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官复原职的旨意传遍京城,原先门庭冷落的林府又热闹起来,送帖的、送礼的、道贺的,络绎不绝。
林如海一概不见,只让林忠闭门谢客,言说大病初愈,需静养调理,又过一年。
这日午后,秋雨忽至,雨打芭蕉,淅淅沥沥,衬得庭院愈发清寂,林如海在书房看了一阵公文,觉得眼乏,便唤黛玉来下棋。
黛玉端了棋盘过来,父女二人在窗前对弈,雨声潺潺,棋子落盘声清脆,下了半局。
林如海忽道:“玉儿,你今年有十四了罢?”
黛玉执子的手一顿:“是,过了年就十四了。”
“十四……”林如海沉吟,“寻常人家姑娘,这个年纪该议亲了。”
黛玉心头一跳,垂眸不语,只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林如海观她神色,已知其意,仍道:“前日吏部侍郎夫人来,提起她家三公子,说是十八岁,已中了举人,人品才学都好,还有国子监李祭酒也托人问过……”
“父亲,”黛玉轻轻打断,“女儿不想议亲。”
林如海抬眼:“为何?”
黛玉抬起头,神色清明:“女儿以为,女子在世,未必非要嫁人,读书明理,修身养性,一样能安身立命,何必将一生系于婚姻之事?”
林如海放下棋子,细细端详女儿,少女眉眼间已脱了稚气,透着几分清冷孤高,这模样,这性情,竟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
“你母亲若在,”林如海轻叹,“必也舍不得你早早出嫁。”
提到母亲,黛玉眼圈微红,母亲生前常说:女子不易,若能选,不如不嫁。那时她小不懂,如今懂了,母亲却已不在。
“父亲,”黛玉轻声道,“女儿想过了,与其嫁入别家受那三从四德的拘束,不如留在林家,陪侍父亲膝下,女儿能读书,能管家,能教弟,何须非得嫁人?”
林如海沉默良久,方道:“你可知道,世人会如何议论?”
“知道,”黛玉淡然,“无非是说女儿不守妇道,或是说林家教养无方,可女儿以为,人生在世,但求问心无愧,何须在意他人言语?”
“好一个问心无愧,”林如海赞许,“玉儿,你比你父亲看得通透。”
他起身踱到窗前,望着檐下雨帘,缓缓道:“你既如此想,为父也不勉强,我林如海的女儿,原就不必依傍他人,你想读书便读书,想管家便管家,想终身不嫁那便不嫁,林家永远是你的后路。”
黛玉心头一暖,起身施礼:“谢父亲。”
“不过……”林如海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若是你哪天改了主意,想寻个知心人,为父也不反对,到时候咱们赘个上门女婿,让他住在咱家,你依旧当家作主如何?”
黛玉一愣,随即红了脸:“父亲!”
林如海哈哈大笑:“玩笑,玩笑,为父是说,凡事总有万全之策,若是真不想嫁,又怕晚年寂寞,待你年纪大了,过继个孩子来承欢膝下,也是一样的。”
正说着,长生端着茶进来。
方才在外头,他已听到大半对话,此时笑道:“父亲这主意好,姐姐这般人物,何必困于后宅?那些世俗规矩本就是对女子的束缚。”
林如海接过茶,似笑非笑看着长生:“哦?长生有何高见?”
长生正色道:“儿子以为,女子之所以难与男子比肩,并非才学不足,而是被婚姻家庭所累,成亲生子,操持家务,耗费太多心力,若女子也能像男子一般,专心读书治学,成就未必不如男子。”
“比如呢?”林如海饶有兴趣。
“比如前朝女词人李清照,若非丈夫早逝,家道中落,被迫颠沛流离,或许能有更多传世之作。”紧接着长生道,“又比如本朝几位才女,出嫁前还能作诗填词,出嫁后便泯然众人,非是才情消减,而是俗务缠身,再无暇他顾。”
林如海点头:“说得有理,只是……长生啊,”他话锋一转,“你这般为女子鸣不平,可是有了意中人,怕耽误人家?”
长生一怔,随即失笑:“父亲说笑了,儿子才几岁哪里来的意中人?”
“十岁不小了,”林如海笑道,“寻常人家,十二三岁定亲的也有,你既这般懂得怜惜女子,将来必是个体贴的,为父倒要想想,该给你寻个什么样的媳妇。”
长生哭笑不得:“父亲,儿子说的是正理,您怎么扯到这上头来了?”
“正理归正理,婚事归婚事。”林如海道,“你姐姐不想嫁,为父不勉强,你可不行,林家还得靠你传宗接代呢。”
黛玉在一旁抿嘴笑:“父亲偏心。弟弟的婚事要操持,女儿的便随我去。”
“偏你眼尖,连这个也要计较,”林如海捻须笑道,“你弟弟是块顽石,不敲打不成器,你是颗明珠,父亲岂敢随意安置?前儿说与你的话都作数的,玉儿若不愿出阁,待过了几年我便将林家些许产业交于你打理。
这话说得通透,黛玉心中感动,低声道:“父亲待女儿,实在是太好了。”
“傻孩子,”林如海温声道,“你母亲去得早,为父若再不疼你,谁疼你?”
三人正说着话,外头紫鹃进来:“老爷,姑娘,少爷,甄先生来了。”
甄士隐提着食盒进来,笑道:“下着雨,想着你们爷仨定在书房说话,便炖了冰糖雪梨送来,秋燥,润润肺。”
黛玉忙接了食盒:“有劳先生。”
甄士隐摆摆手,在旁坐下,林如海将方才的话说了,问道:“甄兄以为如何?”
甄士隐沉吟道:“林姑娘志存高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林公能如此开明,实是林姑娘之幸,只是……”他看向长生,“少爷方才那番话,老朽以为,只说对了一半。”
“请先生指教。”长生恭敬道。
“女子确因家事所累,难展抱负,”甄士隐缓缓道,“可男子又何尝不被功名所累?读书人寒窗苦读,求取功名,武人沙场拼命,博个封妻荫子,说到底世人皆在牢笼之中,只是牢笼不同罢了。”
长生若有所思。
甄士隐再道:“故而老朽以为,要紧的不是男子女子,其本质是能否跳出这牢笼,活出自在,林姑娘不愿嫁人是跳出婚姻的牢笼,林少爷将来若不愿为官,也可跳出功名的牢笼,人生在世,但求心安,何必拘泥于形迹?”
“先生说得好。”林如海击掌道,“跳出牢笼,活出自在,甄兄这话可谓通透。”
黛玉轻声道:“先生说得是,只是跳出牢笼谈何容易,世人眼光,世俗规矩,哪一样不是枷锁?”
“所以需要底气,”甄士隐微笑,“林姑娘有林公这样的父亲,有林家这样的家世,这便是底气,寻常女子想不嫁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林姑娘想不嫁,却可逍遥自在,这便是差别。”
林长生笑而不语,这句话虽然实话,但也难听,上一世父亲早逝,自己夭折,姐姐不就是抑郁而终吗?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林忠撑着伞进来:“老爷,贾府琏二爷来了,说有要事。”
林如海与黛玉对视一眼。贾琏这时候来,怕是贾府那边又有变故。
“请他到花厅。”
贾琏一身雨水进来,神色焦急,见了林如海,来不及寒暄,便道:“姑父,出事了!”
“何事慌张?”
“我二叔……我二叔他……”贾琏喘着气,“他被都察院传讯了!”
林如海眉头一皱:“为何?”
“说是与王子腾案有牵连,”贾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今早都察院来人,将二叔带走了,老太太急得晕过去,府里乱成一团,侄儿实在没法子,只能来求姑父。”
林如海沉默片刻,问道:“王子腾案,贾家到底牵扯多深?”
贾琏苦笑:“姑父明鉴,这些年,王家与贾家往来密切,二叔虽不管事,可许多事他也脱不了干系,前次交出的那些账目,只是冰山一角,如今王子腾倒了,墙倒众人推,那些陈年旧账怕是要一并翻出来。”
黛玉在一旁听了,心中了然,贾政胆小怕事,这些年虽未主动参与王家的勾当,可收受贿赂、包庇纵容之事定是有的,如今王子腾案发,贾家被牵连也是意料之中。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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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让我如何?”林如海问。
“求姑父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贾琏跪倒,“我二叔虽有错,可罪不至死,贾家、贾家上下几百口人,不能就这么毁了。”
林如海扶起他:“你先起来,这事我尽力而为,只是贾家这些年所作所为,圣上心中自有明断,我能做的不过是据实以告,请圣上酌情处置。”
“多谢姑父!”贾琏又要跪,被林如海拦住。
送走贾琏,林如海长叹一声:“树倒猢狲散,王家一倒,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长生道:“父亲真要帮贾家?”
“贾府有错,罪不至死,况且,”林如海叹了口气,又道,“我们与贾家终究有些渊源,能帮一把,便帮一把罢。”
黛玉轻声道:“父亲不必顾忌女儿,女儿与贾家,早已了断。”
“了断是了断,情分是情分,”林如海拍拍她的手,“你母亲若在,也不愿见贾家落得那般下场。”
一旁的林长生不做声了,他意识到父亲是在保护林家,王子腾已倒,若贾府也崩塌,没了其他威胁,圣上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林家,林家近期名声太大了。
正说着,外头雨声转急,狂风卷着雨点,敲打着窗棂,甄士隐起身关窗,见院中芭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叹道:“好大的风雨。”
林如海望着窗外,道:“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确实要变天了。
没过多久,圣旨下:王子腾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贾政包庇纵容收受贿赂,革去工部员外郎之职,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贾赦、贾珍等各有惩处,荣宁二府罚银十万两,以儆效尤。
旨意传到贾府,贾母又晕了一回,贾政跪在祠堂,三日不起,贾琏、贾蓉等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却无人敢应。
昔日门庭若市的荣宁街,如今冷清得落叶可闻。
而林府这边是另一番景象,林如海复职后,圣眷更隆,这日宫中又来人,赏下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说是贵妃娘娘赐给林姑娘的。
黛玉接了赏,心中疑惑,她与元春并无交情,为何突然赏赐?
传旨的太监笑道:“林姑娘不知,贵妃娘娘在宫中听说林姑娘的事,赞姑娘有气节,有风骨,特让咱家传话,说姑娘若得空,可进宫陪娘娘说话。”
黛玉忙道:“谢娘娘厚爱,只是臣女年幼无知,不敢擅入宫闱。”
太监道:“姑娘不必过谦,娘娘说了,她就喜欢姑娘这样的性情,过些日子宫中设宴,姑娘定要来的。”
送走太监,黛玉心中不安,元春此举,是何用意?拉拢?示好?还是另有图谋?
林如海得知后,沉吟道:“贵妃娘娘施恩,你且应下,到时见机行事便是。”
“女儿明白。”
此事传到贾府,又引起一番波澜,宝玉听说元春召黛玉进宫,心中欢喜,以为有了转机。
这日又来到林府,这回不哭不闹,只让门房递了张帖子,上头写着一首诗:
“秋雨连绵惹旧思,潇湘竹影梦回时。
当年共读西厢记,今日独吟红豆词。
玉碎可曾知我意,花飞何必怨春迟。
他年若得重相见,不负平生一片痴。”
黛玉看了帖子,默然良久,提笔回了一首:
“雨打芭蕉莫问因,前尘已作梦中尘。
无心再续西厢记,有意休提红豆词。
玉碎原非君本意,花飞自是春常事。
从今各自安天命,莫负清风明月时。”
让紫鹃交给门房,转给宝玉。
宝玉站在林府门口,得了回诗,看了一遍又一遍,浑身发寒,第一次觉得林妹妹真的心意已决,也意识到自己与林黛玉也不过儿时初见后再无交际,为何自己偏偏对她念念不忘?
雨后的庭院,清新如洗,芭蕉叶上水珠滚动,映着天光,晶莹剔透。
黛玉倚在窗前,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教她的一句诗:
“留得残荷听雨声。”
那时她不懂,如今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