气,“郡主当时一拍大腿就说,准是在那儿!快,收拾行囊,叫上芊芊,咱们这就去!” 赵顺在一旁嘿嘿憨笑,挠了挠头,接过话茬,语气里还带着点小骄傲:“我家芊芊说了要去,我当然是妇唱夫随,她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一副十足十的好好夫君模样。 萧纵看着他们俩,再瞧瞧那边已经亲热得仿佛有说不完话的三个女子,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尴尬又带着几分认命的笑容。得,自己那点想和娘子独处的小心思,这下是全泡汤了。 另一边,姐妹情深的戏码正上演到高潮。 云筝拉着苏乔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忽然想起什么,从颈间拉出一条精巧的银链,下面坠着一颗打磨光滑、内蕴光华的黑曜石。“小乔姐姐你看,这条项链好看不?” 苏乔仔细看了看,赞叹道:“真别致!这黑曜石通透,链子也精巧,在哪里买的?” 云筝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声音轻快又带着点小得意:“不是买的!是……是我家林升前几日亲手做的!他说这石头能安神,非让我戴着。” “哦——!”苏乔故意拖长了音调,眼含笑意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和萧纵说话的林升,“原来是林升亲手做的呀!手真是巧,心思也细。唉,不像我家那位……”她佯装叹气,摇了摇头,“啥也不会,就会板着脸办案。” 李芊芊闻言也笑了起来,跟着打趣:“就是就是!云筝你可真让人羡慕。我家赵顺那个呆子,别说这种风花雪月的细腻心思了,平日里让他说两句软和话,那都比登天还难!整天就知道嘿嘿傻乐。” 三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嘻嘻哈哈笑作一团,清脆的笑声在别院中回荡,驱散了深秋最后一丝萧瑟。 苏乔笑够了,想起正事,问道:“我们正打算去后山摘些野果子,你们要一起去吗?” “去!当然要去!”云筝立刻响应,她本就是活泼爱玩的性子,又是专程来找苏乔的,一听还有这等有趣的活动,自然不肯错过,“反正这几日我打定主意了,要跟我的小乔姐姐形影不离!” 李芊芊也笑着点头:“我也去,凑个热闹!” “那好,咱们这就走吧!”苏乔一手拉着一个,三个女子说说笑笑,就朝着通往后山的小径走去。 萧纵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地跟上。 他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给了赵顺和林升一记带着明显“怨念”的眼刀。 赵顺神经大条,没太明白自家头儿眼神里的复杂含义,只觉得大家都出来玩挺好,乐呵呵地跟上。 林升倒是看懂了,但也只是无奈地耸耸肩,压低声音对萧纵道:“大人,您体谅。在下如今……是入赘郡主府,家里大事小事,向来是郡主说了算,卑职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萧纵被噎了一下,想起另一个问题,边走边问:“你们都跑到这儿来了,那北镇抚司……” “头儿放心!”赵顺抢先答道,拍着胸脯,“有从文从武俩小子盯着呢!出不了岔子!” 得,最后一点“公务”借口也被堵死了。 萧纵彻底没了脾气,只能朝着旁边放着的几个空竹篮努努嘴:“愣着干什么?拿着,上山,摘果子。” 于是,画面变成了三位英挺俊朗的男子,各自提着竹篮,默默跟在前面三位欢声笑语的女子身后,朝着后山进发。 萧纵脸上是强装的平静,赵顺是纯粹的乐呵,林升则是习以为常的淡定。 山路并不难走,秋色正浓,枫红杏黄,景致怡人。 不多时便抵达了山顶一片开阔地。 果然有几株野果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黄澄澄的果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哇!真的好多果子!”云筝兴奋地指着果树。 然而,更吸引她们注意的是,在野果林旁边,竟还有一间小巧精致的木屋。 这木屋比山下的温泉木屋更为古朴清幽,掩映在树林之间,宛如世外隐士的居所。 苏乔眼睛一亮,笑着指向木屋:“你们看,这里还有间屋子!” “走,进去瞧瞧!”李芊芊也来了兴趣。 第299章都听娘子的 三个女子好奇心起,也顾不上摘果子了,快步走向木屋,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一应俱全,桌椅床榻虽然简洁,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灶台和简单的炊具,俨然是一个设施完备的山间小屋。 “这里真好!”苏乔环顾四周,满意地点头,转身出了木屋,对着刚走上山顶、提着篮子的三个男人扬声笑道,“阿纵!这里居然有个这么齐全的木屋!还有小厨房呢!” 萧纵看着自家娘子兴奋的模样,再看看那间他原本打算用来过“二人世界”、此刻却即将沦为“集体食堂”的木屋,心里五味杂陈,脸上却还得扯出笑容:“是啊……你喜欢吗?” 他原本的惊喜计划,彻底成了“惊”而没有“喜”。 “喜欢!”苏乔用力点头,脸上是全然的天真与欢喜,“等下你们去打点野味,咱们中午就在这山上,用这小厨房做饭吃吧!多有意思!” “……好。”萧纵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都听娘子的。” 一旁的赵顺抱着膀子,看着自家头儿那副“强颜欢笑”又对娘子百依百顺的模样,忍不住嘿嘿直乐,大声道:“头儿!要我说,您真是天下顶顶听话的好夫君!楷模!榜样!” 萧纵被他这没眼力见的调侃弄得耳根微热,没好气地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他一下。 林升则在一旁,微微笑着,语气温和地对赵顺道:“赵顺,在体贴娘子这一道上,咱们俩要与大人学的,恐怕还多着呢。” 这时,李芊芊和云筝也从木屋里出来了。 李芊芊指着果树上最高处几串又大又红的果子,对赵顺道:“赵顺,你看那几串,肯定甜!你去摘点下来。” “行!看我的!”赵顺立刻来了精神,放下篮子,左右看了看,找来一根长长的木杆,朝着李芊芊指的方向,开始有模有样地敲打树枝。 果子扑簌簌往下掉,他手忙脚乱地去接,倒也收获不少。 苏乔看着,也拉了拉萧纵的衣袖,仰起脸,软声道:“阿纵,我也想吃那树顶上的,看起来最好。” 萧纵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哪里舍得拒绝。 他放下竹篮,甚至没用工具,只是足尖在旁边的山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只轻捷的猎豹般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了那棵最高大的果树顶端枝桠上。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矫健与力量感。 苏乔仰头望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立在树巅,身姿挺拔如松,回望她的目光专注而温柔。 苏乔只觉得心怦然一动,眉眼弯成了月牙,心里甜滋滋地想:自家夫君,真是无论什么时候看,都这般丰神俊朗,让她心神摇曳。 萧纵自然没有错过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慕,方才那点被打扰的小郁闷瞬间烟消云散,心底反而升起一股隐秘的得意。他唇角微勾,开始专心地在那繁茂的枝叶间,为她挑选最大、最饱满、色泽最鲜亮的果子,轻轻摘下,小心地放入臂弯挎着的竹篮里。 赵顺在下面用木杆打果子,果子掉落时,萧纵眼疾手快,有时甚至凌空变换身形,用手中的竹篮稳稳接住那些即将落地的果子,竟是一个也没让掉在地上摔坏,手法之精准巧妙,引得树下几人连连惊叹。 李芊芊倚在木屋的栏杆边,看着自家夫君虽然手法笨拙些但格外卖力的样子,还有萧纵那赏心悦目的身手,笑着扬声道:“赵顺,真棒!萧大人,好身手!” 赵顺回头,看见娘子笑盈盈的脸,干劲更足了,大声应道:“娘子放心!我再多摘点!管够!” 云筝也看向林升,眼中带着笑意和一丝期待。 林升会意,无需多言,也放下手中的篮子,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轻羽般飘然而起,落在另一棵果树上,开始细心地为云筝采摘她看中的果子。 山顶上,一时间,果香四溢,笑语欢声不断。 三个男子在树间腾挪采摘,三个女子在树下指挥笑闹,秋日暖阳将这一幕映照得格外温馨而生动。 原本计划的二人世界虽成了集体出游,但这热闹鲜活的快乐,似乎也别有一番滋味。 萧纵摘了满满一篮子果子,从树梢轻盈跃下,衣袂翻飞,落地无声。 他提着沉甸甸的竹篮走到苏乔面前,献宝似的晃了晃,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小乔,你看,多不多?” 苏乔探头看了看篮中那些色泽诱人、个头饱满的野果,眉眼弯弯,笑着伸手:“真不少!快拿过来,我提进去洗洗,等下大家分着吃。” 萧纵却没把篮子递给她,反而手腕一转,将篮子提得更高了些,温声道:“我提着吧,有些沉。你跟着我进去就好。”说着,便一手提着篮子,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苏乔,朝木屋走去。 “好,我陪你。”苏乔顺从地任由他牵着,两人并肩往屋里走。 此刻,云筝郡主和李芊芊正被树下赵顺、林升那带着几分笨拙却格外卖力的摘果模样逗得直乐,觉得野趣十足,便也离开了木屋门口的台阶,走到果树下,更近距离地看热闹,指点着哪边的果子更好。 木屋内,光线透过窗棂,显得静谧而温馨。 苏乔刚踏进门,便指着屋内那张宽大的木桌:“就放桌上吧,等会儿我来清洗……” 她话音未落,只听身后“吱呀”一声轻响,是木门被关上的声音。紧接着,腰间一紧,已被萧纵单手揽住。他手臂稍一用力,带着她轻盈地一个旋转,苏乔只觉脚下一空,惊呼声尚未出口,人已被他稳稳地单手抱起,轻轻放在了那张坚实的木桌边缘坐好。 “呀!”苏乔低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萧纵另一只手已将满满一篮野果放在了桌面上,果子微微滚动碰撞。 而他的身影已俯压下来,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下一瞬,温软而急切的唇便覆上了她的,将她未尽的言语尽数吞没。 “唔……”苏乔微微睁大了眼,但很快便沉溺在他熟悉而热烈的气息里。 这个吻是不容置疑的温柔,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事被扰的急切与委屈。 他的舌尖轻叩她的齿关,继而长驱直入,勾缠着她的,汲取着她的甜美,仿佛怎么亲昵都不够。 过了好一会儿,萧纵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略显急促,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撒娇的柔软:“小乔……我原本以为,今日只有我们俩上山,在这木屋里……”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照不宣。 苏乔脸颊飞红,气息微乱,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也软绵绵的:“可……可我手还酸着呢……月信……” 她指的是昨夜留下的后遗症。 萧纵低笑一声,吻了吻她微肿的唇瓣,声音更温柔,却也带着不容抗拒的诱惑:“不用你动手……但这丁点甜头,你总得先补偿给我……” 第300章上山打猎 话音未落,他的吻再次落下,比刚才更加深入,更加缠绵。 他像是要将方才在外面被打扰的郁闷,以及计划落空的些许不甘,都通过这个吻倾泻出来。 他的娘子总是这样香香软软,让他一靠近就忍不住想欺负,想独占。 木屋外,隐约传来李芊芊清脆的笑语:“赵顺!你看那边!那枝头上的果子更大更红!快去那边摘!” 以及云筝稍显无奈的指挥声:“林升!别光挑长得周正好看的!要红的!透红的才是熟透甜的!” 这些声音模模糊糊地透进来,反而让屋内这隐秘的亲昵更添了几分刺激与禁忌感。 萧纵的手扣在苏乔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他的额头抵在她温软的胸口,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情潮。 苏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轻轻推了推他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低声道:“看吧,我就说……你真是的……这里可没有现成的冷水给你冲凉降火。” 萧纵闷闷地笑了一声,手臂却将她环得更紧,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一丝耍赖:“没事……娘子,你就让我多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苏乔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既紧张又觉得刺激无比,小声道:“刚才就不该纵容你胡来……万一她们突然进来了可怎么办?” 萧纵抬起头,眼底带着得逞的、亮晶晶的笑意,还有一丝狡黠:“放心吧,我刚才顺手把门闩落下了。他们本就是不速之客,若再不懂事地来敲门……” 他挑了挑眉,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苏乔被他这副理直气壮又带着点无赖的样子逗笑了,伸出双手,捧住他俊朗的脸颊。 她眼波流转,媚眼如丝,声音又轻又软:“我的好阿纵……现在可消火了?我能出去了么?果子还没洗呢。” 萧纵却像只大型犬般,又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撒娇:“火是刚消下去一点……可娘子你这眼神,又勾起来了……你再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他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颈窝,汲取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馨香。 苏乔拿他没办法,心中又甜又软,只能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他宽阔的背脊,像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又过了好一会儿,萧纵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开她,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只是耳根还有些微红。 他清了清嗓子,道:“你……先歇着,洗果子不急。我去外面看看,打点野味回来,中午咱们烤肉吃。” 苏乔点点头,目送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阳光重新洒进屋内。 苏乔独自坐在桌子上,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还有些微肿、残留着他气息的唇瓣,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心里像浸了蜜一样甜。 她转头看向桌上那一篮满满当当、鲜艳欲滴的野果,这才从桌子上轻盈地跳下来,走到屋角的水缸边。 水缸里有清澈的泉水,旁边还放着干净的木盆。 她刚舀起一瓢水,木门就被推开了。 云筝郡主和李芊芊提着各自的篮子,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云筝一进门就举起自己手里的篮子,对着苏乔哭笑不得地说:“小乔姐姐你快看!这是林升摘的!我都说了不要光挑长得端正好看的,要挑红的!熟透的才甜!结果你看看这一篮子,”她将篮子凑近,“个个样子周正,颜色青黄参半,没几个能立刻吃的!” 李芊芊也噘着嘴,把自己手里的篮子递过来,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再看看我的!赵顺那个呆子,用木杆打得倒是起劲,果子是掉下来了,可每一个都是从高处直接摔进篮子里的!你看,全都裂了口子,汁水都流出来了!” 两个篮子里的果子,一个半生不熟,一个伤痕累累,与萧纵那篮精心挑选、完好饱满的果实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乔看着她们气鼓鼓又好笑的样子,忍不住莞尔,指了指桌上萧纵摘的那篮果子:“没事没事,阿纵摘了不少,又大又红,瞧着就甜。等下我们洗好了,分着吃,管够。” 云筝和李芊芊这才放下手中的战利品,一左一右亲热地挽住苏乔的胳膊。 云筝把脸靠在苏乔肩上,撒娇道:“还是小乔姐姐最好!萧大哥摘的果子肯定最好吃!” 李芊芊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小乔姐姐最好了!” 木屋内,重新充满了女子们清脆的说笑声,方才那片刻的旖旎与私密,仿佛只是阳光透过树叶时,一个短暂而甜美的错觉。 山林更深处的空地上,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纵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前方灌木丛中一道倏忽掠过的灰影。 他手指稳如磐石,弓弦拉至满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只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羽箭化作一道疾电飞出! “噗!” 箭矢精准地没入草丛后的树干,箭羽尚在微微颤动。 一只肥硕的灰兔被牢牢钉在树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我的天!”站在一旁的赵顺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惊呼出声,“头儿!您这也太神了!就这么一下,首猎开门红!这准头,这速度,怎么练的?教教我呗!” 一旁的林升刚放空了一支射偏的箭,正有些懊恼地收回弓。他闻言,冷静地瞥了赵顺一眼,摇了摇头:“赵顺,即便大人愿意倾囊相授,这手稳、眼准、心定的功夫,也非一日可成。咱们……恐怕还得再练上多年,才能勉强摸到点门道。” 赵顺听罢,有些泄气地耸耸肩:“好吧……看来这本事急不得。” 萧纵走过去,利落地拔下箭矢,将兔子拎在手里掂了掂,不甚满意:“一只兔子,不够。我记得小乔喜欢吃烤野鸡,肉质更嫩些。得再猎一只。” 林升被提醒,也道:“多谢大人提醒。云筝郡主似乎更偏爱兔肉,我也得抓紧时间猎一只合适的。” 赵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我家芊芊不挑,啥都爱吃!野鸡野兔山雀,来者不拒!看我的!”说着,他笨拙却努力地拉开弓,眯起一只眼,开始四处搜寻目标。 第301章开始比试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或许是山林间恣意的氛围,或许是男人间那点微妙的竞争心,三个原本只是来打点野味加餐的男人,竟莫名其妙地开始了一场心照不宣的比拼。 萧纵神色依旧沉稳,但拉弓射箭的频率明显加快。 他步履轻捷地在林中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猎物的地方。 弓弦频响,箭无虚发,或是树梢扑棱飞起的山鸡,或是草丛中惊窜的野兔,几乎没有失手的时候。 林升见萧纵气势如虹,担心自己跟在旁边反而受干扰,影响发挥,便主动朝另一侧更茂密的林子走去,也开始专心搜寻适合云筝口味的猎物。 赵顺则另辟蹊径。 他试了几箭,发现自己这箭术实在不够看,便放弃了比拼准头,开始发挥他动手能力强的优势。 他找来韧性极好的藤蔓和树枝,迅速在几处兽道旁布下简易的套索和网兜陷阱,还故意弄出些声响惊动附近的动物,驱赶它们朝陷阱方向跑。 虽然法子笨了点,倒也卓有成效。 约莫两个时辰后,三人陆续回到最初的空地汇合。 地上赫然堆起了三小堆猎物。 最大的一堆自然是萧纵的,野鸡、野兔、甚至还有一只不小的獐子,加起来足有十几只,且大多一箭毙命,伤口干净利落。 第二堆是赵顺的,数量也不少,主要是野兔和山鸡,但不少猎物身上带着勒痕或挣扎的痕迹,显然是被陷阱所获。他颇有些得意地拍了拍手。 林升那堆最少,但也有七只肥硕的野兔,只只皮毛完好,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 赵顺看着萧纵那堆战利品,咋舌道:“头儿,您这也太猛了!这么多,咱们中午哪吃得完啊?” 萧纵扫了一眼地上的猎物,淡淡道:“无妨。今日下山后,安排人将这些猎物收拾干净,都送回北镇抚司,给衙署里的兄弟们加餐。” 赵顺立刻竖起大拇指,满脸笑容:“高!还是头儿会安排!兄弟们有口福了!” 三人不再耽搁,各自扛起或提着猎物,返回半山腰的木屋。 木屋这边,已是炊烟袅袅,香气隐隐飘出。 原来苏乔她们早已生好了火,将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赵顺一进门,就展现出他干练的一面,眼疾手快地接过一只野鸡和一只野兔,走到屋外溪边,手法熟练地开始处理,拔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 林升则默契地接过处理好的肉块,在屋内用清水再次仔细冲洗,然后放在砧板上,刀工利落地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萧纵早已在屋内那个简易的土灶大铁锅里烧好了水。 他将林升切好的肉块倒入沸水中,焯去血水和杂质,然后用笊篱捞出沥干。 重新起锅烧热,加入带来的油脂,待油温升高,将沥干的野味肉块“刺啦”一声倒入锅中,瞬间爆发出浓烈的香气。 他手持锅铲,不紧不慢地翻炒着,肉块渐渐变得金黄,油脂被逼出,混合着简单的葱姜调料,令人食欲大动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木屋。 云筝和李芊芊也没闲着,她们将洗得干干净净、色彩缤纷的野果装在几个粗陶盘里,还细心地将一些个头大的果子切成方便取食的小块,摆得甚是好看。 苏乔则在木屋角落的一个小储物柜里发现了惊喜——一小袋面粉和半袋黄米面。 她灵机一动,将两种面混合,加入适量的水,揉成了一个光滑柔软的金黄色面团。 林升还在外面架起了火堆,分别各烤了一只野兔和烤鸡。 这边,萧纵锅里的野味已经翻炒得差不多了,汤汁收浓,色泽油亮。 他转头问道:“主食吃什么?光吃肉怕是不顶饿。要不我下山一趟,让别院的下人送些米饭或馒头上来?” “不用那么麻烦。”苏乔笑着走过来,手里端着那个金黄色的面团,“这大铁锅,正好可以贴一圈饼子,配着这锅炖肉吃,最香了。” “贴饼子?”萧纵有些好奇,这种吃法他倒是少见。 “嗯,这叫铁锅炖,锅边贴一圈饼子,锅底炖着菜。等菜好了,饼子也烙得外焦里嫩,蘸着汤汁吃,别提多美了。”苏乔一边解释,一边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掌心揉圆拍扁,然后“啪”地一下,熟练地贴在了冒着热气的铁锅边缘。很快,一圈金黄色的饼子就均匀地贴好了,围着中间咕嘟冒泡的炖肉。 苏乔盖上厚重的木锅盖,笑道:“好啦,再焖一会儿,等饼子熟了,菜也入味了,就可以开饭了。” 萧纵点点头,小心地控制着灶膛里的火候。 又过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萧纵揭开锅盖。 霎时间,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肉香与粮食焦香的蒸汽蓬勃而出,充满了整个木屋! 只见锅中的炖肉汤汁浓稠,色泽诱人,锅边那一圈饼子,底部已经烙出了焦黄酥脆的壳,上半部分则吸饱了汤汁和蒸汽,变得蓬松柔软。 “开饭咯!”赵顺早已摆好了碗筷,林升帮着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野味端到屋子中央的大木桌上。 萧纵则用锅铲小心地将那些贴着锅边的饼子一个个铲下来,金黄油亮,码在另一个大盘子里,由赵顺乐呵呵地端上桌。 林升也将烤好的野味,端上桌。 众人围桌坐下,看着眼前这顿完全由自己动手、山野取材的丰盛午餐,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云筝指着那金黄的饼子,眼睛发亮:“这饼子看着就好吃!外面脆,里面肯定软和!” 李芊芊也连连点头,吸了吸鼻子:“这肉炖得太香了!闻着就饿!” 萧纵作为这木屋的一家之主,笑着举筷:“都别愣着了,趁热吃。” “开动!”大家齐声应和,纷纷动筷。 炖得酥烂入味的野味肉块,咸香可口,带着山野特有的鲜美,金黄焦脆又吸饱肉汁的贴饼子,更是让人停不下口,烤肉也不错,肉香四溢。野果清甜解腻,众人说说笑笑,分享着打猎时的趣事,点评着各自的手艺,主要是赵顺吹嘘自己的陷阱多么巧妙,林升淡定地表示自己只是完成任务,萧纵但笑不语,一顿饭吃得格外酣畅淋漓,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这小小的木屋顶。 阳光透过木窗,暖暖地照在每个人笑意盎然的脸上。 第302章无情的走了 午后,众人在山间又流连了许久。 原本只是随意游玩,后来苏乔听萧纵提起要将今日猎获的野味送回北镇抚司犒劳同僚,心思一动,便道:“既然要送,不如再摘些果子一并带回去吧。今日吃的这野果格外清甜爽脆,也让衙署里的兄弟们尝尝鲜。” 于是乎,三位刚刚结束狩猎比拼的男子,又领了新任务。 萧纵、林升、赵顺便提着更多的竹篮,再次投入那片野果林,开始了新一轮的采摘工程。这一摘,就摘了大半个下午,直至带来的几个竹篮都装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而苏乔、云筝和李芊芊三位女子,则乐得清闲,留在那温馨的木屋里,沏上一壶用山泉水煮的野茶,围着暖融融的火盆,虽然白天不算冷,但山间午后,添些暖意更舒适,从京城趣闻聊到衣裳首饰,从各家夫君的糗事说到未来的打算,叽叽喳喳,笑声不断,仿佛有说不完的体己话,一个下午的光阴就在这惬意的闲聊中悄然溜走。 日头西斜,天边染上绚烂的晚霞,山风也带上了凉意。 一行人这才收拾妥当,带着丰盛的战利品和满心的愉悦,踏着夕阳的余晖缓缓下山。 回到山下的温泉别院,玩闹了一整日,众人都觉身上沾染了山林的尘土与疲乏。 于是各自分散,准备好好沐浴一番泡泡温泉,洗去疲惫。 李芊芊和云筝自然是结伴去了那处最大的露天温泉池,温热的泉水最能舒缓筋骨。 苏乔则因月信,不宜浸泡,只能在木屋内,坐在温泉池子旁边,用温水简单擦拭身子。 她刚褪去外衫,仅着素白中衣,用布巾蘸了温水,仔细擦拭颈项手臂,和腿,擦拭的差不多了,她也刚要起身,就听见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是萧纵。 他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丝绸质地的里衣,质地顺滑,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更惹眼的是,他上身的衣带似乎并未系紧,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和深刻的锁骨,在室内昏黄的灯火下,有种随性而不羁的诱惑。 苏乔脸上一热,下意识拢了拢衣襟:“你……你怎么来了?” 萧纵将木盆放在一旁,神色坦然,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和理所当然:“那几个汤池,赵顺占着一个,芊芊也占了一个,林升和云筝各占一个,剩下的……只有娘子这里了。” 他走到温泉池边,试了试水温,便开始解自己的衣带,“没办法,只好来同娘子共用一处了。反正这池子够大。” 说话间,他已利落地褪去衣衫,迈入温度适中的池水中。 水波荡漾,漫过他线条流畅的腰腹和修长有力的双腿。 他靠在池边,舒坦地喟叹一声,然后朝苏乔伸出手,眼底含着笑意,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过来。擦身子这等粗活,还是为夫代劳吧。” 给他擦拭身子?那根本就是送上门给他福利! 苏乔脸颊更红了,她其实已经擦拭得差不多了。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池中——水光潋滟,映照着他壁垒分明的腹肌和紧实的手臂线条,氤氲的热气让那具充满力量感的躯体若隐若现,充满了无声的吸引力。 她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没立刻拒绝。 萧纵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加深,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戏谑的警告:“娘子……莫要用这种眼神撩拨为夫。你如今……可行不得。” 苏乔被他点破,有些羞恼,又起了点顽皮的心思。 她非但没收敛,反而故意撩起素白裙裾的一角,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线条优美的小腿,然后慢悠悠地将纤足探入池水中,轻轻搅动水波。 温热的水流漫过脚踝,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姿态慵懒又带着不自知的妩媚。 萧纵的视线瞬间被那抹莹白锁住,眸色陡然转深。 他忽然从水中直起身,带起一片水花,双臂支撑在池边,一下子拉近了与坐在池沿的苏乔的距离。 水珠顺着他精悍的胸膛滚落,没入池水。 两人呼吸可闻。 萧纵的目光灼灼,锁住她的眼睛,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里带着点酸意和讨赏的意味:“为夫听闻……娘子上午甚是欣赏林升送云筝的那条项链?夸他心思细腻?” 苏乔愣了一下,随即抿唇笑了,故意点头,顺着他的话茬:“是啊,林升手巧,心思也细,瞧把云筝哄得多开心。哪像某些人……” 她眼波流转,睨了他一眼,“除了会板着脸办案、打猎厉害点,旁的啥表示也没有。” 萧纵被她这含嗔带怨的小眼神看得心头痒痒,又听她夸别人,那股子不服输和争宠的劲儿就上来了。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低声道:“现在为夫是没准备那等物什……但为夫可以给娘子点别的奖赏……” “什么奖……” 苏乔话未问完,萧纵的唇已落下,却不是吻她的嘴,而是带着湿热的气息,轻轻印在了她敏感的颈侧。 “呀!”苏乔轻呼一声,颈间传来温软濡湿的触感,是他的舌尖在细腻的肌肤上缓缓滑过,带起一阵细微而令人战栗的电流。 她身体微颤,声音都变了调,“不行……萧纵!别……会有印记的!会被看到的!” 萧纵含糊地应着,动作却没停,反而在那片肌肤上流连,声音闷闷地传来:“晚上……谁能看见?黑灯瞎火的……” 苏乔又痒又慌,连忙推他:“谁说看不见!我……我同云筝和芊芊都说好了,晚上我们三个要一起住,有好多话要说呢!你亲在这里,岂不是都被她们瞧见了?快住手!不,快住口。” 萧纵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与浓浓的委屈,眼神控诉地看着她:“娘子……你晚上要抛下为夫,去同她们住?”他扣住她的后颈,不容拒绝地吻上她的唇,这次带了点惩罚的意味,舌尖侵入,勾缠吮吸,末了还不轻不重地在她舌尖上咬了一下。 “唔!”苏乔吃痛,捂住嘴,嗔怪地瞪他。 萧纵却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大型犬,额头抵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哀怨:“这么多人跟为夫抢娘子……为夫好生委屈。” 看他这副模样,苏乔又心软又想笑。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正想凑上去再亲亲他,算是安抚一下这只委屈大狗。 就在这时,门外远远传来了李芊芊和云筝清脆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 “小乔姐姐!我们洗好啦!你们好了没?” “小乔姐姐!快出来呀!咱们晚上不是约好了一起说话嘛!” 苏乔闻声,像是被提醒了什么要紧事,立刻从池边站起,也顾不上安抚萧纵了,匆匆应道:“哎!来了来了!” 她动作利落地擦干脚上的水珠,放下裙摆,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和发丝,对池中眼巴巴望着她的萧纵丢下一句:“我先过去了!你……你慢慢洗!”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步伐轻快,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仿佛生怕被留下。 萧纵眼睁睁看着自家娘子就这么“无情”地走了,走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他独自泡在渐凉的池水中,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唇角却又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既宠溺又自嘲的弧度。 得,今晚这漫漫长夜,注定是要独守空房了。 第303章被娘子无情地推开了 苏乔回到别院中属于她的那间宽敞卧房时,李芊芊和云筝已经洗浴完毕,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等她。 两人皆是脸颊被温泉蒸得红扑扑的,眼眸水润,显然泡得十分舒坦,只是长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后,发梢滴着水,将肩头的衣衫洇湿了一小片。 “哎呀,你们两个!”苏乔见状,立刻蹙起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走过去,“头发还这么湿漉漉的,就这么坐着?当心着了凉气,回头头疼!” 她转身从柜子里又取出两条干爽柔软的布巾,“快,赶紧把头发擦干了再说。” 云筝吐了吐舌头,笑嘻嘻道:“光顾着说话,忘了嘛。” 李芊芊也笑着点头:“这就擦,这就擦。” 苏乔将布巾递给她们:“去屏风后面好好擦干,再用熏笼稍微烘一烘。我先把床铺整理一下,等你们弄干了头发,咱们再舒舒服服地说话。” “好嘞!”云筝和李芊芊应着,接过布巾,手拉着手转到内室的雕花屏风后面去了,隐约传来她们压低的笑语和擦拭头发的窸窣声。 苏乔摇摇头,脸上带着纵容的笑意,转身走到床边,开始整理被褥,铺平床单。 想着两个妹妹等下擦干头发过来,夜里山间凉,得把床铺弄得温暖舒适些才好。 她将床角掖好,又拍了拍松软的枕头。 正忙碌着,忽然想起窗子还半开着通风,夜风带着寒意。 她便直起身,走到窗边,准备将窗扇合拢。 纤手刚搭上窗棂,目光不经意地向下一瞥,却冷不丁对上了一双含笑凝视着她的深邃眼眸! 萧纵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窗下,正背着手,仰头望着她。 月光和廊下的灯笼光交织,落在他俊朗的脸上,映得那笑容温柔又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啊!”苏乔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屏风方向,见那边没有异动,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回头,压低声音,带着嗔怪和一丝心虚:“你……你怎么跑过来了?” 萧纵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窗台上,仰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娘子……我想你了。你们……说一会儿话,就早些回房吧?嗯?你当真忍心……让为夫独守空房,孤枕难眠么?” 他眼神湿漉漉的,这样的眼神和这样的语气,她根本抵抗不住,看得苏乔心尖一软,差点就要答应。 可想起方才在温泉边自己答应云筝和李芊芊的话,还有她们期待的神情,又硬起心肠。 她伸出手,隔着窗棂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放柔哄道:“你听话……我们说会儿话就歇了。明日……” 她话未说完,手腕却被萧纵猛地握住! 他动作快如闪电,握住她手腕的同时,另一只手已越过窗棂,稳稳揽住了她的后颈,微微用力,便将她带得向前倾身,两人的脸瞬间靠近。 苏乔还未及反应,他的吻已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瓣。 这个吻带着急切、思念,还有方才未能尽兴的补偿意味,温热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唔……萧纵!你干什么……”苏乔又惊又羞,含糊地抗议,手抵在他胸膛想推开,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窗台与他之间。 萧纵稍稍退开寸许,鼻尖蹭着她的,呼吸微促,眼底闪着得逞又温柔的光,声音低哑:“我知道……方才在温泉边,娘子是想亲我的……我都记着呢。这不,眼巴巴地过来,非得把这个吻讨回来不可……”话音未落,他再次覆上她的唇,这次吻得更深,舌尖探入,勾缠着她的,极尽温柔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欲,仿佛要将这一夜的分离都预支成此刻的缠绵。 苏乔被他吻得气息紊乱,头脑发晕,几乎要站不住,只能攀着他的肩膀。 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发出细弱的呜咽,萧纵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额头却依然紧紧抵着她的,彼此灼热的呼吸交融。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云筝清脆的声音,伴随着用布巾揉搓头发的动静:“我头发差不多擦干啦!小乔姐姐,你的床铺好了吗?” 紧接着是李芊芊带着笑意的附和:“我的也干了!这熏笼暖乎乎的,烘着真舒服。苏姐姐,我们这就出来啦!” 苏乔闻声,如同被惊扰的林中鹿,猛地回过神来! 她几乎是用了全力,一把推开还沉浸在她气息中的萧纵,然后“砰”地一声,动作迅速地将那扇窗子紧紧关上,甚至还顺手落下了窗闩! 动作一气呵成,果决得没有丝毫犹豫。 窗外的萧纵,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还没从方才的温存中完全抽离,就眼睁睁看着那扇窗在眼前合拢,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火和娘子嫣红的脸颊。 他抬手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她柔软触感的唇瓣,又看了看紧闭的窗扇,一股混合着无奈、气闷、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得,又一次……被娘子无情地推开了。 而且这次,还是为了她的好姐妹。 萧纵站在廊下清冷的月光里,对着那扇紧闭的窗,半晌没动。 夜风吹过,带来山间特有的寒意,也吹不散他心头的郁闷。 他叹了口气,最终只能带着满腹被抛弃的哀怨,转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慢吞吞地走回自己那间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房间。 回到房中,萧纵和衣倒在宽大的床榻上,枕着手臂,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床顶繁复精美的雕花装饰上。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和对比: “这床顶的花纹……雕得再精巧,也比不上小乔里衣袖口上绣的那几片竹叶好看。” 没有娘子在身边的夜晚,连看着床顶都觉得不顺眼了。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却独缺了她馨香的枕头里,长长地、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漫漫长夜,怕是更难熬了。 第304章火上浇油 翌日清晨,温泉别院内用过简单却精致的早膳后,萧纵便着手安排车马,准备启程回京。 苏乔正小口喝着粥,闻言有些讶异地抬起眼:“不是说……在这里多住几日的么?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 萧纵放下手中的茶盏,凑近她身边,借着替她拢披风的动作,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赌气,在她耳畔低语:“原本是想着与娘子二人世界,好好清净几日。如今倒好,成了浩浩荡荡的大集体出游……更别提,夜里还要与娘子分开住。”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拉着云筝和李芊芊叽叽喳喳说话的两人,声音更闷了些,“这般情景,还不如早些回去。至少在自己府里……” 至少在自己府里,夜里总能搂着娘子安睡。 后面这句他没说出口,但苏乔已然明了。 看着他这副难得的孩子气模样,她忍不住莞尔,悄悄伸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又抬手,指尖极快地在他颊边抚过,带着安抚的意味。 萧纵被她这小动作熨帖了些,脸色稍霁,但回京的决定已不容更改。 好在安排回程马车时,萧纵态度异常坚决,总算为自己和苏乔争取到了独处一车的机会。 云筝和李芊芊起初还不依,想要再把苏乔抢过去同行,多亏赵顺和林升各自上前,连哄带劝,才将自家意犹未尽的娘子拉上了各自的马车。 车轮滚动,队伍缓缓驶离风景如画的别院。 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专门装载昨日猎获的野味和那一筐筐鲜亮野果的板车,算是此行的额外收获。 萧纵与苏乔共乘的马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与软垫,隔绝了秋日道路的颠簸与微寒。 苏乔靠坐在一侧,眼皮却有些沉重,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萧纵一直留意着她,见状问道:“怎么?昨日没睡好?” 语气里带着了然。 苏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无奈笑道:“可不是么……我们姐妹三个凑在一起,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从京城趣事聊到小时候,又从衣裳花样说到各家夫君的糗事……越说越精神,竟忘了时辰。直到天边都透出鱼肚白了,才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 萧纵听她提起各家夫君的糗事,心中微动,伸手将她拉过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肢。 苏乔也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昨日聊天,可有说起为夫?”萧纵低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状似随意地问。 苏乔在他怀里点头,声音带着笑意:“嗯,说了。” “说了什么?”萧纵追问,手臂收紧了些。 苏乔从他怀中微微仰起脸,眼眸清亮,映着他的影子。 她抬起手,指尖轻柔地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最后停驻在他温热的唇瓣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无限情意: “说……我很爱你。” 短短五个字,像是最甜的蜜,瞬间注入萧纵心田,让他整颗心都胀得满满的,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张口,轻轻含住了她作乱的指尖,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眼底漾开深邃的温柔与欢喜。 苏乔指尖传来温热濡湿的触感,酥酥麻麻,让她脸颊更红,身子也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下意识地嘤咛一声:“阿纵……” 萧纵这才松开她的手指,却顺势低头,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 他温柔的吻着她,浅浅的啄着,然后舌尖划开她的樱唇,带着珍惜与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伸了进去。 苏乔也回应着他,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然而,缠绵片刻,苏乔还是记起身子不便,轻轻推了推他,气息微乱:“阿纵……我……我困了。” 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倦意和一丝无奈的歉意。 萧纵动作一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旖旎中抽离。 他抵着她的额头,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哑声道:“好,不闹你了。你睡吧。” 苏乔点点头,想要从他腿上下来:“你放开我,我去旁边歪一会儿就好。” 萧纵却有些不舍,手臂没松:“就这样睡吧,我抱着你。” 苏乔感觉到身下某处明显的变化,脸上绯红未褪,抬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更低:“你……确定?” 萧纵身体一僵,随即认命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满是无奈,手臂缓缓松开,低声道:“……你去旁边吧。” 他苦笑一下,“不然,等下马车,为夫怕是不太方便下去了。” 苏乔被他这直白又带着几分窘迫的话逗得抿唇一笑,这才从他怀里起身,挪到对面的软垫上。 那里也铺着厚厚的靠枕,她舒服地靠上去,几乎是瞬间就被浓浓的倦意淹没,闭上了眼睛。 萧纵看着她迅速沉入浅眠的恬静侧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轻浅。 心中的爱怜几乎要满溢出来,但与此同时,身体里那股被撩拨起却无处宣泄的火苗,却并未因她的入睡而熄灭,反而因着她毫无防备的睡姿,更加灼热地烧灼着他的理智。 他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头望向马车窗外。 窗外,秋意正浓。 道路两旁树木的叶子已染上深深浅浅的橙黄与赭红,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绚烂而又宁静的美。 偶尔有落叶被风卷起,翩翩舞过车窗,更添几分萧疏的意境。 萧纵望着这流动的秋色,试图让心绪平静下来。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张熟睡的娇颜。 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滑腻触感…… 他喉结滚动,再次深吸一口气,情潮未消,又有卷土重来之时,他无奈将目光死死定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斑斓树影上。 这归途,怕是比来时,和之前强行的隐忍,更要难熬几分了。 午时刚过,马车缓缓驶入京城。 萧纵的指挥使府邸是第一个抵达的目的地。 马车停稳,萧纵低头看了看怀中依旧睡得香甜的苏乔。 她呼吸均匀,长睫安然地覆在眼下,显然一路的颠簸也未能惊扰她弥补昨夜缺失的睡眠。 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无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地下了马车。 严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状连忙示意下人噤声,又有人机灵地提前打开了内院的门扉。 萧纵抱着苏乔,步履沉稳地穿过庭院,径直回到他们的卧房。 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宽大床榻上,苏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 萧纵蹲下身,仔细地为她脱去鞋袜,将那双精致的绣鞋整齐地摆放在床边的脚踏上。 看着她睡得沉沉的模样,他担心她穿着外袍睡得不舒服,又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外袍解开、褪下,仔细折叠好,放在一旁的矮柜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想替她掖好被角。 然而,就在他转身去拿锦被的刹那,床上的苏乔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睡姿愈发随意。 她侧身蜷了蜷,修长的腿无意识地一踢,素白的裙摆便向上卷起了好大一截,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线条优美的大腿。 同时,因着她侧躺的姿势,领口也微微敞开,内里那件嫣红的肚兜带子有些松了,边缘下滑,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和一道诱人的深深沟壑,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萧纵拿着锦被的手猛地顿住,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而灼热。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无法从眼前这毫无防备、却又极致撩人的春色上移开半分。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甚至无知无觉,却已足够将他苦苦压抑了一路、乃至数日的渴望与燥热,瞬间点燃至沸点,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眸光深暗如夜。 几乎是受着某种本能驱使,他俯下身,极其克制地、在那片诱人的起伏边缘落下一个个浅而灼热的吻。 温热的唇瓣触及细腻微凉的肌肤,留下湿濡的痕迹,连那件滑落的嫣红肚兜上也沾染了他的气息。 这蜻蜓点水般的触碰非但没能平息火焰,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第305章睡梦 最后一丝理智在叫嚣。 萧纵猛地直起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拉过一旁的锦被,迅速而严密地将那撩人的风光尽数遮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场极其艰难的战斗,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深深看了被窝里那隆起的一团一眼,随即转身,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逃离般,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充满诱惑与考验的房间。 他需要冷静,立刻,马上。 萧纵快步走回书房——这个他平日处理公务、此刻却能提供一丝安全距离的地方。 书房内侧有一张供偶尔小憩的简单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被褥。 他走过去,和衣躺下,顺手捞过旁边一个硬邦邦的枕头,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能填补些什么,或者至少能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闭上眼睛,试图将方才看到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寻求片刻的宁静与午休。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严管家端着茶盘走了进来,轻声询问道:“大人,午膳时辰已过,可需要厨房额外准备些什么?您和夫人还未用饭。” 萧纵没有睁眼,声音有些低哑:“不必。小乔还没醒,等她睡醒再说。让厨房随时备着些清淡可口的便是。” “是。”严管家应道,将茶盘放在书桌上,准备退下。 “等等。”萧纵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依旧闭着眼,吩咐道,“让厨房煮些红糖水,里面放些枸杞和红枣。”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得……放点糖。” 严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一听便明白了,这定然是给月信中的夫人准备的。 他脸上露出会意的神色,恭敬地点头:“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定让夫人喝着舒坦。” 说罢,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纵依旧抱着那个枕头,在狭小的木板床上翻了个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充满无奈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嘀咕道: “我可太难了……” 声音里,满是欲求不满的煎熬、小心翼翼的体贴,以及对床上那睡得无知无觉的罪魁祸首又爱又恨的复杂情绪。 这秋日的午后,对北镇抚司威风凛凛的萧指挥使而言,注定是场甜蜜又磨人的考验。 苏乔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要将连日的疲惫与昨夜缺失的睡眠尽数补回。 待她悠悠转醒时,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屋内已由下人悄然点起了烛火,橘黄的光晕柔和地铺满熟悉的陈设。 她眨了眨有些惺忪的睡眼,认出这是她和萧纵在萧府的卧房。 竟睡得这般沉,连何时到家、如何被安置到床上都毫无知觉。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舒展开来。 目光扫过床边矮凳,见自己的外袍已被仔细折叠好放在那里,心下微暖。 她取过衣服,一件件穿好,系好衣带,这才踏着软底绣鞋走出房门。 正厅里静悄悄的,不见萧纵的身影。 恰好严管家提着灯笼,正低声嘱咐着一名小厮什么事,转头看见苏乔出来,连忙上前躬身:“夫人,你醒了。” 苏乔点点头,问道:“大人呢?” “大人在书房。”严管家答道,随即又问,“夫人可需老奴引路?” “不必了,我自己去寻他便是。”苏乔摆摆手,又想起什么,“晚饭可准备了?” “厨房一直备着呢,只等夫人和大人吩咐。夫人既然醒了,可要现在传膳?” 苏乔略一沉吟:“稍等片刻吧,我先去看看大人在做什么。” “是。”严管家应下,目送苏乔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勾勒出室内家具模糊的轮廓。 苏乔轻轻推开门,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眼便瞧见了内侧那张简易木板床上躺着的人影。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借着月光,能看清萧纵睡着的面容。 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呼吸也比平日略显沉重。 苏乔心中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触手温度并不算滚烫,不像是染了风寒发热。 她稍稍放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下,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然后……继续向下。 借着月光和良好的视力,她清楚地看到了他下身那处即使隔着衣物也异常明显的隆起,甚至能看出轮廓的变化。 苏乔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心中顿时了然——这哪里是生病,分明是……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萧纵忽然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带着难耐渴求的嘤咛,眉头锁得更紧,嘴唇翕动,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小乔……帮我……我要你……” 苏乔的脸更红了,如同熟透的樱桃。 她看着他即使在梦中也为情所困、辗转难安的模样,又瞥了一眼那不容忽视的证据,心中又是羞涩,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与悸动。 梦中的人,是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尖发颤,同时又涌起一股奇异的、想要欺负他一下的冲动。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地,解开了他腰间里衣的系带。 衣襟散开些许,她的手,带着一丝凉意和无比的勇气,悄悄地探了进去…… 萧纵的梦境中: 那是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不知名的花园里,一个缠绕着新鲜藤蔓与娇艳花朵的秋千静静悬挂。 苏乔穿着一身轻薄的纱裙,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坐在那秋千上。 随着秋千轻轻荡漾,失重与飘摇的感觉交织,他只能更用力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仿佛她是唯一的依靠与真实。 他急切地寻找她的唇,吻了上去,带着梦境特有的迷离与炽烈。 秋千荡起,没有坚实的着陆点,怀中的苏乔仿佛化作了一汪春水,软软地转过身…… 将自己完全交付给他。 “小乔……帮我……我要你……” 他在梦中低哑地请求,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随即,是梦境中极致欢愉的沉沦…… “呵——!” 萧纵猛地从梦中惊醒,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梦境带来的极致余韵尚未完全消退,他下意识地将手搭在额头上,试图平复心跳。 然而,下一秒,一种异样的、真实无比的触感从身下传来,将他残存的梦境瞬间击得粉碎! 他倏地睁开眼,借着透过窗棂的皎洁月光,赫然看见苏乔正坐在他的床边,近在咫尺! 第306章我很开心 萧纵如同被惊雷劈中,整个人猛地从木板床上弹坐起来,动作之大险些撞到旁边的书架。 “你……”他声音嘶哑,目光死死锁住苏乔,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凌乱的衣襟和她的手,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轰然炸开的羞窘和难以置信。 苏乔也在他惊坐起的瞬间迅速抽回了手,脸上红晕未消,却强作镇定地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苏乔抬眼望向他,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促狭和了然,轻声问道: “阿纵,你梦见我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萧纵最敏感的心弦上。 萧纵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未散的情潮、被撞破的窘迫,以及对她这般大胆行径的无奈与……一丝隐秘的悸动。 他一把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力道有些大,却不是为了责备。 他拉着她起身,快步走到书房角落的铜盆架旁,亲自舀起盆中备着的清水,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为她清洗那只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仿佛要洗去什么,又仿佛只是借这个动作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跳。 苏乔任由他动作,却不依不饶,微微歪着头,继续追问,声音里带着笑意:“梦里的我……和你在干什么呀?” 萧纵为她擦拭干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对上她狡黠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厌恶或轻蔑,只有满满的亲昵与一丝调皮。 他心中最后那点窘迫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她全然接纳、甚至同流合污的温暖与躁动。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梦醒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欲望,一字一句道: “等你月信走了……你就知道了。” 苏乔被他这直白又充满暗示的话撩得耳根发热,却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方才那点恶作剧般的小得意化作了更深的柔情。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好了……严管家准备了晚饭,咱们去正厅吃吧?我睡了一下午,也饿了。” “嗯。”萧纵应了一声,终于放开了她的手,自己也快速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勉强恢复了些许平日沉稳的模样。 只是那眼底未散的暗色和依旧有些不稳的呼吸,泄露了他远未平静的内心。 他最后用布巾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仿佛要擦去梦境的痕迹,然后牵起苏乔的手,十指紧扣,一同走出了这片弥漫着旖旎梦境与真实暖昧的书房,朝着亮着温暖灯光的正厅走去。 晚膳时分,严管家果然备了一桌清淡却精致的菜肴,既顾及苏乔伤后需要温补,又不至油腻。 萧纵还特意吩咐厨房备了温热的红糖水,看着她乖乖喝完,这才满意。 苏乔吃得心满意足,今天的菜色都是她喜欢的。 饭后,萧纵取来温热的湿帕子,亲自替她仔细擦净了双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他抬眼看着她红润了些许的面颊,温声问:“睡了那么久,晚上可还睡得着?” 苏乔摸了摸有些圆滚滚的肚子,笑道:“应该能睡着。不过现在吃得有点多,咱们去院子里散散步吧?消消食。” “好。”萧纵自然无有不从。他起身,取过一件素色的披风,仔细为她系好带子,又拢了拢领口,确保夜风不会钻进去,这才牵起她的手,一同走向庭院。 夜色已浓,萧纵一手提着一盏素绢灯笼,橘黄的光晕柔和地照亮身前一小片路,另一只手则与她十指紧扣,掌心温暖而坚定。 庭院里的风并不凛冽,带着秋夜特有的清爽,隐约传来墙角几丛晚菊幽幽的香气,在灯笼光晕外静静弥漫。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着,脚步声轻缓,偶尔踩到落叶,发出细微的脆响。 月光清浅,星光疏淡,一切都宁静而美好。 “小乔,”萧纵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我很开心。” 苏乔微微侧头,就着灯笼的光看他:“咦?怎么突然这么感慨?” 萧纵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 灯笼的光映亮他俊朗的眉眼,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柔情与庆幸。 “这世间男女,多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一辈子相敬如冰。可我……”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深邃,“我认识你,一开始或许确存了试探戒备之心,但你推开我房门的那一刻,那双湿漉漉、带着惊惶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就让我晃了神。后来,我亲眼见你验尸断案,从蛛丝马迹中还原真相,那份冷静、专业与才华,一次次让我惊叹。我明知不该,却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沉溺其中。”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仿佛在诉说着世间最珍贵的秘密:“再后来,我们心意相通,携手并肩。小乔,你要知道,在这茫茫人海里,能遇到一个相识、相知、相许,并愿意与之携手一生、眷恋至深的伴侣,是多么难得,多么不易的福分。” 他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唇边,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无比珍重而虔诚的吻,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而我,遇见了你。能与你共度一日三餐,闲话家常,能与你一同探查奇案,并肩作战,能像此刻这般,牵着你的手,在月下漫步,看满院菊花开落……苏乔,”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带着菊香的夜气,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一丝近乎无奈的深情,“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总觉得……不管为你做多少事,不管日夜里爱你多少次,好像都还是不够。这份心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苏乔静静地听着他这番剖白,心早已软得一塌糊涂,又被那炽热的情意烘得滚烫。 她仰起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忽然踮起脚尖,想要去亲吻他的唇。 奈何身高差距,她这一下只够到了他的下颌。 苏乔有些懊恼地撅了噘嘴,那模样娇憨又可爱。 萧纵眼底泛起笑意,从善如流地微微弯下腰,迁就着她的高度。 这一次,苏乔顺利地吻上了他的唇。 她并未深入,只是伸出小巧的舌尖,极快地、带着点调皮地在他唇上舔了一下,然后便退了开来。 她自己还咂摸了一下味道,眉眼弯弯,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哦……原来真的是甜的。” 萧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弄得一怔,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疑惑道:“我又没吃糖……” “可是,”苏乔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灯笼与星光,“暖心的话是你说的,爱意满满的眼神是你的,让我心里幸福得快要溢出来的心跳,也是因为你。”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挺直的鼻梁,又抚过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声音轻软却笃定,“这样一个俊逸不凡、顶天立地、又独独将我放在心尖上的男子,居然是我的夫君。所以呀,我家夫君的吻,注定是甜的,比世上所有的蜜糖都要甜。” 这番话如同最醇美的酒,直直灌入萧纵心底,让他整个人都熨帖温暖得无以复加。 他低笑一声,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的爱意与悸动,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一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完全圈在自己怀里。 苏乔也顺从地环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里传来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与她自己的渐渐合拍。 萧纵低头,将下颌轻抵在她散发着淡淡药香与馨香的发顶,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震动,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永恒誓言: “苏乔,我爱你。只爱你。也只能,一直一直,爱你。” 苏乔在他怀中用力地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毋庸置疑的欢喜与回应: “嗯!收到啦!” 夜风轻柔,菊香暗浮,灯笼的光晕将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铺着月光与落叶的小径上,交织成一片,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世间最寻常的相伴与最真挚的心意,在此刻的庭院月色下,凝结成了永恒的美好图景。 第307章菊圃藏骸案 秋意渐深,染黄了京城的屋檐巷陌。 城西富商杜万山的府邸中,那名动京城的金秋赏菊宴如期而至。 杜府花园内,名菊竞放,争奇斗艳,尤以几株稀世珍品为最。 杜万山广发请帖,邀约城中达官显贵、文人雅士,共赏秋菊,品鉴佳酿。 一时间,杜府门前车马如龙,来客皆是非富即贵,更有不少自诩风流的年轻才子,预备在菊香酒酣间一展诗才。 宴席伊始,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倒也宾主尽欢。 然而,这场雅宴的高潮与转折,却系于一人——杜万山那位宠妾,刘婉娘。 当杜万山唤出刘婉娘为贵客侍酒时,满园秋菊似乎都为之失色。 刘婉娘款步而出,云鬓花颜,身段窈窕,一袭水红色衣裙衬得肌肤胜雪。 她生得极美,并非少女的青涩,而是成熟女子独有的妩媚风韵,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浑然天成的柔情与魅惑,顾盼生辉,令人心旌摇曳。 她执壶添酒,巧笑嫣然,所到之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股甜腻的暗香。 席间不少自命风流的年轻男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她身上,那眼神中混杂着惊艳、倾慕,以及些许不自知的、被撩拨起的难耐燥意。 杜万山本意是炫耀爱妾美貌,见此情形,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眼见那些目光愈发露骨,甚至有人借着酒意言语轻佻,杜万山心头火起,再也顾不得场面,当即起身,以身体不适为由,草草结束了这场赏菊宴。 宾客们虽觉扫兴,也只得讪讪告辞,心中却对那惊鸿一瞥的刘婉娘念念不忘。 谁曾想,这场不甚愉快的宴会,竟成了祸事的开端。 次日,天光未露,晨曦未至。 杜府负责照料菊圃的老园丁,连滚带爬、脸色惨白地撞进了正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爷!不好了!出、出大事了!那株……那株绿牡丹!它、它……” 杜万山被从睡梦中惊醒,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那株绿牡丹是他花费千金、辗转从江南购得的菊中极品,通体碧绿如玉,花型雍容,被视为此次菊宴的镇园之宝,也是他心头所好。 他不及细问,披衣趿鞋便疾奔向菊圃。 晨雾凄迷中,那株本应傲然绽放的绿牡丹赫然在目。 然而,原本该是嫩黄花蕊的花心处,此刻竟笔直地立着一截东西——那是一段白骨,似乎是被火焚烧过。 凑近了,借着逐渐亮起的天光细看,杜万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那哪里是什么装饰或异物,分明是一截被仔细雕琢过的人骨! 骨节纹路清晰可辨,似乎取自腿骨或臂骨,表面还残留着些许风干黯淡的痕迹。 “鬼……鬼啊!”杜万山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后退,嘶声喊道:“封府!快把府门都给我封起来!一个人也不许进出!快!快去报案!快马去!” 杜府瞬间陷入一片鸡飞狗跳的恐慌之中。 而这个案子因为涉及的宴请的人比较多,又是京城名流,所以很自然的,案子来到了北镇抚司。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衙门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萧纵与苏乔并肩走进院子,尚未到点卯时分,院中却已有不少锦衣卫在活动。 见到他们,众人顿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脸上洋溢着朴实的喜悦,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萧大人!苏姑娘!哦不,夫人!多谢您二位昨日带回来的野味!我拿回去炖了汤,那叫一个香!” “是啊是啊!肉质特别肥嫩,我娘都说好久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山鸡肉了!” “还有那些野果子!汁水足,甜滋滋的,我弟妹怀着身子,吃了都说舒坦!” “多谢大人和夫人惦记着咱们!” 萧纵便让随从将大部分都带回了北镇抚司,分给了衙署里的兄弟们打牙祭。这些长年刀头舔血、生活枯燥的锦衣卫,得了这点意外的甜头,都格外高兴。 萧纵看着下属们满足的笑脸,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了些许,朗声道:“兄弟们喜欢就好。改日若有机会,再同赵顺、林升他们比试一场,猎到好的,还请大家吃酒吃肉!” 众人闻言更是欢呼,气氛热烈。 苏乔在一旁微笑看着,心中温暖,这些铁血汉子,其实所求甚少,一点分享就能让他们如此开怀。 待众人散去,萧纵与苏乔步入书房。 刚坐下不久,便见赵顺与林升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是惯常办案时的严肃。 赵顺拱手,声音沉凝:“头儿,夫人。城西杜府,出事了。” 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闻报,眉峰骤然锁紧,眸中锐光一闪:“赵顺,林升,点齐人手,带上勘察箱,即刻出发!” “是!”赵顺、林升肃然领命。 苏乔自然紧随其后。 一行人翻身上马,蹄声嘚嘚,踏碎清晨的宁静,朝着城西杜府疾驰而去。 杜府门前已然被杜家自己的护卫和下人们紧张地封锁起来,人人面色惶惶。 见到锦衣卫鲜明的服色和萧纵冷峻的面容,他们如见救星,慌忙让开道路。 萧纵一言不发,大步流星直入府门,苏乔紧随其后,赵顺、林升率众锦衣卫鱼贯而入,迅速接管了现场护卫,气氛瞬间肃杀。 杜府管家满头大汗地小跑着迎上来,声音发颤:“萧、萧大人!您可来了!这边请,这边请……”他引着众人穿过重重庭院,直奔后花园深处的菊圃。 秋菊依旧繁盛,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当那株绿牡丹映入眼帘时,饶是见多识广的锦衣卫,也有几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苏乔面色沉静,从随身携带的仵作箱中取出手套戴好,上前蹲下身,仔细检视那截插入花心的惨白骨柱。 她的指尖极轻地抚过骨柱表面,感受着那细微的凹凸纹路,眉头渐渐蹙起:“萧大人,请看此处。”她示意萧纵靠近,“这骨柱表面有多处反复刮削、打磨的痕迹,刀路走向虽显生涩,但并非胡乱刻划,而是有特定的走向和深浅尝试……这不像是一时兴起或外行所为,倒更像是在练习某种雕刻技法,手法虽未臻纯熟,却已初具章法,应是长期接触刻刀之人。” 第308章花匠 萧纵蹲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骨柱,随即锐利地环视整个菊圃。 他注意到骨柱周围的土壤颜色略深,俯身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凑近鼻端轻嗅,神色微凝:“这土壤湿润异常,且混杂着一股奇特的香气,并非园中寻常花香或泥土气息。” 苏乔也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分辨:“是龙脑香。此香多产自南方,乃至域外,气味清凉持久,价格不菲,常被用于保存贵重物品或……防腐。” 她吐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微沉,她很熟悉这个味道,常年和尸体打交道,如何能对这个不熟悉。 旁边的赵顺和林升听得心头一凛,对视一眼,皆感此事棘手。 人骨、异香、与名贵菊花……这组合透着说不出的邪门。 就在这时,杜府管家又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惊惶更甚:“大人!还、还有一事!府里的刘姨娘……就是昨日侍酒的刘婉娘,自昨晚宴席散后,便再无人见过!老奴方才去她房中查看,衣物首饰俱在,妆奁未动,不似要出门的样子,可人就是不见了!” 苏乔抬眼看向管家:“这位刘姨娘平日性情如何?在府中可与人结怨?” 管家忙道:“回夫人话,刘姨娘是老爷的心头好,最是得宠,老爷对她千依百顺,从不说重话。她性子……算是安静吧,除了老爷,也不大与旁人走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下人间有些闲言碎语……” 话音未落,旁边廊下两个正在探头探脑的丫鬟低声议论便隐约飘了过来: “……定是跟人跑了!老爷年纪大,她长得那般模样,昨日那些公子哥儿眼都看直了……” “就是就是,我瞧见有好几个,眼珠子都快黏在她身上了,保不齐早就……” “放肆!”管家脸色一白,厉声呵斥,“在官爷面前也敢嚼舌根!还不退下!” 那两个丫鬟吓得一缩脖子,慌忙跑开了。 管家转身对萧纵苏乔赔罪:“大人,下人无知,胡言乱语。老奴在府中多年,看人尚有几分眼力,刘姨娘……不似会私奔之人。”他语气倒是肯定。 苏乔对此类风月猜测并无兴趣,她关注的始终是案子本身:“刘姨娘失踪,与这菊中骨柱,是否有所关联?府中近日可还有其它异常?花匠园丁何在?” 萧纵当即下令:“赵顺,林升,彻底搜查杜府上下每一寸角落,不得遗漏!将所有花匠、园丁、以及昨夜至今可能接触过菊圃或刘姨娘院落的仆役,全部带来,分开讯问!” “是!”赵顺、林升领命,立刻带人行动起来。 杜府上下顿时被彻底惊动,锦衣卫雷厉风行,将一干人等分别看管,逐一盘查,气氛紧张肃杀。 萧纵与苏乔被暂时引至府中一间僻静书房,作为临时办案之所。 一份份初步的口供被迅速整理送来,两人伏案细看,试图从纷杂的信息中理出头绪。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顺与林升一同返回,脸色凝重。 赵顺率先开口:“头儿,府中上下人等基本清点完毕,大多数人都在,唯有一人……不见了踪影。” 萧纵抬眼:“谁?” 林升接道:“是府中一个专司照料菊圃的哑巴花匠,名叫阿石。据其他花匠说,昨日宴会前还见过他修剪花枝,但今晨出事后再寻他,住处已空,人不知去向。” “哑巴花匠?”萧纵沉吟,“平日与他相熟者,可曾带来?” “带来了,就在门外。”赵顺转身出去,很快带进一个年约四十、面色惶恐的园丁。 萧纵沉声问道:“你与阿石相熟?将你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细细道来。” 那园丁跪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结结巴巴道:“回、回大人……小的和阿石,平日一起侍弄花草,还算熟络。阿石……他命苦,天生哑疾,但手是真的巧!侍弄花草是一把好手,尤其是菊花,经他手修剪造型,总是格外精神。他、他还喜欢雕刻,闲暇时常用小刀刻些木石,甚至……甚至用菊花花瓣练习雕花,刻得那叫一个精细!就是……就是性子太孤僻了,不爱与人来往。”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道:“不过……小的发现,阿石对刘姨娘……似乎格外上心。刘姨娘住的沁芳苑外花圃里的菊花,他总是打理得最精心,还时常偷偷摘了开得最好的,悄悄放在刘姨娘窗下或门口……小的撞见过几次,他看见刘姨娘时,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苏乔与萧纵交换了一个眼神。苏乔开口道:“大人,我们是否该立刻去阿石的住处仔细搜查?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正合我意。”萧纵起身,“带路。” 在管家的指引和那名园丁的陪同下,一行人很快来到位于杜府最偏僻角落的下人房区。 阿石的房间狭小简陋,但一推开门,众人便是一愣。 屋内陈设简单,却并不杂乱。 引人注目的是,窗台、桌面、甚至简陋的木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菊花雕刻摆件。 有的是用木头雕刻,有的似是用了某种软石,形态各异,但无不栩栩如生,刀工确实细腻。 墙上甚至还贴着几幅粗糙但用心的菊花图样。 苏乔的目光迅速被墙角一个简陋的木制刀架吸引。 上面摆放着数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刻刀,虽显陈旧,但刃口在从窗户透入的光线下,泛着森森寒光。 她戴上手套,上前小心取下一把中等型号的平口刻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用于拓印细微痕迹的薄蜡片,在刃口处轻轻按压,取得痕迹后,再与之前记录下的骨柱刀痕拓片对比。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萧纵,目光沉静而肯定:“刃口磨损形态、发力角度留下的细微特征……与菊圃骨柱上的反复打磨刀痕,吻合度极高。即便不是同一把刀,也极有可能是同一套工具、同一种手法所为。” 萧纵颔首,目光扫视屋内。 案头除了刻刀和半成品,还压着几片干枯的花瓣。 苏乔走过去,小心拈起其中一片形制特殊的白色菊花花瓣,花瓣已然干瘪,但形态尚存,是一种重瓣舒展的品种。 她转向一旁神色不安的管家,举起那片干花:“这白菊,是什么品种?府中何处可见?” 管家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声音有些发干:“这……这是玉玲珑,是南方来的稀有品种,香气清幽持久……咱们府里,只有……只有刘姨娘的沁芳苑外,老爷特意命人辟了一小块花圃专门栽种,因为刘姨娘最爱此花。” 哑巴花匠阿石的房间里,藏着与凶案现场刀痕吻合的刻刀,还有唯有失踪宠妾刘婉娘才独享的稀有菊花花瓣。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连了起来,指向那个悄然消失的哑巴花匠,以及他与那位美艳宠妾之间,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隐秘关联。 第309章凶手熟悉杜府环境 未及众人从阿石房中发现的线索中理清头绪,杜府之内,变故再生! 一名负责封锁并详细搜查菊圃各处的锦衣卫力士,脸色发青,疾步奔至临时书房外,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悸:“大人!东面菊圃……又有发现!” 萧纵与苏乔同时起身,眼神俱是一凝。 跟随那力士匆匆赶至东圃,眼前景象令人脊背生寒。 只见一丛开得正盛的金黄色大丽菊旁,一具男尸被刻意摆放成倚石而坐、侧首赏菊的姿态。 尸体衣着普通,似是府中仆役打扮,但最骇人的是其状态——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类似于蜡制标本的光泽与质地,在秋阳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验尸箱。”苏乔声音冷静,迅速戴上手套。 箱子很快被取来,她取出锋利的解剖刀,毫不犹豫地划开尸体已呈蜡化的胸腹部。 刀刃过处,并无预期中内脏的阻隔感。 翻开皮肉,众人看得分明——胸腔与腹腔之内,竟是空空如也! 所有的内脏器官都被尽数摘除,取而代之的,是被紧密填充、压实的各色干燥菊花花瓣,混合着大量颗粒状的香料,浓烈而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其中赫然夹杂着熟悉的龙脑香气息。 填充物被塞得极满,使得尸体保持了饱满的形态。 而胸腹部的巨大切口,被以一种极其细密、整齐的针法严密缝合,针脚匀称得近乎冷酷,与周围蜡化的皮肤形成诡谲的对比。 “这……”一旁的赵顺倒吸一口凉气。 萧纵面沉如水,尚未开口,另一名锦衣卫又狂奔而来,声音急促:“报!西圃发现同样姿态的男尸!”话音未落,第三名力士接踵而至:“南圃亦有发现!” 不过片刻,原本清雅的菊圃,竟接连曝出三具同样被制作成人形花囊的恐怖尸体! 苏乔直起身,目光扫过这三处发现地点,又落回眼前被剖开的尸体上,声音清晰而冷冽:“凶手将尸体掏空,填入菊瓣香料,再以精湛的外科缝合技术处理……这已不是简单的杀人藏尸,而是在有意制造人形花囊。” 她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杜府管家,“这些人,你可认得?” 管家双腿发软,被赵顺一把扶住才未瘫倒。 他哆哆嗦嗦地辨认着最近一具尸体的面容,颤声道:“认、认得……是、是府里负责打理外围花木的三个年轻杂役……阿贵、小顺子,还、还有……可是,他们半月前就跟管家告假,说是家里有事,一同回乡去了啊!怎、怎么会……” “告假回乡?” 萧纵眼神锐利如刀,“何时告的假?何人准假?可有人亲眼见他们离府?” “是、是半月前……由、由阿石代为禀告,说他们家中急事,需一同返乡。当时府中忙于筹备菊宴,人手短缺,老爷还颇为不悦,但因是阿石来说,他平日老实……也就准了。离府时……似乎无人特意留意。”管家汗如雨下,显然也意识到此事蹊跷至极。 苏乔不再多问,命人将三具尸体小心移置到一处相对开阔、光线充足的平整地面,她要就地详验。 很快,三具被摆放得如同赏菊伴当的蜡化尸体并排陈列,在秋日菊圃的映衬下,构成一幅地狱般诡异绝伦的画面。 苏乔沉心静气,依次对三具尸体进行系统检验。 她仔细检查牙齿磨损、骨骼发育状况,测量记录尸蜡化程度,观察残留的尸斑与关节状态,并反复对比缝合针脚与填充物。 “三名死者均为男性,”她一边查验,一边清晰陈述,声音在寂静的菊圃中格外清晰,“根据牙齿磨耗程度和智齿萌生情况判断,年龄大致在十七至二十五岁之间。尸体虽经特殊处理,形成局部尸蜡化以延缓腐败,但根据残留的、不易完全改变的早期尸斑形态,关节强直程度,以及目前季节气温下尸蜡形成的速度综合推断,死亡时间应集中在半月左右,与管家所言他们告假的时间点吻合。” 她拿起镊子,从一具尸体缝合线边缘刮取少许微量物质,轻轻捏了捏,又让萧纵等人细辨:“所有尸体体表及填充物中,均检出大量龙脑香成分,防腐意图明显,且使用量颇大,非寻常可得。” 最后,她专注于那细密的缝合伤口,仔细观察:“缝合手法极具特色,针距均等,入针角度精准,线结藏在皮内,表面几乎不见线头,是非常老练的外科缝合技术。更值得注意的是,”她拿起从阿石房间找到的刻刀,比对着尸体上某些细微的、非缝合造成的划痕,“这些在尸体特定部位留下的、类似修饰的浅表划痕,其运刀轨迹、起收刀习惯,与阿石雕刻菊花瓣时留下的刀痕特征高度相似。尤其是对边缘的处理方式,那种试图追求圆润平滑的反复修整感,如出一辙。” 验罢,她褪下沾满异香的手套,丢在一旁专备的污物袋中,抬眼看向萧纵,目光笃定: “萧大人,综合现有证据,三名死者均为杜府失踪年轻杂役,死亡时间与告假时间吻合,尸体发现于杜府菊圃,被以诡异方式制成花囊,处理尸体使用了大量珍稀的龙脑香,尸体缝合技术专业,且体表修饰刀痕与嫌疑人阿石的雕刻手法同源,阿石本人恰好于案发后失踪,其房中搜出与案发现场痕迹吻合的刻刀,以及仅刘婉娘院外才有的稀有菊花花瓣。” 她顿了顿,结论清晰有力: “所有线索均形成闭环,指向明确。凶手熟悉杜府环境、精通雕刻与疑似外科缝合技艺、能接触到龙脑香等稀有物料、对菊花有异常执念、且与失踪的刘婉娘可能存在某种隐秘关联。符合所有这些侧写的,目前唯有失踪的哑巴花匠阿石。凶手,必是阿石无疑。他的失踪,绝非巧合,而是蓄意逃亡。” 秋风掠过菊圃,卷起阵阵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香气,却吹不散笼罩在杜府上空的厚重阴云。 一桩赏菊雅事,竟牵扯出连环命案与如此骇人听闻的尸体制艺,而那个沉默的哑巴花匠,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又与那失踪的美艳宠妾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案件的核心似乎已浮出水面,但追捕阿石、查明刘婉娘下落、以及探寻这一切背后的深层动机,仍是横在北镇抚司众人面前的棘手难题。 萧纵眼神冷冽,望向府外苍茫的秋色,追缉的命令,即将下达。 第310章夜风呜咽 萧纵听完苏乔条分缕析的推断,目光沉静而锐利,他微微颔首:“你所言极是。阿石对菊花执念如此之深,行事又带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感与展示欲。他将三具尸体精心制作成人形花囊,分别置于东、西、南三圃,似在完成某种布局或系列作品。依此心性推断,他很可能不会就此罢手,这满园秋菊,或许正是他心目中完成最终杰作的舞台。” 他转向肃立待命的赵顺与林升,果断下令:“赵顺,林升!” “属下在!”两人齐声应道。 “立刻调派得力人手,换上便装,暗中布控,将整座杜府菊圃给我严密监视起来!尤其是尚未发现异常的北圃以及各处僻静角落。注意隐蔽,勿要打草惊蛇。我料那阿石,极有可能潜回此地。”萧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遵命!” 赵顺、林升拱手领命,迅速转身出去安排。 苏乔看向萧纵,眼中带着思索:“大人是怀疑,阿石还会回到这菊圃来?” “正是。”萧纵点头,目光扫过窗外萧瑟的秋景,“对他而言,这里不仅是作案现场,更是他倾注心血、展示技艺的展厅。连环之作未竟全功,他心中那畸形的执念恐怕难平。更何况,”他顿了顿,“刘婉娘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未见尸。若她已遭毒手,以阿石对她那份异常的关注,她的归宿,很可能也被设计在这菊圃的某处,成为他系列作品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杜万山呢?府中发生如此巨变,身为主人,他何以至今未曾露面?” 一旁的管家脸色更加苍白,冷汗涔涔,连忙躬身回话:“回、回萧大人……我家老爷……自清晨见了那菊中骨柱,便受了极大惊吓,当时就面色惨白,晕厥过去了。幸好大夫镇子,才悠悠转醒,后来东、西、南三圃接连发现……发现那些……老爷他……他又惊厥过去,至今未醒。府里请了大夫,正在诊治,说是急火攻心,惊惧过度所致……” 旁边一名看守杜万山院落的锦衣卫也证实道:“大人,杜老爷确实一直昏迷,大夫用了针,灌了药,仍未见明显好转。” 萧纵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深思,但未再多问,只道:“案情未明,杜府仍需封锁彻查。今日恐需留宿于此。管家,有劳安排几间清净厢房,供我等暂歇。” 管家如蒙大赦,连声道:“已、已经安排妥当了!就在东跨院的客舍,僻静整洁,请大人和夫人随我来。” 萧纵与苏乔暂至安排的厢房稍作休整,赵顺、林升布置好暗哨后也前来汇合。 赵顺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把嘴,忍不住骂道:“真他娘的晦气!一个闷不吭声的哑巴,心里头到底藏了什么阎王心思,能做出这般丧尽天良、骇人听闻的事情!” 林升相对冷静,分析道:“爱而不得,或许是最初的引信。但将对人的痴迷,扭曲转移到对尸体艺术的病态追求上,且技艺如此精湛……这绝非一朝一夕之故。其中恐有我们尚未知晓的深切内情或长期压抑的扭曲心绪。” 萧纵坐在椅中,指节无意识轻叩桌面,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无论如何,今夜是关键。各处的暗哨都已就位,吩咐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仔细留意菊圃任何风吹草动。我有预感,真相……或许就在今夜浮出水面。” 众人凛然应诺,各自前去准备。 夜色渐深,秋月凄清,寒露初凝。 杜府偌大的菊圃在月光下显得影影绰绰,白日里绚烂的花朵此刻只剩下朦胧的轮廓,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菊香与淡淡异香的古怪气息,在夜的寂静中愈发分明。 子时过半,负责监视北面菊圃的暗卫发出了极轻微的虫鸣示警。 萧纵与苏乔本就未曾深眠,闻讯立刻悄然起身,带着赵顺、林升及数名精锐,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无声无息地朝着北圃潜行而去。 月光透过云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 在北圃一处较为偏僻、栽种着耐寒白菊与墨菊的角落,隐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弱的、颤动的光亮,并非灯笼或烛火,倒像是某种微小的荧光物质,或是金属在极暗处的反光。 众人屏息凝神,借着花木掩映,缓缓逼近。 透过稀疏的花枝,一幕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映入眼帘—— 失踪的哑巴花匠阿石,果然在此! 他正蹲在一丛茂密的墨菊旁,背对来人,身形佝偻。 手中握着一把细长的刻刀,在极其专注地……进行着工作。 在他面前,一具已然呈现蜡化迹象的女尸被精心摆放成侧卧倚靠花石的姿态,衣裙整齐,发髻微挽,面容竟似经过修饰,显得颇为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婉。 那正是失踪的宠妾——刘婉娘。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刘婉娘微敞的衣襟下,隐约可见腹腔已被剖开、处理并重新缝合的痕迹。 阿石此刻正用针线,细细地在她手腕与一株特意牵引过来的绿牡丹花枝之间进行着连接缝合,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刘婉娘周身的蜡化处理,以及她身侧散落的一些特殊花瓣来看,她的体内,恐怕也已被掏空,填充了东西——极可能就是那株作为祸端之始的绿牡丹的花瓣。 “拿下!” 萧纵见时机已到,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率先跃出! 锦衣卫动作迅猛,瞬间从四面合围而上! 阿石全然沉浸在创作之中,猝不及防,被两名力士狠狠按倒在地。 他手中的刻刀和针线跌落泥土,开始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嘶鸣,双目赤红,死死瞪向刘婉娘的尸身,又转向擒拿他的锦衣卫,眼中交织着疯狂、绝望、不甘与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苏乔迅速上前,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刘婉娘的尸体。 她轻轻拨开婉娘颈间的衣领,一道清晰的、呈暗紫红色的淤青扼痕赫然在目,指印轮廓分明。 “颈部有明显扼痕,指压造成的皮下出血清晰可辨,”苏乔沉声道,“死者是被人徒手扼压颈部,导致机械性窒息而死。”她仔细测量和观察扼痕的形态、角度,又看了看被制伏在地、虽然奋力挣扎但体型并不算特别魁梧的阿石,尤其是他那双因长期雕刻而指节分明、却未必拥有极大爆发力的手。 萧纵说:“是他杀的?” 她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转头对萧纵低声道:“萧大人,扼杀需要相当大的瞬间爆发力和持续压力。阿石虽是男子,但观其体型臂力,以及他作为手艺人更注重精细操控而非绝对力量的特点……徒手扼毙一名成年女子,尤其是可能有所挣扎的情况下,对他而言未必轻易。而且,扼痕的某些细微特征……” 她顿了顿,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将目光投向杜府主人院落的方向,声音更轻:“杜老爷惊厥昏迷,至今已近一整日,即便受惊过度,灌药施针之下,也该有些清醒迹象了。这般沉眠不醒……恐怕,不止是惊吓那么简单吧?” 萧纵眸光骤冷,瞬间明白了苏乔的未尽之言。他当即抬手示意:“赵顺,林升!” “在!” “带人,再去杜万山处探病!仔细看看,他究竟病得如何了。重点查检其卧房、书房,任何可疑之处,不得放过!”萧纵的命令意味深长。 “是!”赵顺林升领命,带着几名锦衣卫,再次快步走向杜万山所在的主院。 这一次,他们去的时间稍长。 约莫一炷香后,两人返回,脸色比去时更加凝重。 林升手中捧着一个用布包裹的方正物件,赵顺则拿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檀木盒。 “大人,”林升上前,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方质地上乘、但已沾染了深褐色干涸血渍的锦帕,血渍形状凌乱,似曾用力擦拭过什么,“这是在杜万山书房多宝架后的隐秘暗格中发现的。” 赵顺也呈上那个檀木盒,打开盒盖,一股浓郁纯正的龙脑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是满满一盒晶莹剔透的龙脑香块:“这盒龙脑香,与案发现场及尸体上所用的,品相一致,且份量极足。同样是在那暗格中找到,与染血锦帕放在一处。” 染血的锦帕,大量与案件关联的稀有龙脑香,以及杜万山蹊跷的长昏不醒……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菊圃之中,夜风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低声泣诉。 那看似懦弱受惊的富商杜万山,他的身影,在重重疑云之后,骤然变得模糊而可疑起来。 阿石或许是一把被利用的刀,或许怀有自己扭曲的痴念与罪孽,但扼杀刘婉娘的真凶,那隐藏在菊香与血腥背后的黑手,似乎正指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第311章有些路,真是半步也错不得 萧纵眼神一寒,再无迟疑,冷声下令:“把那位昏死至今的杜老爷,请过来。” 赵顺和林升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不过片刻,两人便一左一右,将原本该在房中惊厥昏迷的杜万山搀扶了出来,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半拖半架。 杜万山脚步虚浮,脸色在火把映照下变幻不定,眼神躲闪。 一行人重回阴森诡异的菊圃现场。 四周锦衣卫手持火把,将这片沾染了血腥与痴妄的土地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更加映衬出那些人形花囊与绿牡丹下骨柱的骇人景象。 杜万山被带到众人面前,他强作镇定,甚至带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萧大人!你这是何意?老夫是报案之人,更是苦主!为何如此对待?我……” “杜万山,”萧纵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说说吧,为何要杀了她?”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被阿石精心布置成永恒赏菊佳人模样的刘婉娘尸身。 杜万山浑身一颤,矢口否认:“萧大人明鉴!婉娘是我的心头肉,我疼爱她还来不及,怎会杀她?定是那哑巴畜生,因痴生妄,因妄成魔,害了婉娘!” 苏乔静静地站在萧纵身侧,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杜万山。 此人虽已年过四旬,但身材高大,骨节粗壮,尤其是一双手,此刻因紧张或愤怒而微微蜷缩,指节突出,手掌宽厚。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刘婉娘颈间那清晰深刻的扼痕形态、角度与受力点,与眼前这双手的尺寸、力道特征暗自比对,心中愈发笃定。 她朝萧纵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萧纵接收到她的信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他不再与杜万山虚与委蛇,冷哼一声,示意林升将证物掷于杜万山面前。 染着暗褐血渍的锦帕落在杜万山脚边,在火光照耀下触目惊心。 同时,赵顺高声念出方才紧急复和的几名仆役证词:“宴散后约子时,有守夜婆子亲眼见老爷您满身酒气,独自闯入刘姨娘院中,院内不久便传出争执与女子惊呼之声,持续约半盏茶功夫后骤止。而后您匆匆而出,神色慌张。次日,刘姨娘便告失踪。” “人证、物证俱在,杜万山,你还要狡辩到几时?”萧纵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寒锋,“是等着我用刑,让你这双手,亲自回忆一下扼住她脖颈时的感觉吗?” 铁证如山,压迫之下,杜万山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尽,强撑的气势瞬间垮塌。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老泪纵横,不知是悔是惧:“我……我是一时糊涂啊!昨日宴上,她……她竟借着酒意,当众暗示要我给她赎身文书,说要离开杜府,去过自由日子!我杜万山待她不薄,锦衣玉食,万千宠爱,她竟如此不知足!宴后我心中愤懑,多饮了几杯,越想越气,便去寻她理论……谁知她言语顶撞,毫不悔改,我……我酒气上涌,怒极失智,就……就……” 他双手猛地捂住脸,声音从指缝中呜咽而出,“等我清醒过来,她……她已经没气了!我害怕极了,命两个心腹连夜将尸身草草掩埋在后园荒僻处,本想瞒天过海,对外只说她不告而别……谁承想,谁承想会被那哑巴发现,还弄出后面这许多骇人听闻的事来!” 众人闻言,皆感唏嘘。 一场欢宴,几句口角,一次失控的暴怒,便断送了一条鲜活的生命,更间接引发了后续连环的惨剧。 这时,被按在一旁的阿石,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激烈的“嗬嗬”声,他挣扎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杜万山,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痛苦。 他拼命比划着手势,残缺的嗓音挤出模糊的音节,情绪激动异常。 苏乔看出端倪,对萧纵道:“大人,他似有话说,想要纸笔。” 萧纵颔首:“给他。” 很快,纸笔送到阿石面前。 他虽被反剪双手,但是还在挣扎,萧纵点头,他就被放开了。 阿石住笔杆,沾了墨,伏在粗糙的纸面上,以腕为支点,艰难却用力地书写起来。 笔画歪斜,却力透纸背,字字如血泪控诉: “我哑,命贱,杜府收留,为花匠。见她第一眼,魂丢了。她美,像最名贵的菊。我雕菊,偷偷放她窗下,只盼她看一眼,笑一下。她说:假花再像,哪有真花鲜活?我知配不上,只默默护她院中花。” “昨夜,见尸在后园,心碎了。知是杜老贼杀她!恨!恨不能食其肉!她那么美,不该烂在土里!我要她永远美,陪着她爱的菊。取她骨,立为灯,照她爱的绿牡丹。偷老贼的香,保她身不腐。杀那三个嘲笑过她、帮老贼欺负过她的狗腿子,做成花囊,陪她,不让她孤单……我手艺不好,但尽力了,把她变成最美的菊,永远开在这里……” 字迹至此,已凌乱不堪,饱含着一个卑微灵魂极致的痴念、绝望与扭曲的爱意。 骨柱上那些反复的练手刀痕,是他无数次雕刻菊花妄想博她一笑的痕迹,菊圃中弥漫的龙脑异香,是他偷来妄想留住她永恒的执念,那三具无辜的青年尸体,成了他偏执幻想中陪伴她的祭品。 一桩始于酒后暴虐的谋杀,一个因爱生痴、因痴成魔的扭曲灵魂,共同酿成了这起震惊京城的菊圃奇案。 真相至此,终于水落石出,却只让人感到彻骨的悲凉与寒意。 秋风扫过,满园名菊仿佛也失了颜色,在火光中瑟缩凋零。 萧纵沉声宣判:“哑奴阿石,虽情有可悯,然残杀三人,剖尸制器,手段残忍,有悖人伦,判凌迟之刑,以儆效尤。杜万山,酒后行凶,虐杀妾室,隐匿尸身,诬陷他人,判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以示惩戒。” 判决已下,萧纵挥手,自有锦衣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杜万山与不再挣扎、只是痴痴望着刘婉娘尸身的阿石押走。 案子了结,众人离开那片弥漫着异香与死亡气息的菊圃。 萧纵与苏乔并肩而行,赵顺、林升跟随在后。 他们没有乘坐马车,只是静静地走在已然恢复寂静的街道上。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方才的压抑,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萧纵望着天际疏星,轻轻叹了一口气:“痴念成魔,暴行偿命。满园秋菊,本该是人间清赏,如今却成了最凄冷诡谲的罪案见证。” 苏乔垂眸,语气带着勘破世情的微凉与悲悯:“世间罪案,千奇百怪。最令人心痛的,莫过于人心扭曲,将爱与占有、迷恋与毁灭混为一谈,最可叹息的,莫过于深情错付,或付与不堪之人,或走入偏执绝境。” 赵顺搓了搓胳膊,似乎想驱散那股子阴寒,他没什么文绉绉的感慨,只是瓮声瓮气地总结:“要我说,一步走岔,后头就全歪了。阿石那小子,一开始偷偷喜欢人没错,发现尸体去报官不就得了?非自己瞎搞!杜老贼也是,有钱有势,非要动手!这下好,一个千刀万剐,一个流放吃沙,这辈子,他娘的,全错了!” 林升看了赵顺一眼,虽然觉得他话糙,但道理却再直接不过,不禁微微颔首,低声道:“是啊,一念之差,便是天渊之别。人生在世,有些路,真是半步也错不得。” 夜色沉沉,将杜府高墙内的血腥与痴妄逐渐掩盖。 唯有那清冷的月光,依旧平等地洒在人间,照着一行四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也照着这红尘之中,永不休止的悲欢离合、罪与罚、情与孽。 第312章皮影秋狩案 深秋的西山,霜色浸染层林,昔日皇家秋狩的喧闹盛地,此刻只余下透骨的寂静与寒意。 北镇抚司锦衣卫秋风,奉命暗中追查一桩军械走私案,三日前曾传信回司,称于西山猎场寻得关键线索,此后便音讯全无,如同被这茫茫山野吞噬。 萧纵问起此事时,下属赵顺面色凝重:“头儿,我正欲禀报,秋风的消息……断了。”萧纵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没有丝毫犹豫,觉得这件事情蹊跷,当即点齐人手,冷冽的声音不容置疑:“立刻出发,搜山!动用一切能动用的人脉与关系,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他的眼皮跳了跳,直觉不好。 一旁的苏乔见他眉峰紧锁,轻声开口,话语里带着沉静的抚慰:“别急。从文、从武精于追踪之术,定能找到线索。” 萧纵微微颔首,眼中的寒冰却未化开半分。 从文、从武二人凭借秋风三日前离去时所穿靴底的独特纹路,一路追踪至猎场深处。 枫林如血,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然而线索至此,竟如同水入流沙,彻底消失。 消息传回,萧纵当即亲率赵顺、林升与苏乔疾驰而至。 林中古木虬枝,在渐起的月色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暗影。 众人搜寻间,忽见前方一株老树横生的枝桠上,悬挂着一幅异样之物——竟是一副几近人等高的巨型皮影,于凄清月光下泛着半透明般的诡异光泽,随风轻晃,宛如活物。 走近细看,所有人心头巨震,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皮影…… 竟是以人皮鞣制而成,轮廓身形,赫然便是失踪的秋风! 皮肤被完整剥离,处理得异常柔韧,表面染就的枫叶赤色下,依稀可辨原本肌理的纹路。 萧纵僵在原地,周身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他对麾下兄弟向来护短重情,此刻眼见秋风遭此酷烈毒手,五脏六腑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盯着那迎风微颤的皮影,一字一句从齿缝间迸出,带着近乎实质的杀意:“给、我、查!到底是谁杀了秋风……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苏乔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中赤红的血丝,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苍白无力。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沉入眼前的可怖证物上。 当务之急,是找出真相。 “仔细验看。”萧纵的声音嘶哑,目光未曾离开秋风那被制成皮影的遗骸。 苏乔点头,利落地戴上皮革手套。 已有校尉忍着悲愤与不适,小心翼翼将那沉重的皮影从枝头卸下,平铺于临时展开的素布之上。 她蹙眉上前,指尖极轻地触碰到皮影边缘。 触感柔韧得令人心头发毛,血迹已被特殊染料覆盖,融成一片刺目的枫红。 更引人注目的是,皮面之上,竟有灼烫出的交错纹路,似图非图,似字非字,在月光下透着不祥。 “大人,”苏乔声音沉凝,强压着翻腾的心绪,“皮肤剥离的手法精准至极,创口边缘齐整,对肌理走向了如指掌……绝非寻常凶徒可为。倒像是对人体结构极熟稔之人所为。” 她轻轻拨开皮影内侧用以填充支撑的枯草,继续道,“尸身肌肉骨骼被完整剔除,手法之利落,堪比顶尖的仵作或老手屠户。而这剥皮、鞣制、再缝合充草成傀儡状的手艺……更似刽子手代代相传的绝艺,却又比寻常刽子手高明数筹不止。” 一旁,赵顺早已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林升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死死咬着牙关,眼眶通红。 萧纵的目光则死死锁在操控皮影的数根细长竹签上。 竹身莹润,在火把光下,隐约可见其中流转的淡金色丝状纹路。 他心头一凛,捻起一根细看,寒声道:“金丝竹。此乃御用监特供之物,专供内廷精巧之用,民间罕见,更非寻常人等能够获取。” 他当即厉声下令:“即刻封锁西山所有出入口!彻查京中所有登记在册的刽子手,以及御用监近年所有金丝竹的出入记录、经手人员!” 命令如金石坠地,随即他转向那诡异的皮影,眸光锐利如刀,“秋风查的是军械走私,定是撞破了惊天隐秘。凶手如此大费周章,绝非单纯泄愤私仇。这皮影……恐怕不只是残害秋风的手段,更是要传递某种信息。” 苏乔闻言,立刻从随身验尸箱中取出一瓶特制药水,用棉布蘸取少许,极其小心地敷在皮影表面的灼痕之上。 片刻之后,在药水作用下,那些焦褐的纹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竟是一幅简略的边关布防示意图! 旁边还有一串以灼痕深刻写就的姓名,力透皮背,仿佛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急切。 “这是?是军械走私的接头名单!”苏乔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因惊愕而压低,“上面牵扯的,是边关的将领!” 萧纵的神色在火把跳跃的光影中愈发凝重森寒,仿佛覆上了一层永不融化的霜雪。 “凶手杀害秋风,既为灭口,更是想借这副特殊皮影,将这要命的名单传递给同党。只是他们未来得及完成交接,便被我们抢先一步截获了。” 他缓缓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深山,那里面仿佛藏着噬人的猛兽与无尽的阴谋。 秋风以生命换来的线索,此刻沉重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也点燃了北镇抚司复仇与追凶的熊熊烈焰。 萧纵一声令下,寒意彻骨:“查!凡京中登记在册的刽子手,一个不漏,底细务要查得严丝合缝!” 众人肃然领命。 这已非寻常案牍公务,而是手足弟兄的血仇,每个人胸膛里都燃着一把火,誓要揪出那隐匿于黑暗中的毒手。 三日排查,紧锣密鼓。 林升带回消息时,面色并不轻松:“大人,京中现役及近年卸任的刽子手名录已逐一筛过,明面上皆无异状。唯有一人……前几年自刑部称病辞官归隐的老手秦偃,行踪成谜,仿佛人间蒸发。” “秦偃?”苏乔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目露探询。 萧纵眸色深沉,解释道:“此人曾在刑部执刑多年,一手剥皮术号称冠绝京城,技艺精绝到近乎诡谲。后以伤病为由请辞,归隐乡野,但所谓乡野在何处,竟无人能说得真切。” “如此刻意隐匿行迹,此人嫌疑极大。”苏乔断言道。 正说话间,窗外传来扑棱棱振翅之声。 林升疾步至窗前,自信鸽腿上取下细小铜管,抽出密笺,双手呈予萧纵。 第313章幕后的黑手究竟伸得多长 萧纵展笺一扫,目光骤然锐利:“金丝竹的采办记录,有线索了。”他豁然起身,玄色披风随之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走!” 林升神情紧绷,赵顺更是咬牙切齿,大步流星跟上。 苏乔紧随其后,一行人迅疾出了北镇抚司衙门。 门外,骏马已备,萧纵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赵顺、林升亦飞身鞍上。 苏乔登上门前等候的马车。 马蹄踏碎沉寂,循着纸条所指向的方位,直扑京郊。 目的地是一处早已荒废的皮影戏班,孤零零矗立在夜色荒野中,断壁残垣在惨淡月光下犹如巨兽骨骸。 门口两盏破败的风灯在夜风中吱呀摇晃,内里无光,反而更添几分诡谲。 萧纵率先勒马跃下,赵顺、林升迅速点燃火把,橘色火光顿时驱散一片黑暗,映照出众人冷峻的面容。 更多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如幽灵般涌至,无声散开,合围戏班。 苏乔下得马车,快步跟上。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腐朽皮革与隐约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内更是破败,几副木架歪斜立着,上面悬挂着一些尚未完工或已残破的皮影,多是兽形,在摇曳火光中张牙舞爪,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令人心底发毛。 散落一地的,是各种鞣皮、裁剪、刻画的工具。 苏乔目光如炬,立刻被墙角一片异样的深色痕迹吸引。 她快步上前,戴好手套,取出小刀,极其小心地刮取了一些附着物,置于随身携带的素白棉布上,指尖轻捻细察。 “大人,有发现。”她声音清晰而肯定,“是血迹,且看这残留范围和浸润程度,当时的出血量绝不算小。若比对无误,此处……极可能就是秋风遇害的第一现场。” 萧纵闻言,目光落在那片触目惊心的暗褐之上,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捏。 他几乎能想象出秋风在此地遭受的非人折磨,那该是怎样的剧痛与绝望……那孩子,才刚满十九岁! 赵顺再也按捺不住,从牙缝里迸出一声低吼:“秦偃……这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恰在此时,一名锦衣卫自后院疾步而来,单膝跪地:“禀大人,后院厢房有异!” 众人立刻循迹而去。 后院一间相对完好的房舍外,已被锦衣卫层层围住,火把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萧纵未等回报,已大步流星上前,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厉喝如雷霆炸响:“秦偃!束手就擒!” 屋内,一人正安然坐于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刻刀。 闻声,他缓缓抬眸,面容瘦削阴鸷,正是秦偃。 面对破门而入的众人,他非但无惧,嘴角反而扯出一抹冰冷的讥笑,手中刻刀微微抬起,直指萧纵与苏乔:“北镇抚司……果然名不虚传,来得够快。可惜,还是晚了半步。” 苏乔迅速扫视屋内,此人神态嚣狂,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决然,显然已存必死之心。 “你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刽子手,”苏乔清冷的声音穿透凝滞的空气,“而是敌国细作,潜伏京师多年,真正职责是传递军械走私情报,勾连边关叛逆,是与不是?!” 秦偃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随即化为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好!不愧是萧指挥使看上的人,你这样的女子的确配得上活阎王,只是苏仵作你果然眼毒!秋风那小子,不自量力,胆敢窥探我的事,坏我大计。不让他尝尝这蜕画之刑,怎显我手段?” “你剥其皮,制为皮影,一来灭口泄愤,二来是想将这烫手的名单藏于皮影之中,借由皮影流转传递出去。那御用的金丝竹,便是给你同党的特殊标记,方便他们识别信物。”萧纵一步步逼近,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秦偃攥紧了刻刀,指节发白,眼中疯狂之色愈浓:“不错!只可惜你们来得太快,这出皮影传书的好戏,还没开场就被你们搅了局!”话音未落,他猛地将刻刀掷向萧纵面门,同时袖口一抖,一枚乌黑药丸已滑入掌心。 萧纵侧身轻易避过飞刀,但秦偃动作更快,眼见锦衣卫已如狼似虎扑上,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塞入口中,喉头滚动,已然咽下。 “嗬……嗬……” 他身体剧烈抽搐起来,捂住胸口,黑色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双目却死死瞪着萧纵,迸发出最后恶毒的诅咒,“你们……北镇抚司……自以为执棋,殊不知……一切行动,皆如我掌中傀儡……生死皮相,由我……由我操控……哈哈……”笑声戛然而止,他头一歪,气息断绝。 苏乔立即上前,探其颈侧脉搏,又翻看其瞳孔,片刻后收回手,对萧纵摇了摇头:“大人,毒性猛烈,顷刻攻心,已气绝身亡。” 萧纵看着秦偃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怒焰:“死了,就以为能得个痛快体面?做梦!拖下去,曝于衙前,鞭尸七日,以儆效尤,告慰秋风在天之灵!” “我去!”赵顺红着眼眶,抱拳喝道。 “我也去!”林升亦嘶声道。 两名锦衣卫上前拖拽尸体时,一件薄如蝉翼的物品,从秦偃怀中滑落在地。 萧纵俯身拾起——又是一小片鞣制过的人皮,上面以极细的笔触,密密麻麻写着另一串代号与地名,比之前皮影上的更为隐秘。 他捏着这最后搜出的名单,面色沉郁如万年寒潭,字字千钧:“即刻以最高密级,飞鸽传书陆大将军!着其按此名单,暗中严密核查边军将领,务必揪出所有潜藏奸细,彻底斩断军械走私之路,绝不容此祸乱边关!” 秦偃伏诛,人皮皮影案看似告破,关键名单也已送出。 然而,萧纵心中那沉甸甸的郁结并未消散。 幕后的黑手究竟伸得多长? 边关此刻又是何等暗流汹涌? 他只盼陆将军能雷厉风行,尽快肃清内鬼,真正稳住那风雨飘摇的边防。 夜风穿过废弃的戏班,呜咽如泣,仿佛预示着,这场席卷朝野边疆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14章你是英雄,北镇抚司以你为荣 案子,至此算是暂告一段落。 废弃戏班的那间阴暗厢房里,苏乔于角落寻得了秋风被剔除的筋肉与骸骨。 她沉默着,用素白的棉布将它们小心包裹、收敛,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萧纵站在门口,看着那棉布包裹逐渐成形,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血丝,最终化为一片赤红。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屋内,只用力一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撤……回衙。” 回到北镇抚司,苏乔径直去了后院那间独属于她的验尸房。 门窗紧闭,灯火通明。 她换上洁净的罩衣,仔细戴好手套与口罩,将所有情绪都摒除在外,只余下全然的专注与肃穆。 秋风的皮肤与骸骨被并排置于净台之上。 这并非寻常的缝合,而是近乎重塑。 她需要凭借对人体结构的深刻理解,将剥离的皮肤重新贴合、固定在它原本该在的位置。 针线穿梭于柔韧的皮与骨之间,每一针都极稳、极准,缓慢而坚定。 过程艰难繁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她却恍若未觉。 她要让这位小兄弟,走得不至于那般破碎,能保有一份逝者应有的、最后的体面。 萧纵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此案所有的卷宗、口录、证物清单。 他一字一句地复核,墨迹勾勒间,仿佛又见秋风鲜活的笑脸。 待最后一笔落下,他唤来林升,将厚重的卷宗递过去:“归档吧。” 声音里是竭力压抑后的疲惫。顿了顿,他抬眼问道:“小乔呢?” 林升低声回:“夫人……还在验尸房。” 萧纵抬手用力揉了揉紧蹙的眉心,站起身:“去看看。” 验尸房内灯火通明,静得只余下极轻微的线缕摩擦声。 萧纵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苏乔挺直的背影,和她正完成的最后一针。 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庄重,指尖轻柔地打了个结,剪断丝线。 原本支离破碎、被制成诡异皮影的躯体,此刻终于恢复了完整的人形,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萧纵一步步走近,林升跟在身后,早已红了眼眶。 萧纵在台边站定,目光落在秋风平静如睡的面容上,喉结滚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秋风……明日,哥送你最后一程。今生是好兄弟,来世……咱们再续。” 说着,他整了整衣袍,对着秋风的遗体,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林升也紧随其后,躬身到底。 直起身,林升看向苏乔,声音哽咽:“夫人……谢谢您。谢谢您还给秋风一个体面。我同他……还一起办过好几桩案子,他机灵,爱说笑,跑腿买酒总是最快……今日这般,谁、谁曾想得到……” 他说不下去,别开了脸。 萧纵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重量,他凝视着秋风,一字一句,如同烙下的誓言:“秋风,你为北镇抚司做的,流的血,我萧纵记着,这里的每一个兄弟都记着。没人敢忘,也没人能忘。” 苏乔走到萧纵身边,默默站定,也向着秋风,深深地鞠了一躬。 次日清晨,北镇抚司内外笼罩在一片沉重而肃穆的悲愤之中。 秋风的灵柩停在正堂,由四位与他平日最相熟的锦衣卫稳稳抬起,缓缓移出那象征着威严与铁血的朱漆大门。 萧纵、赵顺、林升、苏乔,以及所有无紧急公务在身的锦衣卫,皆身着素服,默默跟随其后。 扶灵的锦衣卫中,有人死死咬着牙,有人脸颊肌肉不住抽动。 灵柩前行,步履沉沉。 走到长街转角,萧纵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灵柩,胸膛剧烈起伏,终是抑制不住,那一声悲怆到极致的嘶喊冲破了喉咙,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响彻在寂静的清晨: “秋风!兄弟——上路了——!” 这一声,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赵顺猛地仰起头,泪水却依旧纵横满面。 林升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周遭所有的锦衣卫,无论平素多么冷硬,此刻无不眼眶通红,热泪翻滚。 萧纵喊完,一滴滚烫的泪狠狠砸在青石地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苏乔跟在队伍后侧,手中竹篮里装着纸钱,随着队伍前行,一把一把撒向空中。 白色的纸钱如蝶纷飞,她看着前方萧纵挺直却微微颤动的背影,心中了然。 外界只道北镇抚司是冰冷无情的阎罗殿,唯有身在其中才明白,这群游走在刀锋与黑暗边缘的人,彼此之间那种以性命相托、虽非血脉却胜似手足的炽热情义。 灵柩一路抬至城外的山岗。 墓穴早已掘好,黄土新翻,带着湿润的气息。 众人将棺木缓缓放入穴中,绳索收回时,细微的摩擦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萧纵走到墓穴边缘,望着那漆黑的棺盖,声音嘶哑却清晰:“秋风,我的好兄弟……你就在这儿,好好安眠。这处山头,是我亲自挑的,” 他抬手指向京城方向,那里,北镇抚司的檐角在远山中隐约可见,“这儿正对着咱们衙门口。你放心走,别回头,别留恋……兄弟们,都在这儿,我们想你了,都会朝着这看。” 泥土开始落下,簌簌地覆上棺木。 萧纵没有用工具,他俯下身,用双手捧起一抔黄土,轻轻地、缓缓地洒在棺盖上。 一捧,又一捧。 赵顺、林升见状,也沉默地跪下来,徒手为他添土。 越来越多的锦衣卫加入进来,沉默的双手,捧起沉默的泥土,仿佛在用这最原始的方式,进行一场无言的送别。 很快,一座新坟隆起。 墓碑立起,上面只刻着四个字:秋风之墓。 萧纵接过赵顺递来的一坛烈酒,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 他走到碑前,将酒缓缓倾倒一部分在坟前,然后自己仰头痛饮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滚落,分不清是酒是泪。 “秋风兄弟!”他声音被酒气蒸得有些沙哑,却字字砸地有声,“黄泉路冷,你先走一步。这坛酒,哥替你喝了。你的仇,咱们记着,刻在骨头里记着!你的路,只管放心走,坦坦荡荡地走!来世……咱们再做兄弟,到时候,是砍人还是喝酒,都听你的!” 赵顺也提着一壶酒上前,重重浇在土里:“秋风!箭雨刀山都他娘的闯过来了,这回……是真送到头了。你放心去,后背交给我们,老子眼睛替你看着!你的血不会白流——咱北镇抚司的旗插到哪儿,你的魂就给老子看到哪儿!看咱们给你报仇雪恨!” 林升哽咽着,抚摸着冰冷的墓碑:“秋风啊……你总说自己是孤儿,无兄无弟,无牵无挂。如今你走在前头,你回头看看,这北镇抚司上上下下,谁不是你的兄弟?秋风兄弟……你慢些走,慢些走……奈何桥上要是见了熟人,等等,别急着喝那劳什子孟婆汤!下辈子,咱们还当兄弟,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马背上拼命……” 苏乔端着一碗清酒,走到坟前,躬身行礼:“秋风,你长我几岁。说实话,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像你一样,做出如此壮烈的抉择。你用这条命,守住的或许是边关数十万将士的安危,是山河屏障后的万家灯火。你是英雄,北镇抚司以你为荣。你斩过的恶,救过的人,北镇抚司的英灵壁上,定会有你的名字。” 她将一柄擦拭得锃亮的长剑,轻轻横放在墓碑前,“这剑,我找回来了,是你最趁手的那把。剑替你埋了,尘世的因果便算了了。安心去吧,无论你的英魂归于何处,你都堂堂正正,顶天立地!” 不知何时,山道上来了一群孩子,他们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破旧,在一位老妇的带领下,怯怯地站在不远处。 他们是秋风每月拿自己俸禄接济的那所孤儿院的孩子。 一个年纪最小的男孩,被同伴轻轻推上前。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匹粗糙的小木马,另一只手拿着一朵刚摘的、带着露水的野花。他走到坟前,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在新土上,仰起小脸,望着墓碑,声音细细的: “秋风叔叔……您给我的木马,我晚上都抱着睡。阿婆说,您变成天上的星星了。那……夜里您要亮一些,我、我怕黑……” 孩子纯真的话语,像最后一根轻柔却致命的羽毛,压垮了许多人强忍的堤防。 人群中响起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所有北镇抚司的兄弟,无论官职高低,此刻同时抱拳,面向那座新坟,用尽全身力气,齐声吼道: “秋风——!慢走——!” 声浪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一片。 那声音里,有悲,有痛,有怒,更有一种斩不断、摧不垮的、属于这群铁血男儿的誓言与情义。 悲伤如浓雾弥漫,笼罩了整个山岗,而那雾霭深处,复仇的火种与坚守的信念,已被这滚烫的泪与血,浇灌得愈加炽烈顽强。 第315章陆大将军来信 七日后,北镇抚司的清晨被一只风尘仆仆的信鸽打断。 竹筒内的密信,落款是边关陆大将军的亲笔。 萧纵在书房中拆开,目光扫过前几行关于按名单清剿内奸、边关暂稳的汇报时,尚算平静。 然而,当视线落在信笺末尾那几行字上时,他眉峰骤然如刀锋般拧紧,捏着信纸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单薄的纸张几乎被攥出裂痕。 一个名字,跳入眼帘——周怀瑾。 莫名的,一股滞闷之气堵上胸口,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即便理智早已确认苏乔身心皆属于自己,两人更是历经生死、心意相通,可看到这名字将与她同处一城,那股属于雄性本能的、强烈的不悦与戒备,仍旧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了解苏乔,她磊落坦荡,对那人从未有过半分旖念。 可那人……他同为男人,岂会看不穿那未曾彻底熄灭的心思? 这念头像根细刺,扎得他心烦意乱。 萧纵因为这件事情,一整天都不是很高兴,冷着个脸,赵顺和林升都发现他不对劲,也不在他跟前蹦跶,生怕殃及池鱼。 天色渐晚,萧纵回到府邸之后,在书房内又坐了一会儿,又拿出那信件,看了看,一看,更生气了。 “阿纵,怎么了?”苏乔端着茶盏进来,见他神色阴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便轻声问道,“听闻陆大将军有信来,可是边关又出了变故?” 萧纵抬眸,眼底压着几分未能及时敛去的隐忍戾气,但在对上她关切目光的瞬间,强行将语气放缓:“边关暂无大事。陆将军已按名单雷霆出手,清剿了三名通敌将领,隐患暂除。” 他顿了顿,将信纸轻轻按在桌上,才道出真正让他不快的缘由,“只是,信末提及,他的心腹副将周怀瑾,此番要奉调回京,暂时驻扎,协助兵部督办后续军械核查与整饬要务。” 苏乔闻言一怔,随即恍然,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有些许无奈的笑意。 她放下茶盏,走到他身边,并未去看那信,而是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语气带着安抚的柔软:“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是因为周怀瑾军要回京。” 她浅笑着,指尖抚上他紧蹙的眉心,试图将那川字纹路揉开:“不过是奉公驻扎京城办公务,你何至于动这么大的气?” 萧纵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将她更拉近自己。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醋意,却又因身份和骄傲强压着,显得有些别扭的隐忍:“我岂会不知他是为公务?只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深沉的占有与保护欲,声音低了几分,“那周怀瑾,心思未必全然在公务上。京城就这么大,我怕他……借故扰你清净。”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 想起过往某些短暂交集时,周怀瑾落在苏乔身上那克制却难掩欣赏的目光,萧纵就觉得心头火起。 苏乔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又强自按捺的模样,心头微软,又觉有些好笑。 她干脆顺势坐进他怀里,指尖轻触他线条紧绷的下颌,温声细语,却字字清晰:“我的心在哪里,你当真不知?我心里眼里,从来只有萧纵一人。旁人如何想,是旁人的事,与我无关,也与你我无关。”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带着一丝调侃,“萧大指挥使,平日断案如山、沉稳决断,怎的遇到这点小事,反倒像是要失了分寸?周怀瑾既为军国要务回京,你身为北镇抚司之首,更该以大局为重,方显气度。” 她的话语如清泉,一点点浇灭他心头躁动的火焰。 萧纵望着她澄澈坦荡的眼眸,那里映着的只有自己的影子,一腔莫名的戾气与醋意,终究是化为了无可奈何的软意和纵容。 他俯身,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沉沉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认命般的妥协:“若非深知你心在我这儿,我断不会容他踏足京城半步……罢了,看在陆将军为国尽忠、且此事关乎军务的面上,暂且容他几日。”他语气忽地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但若他敢有半分逾矩,借公务之名行扰你之事,休怪我不讲情面,立刻将他请出京城。” 苏乔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中,听着他霸道又带着孩子气的宣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衣襟上冰凉的盘扣,心中一片安宁。 萧纵瞥了一眼窗外渐深的天色,怀中温香软玉,方才的不快虽被抚平,却又撩拨起另一番暗涌。 他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贴近她耳畔,低声道:“小乔,时辰不早了,我们……早点歇息?” 苏乔自然听出他话中的深意,脸上微热,点了点头,便作势要从他怀中起身。 然而,萧纵的手臂却稳稳地箍住了她的腰身,不容她逃离。 苏乔不解地抬眼看他,却撞入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眸之中,那里面的情绪浓得化不开,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他靠近她,温热的唇瓣若即若离地细细描摹过她光洁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敏感的耳廓旁,灼热的呼吸喷洒其上,带来一阵战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还有一丝罕见的、示弱般的恳求:“小乔……你疼疼我,好不好?为夫都……素了好多时日了。” 这直白又带着委屈的低语,像羽毛搔刮在苏乔心尖最软处。 看着他向来冷硬强势的脸上,露出这般近乎撒娇的神态,她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矜持与推拒都烟消云散。 她脸颊绯红,埋首在他颈窝,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应允的仙乐。 萧纵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与灼热的光芒,低笑一声,再不迟疑,手臂倏然用力,便将她稳稳拦腰抱起。 苏乔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萧纵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室那张宽敞的软榻,帐幔随之垂下,隔绝了一室春光,也暂时掩去了京城即将迎来新风云的暗涌。 此刻,他只想拥有怀中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暖与安宁。 第316章得逞 床幔低垂,烛影摇曳。 萧纵撑在苏乔上方,眸色深得似要将人吞没。 喉结重重滚动,他伸手去解她衣带,指尖竟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苏乔却忽然按住他的手。 萧纵动作一顿,抬眼望她,眼底竟流露出几分委屈,声音柔得不像话:“小乔……” 她狡黠一笑,趁他失神,灵巧地翻身躲到床里侧。 锦被滑落,她乌发散在枕上,眼中波光流转,媚色如丝。 萧纵也不迫近,只靠回床头,单臂支着身子,目光沉沉锁住她,像猎户盯着踏入陷阱的狐。 苏乔迎着他的注视,纤指缓缓移向腰间。 葱白的指尖轻轻一挑,外衣系带便松开了。 她动作慢极了,每褪去一层衣衫,便抬眼看他一眼,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外衣滑落肩头,露出素白里衣。 她又去解里衣的带子,指尖勾缠,慢条斯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羽毛搔在萧纵心尖最痒处。 他呼吸渐重,终于忍不住要起身。 苏乔却伸出赤足,轻轻抵住他胸膛,止住了他的动作。足心温热,贴着他急剧起伏的胸口。她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笑:“阿纵,别急。” “不急?”萧纵嗓音喑哑,眼底烧着火,“我都要着了……” 苏乔笑得更明媚,手指一勾,最后那层里衣也从肩头褪下——露出一件极纤巧的粉色肚兜。 薄绸勉强裹住胸前起伏,腰肢纤细,小腹平坦,烛光在她莹润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柔腻的光。 萧纵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小乔……你要为夫忍到何时?” 她却不答,忽然欺身向前,双腿一分跨坐到他腰间,身子伏低。 萧纵下意识伸手去揽她的背,苏乔却擒住他手腕,牢牢按住。 “小乔,”他眼底泛红,“你要逼疯为夫。” “阿纵莫急,”她笑吟吟的,像只逗弄猎物的猫,“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老子不吃豆腐,”萧纵喘息着,一字一顿,“我、要、吃、你。” 苏乔嗔怪地睨他一眼,那眼风却媚得能滴出水来。 她取过枕边一条丝带,将他双腕缚住,系在床头雕花栏上。 “这是做什么?”萧纵挣了挣,未用全力。 苏乔不再理他,俯身将细碎的吻落在他眉心、脸颊、下颌。 舌尖坏心地在他唇上飞快一舔,待他要追吻时,又轻笑着躲开。 吻一路向下,停在他滚动的喉结。 她轻轻吮咬,萧纵闷哼一声,仰起脖颈。 她的手也没闲着,灵巧地解开他衣襟,一层层剥开,衣衫被随意抛下床榻。 指尖抚过他紧绷的腹肌,缓缓向下。 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怎么?”她歪头,笑得无辜,“这就受不住了?” 萧纵的忍耐已至极限。 他双腕一振,那丝带应声而断——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重获自由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的腰,一个天旋地转,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唔——”苏乔来不及出声,他的吻已铺天盖地落下。又狠又急,带着灼人的热度,吞没她所有呼吸。 什么慢条斯理,什么徐徐图之,此刻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素了太久,像一头终于挣脱囚笼的兽,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滚烫的急切与占有。 衣衫尽褪,胡乱堆在床下。那件粉色肚兜可怜兮兮地覆在他的外袍上,皱成一团。 床幔剧烈晃动,烛火在纱帐上投出交缠的身影。喘息交织,水声细碎,间或溢出几声压抑的呜咽与低吼。 苏乔后来是有些后悔的。原想慢慢撩拨,谁知这人一点经不起逗,一旦破闸便再收不住。 天色渐露鱼肚白,萧纵还在她身上厮磨。她已讨饶数次,嗓音都带了哭腔,他却只一遍遍吻她汗湿的鬓角,哑声哄着:“小乔……给我,我要你,再给我一次,最后一次……” 最后她连何时睡去都不记得了,只模糊感觉有人用温热布巾细细擦拭她身子,又将她拢进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萧纵侧卧着,借着晨光打量怀中人。 她睡得沉,睫毛湿成一簇簇,唇瓣微肿,颈间胸口尽是红痕。 他心口胀得发疼,像有什么满得要溢出来。满足的搂着她睡着了。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细地洒在寝榻上。 萧纵睁开眼时,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苏乔安静的睡颜。 她侧卧着,锦被滑至肩下,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和圆润的肩头——上头缀着几处浅红的痕迹,像雪地里落下的梅瓣,都是他昨夜情难自禁时留下的印记。 萧纵心口蓦地一软,某种饱胀的、甜暖的情绪充盈胸腔。他侧过身,以指为笔,极轻地描摹她的眉,她的眼睫,最后流连至她微微红肿的唇瓣。低头吻上去时,触感柔软温热,带着她独有的清甜气息。 他喉结滚动,贴着她唇畔低语,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小妖精……多看你一眼,我便受不住。” 说罢自己先低笑起来,眉眼舒展,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温柔。 轻手轻脚起身,瞥见地上凌乱交叠的衣物——他最外层的中衣覆在她的褶裙上,而最上面,赫然是她那件小巧的粉肚兜。细软的绸料,两根纤弱的带子松松搭着,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萧纵俯身,用指尖勾起一根细带,唇角笑意更深。昨夜种种旖旎掠过脑海,他闭了闭眼,将肚兜轻轻放回她枕边,这才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廊下已有丫鬟端着铜盆热水静静候着。萧纵摆手,声音压得极低:“莫进去吵她。等夫人自然醒。” 丫鬟会意,垂首退下。 萧纵亲自去寻了严管家,细细嘱咐早膳要温补清淡,特意点了枣泥粥和几样她平日爱吃的点心。他盘算着,等她醒来定会饿,得备妥帖些。 可早膳时辰过了,厢房内依旧静谧无声。萧纵在院中踱了几回,终是按捺不住,推门而入。 苏乔还睡着。 锦被裹着她大半身子,只露出一张白皙小脸,长发散在枕上,眼睫阖出两道温柔的弧影。呼吸匀畅,显然睡得极沉。 萧纵在榻边坐下,凝望她许久,才伸手轻抚她脸颊,柔声唤:“小乔……该起身了。” 苏乔嘤咛一声,身子微微动了动,却倏地僵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秀气的眉蹙了起来,她缓缓睁眼,眸中还蒙着初醒的懵懂雾气。 待看清坐在床沿、神采奕奕的萧纵,再感受浑身散了架似的酸软,她顿时明白了什么,脸颊飞红,眼里却浮起恼意。 “萧纵。”她连名带姓叫他,声音还带着睡意,却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模样,“你下次若再……再闹到那般时辰,日后便别想上我的榻了。” 这话说得毫无威慑力,反因她微哑的嗓音和泛红的眼角,添了几分娇憨。萧纵听得心头酥软,笑意从眼底漫开,握住她露在被外的手,贴在自己掌心。 “好,都听夫人的。”他嗓音温存,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可眼下已近午时,你总得用些膳再睡,嗯?” 苏乔却扭过头,把半张脸埋进软枕里,闷声道:“不吃……困极了,腰也酸。你出去,把门带上。” 那声音含含糊糊,像幼猫撒娇。 萧纵知她真是累狠了,心中既怜惜,又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疼宠。他俯身替她掖好被角,又将她颊边碎发拢到耳后,这才低声道:“那你歇着,我让人将膳食温着,随时可取用。” 苏乔含糊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他。 萧纵又立在榻边看了片刻,这才轻轻退出房间,仔细掩上门。 廊下阳光正好,他抬头望了望明净的天空,唇角笑意久久未散。 严管家悄步过来,低声询问是否要备午膳。萧纵摆摆手:“夫人还歇着,膳食继续温着。另吩咐厨房,晚些熬一盅山药鸡汤,要清淡滋补的。” “是。”严管家应下,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主子——大人今日眉目舒展,眼角唇边俱是温柔笑意,是他服侍这些年来,从未见过的模样。 萧纵转身朝书房走去,步履轻快。 经过庭院时,枝头雀鸟啁啾,他驻足听了片刻,忽然觉得,这寻常鸟叫的声响,竟也格外悦耳动人心弦。 第317章还没了结? 苏乔这一觉直睡到天色擦黑。 她悠悠转醒时,屋内已点了灯,暖黄的光晕柔柔铺开。她撑着身子坐起,觉得浑身仍酸软得厉害,尤其是……稍一动弹便牵起细微的疼。 她慢吞吞地穿衣下榻,双脚刚沾地,膝弯便是一软,整个人跌坐下去。 恰在此时,门扉轻响,萧纵推门而入,正撞见她坐在地上、一脸懵然的模样。 他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快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将人打横抱起。 “你干什么……”苏乔下意识攀住他肩头,脸颊微热。 “干什么?”萧纵垂眸看她,眼底笑意温存,“自然是抱夫人去用膳。否则靠你这双发软的腿,怕是走不到桌边。” “还不都是你……”苏乔小声嘀咕,耳根泛红。 “是是是,都是为夫的错。”萧纵从善如流,抱着她稳稳朝外间走去,“这不就来将功补过了?” “这算什么功,分明全是过。” 萧纵但笑不语,只将人轻轻放在饭桌旁的圈椅里,又取了软垫仔细垫在她腰后。 桌上菜色清爽:鸡丝粥煨得糯滑,几样时蔬炒得碧绿,一盅山药鸡汤清亮鲜香,另有两碟她素日爱吃的点心。 苏乔确是饿了,执起银匙小口喝粥,眉眼不自觉舒展开。 萧纵坐在她身侧,不时替她布菜,见她吃得急,又盛了半碗汤递过去:“先喝些汤,暖胃。” 苏乔抬眼睨他:“怎么,萧大人养不起家眷了?我多吃几口,你便要我喝汤灌个水饱?” “岂敢,你冤枉我了。”萧纵失笑,将汤碗又推近些,“这汤用小火炖了一整日,最是滋补。你尝尝。” 苏乔依言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果然鲜美甘醇,温润妥帖。她慢慢将汤喝完,搁下碗筷:“饱了。” “再用些菜?吃得这样少。” “真饱了。”苏乔揉了揉腰,倦意又漫上来,“还是困……” “那便先洗漱,早些歇息。”萧纵起身,再次将她抱起。 净室里早已备好温水,浴桶旁熏着淡雅的安神香。 萧纵将她放在椅中,自己却未离开,反在一旁坐下,手臂仍环在她腰间。 “你出去呀。”苏乔推他。 “哪有让夫人自己动手的道理。”萧纵声音低柔,手指已探向她衣襟系带,“我伺候你。” 苏乔望进他深沉的眸子,知他心意已决,又兼身子确实乏得紧,便软了声:“那……有劳夫君了。”她抬手轻抚他下颌,补了一句,“温柔些。” 萧纵呼吸微滞,闭了闭眼,强自压下心头躁动:“嗯。” 他替她褪去衣衫,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将她抱入浴桶时,温水漫过肩颈,苏乔舒适地轻叹一声,闭目倚在桶沿。 那一声叹息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过心尖。萧纵正取过棉帕,闻声手一颤,帕子落进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苏乔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故意柔声问:“怎么了,阿纵?” 萧纵喉结滚动,别开视线:“你……好生洗浴,莫要出声。” “可泡着热水实在舒服,我忍不住呀。”她唇角弯起,笑得明丽又无辜,“怎么办?” 萧纵深吸一口气,豁然起身:“小乔,你先洗着,我出去透口气。” “透口气?”苏乔目光往下扫了扫,笑意更深,“是去屏风后头……冲个凉水澡吧?” 萧纵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底暗潮翻涌。半晌才哑声道:“今日先放过你。待你身子爽利些……”余话未尽,已转身疾步走向屏风后。 苏乔捞起水中棉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臂,听着屏风后传来的泠泠水声,以及那人压抑的低叹,得逞的笑意终于从眼底漫到唇角。 活该。谁让他昨夜那般不知节制。 屏风后,冷水兜头浇下,却浇不灭浑身燥热。萧纵仰头闭目,水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听着隔屏隐约传来的水声与她轻哼的小调,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丫头……分明是故意的。 当真是一报还一报。 次日清晨,北镇抚司在肃穆中苏醒。 萧纵与苏乔早早便到了衙门,萧纵径直去了书房,处理前一日积压的公务。 苏乔却未回自己的值房,她眼睛一转,在院子里寻到了正指挥操练的赵顺,拉着他便往卷宗室的方向去。 赵顺被她拽着袖子,一头雾水,又有点莫名的心虚,缩了缩脖子问:“苏姑娘?哦不,夫人,您这……拉我来这儿是干啥呀?” 苏乔停下脚步,回身看他,眼神示意那扇厚重紧闭、挂着铜锁的门:“因为你有钥匙啊。” 赵顺更糊涂了,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钥匙串:“头儿和林升不也有钥匙吗?您咋不找他们?”他总觉得这事透着一股不寻常,以苏乔和头儿的关系,想看卷宗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偏偏来找自己……他心里直打鼓。 苏乔瞧见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忐忑,索性叉起腰,似笑非笑地盯住他:“赵顺,说实话,你是不是担心我给你挖坑呢?” 赵顺被戳中心思,“啊”了一声,挠头嘿嘿干笑:“不是……苏姑娘,您这也太厉害了吧,一下就说中了?” 苏乔没好气地笑了:“哎呀,你放心吧。我坑谁也不能坑你啊。” “为啥?”赵顺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笑容,自以为猜到了,“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咱们认识得久,我又是亲眼看着您从扬州城一路……呃,走到我们头儿身边的,念着这些旧情分,您肯定不会坑我!” 苏乔真是被他这憨直的逻辑给气笑了,伸出食指,虚虚点了点他的脑袋:“我说不会坑你,是因为你这儿,”她顿了顿,带着几分调侃,“不用我坑,自己就够忙活的了。” 赵顺“切”了一声,明白过来这是说自己脑子不够灵光,容易自己绊自己,顿时有点讪讪的,嘟嘟囔囔着:“行吧……没发现,你咋跟林升那小子学,总爱挤兑我。”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老老实实从腰间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转,推开了卷宗室那扇沉重的大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与淡淡防虫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室内异常昏暗,因无窗户,全靠烛火照明。 赵顺熟门熟路地摸到墙边,点亮了几盏固定的油灯,晕黄的光勉强驱散一角黑暗。 苏乔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高及屋顶、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木架,径直走向标注着本月已结的区域。 她很快找到了刚归档不久的、关于秦偃一案的卷宗匣子。 赵顺凑过来,举着一盏烛台为她照明,看着她抽出卷宗仔细翻阅,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苏姑娘,你这是……觉得秦偃的案子,还没了结?” 第318章属下明白 苏乔翻看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眼看他:“我想拿回去仔细看看,行吗?” “别!可千万别!”赵顺吓得差点跳起来,连连摆手,脸都皱成了一团,“苏姑娘,您还是在这儿看吧!这卷宗要是让您带出去了,回头头儿问起来,我这脑瓜子还不得被他拧下来当球踢?”他可是深知规矩,更深知头儿对规矩的看重,尤其是涉及案卷的事。 苏乔看他那惊慌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也是,能让赵顺冒着风险给自己开门,已经是极限了,不能再为难他。 她退而求其次:“那关于秦偃更详细的背景资料,比如他的生平、人际往来、特殊技艺师承之类的,除了这主卷,附近架子上有没有更细的存档?” 赵顺挠挠头,回忆了一下:“哦,有!旁边那排架子,按人名分匣,放的就是相关人员的详细底单和零散记录。”他指了个方向。 “去帮我找一下秦偃的。”苏乔道。 “好嘞。”赵顺应了一声,举着烛台,熟门熟路地走到隔壁架子前,踮起脚摸索片刻,抽出一个薄一些的卷匣,“这儿呢,苏姑娘。” 苏乔接过来,就着赵顺手里的烛光快速浏览。 上面记载比主卷更为琐碎:秦偃的籍贯、大致年龄、入刑部年份,以及那一手令人胆寒的剥皮技艺来源……她的目光定格在一行小字备注上——“其人除精于剥皮制革外,似有异于常人之记忆,过目不忘之能。” 过目不忘?苏乔心头一动,陷入沉思。 秦偃作为细作,需要传递复杂情报,若真有超强记忆力,无疑是极大的优势。 但这能力是天赋,还是后天训练所得? 赵顺见她盯着卷宗半晌不动,眼神发直,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苏姑娘?苏姑娘?你想到了啥?” 苏乔被他一唤,回过神来,脱口问道:“秦偃这过目不忘的本事,是跟谁学的?或者,有没有记载他师从何人,不仅仅是剥皮的手艺?” 这话把赵顺问住了。 他皱着脸,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摇摇头:“这……一般案子的相关人卷底,不会追查那么远,除非特别注明需要深挖。这上面只提了他剥皮手艺是家传还是跟某个老刽子手学的,没细说。这记忆力的事儿,更是只提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 苏乔点点头,将卷宗仔细合好,放回赵顺手中的匣子里:“行,我知道了。这些你原样放好吧,我先走了。这房门……你可别忘了锁。” “放心吧,忘不了!”赵顺拍着胸脯保证。 苏乔来得风风火火,走得也干脆利落。 赵顺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挠挠头,一边嘟囔着“神神秘秘的”,一边小心翼翼地收拾好卷宗,吹熄多余的灯烛,退出去,将大门重新锁得严严实实。 苏乔回到自己值房所在的回廊时,恰巧碰见林升从外面办事回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苏姑娘。”林升拱手一礼。 “林升,忙完了?”苏乔微笑回应。 林升点头:“刚回来复命。苏姑娘可是有事?”他察言观色,看出苏乔似有心事。 苏乔略一沉吟,直言道:“确实想向你打听个事。秦偃师从何人,尤其是他可能具备的过目不忘之能,是否有迹可循?若要查这件事,该从何处着手?” 林升闻言,也微微蹙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问题比寻常追查更深入些,涉及个人隐秘的技艺乃至天赋来源。 片刻后,他谨慎答道:“倒并非不能查到。只是这类信息往往流传于特定行当或关系网中,需要些时间走访摸排,甚至可能要从其早年经历、亲朋故旧处旁敲侧击。” 苏乔理解这其中难度,点头道:“时间长些无妨,但我希望能知道个结果。” 没想到,林升略一估算,给了个让她意外的答复:“我尽量在一个时辰后,给您一个初步的探查方向和可能的线索源。” 苏乔彻底愣住了,随即有些尴尬地笑起来:“要么说锦衣卫的办事效率出奇的高呢,仿佛没有你们不知道、查不到的事情。我真是佩服了。” 林升神色依旧平静谦和:“苏姑娘过誉了,分内之事。那我先去安排查访此事。” “有劳。”苏乔目送他转身离去,心下稍安,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 另一边,林升并未直接去安排人手调查,而是先去了萧纵的书房复命。萧纵刚批阅完一沓卷宗,见林升进来,抬眼问道:“办完了?” “是,大人。”林升将带回的回执文书呈上。 萧纵接过,扫了一眼,放在一旁:“辛苦了。” “应当的。”林升顿了顿,想起回廊上的对话,补充道,“方才回来时,遇到苏姑娘,她有事询问属下。” 萧纵笔尖一顿,抬起头:“小乔?什么事?” “苏姑娘询问秦偃师承何人,尤其关注其可能拥有的过目不忘之能,想探查来源。”林升如实禀报。 萧纵的眼神沉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叩响。一下,又一下。书房内一时只余这轻叩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 他的眸子渐渐转深,似乎联想到了什么,某种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敲击声停了。 “去查吧。”萧纵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查到线索或结果后,如实告诉她。不过,”他语气微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在告知她之前,需先来报我知晓。” 林升心中了然,这是头儿要将事情控在掌中,既满足苏姑娘的好奇与探究,又不至于让她涉入未知的风险。他拱手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萧纵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公文,可那平静的面容下,思绪已随着“过目不忘”、“师承”这几个字,飘向了更复杂幽深的远方。 秦偃已死,他身后的影子,似乎比预想的还要长。 第319章头儿自有判断 一个时辰后,林升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苏乔值房门口。 苏乔正端着茶盏,望着窗外出神,见他来了,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锦衣卫的效率,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苏姑娘,”林升步入房内,将一份新誊写整理好的细卷双手呈上,“关于秦偃师承一事,已有初步进展。相关细节已整理在此。” 苏乔立刻放下茶盏,接过那卷还带着墨香与纸张微温的手卷:“这么快?辛苦你了,快坐。” 林升从善如流,在客座坐下。 苏乔展开手卷,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清晰工整的小楷。 越看,她眉头蹙得越紧,末了不禁低叹一声:“竟如此……齐全详尽。” 林升微微颔首:“顺着剥皮绝艺与超常记忆这两条线交叉追索,在京中某些隐秘行当及旧年卷牍中,确有其人痕迹。” 苏乔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几个关键名目上,喃喃念出:“莫留痕……化名无痕公子,黑市闻名的药皮匠。”她抬眼看向林升,示意他继续。 林升会意,接着手卷上的内容,低声补充道:“此人专接两种买卖。其一,便是剥皮。非为寻常皮革,而是为某些不可言说的秘术仪式,或是权贵之中有特殊收藏癖者,提供完整无缺、处理精良的人皮。传闻他下刀时,人尚存一息,却能剥出蝉翼般轻薄透光、毫发无伤的完整皮囊,技艺已臻化境,近乎邪异。” 苏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听得全神贯注。 “其二,便是授艺,或者说,是刻记。”林升继续道,声音更沉了几分,“他有一门独门秘药,名曰拓忆散,辅以一套奇特的金针刺穴之法。求他刻记之人,需服下此药,再经他施针,便可将极为庞杂繁复的信息——如图纸、名单、密码、乃至整本书册——强行烙入记忆深处,效力据说能维持数月之久,清晰如初。” “这岂非……”苏乔想到秦偃传递情报的方式,心中寒意顿生。 “正是,”林升猜到她想说什么,“此法极适合传递不容有失的绝密情报。然代价亦是不菲。每被刻记一次,受术者发间便会凭添一缕无法逆转的银丝,如同生命与记忆被强行攫取的烙印。” 苏乔深吸一口气:“如此诡谲的能力与技艺,绝非凭空而来。这莫留痕,究竟是何来历?” 林升点头:“苏姑娘所料不差。此人确有极不寻常的过往。他本非我朝人士,乃出身邻国前朝,是御医世家莫氏的传人。其家传《皮腠图鉴》,本是一部精深的外科医典。十二岁那年,因家族卷入残酷的宫廷阴谋,惨遭灭门。他侥幸躲入父亲私设的、藏满医书与人体标本的暗窖之中,靠窖内存粮与疯狂钻研那些典籍,独自存活了整整三年。” 苏乔想象着那黑暗绝望的环境,心头一紧。 “在那暗无天日、唯有尸体与书籍为伴的三年里,”林升的声音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平静,却更显惊心,“他反复解剖窖中保存的遗体,背诵晦涩药方,竟在极端环境下,将视觉感官部分转移到了指尖触感之上,练就了即便在绝对黑暗中,亦能精准剥离人皮而不伤肌理的恐怖绝技。同时,或许是在无尽的恐惧与求生欲催逼下,他竟也从家传医典中,悟出了以特殊药力激发、拓印脑内记忆的险秘之法。” “原来如此……创伤造就畸才,医道沦入邪途。”苏乔叹道,心中对那名为莫留痕的人,生出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慨叹,随即又警醒起来——此等人物,心性必然极端。 “正是。童年巨变,使他深信人不过是一副皮囊,记忆方是唯一的魂灵。”林升道出其扭曲的信条,“他表面或许温文尔雅,实则对生命极度漠然。剥皮于他,不过是帮人褪去无用的旧衣,而为人刻记,则是替飘摇的魂灵描摹上永不褪色的纹样。两者在他眼中,皆是关乎留存的艺术,冰冷而残忍。” “这等人物,如何辨认?”苏乔问出关键。 林升指向手卷末尾一行:“左耳后,有一道旧疤,状如新月。据查,是当年他从火场废墟中爬出时,被坠落的梁木灼伤所留。此疤深及肌理,是他身上唯一无法自行剥去或掩饰的痕迹,亦可视为其过往的烙印。” “新月疤痕……”苏乔默记于心,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林升,此番真是多谢你。” 林升起身,拱手道:“苏姑娘客气,分内之事。” 苏乔也站起来,将手卷仔细收好,却又似忽然想起什么,叫住正欲离开的林升:“林升,还有一事。” 林升停步回身:“苏姑娘请讲。” 苏乔略作迟疑,还是开口道:“我向你打听莫留痕的这件事……暂且不必特意禀报大人。”见林升眼中露出些许疑惑,她解释道,“近期司内事务繁杂,边关名单刚送出,周将军又将回京,大人肩头压力已是不轻。我查这些,也是想私下多了解些线索,或能替他分忧一二。此时若拿尚无确切把握的猜测去扰他,反而不美。” 林升看着她坦诚的目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心意,点头应道:“属下明白了。苏姑娘放心。” 送走林升,苏乔独自立于窗前,手中似乎还残留着手卷的触感。 莫留痕……药皮匠……拓忆散……秦偃的师父。 案卷虽已归档,秦偃已死,可这条突然浮现的、关于师承的暗线,却像一根细微的丝,缠绕在她心头。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吗?还是她多心了? 苏乔对完整性的偏执直觉,让她总觉得这幅拼图,似乎还缺了至关重要的一块。可缺的是什么,线索又在哪里?她毫无头绪,唯有那莫名的不安,隐隐萦绕。 林升离开苏乔的值房后,并未如常去处理其他公务,而是径直回到了萧纵的书房。 书房内,萧纵并未在批阅公文。 他立于那面专门用来梳理复杂案情的线索板前,上面已用墨笔勾勒出一些新的名字与关系。 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只淡淡问道:“她看了?” “是。”林升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也落在线索板上。那里,秦偃的名字之下,多了一条线,连向了一个新书的名字莫留痕,无痕公子,旁边简注着药皮匠、拓忆、新月疤等词。 “反应如何?” “苏姑娘看得很仔细,问了关键细节,已记住新月疤的特征。她……似乎有所疑虑,觉得此案或许尚有未尽之处。”林升如实禀报,略去了苏乔让他暂时保密的那句嘱托。他并非隐瞒,而是清楚,在头儿面前,有些事无需言明,头儿自有判断。 萧纵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了然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温软。 “她总是这般心细如发。”他顿了顿,指尖点在线索板“莫留痕”的名字上,眼神锐利如刀,“这莫留痕,绝非寻常黑市匠人。秦偃是他弟子,秦偃所为是传递边关军械走私与通敌名单……那么这位师父,在这盘棋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仅仅是个传授技艺的局外人?我却不信。” 他转过身,看向林升,命令简洁而果决:“小乔既已察觉到异样,便证明这条线值得深挖。不过,对方若真是潜藏多年的毒蛇,贸然大张旗鼓,只会打草惊蛇。林升,准备一下,随我换身装束,我们先去这位无痕公子可能出没的地方,探探虚实。” “是!”林升毫无异议,立刻抱拳应命。 萧纵不再多言,抬手将线索板上一些过于显眼的标记轻轻擦去,只留下最核心的关联。 窗外天光渐暗,正是某些隐秘行当开始活跃的时分。 他脱下象征身份的飞鱼服外袍,换上一身深青色不起眼的常服,眼神沉寂下来,收敛了所有属于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威仪,仿佛只是一个气质冷峻的寻常访客。 林升也已迅速准备妥当。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余言语,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镇抚司,身影很快融入了京城暮色初临、华灯未上的朦胧街巷之中。 第320章千万别有事! 天色已完全黑透,浓墨般的夜幕沉沉压下,北镇抚司衙内各处渐次亮起灯火,却独独不见萧纵的身影。 苏乔在自己值房中等了又等,案头的茶早已凉透。 平日此时,萧纵公务若毕,要么亲自过来寻她一同归家,要么至少会遣个人知会一声。 今日这般杳无音讯,实属反常。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凉的小蛇,悄然窜上脊背。 苏乔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快步走向萧纵的书房。 走廊空寂,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急促。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没有半分光亮,更无熟悉的呼吸或翻动纸张的声响。 她推开门,借着廊下灯笼透入的微光,只见屋内陈设依旧,却空旷冷清,分明已久无人迹。 心口猛地一紧。 她退出来,随手拦住一名正巡值经过的锦衣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可见到指挥使大人?” 那锦衣卫被问得一怔,连忙摇头:“回夫人,未曾留意。” 苏乔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 她不再耽搁,转身疾步朝着赵顺、林升他们平日换值休息的厢房走去。 来到赵顺常待的那间屋外,也顾不上敲门,径直用力一推—— “砰!” 赵顺正美滋滋地对着刚煮好的一壶热茶吹气,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茶盏一歪,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得他“妈呀”一声惨叫,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又是甩手又是跳脚,龇牙咧嘴地刚想骂:“谁呀!吃了熊心豹子胆……” 一抬眼,看见门口面色发白、眸含焦灼的苏乔,后半截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瞬间蔫了,龇着牙咧着嘴,委屈又茫然:“苏、苏姑娘?啥事儿啊您这是?我这门都快让您给踹裂了……” “大人呢?”苏乔顾不上他的狼狈,开门见山,语速极快。 赵顺被问得一愣,手背上的疼都忘了,眨了眨眼:“头?不是……苏姑娘,您自己的夫君,您都不知道在哪儿,我一当下属的,上哪儿知道去啊?咋了?你把头整丢了。” 这话听得苏乔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眼皮又开始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翻涌的慌乱,声音却带着细微的颤意:“我找不见他……我担心,他出事了。” “啊?!”赵顺这下真急了,也顾不得手疼了,眼睛瞪得溜圆,“头?头能出什么事?他啥身手啥人啊!苏姑娘您是不是太……” 苏乔见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不再多言,转身又快步冲了出去。 赵顺这下也彻底慌了神,在整个北镇抚司,谁不知道他赵顺最是崇拜黏着萧纵?一听出事两个字,魂都飞了一半,赶紧抓起佩刀,也顾不上手背红肿,跟着就追了出去:“苏姑娘!等等我!到底咋回事啊?” 苏乔再次折返萧纵的书房。 赵顺紧随其后,见她推门而入,忙不迭地跟进去,手脚麻利地找到火折子,将书案和墙边的几盏烛台一一点亮。 橘黄的光晕迅速驱散黑暗,照亮房间每一个角落。 苏乔的目光急急扫过,最终定格在墙上那块覆盖着薄布、但此刻一角被掀开的线索板上。 上面墨迹犹新,某些名字与关联箭头虽然已被擦拭淡化,但那特殊的布局和残留的字迹……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林升下午送来的那份关于莫留痕的手卷,想到了萧纵处理此类事件一贯的风格…… “坏了!”苏乔脸色骤然一变,失声道,“大人一定是去找那个莫留痕了!” “莫留痕?谁啊?”赵顺一头雾水,急得抓耳挠腮,“苏姑娘,这到底……” “现在没时间细说!”苏乔心乱如麻,声音斩钉截铁。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书房而来。 门被“哐”地推开,林升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和明显的焦灼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以为萧纵已回,目光急急扫视屋内,却只看见苏乔和赵顺,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林升!”苏乔一步抢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大人呢?你是不是和大人在一起?” 林升见隐瞒不住,又见苏乔脸色苍白、赵顺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知道事态紧急,只得快速点头,声音因急促而发干:“是……我与大人一同出去了。但在追踪途中……我们走散了。我以为大人已先行返回,所以……” “你们是不是去找莫留痕了?”苏乔紧紧盯着他,虽是问句,语气却已笃定。 林升重重点头,额角渗出细汗:“是。大人说先去探探虚实。” 苏乔的心直沉下去,不祥的阴云彻底笼罩心头。 萧纵行事向来周密,若非遇到意外或极为棘手的状况,绝不可能与林升轻易失散。 “不好!”她松开手,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立刻召集人手!带上最精干的兄弟,拿上家伙,点齐火把,马上出去找!赵顺,你也去!把所有能调动的人,都给我派出去!” 林升再无丝毫犹豫,抱拳沉声应道:“是!” 转身如风般冲出书房,立刻拉响了北镇抚司内紧急集结的铜铃。 尖锐急促的铃声响彻夜空,打破了衙内的宁静。 赵顺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莫留痕是何方神圣,但“头有危险”这四个字已足以让他血液倒流、肝胆俱颤。 他“唰”地抽出腰间佩刀,眼睛都急红了,嘶声道:“他奶奶的!哪个不要命的敢动头!苏姑娘,您下令吧,去哪儿找?就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头找回来!” 转眼间,书房外已传来纷乱而迅捷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刀剑出鞘声。 火把的光芒透过窗纸,将晃动的人影投在墙上,一片肃杀紧张之气弥漫开来。 苏乔站在书房中央,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萧纵,你一定不能有事……等着,我们这就来! 第321章给我搜! 房间内的暗室,阴冷潮湿,只有一缕惨淡的月光从极高处一道窄缝渗入,勉强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 萧纵追查至此,与林升分头行动,本想悄无声息地探明这处疑似莫留痕的窝点。 当他推开那扇看似寻常的木门时,门楣上方极其隐蔽的机关被触发,细如尘烟的粉末无声飘散而下,如同降下一场诡谲的薄雾。 萧纵心生警兆,瞬间屏息掩住口鼻,疾步后退。 然而那粉末歹毒异常,不仅吸入致命,但凡沾上一星半点于皮肤,药性便会迅速渗透。 他虽反应迅捷,袖口、手背仍不免沾染了些许。 室内,原本漆黑的深处,一点烛火自内而外亮起,摇曳的光晕逐渐映出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 那人缓步走出,面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清癯而阴鸷,正是莫留痕。他唇角噙着一丝冰冷笑意,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萧纵身上。 “误入圈套的滋味如何,萧大人?”莫留痕声音平缓,却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特制的尘缘散,效用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萧纵只觉一股莫名的无力感自四肢百骸悄然蔓延,试图运转内力,丹田却空空如也,经络滞涩。 他目光如寒钉射向莫留痕,抿唇不语。 莫留痕的笑意加深:“别急着运功,没用的。您现在是不是觉得手足渐渐不听使唤了?告诉您也无妨,这尘缘散中,掺了名为忘川引的奇毒。它会一点一点,蚕食您的记忆,从最近的琐事,到重要的人,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会忘却。” 萧纵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那眼神愈发锐利冰冷,仿佛要将眼前之人洞穿。 “既然来了,就安心待着吧。”莫留痕提着灯笼,慢慢退向暗处,“我会等着,等您记忆全无,变成一张任我涂抹的白纸时……再来取您性命。想必那时,剥下一张茫然无知的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人皮,会是我最完美的藏品之一。” 话音落,暗室唯一的门被重重关上,落锁之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萧纵背靠冰冷的石墙,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下滑。 那药力发作得极快,头晕目眩之感阵阵袭来,心口翻涌恶心,意识如同被投入湍急河流之中,开始不由自主地飘摇、混沌。 然而,在这片逐渐袭来的模糊与空白中,唯独苏乔的眉眼,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笑靥如花,眸光清澈……可这影像越是清晰,他指尖无法触及的虚无感就越是强烈,那身影仿佛也在随着消散的意识一同变得朦胧。 忘记一切?包括苏乔? 不!绝不可以!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抗拒,竟暂时压过了身体的无力。 他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疼痛换来一丝清明,踉跄着扑到室内唯一一张朽坏的木案边,稳住身形。 “死不怕,但是,不能忘……绝不能忘了小乔……”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不惜一切的执拗。 毒意仍在侵蚀,对记忆流逝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不怕死,刀口舔血的日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他怕忘记,怕前尘旧事如指间流沙般簌簌散尽,怕睁开眼时,对面站着那个烙印在他骨血里的女子,他却只能报以陌生的目光。他此生所有的柔情、唯一的软肋、刻入骨髓的执念,唯“苏乔”二字。 他怕彻底迷失,怕负了那双只对他流露依赖与信任的眼睛,怕辜负了那些朝夕相对、生死与共的情意。 目光扫过腰间,那柄随他多年的佩刀还在。 他颤抖着手指,却异常坚定地抽出刀刃。 冰冷的刀锋在微弱光线下映出他眼底深切的恐慌,以及恐慌之下,更为决绝的坚定。 “苏……乔……”他哑声念着这个名字。右手猛地扯开左臂的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刀尖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抵上皮肉。 刺痛传来,指尖因疼痛和药力微微发颤,但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孤注一掷的清醒。刀锋切入,血珠瞬间涌出,顺着皮肤蜿蜒而下。他忍着那刮骨般的剧痛,手腕用力,一笔一画,刻得极深,仿佛要将这两个字,连同那份深入骨髓的情感,一同凿进自己的生命里。 “我……妻……” 四个血字完成,右臂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残破的衣袖,滴滴答答落在积满灰尘的青砖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红之花。 萧纵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般靠在案边,大口喘着气。 毒性的蔓延让他视线更加昏沉,耳鸣嗡嗡作响,四肢的无力感加剧。 但他仍死死盯着臂上那鲜血淋漓的刻痕,一遍又一遍,如同濒死之人诵念唯一的生机,低声呢喃,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苏乔……我妻……苏乔……我妻……” 与此同时,苏乔果断召集赵顺、从文、从武及一众精锐锦衣卫,循着萧纵白日可能查探的方向与林升最后留下的暗记,一路疾追。 “苏姑娘,”从文在追踪途中迅速整合了外围探查的信息,快速禀报,“已锁定目标区域。京西回春堂药铺的坐堂郎中,年约三十五,面容清癯,十指异常洁净,人称莫先生。此人开方精准,尤其擅长治疗头痛与忘症,常有名流书生慕名求取醒脑方剂。有线索表明,他与此处废弃宅院关联密切。” 从武补充道:“追踪术显示,最新痕迹指向这座院子,而且,人很可能还未离开。” 苏乔目光锐利,扫过眼前这座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的荒废宅院,不再犹豫,果断挥手:“包围院子!进去,给我搜!一寸地方也不许放过!务必找到大人!” “是!”众锦衣卫低声应命,如鬼魅般迅速散开,将宅院围得水泄不通。 赵顺与林升一左一右,同时发力,“哐当”两声巨响,踹开了朽坏的前后大门。 苏乔走了进去,从文、从武的贴身护卫下,率先冲入院中。 她的目光迅速锁定了唯一亮着微弱灯光的房间。 没有丝毫迟疑,她疾步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正在灯下摆弄几样奇特刀具的莫留痕愕然抬头,显然没料到对方来得如此迅猛。 他原打算待到天明,再去处置那失了记忆、任人宰割的萧纵,剥皮制灯。 第322章我怕我忘了你 苏乔一眼便瞥见他左耳后那道若隐若现的新月状疤痕,心中断定——就是他! “从文,从武,拿下!”苏乔厉声道。 从文、从武身形如电,瞬间欺近。 从文一指精准点中莫留痕肋下要穴,令他半边身子一麻,从武则迅雷不及掩耳地捏住其下颌,手指探入口中,果然在齿缝间抠出一枚用蜡封住的黑色药丸,动作干脆利落。 莫留痕被制住,动弹不得,却并无多少惧色,反而眯眼打量着苏乔,语气带着几分阴冷的玩味:“好生厉害的女子……观你行事做派,想必你就是萧纵那厮放在心尖上的人?” 苏乔一记冰冷的眼刀扫去,不想与他废话,直接逼问:“萧纵在哪里?” 莫留痕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就算你找到了他,又如何?他中了我的忘川引,此刻……怕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清了,又岂会认得你?” 苏乔瞳孔骤缩,心中最坏的猜测被证实,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直冲头顶。 她上前一步,猛地揪住莫留痕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骇人的杀气:“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名锦衣卫激动而急促的呼喊:“大人!找到萧大人了!在这里!” 苏乔闻言,心神剧震,再也顾不上审问莫留痕,一把将他推开,转身朝着声音来源处狂奔而去。 冲进那间更加阴暗的厢房,借着身后锦衣卫举起的火把光亮,她一眼便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萧纵面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额角,而最刺目的,是他左臂衣袖——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黏腻地贴在手臂上,血渍甚至蔓延到了手肘和身侧的地面。 “阿纵!”苏乔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扑跪到他身边,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受伤了?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她伸手便要去掀开那可怕的衣袖。 萧纵似乎被她的触碰惊动,眼皮沉重地掀开一线,眼神涣散而充满未消的恐慌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他另一只手无力却固执地攥住了苏乔试图查看的手腕,嘴唇翕动,反复呢喃着那两个刻入灵魂的名字:“苏乔……我妻……苏乔……” 这异常的反应让苏乔心沉得更深。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疼与慌乱,用了几分力道,轻轻却坚定地拨开他虚握的手,小心卷起那浸血的衣袖。 刹那间,四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字,狰狞地映入她的眼帘——苏!乔!我!妻。 刀痕凌乱却用力极狠,每一笔都深深切入皮肉,边缘翻卷,鲜血仍在缓缓渗出,将周围完好的皮肤也染得一片狼藉。 这根本不是对敌受伤,而是自我施加的、近乎自残的铭记! 苏乔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鼻尖涌上剧烈的酸楚,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混入他臂上尚未干涸的血迹里。 原来……原来他不是遭遇强敌重伤,而是怕忘了她!怕那毒药抹去关于她的记忆,竟用这般惨烈决绝的方式,将她的名字生生刻进自己的骨血皮肉之中! “萧纵……你这个傻瓜!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自己!”她俯下身,指尖悬在那可怖的伤口上方,颤抖着不敢触碰,心疼得浑身都在发颤,语无伦次,只有滚烫的泪不断落下。 萧纵的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沉浮,感受到脸颊上她滴落的温热泪水,竟挣扎着抬起右手,笨拙而轻柔地试图去擦,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令人心碎的坚定:“怕……忘了你……刻着……就忘不了……小乔……” “我在!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苏乔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极其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轻轻环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侧,泪水汹涌,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襟,“我是苏乔,是你的妻,是你这辈子都要纠缠在一起的人!你不会忘的,我发誓,我绝不会让你忘了我!” 片刻的悲恸后,苏乔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未干,却已烧起熊熊怒火与狠绝。 她转向门口,厉声道:“从文!从武!给我彻底搜他的身!每一寸都不许放过!找到解药!” 从文、从武领命,立刻对动弹不得的莫留痕进行更彻底的搜检。 一旁的锦衣卫看得眼眶发热,连忙递上随身携带的上好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苏乔强压住喉咙的哽咽,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极其轻柔地为他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 每一次触碰,她都小心翼翼,生怕加重他的痛苦。 萧纵虽被毒性折磨得意识模糊,身体无力,目光却始终执拗地追随着她,仿佛要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她的模样更深地刻入脑海。 臂间伤口痛彻心扉,但比起可能失去她的恐惧,这疼痛竟显得微不足道。 被搜身的莫留痕阴恻恻地笑道:“别白费力气了,我怎么可能把解药随身携带?早藏在了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苏乔眼角余光瞥见萧纵衣襟上沾染的些许特殊粉末,心念电转。 她了解萧纵,他行事谨慎,若非近距离且出其不意,寻常毒药暗器很难近他的身。 这粉末,多半就是那尘缘散或忘川引。 能让他中招,莫留痕当时必定在场,且距离极近。 以萧纵的身手,对方下毒后想毫发无伤地立刻远遁,绝非易事。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冰刃刺向莫留痕,思路清晰,语速飞快:“莫留痕!这粉末就是毒药吧?你能将萧纵引入此室并成功下毒,可见你当时与他距离极近。以他的身手,你下毒后若想立刻逃之夭夭而不被反击所伤,可能性极低。所以,你最有可能的做法,是确保毒发控制住他后,再从容处理后续。那么,解药——最有可能还在你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或者,你根本没打算让他立刻死,而是想折磨他,看着他记忆消散!” 莫留痕闻言,脸上那抹阴笑陡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 就在这一刹那,从文的手恰好摸到他贴身内袋一处极隐蔽的夹层,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小瓷瓶。 他迅速掏出,递给从武检查。 从武拔开瓶塞,小心嗅了嗅,又倒出一点粉末观察,随即对苏乔肯定地点点头:“夫人,应是解药无误!” 苏乔一把接过瓷瓶,毫不犹豫地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扶起萧纵的头,小心喂入他口中,助他咽下。 “不——!”莫留痕目眦欲裂,发出不甘的嘶吼,却被锦衣卫死死按住。 第323章阿纵醒醒 苏乔冷眼看着他:“押下去,严加看管!”随即转向众人,“快,扶大人出去,速回北镇抚司!立刻去请太医,让太医直接到北镇抚司候着!” “是!”众人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赵顺和林升红着眼眶上前,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将虚弱的萧纵搀扶起来。 萧纵服下解药,但药力化解尚需时间,身体依旧无力,意识也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众人将他稳稳送上马车,苏乔紧随其后登车。 马车外,一众锦衣卫翻身上马,刀甲森然,护卫着马车,朝着北镇抚司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敲击出紧张而有力的节奏。 马车内,光线昏暗。 萧纵半倚在苏乔怀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小乔……别离开……”他无意识地呢喃,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如同溺水之人抓着浮木。 “不离开,我保证。”苏乔低头,泪眼婆娑,却字字斩钉截铁,仿佛在许下最重的誓言,“我陪着你,守着你,一步也不离开。” 萧纵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迷蒙的视线努力聚焦在她脸上,当看清是她时,眼底深处翻涌起浓烈的庆幸与后怕:“小乔……幸好你来了……否则……我若真把你忘了……该如何是好……” 苏乔用力摇头,泪水再次滑落:“不会的!就算你真的忘了,我也会一遍一遍告诉你,日日夜夜告诉你,萧纵,苏乔是你妻,是你明媒正娶、生死与共的妻子,是要陪你走完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的人!” 萧纵闻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但那只攥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半分。 臂间那血字伤口仍在隐隐渗血,这惨烈的伤痕,是他在意识混沌的边缘,为她刻下的最滚烫、最不容置疑的执念,是素日里杀伐果决、令人生畏的锦衣卫指挥使,卸下所有冰冷锋锐的外壳后,独独留给她一个人的、混杂着无尽温柔与极致恐慌的烙印。 苏乔看着他臂上纱布又沁出新的血色,心疼得无以复加,知道是方才移动牵动了伤口。 她小心地为他重新包扎,俯身,将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印在那缠绕着伤口的洁白纱布上,声音轻如耳语,却重若千钧:“别怕,有我在,什么都别怕。” 马车很快抵达北镇抚司。 萧纵被众人小心翼翼地搀扶进去。 苏乔下车时,冷冷瞥了一眼被捆得结结实实、如同死狗般的莫留痕,对押解的锦衣卫寒声道:“押入诏狱,单独关押,严加看守!” “是!” 苏乔快步走向萧纵的书房,门口守卫的锦衣卫连忙禀报:“夫人,太医已在书房内候着了。” 她点点头,疾步而入。 书房内侧临时安置的软榻上,萧纵已被安置好,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 请来的太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诊脉,又仔细查看了他臂上骇人的伤口。 “夫人,”太医诊毕,松了口气,回禀道,“萧大人脉象虽虚浮,但根基未损,应是解药起了作用,体内余毒正在清除。大人此刻主要是因药力冲击与失血,身子极度疲乏,需要好生静养休息,待睡上一觉,恢复元气便无大碍了。只是这臂上伤口……”太医顿了顿,面露不忍与疑惑,“这下手之人何其歹毒,划得这般深,几乎见骨,若非及时止血上药,恐伤及筋骨经络。” 苏乔沉默一瞬,声音低哑:“这伤……是大人自己划的。” 太医愕然,随即看向苏乔眼中未褪的红肿与深切的痛楚,又望了望榻上即便昏迷也眉头微蹙、仿佛仍在不安的萧纵,心中顿时了然。 京中早有传闻,冷面阎罗般的北镇抚司指挥使萧纵,将一位姓苏的仵作女子疼入了骨髓,甚至曾当众宣告无限纵容。 看来,这伤痕背后的缘由,以及眼前这位神色坚毅却难掩心疼的女子,便是那传闻中的主角了。 太医心中感慨,面上恭敬道:“原来如此……大人意志坚定,非常人可及。下官这就开一副安神补血、促进伤口愈合的方子,按时煎服,配合外敷金疮药,好生调理,伤口愈合应无问题,只是必然会留下疤痕。” “有劳太医。”苏乔颔首致谢。 太医开好药方,从文、从武便领着太医出去抓药、煎药。 苏乔则坐在榻边的圆凳上,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萧纵沉静的睡颜,心中那密匝匝的疼痛仍未散去。 她知晓他爱重她,却未曾料到,这份爱竟深重至此,不惜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对抗遗忘,真正是刻骨铭心。 不多时,从文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赵顺也跟了进来,脸上写满担忧。 他搓着手,看了看药碗,又看了看昏迷的萧纵,道:“苏姑娘,这药……要不我来喂吧?我手稳。” 一旁的从文忍不住瞥他一眼,低声道:“赵顺,你是不是虎?” 从武也接口,语气带着无奈:“对,挺彪啊。” 赵顺被他俩一人一句说得有点懵:“啊?咋了?我喂药咋就不行了?” 苏乔没理会他们的斗嘴,伸手接过药碗。 碗壁温热,药气微苦。 她先用勺子轻轻搅动,散去些热气,然后俯身,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萧纵的脸颊,柔声唤道:“大人,阿纵,醒醒,先把药喝了再睡。” 萧纵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茫然,很快便聚焦在她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深邃,只是多了几分疲惫的柔软。 苏乔吹了吹勺中的药汁,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萧纵很配合地一口口喝下。 随着汤药入腹,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心口那股滞涩与翻涌之感渐渐消散,混沌的意识如同拨云见日,变得清晰起来。 臂间的伤口疼痛依旧尖锐,但脑海中关于苏乔的一切记忆——她的笑,她的嗔,她的聪慧,她的勇敢——非但没有丝毫模糊,反而因为那刻骨铭心的痛楚,烙印得愈发深刻清晰。 他猛然想起昏迷前的事,攥着苏乔的手紧了紧,嗓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力度:“人……抓住了吗?” 苏乔见他恢复神智,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一边替他掖好被角,一边轻声应答,眼底的忧色尽散,换上冷静:“抓到了,莫留痕被控制住了,想来这个时辰,其党羽都已投入诏狱,林升正在审讯。你放心。” 见萧纵眉头微动,似乎还想询问细节或亲自处理,苏乔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关切:“你如今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好生休养。臂上伤口极深,碰不得劲,也劳不得神。余下的事情,交给我。” 萧纵眸色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知晓她的性子,坚韧果决,更有超越常人的智慧与胆识。他信她,如同信自己手中的刀。 最终,他只低声叮嘱一句:“万事小心。若有棘手之处,随时传信回来。” “嗯,我知道。”苏乔应下,又细细叮嘱了门口候着的小厮务必精心伺候,然后转身,目光扫过赵顺、从文、从武三人,眼神已是一片清明冷冽,“你们三个,跟我去诏狱。” 话音落,她已率先迈步,脚下生风,朝着北镇抚司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地下牢狱而去。 赵顺三人对视一眼,立刻紧随其后,身影迅速消失在书房外的走廊尽头。 诏狱深处,阴森晦暗,火把的光芒跳跃不定,将铁栅栏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莫留痕已被厚重的铁链锁在刑架上,林升正站在他面前,面色沉冷,开始问讯。 第324章一连二十八刀 昭狱深处,终年不见天日,唯有插在壁上的火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将刑架、铁链与地面上经年累月的斑驳血渍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晃动在湿冷滑腻的石壁上,宛如幢幢噬人的鬼影。 空气沉滞,混杂着刺鼻的铁锈味、角落苔藓的霉腐气,以及那无论如何通风都散不去的、渗入砖石缝隙的浓重血腥。 偶尔从更深处传来不知是人是鬼的微弱呻吟或锁链拖曳的刺耳锐响,共同构成这人间地狱令人窒息的底色。 苏乔踏入这森罗之地,面若寒霜。 她一眼瞥见入口处摆放刑具的木架上横着数柄狭长佩刀,脚步未停,顺手便抽出一把,握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径直朝着关押莫留痕的囚室走去。 诏狱通道阴冷潮湿,她的靴子踩在略有积水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冷凝的回音。 被厚重铁链锁在冰冷刑柱上的莫留痕,初时还带着几分阴鸷的漠然,但当看见苏乔提刀而来,裙裾拂过地面染血的稻草,眼中那抹伪装出来的镇定顷刻碎裂,无法抑制地流露出本能的惧色。 他知道这女子是谁,更记得她之前在废弃宅院中那冰冷刺骨的眼神。 林升早已在此,正站在莫留痕面前。 他面色沉冷如数九寒冰,手中把玩着一把细长窄刃的剔骨刀。 见苏乔提刀进来,林升侧身微让。 苏乔没有任何开场白,甚至没有看林升一眼。 她走到莫留痕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因恐惧而微微收缩的瞳孔上,然后,手臂抬起—— “噗!” 第一刀,狠狠扎入莫留痕的肩胛下方,避开了主要血管,却深及肌肉。 “呃啊——!”莫留痕猝不及防,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 苏乔面不改色,拔刀,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刀子入肉的声音沉闷而连续,在这寂静的刑室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噗噗噗”作响,伴随着莫留痕一声高过一声、逐渐变调的惨嚎。 牢狱内的林升、赵顺、从文、从武,连同角落里值守的狱卒,全都看得心头骇然。 他们都是见惯生死、手染鲜血的锦衣卫,刑讯逼供亦是常事,可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尤其是平日里冷静理智、验尸查案时严谨细致的苏仵作——如此不发一言,上来便以这般凶悍直接的方式施以报复。 那刀法精准地避开所有致命要害,显然是要让他承受最大的痛苦,却绝不让他轻易死去。 赵顺看得嘴角不受控制地抖动了几下,手心冒汗。 从文和从武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仿佛觉得自己的小腹也跟着隐隐抽痛起来。 林升背脊紧贴冰冷的石墙,倒不是他镇定,而是他退无可退,只能强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握着窄刃刀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整整二十八刀。 当苏乔停下时,莫留痕已如同一摊烂泥挂在刑架上,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神涣散,冷汗、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他褴褛的衣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污秽。 剧烈的疼痛已超越他能承受的极限,精神处于崩溃边缘。 苏乔的身上和脸上也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渍,殷红映着她白皙的皮肤和冰冷无波的眸子,反差强烈得令人心悸。 她随手将沾满血的刀向旁边一掷——“夺”的一声,刀尖精准地扎入一张废弃木椅的椅面,刀身兀自颤动不止,发出低微的嗡鸣。 她拉过另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大喇喇地坐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这血腥环境奇异融合的、不容侵犯的气度。 火光在她明艳却覆着寒霜的脸上跳跃,明暗交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伏案验尸的冷静仵作,而是一个从修罗场中走出的、娇艳又肃杀的女煞神。 她微微抬了下巴,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场血腥行为并非出自她手:“林升,接着审。” 林升被她那一眼看得心神一凛,立刻收敛心神:“莫留痕,或者,该叫你无痕公子?”他的声音在空旷刑室里回荡,敲打着每一寸令人窒息的空气,“剥皮制影,拓忆传密,潜伏京师,为敌国张目。你好大的本事,也好大的胆子。” 莫留痕费力地抬起头,脸上已无多少血色,疼痛让他五官扭曲,但那双眼睛里残留的疯狂与偏执仍未完全熄灭。 他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因痛苦而变形的笑,声音嘶哑断续:“林副使……过奖。各为其主,手段……不同罢了。只是没想到……”他喘息着,目光转向静坐一旁的苏乔,里面混杂着怨毒、惊异和一丝扭曲的欣赏,“萧夫人,哦不,苏仵作……倒是个妙人。萧纵那冷面阎罗……竟也有如此痴情不要命的时候,真是……令人感动。”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满是讥讽。 林升眼神骤厉,手中那柄窄刃刀“唰”地贴近,冰凉的刀锋激起他一阵战栗:“少说废话!交代,除了已死的秦偃,你在京中还有多少暗桩?与边关哪些败类仍有勾结?拓忆之法除了传递情报,还有何阴谋?——一五一十招来,或可让你死得痛快些,少受零碎苦头。” “呵呵……哈哈哈……”莫留痕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牵扯伤口,让他剧烈咳嗽,咳出带血的沫子,“少受苦?那狠厉的女子……一连捅了我二十八刀,刀刀避开要害……这还不够苦?暗桩?勾结?你们不是已经……拿到皮影上的名单了吗?至于拓忆之法……”他眼中焕发出一种病态的光彩,“那本是留存魂灵的艺术!用在你们这些只知打打杀杀、粗鄙不堪的武夫身上,才是真正的明珠暗投!暴殄天物!”他笑容扩大,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报复快意,“我既然敢做,就没打算留后路!” “冥顽不灵!”林升失去耐心,刀尖微转,就要施展诏狱里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罚。 “林升。”苏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让林升动作瞬间顿住。 “夫人。”林升收起刀,恭敬地退开半步。 苏乔知道,面对莫留痕这种心智极度扭曲、且已存死志的犯人,常规的刑讯逼供、威胁恐吓,效果有限。 她需要撬开他更深层的精神防线。 “莫先生,”苏乔再次开口,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加平和,仿佛在与一位故人探讨学术,然而这平静之下透出的寒意,却让刑室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度,“你口口声声说,拓忆是留存魂灵的艺术?那么,被你剥皮制影、内填枯草,悬挂于西山枫林的秋风,他的魂灵,可曾被你的艺术留存?还是说,他的魂灵早已随着皮囊的撕裂而魂飞魄散?那些被你强行刻记、最终因发间银丝早生而暴露身份、下场凄惨的细作,他们的魂灵,你又留存在了何处?还有……”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莫留痕眼底最深的伤口,“你莫家当年那场大火中,满门的冤魂,他们的魂灵,你这位致力于留存艺术的大师,又可曾想过,为他们做些什么?” 一连串问题,逻辑清晰,条分缕析,没有丝毫情绪化的咆哮,却比任何酷刑更锋利,直接剖开了莫留痕用艺术伪装起来的、血腥而扭曲的核心。 莫留痕脸上那扭曲的笑容彻底僵住,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你自称出身御医世家,本该悬壶济世,却将家传救死扶伤的外科医典《皮腠图鉴》,变成了害人、控人、乃至灭人的邪术秘法。你口口声声人如皮囊,记忆是魂,可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残忍地撕碎他人的皮囊,肆意篡改或彻底抹杀他人的魂灵与记忆,来满足你内心扭曲的掌控欲,以及那可悲的、自欺欺人的艺术追求。” 苏乔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刑架。 火光在她身后投下巨大的、摇曳的影子,如同审判的幕布,将莫留痕完全笼罩其中。“你躲在无痕公子这个阴森的化名后面,躲在回春堂莫先生这副温文尔雅的假面后面,你以为,剥去别人的皮、抹去别人的记忆,就能掩盖你自己身上那道永远去不掉、象征着灭门惨剧的新月疤痕吗?就能让你自己忘记,莫家满门是如何惨死的吗?” 第325章让他慢慢熬着吧 “你闭嘴!闭嘴!!!”莫留痕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拼命挣扎,沉重的铁链深深勒进皮肉,伤口崩裂,鲜血涌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眼中赤红一片,翻滚着滔天的痛苦、仇恨与疯狂,“你知道什么?!你懂什么?!他们害死我全家!那些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权贵!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猪狗不如的伪君子!这个世界本就污秽不堪!所有人!所有人都披着一层伪善的皮囊!我不过是……不过是替他们撕开这层皮!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人是鬼!记忆?魂灵?哈哈……若是肮脏丑陋的,抹去又何妨?!若是……若真有值得留存的光亮,我用我的方法帮他们永恒,有何不对?!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慈悲?!” “所以,你就把自己曾经遭受的莫大痛苦与仇恨,加倍地、变本加厉地施加给更多或许无辜的人?所以,你就用这身本可活人无数的医术,去为虎作伥,危害我朝边关稳定、江山社稷?” 苏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凌厉质询,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莫留痕,你莫家当年的冤屈,或许另有隐情,或许确有不公。但你后来的所作所为,早已与当年害你全家的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你比他们更卑劣,更阴毒,因为你利用的是知识、是技艺,行的是诛心灭魂之举!你将个人的仇恨与心理的扭曲,无限放大成对整个世间的恶意,用无数像秋风一样鲜活的生命,用边关将士可能因你情报而流尽的鲜血,来填充你内心那个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与疯狂!你这不叫艺术,更不是慈悲,这叫——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这已不是肉体上的折磨,而是将他赖以生存、用以自我安慰和自我美化的那套扭曲逻辑,彻底击碎、踩在脚下。 莫留痕浑身剧烈颤抖,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再也组织不起任何像样的辩驳。 眼中那疯狂的光芒渐渐被一种空洞的混乱所取代,混杂着被彻底看穿的恐惧、信念崩塌的茫然,以及更深沉的绝望。 赵顺在一旁听得气血翻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冲上去再补几拳,但瞥了一眼面色冷峻的苏乔,又强行按捺住了。 从文、从武也面色凝重,他们见识过许多凶犯,但像莫留痕这样,能将如此残忍反人性的行径,套上艺术、慈悲外衣,并形成一套自洽的扭曲逻辑的,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发寒。 苏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对方极端反社会人格而升起的、也压下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转向林升,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如同在部署一场战役:“他心智已极度偏执,且存死志。常规的肉体刑讯,恐怕难以真正撬开他的嘴,反而可能刺激他彻底自我封闭,或是胡言乱语,干扰判断。他极端自负,尤其看重那所谓的拓忆之法与剥皮之术,视之为超越生死的艺术与自身存在的价值。”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莫留痕那双即使被镣铐所困、即使因疼痛和情绪激动而颤抖,却依然能看出曾经极度稳定与精准的手:“对他这种人而言,剥夺他最为倚仗、引以为傲的能力,摧毁他赖以自傲的根基,或许比单纯的肉体折磨,更为有效,也更为痛苦。” 林升立刻领会,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你的意思是……” “他这双手,”苏乔冷冷道,话语如同冰珠砸落,“既能凭之悬壶问诊,更能凭之施以酷刑、传递秘辛。既然他已用这双手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行,玷污了医者仁心,那么……就从这双手开始吧。先废了他这双手!” “不——!你们不能!!”莫留痕猛地抬起头,“这是艺术!是传承!你们这些只懂蛮力的粗鄙武夫懂什么?!你们不能毁了我的手!不能!” 苏乔不再看他,仿佛他已是砧板上待处理的肉。 她对林升清晰吩咐:“慢慢来。让他亲眼看着,手是怎么脱离身体的!” 林升眼中精光连闪,心中暗赞此计攻心为上,拱手沉声道:“明白!”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崩溃边缘、精神剧烈挣扎的莫留痕,似乎被这比死亡更可怕的未来蓝图彻底击垮了最后一丝防线。他嘶哑着,带着濒死般的喘息,急急开口:“等……等等!我说……我可以说……” 苏乔好整以暇地转回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 莫留痕剧烈地喘息了几口,血沫从嘴角溢出,他死死盯着苏乔,问出了一个近乎荒唐的问题:“在……在我说出你们想知道的事情之前……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一上来就捅了我二十八刀?”他似乎对此耿耿于怀,甚至超过了对即将招供的恐惧。 苏乔眉梢都未动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你用药设计萧纵。他在胳膊上用刀刻了四个字,深可见骨。一笔一画,加起来,一共二十八笔画。”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刺去,“我还给你。毋庸置疑。” 莫留痕闻言,脸上露出了极度荒谬、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世上最不可理喻的理由,他因疼痛和失血而苍白的脸扭曲着,几乎是用尽力气吼道:“那特么是他自己划的!你也要算在我头上?!你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赵顺在一旁又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暗道:真狠啊……但这报仇的方式,怎么听着……还挺过瘾?不愧是头的女人。 莫留痕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似乎认命了,又似乎是想在最后保留一点可怜的主动权。 他冷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事已至此的颓败与残余的阴冷:“我来到京城,潜伏多年,就是为了搜集边关布防、军政要务的消息,再通过我的方式传递出去。我并非孤身一人,秦偃……是我最成功的作品之一,也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但他让你们给毁了。” 他眼中闪过浓烈的怨恨,“没了秦偃,我如同失去了最灵敏的耳目和最灵巧的手。所以我暗中筹谋,谁毁了我的左右手,我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回报他……这就是我设计萧纵的答案。可惜……功败垂成。” 苏乔听完,不再多问,转向林升:“记录口供,签字画押。” 林升动作麻利,早有书记官备好纸笔,迅速将莫留痕的供述记录成文。 莫留痕在剧痛和绝望中,被强行按下了手印。 一切都完成后,苏乔站起身,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刚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丢下一句轻飘飘、却令莫留痕如坠冰窟的话:“继续吧。按方才说的,先废了他的手。” 说完,她不再看身后一眼,径直朝着牢狱外走去。 赵顺、从文、从武连忙跟上,步伐都带着几分敬畏般的谨慎。 “不——!!!放开我!你们不能!妖女!毒妇!你和萧纵一样!都不得好死!我的技艺……我的手!我的传承……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绝望嚎叫从身后刑室中猛然爆发,夹杂着铁链疯狂的挣动声和某种令人牙酸的、骨头被碾磨的细微声响。 那叫声穿透厚重的石壁和铁门,在幽深的廊道里回荡不绝,久久不散。 走出那间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刑室,外面空气似乎陡然清爽了几分。 苏乔脚步未停,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凝结的寒霜,稍稍化开了一丝。 心中那口因萧纵受伤而郁结的滔天怒气与心痛,并未因莫留痕的惨叫和招供而完全消散,但至少,讨回了一点惨烈的利息,但是也还远远不够。 “夫人,”赵顺跟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咱们现在去哪儿?” 苏乔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声音里的冷硬悄然褪去,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担忧:“回书房。看看大人……怎么样了。” 赵顺连忙点头:“是。” 这时,林升也从刑室里跟了出来,他手上和衣襟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新鲜的血迹,面色依旧沉静,但眼神深处也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肃杀余韵。“夫人,”他开口请示,“莫留痕此人,后续……如何处理?” 苏乔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只丢下一句清晰冰冷的话,随风飘入林升耳中:“既然主犯已认罪画押,案子了结。杀了他?倒是痛快了他。让他……慢慢熬着。” 第326章夫人不发威则已 苏乔回到书房时,萧纵已因药力与疲惫沉沉睡去。 她驻足榻边,仔细端详他片刻,见他呼吸平稳,眉心舒展,臂上纱布也无新鲜血迹渗出,心下稍安。 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时辰确实不早了。 她轻声唤来从文、从武,吩咐他们小心将萧纵移上软轿,送回萧府静养。 赵顺放心不下,执意要跟回去照应。 于是,赵顺三人与昏睡的萧纵共乘一辆宽敞马车,苏乔独乘另一辆,一行人踏着夜色,返回萧府。 府门前灯笼高悬,得了消息的严管家早已焦急等候。 见马车停下,萧纵被搀扶下来,面色苍白,臂缠绷带,严管家眼眶瞬间就红了,强忍着没有失态,连忙在前引路,指挥着小厮们轻手轻脚地将萧纵送回主院卧房安顿。 苏乔随后进府,穿过庭院时,瞥见严管家独自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正悄悄用袖子抹眼睛。 她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老管家。 严管家转身,骤然看见苏乔脸上、衣襟上沾染的暗红血迹,吓了一跳。 “夫人!您这是……” “无妨,吓着您了。”苏乔语气平和,抬手示意,“是犯人的血,并非我的。劳烦您,按这方子,即刻安排人去煎药。”她从袖中取出太医开的药方递过去。 严管家连忙双手接过,连连点头:“老奴这就去,这就去!”他匆匆转身离去。 苏乔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藉,转身去了净房。 吩咐下人备好热水,她褪去沾染血污的衣衫,踏入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流漫过周身,紧绷了整日的神经才一寸寸松弛下来。 她闭上眼,长舒一口气,脑海中浮现的,是萧纵臂上那四个触目惊心的血字,以及他昏迷中仍紧握她手的模样。 主院卧房内,赵顺、从文、从武将萧纵妥善安置在床榻上,盖好锦被。 三人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外间站着,神情各异,似乎都有些话憋着,又不知如何开口。 萧纵其实并未睡沉,回到熟悉的环境,加之药力逐渐化开,他恢复了些许精神,缓缓睁开眼。 朦胧灯光下,看见杵在床前不远处的三个人,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萧纵声音还有些沙哑,目光扫过他们,“小乔呢?” 从文清了清嗓子,措辞谨慎:“回大人,苏姑娘……许是去收拾打理一下自己。” 萧纵一时没理解,微微蹙眉:“小乔怎么了?为何要特意收拾?” 从武接口,试图说得更自然些:“大人,夫人她没事。就是……折腾一整天了,又是查案又是……呃,怎么也得洗漱休息一下不是?” 萧纵听得更疑惑了,这两人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他将目光投向最藏不住事的赵顺:“赵顺,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顺嘿嘿干笑两声,搓了搓手:“哎呀,你们看看,这话说的,支支吾吾的,让头听见了,不得乱猜啊?”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又带着明显的亢奋,“但是,头,我跟你说,苏姑娘今天真是……顶顶厉害!刚才在诏狱,您是没瞧见她那气势!随手从架子上拎了把趁手的刀就冲进去了,那莫留痕被锁在刑架上,苏姑娘上去就给他……” 他比划了一下,模仿着捅刀的动作,嘴里还配着音效:“噗!噗!噗!……整整二十八刀!我的天爷,刀刀都避开要害!那手法,稳得跟什么似的!估计是当时……呃,手法太凌厉,没控制好血溅出来的方向,自己身上、脸上也溅了些。所以这会儿,估摸着正沐浴更衣呢。” 萧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重复道:“二十八刀。” “可不咋地!”赵顺一拍大腿,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我在旁边看着,腿肚子都直转筋,差点没站稳!” 从文也忍不住低声道:“别说你了,我后背都冒冷汗。” 从武摊开手掌看了看:“我手心现在还是湿的。” 正说着,外面廊下传来脚步声和对话声,是严管家和苏乔。 “夫人,药熬好了,现在端进去吗?” “行,端进去吧。轻些。” 屋内三人一听,如同得了赦令,立刻齐声道: “那大人您先好生休息,属下等先告退了!” “是啊头,你好好养伤!” “属下明日再来。” 话音未落,三人已迅速转身,几乎是溜着门边鱼贯而出,生怕撞上进来的苏乔。 苏乔推门进来,只瞥见三人匆忙离去的背影,心下有些好笑,原还想着留他们喝碗压惊茶。 严管家端着黑漆托盘跟在后面,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刚踏进内室,便见萧纵已半倚在床头软枕上等她,臂间的纱布依旧,脸色虽仍显苍白,但眉眼间的焦灼却清晰可见。 “回来了?”他朝她伸出手。 苏乔走过去,将微凉的手放入他掌心。他立刻握住,眉头蹙起:“手怎么这么冷?” “没事,”苏乔顺势在床沿坐下,敛去眸底在诏狱凝聚的戾气,语气寻常,“许是刚才沐浴后吹了风,或是……气的。” “何事这么生气?”萧纵拉着她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着,轻轻揉搓。 苏乔抬眸看向他,原本刻意缓和的语气又冷了几分,带着责备与后怕:“萧纵,我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行事能不能多思量几分?那秦偃是何等阴毒角色,能栽培出这等弟子的莫留痕,又岂会是易与之辈?你就这么单枪匹马、仅带林升一人便去探他虚实?你脑子里想过我吗?想过若你有个万一,我当如何?想过北镇抚司上上下下的兄弟们,得知你失踪时该有多着急吗!还有严管家,他老人家日日在这府里盼着你平安归来,温着一口热饭、一盏清茶,你让他……” 身后的严管家何曾见过夫人如此疾言厉色地训斥大人? 更从未见过素日威严冷峻的大人,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抿着唇,垂着眼,默默听着,连半分辩驳都没有。 老管家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声音都轻了八度:“夫、夫人,药……药趁热喝,莫凉了。”说完,几乎是踮着脚,飞快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直到站在廊下,他才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心中恍然:怪不得刚才赵顺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原来夫人不发威则已,一发威……真是吓死个人! 第327章不疼了 屋内,萧纵等她一口气说完,才缓缓颔首,低声道:“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和兄弟们担心了。”他另一只手抚上她因激动而微微攥紧的拳,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在诏狱……亲自动手了?” 苏乔“嗯”了一声,语气淡了些,却掩不住那一丝未消的余怒:“那厮嘴硬,油盐不进。不动点真格的,撬不开他的嘴。” 萧纵将她微凉的手完全揣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捂着,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赞同:“何苦亲自动手?脏了你的手,也累着你了。诏狱里多的是精通此道的人。” 话虽如此,他脑中却回响着赵顺描述的“二十八刀,刀刀避开要害”,想着她是为了自己才如此震怒、如此不顾仪态,心中那片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温水浸过,酸软一片,又是疼惜,又是难以言喻的悸动。 苏乔听闻他语气里的心疼,满腔的怒气与后怕也消散了大半。 她顺势靠进他怀里,鼻尖蹭过他微敞的衣襟,嗅到他身上熟悉气息,声音闷闷的:“阿纵,你要听话,往后行事,定要多想一步,多虑一分。你臂上这伤……”她指尖隔着衣物,轻轻碰了碰他缠着纱布的手臂,“每一道,都像是刻在我心上。” 萧纵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中,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疼。刻着你的名字,心里才踏实。” 苏乔眼眶微微发热,仰起脸嗔怪地瞪他一眼:“以后再不许做这般傻气的事!听见没有?” “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萧纵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尖发软,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带着点戏谑,“不过……想到我的小乔为了我,在诏狱那般大动干戈,替我撑腰出气,我心里……还挺高兴的。” “你还笑!” 苏乔娇嗔着抬手轻捶他胸口,“还不是为了你?气得我到现在心口还堵着!” 他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微微泛红的后颈,语气宠溺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又带着一丝撩人的暧昧:“知道,知道是我的小乔疼我。等我这伤养好了,定加倍疼回来……把你的惊、你的气、你的累,全给你好好揉回来,可好?” 苏乔脸颊微热,娇气地又捶了他一下,力道却轻得像羽毛拂过。 萧纵握住她作乱的手,正色道:“其实,你真的不必如此。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需安心躲在我身后便好。”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他愿意为她撑起一切风雨,护她周全无忧。 苏乔心口暖意融融,却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眼中闪着不容动摇的、明亮而坚定的光。她忽然凑近,在他微怔的唇上,落下了一个轻柔却无比清晰的吻。 “偏不。”她退开些许,气息与他交融,声音轻而有力,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我要做的,从来不是躲在你身后,被你庇护的娇花。萧纵,我要做那个能与你并肩而立、共同迎击风雨的人。” 她的目光清澈而执着,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瞬间动容的容颜。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低低应了一声: “好。”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洒满室内,驱散了夜的清寒。 萧纵其实昨日服下解药、又经一夜安睡后,体力与内力便已恢复了七八成,臂上伤口虽深,但用了北镇抚司特制的上好金疮药,加之他体质强健,痛感已大为减轻,只要不过度用力,并无大碍。 只是……看着苏乔为他忙前忙后、蹙眉担忧的模样,他心里那点隐秘的劣根性便冒了头,故意显露出两分虚弱,好让她多疼惜一分,多照顾一刻。 苏乔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刚煎好、热气氤氲的汤药。 她走到床边,仔细打量他的面色,轻声问:“感觉怎么样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萧纵靠坐在床头,见她进来,眼底便漾开暖意,闻言立刻摇头,语气轻快:“没事了,彻底没事了。娘子妙手,哦不,是娘子找来的太医妙手,还有娘子亲自督促用药,自然好得快。” 苏乔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臂上,仍是关切:“胳膊呢?用力可还疼?” “不疼了,一点小事。”萧纵活动了一下左臂,示意无碍,“北镇抚司秘制的金疮药,效果最是灵验。方才你去小厨房看早膳的功夫,太医又来请过一次脉,也说伤势恢复得极好,皮肉生长迅速,只需再静养些时日,就行了。” “嗯,”苏乔听他这么说,心下稍宽,但仍是叮嘱,“那也别掉以轻心,伤筋动骨尚且百日,你这伤口深,更要仔细将养。药趁热喝了吧。”她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他。 萧纵乖乖接过,应了一声:“好。” 他仰头,将一碗浓黑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喝得急了些,放下碗时,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起,喉间微动,显然是那苦味后劲十足。 苏乔早有所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罐,里面是腌渍得晶莹剔透的蜜饯果子。她用银签子取了一颗最大的,趁他皱眉抿嘴的功夫,轻轻塞进他嘴里。 清甜馥郁的果香立刻在口中化开,巧妙地中和了草药的苦涩。 萧纵眉宇舒展,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侧脸,心头像是也被这蜜饯甜透了,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眸光粲然:“真甜。” 苏乔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收起琉璃罐:“油嘴滑舌,一颗蜜饯就甜成这样。” 萧纵但笑不语,只是看着她收拾碗勺时低垂的睫羽,和因为晨起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晨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美好的轮廓。 他心中一动,在她转身欲将托盘放回桌上时,忽然伸手,长臂一勾,便轻轻环住了她的脖颈,微微用力,将她带向自己。 “呀!”苏乔低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吻已轻柔却不容拒绝地落了下来,带着方才蜜饯的甜香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苏乔瞬间脸颊绯红,娇羞地偏头想要躲开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唇舌紧闭,不肯让他深入。 萧纵却低笑一声,似乎极爱她这般害羞模样,偏要缠着她,温热的唇瓣在她唇上流连厮磨,舌尖耐心地试探,试图撬开她的齿关,另一只未受伤的手也悄悄揽上了她的腰肢,将人更紧地扣在怀中。 正当两人气息交融,室内温度悄然攀升之际—— 第328章就你眼睛尖 “大人,夫人,那个……”严管家的声音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因想着是清晨回话,且方才见房门虚掩,他便未多想,径直走了进来。 谁知一抬眼,便撞见床榻边这缠绵旖旎的一幕,顿时老脸一红,话卡在喉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哎呀呀呀呀”的惊叹,作势就要原地转身往外逃。 苏乔闻声,羞得无地自容,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立刻将脸死死埋在萧纵胸前,一只手还攥紧了他的衣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不肯抬头。 萧纵倒是坦然,只是眼底掠过一丝被打扰的无奈,手臂依旧稳稳地搂着怀中的妻子,掌心安抚地轻拍着她的后背,抬头看向僵在门口、进退维谷的严管家,语气还算平静:“严管家,何事如此匆忙?” 严管家赶紧退到门槛外,背对着室内,声音都带着窘迫:“回、回大人,是宫里来了旨意,陛下传召,让您同夫人即刻进宫面圣。来接您二位进宫的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外了。” 萧纵眉梢微挑,神色间并无太多意外,只应了一句:“知道了,这就准备。” “是,是,老奴先去门外候着。”严管家如蒙大赦,脚步飞快地退走了,临走还不忘将房门轻轻掩上,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有些仓皇。 直到严管家的脚步声远去,苏乔才敢微微从他怀里抬起头,脸颊上的红晕未褪,眼眸水润,羞恼地瞪了萧纵一眼,小声抱怨:“都怪你……也不忍着点……” 萧纵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喜爱得紧,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娘子,你怎么总是这么容易害羞?我们是夫妻,闺房之乐,人之常情。” 苏乔推开他一些,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襟和发丝,嗔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脸皮厚得像城墙!” 萧纵顺势坐直身体,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身边,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促狭与得意:“若我不脸皮厚一些,当初在扬州,如何能缠着你?放在身边,又如何能顺利把你娶回家,嗯?” “你……强词夺理!”苏乔被他话说得耳根更红,作势要打他。 萧纵笑着握住她的手,不再逗她:“好了,不闹你了。陛下突然召见,想必有要事。我们更衣准备吧,莫让宫里人等久了。” 苏乔也知轻重,点了点头,脸上的羞意渐渐被一抹正色取代。 她起身,先帮萧纵取来常服,小心避着他的右臂替他换上,又仔细检查了他臂上纱布是否妥帖。 自己也迅速回房,换了一身嫩粉色、端庄而不失雅致的裙装,略整理发髻。 不多时,两人收拾妥当,一同走出房门。 萧纵虽臂上有伤,但步履稳健,气度沉凝。 苏乔伴在他身侧,容颜明丽,姿态从容。 巍峨的宫墙在晨光中泛着庄重的金红色,御书房内却是一片难得的静谧温馨。 没有侍立的宫人,只有皇帝一人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小几旁,几上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地煨着茶水,白汽袅袅,旁边摆着几碟刚出炉、样式精巧的糕点,细看之下,竟多是苏乔偏爱的口味。 皇帝听闻萧纵昨日追捕要犯时受伤,虽太医再三禀报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但他心中那份牵挂与愧疚却难以平息。 萧纵是他与已故宸妃的骨血,如今真相大白,父子相认,可横亘在两人之间多年的隔阂与疏离,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消融。 皇帝既知不能强求,便想着多创造些相处机会,今日宣他们进宫,说是叙话,实则只是想亲眼看看儿子是否安好,那颗悬着的心才能稍稍落下。 不多时,内侍通传,萧纵与苏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在御前行礼,声音齐整:“臣(臣妇),拜见陛下。” “快起来,快起来!”皇帝立刻起身,几步走到近前,亲手虚扶了萧纵一把,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右臂包扎处停顿了一瞬,见萧纵气色尚可,步履稳健,心下稍安。 萧纵顺势起身,并轻轻托了苏乔肘弯一下,两人一同站定。 “陛下今日召臣等进宫,不知有何要事吩咐?”萧纵开口,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皇帝一听,脸上故意露出几分不满与委屈,像个寻常人家抱怨儿子不常回家的老父亲:“能有什么要事?就是想你了!你说说你,自打……自打忙起来,也不常进宫来看看我这个老人家,一点良心都没有。” 萧纵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半是玩笑半是真意的埋怨,只得微微垂眸。 皇帝却已熟稔地拉起他的袖子,将他往小几旁带:“快过来坐,站着做什么?苏丫头,你也快来坐,别拘着。” 苏乔温顺应道:“谢陛下。” 随即从善如流地在萧纵下首的锦凳上落座。 皇帝的目光转向苏乔,语气和蔼了许多:“苏丫头,近来可好?在宫外住得可还习惯?上次你受伤,朕赏你的温泉别院,可还喜欢?” 苏乔微笑回话:“劳陛下惦记,臣妇一切安好。陛下赏赐的别院景致极佳,温泉暖融,于调养身子大有裨益,臣妇心中感激不尽。” 皇帝听罢,脸上笑意更深,故意瞥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沉默是金的儿子,对着苏乔调侃道:“看看,纵儿,你瞧瞧苏丫头,多会说话,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你再看看你,整日板着个脸,话都不肯多说两句。” 萧纵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若小乔会说话,能哄陛下开心,陛下便多同她说几句吧。臣听着便是。” 这话听着像是顶撞,实则带了几分难得的、近乎家常的随意。 皇帝非但不恼,反而眼底笑意更深。 他知道,儿子愿意这样跟他说话,哪怕是带着刺,也远比恭敬疏离的沉默要好得多。 “行啊,朕就爱跟会说话的人聊天。”皇帝笑着,将盛着糕点的琉璃碟往苏乔面前推了推,“苏丫头,尝尝,御膳房刚做的,还热乎着。” “谢陛下。”苏乔依言取了一块小巧的荷花酥,细细品尝。 萧纵的目光扫过那几碟糕点,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陛下倒是用心,这几样,都是小乔素日爱吃的。” 皇帝“切”了一声,佯装不满:“就你眼睛尖。” 第329章当然是大事喽 苏乔看着这对父子间别扭又暗藏关怀的互动,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意。 她咽下口中的糕点,柔声开口,打破了那点微妙的气氛:“阿纵,陛下哪里是单单知道我爱吃什么?分明是爱屋及乌,因着记挂你,所以连带着对我的些许喜好,也一并放在了心上。” 这话说得巧妙又熨帖,既点明了皇帝的慈父心肠,又给了萧纵台阶。 皇帝闻言,立刻朝苏乔投去一个赞许又感激的眼神。 萧纵听了,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虽未多言,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松缓了些许。 正当气氛渐趋融洽时,御书房外有宫人轻声通传,随后一位衣着体面、面容慈和的老嬷嬷走了进来,先向皇帝行礼,而后笑着对苏乔道:“萧夫人,太后娘娘在寝宫,听说您今日进宫了,特地让老奴来请您过去说说话。” 苏乔闻言微怔,随即起身,向皇帝行礼告退。 萧纵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陛下,臣……” 皇帝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将他按回座位上,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你别去了,就坐这儿。咱们父子……难得有机会好好说说话。太后喜欢苏丫头,召她去说说话,是好事,你担心什么?难道太后还能吃了你媳妇不成?” 萧纵眉头微蹙,目光追随着苏乔离开的背影,直到她随着嬷嬷消失在殿门外,才有些心神不宁地收回视线。 苏乔跟着引路的嬷嬷,穿行在雕梁画栋的宫苑之中。 太后的寝殿位于后宫幽静处,殿宇巍峨却不失雅致。 这是苏乔第一次面见这位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步入殿内,只见布置清雅大气,熏香淡淡。 太后端坐在上首的软榻上,虽年事已高,鬓发如银,但面容慈祥,气度雍容华贵,眼神清明睿智。 见苏乔进来,太后脸上便绽开真切的笑容,朝她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苏乔依言上前,正要行礼,太后已亲自伸手虚扶住了她:“不必多礼,来,坐哀家身边。” 有宫人立刻搬来绣墩,放在太后榻侧。苏乔告罪坐下,姿态恭谨而不失大方。 太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面容,眼中满是欣赏与喜爱:“好模样,好气度。哀家虽说是第一次见你,可你的名字,你的故事,哀家耳朵里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一手出神入化的摸骨画皮之术,在京中传为美谈。更难得的是,你在北镇抚司协助纵儿,屡破奇案,不惧艰险,是个有胆识、有能耐的好孩子。” 苏乔忙谦道:“太后娘娘过誉了,臣妇只是尽本分,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太后拍拍她的手背,笑容和蔼:“不必过谦。哀家今日叫你来,一是想见见你,二是……有句话想托付你。”太后略略压低了声音,语气恳切,“纵儿与陛下,是血脉相连的父子。陛下对纵儿如何维护、如何愧疚、如何期盼,哀家这个做母亲的,看得最是清楚。纵儿那孩子,心思重,性子倔,有些心结……还需时日慢慢化解。你如今是他最亲近的人,日后若能从中说和一二,让他们父子能更亲近些,便是大功一件了。” 苏乔明白了太后的深意,郑重点头:“太后放心,臣妇明白。阿纵他……其实心里并非全无触动,只是需要时间。” 太后见她一点就透,眼中满意之色更浓,话也越发多了起来,拉着苏乔问些家常,态度亲切得如同寻常人家的老祖母。 说到高兴处,太后感慨:“都说隔辈亲,哀家如今算是体会到了。看见你,就觉得心里欢喜,难怪纵儿那孩子把你当眼珠子似的疼着。” 苏乔被太后的热情与直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微笑着聆听,适时回应。 御书房这边,萧纵虽被皇帝拉着说话,心思却有一大半飘去了太后寝宫。 皇帝说了半晌,见他虽应着,但眼神总忍不住往门口瞟,坐姿也略显僵硬,不由得好笑又无奈。 “行了行了,” 皇帝一副“真没眼看”的表情,挥了挥手,“看你那坐立不安的样子!朕允你去,成了吧?不过……” 皇帝话未说完,萧纵已倏然起身,拱手道:“儿臣都听父皇的。” 这一声“父皇”,唤得自然而然,虽快得几乎让人听不真切,却让皇帝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拍了两下大腿:“好!好!行行行,你去吧,快去吧!”那高兴劲儿,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萧纵不再耽搁,立刻转身,步履生风地朝着太后寝宫的方向去了。 太后寝殿内,正与苏乔相谈甚欢的太后,话锋不知怎的,转到了子嗣上。 她拉着苏乔的手,目光慈爱地落在苏乔平坦的小腹上,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与期待:“苏丫头啊,哀家听闻,你和纵儿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这……好消息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咱们皇室,可是盼着添丁进口呢。” 苏乔脸颊微红,有些尴尬,低声回道:“回太后娘娘,此事……顺其自然。只是北镇抚司公务繁忙,阿纵他又常在外奔波……”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打断她的话:“再忙,子嗣也是头等大事。你这般品貌,纵儿也一表人才,你们两个的孩子,生下来定然是粉雕玉琢、顶顶好看的!要孩子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早些开枝散叶,宫里也好多几分喜气,你们府邸,也能更热闹些,是不是这个理儿?” 苏乔被太后这番直白的催生说得耳根发烫,只能垂眸应是。 恰在此时,萧纵已到了寝殿外,正示意宫人不必通报,刚要迈步进去,便隐约听到了太后后面那几句关于“孩子”、“热闹”的话,脚步骤然一顿,随即,一抹无可奈何又带着些许纵容的笑意,悄然攀上他的嘴角。 他在外头站了一瞬,才示意宫人通传。 “太后,萧指挥使到了。” “快让他进来。”太后笑道。 萧纵步入殿内,先向太后行礼,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苏乔身上,见她虽然面带红霞,但神色尚算镇定,心下稍安。 “纵儿来了,快来坐。”太后示意宫人看座,就在苏乔旁边。 萧纵坐下,太后看着他笑道:“看你们小两口感情这般好,哀家也就放心了。” “谢太后惦记,臣一切都好。”萧纵应道。 太后点点头,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那行,既然如此,哀家就不多留你们了。带着你的心头好,回去吧。” 萧纵微怔:“太后……” 太后笑意更深,直接挑破:“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眼巴巴地赶过来,不就是着急你娘子离开你这么一会儿嘛?行了行了,快回去吧,哀家可不当那惹人嫌的恶人,耽误你们小夫妻相处。” 被太后如此直白地打趣,萧纵脸上也难得掠过一丝赧然,苏乔更是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起来。 两人连忙起身,向太后行礼告退。 出了太后寝宫,萧纵自然地握住苏乔的手,牵着她一路向宫外走去。 宫门外,萧府的马车静静等候。 两人登上马车,车厢内空间私密,只余他们二人。 萧纵依旧拉着苏乔的手不放,侧头凝视着她被宫灯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忽然低低唤了一声:“小乔。” “嗯?”苏乔转头看他。 萧纵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眸色深深,带着毫不掩饰的迷恋与温柔:“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磁性的沙哑,凑近她耳边,“看得我……都想咬一口。” 苏乔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腾”地烧了起来:“你……别胡来!这可是在宫门口!”她紧张地看了一眼垂下的车帘,虽然知道外头听不见,还是压低了声音。 萧纵低笑,顺势坐得离她更近,手臂环过她的肩,将人半揽在怀里:“好,不胡来。” 苏乔靠在他肩头,想了想:“那……咱们现在去哪儿?回府吗?时辰还早。” “嗯,回家。”萧纵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这么早回去?你……不出转转?”苏乔有些疑惑。 萧纵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又带着点罕见的、软乎乎的赖皮:“今天不了。因为有……大事。” “大事?”苏乔仰起脸看他,不解,“你还在养伤期间,能有什么大事非得今天处理?” 萧纵低头,对上她清澈疑惑的眼眸,眼底的笑意层层漾开,如同春水破冰。 他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清晰又暧昧地宣布: “自然是……拉着你回家,完成太后她老人家的殷切期盼,努力……生孩子。” 第330章叨扰 回到府邸,天色尚早。 萧纵牵过苏乔的手,眸中藏着一缕神秘的笑意:“带你看样东西。” “是什么呀?”苏乔好奇。 “去了便知。”他握紧她的手,引着她穿过回廊,一路朝后院去。 绕过熟悉的假山石景,苏乔脚步蓦地顿住。 原本空荡荡的角落,如今竟立着一架秋千。 藤编的座椅缠满了新摘的蔷薇与月季,粉白娇红,团团簇簇,犹如浮在半空的花云。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轻落,香气盈满院落。 苏乔眼睛倏地亮起来,松开萧纵的手,小跑着奔过去。 指尖拂过柔软的花枝,她侧身坐上秋千,裙摆如芙蓉铺散。轻轻一荡,满架花枝簌簌摇曳,她粉色的襦裙随风扬起,发丝拂过嫣然含笑的脸颊。 萧纵静静立在一旁望着。她笑得那样开怀,眉眼弯如新月,整个人浸在午后暖金色的光影里,美好得让他心口发胀,眼底情潮无声涌动。 苏乔荡得高了,侧头见他仍站着,便拍了拍身旁空位,示意他同坐。 萧纵却未过去,反而缓步走到秋千前,单膝蹲下身来。 这个高度,恰好与她平视。 “怎么不来坐?”苏乔停下秋千,脚尖轻点地面。 萧纵望进她清澈的眸子,嗓音低柔:“还记得你曾问我,那次梦见了什么吗?” 苏乔点头:“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就在这秋千上,”他伸手,指尖轻抚过她裙摆上绣的蝶。 苏乔笑着说:“什么呀,这梦这么唯美。” 可是萧纵的话却让苏乔脸红了:“在我怀里……随着秋千晃荡,你只能紧紧依着我,哪儿也去不了。” 苏乔脸颊瞬间飞红,抬手轻捶他肩头:“你……这!” 萧纵低笑出声,握住她捶来的手腕,另一手揽住她后颈,将她轻轻带近。两人呼吸相闻,他望进她氤氲的眼眸,喉结微动: “小乔,我想亲你。” 这一次,苏乔没有躲闪。她扬起唇角,双手环上他脖颈,主动吻住他的唇。 唇瓣相贴,温热柔软。她勇敢地探出舌尖,萧纵眸光一暗,随即反客为主,深深吻住她。气息交融,花影摇曳,秋千微微晃动,仿佛天地间只剩彼此交错的心跳与呼吸。 良久,萧纵才稍稍退开,额抵着她的额,喘息未定。他眼底情潮汹涌,再压不住翻腾的渴望,哑声开口: “小乔,我想要你……现在就要。” 苏乔气息仍乱,目光却落在他左臂。她轻声提醒:“可你的伤……” 萧纵低笑,忽然站直身子,仅用右臂一揽,便将人从秋千上稳稳抱起,顺势扛上肩头。 “一只手臂,”他嗓音沉而笃定,“也足够力气爱你。” 说罢,迈步便朝寝屋走去。 苏乔伏在他肩头,眼见满地落花与晃动的光影飞速后退,心跳如擂鼓,却也将他搂得更紧。 风过庭院,满架花枝又是一阵簌簌轻颤,芬芳袭人。 萧纵将人稳稳放在榻上,锦被松软,陷下一片温柔的阴影。他直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苏乔撑起身,指尖轻轻压住他正在抽开衣结的手:“如今……时辰尚早呢。” 萧纵反手握住她的手指,送到唇边吻了吻,眸色深暗如夜:“不早。等天黑了,你刚好累得睡下。”话音未落,外袍已滑落在地,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与紧实腰腹。 他俯身覆上,气息顷刻将她笼罩。 滚烫的唇吻住她的下巴,继而沿着纤细脖颈一路蜿蜒而下,湿热的舌尖在锁骨流连,最终落在柔软的胸口。洁白的肌肤上绽开点点嫣红,如雪地红梅,是他情动时难抑的印记。 苏乔轻喘着,指尖陷进他肩背,浑身颤栗如风中叶。他的吻仍在向下探索,温柔又强势,所到之处点燃簇簇火苗。她觉得自己像海上一叶浮木,在情潮翻涌间起伏飘荡,唯一能依附的,只有他滚烫的身躯与坚实的臂弯。 帐内光影从午后明烈的金白,渐渐染上黄昏的橘粉,最终沉入薄暮的蓝灰。细微的声响断续交织,压抑的喘息、绵长的低吟、锦褥摩挲的窸窣,还有心跳撞着心跳的共鸣。 直至夜色初临,房中才渐渐静下。 苏乔早已累极,蜷在他怀中沉沉睡去,长睫湿漉,脸颊犹带红晕。 萧纵撑肘侧卧,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睡颜,眼底是饱足后的温存与深藏的眷恋。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静默片刻,他忽然俯首,极轻地在那片温热肌肤上印下一个吻。唇瓣轻触,如蝶栖花蕊。随后他将侧脸轻轻贴了上去,阖目倾听她均匀的呼吸,仿佛这样便能触及更深处的悸动与未来。 夜色渐浓,月光透窗而入,为相拥而眠的两人覆上一层朦胧银纱。萧纵唇角微扬,终是拥紧怀中人,沉入与她同频的梦里。 三日后,京城的晨光尚带着几分清冽,周怀瑾已风尘仆仆抵至城下。 他未着常服,而是一身打磨光亮的银甲,日光下熠熠生辉,衬得本就挺拔的身姿愈发英武不凡。 他未先去兵部交割文书,也未回临时府邸,而是径直策马来到了北镇抚司衙门前。 马蹄声在肃静的衙门前停驻,恰在此时,萧纵与苏乔刚从外头查案归来,正并肩踏上石阶。 “萧指挥使,乔妹妹,别来无恙。”周怀瑾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银甲叶片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脸上挂着朗然笑意,目光却如实质般,越过萧纵,径直、灼热地落在了苏乔身上,那视线中的温度与专注,毫不掩饰。 萧纵几乎在周怀瑾目光投来的瞬间,便侧移半步,不着痕迹却又极其坚定地将苏乔完全护在了自己身侧,用身形挡住了大半视线。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疏淡,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意:“周将军一路风尘,鞍马劳顿,不去兵部报备行程、交接军务,倒先有闲暇来我北镇抚司了。” 周怀瑾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排斥,笑容不减,目光却仍试图寻隙望向苏乔:“正好有些琐事路过附近,想着许久未见,便顺道过来看看。” 话虽是对萧纵说的,但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苏乔所在的方向。 他心中何尝不明白苏乔对他并无男女之情,昔日她也曾明晰说过只视他为兄长。可情之一字,从来不由理智主宰,明知是妄念,那颗心却偏偏不受控制,见了她,便想多看几眼,多说几句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巧精致的锦盒,递向苏乔,语气刻意放得轻柔:“乔妹妹,这是边关雪山新采的雪芝,极为难得,性温润,可入药调理,亦可养颜。我特意留了些品相最好的,带给你。” 苏乔抬起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浅笑,礼貌而疏离。 她并未伸手去接,只微微颔首:“多谢周将军费心惦记。只是这药材太过贵重,边关苦寒,将士们更需此物。我心领了,还请将军留作军用或自用吧。” 周怀瑾递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易察觉的失落,他下意识道:“乔妹妹,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你以往……都是叫我怀瑾哥的。”话一出口,他便知不妥,但已收不回来。 苏乔一时语塞,秀眉几不可察地轻蹙。 她以为上次已说得足够清楚。 萧纵适时接过话锋,手臂看似随意地揽住苏乔的肩,将她更紧密地纳入自己的庇护范围,语气比方才更冷,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周将军,内子近日体弱,太医早有叮嘱,用药需格外谨慎,不惯用这些外路来的药材。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那一声清晰无比的内子,如同划开界限的利刃,彻底断了周怀瑾以旧时称谓拉近距离的念想。 周怀瑾眼底掠过一抹深重的不甘与涩然,但他到底也是沙场历练出来的将领,很快稳住心神,勉强扯出笑容:“萧指挥使果然疼惜夫人,是周某考虑不周了。” 他收回锦盒,转而道,“此番奉调回京,协理军械要务,日后难免与北镇抚司有案牍文书往来,还望能与萧指挥使,还有……乔……萧夫人,多多叨扰。” 第331章乔乔,你一次都不肯入我的梦 “军务往来,自有章程,按例公办即可。”萧纵的回答简短而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他说话间,握住苏乔的手,指腹在她温软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摩挲着,既是无声的安抚,亦是充满占有意味的宣示。 “至于内子,她近来需安心静养,不便多见外客,恐扰了清静。周将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也请将军见谅。” 苏乔抬眸望向身侧的男人,见他下颌线微绷,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可握着自己的手却温暖坚定。 她眼底漾开一丝了然又温柔的笑意,指尖悄悄蜷起,回握了他一下。 周怀瑾将两人之间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酸涩翻涌,如同饮下一杯苦酒。 但他深知萧纵的脾性与手段,更明白苏乔的心意所属,此刻再多言也是徒增难堪。 他压下心头波澜,拱手道:“既如此,周某便不打扰了。改日再与萧指挥使商议军务细则。” 目送周怀瑾翻身上马,银甲寒光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萧纵周身那冰冷迫人的气场才缓缓收敛。 苏乔轻轻抽了抽被他握得有些紧的手,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打趣道:“萧大人方才……那醋意都快漫出衙门,飘满整条街了。” 萧纵低头,惩罚似的在她小巧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嗔怒与独占欲:“那厮的眼神,恨不得黏在你身上。若非在衙门口,我岂能容他这般放肆。” 苏乔耳根发热,心里却甜丝丝的,轻笑出声,指尖调皮地戳了戳他紧绷的胸口:“方才你一步挡在我身前的样子,呲着牙,绷着脸,倒像极了护食的小狼,凶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不过……我喜欢。” 这直白的“喜欢”二字,像羽毛轻轻搔过萧纵的心尖。 他心头那点因周怀瑾而起的戾气与不爽,瞬间被这甜蜜的告白驱散了大半。 他手臂收紧,将人稳稳揽入怀中,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知道你喜欢就好。往后他若再敢这般不知分寸地凑近,自有规矩等着他。我的小乔,岂容旁人觊觎。” 周怀瑾在兵部办完冗长的交割手续,回到临时府邸时,天已黑透。 府中仆役正忙碌地搬运他随行的箱笼。 他目光扫过,忽地停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樟木箱上,沉声吩咐:“这个,抬到我卧房去。仔细些,莫要磕碰。”下人见他神色郑重,连忙小心翼翼照办。 待一切安置妥当,夜色已浓如泼墨。 周怀瑾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与白日里强撑的朗然,只着一袭素白里衣回到卧房。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他走到那个特制的箱子前,开启铜锁。箱内并无金银细软,亦无兵书剑戟,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卷卷素绢。 他极珍重地,一卷卷取出,展开,悬挂于房中早已备好的细绳之上。 烛光摇曳,映亮一幅又一幅画像——全是苏乔。 画中的她,似乎是在扬州时的模样,年纪更轻些,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衫,站在一树开得正盛的梅花下,侧着脸,眉眼弯弯,笑得毫无阴霾,画师笔触极为细腻,连她鬓边一朵小小的花瓣,都勾勒得清晰可见。 周怀瑾的指尖虚虚拂过画中人的笑靥,眼神怔忡,仿佛透过纸张,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鲜活灵动的少女。那时,她还会脆生生地唤他怀瑾哥,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亲近。 他将这幅画仔细挂在早已预留好的、墙面特制的木桁上。接着,是第二卷。 这一幅,她微微蹙着眉,坐在窗边,手里似乎拿着一卷书,眼神却飘向窗外,像是在为什么难题烦心,又像是在担忧着谁。光影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有种沉静的、惹人怜惜的美。 第三幅,她托着腮,似乎在发呆,眼神空茫,唇边却无意识地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第四幅,第五幅…… 有她身着好看的襦裙、眉目凛然协助查案时的英气,有她于灯下伏案验看证物时的专注,甚至有她偶尔流露出的、带着狡黠的调皮神色…… 一张又一张,各种神态,各种场景,各种衣着。有的背景是江南水乡的朦胧烟雨,有的是京城街巷的烟火人间,更多的,则只是她这个人,占据了画面的中心,所有的笔触和色彩都只为烘托她一人。 顷刻间,满室皆是她。 周怀瑾缓步穿行于这些画像之间,目光逐一抚过画中人的眉梢眼角,仿佛她真的就在身畔,触手可及。寂静中,他低哑的声音响起,似自语,又似质问画中之人: “乔乔,我们之间……当真什么都不剩了么?” 他停在一幅描绘雪夜初遇的画前,指尖虚虚拂过画中少女单薄的肩。“三年前,扬州城外,是我将冻僵的你从雪里捡回。那个漫长的冬天,是我亲手为你煎药,为你添衣,守着高烧不退的你直到天明……” 回忆让他的眼神变得柔软而痛楚,“若非朝廷急令征兵,我必须即刻前往边关……我们之间,本该有往后,有岁月,有白头。” 他转身,面对另一幅画,画中女子已是京城模样,容颜更盛,眸光却已投向别处。 “如今你口口声声,只肯唤我一声周将军,只认我是兄长。”他苦笑,眼中浮起一层赤红的血丝与压抑到极致的疯狂,“可我的心……从来不想当什么劳什子兄长!我对你的心思,是男人对女人的心思,是日日夜夜灼烧着我的欲念与情衷!看着你依偎在萧纵怀里,看着他理所当然地护着你、拥有你……我嫉妒得发狂!白日里那点所谓风度、将军气量,不过是裹在刀刃外的锦缎,内里全是凌迟我自己的刑具!” 他忽然抬手,扯开素白里衣的襟口,露出精壮的胸膛,另外一个手解开了裤子的袋子,但是手停在了下面。 烛光下,心口位置,依稀可见一片极淡的、暗红色的旧痕,细小而执拗地排列成两个字——“苏乔”。 那是用极细的针,蘸着他的血,一针一针刺下的。 “你看,”他对着画中人,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偏执的温柔与占有,“你的名字,早就刻在这里了。它随着我的心跳,日夜搏动,时刻提醒我——你是我心上的病,也该是我命里的药。生死都拆不散。” 他缓步后退,目光扫过满室画像,仿佛被这无边无际的她所包围、所吞噬。 烛火忽然“噼啪”爆开一朵灯花,火光猛地一跳,在他眼中映出瞬间的恍惚与扭曲。 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某种激烈而孤独的情绪在他体内冲撞、翻腾,如同困兽在牢笼中绝望地挣扎。 他忽地向前一步,伸出双臂,虚虚环抱住面前那幅画——画中,苏乔正低头浅笑,美得惊心动魄。他将脸贴近冰冷的绢面,气息灼热,仿佛要将那单薄的影像捂热,按进自己的血脉骨髓之中。 “我爱你,乔乔。”黑暗的欲望与纯粹的情感交织成浑浊的旋涡,将他彻底淹没。这爱,在经年的压抑与求而不得中早已发酵、变质,成了深入骨髓的执念与自我折磨的源头。 终于,烛火燃尽,挣扎着熄灭。 最后一点光明消失,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荡,许久方歇。 最终,一切归于死寂。 只有窗外透入的、惨淡的月光,依稀勾勒出墙上那些静静悬挂的影子,仿佛无数个沉默的守望者。 (这里不让写,但是画湿了,自己脑补吧) 周怀瑾颓然倒在冰冷的床榻上,衣襟散乱,胸口剧烈起伏。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头顶虚无的黑暗,仿佛还能看见那些画像在眼前晃动。极致的宣泄之后,是更庞大的空虚与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抬手,捂住心口那处刺青,指尖能感受到皮肤下心脏缓慢而沉重的搏动。每一跳,都牵扯着那早已与皮肉长在一起的旧痕,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楚。 “乔乔……”他对着无边的黑暗,再次无声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爱你,爱到心口发疼,爱到夜不能寐,爱到……连画了这么多你,每每对着你做那档子事……你却一次……都不肯入我的梦。” 一滴冰凉的液体,悄然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无踪。 长夜漫漫,唯有蚀骨的相思与无望的执念,伴随着心口那永不愈合的名字,一同囚困着这个在爱欲与绝望中沉沦的将军,直至天明。 第332章不太体面 次日晌午,日光正好,暖洋洋地铺洒在北镇抚司的青石院中。 周怀瑾换下了昨日的银甲,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月白锦缎长袍,玉冠束发,更显儒雅清俊,只是那通身的武将英气,仍隐隐透出。 他踏入北镇抚司衙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院内,一株老槐树下,萧纵正与苏乔并肩坐在石凳上。 萧纵手里拿着一颗黄澄澄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取下一瓣,却没有自己吃,而是自然而然、旁若无人地递到苏乔唇边。 苏乔也没客气,微微倾身,启唇含住,腮帮子微微鼓起,细细咀嚼,眉眼间漾着轻松的笑意。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外人难以插足的亲昵与默契。 这幅景象,不偏不倚,恰好落入周怀瑾眼中。 他脚步停在廊下阴影处,握在身侧的拳头倏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心底像是被细密的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绵密的酸涩与刺痛瞬间蔓延开来。 然而,他面上却丝毫未露,只是那双总是含着朗然笑意的眸子,几不可察地深了深,仿佛平静湖面下骤然掠过的暗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缓步走上前,声音依旧清朗:“萧指挥使,萧夫人。” 萧纵闻声抬头,见是他,眼底的温度骤然冷却,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将手里剩余的橘瓣放入苏乔手中,这才站起身,语气平淡:“不知周将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苏乔也站了起来,对着周怀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垂眸站在萧纵身侧,姿态娴静。 周怀瑾的视线在她身上极快地掠过,随即落在萧纵脸上,正色道:“是这样的。周某此番奉陆大将军之命暂驻京城,协理兵部,督办军械核查及库房整顿事宜。因先前秋风一案,牵涉到边关布防图泄露,事关重大。为彻查源头、堵塞漏洞,周某想调阅此案相关卷宗,特别是涉及军械图纸流转部分的详细记录,以便与兵部存档比对,厘清脉络。” 萧纵听罢,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此乃公务,北镇抚司自当配合。”他转头看向一直候在不远处的林升,“林升,带周将军去前厅,调取秋风案全部卷宗,供周将军查阅。注意章程。” “是,大人。”林升拱手应下,随即转向周怀瑾,侧身引路,语气恭敬却不失距离,“周将军,请随我来。” 周怀瑾对萧纵拱了拱手:“有劳萧指挥使。”目光最后又似无意般扫过苏乔,这才转身,随着林升朝卷宗室的方向走去。 那月白色的袍角拂过地面,背影挺直,却无端透出几分孤清。 另一边,苏乔见他们似有正事要谈,便低声对萧纵道:“我先回我值房了。不是说好中午一起出去用饭?我等你。” 萧纵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去吧。” 苏乔转身离开,步履轻盈。萧纵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回廊拐角,才重新变得幽深起来。 待周怀瑾走远,一直抱着膀子靠在廊柱旁、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的赵顺才“啧”了一声,凑到萧纵身边,压低声音道:“头,您看见了吗?刚才周将军那眼神……啧,都快黏在苏姑娘身上了。这才刚走,就又找由头来了。” 萧纵眼眸微眯,望向周怀瑾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声音低沉:“看见了。何止是看见。” 那目光里的热度与专注,几乎要灼穿他的侧影,直抵他身后的人。 赵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表情是少有的严肃认真,带着点鄙夷:“这周将军……心里怕是有点东西没摆正啊。按理说,知道人家姑娘早就名花有主,夫妻恩爱,是个知礼的,就该主动避嫌才是。他可倒好,眼巴巴地、变着法儿地往上凑。知道的是他……呃,不太讲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玩什么强取豪夺、死缠烂打的戏码呢,忒不体面。” 萧纵收回目光,瞥了赵顺一眼,难得肯定了他的说法,虽然语气听着不怎么客气:“你平日里脑子转得不算快,这话……倒是难得在理。” 赵顺得了头儿的“夸奖”,嘿嘿笑了两声,摸摸后脑勺。 苏乔回到自己的值房,室内安静。她用小泥炉烧了热水,沏上一壶清火的菊花茶,澄黄的花瓣在白玉瓷杯里缓缓舒展,清香袅袅。 她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听见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 雨丝初时细密,很快便连成了线,敲打在屋檐瓦片上。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支起窗扇,倚着窗棂,静静看着庭院中被雨幕笼罩的景致。青石板路很快被雨水打湿,泛起润泽的光,院角那几丛翠竹被洗得更加青碧,雨滴顺着竹叶尖端汇聚,再倏然坠落。 正看得出神,视线里忽然闯入一把青竹骨伞,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飘向窗内的雨丝。 持伞的人,正是萧纵。 他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 苏乔唇角弯起,探出半边身子,也不顾有雨丝飘到脸上,笑盈盈地看着他:“大人怎么来了?” 萧纵走到廊下,收起竹伞,将那把油纸伞轻轻靠在她的窗下,免得被雨打湿。他抬头看她被水汽氤氲得愈发清丽的眉眼,反问:“笑什么?” “大人真好看呀,”苏乔歪着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娇憨,“雨里撑着伞走来,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萧纵被她直白的夸赞弄得心头微痒,又有些受用,面上却不显,只道:“油嘴滑舌。” 他顿了顿,说起正事,“中午出去用饭,恐怕要稍晚些。临时有些公务需处理,耽搁一会儿。” “无妨,我等你便是。”苏乔应得爽快:“以往这样的事情你都是派人传话,怎么现在自己亲自来传话了。” 萧纵“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含笑的脸上,忽然道:“以往确是派人传话。今日……是某人自己招惹了烂桃花,我总得亲自过来看一眼,才能安心。” 苏乔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意有所指,眨了眨眼,故意问道:“阿纵,你告诉我,我的心,如今在哪里?” 萧纵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自然是在我这里。”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那便是了,”苏乔笑意更深,眸中星光点点,“你既知道我的心在你身上,稳稳当当的,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它认得回家的路,也只认得你这一处归处。” 萧纵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滚烫,那点因周怀瑾而起的烦闷与戒备,瞬间被熨帖了大半。 他看着她,眼底泛起温柔,却又带着点罕见的、近乎委屈的控诉:“我并非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那些不长眼的,总想往你这跑。” 苏乔笑出声来。她干脆将身子更探出一些,双手环过他的脖颈,也不管是否有路过的锦衣卫瞧见,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如羽毛拂过,带着菊花的清甜气息。 “好啦,知道啦,我的萧大人。”她退回窗内,脸上飞起薄红,转移了话题,“那中午我们去哪儿吃?你定。” 萧纵被她亲得心头那点残余的酸意也烟消云散,指尖无意识碰了碰被她亲过的地方,语气软了下来:“去你喜欢的清风楼,可好?他们家新出了几道江南小菜,你应当喜欢。” 苏乔眼睛一亮:“好呀!不过……”她看了看天色和雨势,想了想,“这个时辰过去,正好是饭口,清风楼生意向来好,怕是得等位子。不如这样,我先过去,把雅间定下,点好菜。等你忙完了,直接过来,咱们就能开动了,省得你饿着肚子等。” 萧纵觉得这主意不错,点头:“也好。我安排两个人送你过去。” “不用那么麻烦,”苏乔连忙摆手,指了指衙门外的方向,“清风楼就在咱们前街,走过两条巷子便到,统共没几步路。雨也不算大,我撑着你给的这把伞走过去就好。就别折腾兄弟们冒雨跑一趟了,他们也该用饭了。” 萧纵看了看那确实不算滂沱的雨势,又见她坚持,便不再勉强:“也行。路上小心些,看着点脚下,青石板滑。” “知道啦,我们家大人真啰嗦。”苏乔娇嗔一句,朝他挥挥手,“那我先去了,你忙完早点过来。” “嗯。”萧纵目送着她从房里出来,拿起窗下的油纸伞撑开,袅袅婷婷地走入雨幕中,身影渐行渐远。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衙门拐角,才转身,脸上温柔尽敛,恢复了平日的冷肃,朝着议事厅走去。 第333章怀疑 苏乔撑着那把素净的油纸伞,独自走在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上。 雨丝绵密,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她心情颇好,步履轻盈,偶尔还伸出手去接檐下滴落的雨珠,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瑟缩,随即又莞尔一笑,像个偷尝了趣味的少女。 她并未察觉,在她身后不远处,另一个撑着伞的身影,正沉默地伫立在雨幕中,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地锁在她的背影上。 是周怀瑾。 他并未跟随林升去看卷宗太久,草草翻阅了必要部分,便寻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不知怎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绕到了前街,然后,便看到了那个刻在心底的身影。 他看着她伸出手去接雨,看着她因凉意而微微缩肩的小动作,看着她伞下偶尔侧脸时模糊却依旧动人的轮廓。 周围的市声、雨声仿佛都褪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把移动的油纸伞,和伞下的人。 心口像是被浸透了雨水的棉絮堵着,沉甸甸的,又泛着冰冷的潮气。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无声地流淌,带着经年累月的苦涩与自嘲: ‘扬州城那条落满杏花的小径,后来我一个人,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再也得不到你了。’ ‘就像现在这样,乔乔。’ 他的目光贪恋地追随着她的背影,雨丝模糊了视线,却让那份专注更加执拗。 ‘我明明就在你身后,隔着这几丈的距离,只要你回头,一定能看见。可我知道,你不会回头。你的眼里,你的前方,早已有了为你撑伞、陪你笑闹、护你周全的人。那条通往他的路,你走得义无反顾,连一丝余光,都未曾留给身后。’ 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前面是一个拐角。 苏乔并未停留,伞面微倾,脚步轻转,身影便隐入了另一条巷弄。 周怀瑾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就在他即将走到拐角时,一阵带着湿意的穿堂风忽然卷过,拂动了苏乔披在肩上的那件淡青色绣花披风。披风的一角被风扬起,掠过拐角的砖墙,那柔软的布料边缘,仿佛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和气息,轻柔地、短暂地,擦过了周怀瑾执着伞柄、垂在身侧的手背。 冰凉丝滑的触感,一瞬即逝,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击穿了他所有强自镇定的伪装。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伸出手,朝着那即将彻底消失在拐角后的披风一角抓去! 指尖穿过冰凉的雨丝,擦过潮湿的墙面,却只捞到一把空荡荡的空气。 披风早已随着主人的身影,彻底没入了拐角那边。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水顺着瓦檐滴落,敲打在青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单调而冷清的嘀嗒声。 苏乔到了清风楼,熟门熟路地要了间临窗的雅室。 秋雨敲打着窗棂,衬得室内更为宁静温馨。 她点了几样自己和萧纵都喜欢的清淡小菜,又特意要了一壶温着的黄酒,便静静地倚在窗边,看着楼下街景在雨幕中朦胧,安心等着。 没等多久,楼下便传来小厮殷勤的引领声和一阵略沉的、混杂着靴底踏过木梯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止一人,稳健有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男子。 雅室的门被推开,当先进来的是萧纵,玄色常服上还沾着些许室外带来的湿润寒气。然而他身后,却跟着赵顺、林升,以及从文、从武四人。 小厮赔着笑脸:“萧大人,您定的雅间在这儿,菜已按夫人先前吩咐的备了几样,您看……” 苏乔见状,立刻了然,未等萧纵开口,便微笑着对那小厮道:“有劳。劳烦再添五道荤菜,要你们楼里的招牌,再上两道时蔬,最后每人一份例汤。酒……再加一坛吧。” “好嘞!放心,马上就来!”小厮记下,利落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都坐吧,别站着了。”萧纵率先在苏乔身边的主位坐下,示意众人。 赵顺等人这才告罪落座。 萧纵看向苏乔,简单解释道:“原本在衙里与他们几个商议一桩紧急军务,恰好到了饭点,想着你已在此等候,便一并带过来了。省得他们再去别处折腾。” 苏乔笑容温婉,毫无芥蒂:“那正好,人多吃饭热闹,我也喜欢。”她起身,亲自执壶,为每人面前的茶杯斟上热茶,“外头雨气寒,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赵顺接过茶杯,嘿嘿一笑,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看看,这就是咱们夫人的气度!周全又大气!以往叫你苏姑娘,又叫你夫人的,我这个一时半刻改口费劲,夫人你没怪我吧。” 苏乔笑着摇头:“我倒是喜欢你们叫我苏姑娘了,叫我夫人,我也是浑身不舒坦。” 从文说:“那就我们在外面,在北镇抚司,都叫你苏姑娘,在自己的场子,就叫你夫人。” 苏乔说:“就是一个称呼,不用较真。”她示意众人饮茶。 大家喝了茶,果然身上寒意驱散不少,雅室内的气氛也松弛下来。 苏乔这才看向萧纵,轻声问道:“方才你们商讨的案子……可是有了新的棘手之处?” 萧纵面色微凝,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已被拆阅过的信件,递给苏乔。苏乔接过,展开细看,眉头渐渐蹙起。 “陆大将军军营内……竟还有未清除的暗桩眼线?”她抬起眼,眸中带着讶异与凝重,“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明明已经按名单……”她顿住,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之前秦偃皮影案中获取的名单,不是已经清洗过一批了吗? 萧纵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不错。按名单确实揪出了几只蛀虫。但陆将军行事缜密,并未就此罢休,对那几人进行了更深入的秘密审讯。结果……有人熬刑不过,吐露说,除了他们这些明线上的棋子,暗中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影子,地位可能更高,行事也更诡秘。但此人究竟是谁,以何身份隐藏,就连这些被抓的眼线也毫不知情。” 苏乔放下信件,沉吟道:“他们之间……从未接头过?没有任何识别方式?” 萧纵摇头,眼神锐利:“据招供者说,那人行动极其谨慎,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传递指令和情报都通过极其迂回隐秘的方式。这才是陆大将军不惜动用秘密渠道,紧急传信至北镇抚司,请求暗中协查的关键。” 苏乔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此人潜伏之深,危害之大,恐远超之前那些明桩。这要如何着手调查?陆将军那边,可有什么线索提供?” 萧纵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吐出四个字:“人皮信纸。” 苏乔瞳孔微缩,瞬间联想到了上一个案子——秦偃与莫留痕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剥皮、鞣皮、刻记之术!她脱口而出:“莫非……这个隐藏极深的影子,与莫留痕、秦偃这条线……仍有牵连?” “我正是有此怀疑。”萧纵沉声道,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心腹,“手法、渠道、隐秘性,都太过相似。而且时间点上,也吻合。” 这时,一直闷头吃茶点的赵顺,忽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头,这案子结案是机密,知道内情的人不多。可今日……周怀瑾不是刚来调阅过卷宗吗?你们说,他跟这事……会不会有关系?” 此言一出,雅室内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 第334章净想美事 从文、从武立刻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的茶杯,仿佛那青瓷釉面上能开出花来,一言不发。 苏乔闻言,心下一紧,下意识地先看向萧纵的脸色。 她倒不是担心周怀瑾,而是唯恐这话又勾起萧纵那坛陈年老醋,让他心里不痛快,因此也抿着唇,没有立刻接话。 林升则与萧纵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面上都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凝重与思索,同样没有开口。 赵顺这句石破天惊的疑问,就像一只突然被抛出的茶盏,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却无人伸手去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裂无声,只余下满室微妙的沉寂和茶香。 赵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点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嘟囔道:“我这话……问得不对吗?眼下整个京城,除了咱们北镇抚司核心的这几个,还有谁对这个案子的细节这么好奇啊?” 林升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提出另一种可能:“可是,周怀瑾毕竟是陆大将军亲自选派、回京协理军务的亲信副将。陆将军对他,应当是有信任的。” “亲信?”赵顺撇撇嘴,不以为然,“谁说陆大将军派亲信过来,就一定是全然信任他?说不定正因为他身份特殊、又恰在此时回京,陆大将军才特意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放到头儿跟前呢?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监视或者试探?” 苏乔一直没有说话,但赵顺这番话,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起了圈圈疑虑的涟漪。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轻声道:“赵顺说的……不无道理。这个眼线案子的根子在军营,之前抓到的那些人都招供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同伙。如果这个影子真的存在,那么无非两种可能,其一,他仍潜伏在军营之中,且隐藏得极深,深到连陆将军的清洗都未能触及,其二……”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萧纵,“他或许已经离开了军营,转移到了别处,比如……京城。若按此推论,周怀瑾此时奉调回京,时机确实微妙,值得纳入怀疑范围。” 萧纵听着她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你能抛开私情,客观分析至此,很好。” 苏乔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唇角微扬,故意反问:“大人这是在夸我识大体呢,还是在点我先前顾虑太多?” 萧纵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握住桌下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是心里话。” 苏乔脸颊微热,回握了他一下,随即正色道:“所以,你是真的怀疑他?” 萧纵没有直接回答,但他沉默的态度和眼中凝聚的冷锐寒光,已经给出了答案。 苏乔想了想,提议道:“既然如此,要不要我……想办法试探他一下?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不必。”萧纵断然拒绝,语气带着保护性的果决,“此事凶险未明,你不必涉入。我已有打算。”他目光转向林升和赵顺,“今夜,我会亲自带林升和赵顺,去一趟周怀瑾临时下榻的别院。暗中探查一番。若他真是那条漏网之鱼,人皮信纸或其他证据,或许能有发现。若不是他……”他声音微冷,“也好排除嫌疑,集中精力继续追查真正的目标。” 苏乔知道他决定的事很难更改,且此计划听来更为直接有效,便点了点头,只叮嘱道:“那你们务必小心。周怀瑾毕竟是武将出身,警觉性不低。他的府邸,守卫或许森严。” “放心,我们有分寸。”萧纵应道。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喝茶、仿佛隐形人般的从文、从武忽然站了起来。从文开口道:“大人,夫人,属下去催催菜,看看酒菜备得如何了。”从武也跟着点头。 萧纵看了他们一眼,颔首:“去吧。” 两人行礼退出雅室,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的谈话声,也随之低了下去,更显窗外雨声淅沥。 热腾腾的酒菜香气,已经开始从门缝外隐隐飘来。 当夜,月隐星沉,秋雨虽歇,但浓云未散,正是夜行者绝佳的掩护。 三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鬼魅般悄然掠至周怀瑾所居的御赐别院外墙下。 院落内,自有兵部拨来的亲兵与府中护院交错巡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火把的光芒不时扫过庭院角落。 然而,这三道身影却如同熟知每一处阴影与视觉死角,借着风声、树影与巡逻间隙,身形连闪,无声无息地翻过高墙,滑入内院,未惊动一片瓦、一粒尘。 三人隐在一丛茂密的修竹之后,赵顺压着嗓子,气声问道:“头,这院子不小,咱们从哪儿开始摸?” 萧纵的目光在黑暗中锐利,迅速扫过院中布局。 这座别院虽为临时赏赐,但规模不小,亭台楼阁错落。他略一沉吟,低声道:“分头行动,效率最高。我探主院卧房及书房,林升查东西厢房及库房,赵顺,你负责外围、仆役居所以及可能的地窖暗格。记住,一个时辰为限,无论有无发现,必须到此地汇合撤离,不可恋战,更不可打草惊蛇。” “明白。”林升与赵顺同时点头,声音轻而坚定。 三人互递一个眼神,随即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向着各自的目标区域隐去,身形没入不同的廊庑阴影之中。 萧纵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飘然贴附在通往主院回廊的檐下阴影里。 恰好此时,两个提着灯笼、似是值夜丫鬟的女子小声说笑着从廊下经过。 “咱们这位周将军,规矩可真大,不管白天还是黑天,是绝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卧房半步的,连送水换熏香都不让。”一个声音带着点抱怨和好奇。 另一个丫鬟痴痴低笑:“可不是么?我原还想着,若是能进去伺候,红袖添香……说不定也能得将军青眼呢。可惜呀,连门边都摸不着。” “死丫头,净想美事……” 第335章大火 两人渐行渐远,笑语也模糊下去。 萧纵在阴影中,眸光骤然一凝。 卧房不许人近?这异常之处,更印证了他心中的某种猜测,也激起了更深沉的冷意。 待廊下恢复寂静,萧纵身形如烟,几个起落,便已潜至主院正房窗外。 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内里毫无声息,指尖轻吐内力,无声震开内里窗栓,身形一闪,便如一片暗影滑入室内,反手又将窗扇虚掩。 屋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更有一股奇特的、混合着墨香、纸张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萧纵适应了片刻黑暗,隐约看见室内似乎悬挂着许多道长长的、从屋顶垂下的东西,在极微弱的光线下微微晃动,像是帷幕,又不像。 他心中疑窦丛生,悄步移至屋内中央。 从怀中取出特制的火折子,轻轻一晃,一簇豆大的、极其稳定的火苗亮起。 这火光被他拢在掌心,只能照亮方圆尺许,绝不至于透出窗外。 然而,就着这微弱的光亮,萧纵看清了那些悬挂之物的真容。 是画。 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从房梁垂落,几乎占据了四面墙壁和大半空间。 画上之人,眉目宛然,笑靥如花,或嗔或喜,或静或动——全是苏乔。 有她在扬州时青涩灵动的模样,有她在北镇抚司沉静办案的神态,甚至有些场景,连萧纵都未曾见过,显然是出自旁人视角的窥探与想象。 画工精细,用色考究,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 萧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滔天的怒意烧灼成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握着火折子的手背,青筋瞬间暴起。 他早知周怀瑾心思不纯,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龌龊、偏执至此!将别人的妻子,如此私密地、近乎亵渎地悬挂于自己的卧房之内,日夜相对,这是什么行径?!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些画像,当瞥见角落里一幅苏乔身着夏日轻衫、笑意慵懒的画时。 猛地刺入他的眼帘。 “轰——!”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极致的愤怒、恶心与一种被严重侵犯的暴戾瞬间吞噬了萧纵所有的理智。 他眼底赤红,几乎要控制不住立刻拔刀,将这里的一切,连同那个卑鄙的主人,都剁成碎片! 就在他濒临失控的边缘,残存的办案本能强行拉回了他一丝注意力。 他猛地移开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屋内其他陈设。 靠窗的书案上,静静地放着一个黑檀木盒,盒子本身并不起眼,但上面却挂着一把颇为精巧的铜锁。 萧纵大步上前,胸中戾气翻涌,再无耐心寻什么开锁技巧。 他反手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锵”的一声脆响,铜锁应声而断,刀刃甚至在那坚硬的檀木盒盖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斩痕。 他掀开盒盖。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沓纸张。 颜色并非寻常宣纸的洁白,而是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带着些许油脂感的黄棕色。 触手微凉,质地异常柔韧,甚至带着一点近乎皮肤的微妙纹理。 萧纵的指尖猛地一颤。 人皮信纸! 果然在这里!周怀瑾,果然与那军营中隐藏最深的影子脱不了干系!这些信纸,便是铁证! 狂怒与证实猜想的冰冷杀意交织在一起,萧纵迅速将盒中所有的人皮信纸尽数取出,小心塞入怀中特制的防水油布袋内。证据到手,此行的首要目的已达到。 他直起身,再次环顾这满室令人作呕的画像。火焰,在他幽深的瞳孔中跳跃倒映。 没有任何犹豫,他抬手,将那燃着的火折子,精准地扔向了房间内侧那张铺着厚厚真丝锦被的宽大床榻。 干燥的真丝遇火即燃,幽蓝的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华丽的帐幔与被褥,发出轻微的哔剥声,橘红色的火光迅速扩大,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 火舌蔓延,最先殃及的,便是那些垂挂的画卷。 轻薄的宣纸和丝绢是绝佳的燃料,几乎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剧烈燃烧起来,画中人的笑靥在烈焰中扭曲、焦黑、化为飞灰。 火势借着画卷彼此靠近的便利,如同获得了生命般迅猛窜升,转眼间便引燃了更多垂挂的画卷、木制的画轴、窗棂、桌椅…… 浓烟开始弥漫,炽热的温度烘烤着空气。 萧纵最后看了一眼这即将被火焰彻底吞噬的、肮脏的巢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沉淀着冰封的杀意与一丝毁灭的快意。 他身形一闪,如来时般悄无声息,从窗口掠出,迅速融入外面的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乎就在他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铛!铛!铛——!” “不好了!走水了!主院走水了!” “快来人啊!救火!” 凄厉的铜盆敲击声、慌乱的呼喊声瞬间撕破了别院的宁静。 无数人影从各处涌出,惊呼声、奔跑声、泼水声乱作一团。 冲天的火光将主院映照得如同白昼,浓烟滚滚。 正在东厢房仔细摸索的林升和在外围谨慎探查的赵顺,几乎同时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 两人俱是一惊,却似心有灵犀,立刻明白了——这必然是头儿得手后,制造的脱身良机,甚至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必须立刻毁灭的证据! 两人毫不犹豫,立刻放弃继续探查,借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与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大火吸引的绝佳时机,如同两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迅速潜出别院,朝着汇合点疾驰而去。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越来越喧嚣的救火声,而三道黑影早已汇合,隐入京城深沉的夜色脉络之中,不见踪影。 唯有周怀瑾别院主卧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也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336章发生了什么 萧纵三人回到北镇抚司时,夜色已深,衙门内一片寂静,唯有书房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执著。 苏乔果然还在等着,她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立在窗边,目光一直望着他们归来的方向。 听到熟悉的、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她立刻转身迎到门口。 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萧纵率先踏入,赵顺和林升紧随其后。 三人面色各异,赵顺和林升虽有些风尘仆仆,但神情尚算平静,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松快。 唯独萧纵,那张平日里便少有表情的俊脸,此刻却像是覆上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寒冰,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戾气,眼神沉黯得骇人,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苏乔心头一跳,目光扫过赵顺和林升,先问道:“都回来了?可有受伤?” 赵顺和林升连忙摇头。赵顺嘴快,带着点后怕和兴奋,压低声音道:“苏姑娘,放心,毫发无伤!就是……嘿,周怀瑾那别院不知怎的,突然走水了,火光冲天的,里头乱成一锅粥。我们听见动静,想着头儿交代的时辰和规矩,就趁乱赶紧溜出来了。啥也没捞着,白跑一趟似的。” 说着,他还摊了摊手,有点遗憾的样子。 林升也点头证实:“确是突然起火,火势不小。我们见机撤离,未露行迹。” 两人的回答都在说探查无果,以及那场意外的大火。 但苏乔的注意力却全在萧纵身上。 他自进门后,除了最初那一眼,便再未看她,只是径直走到书案后,背对着众人,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僵硬紧绷。 “阿纵?”苏乔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仰头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清晰的担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遇到什么棘手的情况了吗?还是……”她顿了顿,想到某种可能,心微微提起,“与人交手了?” 萧纵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强行压制着什么翻涌的、极其黑暗的情绪,他不能告诉苏乔,周怀瑾那厮房间里面挂着都是她的画像,而且每晚对着画像做那档子事,他只能强行压制情绪,再睁开时,眼底的赤红与暴戾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看苏乔,而是伸手,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裹,动作有些重地放在书案上。 油布展开,露出里面那一沓颜色诡异、质地特殊的纸张。 “是他。”萧纵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石摩擦,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杀意,“最后一个眼线,隐藏在军营最深处的影子,就是周怀瑾。这些……是在他卧房暗盒中找到的,人皮信纸。” “什么?!”赵顺第一个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方才那点“白跑一趟”的遗憾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愤慨取代。 他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我他娘的早就看这孙子不顺眼!整天拿个眼睛黏在苏姑娘身上,阴阳怪气的!感情在这儿等着呢!藏着这么深的祸心!我就说!我八岁那年跟我娘上山拜佛,庙里一个老师太给我摸骨,说我直觉特别准,尤其是看人,一瞅一个准!看看!这不就应验了!”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林升在一旁,虽然心中同样震动于这个发现,但听着赵顺这前言不搭后语、连师太摸骨都扯出来的话,还是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然而,当他眼角余光瞥见萧纵那依旧没有丝毫缓和、甚至更加阴沉的脸色,以及苏乔蹙起的眉头和眼中的凝重时,那点笑意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敏锐地察觉到,大人此刻的情绪,绝不仅仅是因为证实了周怀瑾是奸细这么简单。 那怒火之中,似乎还掺杂着某种更私人的、更猛烈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东西。 苏乔没有理会赵顺的嚷嚷。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萧纵脸上,又看了看桌上那些令人不适的人皮信纸,心中已然明白,周怀瑾是奸细这件事,固然严重,但恐怕并非让萧纵如此失态的全部原因。 他此刻的状态,更像是一种……被彻底触犯逆鳞后,混合着极度愤怒、恶心与某种……受伤感的狂暴。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萧纵紧握成拳、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他的手冰冷,肌肉僵硬如铁。 “阿纵,”她声音更轻,带着抚慰的力量,“除了这些……你还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发生了什么?” “抓捕,周怀瑾。”萧纵吐出这几个字。 赵顺和林升领命离去,书房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灯花,映照着萧纵紧绷如石雕般的侧影,和他眼中尚未平息的风暴。 苏乔心中担忧更甚。 她轻轻走上前,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紧攥的衣袖,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试探与抚慰:“阿纵,到底怎么了?你……唔!”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卷入一个坚硬而滚烫的怀抱。 萧纵低下头,带着夜风的寒冽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炽热,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毫无平日的温柔缱绻,充满了粗暴的占有、惩罚性的嘶磨,以及一种近乎恐慌的、想要确认什么、留下什么不可磨灭印记的蛮横。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气息交融,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吞入腹,融入骨血,才能驱散盘踞在他心头的阴霾与恶心。 苏乔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侵袭弄得猝不及防,呼吸不畅,唇瓣传来微微的刺痛。 她不明所以,只能被动承受着他这近乎失控的宣泄,心中既担忧又困惑——他出去这一趟,究竟遭遇了什么,竟让他如同变了一个人,从冷静自持的指挥使,变成了眼前这头被触怒的、伤痕累累的困兽? “嗯……疼……”她终于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细微的嘤咛,带着点委屈和求饶的意味。 这声轻呼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萧纵那被狂怒与暴戾充斥的屏障。 他动作猛地一滞,仿佛骤然清醒,松开了对她的钳制,结束了这个近乎掠夺的吻。 但他的手臂却依旧紧紧环着她的腰身,将她牢牢锁在怀里,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他将额头深深埋进她温软馨香的颈窝,呼吸粗重而滚烫,灼烧着她敏感的肌肤。他宽阔的肩膀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那是情绪极度激荡后强行压抑的痕迹。 苏乔靠在他怀中,没有再挣扎,也没有急着追问,只是抬手,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抚过他紧绷的背脊,如同安抚一头受伤的猛虎。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些许,苏乔才在他耳边,用气声般轻柔、却无比清晰的语调再次问道:“阿纵,告诉我。别让我这样担心,好吗?无论你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我都在这里。” 第337章他要离开 萧纵的身体又是一僵。他沉默了片刻,才从她颈间抬起头。 “不怪你。”他先说了这三个字,斩钉截铁,“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将接下来要说的话吐出:“是那个人……周怀瑾。他的心思,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龌龊,更不堪。”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满室悬挂的画像,没有提及那令人作呕的污渍,更没有诉说那一刻几乎焚烧他理智的暴怒与杀意。 但仅仅龌龊、不堪这两个词,从他这样一个人口中用如此沉冷痛恶的语气说出,苏乔已然能想象出七八分。 那绝不仅仅是奸细身份所能引发的愤怒。那是一种更私人、更阴暗、彻底践踏了底线与尊严的侵犯。 苏乔的心重重一沉,终于明白了他为何会如此失控。那不是因为案子,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她——因为有人用最不堪的方式,亵渎了他视若珍宝、不容他人丝毫觊觎的她。 “阿纵,看着我。” 萧纵缓缓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抬手,捧住他冰冷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你方才的怒气,我懂。但不要为此折磨自己,更不要被他的肮脏影响了心神。他不配。”她微微踮起脚,在他紧抿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轻、却无比珍重的吻,如同盖章确认,“我在这里,完好无损,身心皆只属于你。而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也跑不掉,对吗,萧大人?” 她最后那句“萧大人”,带着点俏皮的安抚,又带着对他能力的全然信任。 萧纵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澄澈与坚定,看着她因自己刚才的粗暴而微微红肿却依旧诱人的唇瓣,看着她全然依赖与信任的姿态。 他猛地再次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力道依旧很大,却不再是失控的宣泄,而是失而复得般的珍重与后怕。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发间,嗅着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淡淡香气,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沉重,却不再狂乱。 是承诺,也是确认。 苏乔依偎在萧纵怀里,思绪却飘到了方才赵顺的话。她轻轻抬起眼睫,望向他依旧紧绷的下颌线,声音柔和却带着了然:“方才赵顺说,周怀瑾的别院走水了……那把火,是你放的?” 萧纵没有否认,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轻哼:“我烧的……岂止是他那间肮脏的屋子。我恨不得将他,连同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起撕碎、焚尽,灰都扬了!” “阿纵,看着我。我是你的,从身到心,从过去到将来,永远都是,也只可能是你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为那样的人,不值当。” 萧纵望进她澄澈见底的眼眸,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脆弱:“我不是对你生气……小乔,我是……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将深埋心底最恐惧的假设剖白出来:“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去扬州,没有遇见你,或者去晚了一步……是不是就永远错过你了?若是……若是让周怀瑾先一步回去,他利用旧日情分,或是使些手段……”他喉结剧烈滚动,无法再说下去,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仿佛一松手,怀中人便会消失不见,“我不敢想……小乔,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得浑身发冷。” 苏乔的心被他这番话揪得生疼。“阿纵,不用去想那些如果。这世上没有如果。即便时间倒流千百次,宇宙重开千万回,苏乔也永远会是你的苏乔,只会走向你,只会选择你。这是命定的,谁也改不了。” 她的话语如同最有效的安抚剂,一点点熨平他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萧纵闭了闭眼,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吮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苏乔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无声地传递着她的存在与永恒。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隅。 周怀瑾从莫留痕平日里用作联络暗桩的一处隐秘医馆后门悄然闪出,脸色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异常凝重。 他刚刚按照约定暗号前来接头,却发现此处早已人去屋空,不仅上线不见踪影,连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在此活动过。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去北镇抚司调阅卷宗时,分明仔细看过,秦偃一案的记录虽然详尽,但并未触及到他这一层最深的隐藏脉络,莫留痕这条线理应还是安全的。为何上线会突然消失?是暴露了?还是……被提前清除了? 就在他心念电转、惊疑不定之际,夜风中忽然传来隐隐的喧哗与惊呼,紧接着,他猛地抬头,望向城西某个方向——那里,正是他临时下榻的御赐别院所在!只见夜空被映红了一片,熊熊火光的轮廓在夜色中狰狞跳动! 周怀瑾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暴露了!一定是暴露了! 可他自认行事周密,潜入京城后更是处处小心,与莫留痕的联系也仅限回京前那这一次,且是通过绝对安全的单向渠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北镇抚司怎么会这么快就查到他头上?甚至直接找到了他的住处,还放了火?! 震惊、不解、恐慌……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但常年刀头舔血的间谍生涯锤炼出的本能,让他几乎在瞬间就压下了所有杂念。 反侦察意识瞬间升至顶点——别院起火,无论是否针对他,都意味着那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甚至可能已经成了陷阱! 没有丝毫犹豫,周怀瑾最后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他立刻转身,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纵横交错的狭窄巷弄之中。 他必须立刻离开京城,至少先脱离眼下这显而易见的危险区域! 第338章画上句号 从文与从武的追踪术绝非浪得虚名,结合周怀瑾仓皇间未能彻底抹去的痕迹与对京城外围地形的预判,他们很快便锁定了其逃窜的大致方向。 北镇抚司的精锐锦衣卫闻风而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在夜色中无声而迅疾地铺开一张大网。 萧纵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苏乔放心不下,执意乘着马车紧随其后,车帘紧掩,只从缝隙中紧盯着前方那道挺拔决绝的背影,心口随着马蹄声阵阵发紧。 追捕的队伍最终在京郊一处荒废多年的破庙外停下。 残垣断壁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巨兽的枯骨,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破庙小小的院落,已被手持火把、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火光跳跃,映亮一张张冷肃的面孔,也照亮了庙堂前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周怀瑾背对着残破的佛像,手持长剑,看着瞬间被火光与刀锋填满的院落,知道自己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他脸上反而露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笑意。 萧纵排众而出,一步步走入破庙残破的院门。一身暗纹飞鱼服在火光与月色的交织下,更显威仪凛然,如同掌控生死的神祇降临。 “我输在你手里,最终……大概也要死在你手里。”周怀瑾看着他,笑声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与苍凉,“上天……还真是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萧纵面色冰寒,缓缓拔出腰间那柄令人闻风丧胆的绣春刀,刀锋在火光下流淌着秋水般的寒光,直指周怀瑾:“多说无益。周怀瑾,认罪伏诛吧。” “认罪?伏诛?”周怀瑾重复着这两个词,笑容扩大,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绝望,“我早就认输了……从三年前,被官府强征入伍、硬生生从她身边拖走的那一刻起,我就输得一败涂地!我不是输给你萧纵,我是输给了这该死的命运!输给了那些高高在上、随意摆布蝼蚁的所谓天意!” 马车内的苏乔,清晰听到了他这番充满偏执与不甘的嘶喊。 她心中并无波澜,只有冷静的分析:周怀瑾将个人际遇的不顺完全归咎于外界,沉浸在被夺走的怨恨中,却从未想过,当年他被征走时,也未曾给原主留下只言片语的承诺或交代,只是将自己扭曲的深情与牺牲默默背负,化作日后偏执的养分。 周怀瑾的目光越过萧纵,似乎想搜寻什么,最终又落回萧纵脸上,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萧指挥使,萧大人……在我死之前,可以……让我见一见苏乔吗?只见一面,说最后一句话。” 萧纵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冷:“你不配。” “是啊……我不配。”周怀瑾低声重复,笑容苦涩,却仍不死心,声音带着将死之人最后的哀切,“但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当……是我求你了,可以吗?萧纵,我求你!” 气氛凝滞。 片刻,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苏乔弯腰下了马车,步履平稳地穿过层层锦衣卫让出的通道,走到了萧纵身边。 火光映亮她沉静的面容,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澄澈的清明。 萧纵眉头微蹙,但并未阻止,只是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四周的锦衣卫瞬间刀出半鞘,弓弦微张,所有注意力都锁死在周怀瑾身上,空气紧绷欲裂。 苏乔站定,与萧纵并肩,声音平静无波:“你要说什么?” 周怀瑾贪婪地望着她的脸,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影像刻入轮回。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浸透岁月却依然鲜血淋漓的痛楚:“乔乔……苏乔,我瞒着所有人,爱了你三年,好多个日日夜夜。” 苏乔听罢,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反而更冷了几分:“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想听你说这些自我感动的废话?我早就对你说过,我对你,从无男女之情。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是啊……你无情。”周怀瑾喃喃,眼中翻滚着浓烈的不甘与怨恨,“可是我恨啊!我恨命运不公!恨那些将我强行拖离你世界的兵痞!更恨时间开的那个残忍玩笑——只差一个月!我最恨的……是我那个嗜赌如命的爹!若不是他欠下赌债,将你转卖抵债,彻底掐灭了我最后一丝念想……我怎么会走上绝路?!” 苏乔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周怀瑾,你错了。即便没有强征,没有赌债,没有转卖,我们之间也绝无可能。问题从来不在这些外在的变故,而在你自己。你通敌叛国,沦为邻国细作,戕害同袍,危害社稷——你该问问自己,究竟是什么,让你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一步踏错,步步深渊,是你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选择?哈哈……”周怀瑾仰天大笑,笑声癫狂,“权力至上无温情,唯有筹码定输赢!这是他们教我的!而成大事者,向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弃常人所不忍弃!我连你……我都已经舍弃了,我为何不能去追求更高的权位,更多的钱财,更强的力量?!这世道,本就如此!” “荒谬!”苏乔厉声打断他,眸光如炬,“忠诚,或许在某些人眼里是最廉价的筹码,但它同时也是最高昂的赌注,关乎良知与脊梁!你能得陆大将军赏识,屡立战功,本是命运给予你改过自新、重铸人生的最好机会,是你自己亲手将其碾碎,走向歪路邪途!你辜负的,何止是陆将军的信任,更是边关将士的血,家国百姓的安!” 周怀瑾被她话语中的锋芒刺得沉默了片刻,眼底最后一丝光芒明灭不定。 他望着她,忽然问:“我可以……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苏乔迎着他的目光,仿佛早已看穿他心底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希冀。不等他问出口,她便清晰、坚定、毫无转圜余地地吐出两个字:“不会。永远不会。” 周怀瑾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他扯动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连问都不听,就这么笃定……苏乔,你对我,当真要如此狠绝?也罢……也罢……这样也好……” 看着他那深陷偏执、无法自拔的模样,苏乔心中最后一丝因旧识而起的复杂情绪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叹息。 周怀瑾不再看她,也不再看周围虎视眈眈的锦衣卫。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曾随他征战、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的长剑。手腕一转,冰凉的剑刃抵上了自己的咽喉。 他抬眼,最后望了一眼苏乔站立的方向,眼神空洞,却又似含着无尽的疲惫与解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飘散在夜风里: “下辈子……别再遇见了。我怕疼……更怕再一次,爱你到……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猛地用力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的闷响在死寂的破庙中格外刺耳。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襟,也溅落在脚下尘土之中。 他身体晃了晃,眼底的光芒迅速涣散,最终,带着那抹凝固的、复杂难言的神情,缓缓向后仰倒,“砰”地一声,砸在冰冷残破的石板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断壁的呜咽。 苏乔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一片清明淡然。 萧纵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用披风为她挡住那弥漫开来的血腥气。 “清理现场,验明正身。”萧纵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对着身后的林升吩咐。 “是。”林升拱手领命,带着人上前处理。 一场始于私情偏执、终于叛国罪孽的闹剧,在这荒郊破庙,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仓促而狼狈地画上了句号。 月光清冷,照着生者与死者的界限,也照着一段早已错位、最终湮灭的虚幻执念。 第339章我叫周怀瑾 我叫周怀瑾,扬州人士。 这短短几个字背后,是浮沉于市井、挣扎求生的二十余年。 我没钱,没势力,更谈不上有什么大本事。我只有一个爹,我们父子俩在这偌大的扬州城里,相依为命,勉强糊口,日子过的苦哈哈的。 扬城的冬天,向来是浸入骨髓的冷。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家,取暖是件奢侈的事,烧不起炭,只能多裹几层破旧衣衫,靠着一口热气硬扛。 我原以为,我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在寒冬与窘迫的交替中,一点点磨尽光阴。 直到那个冬天,我十七岁那年。 生命里那簇唯一的、始料未及的火苗,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燃了起来。 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只有十三岁。 瑟缩在冰冷的街角,像一片被寒风遗弃的枯叶。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无人为她驻足。她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将自己蜷得更紧。可就在我经过的那一刻,她忽然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哀求、冻馁,还有一丝将熄未熄的光,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我的视线。 只是一眼。 我说不清那是不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十七岁的穷小子,哪里懂得这些。 我只知道,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我停下了脚步。哪怕我清楚自己无能为力,哪怕我知道我连自己和爹都快要养不活。 可我,还是抓住了她。或者说,是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光,抓住了我。 我把她带回了家。那不能算是个家,只是个能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爹看着昏迷不醒的她,又看看家徒四壁的四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满是生活的重压与无奈: “怀瑾啊,咱家里太穷了,容不下任何一个人,也添不起任何一双筷子。”他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是不忍,却也是现实的冰冷,“听爹的,趁着这丫头还没醒,找个牙婆……卖掉吧。好歹……好歹能换些银钱,让咱爷俩……过了这个冬天。” 卖掉她。 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我心里。 是啊,卖掉她,我和爹或许能过一个稍稍宽裕的年。 可不卖呢? 多一张嘴,多一份负担,我们的日子只会更艰难,可能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我站在破旧的屋中央,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小脸,挣扎像两只手在撕扯我的五脏六腑。 就在我几乎要被爹的话说服,几乎要向这残酷的现实低头时—— 她醒了。 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因为虚弱而有些失焦,却努力地寻找,最后定定地看向我。然后,她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拉住了我的手指。 “谢谢你,好心人,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我会报答你的。” 就是这句话。 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劈开了我眼前的浓雾和心里的犹豫。 我和爹在院子里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你要是不忍心卖,那就扔出去!让她自生自灭好了!咱家养不起!”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是因为怕,而是想让他看清我的决心。我仰头看着爹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 “爹!娶一个娘子的彩礼钱,要十五两!咱家这辈子……恐怕都攒不出这么多钱。留下她吧,爹!就当……就当是给我留个童养媳。等她长大了,成年了,我就要了她。行吗?” 周老爹看着我,看着跪在地上、眼神前所未有的执拗的儿子,又回头望了望屋里。长久的沉默之后,他重重地、疲惫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可奈何,也有一丝认命般的松动。 “那……行吧。留着吧,好歹是个周正的女娃,将来给周家开枝散叶。” 就这样,苏乔留在了周家。 她冻得太久,染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 那段时间,我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她,用冷水浸湿的破布给她敷额头,笨拙地熬着能搜罗到的、最便宜的草药。 看着她一点点退烧,一点点恢复生机,我心里那种密匝匝的疼,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充实的暖意取代。 她是孤儿,没有家人。她小声告诉我这些时,眼睛垂着,没有哭。我心里却疼得更厉害,可同时,又涌起一股近乎虔诚的感激。感谢老天爷,在我这仿佛望不到头的苦日子里,终于……终于肯投下这么一丝甜。 我叫她“小乔妹妹”。心里却偷偷地想,等以后真成了亲,我要叫她“乔乔”。她还那么小,眉眼却已能看出惊人的秀致。我常常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出神,幻想未来我们成亲后的日子。虽然依旧清贫,但会有笑声,会有温暖,会有一个完整的家,她还会给我生孩子,属于我们的孩子。 我以为,我灰暗的人生终于照进了一束光,以后的日子,就算平淡,也总算有了盼头。 可命运从不曾轻易放过挣扎求活的人。 街道上突然开始大肆抓丁,强行征兵。 没有银钱打点,没有人脉疏通,像我这样的穷苦青年,首当其冲。 那天,如狼似虎的官差闯进我们那条破巷子,我甚至没能和苏乔好好说上一句话,就被粗鲁地拖拽出去。 我被推搡着走在嘈杂的街道上,拼命回头。 她追了出来,就站在我们那个破败的家门口,小小的身影在扬起的尘土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她只是望着我,没有哭喊,可我看见了她眼中瞬间碎裂的光。 我多想挣脱束缚,冲回去,用力抱住她,在她耳边大声喊:“苏乔!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娶你!” 可我能发出的,只有喉咙里压抑的呜咽。 冰凉的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她的身影,我们那个勉强称作“家”的轮廓,连同我刚刚触及便又狠狠破碎的卑微梦想,一起在泪光中,彻底扭曲、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第340章周怀瑾2 就这样,我被强行带离了扬城,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汇入一队队面容灰败的壮丁行列,步履蹒跚地走向未知的远方。 我们的目的地,是西北边关,是传说中陆大将军镇守的、血肉横飞的战场。 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天。 脚上那双本就破旧的鞋子彻底磨穿了底,脚心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我不敢停,也不能停。直到终于抵达那片旌旗招展、却又肃杀森严的军营,我这漂泊的躯壳,才算暂时有了一个安放之处。 进军营的第一天,我领到了此生第一件完全属于自己、干净整齐的新衣服——最普通的土褐色兵服,还有一双厚实的布鞋。 穿上的那一刻,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却让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奢侈的温暖。更别提每日能按时吃上饱饭,偶尔碗里还能见到几点油星、几片肉。 这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对我而言,已是天堂。 我觉得这样挺好。真的。至少,我能活下去了。而且,一个朦胧却炽热的念头在我心底燃起:我要在这里挣命,挣前程。万一……万一我运气好,立了军功呢?哪怕是最微末的功劳,是不是也能换些赏银,让我有底气回去,风风光光地娶我的小乔妹妹,给她一个不用挨饿受冻的家? 然而,军营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天不亮,催命的号角就会划破寒空,我们被驱赶到训练场,用冰冷的刺刀,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劈、砍、刺的动作,直到双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汗水浸透衣裳,寒风一吹,冷得刺骨。我没别的本事,唯有一身从小干活熬出来的力气,可在这里,这点力气被压榨到了极限,却依旧显得微不足道。 太苦了。每一次力竭倒地,每一次被教头责骂,每一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时,我脑海里唯一的念想,就是苏乔。想着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帮爹做活,还是坐在门口发呆?她……有没有也在想我?这念想像黑暗里一点微弱的萤火,是我熬过每一天漫长苦役的唯一支撑。 后来,我真的上了战场。 那是我一生中最恐怖的时刻。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尘土味。 我手里紧紧攥着分配给我的长矛,指节捏得发白,却止不住地颤抖。 我看着刚才还活生生的人,转眼就变成地上残缺的尸首,鲜血汩汩流出,汇聚成溪,染红了焦土。 “血流成河”不再是书上的四个字,而是糊住口鼻、令人作呕的现实。 我想逃,腿却像灌了铅。 逃向敌方是死,转身后退,督战队的刀锋就在背后。 求生的本能和巨大的恐惧撕扯着我,最后,我像是疯了,红着眼,嘶吼着,机械地挥舞起手中的刀,朝任何靠近我的、穿着不同服色的人砍去。 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模糊了视线。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倒下的人瞪大的眼睛,至今仍时不时闯入我的梦境。 那一战,我侥幸活了下来,但后背、大腿、左肋都挨了刀,深可见骨。我是被同伴用简陋担架抬回营地的。 军营里的大夫给我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麻沸散是稀罕物,只够给有官阶的将士用。 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只能死死咬着破布,忍受着刮骨疗毒般的剧痛,浑身冷汗如雨,疼得蜷缩成一团。每一次疼痛袭来,我就在心里拼命地喊:“苏乔……小乔妹妹……等我回去……等我回去,一定要抱着你……告诉你,我有多想你……” 就这样,在伤痛与漫长的恢复期里,我又在军营熬过了大半年。 有一天,上头发下些粗糙的纸笔,说是可以给家里写封信报平安。 我没有写。家?那个破败的院子,如今只剩下爹和小乔妹妹,我满腔的思念和愧疚,几张纸如何承载?更何况,我识得的字实在有限。 但我用那支劣质的笔,蘸着少得可怜的墨,开始凭记忆描画苏乔的模样。我害怕。害怕时间太久,战场的血腥和麻木会侵蚀我的记忆,让我渐渐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的笑容。我画得极其认真,每一笔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画成了。 纸上的人儿眉眼依稀,是我记忆中十三岁少女的模样。 我将它贴身收藏,每到夜深人静,就悄悄拿出来,借着微弱的火光凝视片刻,然后紧紧按在胸口。脑海中勾勒着未来的图景:等我回去,我们成了亲,晚上相拥而眠,清晨我能吻着她醒来……这些虚幻的温暖,是支撑我度过边关寒冷长夜的唯一薪火。 然而,这点卑微的慰藉也没能保住。同营的几个人不知怎么发现了我的画像。他们抢了过去,传看着,发出粗俗的哄笑。 “哟,周怀瑾,还藏着美人图呢?” “做梦吧你!在这鬼地方,说不定明天就脑袋搬家了,谁还会记得你?谁还会等你?” “就是,这丫头片子,怕是早跟了别人,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污言秽语像冰雹砸在我心上。我像被激怒的野兽,红着眼扑上去抢夺:“还给我!还给我!” 可他们人多,推搡着,戏弄着。最后,不知是谁,将那张轻薄的纸片,随手扔进了煮饭的火堆里。 橘红的火舌猛地窜起,眨眼间就将我倾注了无数思念的画像吞噬,蜷缩,化为一小撮飘忽的黑灰。 我看着那缕青烟升起,散开,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我那点藏在心底最深处、不容玷污的念想,就这么成了营帐里无聊时供人取乐的笑话。 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屈辱淹没了我。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了我的脑海: 如果……如果我有本事,有能力,站在足够高的位置上,手握权柄,是不是就再也不会被人如此轻贱地取笑,如此肆意地践踏心中所珍视的一切? 从那天起,我变了。 训练场上,我把自己往死里练,别人练一个时辰,我练两个、三个,直到筋疲力尽瘫倒在地。 战场上,我收起恐惧,像一头真正的野兽,疯了一样冲锋陷阵,眼中只有敌人的脖颈和立功的机会。 鲜血和伤痕成了我的勋章。 我的疯狂和战功,终于引起了陆大将军的注意。他在阵前点名夸赞我为“少年英杰”,甚至亲自下令,给我分配了一个单独的营帐。 当我第一次踏进那属于我一个人的狭窄空间时,几乎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营帐里还有一叠崭新的纸。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就着昏暗的油灯,我铺开纸张,拿起笔,凭着记忆,也凭着心底那股失而复得、甚至更加汹涌的执念,一张又一张地画着苏乔。 画她初遇时哀求的眼,画她醒来时拉住我手指的模样,画我幻想中她长大后的笑颜…… 画好的画像铺满了简陋的床铺。 最后,我躺了下去,躺在那些墨迹未干的苏乔中间,闭上眼睛。 脑海之中翻涌都是情欲,还有我想要对她的做的事情,我最后一声低吼。 心里面却是甜的,我不认为这是不对的事情,因为苏乔本就是我的童养媳,他是我的女人,我这是为夫之道。 所以我又躺了上去。 仿佛,她真的就在我身边。 第341章周怀瑾3 军营三年,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扬城街头瑟瑟发抖、心中只存温饱的周怀瑾了。 战火与生死,将我煅打成另一副模样。 我成了陆大将军身边可堪一用的心腹,踩着血与泥,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 支撑我走过来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名字——苏乔。 她是我濒死时眼前的光,是我绝望中咬牙的力。 我所有的挣扎向上,都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去,将她拥入怀中,给她我曾许诺过的安稳。 可三月的家书,像一盆混着冰碴的脏水,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信是扬州知府衙门转递来的官文,冷硬的字句通报着两件事,我爹死了。苏乔被他卖了,卖进了青楼,得了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 那个曾被我用来说服爹留下她的数目,那个在我看来遥不可及的彩礼钱数,竟以这种方式,再次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捏着信纸的双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薄薄的纸张几乎要被撕裂。 胸膛里翻涌的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近乎暴虐的怒火与寒意。 爹死了?我只觉得麻木。可苏乔……我的苏乔!我心中仅存的那点暖,我认定要共度一生的女人,竟然……被卖到了那种地方! 我只想立刻回去。 不是奔丧,而是要去找到她,把她抢回来!她只能是我的!必须是我的! 我冲到了陆大将军的营帐外,却见帐内灯火通明,还有一人同在——马从安。 他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手段心机一样不缺。 陆大将军身边真正得用的,数来数去也就我们两人。 而我知道,马从安一直嫉恨我,因为比起他,大将军似乎更偏信我几分。 帐内的谈笑声隐约传来。我发热的头脑骤然冷却。此刻进去,无论求什么,都会落在马从安眼里。我不能求,至少不能这样去求。 正巧,前线战报传来,一场恶战迫在眉睫。我主动请缨,领军令时没有丝毫犹豫。这一仗,我不能退,也不许自己退。走到今天,我付出了多少,只有自己清楚。 苏乔在青楼……这个念头像毒虫啃噬我的心。 但另一个更坚定的声音压过一切:就算……就算她已非完璧,我也绝不会嫌弃。她是我的人,从前是,以后也必须是。我只要她活着,在我身边,未来在我身下。 那一仗不知打了多久,血腥味糊住口鼻,刀剑砍卷了刃。我像个不知疼痛的傀儡,只凭着“带她回来”这一个念头厮杀。最终,我们赢了。 庆功那夜,我喝了很多酒,混乱中被同袍拉去了营妓所在的地方。 半推半就间,我有了第一个女人。 我紧闭着眼,心里想的却是苏乔。 我想,等我回去,和她在一起时,定会比此刻欢愉千百倍。我甚至将苏乔的画像盖在了那女人的脸上,我更加激动了,那一晚上,我不知足。 …… 苏乔已经成了我的执念,我挥之不去的执念。 我从那人身上起来,拿掉了她的画像,并且叠好,放在胸口。 “苏乔,我这不是背叛你,因为我将她当成了你。” 这荒唐的背叛,竟被我自我安慰成了对未来的预测。 所以每当我克制不住想苏乔的时候,都会这样做。 然而,命运的下一个耳光来得更快。 我争取到了押送军粮往杭城的差事,心中隐秘地盼着或许能离扬州近些,有机会打听她的消息。 可我万万没想到,在杭城,我得到了关于苏乔最确切,也最残酷的消息—— 她已不在扬州,更不在什么青楼。她进了北镇抚司,成了指挥使萧纵麾下的一名随行仵作。 呵,多讽刺。我们在杭城,重逢了。 只差一步。明明只差一步,我就能触及她了。 可现在,我眼睁睁看着她站在那个叫萧纵的男人身边,举止间有着我全然陌生的沉稳与光彩。 她变了,不再是三年前那个瑟缩青涩的小丫头,她美得惊心,美得夺目,那是一种印入骨髓、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美。 同为男人,我只看一眼萧纵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眼神里裹挟的占有与热度,绝不清白。我恨得几乎要咬碎牙根,可我的身份、我如今的处境,不容许我流露出半分异样。我只能笑着,以故友的身份同她寒暄,心却在油锅里煎熬。 杭城的案子结了,不知为何,苏乔被萧纵罚了禁闭。而我,必须立刻离开杭城。启程前夜,我寻机去见了她。我说了很多,说我要继续挣军功,说等我有了足够的底气,就回来娶她。我说得急切,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流逝的过往。 可她看着我,眼神清澈,却带着礼貌的疏离。她说,怀瑾哥,我一直只当你是哥哥。 哥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可我必须走。离开了军营和陆大将军的赏识,我周怀瑾什么都不是。只有继续往上爬,握有更多的权柄,哪怕……哪怕最后要用强取豪夺的手段,我也定要将她困在我身边,只属于我,因为我还未曾真的占有过她。 临别时,我终究没能忍住,伸手抱了她一下。她的身子很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我唯一距离她这般近。 我失魂落魄地回去,马从安的死讯——他死在了杭城,身份暴露,竟是邻国安插多年的细作。他能从小兵一路爬到高位,全是敌国在背后铺路。 这个消息,像一道漆黑的闪电,劈开了我眼前的迷雾。 一个危险的、罔顾一切的念头,如同沼泽中最污秽的气泡,缓缓自我心底滋生、膨胀。 是啊……我只想要权,只想赢,只想尽快得到苏乔。那么,如果借助敌国的力量呢?如果我……也成为像马从安那样的人呢? 是不是,就能更快地触到那诱人的权柄之巅?是不是,就能早一日,将那个如今已遥不可及的身影,重新拉回我的怀抱?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附骨之疽,再也挥之不去。 第342章周怀瑾终 是了。 我成了邻国的细作,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影子。 军营里,无人知晓这层暗影。 我的地位水涨船高,手握的权柄日益加重。 我清楚,这并非全靠自己搏杀得来,而是那双藏在暗处的“手”,一步步将我推至人前。 我也拥有了许多女人。 环肥燕瘦,各具风情,她们或柔媚,或妖娆,投怀送抱,任我予取予求。我放纵自己沉溺其中,仿佛要用这具象的温存,填满心底那个巨大的、名为苏乔的空洞。 每一个女人脸上都会让我亲自覆盖上她的画像,然后我不知足的发泄,听着她们连声讨饶,但是不够,怎么都不够! 可为何……为什么每一次短暂餍足后,涌上的却是更深邃的空虚与厌弃?她们终究不是她。苏乔,成了我唯一爱而不得的执念,却也让我身边,自此再未缺过枕畔之人。 后来,我又得了机会,能再见她一面。我怀揣着连自己都辨不清是期盼还是狰狞的心思前往,却得到了一个足以将我彻底击碎的消息—— 苏乔,已同萧纵成婚了。 萧纵那厮,竟像是算准了一般,在我面前,状似无意地让那份合婚书飘落在地。那抹刺目的红,扎得我双眼生疼,更扎穿了我的心肺。她成了别人的妻子,冠了别人的姓氏。 恨意如毒藤疯长,缠绕得我几乎窒息。我几乎是用最龌龊的念头去想象,想象她每日在萧纵身下承欢的模样,这念头让我恶心欲呕,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凌迟自己。她是我的苏乔啊!不是说好了……是我的童养媳吗?为什么不能等等我?为什么?! 回到军营,我将满腔暴戾尽数倾泻在那些依附于我的女人身上。 凌辱她们,看她们恐惧或麻木的脸,仿佛这样就能践踏那个我永远得不到的影子,发泄这无处安放的、濒临疯狂的占有欲。 我甚子找到一个干净的女人。 看见床上落下的那一抹红,我觉得讽刺,这是我能做的,可是萧纵给她的合婚书,为何偏偏比我这个红,更加刺眼! 为什么! 荒唐的一夜过后,我看着凌乱的床褥,心底那个黑暗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长成参天毒树:只做一个听话的、微不足道的细作,何时才能有真正的出头之日?我要的,是翻天覆地! 我要挑起战争。 让烽火燃遍边关,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尝尝恐惧的滋味。我要重新选择站队的国家,不,是让国家选择我。 于是,我走出了最后一步,也是万劫不复的一步——推动战事,将边防布阵与城防图,通过埋在京城的眼线,传递出去。 那传递密信的纸张,用的是特制的人皮笺,寻常手段难以勘破。为此,我亲自潜入京城,入住一处隐秘别院。我不许任何人进入我的房间,因为那里挂满了苏乔的画像。每一幅,都是我凭着记忆与妄想绘制,是我疯狂爱意与执念的化身,是我的心头血,是我的魔障。 而每一张画像都是陪着我这三年过来的见证,而我对着画像做的事情。 那夫妻之间。 没有什么不对。 我在这里拿点甜头,有何不可。 可我没想到,败露得如此之快。那日我外出与对接人碰头,归途中遥遥望见下榻的别院方向,火光冲天! 我心脏骤停——是萧纵!一定是他!除了他,还有谁能这么快找到那里?除了他,谁会如此决绝地烧毁那些画像?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碾碎我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 逃!这是我脑中唯一的念头。然而,锦衣卫的天罗地网早已布下。我被他们堵在破庙,刀锋相向。 困兽犹斗间,我看见了匆匆赶来的苏乔。她站在萧纵身侧,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却又那么遥远。我用刀指着那些锦衣卫,眼睛却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濒死的希冀: “苏乔……我们之间……” 话未说完,已被她斩钉截铁地打断:“不会。”她的目光清澈而冰冷,没有半分犹疑,“永远都不会。” 永远都不会!像最后的审判,钉死了我所有的妄念。 束手就擒?回到北镇抚司的昭狱?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无穷无尽的酷刑,生不如死的折磨,最后像条野狗一样死在暗无天日的牢底。 不。 我周怀瑾,宁可自己了断! 横刀颈前,冰凉的刃口贴上皮肤。我的视线,贪婪地、绝望地,最后一遍掠过苏乔的脸。我爱了这么多年,求而不得,最终连她一丝怜悯都得不到的人啊…… 鲜血涌出的瞬间,剧痛袭来,但比这更痛的,是那颗直到停止跳动前仍在为她绞痛的心。 “下辈子……”气息随着生命飞速流逝,我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破碎的字句,“别再遇见了……我怕疼……更怕再一次,爱你到……万劫不复。” 黑暗吞没视野的最后一瞬,印刻的,依旧是她模糊的容颜。 苏乔,你终究成了我一生的劫,爱而不得的执念,至死……方休。 我的魂魄轻飘飘地脱出了那具逐渐冰冷的躯壳,悬在半空,无所依凭。 我看见萧纵将她半拥入怀,手臂环得那样紧,是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 他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她便顺从地、甚至带着些依赖地,将侧脸微微靠向他肩头。他们转身离去,再未回头看一眼地上那摊渐渐凝固的血泊,和血泊中那个名叫周怀瑾的痴妄残骸。 我的“目光”贪恋地追随着她的背影,那抹纤细的、我曾以为终将属于我的身影,如今嵌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一步步走出我已然终结的生命,走向我再也无法触及的、属于他们的岁月静好。 我想要冲过去,哪怕只是一缕无质的幽魂,也想要拥抱她,感受那份我曾梦寐以求的温暖。 可虚空之中仿佛有无形的枷锁,我的魂体非但无法靠近,反而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向后飘荡,离她越来越远,离那片染血的地面也越来越远。 浑浑噩噩,不知飘荡了多久,眼前忽见一座孤零零的高台,雾气缭绕,凄清寂寥。望乡台。 我停了下来,或者说,那股力量容许我在此停留片刻。站在台上,无需低头,我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便如同摊开的画卷,一帧帧,一幕幕,飞速倒流,又清晰呈现。从边关血战的狰狞,到军营苦熬的麻木,再到被强征离家的撕心裂肺……最后,定格在那个扬城寒冷的冬日街头。 瑟缩的女孩,哀求的眼。 我的一生,从那一刻被点亮,也从那一刻起,走向了无法回头的偏执与毁灭。 我回顾这一切,心中并无大彻大悟的平静,只有更深的迷茫与钝痛。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抓住那点光,我只是想拥有那份暖,我只是……爱她啊。 难道爱一个人,想把她留在身边,有错吗? 我为了这个念头,挣扎、攀爬、弄脏双手、背叛家国、最终踏上死路。我失去了为人应有的良善与底线,变成了自己都厌恶的怪物。可若问我后悔遇见她吗?不,我不后悔。如果没有那个冬天,没有那一眼,我周怀瑾的一生,或许就是在扬城的贫寒与寂寥中默默腐烂,连一点值得铭记的波澜都不会有。 是她,让我知道心可以那样剧烈地跳动,让我知道世间有一种感情可以炽热到焚烧自我,也让我品尝到求而不得的滋味,是如此剜心蚀骨。 望乡台上的风,带着幽冥特有的寒意,穿透我虚无的魂体。 我看着画卷中那个在雪地里将她带回家的少年,看着那个在军营深夜偷偷描摹她画像的青年,看着那个在无数个女人身上寻找她影子的男人,看着那个最终横刀自刎、目光却始终追随她的痴魂…… 爱吗? 大概是爱的吧。 只是这爱,从一开始就掺着我自身的匮乏与贪求,走着走着,便成了执,成了妄,成了吞噬自己也妄图吞噬他人的业火。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画卷起点处的皑皑白雪,和雪中那双清澈的眼眸。魂体越来越淡,意识逐渐涣散,被那股力量温柔又无情地牵引着,投向更深、更未知的幽冥深处。 或许,对我而言,那不是寒冷的开端。 那是我贫瘠生命里,唯一真切感受过的,也是最终焚尽了我的…… 暖光。 第343章想吃汤圆 回程的马车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轻微的辘辘声,车厢内一片静谧,与外间肃杀的追捕余韵截然不同。 萧纵与苏乔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小小的固定茶几。 烛台在壁角散发着柔和的光,映照着两人的面容。 萧纵的目光始终落在苏乔脸上,见她自上车后便有些出神,不由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在想什么?” 苏乔的思绪被拉回,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放松的弧度,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咱们府里小厨房,还有没有剩下的糯米粉和黑芝麻馅?这个时辰回去,严管家和下人们怕是都歇下了。” 萧纵眉梢微挑:“怎么?饿了?” 苏乔往前倾了倾身,隔着茶几,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带着点软软的期许,声音也放轻了些:“阿纵,我突然……很想吃汤圆了。要黑芝麻馅的,糯糯甜甜的那种。” 萧纵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她身上特有的清甜气息萦绕过来,那双清澈的眸子映着烛火和一个小小的他。 他喉结微动,身体不自觉地也向前倾近,几乎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引诱和讨价还价的意味:“我可以给你做。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我有什么好处?” 苏乔闻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她忽然伸出双臂,轻盈地环上了他的脖颈,主动仰起脸,将柔软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主动的亲吻,虽短暂,却足以点燃引线。 萧纵对她,从来都是零忍耐。 几乎是唇瓣相触的瞬间,他压抑了一晚的、混杂着占有欲如洪水般汹涌而出。 他低哼一声,大手立刻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同时另一只手臂已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从对面整个抱了过来,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 整个过程中,两人的唇瓣都未曾分离,仿佛要通过这紧密的纠缠,确认彼此最真实的存在与归属。 马车在萧府门前平稳停下时,车厢内的温度早已攀升。 萧纵用披风将苏乔裹紧,直接抱着她下了车,步履稳健地穿过寂静的庭院,却不是回主院卧房,而是径直拐向了小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还残留着白日里烟火的气息,整洁而安静。 萧纵将苏乔放在靠窗的一把宽大椅子上,借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与点燃的一盏小油灯,低头在她唇上又轻啄一下,这才直起身。 他挽起衣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走到水盆边仔细净了手。 然后,熟门熟路地找出糯米粉、温水、早已磨好的黑芝麻粉、糖和猪油。 他动作并不花哨,却异常沉稳利落,称量、和面、调馅,一气呵成。 修长的手指在雪白的糯米粉间揉捏,力道均匀,很快,一个光滑柔软的面团便在他掌心成形。 苏乔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托着腮,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暖黄的灯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平日里的冷峻与威严在此刻被一种居家的、踏实的气息所取代。 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薄唇轻抿,神情是罕见的平和与认真。 原来他洗手作羹汤时,竟是这般模样——人夫感十足。 萧纵似有所觉,抬眼朝她看来,正撞上她毫不掩饰的、带着欣赏与温柔的目光。 他手下动作不停,捏起一小团剂子,指尖灵活地将其转成一个小窝,舀入喷香的芝麻馅,再慢慢收口,搓圆。一颗浑圆可爱的汤圆便在他掌心诞生。他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声音却故意板着:“看什么?老实点。” 苏乔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啊?我什么也没干呀。” 她晃了晃悬空的小腿,“只是坐在这里,等着吃汤圆而已。” 萧纵哼了一声,将手中成型的汤圆放入撒了干粉的盘中,又拿起下一颗剂子,嘴里却道:“可你看我的眼神……不清白。” 苏乔被他这话逗笑,眉眼弯成了月牙:“萧大人,这你可冤枉我了。我此刻眼中,只有对即将出炉的美食最纯粹的渴望,绝对、绝对没有半分不清白。” 萧纵看着她笑得狡黠灵动的模样,心中只剩下满心的柔软与宠溺。 他佯装严肃地朝她皱了皱鼻子,像个被戳穿的大男孩,随即转身,不再理她的狡辩,专注地将一颗颗白玉般的汤圆下入早已烧开水的锅中。 他用长勺轻轻推动,防止粘底。 不多时,锅中水汽蒸腾,一颗颗汤圆渐渐饱满,相继浮上水面,在滚水中轻轻晃动。 萧纵用漏勺小心地将煮好的汤圆捞出,盛入一个青瓷大碗中,最后,从一旁的小罐里捻了一小撮金黄的干桂花,轻轻撒在圆润的汤圆上。 顿时,芝麻的浓香与桂花的清甜交织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小厨房。 他将碗端到苏乔面前的桌上,又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她坐下。 苏乔看着那一大碗圆滚滚、冒着热气的汤圆,有些犯愁:“这么多……我吃不完的。” “吃不完,我吃。”萧纵回答得理所当然,将汤匙递到她手里,“尝尝看,是不是你要的味道。” 第344章休息吧 苏乔接过汤匙,舀起一颗,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 温热的、如同流沙般的黑芝麻馅立刻涌出,香甜浓郁,外皮软糯适中,恰到好处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接连吃了三四颗,胃里暖了,心也更满了。 感觉差不多了,她放下汤匙,侧过头,才发现萧纵一直单手支着额角,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吃,仿佛欣赏什么绝美的景致,连自己那份都忘了。 苏乔脸颊微热,将碗朝他那边推了推,软声道:“我吃饱了,真的吃不下了。这些……交给你了。” 萧纵这才收回目光,看了看碗里剩下的汤圆,点了点头,语气纵容:“行。那你先去洗漱吧,我收拾一下这里就回房。” “好。”苏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脚,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了厨房,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萧纵目送她离开,这才拿起她用过的汤匙,慢条斯理地吃起剩下的汤圆。 他低着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笑意真实而温暖。 苏乔回到卧房,下人早已备好了热水。 她屏退了侍婢,自己动手,在宽大的浴桶中注入温度适宜的热水,又随手从窗边瓶中捻了几片洁净红色花瓣,撒入水中。 氤氲的热气顿时蒸腾起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褪去衣衫,她踏入水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全身,她舒服地喟叹一声,放松身体,靠在桶壁上,闭上眼,任由思绪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传来。 苏乔以为是添热水的婢女,并未在意,只懒懒道:“水温正好,不用添了。” 脚步声却未停,反而径直朝着浴桶走来。 那步伐沉稳,并非女子。 苏乔警觉地睁开眼,侧头望去——只见萧纵已走了进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里衣,衣带松垮,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一边走,一边随手解开了里衣的系带,布料顺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被他毫不在意地丢在地上。 精悍匀称的身躯在氤氲的水汽与朦胧的烛光下,显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苏乔脸颊“腾”地烧红,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肩膀和脑袋,声音带着羞赧:“你……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让你自己收拾完再……” 萧纵已走到浴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水汽润湿了她白皙的肌肤,乌黑的长发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几片花瓣沾在锁骨上,衬得那抹羞红格外诱人。 他眸色渐深,一边迈开长腿跨入浴桶,一边理所当然地回答,声音因狭窄空间里的水汽而显得低哑磁性: “娘子的这盆……比较香。” 浴桶虽宽敞,但容纳两人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热水因他的进入而晃荡溢出些许。 萧纵不由分说地伸手,将她从对面捞了过来,让她背靠着自己胸膛,牢牢圈在怀中。 水流波动,花瓣随着涟漪轻荡,沾湿了彼此紧贴的肌肤。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周围是氤氲的热气、淡淡的花香,和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心安又心悸的气息。 苏乔僵了一瞬,随即在他坚定不移的怀抱中渐渐放松下来,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也被这紧密无间的温暖彻底驱散。 宽大的浴桶内水汽氤氲,水面铺了一层鲜红的玫瑰花瓣,暗香浮动。 萧纵背靠桶壁,将苏乔整个拢在怀中。 她乖顺地倚着他胸膛,指尖随意捻起一片花瓣,对着烛光细看那丝绒般的纹理。 水波轻漾,她莹白的肩头半露在外,往下便隐入浮动的花瓣与温水之下,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偏偏是这般玉体半掩、欲遮还露的情状,最挠人心。 萧纵眸光渐深,忽然手臂一紧,单掌箍住她腰侧,不由分说将人在水中转了个向,面对面揽进怀里。 苏乔低呼一声,他居然这般大胆,檀口微张,却正好被他低头吻住。 唇舌长驱直入,气息滚烫交缠,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而他也将她搂的更紧。 她起初还想推他,指尖抵在他肩头,却渐渐被他吻得浑身发软,终是闭目仰首,生涩又温顺地回应起来。 水面花瓣随着两人动作荡开圈圈涟漪,两片殷红的花瓣被水波推着,晃晃悠悠地彼此靠近,终于叠在一处。 水珠缀在瓣缘,将落未落,在晃动的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丫鬟轻轻的叩门声:“夫人,可要添些热水?” 苏乔骤然惊醒,慌忙将脸埋进萧纵颈窝,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未平息的轻喘:“不、不用……你们下去吧。” 外头丫鬟又道:“那奴婢稍后来收拾浴具……” …… 他吻就开始落在了她的脖颈边,细细密密的吻着。 “不必了,”苏乔急急打断,气息仍乱,“天色已晚,你们且去歇着,明日再收拾不迟。”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乔这才抬起绯红的脸,瞪向萧纵,眼波却水润潋滟,毫无威慑:“你……你做什么呀……” 萧纵低笑,将她湿漉的长发拨到肩后,又在她泛红的耳垂上轻啄一记,嗓音沙哑含笑:“没忍住。”说罢,掌心仍贴在她后腰,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 苏乔脸颊绯红。 萧纵说:“别咬我,放松。” 苏乔:“……” 她伸手打他,可是萧纵却抓住了她的手,随即,五指张开,与她,十指紧扣。 水面花瓣又是一阵簌簌轻荡,烛火噼啪爆了个小小的灯花,满室暖光摇曳,映着氤氲水汽与交叠的身影,将这一方净室染得愈发朦胧缠绵。 夜色更深,水汽朦胧,一室静谧,只余下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声,还有那悄然弥漫的、无需言说的温情与亲密。 第345章下雪啦 京城的第一场大雪,在冬至后第三日如期而至。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扬扬,无休无止,仿佛要将整座皇城彻底掩埋,裹成一片浑然无垢的银白世界。 御书房内却暖意如春。 地龙烧得正旺,热浪裹挟着墨香与淡淡的龙涎香气,在殿内缓缓流动。 然而这般暖融,却似乎化不开龙案后那道明黄身影周身萦绕的沉郁之气。 萧纵立在殿中,肩头玄色飞鱼服上还沾着几粒未化的晶莹雪粒,在通明的烛火下微微反光,衬得他本就清冽的眉眼愈发如同浸过寒泉的墨玉。 他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那方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听着皇帝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殿宇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终归是朕的儿子,这万里江山的担子,早晚是要落到你肩上的。”皇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萧纵身上,复杂难辨。 萧纵缓缓抬眸,视线掠过龙案上堆积如小山般的奏章,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玩笑:“儿臣看父皇近日身体康健,精神矍铄,批阅奏章至深夜亦不见倦色。这江山重担,父皇定能再稳稳当当地扛上许多年。” 自从身世揭破,父子二人经历了一段难以言喻的尴尬与对峙后,终究是血脉牵绊占了上风。 父子之间,或许本就没有真正的隔夜仇,有的只是需要时间弥合的伤疤与需要重新建立的信任。 “混账!”皇帝闻言,竟是一声怒喝,随手抓起手边一本最厚的奏章,便朝萧纵掷了过来! 萧纵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侧身,那奏章便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绑绳崩开,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皇帝气得脸色微微涨红,手指着萧纵,胸膛起伏。 可看着儿子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他脸上的怒意忽而又像被戳破的气球般泄了,竟摇头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里带着十足的无奈与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父亲的嗔怪:“你这小子!就不知道说两句好听的,心疼心疼你老子?你看看这些折子!江南水患、边关粮饷、吏部考绩……朕批得眼睛都快花了,头也疼!” 萧纵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他走上前,弯下腰,将散落一地的奏章一页页拾起,理好,轻轻放回龙案边缘。 动作间带着一种属于臣子的恭谨,却又奇异地糅合了几分属于儿子的随意。 “父皇还是先收敛收敛脾气为好,”他直起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揶揄,“怒伤肝。这满桌子的折子,可还都眼巴巴等着您朱批呢。时辰不早,儿臣……该回去了。” “你给我站住!”皇帝又是一拍龙案,声音沉了下来,“你要去哪?这雪正大着!” 萧纵脚步未停,已行至殿门口,闻言才侧过半边身子,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殿外廊下的宫灯光芒透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而他眼底,竟漾开了一抹极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下雪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儿臣出来前,答应了小乔,要回去陪她赏雪。” “你——!”皇帝被他这话噎得一滞,手指着他的背影,吹胡子瞪眼,半晌才像是憋足了气,低吼出声,“你这没良心的小子!真是有了娘子就忘了老子!!白生养你……白惦记你这么多年!” 萧纵握着门框的手微微一顿,唇角那抹笑意却更深了些,连眼底都染上了些许温色。 他并未回头,只是声音轻缓地飘了回来,带着一种了然的通透: “父皇,咱俩……彼此彼此。”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皇帝已显华发、在灯下格外刺眼的鬓角上,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如同雪粒敲窗: “自从母妃仙逝,这后宫凤位便一直空悬至今。父皇这些年来,难道不也一直是……有了故人,便再也看不见新人吗?” 皇帝搭在龙案上的手,猛地一颤。 脸上的怒意、强装的威严,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的愕然,与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掩饰的落寞与伤痛。 他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力气,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里,抬起的手无力地挥了挥,声音沙哑得仿佛砂纸摩擦: “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吧,少在这儿……烦朕。” 萧纵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毫不犹豫地推门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当最后一丝门缝消失,殿内重新被寂静与暖香充斥时,皇帝脸上强撑的最后一点表情也轰然坍塌。 他独自坐在空旷华美的御书房内,身影在巨大的龙椅映衬下,竟显出几分孤寂的佝偻。 良久,他缓缓倾身,拉开龙案一侧一个隐秘的抽屉。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抽屉里没有奏章,没有玺印,只安静地躺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长形木盒。 他取出木盒,指尖摩挲过上面细腻繁复的缠枝莲纹,然后轻轻打开。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软缎,缎子上,平放着一卷画轴。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缓缓展开。 画纸上,一名身着宫装、头戴珠冠的女子嫣然独立。 她眉目如画,温婉娴静,唇角噙着一抹温柔似水的笑意,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寒冰。 正是已故多年的宸妃——沈望舒。 皇帝伸出微颤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画像上女子细腻的脸颊轮廓,动作小心得如同触碰最易碎的梦境,生怕惊扰了画中人的安宁。 “望舒啊,我的宸妃……”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画中早已逝去的爱人倾诉,“我们的孩子……纵儿,他长大了。比朕想象的,还要出色,还要像你。” 他停顿了很久,眼底渐渐积聚起朦胧的水光。 “朕这一生,戎马半生,踏着血与火坐上这至尊之位,坐拥万里江山,睥睨天下众生……”他的指尖停留在画中人的眼眸处,那里仿佛依旧漾着清澈的光,“可朕终究……没能留住你。这是朕一生,最大的败绩。”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束缚,顺着皇帝不再年轻的脸庞滑落,无声地滴在画纸上,润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慌忙用袖角去擦拭,动作狼狈。 “朕能传给他的,除了这或许并不讨喜的江山重担,”他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欣慰,“大概……也只有朕这一脉相承的痴了吧。你看他现在,对他自己娶回去的那个小娘子,紧张呵护成什么样子……真是片刻都不愿分开太久,跟朕当年……一模一样,认准一个人,此生,就是一辈子,旁人再也插不进来了。”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无息地飘落,簌簌的轻响绵延不绝,仿佛天地也在温柔地附和着这一室无法言说的思念与低语。 而此时的指挥使府,却是另一番天地。 第346章我们有孩子了 萧纵策马踏雪而归,玄色大氅上落满雪花。 他推开内院月洞门,一阵清冽的梅香扑鼻而来,随即,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呼吸一滞,脚步顿在原地。 院中积雪已被下人们清扫出几条小径,而在那株虬枝盘绕、正值盛放的老红梅树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苏乔今日穿了一袭极正的绯色长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的折枝梅花,外罩一件同色镶白狐毛滚边的厚缎披风。 那般炽烈浓郁的红,在满目皑皑白雪的纯粹背景中,骤然撞入眼帘,不像凡尘之人,倒像是冰雪天地间蓦然绽放的一簇烈焰,明艳灼目,瞬间夺走了所有的寒气与寂寥。 她手中撑着一柄素白的油纸伞,伞面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粒,晶莹剔透,更衬得伞下之人肌肤莹白如玉,眉目清丽如画。 她微微仰着头,专注地望着枝头簇拥盛放、红如胭脂的梅花,唇角自然噙着一抹恬静满足的浅笑,对落在发间与肩头的雪花浑然不觉。 萧纵勒住马,翻身而下,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的仆役,脚步放得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了这幅浑然天成的雪中美人赏梅图。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胶着在那团火焰般的红色身影上,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这世间的雪景再浩渺,这红梅再傲然娇艳,在她面前,皆黯然失色,不及她万分之一的风华。 苏乔听到了踏雪而来的细微声响,缓缓转过身。 当看清来人是萧纵时,她那双映着雪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璀璨生辉,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向他。 “夫君,”她唇角笑意加深,声音在雪中也显得格外清越柔软,“你回来了。” 萧纵已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她执着伞柄的手。 入手却是一片冰凉,他眉头立刻蹙起,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从伞下抽出,紧紧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又拉开自己大氅的前襟,不由分说地将她那双冻得微红的手一起揣进了自己怀里,贴在心口处暖着。 “这么冷的天,怎么站在风口里?”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一丝薄嗔,“手都冻成冰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我在等你,也在赏梅呀。”苏乔任由他动作,仰着脸看他,笑容明媚得仿佛能驱散所有严寒,“夫君你看,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比往年都要繁盛热闹。” 萧纵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枝头。 确实,红梅映雪,美不胜收。 可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又沉沉地落回她脸上,再也舍不得离开。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梢鬓角的雪粒,声音温柔得如同此刻拂过梅梢的微风,却能掐出水来: “好看。但这满园的梅花,再好看,也不及我娘子万分之一。” 话音落下,他手臂微一用力,便将她连同那柄白伞一起揽入怀中。 低头,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如同雪花飘落般,轻轻印在她光洁微凉的额头上。 苏乔顺势靠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脸颊贴在他带着夜雪寒气的衣襟上,却只觉得无比安心暖融。 听着他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唇角的笑意越发甜蜜。 她忽然抬起头,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一丝神秘与藏不住的喜悦: “夫君,我的阿纵……你猜,明年的时候,咱们这院子里,会不会比现在还要热闹几分?” 萧纵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静谧的院落,随即低头,不解地看进她盈满笑意的眼睛里:“为何如此说?你……又想捣鼓什么新花样?” 苏乔却不答,只是笑意更深,拉过他一只温暖的大手,牵引着,轻轻、轻轻地覆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隔着厚厚的冬衣,其实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就在掌心贴上的那一刹那,萧纵却仿佛触电般,浑身微微一震。 一股奇异而温暖的激流,毫无预兆地、顺着她牵引的指尖,猛地窜入他的掌心,沿着手臂血脉,一路汹涌澎湃地撞进他的心底最深处,激起滔天巨浪。 他愣住了,一时竟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感觉意味着什么。 苏乔看着他瞬间空白的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容里充满了母性的柔和与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得意。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字,清晰地敲进他耳膜: “傻瓜夫君……因为呀,你就要当父亲了。” 萧纵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感知,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只有苏乔笑得弯弯的眉眼,和她唇瓣开合间吐露的那几个字——你要当父亲了。 父亲? 他的……孩子? 他和苏乔的……孩子? 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整条手臂,乃至全身,都开始微微发颤。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下又一下,沉重而迅疾,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喉咙跳出来。 巨大的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如同雪崩般将他淹没。 “你……你说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破碎的颤抖,“小乔,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乔看着他这副全然失措、如同被巨大惊喜砸懵了的模样,心中酸软成一片,眼中却漾满了幸福的笑意。 她双手捧住他冰冷的脸颊,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 “我说,萧纵,你要当爹爹了。我有了我们的孩子。我们……有孩子了。” “孩子……我们的……孩子……”萧纵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的震惊与茫然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骤然爆发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燃烧起来的狂喜! 那喜意如此汹涌,如此炽烈,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 “小乔!小乔!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他猛地一把将苏乔抱了起来,紧紧地箍在怀中,竟像个孩子般,抱着她在落满白雪的梅树下,欢喜地转起圈来! 绯红的裙摆与玄色的大氅在雪地上划出交融的弧线,白伞跌落一旁,被积雪温柔接住。 他口中不住地重复着,声音因极致的喜悦而颤抖变形,却亮得惊人,仿佛照亮了整个银装素裹的庭院。 苏乔被他牢牢抱在怀里,搂着他的脖颈,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震动和勃发的欢喜,将脸深深埋在他肩头,笑着,眼泪却不知怎的也跟着涌了出来,温热地渗入他的衣料。 雪花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红梅在头顶热烈绽放,清冷的梅香与幸福的暖意交织弥漫,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充盈得满满当当。 萧纵终于停下旋转,却舍不得将她放下。 他微微喘息着,低头,寻到她的唇,深深地、郑重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带有任何情欲,它承载着他此刻全部汹涌的爱意、无边的喜悦、以及对未来最深切的期盼与承诺。 纯粹而滚烫,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柔软的部分,都通过这个吻,渡给她,渡给那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 良久,他才微微退开,额头与她相抵,气息交融。 他看着她被吻得嫣红水润的唇瓣和眼中幸福的水光,又缓缓低头,蹲下身子,将脸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仿佛在聆听什么无声的天籁。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圆满,“我萧纵,不仅有了世间最好的娘子,很快,还会有我们的孩子。” 他抬起头,重新望进苏乔含笑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雪光、梅影,和他自己再无阴霾的容颜。 “这世间最美好、最圆满之事,莫过于此。” 雪落无声,梅开正好。 第347章心之所向的归处 夜色浓稠如研不开的墨,将萧府内院深深浸透。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落,不知疲倦,细密的雪籽偶尔敲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冬夜最温柔的耳语。 而屋内,却暖融得如同一汪被春日阳光晒透的泉水。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从砖缝里丝丝缕缕地蒸腾上来,将垂落的锦缎帐幔都熏染得柔软而温热。 苏乔整个儿窝在萧纵宽阔的怀里,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厚重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 她脸颊泛着淡淡的、桃花般的红晕,不知是暖意熏染,还是方才温情未褪。 呼吸轻柔绵长,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浅浅倦意,猫儿似的。 萧纵侧身躺着,将她妥帖地圈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一只手臂坚实有力地揽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则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还看不出任何端倪,可于他而言,却仿佛已能感受到一个全新世界正在悄然孕育,是他与她骨血交融、最最珍贵的宝藏。 他的指尖隔着柔软的中衣,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摩挲着,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生怕一丝惊扰。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与她肌肤的柔滑细腻交织在一起,带着她独有的馨香,也带着他满腔几乎要溢出的疼惜与爱怜。 苏乔被他这般持续地轻抚弄得有些微痒,身子在他怀里轻轻扭了扭,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娇软的嗔怪:“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摸呀?快些睡吧……” 萧纵却低低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下巴眷恋地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那笑声沉闷而愉悦,透过紧贴的脊背,清晰地传到苏乔心口,酥酥的,麻麻的,像是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苏乔被他笑得睡意散了些,忍不住抬起头,在昏朦的帐内光影里望他。 窗外月色清辉,透过菱花窗棂与薄纱帐幔,疏疏落落地洒在他脸上,柔和地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清晰的颌线。 他眉眼舒展,平日里那双锐利或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与温柔,那温柔如此浓郁,几乎要化作实质流淌出来。 “你笑什么呢?”她好奇,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微扬的唇角。 萧纵捉住她调皮的手指,握在掌心,送到唇边珍重地吻了吻。 随即挑眉看她,眼底闪着促狭而明亮的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得意:“我在想……我真厉害。” 苏乔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全然茫然的可爱神情。 她眨了眨因为困倦而有些湿漉漉的眼睛,长睫如蝶翼轻颤:“嗯?怎么……就是你厉害了呢?” 萧纵低头,凑近她敏感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如同羽毛,轻轻拂过她小巧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毫不掩饰的亲昵与缱绻:“难道不是为夫我……日夜不辞辛苦,耕耘不懈,这小家伙才能这般顺利地来到娘子的肚子里吗?”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不,简直是惊雷! 瞬间在苏乔混沌的脑海里炸开一片绚烂的火花,也炸红了她整张脸。 “呀!”她低呼一声,脸颊腾地一下变得滚烫,仿佛有火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连白皙的锁骨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又羞又恼,猛地缩回手,这次不是戳,而是直接捂住了萧纵那张吐出“混账话”的嘴,声音又急又轻,带着满满的羞赧:“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萧纵!羞不羞呀你!” 萧纵看着她这般反应,羞得如同煮熟的虾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盛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 他轻易便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从自己唇上拉开,随即猛地一个翻身—— 天旋地转间,苏乔已被他结实的身躯困在了身下。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加速的心跳,砰砰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静谧的雪夜里。 他低头,高挺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呼吸交融,气息温热。 声音比方才更哑,却也更柔,像陈年的酒,醉人而不自知: “不羞。”他定定地看着她羞红的脸,眼中情意翻涌,“与你,永远不羞。” 话音未落,他已俯首,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瓣。 霸道索取,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无尽温柔。 他的唇瓣柔软而温暖,轻轻地贴合、辗转、厮磨,如同在品尝世间最珍贵也最易碎的蜜糖,极尽耐心与珍视。 苏乔的呼吸瞬间便乱了节拍。 最初的羞恼被他这般温柔的吻奇异地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悸动与沉溺。 她的手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插入他发间,身体在他身下微微颤抖着,不是抗拒,而是全然的信任与迎合。 窗外的雪,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耐心地在梅枝上堆积起一层又一层松软的白。 屋内的烛火早已燃至半残,光影摇曳,将锦帐内紧密相拥、温柔交缠的身影投在帐幔上,朦朦胧胧,暖昧又温馨。 一室暖融的气息里,弥漫着情爱过后的慵懒甜蜜,以及一种对崭新生命降临的、无声的喜悦与期盼。 萧纵的吻,渐渐从她微肿的唇上移开,如同虔诚的信徒巡视领地,又如同最温柔的春风拂过花枝。 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描摹她秀气的眉,吻过她轻颤的眼睫,流连于她滚烫的脸颊,最后印在她敏感的颈侧,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 每一处落点,都带着他滚烫的温度、深沉的爱意、以及近乎膜拜的珍惜。 “小乔,”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重,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是情动,更是动情,“我的娘子……谢谢你。” 他顿了顿,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嵌入骨血。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真正的家,一个心之所向的归处。” “谢谢你,让我成为了父亲……让我的人生,从此有了最深的牵挂与延续。”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照亮了我所有的黑暗,填满了我所有的孤寂。” 苏乔的心,被他这一句句发自肺腑的低语,熨帖得又暖又胀,酸软成一片。 她抬起头,在幽微的光线里凝望他盛满深情的眼眸,那里面的光,只为她一人点亮。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描摹他英挺的眉骨,动作满是怜爱。 “阿纵,”她轻声唤他,声音柔得像春日柳梢最嫩的絮,“我的夫君……我爱你。”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爱你。胜过这世间万物,胜过漫长岁月,胜过我自己。” 萧纵的心,在她吐出爱字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涌出无边无际的狂喜与感动。 他喉头滚动,再也无法言语,只能猛地低头,再次深深吻住她的唇。 第348章总得让太医瞧瞧 夜色,在无声的深吻与相依中,流淌得愈发沉静安宁。 良久之后,激烈的浪潮终归平静。 苏乔累极了,软软地躺回他怀里,连指尖都懒得动弹,呼吸渐渐匀长,眼看就要坠入梦乡。 萧纵却精神格外的好,毫无睡意。 他侧卧着,依旧将她圈在怀中,执起她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放到唇边,一下一下,细细地亲吻她的指尖、手背、腕间,爱不释手。 苏乔被他闹得痒,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别……别闹了……好累……” 萧纵低笑,终于停下亲吻,却仍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自己心口。“好,不闹你。”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睡的温柔,“睡吧。” 苏乔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已处于半游离状态。然而,或许是心中始终记挂着他今日入宫的事,她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又强撑着含糊问了一句:“今日……去宫里,陛下……可说了什么要紧的?” 萧纵从不瞒她任何事,尤其是关乎未来与彼此的。他揽着她,低声在她耳边道:“父皇提了……想让我早些接手朝政,替他分担。” 苏乔困得眼皮打架,仍是“嗯”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那……你怎么想的?” 萧纵将脸颊贴着她的鬓发,语气平静而笃定:“父皇如今身体硬朗,精神头也足,方方面面都还撑得住。这江山的担子,让他再稳稳地挑几年也无妨。”他顿了顿,手臂收紧,将她拥得更贴切,“至于我……正好可以多些时间,好好陪着你,守着咱们这个家,还有北镇抚司那一摊子事。” 苏乔在梦中听到他这般“不思进取”的打算,竟在睡梦里也弯了弯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笑,含糊嗔道:“那陛下……定要说你……娶了娘子忘了老子了……” 萧纵闻言,倒是愣了一下,失笑:“你怎么知道?父皇今日……还真这么说了。” 苏乔虽已半梦半醒,逻辑却奇异地清晰,咕哝道:“我不用知道……猜也猜得到……陛下让你分担,你还能拒绝……可见你心里头……压根就不心疼他这个当爹的……” 萧纵被她这指控逗乐,低头轻咬了一下她圆润的耳垂,语气却是理直气壮的纵容:“那我不管。我现在啊,就只想守着我的娘子,守着我们的小家伙,守着北镇抚司那一亩三分地。旁的,且让父皇自己先忙着吧。” 苏乔再没应声,呼吸已彻底变得绵长安稳,显然是睡熟了。 卷翘的长睫静静覆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乖巧的阴影。 萧纵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软成一片。 他依旧毫无睡意,思绪飘向了不远的未来。他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像哄着最珍贵的宝贝,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如同最温柔的夜曲,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那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听,更是说给自己满是期待的心听: “等咱们的小家伙出生了……” “若是个小子,我就亲自教他习武,从扎马步开始,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他。男孩子,总要有些本领,能保护自己,将来……也能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若是个闺女……”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眼中溢满憧憬,“那定然是像你,娇娇软软的,眉眼像你,性子最好也像你……那我定要把她放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好好呵护着,谁也不能欺负了去。”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宁的睡颜,忍不住又低声问,尽管知道得不到回答: “小乔,你说……咱们的孩子,该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他兀自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无限遐想之中,说了许多,想了许多。 而怀中的苏乔,早已沉入黑甜的梦境,对他的絮语,只以更绵长安稳的呼吸作为回应。 萧纵说了半晌,终于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他止住话音,无限爱怜地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晚安吻。 “睡吧,”他极轻极轻地说,像是怕惊扰了两个人的梦,“我的娘子。” 然后,他小心地为她掖好被角,调整了一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将她稳稳地拥在怀中。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窗外是簌簌的落雪声,屋内是彼此交融的暖意与安宁。 他终于也阖上眼,唇角带着满足的笑意,与她一同沉入这个有雪、有梅、有爱、更有崭新希望的夜晚。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纱,已是日上三竿。 内室里静悄悄的,苏乔又起晚了。 她拥着锦被坐起身,只觉得浑身懒洋洋的,仿佛一夜深眠并未解乏,反而更添倦意,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萧纵早已穿戴整齐,正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桌旁翻阅文书,闻声立刻抬头望去。 见苏乔一副睡眼惺忪、慵懒乏力的模样,他心头顿时一紧,放下文书快步走到床边。 “怎么还是这般困倦?”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但见她面色虽好,眼底却似有淡淡青影,不由担忧更甚,“是不是身子哪里不适?初有孕都是这般容易累么?” 他虽博览群书,于刑侦断案上无所不通,但对妇人孕事却是一知半解,此刻见爱妻神色恹恹,只觉得心疼又无措。 苏乔揉了揉眼睛,拉住他的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没事的,夫君,就是有些贪睡罢了。我再歇会儿就好。”她说着,身子又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 “那也不行。”萧纵态度坚决,眉头紧锁,“总得让太医瞧瞧,确认无事我才安心。我现在命人去请了刘太医。” 苏乔还是困,就小憩了一会儿。 等她醒了,刚好太医也到了。 苏乔知他紧张自己,更紧张腹中孩儿,原本是不想动弹的,见他神色严肃,知道拗不过,只得无奈一笑,任由他小心搀扶着起身梳洗。 正厅里,须发花白的刘太医已静候多时。 见萧纵亲自扶着苏乔缓步而来,连忙起身拱手:“见过指挥使大人,见过夫人。” “刘太医不必多礼。”萧纵将苏乔安置在铺了软垫的椅中,自己却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太医,“劳烦太医,再为内子仔细诊看一番。她今日精神不济,总是困倦,我实在放心不下。” “大人放心,下官定当仔细。”刘太医应了声,在苏乔身旁的凳子上坐下,取出脉枕。 第349章喝浓茶伤脾胃 苏乔伸出皓腕,太医三指搭上,凝神静气。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只余更漏滴答。 萧纵背着手,看似镇定,指尖却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片刻后,刘太医收回手,抚须沉吟,面上神色舒缓,显然脉象并无凶险。 “如何?”萧纵迫不及待地问。 “回大人,”太医拱手,语气平和,“夫人脉象滑利和缓,孕已两月有余,胎气稳固,母体根基亦佳,并无大碍。” 萧纵闻言,心头大石落下一半,但见太医似乎仍有未尽之言,那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那为何内子精神如此不济?总是乏倦贪睡?太医方才似乎还有话说?” “这个……”刘太医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斟酌着措辞,“夫人有孕,气血聚以养胎,身感疲乏、嗜睡,本是常情。只是……”他瞥了一眼紧张兮兮的指挥使大人,又看了看面颊微泛红晕的指挥使夫人,咳了一声,压低了些声音,“只是……大人与夫人年少恩爱,琴瑟和鸣,本是美事。然夫人怀胎初期,最需静养安神,忌……忌情志过激,亦忌劳碌太过。这劳碌,不仅指身体,亦指……咳咳,房帏之事,需格外……清心寡欲,以保胎元安稳。” 他一番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十分明白。 苏乔听得耳根发烫,下意识垂下眼帘,不敢去看萧纵。 萧纵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也有些不自在,但更多的是恍然和自责。原来娘子精神不济,除了孕期自然反应,竟还有自己的功劳?他想起自己这段时日,但少年夫妻,情浓难抑,夜间同榻而眠,难免有亲近之时……莫非是自己不知节制,累着她了? “太医之意,本官明白了。”萧纵清了清嗓子,神色恢复镇定,但耳根微红泄露了一丝窘迫,“日后……本官自会注意,定当……适度。” 刘太医见他领会,松了口气,又补充道:“大人明白就好。不仅需适度,更需……温和,切忌激烈冲撞。头三月与后三月,尤需谨慎,最好能……分房而居,使夫人能得彻底安歇。” “分房?”萧纵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苏乔。 苏乔此时也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带着几分羞意,却也有了几分主意。她轻轻拉了拉萧纵的衣袖,小声道:“夫君,太医说得在理。为了孩子安稳,你……你暂且去书房歇息些时日,可好?” 萧纵看着妻子温柔却坚持的眼神,又想想太医的叮嘱,虽然心中万分不舍,到底还是孩子的安危占了上风。他薄唇抿了抿,闷声应道:“……好。” 刘太医见目的达到,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 送走太医,厅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萧纵走到苏乔身边,蹲下身,将脸轻轻贴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半晌,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像只被主人责令远离的大型犬。 “夫人……”他声音闷闷的,“你辛苦了。” 苏乔心中柔软,伸手抚了抚他墨黑的发顶:“我不辛苦,夫君。只是要辛苦你,去睡那书房了。” 萧纵闻言,委屈更甚,小声嘀咕:“书房冷冰冰……昨日还欢天喜地想着这小家伙的到来,今日就被他赶出房门了……真是……”他轻轻戳了戳苏乔的小腹,故作凶狠状,压低声音道,“哼,等你出来,看为父怎么疼你。” 苏乔被他孩子气的模样逗笑,轻轻拍开他的手:“净胡说。快去让严管家帮你收拾东西吧,书房里炭火记得烧足,被褥也要加厚,莫要着凉。” 萧纵叹了口气,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凄凉意味。 苏乔看着他离去,忍不住掩唇轻笑,手却不自觉地覆上小腹,眼中满是温柔与期待。 是夜,指挥使府内两处光景,冷暖迥异。 苏乔独自躺在内院主卧那张宽大柔软的拔步床上,身下是厚厚的锦褥,身上覆着轻暖的蚕丝被。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透过砖石丝丝缕缕蒸腾上来,将整间屋子烘得如同暖春。 鼻尖萦绕着帐内熟悉的、属于她和萧纵的淡淡安息香,身畔少了那个总是习惯将她揽入怀中的温热身体,起初虽有些空落,但或许是孕期确实易乏,又或许是难得能独占整张床铺肆意舒展,她很快便沉入了黑甜梦乡。 一夜无梦,呼吸匀畅,睡得格外香甜安稳。 而与这温暖酣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书房那头的冷清与……低气压。 书房内烛火通明,萧纵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面前摊开着数份卷宗,手中朱笔却半晌未动。 他眉峰微蹙,一张俊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沉郁气息。 下首左右,赵顺与林升各自坐在凳上,却是苦不堪言。 赵顺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仿佛小鸡啄米。 他强撑精神,试图聚焦在萧纵脸上,奈何眼前总是一片模糊。 就在他又一次控制不住张大嘴,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哈欠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下人端着茶盘悄步进来,为三人更换已冷的茶水。 赵顺如见救星,连忙拿起自己那杯,揭开盖子一看,只是寻常的温茶。 他苦着脸对下人道:“劳驾,劳驾,再给我换一杯,要浓的,越浓越好!” 下人面露难色,小心劝道:“赵大人,这……夜深了,喝浓茶伤脾胃,恐不易安眠啊。” 赵顺心里叫苦不迭,暗自腹诽:我能不知道浓茶伤身吗?可眼下这情形,不靠点提神的玩意儿,我怕是要当场睡过去!头儿今天不知怎么了,大半夜的突然召集,说是要紧急研判苏州那起绣品贪墨案的细节,他和林升只能硬着头皮奉陪。他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哀求:“无妨无妨,快去吧,我就靠它吊着精神了。” 第350章你倒是睡得香甜 下人见他坚持,只得端起他的茶杯。 一旁始终沉默坐着的林升,此刻也缓缓抬起眼皮,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也难掩疲惫,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有劳,也给我换一杯浓茶。” 连素来最能扛事的林升都开了口,可见今夜这加班强度着实不小。 下人应声退下。 萧纵似乎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片刻,将手中朱笔搁下,目光扫过面前卷宗,语气冷然:“这一起起,一桩桩,北镇抚司这些年经办的大小案件不计其数,贪墨舞弊之风却似野草,烧之不尽!此次苏州贡绣一案,数额虽不算顶天,手段却也卑劣!” 赵顺强打精神,接话道:“头儿,案子是清楚了。那负责押运的刘主事,本是个胆小怕事、也没什么大能耐的官儿。坏就坏在他那房得宠的小妾,前些日子去茶楼听曲,不知怎的,非要用自己带的什么香碳替换茶楼提供的普通炭火,说是烟气小、有清香。结果那碳怕是有些问题,竟把人家茶楼雅间的帘幔给引着了,火势虽不大,但惊吓了客人,烧坏了不少东西,赔款不是个小数目。刘主事那点俸禄哪里够填这窟窿?这才鬼迷心窍,打起了这批宫廷绣品的主意,以次充好,偷梁换柱。” “贪墨便是贪墨!”萧纵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家中管教不严、内帷失火,乃至银钱短缺,皆非其触犯国法、中饱私囊的理由!任何借口,在律法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顿了顿,转向另一边:“林升,你那边查证的银钱具体流向,可都清晰了?与刘主事口供可能对上?”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萧纵抬眼望去,只见林升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头却微微低垂,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 “噗——”一旁的赵顺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升的肩膀。 林升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唰”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下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眼神还有些茫然,待看清萧纵和赵顺的神色,尤其是萧纵那微蹙的眉头和略显无奈的眼神,脸上瞬间闪过一抹罕见的窘迫,耳根微微发红。 “大、大人……”林升连忙拱手,想要解释。 萧纵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瞥了一眼同样强撑困倦、眼底发青的赵顺,心头那点因独守空房而生的莫名烦躁,忽然就被这俩得力下属的狼狈相冲淡了些许。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疲惫和……算是体谅? “罢了罢了,”萧纵叹道,“看来今夜也不是议事的时候。你们都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凡事……明日再议。” 赵顺和林升如蒙大赦,几乎是异口同声:“是!属下告退!”两人行礼后,迅速退出了书房,那脚步轻快得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书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萧纵独自坐在偌大的书案后,看着跳动的火焰,只觉得这书房比往日更加空旷冷清。 他起身,踱步到内间那张临时铺设的床榻边。 榻上被褥齐全,也铺得厚实,可看上去就是冷冰冰、硬邦邦的,没有卧房里那张大床半分柔软温暖,更没有那个会自动滚进他怀里、散发着清甜气息的娇软身子。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脱去外袍,躺了上去。 被子倒是蓬松,却怎么也捂不热,辗转反侧,只觉得身下哪里都不对劲,脑中纷乱,毫无睡意。 一会儿想起苏乔含笑说“有孩子了”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太医那句“需分房而居”,一会儿又琢磨起方才的案子……越想越清醒。 他霍地坐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忽然想到,自家娘子睡相虽不算差,但偶尔也会翻身踢被子。如今她身怀有孕,若是夜里贪凉踢了被子,着了风寒可怎么好?书房离内院虽不远,但下人夜里不敢轻易打扰主母安眠……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坐不住。 他利落地披上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大氅,系好带子,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踏着廊下清冷的月色,熟门熟路地朝内院卧房走去。 轻轻推开卧房的门,里面地龙的暖意混合着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 桌上一盏小小的长明烛台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足以视物。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轻轻掀开层层垂落的锦帐纱幔。 帐内,他的小娘子睡得正香。 一头青丝如云铺散在枕上,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长睫安然垂下,呼吸均匀清浅。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恬静的睡颜,哪里有一丝踢被着凉或孤枕难眠的迹象?分明是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萧纵站在床边,借着微光看了好一会儿,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那点担忧落了地,随之升起的却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好笑。 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触感温热柔软。 直起身,他忍不住对着熟睡的人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真是……没良心的小丫头。为夫辗转难眠,你倒是睡得香甜。” 语气里三分埋怨,七分却是化不开的宠溺。 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将纱幔仔细拢好,萧纵这才转身,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书房,重新躺回那张冷硬的床榻上。 这一次,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卧房里的暖香和她身上独有的清甜气息。 他望着头顶承尘的模糊阴影,沉沉地、认命地,又叹了一口气。 这漫漫长夜,对于刚刚被驱逐出温柔乡的指挥使大人而言,怕是格外难熬了。 而这份甜蜜的煎熬,大约,还要持续好一段时日。 第351章赵顺,你得努努力 赵顺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哈欠连天地回到自家那座小小的二进院落门前,已是子夜过半。 万籁俱寂,连门房老仆都已沉入梦乡。 他抬手叩门,力道由轻到重,直敲得指节发红,那两扇黑漆木门依旧纹丝不动,里面连点窸窣回应都没有。 “得,又睡死了。”赵顺无奈地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左右瞧瞧,确定无人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相,这才提气,足尖在墙根一点,身形颇为利落地翻过了不算高的院墙,轻飘飘落在内院青石地上。 动作虽还算漂亮,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堂堂锦衣卫,回自己家还得做这飞贼行径,说出去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猫着腰,熟门熟路地往主屋摸去。 途经西厢用作净房的小屋时,瞥见里面还留着一盏小油灯,想来是娘子给他留的。 心头一暖,蹑手蹑脚进去,就着微光快速洗漱一番,洗去一身寒气与倦意,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觉得筋骨松快了些。 主屋房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悄无声息。 赵顺心下更安,想着芊芊定然早已睡熟,自己动作再轻些,莫要惊扰了她。 他脱下沾了夜露的外袍和鞋袜,仅着中衣,小心翼翼地将厚重的棉布门帘掀起一角,侧身钻了进去,再轻轻放下。 屋里暖意融融,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属于李芊芊身上的淡淡甜香。 他摸着黑蹭到床边,掀开锦被一角,如同泥鳅般滑了进去,触到柔软温暖的被褥和枕头,忍不住满足地喟叹一声,浑身骨头都仿佛酥了半分。 “还是自己家里舒服啊……”他闭着眼喃喃,准备立刻去会周公。 然而,这惬意没能持续一息。 一个温软馥郁、带着体温的身子,如同早就埋伏好的猎手,倏地就压了上来,精准地覆在他胸前。 两条柔若无骨的手臂也随即环住了他的脖颈。 赵顺浑身一僵,睡意瞬间飞了一半,下意识就道:“芊芊?你……你没睡啊?”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李芊芊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鼻音,又像是憋着股气:“夫君……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才回来呀?”她说着,一只手却不老实,开始摸索他中衣的系带,指尖灵活地挑弄着。 赵顺心里那叫一个苦,堪比黄连。 可对着自家娘子,再多的牢骚也只能往肚里咽。 他赶忙按住那只作乱的小手,掌心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他心头一跳,但更多的是力不从心的疲惫:“芊芊,芊芊……使不得,真使不得……你夫君我今日真是……一滴都没有了……骨头都快散了架,就让我好好歇歇吧,啊?” “累?”李芊芊闻言,不仅没松手,反而抬起头。 黑暗中,赵顺也能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盯在自己脸上。 她哼了一声,整个身子更紧密地贴着他,吐气如兰,语调却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一丝危险的味道,“赵顺,你老实给我交代,是不是外头……被哪个不要脸的小妖精缠住了?把你这点子精气神都给吸干了,嗯?” “哎哟我的姑奶奶!冤枉!天大的冤枉啊!”赵顺一听这话,困意都被吓跑了几分,连忙喊冤,声音都拔高了些,“我赵顺对天发誓,自从娶了你李芊芊,眼里心里就再没装过别的女人!别说大活人了,就是母蚊子飞过我眼前,我都不带多瞧一眼的!再说了,没娶你之前,你相公我也是京城有名的洁身自好、正直纯良好儿郎,这你可是知道的!” 李芊芊听他赌咒发誓,语气焦急不似作伪,心中疑窦消了大半,但嘴上仍不饶人:“那你说说,为啥累成这样?北镇抚司就算再忙,也没见你天天熬到这时候,还一副……被掏空了的模样。” 赵顺苦着脸,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竹筒倒豆子般诉苦:“还能为啥?是我们头儿!是萧大人!他老人家大半夜的不知哪根筋不对,兴致勃勃地把我和林升从被窝……啊不,从家里揪过去,非要连夜研判什么苏州绣品贪墨案的细枝末节!那卷宗看得我眼睛都花了,问话问得我舌头都打结!你是没看见林升那小子,平时多精神的一个人,硬是坐在那儿直接睡着了!要不是他闹了这么一出,头儿觉得没趣放了我们,你相公我怕是得在书房陪坐到天亮!” 原来是这么回事。李芊芊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知道自己确是冤枉了他。 她性子爽利,错了便认,当下放软了身子,声音也柔了下来,还带着点讨好:“原来是这样……是我错怪相公了,相公在外头办差辛苦,我还胡思乱想,该打。”说着,还象征性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 赵顺见她如此,心里那点委屈也散了,只觉得自家娘子娇憨可爱,反手握住她的小手:“知道冤枉我了就行。那……娘子大人,可否高抬贵手,容为夫先睡个囫囵觉?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了……” 他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正想调整姿势美美睡去,却没想到李芊芊那只被他握住的手,不知怎的又滑了出去,而且动作比刚才更快、更准,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中衣的带子给解开了,微凉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 赵顺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哎?芊芊!你……你这是干嘛?不是说好了让我睡觉吗?” 李芊芊整个人趴在他身上,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理直气壮道:“是啊,你睡你的呀。我又没不让你睡。”她一边说,一边不安分地动着,“我办我的事,咱俩……互不干扰。” “这……这怎么能互不干扰!”赵顺简直要哭了,这温香软玉在怀,还是个活色生香、主动积极的自家娘子,他又不是柳下惠,身体本能地已经有了反应,可精神上实在是疲惫欲死,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太煎熬了,“娘子,好芊芊,饶了我吧,明天,明天一定……” “不行!”李芊芊却撅起了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商量的娇蛮和急切,“赵顺,你别想糊弄过去!我都听说了,云筝郡主那边传出来好消息,都有孕一个月了!小乔姐姐更早,都两个月了!咱们可是比云筝成亲的时候早!” 她越说越觉得紧迫,手指戳着赵顺的胸膛:“咱们可不能落后太多!赵顺,你得努努力,加把劲啊!我还想早点当娘呢!” 赵顺听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敢情娘子这是被刺激出了好胜心?他看着黑暗中妻子模糊却依然动人的轮廓,感受着她贴在自己身上的柔软曲线和灼热气息,那点疲惫仿佛也被这炽烈的斗志烧化了些许。 他忽然伸手,捏了捏李芊芊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脸颊,然后一个巧劲,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动作虽有些急切,却不忘用手肘撑住自己,免得压到她。 “行!”赵顺的声音带着豁出去的无奈,又夹杂着被挑起的、属于男人的征服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今天你相公我就舍命陪君子了!不过……娘子,话可先说在前头,待会儿……你可别讨饶!” 李芊芊先是一惊,随即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热度与力量,忍不住轻笑出声,手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谁讨饶……还不一定呢……” 春宵苦短,红帐摇曳。 窗外月色朦胧,似乎也羞于窥探这一室骤然升腾的旖旎热度。 至于明早赵顺会不会更加萎靡不振地去北镇抚司点卯,那就是后话了。 第352章七口冰棺 翌日清晨,萧纵几乎是顶着些许倦意,早早便到了北镇抚司。 或许是昨夜书房冷榻难眠,又或许是想用公务填满骤然空落的时间,他处理起昨日那桩苏州绣品贪墨案的收尾工作,效率高得惊人。 条理清晰,证据链闭合,判词精准,不过一个多时辰,完整的结案卷宗已然拟好,只待归档。 林升点卯后,并未立刻前往值房,而是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篮子,正欲出门,便被传话叫到了萧纵的书房。 赵顺也已在里头,正因昨夜加班困顿不已,偷偷掩口打哈欠。 萧纵端坐案后,手中朱笔未停,只抬了抬眼皮,目光掠过林升手中的篮子,随口问道:“听闻你方才出去了一趟?买的何物?” 林升素来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温度的笑意,将篮子稍稍提了提,回道:“回大人,是城西老字号王记的酸梅干和蜜渍山楂。云筝近日……害喜颇重,独独嗜酸,听闻那家的果子腌制得极好,便趁早去买了些。” 萧纵笔尖微顿,瞥了他一眼,淡淡“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将面前刚刚用印完毕的卷宗理了理,递过去:“案子结了,你负责入库归档。” “是。”林升上前双手接过卷宗。 萧纵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扫过面前两名得力下属略显疲惫但依旧恭敬的面容,沉吟片刻,开口道:“近期司内诸事繁杂,大小案件接连不断,尔等与众兄弟皆勤勉不辍,未曾有丝毫松懈,效率亦颇高。传令下去,自明日起,若无紧急要案,北镇抚司上下,每日只需半日上值,午后便可各自归家休憩,但是要上午和下午安排好交班,将养精神。算是……对前些时日辛劳的些许补偿,亦是给大家的福利。” 林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立刻拱手,声音都比平日清朗了些:“谢大人体恤!”能在郡主有孕时多些时间陪伴,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赵顺也是精神一振,困意都消散了大半,咧开嘴笑道:“多谢头儿!头儿英明!”能早点回家补觉,或者陪陪自家娘子,自然是美事一桩。 萧纵挥挥手:“去吧。今日已无甚要紧事,你们也可早些回去。” “是,属下告退。”两人行礼,带着轻松的心情退出了书房。 岁暮天寒,京城内外早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护城河厚重的冰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萧纵一整天处理完日常案牍,正望着窗外飘洒的细碎雪粒,盘算着时辰早些回府陪她。 天色向晚,赵顺却一脸凝重地快步闯入书房,气息微促:“头儿,有情况!” 萧纵搁下笔,抬眼望去,眸色沉静:“何事?” 赵顺压低声音,语速却快:“刚接顺天府急报,京城南面护城河段,有百姓趁冰厚凿洞捕鱼,竟在冰层之下……发现了棺材!不止一口,整整七口!嵌在冰里,透着邪乎!” 冰棺?七具?萧纵眉心骤然拧紧。 隆冬时节,冰下藏棺,绝非寻常事,更遑论数量如此之多。 他立刻起身,带起一阵冷风:“备马,点人,即刻前往现场!通知林升,封锁消息,疏散闲杂人等,不得泄露半点风声!” “是!”赵顺应声,转身就要去安排。 恰在此时,书房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和环佩微响。 门被推开,苏乔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颈间一圈柔软的风毛衬得她脸颊如玉,内里一袭水绿色的织锦襦裙,在这素白冬日里显得格外清新。 她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绣球灯,暖黄的光晕映着她温婉的眉眼。 见萧纵与赵顺神色匆匆,她脚步微顿,轻声问道:“阿纵,天色已晚,这般风风火火的,是要去哪里?” 萧纵见她竟亲自前来,心中一紧,几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灯,触到她指尖微凉,眉头蹙得更深:“你怎么来了?这般寒冷,又有身孕,该在府中好好休息才是。” 苏乔微微一笑,将另一只手也塞进他温热的掌心暖着:“我看时辰不早,你还没回来,心里记挂,便过来瞧瞧。可是……又有了棘手的案子?” 萧纵略一颔首:“正是。护城河冰下发现异常,我需亲自去查看。你先回家,好生歇着,这等外务,不必操心。” 苏乔却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执拗:“什么异常?冰下藏物?我同你一起去。” “不可。”萧纵断然拒绝,握紧她的手,“冰面湿滑,寒气侵体,你如今的身子岂能冒险?现场更不知是何光景,万一……” “哎呀,我也不是纸糊的,哪有那般娇贵?”苏乔打断他,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尚且平坦的小腹,语气软中带刚,“太医也说适度走动并无妨碍。反倒是你总这般紧张,让我闷在府里胡思乱想,才是真正的不痛快呢。” 说着,她已转身,取过挂在架子上萧纵那件玄色镶毛领的大氅,踮起脚为他披上,仔细系好颈前的带子,动作流畅自然,抬眼望他,眸光盈盈,“走吧,早些查明,也好早些安心回家。我坐马车,不碍事的。” 萧纵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终究是妥协了,伸手将她狐裘的兜帽仔细戴好,又拢了拢大氅:“好,同去。但需答应我,只许在旁看着,不许近前,一切听我安排。” “知道啦,萧大人。”苏乔弯唇一笑,挽住他的手臂。 门外,细雪又起,扑簌簌地落下。 锦衣卫已集结完毕,骏马在雪地里喷吐着白气。 萧纵扶着苏乔登上暖轿垂帘的马车,仔细检查了轿内暖炉与厚垫,这才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 赵顺、林升等人亦纷纷上马,一行人在渐沉的暮色与飘飞的雪花中,朝着南城护城河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内暖意融融,苏乔靠着软垫,手中捧着萧纵塞给她的暖手铜炉。 萧纵策马行在车旁,不时透过车窗缝隙低声与她说话,告知目前所知有限的情况:“……发现冰棺的百姓已暂时控制,现场初步封锁。具体情况,需到了才知。” 苏乔隔着帘子应了一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面色沉静。 七口冰棺,深埋冰下,绝非寻常死亡或埋葬。此案,恐怕比想象中更为复杂诡谲。 抵达现场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护城河这一段较为僻静,两岸枯柳挂满冰凌,在火把光芒映照下如同鬼爪。 河面冰层被凿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缺口,浑浊的冰水映着跳跃的火光。 七口长方形、晶莹剔透的冰棺已被小心翼翼地拖拽上来,整齐地排列在岸边空地上,覆着一层薄雪,在火把光下反射着幽幽寒光,宛如来自幽冥的礼物,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与不祥。 第353章余下之事,我来处理 锦衣卫们手持火把,将现场围得亮如白昼,却也照得冰棺上凝结的霜花与内部模糊的影子更加清晰,令人心底发毛。 赵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咧了咧嘴,低声道:“头儿,夫人,这玩意儿……看着真挺渗人啊。” 林升也刚从另一处策马赶到,翻身下马,向萧纵行礼后,目光凝重地扫过那七口冰棺。 萧纵先下马,然后亲自到马车边,搀扶苏乔下来。 雪地湿滑,他紧紧揽着她的腰,几乎是将她半护在怀中。 苏乔站稳,目光便立刻投向那排冰棺,眉头微蹙。 “起棺。”萧纵沉声下令,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数名锦衣卫合力,用特制的工具和厚布,小心翼翼地将第一口冰棺的盖子缓缓撬开、移去。 随着棺盖开启。 火把光芒投入棺内,映照出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棺中静静躺着一名女子。 身着大红色织金绣凤的嫁衣,头戴珠冠,面色竟然白皙中透着诡异的红润,仿佛只是沉睡,而非死去。 她双手优雅地交叠于腹前,指甲修剪整齐,涂着鲜红的蔻丹。 最令人悚然的是她的双唇,那抹口脂红得异常夺目,艳若滴血,在这死寂的冰棺与红衣衬托下,充满了不祥的妖异感。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直至第七口冰棺相继打开。 无一例外,棺中皆是年轻女子,皆身着样式各异却同样鲜红如血的嫁衣,面色如生,唇红欲滴,双手交叠腹前,死状姿态惊人地一致,在这冰天雪地的夜晚,构成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画卷。 萧纵瞳孔骤缩,即便见惯各种离奇死状,眼前这七具栩栩如生的红衣女尸并列于冰棺中的景象,仍让他心头泛起寒意。 他立刻冷声下令:“赵顺、林升,立刻核查这些女子身份!通知顺天府,协查近期或者近年京城及周边失踪年轻女子!” “是!”赵顺林升凛然应命,即刻带人分头行动。 苏乔在萧纵的搀扶下,缓步靠近冰棺。 她先是绕着七口冰棺缓缓走了一圈,仔细观察尸表情况、衣物样式、棺内冰晶形态等细节,随后在一具女尸旁停下,对萧纵道:“大人,此地寒冷,不利详细检验。需将尸身运回北镇抚司殓房,仔细勘验。” 萧纵点头,挥手示意。 锦衣卫们立刻行动,用早就准备好的厚毡与担架,极其小心地将七具女尸分别移出冰棺,妥善安置,迅速抬上候在一旁的密闭马车。 回到北镇抚司时,已近子夜。 衙内灯火通明,殓房更是特意多加了好几个炭盆,以保持适宜检验的温度,却又不敢过暖,以免加速尸体变化。 苏乔在专门辟出的、温暖洁净的验尸房内,开始逐一详细检验。 萧纵本不愿她操劳,更明白唯有她能最快找出关键线索,只得守在门外,眉宇间忧色深重。 殓房内,苏乔摒除杂念,全神贯注。 她先细致检查了七具女尸的体表,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挣扎搏斗痕迹,皮肤完整,甚至因为低温保存,弹性都未完全丧失。 然而,越是完美,越是蹊跷。 她取出一套长短粗细各异的银针,在火上炙烤消毒后,分别刺入女尸的喉部、胃部等关键部位。 片刻后取出,只见银针尖端,赫然呈现出均匀的乌黑色! 中毒! 苏乔眼神一凛。继续操作,进行解剖。当剖开那因环境变化而微微软化、但仍坚硬冰冷的胃部时,她发现了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以及一些凝结的、颜色暗沉的黏液状物质。 她用银匙小心取出部分,置于干净的瓷碟中。 同时,她还注意到,女尸的腕骨、脚踝等关节处,有淡淡的、已与皮肉几乎长合的捆绑勒痕,这表明她们死前曾遭受过长时间的束缚与囚禁。 初步检验完毕,苏乔脱下手套、口罩,在旁用热水和药皂仔细净手。 推开验尸房的门,萧纵立刻迎了上来,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急切:“如何?” 苏乔面色凝重,反握住他的手:“去书房说。另外,需要立刻请一位精通药理、熟悉各种奇毒的大夫前来协助,最好是御医院或京中信誉极佳的老手。” 萧纵毫不犹豫,立刻对候命的锦衣卫下令:“速去太医院,请李院判或他最得力的弟子过来!要快!” 两人回到书房,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苏乔喝了一口萧纵递上的热茶,缓了口气,才开口道:“七名死者,皆为年轻女性,死因一致,系中毒身亡。死亡时间……”她顿了顿,清晰说道,“根据尸体在冰层下保存的状态以及我对其组织变化的观察判断,至少已有三年。” “三年?!”萧纵眉峰骤然扬起,眼中难掩惊诧,“死去三年,尸身竟能保持如此……宛如生时?” “这正是关键所在。”苏乔点头,眸光锐利,“凶手不仅懂得用毒,更精通利用极端低温和特殊防腐手段来保存尸体。我在她们的发际、耳后、以及贴身衣物夹层中,发现了一些特殊的矿物粉末和草药残留,初步判断是用于防腐。但具体成分和配比,需专业人士鉴定。更重要的是,我发现她们胃中有毒物残留,但毒性似乎并非烈性剧毒,而是某种能致人昏迷或缓慢死亡的药物,我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 正说着,门外锦衣卫禀报,太医院的太医已请到。 陈太医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提着药箱进来,行礼后得知是要验看毒物,神色也严肃起来。 苏乔引他至验尸房旁单独辟出的检验室,指着瓷碟中那些从死者胃部取出的、已因室内温度而微微融化的暗色残留物,道:“陈太医,劳烦您看看,此为何种毒物?剂量如何?” 陈太医戴上手套,凑近仔细闻了闻,又用小银刀挑起少许,在灯下观察颜色、质地,片刻后,他眉头紧锁,沉声道:“萧大人,萧夫人,此物……确系毒物残留。气味微辛,观其色泽形态……似是曼陀罗提取之物,且混合了其他几味麻痹神经的草药。剂量……依残留看,并不算大,但若长期服用或一次性足量,足以致人昏迷、呼吸抑制乃至死亡。尤其对女子,可能还有……扰乱神智之效。” 曼陀罗!剂量不大,长期服用……囚禁痕迹……红衣嫁妆……冰封三年…… 种种线索在萧纵脑中飞速串联,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凶手轮廓。 恰在此时,赵顺和林升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返回,脸色都异常难看。 赵顺甚至顾不上礼节,急声道:“头儿!查到了!那七名女子……身份核实了!都是近三年里报过失踪的,且……皆是官宦之家或富商巨贾的年轻女眷!有小姐,有妾室,还有一位是指腹为婚、尚未过门的媳妇!” 萧纵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失踪时间?” “最早的三年前春天,最晚的……也是两年前深秋了。”林升补充道,声音低沉,“家属皆以为遭遇不测或私奔,早已不抱希望,没想到……” 三年……死亡时间也是三年前左右。 失踪即被害,尸体被精心保存至今,再于这个冬日,以如此诡异的方式重现于冰河之下。 赵顺倒吸一口凉气,搓着胳膊:“这凶手……简直是个变态!杀了人,还当宝贝似的藏了三年,如今又弄出来吓唬人?” “不是吓唬人。”萧纵的声音冷得像冰,“是挑衅,是展示,或许……还有某种仪式意味。” 他看向苏乔,又转向赵顺林升,“能如此精准利用低温,甚至懂得防腐药物,将尸体保存三年不腐,此人绝非寻常凶徒。他必定有稳定的、能够长期维持低温的环境,比如冰窖、地窟,且对冰、对药材都有相当了解。重点排查京城及近郊所有拥有大型冰窖、经营冰务、或与药材、殡葬行当有关联的人员,尤其是那些可能有条件接触官宦富户内宅、或行为异常者!” “是!”赵顺林升领命,深知此案牵涉甚广,性质恶劣,立刻转身去部署。 书房内重归安静,炭火噼啪。 萧纵走到苏乔身边,见她脸上略有疲惫之色,不由心疼,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时辰不早了,你劳累许久,我先送你回府休息。余下之事,我来处理。” 苏乔确实感到有些精力不济,孕初期本就易乏,加上今夜一番劳心劳力。她点点头,却仍不放心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先送你回去,随后便回。”萧纵为她拢好狐裘,系好带子,语气不容置疑,“今夜你必须好生安寝。案子虽急,也不在这一时。放心,有赵顺林升他们在。” 苏乔温顺地点点头:“好。” 第354章锁定一人 萧纵将苏乔安然送回府邸,叮嘱严管家好生照看后,便又策马返回北镇抚司。 雪夜寂静,马蹄踏碎一路风雪。 踏入衙门,穿过肃穆的庭院,书房窗户透出的暖黄光亮在雪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推门而入,一股夹带着炭火气的暖流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赵顺和林升果然已在房内等候,两人围在火盆边,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眼神却都亮晶晶的,显然是有所斩获。 萧纵解下沾了雪粒的玄色大氅,顺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走到书案后坐下,抬眼看他们:“有进展了?” “是,头儿!”赵顺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率先开口,语速快而清晰,“按您吩咐,重点排查冰务、药材、殡葬及相关人员,尤其是可能接触官宦内宅或有异常者。我们调阅了近五年京城及近郊所有与冰相关的职司人员档案,交叉比对近三年的年轻女子失踪案卷宗,再结合失踪女子的家世背景和社会关系网进行筛查……”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份整理好的卷录,双手呈上,“最终锁定一人——周禄,原城西护城河段守冰吏,专司冬季冰面巡查、采冰许可及冰层安全。此人于三年前因贪墨河工银两被革职查办,虽未入狱,但仕途尽毁,家产也被罚没大半。” 萧纵接过卷录,快速浏览,边看边问:“与失踪女子家眷的关联?” 这次是林升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却带着冷意:“关联在此。我们细查了周禄被革职前后的往来记录与人际脉络。发现这七户报失踪的官宦富商之家,在三年前周禄出事时,或多或少都曾落井下石,或是在关键证词上对其不利,或是趁机侵吞其被罚没的部分产业,至少也是冷眼旁观、未曾施以援手。其中有两家,更是当年弹劾周禄贪墨的主要推动者的姻亲或故旧。” 萧纵指尖在卷录上周禄的名字上点了点:“旧怨。动机有了。人呢?” 赵顺立刻道:“已经控制住了!我们查到线索后,立刻派人暗中盯梢,发现他行踪鬼祟,傍晚时分曾独自在护城河发现冰棺的下游段徘徊许久。我们当机立断,在其返回城西一处简陋租屋时将其擒获,现就押在诏狱里,分开单独关着,没让他跟任何人接触。” 萧纵微微颔首,对两人的效率表示满意:“速度不慢。看来你们不止抓了人,还查到了些底细?” 赵顺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头儿英明。抓人之后,我们立刻分头行动,一边突审周禄,一边持令状搜查了他的租屋。林升那边审问有收获,我这边搜查也有发现。” 林升上前一步,接着汇报审问所得:“周禄起初嘴硬,只承认对当年被革职心怀怨恨,诅咒那些落井下石之人。但当我们提及冰棺、红衣、女子时,他情绪明显异常。后来我们将其妻女之事稍加提点,他便崩溃了。” 林升的声音沉了下去,“暗访周边老吏及街坊得知,周禄有一独女,年方十五,聪慧伶俐,是其掌上明珠。三年前深秋,其妻携女在护城河边浣衣,不幸被几名醉酒纵马的官宦子弟惊扰,母女二人失足落水。当时河岸边恰有数位官宦女眷在游玩赏景,目睹此事,却或因惧怕,或因冷漠,竟无一人施救,也无一人呼喊船夫,反而匆匆避走。等附近百姓闻声赶来,周禄妻女已不幸溺亡。事后,那几名纵马子弟家中势大,草草赔钱了事,而那些在场女眷所属的家族,也无人出面道歉或抚慰。周禄申诉无门,又遭革职打击,心性彻底扭曲。” 萧纵听着,眸色幽深:“七位旁观女眷……便是那七家失踪的女子?” “正是。”林升点头,“周禄暗中查清了当日所有在场女眷的身份,将这七家恨入骨髓。他利用职务之便,熟知护城河水文冰情,更暗中研究冰窖藏物之法及一些偏门药物。他花费数年时间,精心策划,逐一绑架了这七名女子,以曼陀罗混合其他草药将她们迷晕控制,长期囚禁在秘密改建的冰窖地窟中,逼迫她们穿上他准备的嫁衣,每日喂以微量毒药,使其神智昏沉,身体渐渐虚弱。待时机成熟——或许是为了祭奠妻女溺亡的周年,或许只是偏执的仪式感——他将这些已濒死或刚死不久的女子封入特制的冰棺,利用冬夜河面冰封最厚之时,悄然运至护城河,凿开冰层,将冰棺沉入水下特定位置,并以特殊手法固定,使得冰棺随着水流和冰层生长,逐渐完全嵌入厚重冰层之中。他想让这些冷漠的旁观者也永远沉于冰冷的河底,感受他妻女当年的绝望与寒冷。”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仇恨与偏执,竟能孕育出如此漫长而阴毒的报复。 赵顺这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放在萧纵面前,里面是几样零碎物件:“头儿,这是在周禄租屋床下暗格里搜出来的。有特制的、带倒钩的冰凿,一小包曼陀罗干花和种子,还有这个——” 他展开一张绘在羊皮上的、略显陈旧却异常精细的图纸,上面清晰标注了护城河一段的河床轮廓、水深及冰层厚度,更有七个用朱砂醒目标出的点,旁边还有小字注释。赵顺指着图纸,“我们比对过了,这七个点的位置,与今夜发现冰棺的方位,几乎完全吻合!这就是他的藏尸图!” 证据确凿,动机清晰,凶手归案。 一桩始于三年前悲剧、发酵于扭曲恨意、终结于这个雪夜的连环奇案,脉络已然完全浮现。 萧纵看着那图纸上的朱砂点,仿佛看到了七个被冰封的年轻生命,和一段被仇恨彻底吞噬的人生。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这案子,开场惊心,过程诡谲,结局……却只余一声叹息。” 他抬眼看赵顺和林升,“你们做得很好,迅捷缜密。” 赵顺得了夸奖,脸上笑开了花,搓着手,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问:“头儿,你看……这案子破得又快又漂亮,咱们弟兄们熬更守夜、顶风冒雪的,是不是……嘿嘿,该有点啥奖赏?” 第355章反胃 林升在一旁,闻言立刻正色拱手:“大人,此乃我等分内之职,卑职不求奖赏。” “嘿!”赵顺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林升一下,挤眉弄眼,“就你小子会当人!显得我多贪心似的。我是说……头儿能不能……带着咱们出去好好吃一顿?热热乎乎地,喝点小酒,驱驱寒气,也庆祝庆祝?”他说着,还夸张地打了个寒颤,“这大冷天的,在河边吹了半宿风,骨头缝都凉了!” 林升被他说得也有些意动,看着萧纵,虽未再言,眼中却也流露出些许期待。 萧纵看着他们二人,一个嬉皮笑脸藏不住心思,一个沉稳持重却难掩疲色。 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兄弟。 他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口,重新拿起大氅,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快:“周禄,罪证确凿,按律当判凌迟。七位女尸,仔细清理后,通知家属领回厚葬,多加抚恤。这些,林升你明日一早妥善处理。” 林升立刻肃然应道:“是,大人,卑职明白。” 萧纵披上大氅,系好带子,转身看向两人,道:“结案的善后文书,按流程办,不急在这一时。今夜……”他顿了顿,“先去望江楼。我请。” “好嘞!”赵顺直接乐得蹦了起来,用力拍了下手掌,“头儿,您真好!我这就去牵马!” 说着就要往外冲。 林升脸上也绽开真切的笑容,拱手道:“谢大人!” 三人出了北镇抚司,踏着清亮的雪光,并肩而行。 冬夜的京城街道比平日安静许多,但望江楼所在的繁华地段依旧灯火通明。 虽是雪夜,楼内却几乎座无虚席,觥筹交错,热气蒸腾,人声喧哗。 掌柜的一见萧纵三人进来,尤其是那身显眼的飞鱼服,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亲自迎上,连声道:“萧大人您来了!快请快请!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 实际上今夜雅间早已订满,但萧纵亲至,没有也得立刻变出一间来。 掌柜的迅速指挥伙计,将一间预留的、位置最好的暖阁收拾出来。 三人入了雅间,顿觉暖意融融,与外间寒冷恍如隔世。 屋内陈设雅致,临窗可望见远处护城河朦胧的轮廓和更远处的点点灯火。 炭盆烧得旺,桌上已摆好了温酒的器具和几碟精致的小菜。 赵顺熟门熟路地跑出去点菜了,不一会儿回来,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点了招牌的炙羊肉、八宝鸭、蟹粉狮子头、糟熘鱼片,还有几个时鲜小炒,酒要了上好的金华酒和烫热的黄酒!保管吃得痛快!” 萧纵示意两人坐下,亲自执壶,倒了三杯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中荡漾。 他将酒杯分别推到赵顺和林升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 赵顺端起酒杯,感慨道:“头儿,你说说,咱们像这样忙里偷闲,坐一块儿好好吃顿饭,都多久没啦?我都快想不起上次是啥时候了!” 林升也端起酒杯,难得附和了一句,语气带着感慨:“是啊,大人。卑职……也很久没这般放松了。” 萧纵举杯,看着眼前两位得力干将,冷峻的眉眼在酒气氤氲中柔和了些许:“这段时日,辛苦你们了。今夜不谈公事,好酒好菜,都别客气,务必尽兴。” “谢头儿!” “谢大人!” 赵顺和林升齐声道,三人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热腾腾的菜肴陆续上桌,香气扑鼻。 赵顺筷子使得飞快,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些衙内的趣事,林升吃相文雅些,但也比平日放松,不时含笑应和两句,萧纵话不多,多是听着,偶尔举杯,或为两人布菜。 赵顺正吃得满嘴油光,见萧纵只浅浅动了筷子,便热情地夹了一大块雪白鲜嫩的糟熘鱼片放进他碗里,嘴里含糊着劝道:“头儿,你吃呀!这鱼可是今早才从京郊冰湖里捞上来的,新鲜着呢!又嫩又滑,你不是顶喜欢吃鱼吗?快尝尝!” 萧纵看着碗里那块浸润着琥珀色糟卤、香气扑鼻的鱼片,依言拿起筷子夹起,送至唇边。 然而,还未入口,一股强烈的、莫名的腥气仿佛直冲鼻腔,紧接着胃里毫无预兆地一阵剧烈翻搅,他脸色微变,猛地侧身,以拳抵唇,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差点将刚喝下去的那点温酒都吐出来。 “哎哟!” 赵顺吓了一跳,赶紧放下酒杯和筷子,凑近了些,一脸担忧,“头儿,你咋了这是?没事吧?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 林升也立刻放下筷子,眉头紧蹙,目光关切地落在萧纵脸上:“大人,可是胃里不适?许是近日案牍劳形,又空着肚子奔波了半日,方才吃急了?或是这酒有些凉了?”他说着,伸手去碰酒壶,想试试温度。 萧纵勉强压下喉头的不适,摆了摆手,气息有些不稳:“无妨……与酒菜无关。”他深吸一口气,将面前那碟糟熘鱼片推远了些,眉心因残留的恶心感而微微拧着,“我没事,许是累着了。就是现在……闻不得鱼腥味,一闻便觉难受。” “闻不得鱼腥?” 赵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又凑近那盘鱼使劲嗅了嗅,嘀咕道,“没有啊,挺鲜的,一点不腥啊。林升,你闻闻?” 林升也依言嗅了嗅,摇头:“鱼很新鲜,并无异味。大人,您平日不是最爱食鱼吗?怎会突然闻不得?”他也觉得十分奇怪,这转变太过突兀。 萧纵也觉得有些莫名,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 那股反胃的感觉虽稍稍平复,但看着满桌菜肴,尤其是那盘鱼,依旧没什么食欲,甚至隐隐又有不适感上涌。 他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许是近来胃口不佳,或是受了些寒。不打紧,你们继续吃,别管我,我挑些清淡的用些便是。” 他说着,又伸筷去夹不远处那盘炙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羊肉。 可筷子刚碰到羊肉,那股浓烈的油脂与香料混合的气味再次触发了他敏感的神经,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比刚才更甚,他猛地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当场失态,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难看了。 第356章这感觉真好 “大人!”林升这次再也坐不住了,豁然起身,面色严肃,“这绝非寻常!连续两次,皆因气味引发剧烈不适,恐是身体有恙。卑职以为,应立即延请太医诊治,不可耽搁!” 赵顺也连连点头,脸上早没了吃喝的兴致,只剩下担忧:“是啊头儿!你这情况不对头!咱们这饭啥时候吃都行,身体要紧!林升说得对,赶紧找太医瞧瞧!” 萧纵见两人如此紧张,自己身体的不适也确非假装,心知再坚持也无用,反而扫了大家的兴。 他缓了缓气,抬手示意两人坐下,声音略显疲惫:“我知晓了。许是近日连轴转,有些失调。你们不必惊慌,继续用膳便是,莫要因我败了兴致。我……先回府休息,或许歇一歇就好了。” “那怎么行!” 赵顺急道,“你这样我们哪儿还吃得下去啊!头儿,我送你回去!” 萧纵摇头,语气坚持:“不必。几步路而已,我自骑马回去。你们留下,好生吃完这顿饭,算是我给你们的犒劳,不许浪费。” 见赵顺还想再说,他眼神微沉,“这是命令。” 赵顺和林升对视一眼,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应下。 赵顺还是忍不住叮嘱:“那头儿你路上一定慢点,多穿点,外头雪还没停呢,冷得很!” 林升也起身,默默将萧纵的大氅取来,仔细为他披上,系好带子,低声道:“大人,务必保重。若有不适,随时传唤属下。” 萧纵拍了拍林升的肩膀,又看了赵顺一眼,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雅间。 望江楼外的雪果然又密了些,无声地落在肩头。萧纵翻身上马,寒风吹在脸上,方才宴席间的暖意与喧闹迅速褪去,只剩下身体内部那挥之不去的、陌生的不适感,以及心头隐隐的疑虑。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先找到了尚未歇息的严管家。 “严叔,明日一早,劳烦你递我的牌子,去太医院请一位擅长安抚调理、经验老道的太医过府一趟。” 萧纵语气平静地吩咐。 严管家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忧色,下意识看向主院方向:“大人,可是夫人她……” “不是小乔。”萧纵打断他,略一迟疑,还是道,“是我。近日有些……脾胃不适,闻不得荤腥,呕逆难安,请太医来看看,开几剂方子调理一下。” 严管家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为萧纵担忧起来,连忙应道:“是,老奴记下了,明日一早就去。大人您快回屋歇着吧,外头寒气重,仔细又勾起了不适。” 萧纵点头,这才转身往主院走去。 他没有立刻进卧房,而是先去了隔壁的暖阁,脱去沾染了寒气和酒楼气味的外袍,只着中衣,在烧得暖融融的屋子里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身上再无一丝寒气,指尖也恢复了温热,才悄无声息地推开卧房的门。 屋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小灯,苏乔侧身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经睡熟了。 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安静的睡颜和微微隆起、尚不明显的小腹轮廓。 萧纵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蹲下身,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她脸上,心头那因身体不适和案件带来的烦闷,瞬间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冲散。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带着无限珍重地,覆盖在她的小腹上,隔着柔软的寝衣,仿佛能感受到那里面正在孕育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生命。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笑意直达眼底,充满了初为人父的喜悦与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悸动。 或许是他的触碰,或许是本就浅眠,苏乔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朦胧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是他,眼中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阿纵?你回来了……” 萧纵直起身,坐到床沿,苏乔也撑着身子坐起来些。 他张开双臂,苏乔便自然地依偎进他怀里,环住他精瘦的腰身。 萧纵将脸埋在她散发着馨香的颈窝,深吸一口气,闷声道:“嗯,回来了。是我不好,吵醒你了。” “没有,”苏乔靠在他肩上,抬手轻抚他的背,“我本也是在等你,没睡沉。”她顿了顿,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带着关切,“你身上有酒气……晚上同赵顺他们喝酒了?可还顺利?” “嗯,案子了结,他们辛苦,便小聚了一下。”萧纵简单带过,不欲多谈自己席间不适,转而提起另一事,“我回来时,去书房看了。那窗子的缝隙……似乎比前几日又大了些,夜里寒风灌进来,着实有些冷。” 苏乔闻言,眉头轻蹙,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你也觉得冷吧?我晚上回来时也发现了,特意让严叔把你的枕头和寝具都拿回来了。如今是深冬,你一个人睡在那漏风的书房,我怎么放心?万一着了凉,岂不是更麻烦?”她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容置疑,“今夜起,你还是搬回来睡。” 萧纵心中那点算计得逞的小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面上却仍故作犹豫,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低声道:“可是……你如今有身子,刚满两月,正是需要格外静养的时候。我怕我睡相不好,或是夜里翻身动静大,扰了你清净,反而不利于休养。” 苏乔却摇了摇头,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目光清澈而坚定:“傻瓜。床上有你在,我抱着跟抱着个暖炉似的,心里踏实,身上暖和,才能睡得安稳香甜。你若不在,我反而要惦记你冷不冷,睡不睡得着。”她指尖轻轻划过他微蹙的眉心,“再说,太医也说了,适度亲近,心情愉悦,于胎儿亦是好事。不许再推脱了。” 这番话如同蜜糖,将萧纵心中最后那点装模作样的顾虑也融化了。 他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如星辰点亮夜空,低头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愉悦与满足:“好,都听娘子的。那……我先去洗漱,很快回来。” “嗯,快去吧。”苏乔笑着推了推他。 萧纵脚步轻快地去了净房,迅速沐浴更衣,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暖意回到床边。 他掀开锦被躺进去,长臂一伸,便将苏乔温软的身子揽入怀中,让她背靠着自己胸膛,手掌习惯性地、保护性地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苏乔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很快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 萧纵拥着怀中的挚爱与未来的希望,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自苏乔怀孕后,他便以怕打扰为由被赶去书房睡了数日的同衾共枕的温暖,只觉得连席间那莫名的呕逆不适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闭上眼,唇角噙着心满意足的笑意,很快也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终于,不用再独守空房了。 这感觉,可真好。 第357章爱妻病 翌日清晨,天色初亮,积雪映得窗纸透亮。 苏乔与萧纵一同起身,梳洗停当。 苏乔站在衣柜前,正思忖着今日穿哪件既暖和又不显臃肿的襦裙,却听得身后净面完毕的萧纵忽然闷哼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干呕声。 苏乔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快步走到他身边,只见萧纵单手撑着梳妆台的边缘,微微弯着腰,脸色比晨起时更显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虚汗。 她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轻抚他的后背,声音里满是担忧:“阿纵?你这是怎么了?昨晚回来就说胃里不适,怎么晨起又严重了?可是昨夜着了凉,还是吃了什么不洁净的东西?” 萧纵勉强直起身,用巾帕拭了拭嘴角,强压下喉头翻涌的不适感,摆摆手想安抚她:“没……没事,许是昨夜没睡安稳,晨起有些反胃……呕……”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干呕袭来,这次连眼眶都微微泛红,显然难受得紧。 苏乔看得心疼不已,正欲唤人去请大夫,房门恰好被轻轻叩响,严管家恭敬的声音传来:“大人,夫人,太医院的李御医已经到了,此刻正在前厅候着。” 来得正好!苏乔松了口气,忙扬声道:“请李御医稍候,我们即刻便来。”她转头看着萧纵依旧苍白的脸色,不容分说地取过他的玄色大氅,仔细为他披上系好,“走,让御医好好给你瞧瞧,不许再逞强说没事。” 萧纵自知拗不过她,加之身体确实不适,便顺从地点点头,由她搀扶着,一同往前厅走去。 前厅内,炭火温暖,李御医已静候多时。 他年约五旬,须发微白,面容慈和,是太医院里专精妇婴内科的圣手,与萧府也算相熟。见萧纵与苏乔相携而来,他连忙起身行礼。 萧纵虚扶一把,声音因不适而略显沙哑:“李御医不必多礼,请坐。” 李御医抬眼打量二人,心中有些诧异。 他原以为是怀孕的萧夫人有何不适,毕竟女子初有身孕,害喜呕逆、体虚乏力都是常事。 可眼前这位萧夫人,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步履稳健,气色甚至比许多未孕的闺秀还要好些,丝毫不见寻常孕妇的憔悴。 反倒是旁边这位素以冷硬强悍著称的北镇抚司指挥使萧大人,脸色隐隐发青,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 他心下疑惑,面上却不露,依照惯例,对苏乔微笑道:“夫人,且让老朽先为您请个平安脉。” 苏乔却摇了摇头,将萧纵轻轻推到御医面前的座椅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李御医,我身子无碍,能吃能睡,劳您挂心。今日请您来,是想烦您仔细给大人诊视一番。他自昨夜起便闻不得荤腥,见鱼即呕,晨起更是干呕连连,面色不佳,我实在放心不下。” 萧纵坐在椅中,虽觉让御医为自己诊视这等“小毛病”有些小题大做,更不愿在苏乔面前显得太过“娇气”,但见她满眼忧色,又念及自己身体确实异常,便未再反对,只低声道:“有劳御医。” 李御医这才了然,原来症结在萧指挥使身上。 他收敛心神,在萧纵腕下垫好脉枕,三指搭上脉搏,凝神细察。 指下脉象……初按似觉弦滑,再探却又有些虚浮不稳,并非外感风寒,也非寻常脾胃积滞或肝气郁结之象。 这脉象,倒有些奇特,但这怎么可能?李御医心中惊疑不定,以为自己诊错了,又屏息静气,反复体察了数次。 恰在此时,一名侍女端着一个青瓷小盅走了进来,微微屈膝道:“夫人,这是小厨房刚熬好的鱼肉粥,最是温补,您趁热用些吧。” 盖子揭开,一股鲜香混合着淡淡的鱼鲜味顿时在温暖的前厅里弥漫开来。 这对常人来说是诱人的香气,对此刻的萧纵而言,却不啻于一道催命符。 “唔——!”他脸色骤变,猛地以袖掩口,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节都用力到发白,才勉强将那股汹涌而上的呕意压下去,但额角的冷汗已涔涔而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苏乔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喝粥,连忙挥手让侍女将粥品端远些,自己快步走到萧纵身边,握住了他冰凉的手,一边替他拭汗,一边焦急地看向李御医:“李御医,您看这……” 李御医将萧纵方才强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再结合那奇特的脉象,一个极其罕见、近乎传说的医案记载猛然跃入他的脑海。 他缓缓收回诊脉的手,面色变得十分古怪,看看一脸担忧的苏乔,又看看强忍不适、眉头紧锁的萧纵,沉吟再三,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苏乔见他神色有异,心中更是七上八下,追问道:“李御医,大人他……究竟是何病症?可要紧吗?” 李御医捋了捋胡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感慨:“萧夫人稍安。萧大人身体……并无实质恶疾。只是这脉象与症候,实在奇特,让老朽想起早年随先师游历四方时,曾听闻的一桩奇闻异事。” 他顿了顿,看向萧纵,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惊奇:“据先师所言,古来医案偶有记载,夫妇情深意笃、心意相通至极致者,若妻子有孕,其夫君或因过度关切,心神俱系于妻身,竟可能交感共鸣,分担妻子妊娠之苦楚。轻者如食欲改变、倦怠嗜睡,重者……竟可出现如同害喜一般的呕逆之症!此现象医家称之为移情胎气,或称同孕之兆,乃极其罕见之情志病症,无关脏腑实质损伤,却足见夫妻连心,情感交融之深。” 他目光在苏乔和萧纵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愈发肯定:“老夫行医数十载,此前只当是乡野奇谈,从未亲见。可今日观萧指挥使之脉象,滑而略数,似孕非病,再结合闻腥即呕、晨起尤甚之症,与尊夫人有孕之期恰好契合,而夫人自身反而无甚孕吐反应……种种迹象,竟与先师所述若合符节!想来,定是萧指挥使爱重夫人至极,心神感念,方有此异象。” 一番话说下来,前厅内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苏乔怔怔地看着萧纵,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化为浓得化不开的动容与心疼,还夹杂着一丝哭笑不得的奇妙感觉。 萧纵本人更是愕然当场,连胃里的不适都暂时忘了。 他征战沙场、执掌刑狱,什么腥风血雨、诡谲奇案没见过?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得上这种……闻所未闻的病?还是因为太爱妻子而染上的?这简直比他办过最离奇的案子还要离奇! 他看着苏乔眼中泛起的水光和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再回想自己近日来莫名其妙的反应,以及御医那笃定的诊断……荒谬绝伦之余,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却仿佛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又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傻气的暖意。 原来……竟是如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有些哽塞。 第358章终究是父子 诊脉完毕,严管家恭敬地引着啧啧称奇的李御医出去了,边走还能隐约听见老御医对严管家低声感慨“情深至此,实属罕见”之类的话。 前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乔转过身,看着依旧坐在椅中、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些许清明的萧纵,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比窗外雪后初霁的阳光还要明媚耀眼,眸中星光点点,满是促狭与藏不住的甜蜜。 萧纵被她笑得有些赧然,却也更觉心头柔软,朝她伸出手,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宠溺:“还笑?为夫这般狼狈,娘子倒是很高兴?” 苏乔脚步轻快地走到他面前,却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微微倾身,双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声音甜得像掺了蜜:“是啊,高兴,特别高兴。原来我家阿纵……竟是这般、这般地爱我。”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认真,每一个字都敲在萧纵心坎上,“爱到……连我的苦,都要抢着去受。” 萧纵被她直白的话语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欢喜看得心头滚烫,那点因孕吐而起的尴尬与不适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他握住她捧着自己脸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故意板起脸,眼底却漾开笑意:“小没良心的,现在才知道?为夫这颗心,早八百年前就栓你身上了,扒都扒不下来。” 苏乔笑得眉眼弯弯,顺势靠进他张开的怀抱,萧纵则是搂着她腰,稳稳地安置在了他的腿上。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萧纵将脸埋在她温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淡淡馨香,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与庆幸:“这样也好……真的。若让你来受这翻江倒海的孕吐之苦,吃不下睡不好,看着你难受,我才真要心疼坏了。如今这般,虽有些……咳,不便,但至少我知道你舒坦着,便比什么都强。”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苏乔敏感的肌肤上,带着痒意。 苏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在他怀里轻轻扭动了一下,想要避开那恼人的气息。 “嗯……”萧纵却忽然闷哼一声,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声音陡然变得低哑紧绷,带着压抑的悸动,“娘子……别动。”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骤然紊乱的气息,才在她耳边近乎咬牙道,“你简直……是要为夫的命啊。” 苏乔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颊“轰”地烧红,果然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了,只有长睫如蝶翼般扑闪着,泄露了心中的羞涩与无措。 萧纵见她这般乖巧又害羞的模样,爱怜之余又觉好笑。 他低下头,轻轻拉开她的衣服,露出好看莹白的肌肤,在她圆润的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几口,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像是某种幼稚的标记,又像是发泄心中那无处安放的、因她而起的汹涌爱意与此刻身体的些微躁动。 “哎呀!”苏乔轻呼,嗔怪地拍打他的肩膀,“阿纵!你怎么总爱咬我?属小狗的吗?” 萧纵松开齿关,舌尖在那浅浅的牙印上安抚性地舔了一下,激起她一阵更细微的战栗。 他抬起头,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理直气壮地低语,气息灼热:“解渴。” 这两个字含义暧昧,苏乔听得耳根更烫,却不敢再乱动,只能娇嗔地瞪他一眼,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安抚一只躁动的大狗,无声地传递着“乖,别闹”的讯息。 萧纵将她稳稳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的温暖与乖顺,心中那片因奇异症状而起的波澜渐渐平息,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与一种奇妙的、与她共同经历孕期的新奇感。 自那日起,萧府的膳食风格为之一变。 严管家得了苏乔的明确吩咐,每日准备的饭菜皆以清爽、素淡为主,少油少腥,连调味都偏向自然本味。 鲜美的鱼羹、肥嫩的炙肉、浓油赤酱的招牌菜式,统统从萧纵的食谱上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炒时蔬、山药粥、桂花糖藕、清炖鸡汤都要滤净浮油等。 苏乔的小厨房则另有一番安排。 每日清晨,待萧纵用过早膳前往北镇抚司后,小厨房才重新开火,单独为苏乔烹制各类营养丰富、符合孕妇口味又不会引发萧纵感同身受的菜肴。 新鲜的河鱼海味、滋补的药膳汤品、酸甜可口的果脯蜜饯……源源不断地送入主院,确保苏乔与腹中胎儿能得到充足的滋养。 如此一来,两人倒是各得其所。 北镇抚司这几日倒是没啥事情。 萧纵独自留在房中,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正想着是否也该回府瞧瞧,哪怕只是在书房坐着,离她也近些……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开处,进来的并非北镇抚司的属官,而是一个面白无须、身着青灰色内侍服饰的小太监。 萧纵认得,这是常在御前伺候笔墨的其中一个,为人机敏谨慎。 小太监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见过指挥使大人。” “起来吧。”萧纵有些疑惑,“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小太监直起身,手中提着一个盖着明黄色绸布的精致竹篮,上前两步,将篮子轻轻放在书案一侧的空位上,垂首回话:“回大人,并非紧急旨意。是陛下让我白日里送来,嘱咐我……待晚些时候,再来取回。” 萧纵眉头微挑,伸手掀开那方明黄绸布。 竹篮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并非什么珍稀补品或赏玩之物,而是一本本或厚或薄、封面各异的——奏折!粗略看去,竟有不下二三十本! 萧纵先是一愣,随即几乎要气笑了。 他这位父皇……还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前在御书房,自己以陪娘子赏雪为由,婉拒了父皇暗示的分担国事,结果今日,奏折便直接送上门了!还特意选了白送来、晚取回的法子,明摆着是让他利用这白日清闲或晚间时光来处理,既不算正式委派,又实实在在地把担子压了过来,让他连推脱的余地都没有。 说什么体恤下属、半日上值是福利?只怕父皇消息灵通,早已知晓,这福利转眼就成了催工的由头。让他这指挥使闲下来,正好有空为君分忧。 萧纵看着那一篮子沉甸甸的奏折,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却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有无奈,有好笑,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需要和被信任的熨帖。 终究是父子。 有些担子,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有些传承,也在这一递一接、看似斗智斗勇的往来中,悄然延续。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伸手取出了最上面的一本奏折,展开。 目光扫过熟悉的字迹与熟悉的国事议题,方才那点关于回府的念头,暂时被压到了心底。 看来,今日这书房,他是要坐得比预想中更久一些了。 而远在宫中的皇帝陛下,此刻或许正悠闲品茶,盘算着晚些时候又能收回多少已被儿子批阅妥当的奏章呢。 这父子间的较量与默契,大抵便是如此了。 第359章怎么穿得这般正式? 这几日北镇抚司清闲,萧纵便安排林升与赵顺轮番休沐。 今日恰是林升归家。 他从衙门出来,并未径直回府,而是绕到常去的那家糕点铺子,排了片刻队,拎着两包新出炉的枣泥糕和桂花酥,才不紧不慢地往郡主府踱去。 府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 云筝只穿了件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肚兜,外头松松罩了件月白绫子外袍,连衣带也未系,便赤着一双雪白的足,蜷在窗边的贵妃椅里。手里拿着个快要完工的绣活,正对着光比量针脚。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便弯了起来:“今日回来得这般早?” “衙门无事,便早些回来了。”林升将糕点放在小几上,目光扫过她几乎半敞的衣襟和光裸的肩腿,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深,却只平静道,“郡主这般穿着,倒是清凉。” 云筝眨了眨眼,故意将外袍又往下褪了褪,露出一截圆润的肩头,笑吟吟地望他:“屋里热嘛。再说了……”她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在自己府里,穿给自家夫君看,有何不可?” 林升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知道的是地龙烧得旺,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主有心……勾引下官。” “勾引?”云筝非但不羞,反而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让那件本就摇摇欲坠的外袍彻底滑落肩头,只虚虚挂在臂弯,“那这样呢?算不算?” 林升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忽然俯身,一手抄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后背,轻而易举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呀!”云筝轻呼,手里的绣绷子滚落在地。她攀住他脖颈,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锦衣,痴痴地笑,“你做什么?我还未吃糕点呢……” “办完事再吃。”林升言简意赅,抱着她大步走向里间的软榻。 将她放入锦褥时,他脚尖看似随意地一勾,榻边挽起的纱帐便层层垂落,将一方天地与外间隔绝开来。 帐内光线顿时朦胧暧昧,只余彼此清晰的呼吸与心跳。 云筝躺在柔软的被褥间,望着上方林升近在咫尺的脸。 他平日总是温和克制的眉目,此刻却笼着一层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暗影,看得她心头一跳,脸上终于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林升……你、你怎么了?” 林升没答,只握住她一只手,带着它缓缓下移,按在自己腰间玉带扣上,随即往下,声音哑得厉害:“郡主说呢?” 掌心下,是紧绷的肌理和灼人的温度。 云筝的脸腾地红透,指尖都有些发颤,却还是强撑着那点故意撩拨他的勇气,没有缩回手。 林升不再多言,低头便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往常的温柔试探,而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长驱直入,攫取她所有的呼吸与呜咽。 云筝起初还想着,果然小乔姐姐教的招数有用,她只是学了两手,可很快便被这疾风骤雨般的亲昵夺去了全部思绪,只能本能地攀附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他腰侧的衣料。 林升的动作失了往日的从容,甚至有些急切。 衣衫不知何时被褪去,帐内温度节节攀升。 云筝在他身下化作一池春水,细碎的呻吟被尽数吞没在交缠的唇齿间。 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他也有这般……失控的时候。 这一闹,便从午后直到了华灯初上。 晚膳时辰早过,外头侍女来过两回,听见里头隐约动静,又红着脸悄声退下。 直到夜深,帐内的动静才渐渐歇了。 云筝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浑身酸软地伏在林升怀里,餍足又倦怠。 林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汗湿的背,吻了吻她发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一丝餍足的沙哑:“糕点……还吃么?” 云筝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含糊地咕哝一声,便沉沉睡去。 次日,直睡到日头西斜,云筝才悠悠转醒。 帐内早已只剩她一人,身侧被褥微凉。 她拥着被子坐起,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酸软得厉害。 想起昨日的荒唐,脸上又是一阵燥热。 帐外传来轻微响动,随即纱帐被轻轻撩起一角,林升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走了进来。 他已换回平日那身整洁的锦衣卫常服,眉目清朗,神色如常,仿佛昨日那个将她困在帐内、索求无度的人不是他一般。 “醒了?”他将粥放在床边小几上,伸手探了探她额头,“可有不适?” 云筝看着他这副正经模样,再对比昨日……忍不住笑出声,扯到腰腹,又“嘶”地抽了口气。 林升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端起粥碗,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 “先吃点东西。”他声音低柔,“昨夜……是我过了些。” 云筝就着他的手喝粥,闻言抬眼睨他,眼波流转间,嗔意与甜意交织。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郡主府的屋檐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帐内,粥香袅袅,温情脉脉,昨日疾风骤雨,终是化作了今日静谧相依的暖意。 正月初一,晨雾如乳,浸润着皇城的每一寸砖瓦。 皇宫内,昨夜残留的积雪凝在琉璃瓦上,折射出清冷微光。 天尚未破晓,皇帝的寝宫内已是烛火通明,将窗纸映得一片暖黄。 龙椅上,皇帝坐得并不安稳,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叩着紫檀木的扶手,目光却频频飘向紧闭的殿门外。 伺候多年的近侍太监捧着暖手炉上前,低声提醒:“陛下,时辰尚早,宫门刚开不久,萧指挥使的车驾想来已在路上了。” 皇帝摆了摆手,眼底竟难得地褪去了平日的深不可测,流露出几分近乎孩童的期待与急切:“朕知道。只是这新年头一日,宫里冷清,朕总盼着他早些来,陪朕说说话,也热闹些。” 他顿了顿,望向殿外某个方向,语气更柔和了些,“何况,还有苏丫头……怀了身子的人,马虎不得。朕特意挑了两个宫里最懂得调理、性子也稳重的老嬷嬷,一早就打发去萧府了,这会儿,该是送到了吧。” 此刻的萧府正院,确是暖意融融,与宫中的庄严清寂截然不同。 苏乔已梳洗妥当,端坐于镜前。 她身上穿着一袭崭新的正红色织金缠枝莲纹大氅,领口与袖缘镶着一圈蓬松雪白的狐裘,愈发衬得她面颊莹润如玉,气色极佳。 四个多月的身孕,小腹已有了明显的弧度,为她清丽的姿容平添了几分圆润娇憨的柔美。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微隆的腹部,唇边噙着一抹恬静而满足的笑意——昨夜太医请平安脉,带来的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已暗自欢喜了许久。 “娘子。” 萧纵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低沉悦耳。 苏乔回头,便见他长身玉立于门边光影处。 一身玄色暗纹大氅,墨发以玉冠高束,腰间革带上悬着绣春刀与玉佩,依旧是那位威仪赫赫、令朝野侧目的锦衣卫指挥使。 然而,当他抬眸望向她时,那双惯常深邃锐利的眸子,瞬间冰雪消融,盛满了足以将人溺毙的温柔。 大氅微微敞开,可见内里穿着一身与她大氅同色的正红锦缎常服,针脚细密,纹样大气,正是她前些日子亲手为他缝制的新年衣裳。 “怎么穿得这般正式?”苏乔笑着起身,朝他走去。 萧纵大步迎上,伸手便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低头瞧见怀中人红氅裹身,娇艳明媚,宛如一团温暖明亮的火焰,瞬间驱散了他周身携来的寒气,也焐热了他整颗心。 “新年头一日,自然要穿得喜庆些,讨个好彩头。”他紧了紧手臂,下颌轻轻摩挲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再说了,这可是娘子熬了好几个夜晚,一针一线为为夫缝制的,岂有不穿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