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起了薄雾,院中草木都挂着露珠。
黛玉起身,紫鹃服侍她梳洗,见姑娘眼下有淡淡青影,知是昨夜又没睡好,便道:“姑娘这几日心神不宁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黛玉摇头:“没什么,只是夜里多梦。”随即问,“长生可起了?”
“少爷一早就起了,在书房与甄先生说话呢。”
黛玉点头,让紫鹃梳了个简单的髻,簪了支白玉簪,换了身月白绣兰草的袄裙,便往书房去。
书房里,长生与甄士隐对坐,中间摊着一卷账册,见黛玉进来,甄士隐起身行礼:“姑娘。”
“先生请坐,”黛玉在长生身边坐下,看向那账册,“这便是父亲说的那本?”
“是,”长生点头,“王子腾的人前日来探,便是为它,如今放在甄先生处可保无虞。”
黛玉拿起账册,翻了几页,她自幼读书,对账目也略通,见上头的数目、人名,条分缕析,心中便有了数,翻到一页,她停住:
“宣和二年六月十五,王彪经手,生铁五百斤,茶叶三百担,换良马二百匹。抽三成利,纹银三千两。”
下头还有行小字:“此款经薛家绸缎庄过手,分三次付清。”
“薛家?”黛玉抬头,“可是薛姨妈家?”
长生接过细看,点头:“正是薛家在京中有几家绸缎庄,生意做得大,想不到竟也牵涉其中。”
甄士隐道:“薛家是皇商,与内务府往来密切,王子腾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经薛家过手确是稳妥。”
黛玉沉吟片刻,忽然道:“长生,我有个主意。”
“姐姐请讲。”
“王子腾既想毁这账册,咱们便让他毁。”黛玉缓缓道,“只是真的账本,咱们要留着。”
长生眼睛一亮:“姐姐是说李代桃僵?”
“正是,”黛玉道,“咱们仿一本假账册,放在书房原处,他们既来探过一次定会再来,届时让他们得手,他们以为毁了证据便会松懈,咱们再寻机用真账册,一击致命。”
甄士隐赞道:“姑娘好计策,只是假账册要仿得逼真不易。”
“这个不难,”黛玉道,“我临过不少字帖,仿人笔迹尚有几分把握,这账册上的字,我瞧过了,是那盐商亲笔,笔迹虽潦草,却有个特点,凡数目字,最后一笔都往上挑,我仿来该有七八分像。”
长生蹙眉:“姐姐身子弱,这般劳神……”
“无妨,”黛玉微笑,“这是咱们家的事,我岂能坐视?再说不过是仿本账册,费不了多少心神。”
甄士隐心中感慨。
“既如此,贫道愿助姑娘一臂之力 ”甄士隐道,“贫道在苏州时与那盐商有过几面之缘,记得他写字时的习惯,姑娘仿时,贫道可在旁提点。”
“如此,多谢先生了。”
三人商议定,便开始仿制账册。
黛玉寻了本旧账本,纸色、装帧都与原册相似,她铺纸研墨,照着原册,一笔一划地仿。
甄士隐在旁指点:“这王字,他习惯将最后一横写得长些,这银字,右边的艮总写得歪。”
黛玉凝神静气,笔下不停,她本有书画功底,又心细如发,不过半日已仿了十数页,乍看之下竟与原册一般无二。
长生在旁看着,也笨拙模仿笔墨。
正仿着,外头丫鬟来报:“姑娘,薛家宝姑娘来了说是给姑娘送花样。”
黛玉与长生对视一眼,昨日薛姨妈刚来,今日薛宝钗又来,这薛家未免太殷勤了。
“请到花厅,”黛玉放下笔,对长生道,“你与甄先生继续,我去会会她。”
花厅里,薛宝钗已等着,她今日穿着蜜合色绣折枝梅的袄子,下系月白绫裙,端庄依旧见黛玉进来,起身笑道:“林妹妹。”
“薛姐姐请坐,”黛玉在她对面坐下,“姐姐今日来,可是有事?”
“没什么要紧事,”薛宝钗从袖中取出个花样册子,“前日母亲来,见妹妹衣裳上的绣样别致,回去与我说了,我这儿有新得的花样,想着妹妹或许喜欢,便送来瞧瞧。”
黛玉接过翻了几页,是些时新的花样,牡丹、芙蓉、海棠,绣工精致。
她合上册子,笑道:“多谢姐姐费心,只是我平日穿得素净,用不上这般鲜亮的花样。”
“妹妹年轻,正该穿鲜亮些,”薛宝钗说着,目光在厅中扫过,“前日母亲来,失手打碎了林姑父的砚台,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特让我来赔罪,还带了一方新砚,请妹妹转交。”
说着,让丫鬟捧上个锦盒,黛玉打开,见是方端溪紫石砚,石质细腻,确是上品,但比不上弟弟书房的。
“姨妈太客气了,一方旧砚,不值什么。”黛玉将锦盒推回,“这砚太贵重,不敢收。”
“妹妹若不收,母亲该难过了。”薛宝钗坚持,“再者,母亲还有一事相求。”
黛玉面上不动声色:“请讲。”
薛宝钗压低声音:“母亲前日来,见书房书架上有本旧账册,瞧着像是扬州那边的账目,不瞒妹妹,我家在扬州也有些生意,近年账目不清,想借那账册对对,看看可有牵扯。不知妹妹可否行个方便?”
来了,黛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作迟疑:“这…那是父亲的账册,我做女儿的,怎好擅动?”
“只是借看一日,明日便还,”薛宝钗道,“母亲说了,若妹妹肯帮忙薛家愿出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甚至天真以为林黛玉真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林家大小姐。
三百两?还是三千两?黛玉心中冷笑更甚,薛家为了那账册,真是下了血本。
“姐姐说笑了,”黛玉道,“林家也不缺银子,况且那账册不仅仅是父亲的公物,还是冤死亡魂的公账簿,莫说三百两,便是三万两也不能借。”
薛宝钗脸色一变,强笑道:“妹妹误会了,不是买,是借……”
“借也不行。”黛玉起身打断话,“姐姐若无他事,便请回罢,这砚台也请带回去。林家不受不义之财。”
这话说得重了,薛宝钗脸上青白交错,半晌方道:“既如此便不打扰了。”起身,匆匆走了。
送走薛宝钗,黛玉回到书房。长生问:“如何?”
“来要账册的,”黛玉冷笑,“许了重利,我没应。”
“她定不会善罢甘休,”长生哀叹一声,怎么蠢货一大堆,算盘如此明明白白打在姐姐头上,“今夜怕是有大动作”
“正要她有动作,”黛玉道,“假账册已仿了大半,今夜便能成,咱们便不慎让她得手。”
甄士隐叹道:“姑娘这引蛇出洞,太过冒险。”
“不冒险,如何成事?”黛玉神色坚定,“父亲在朝堂与他们周旋,咱们在后宅也要尽一份力,总不能事事都靠父亲担着。”
是夜,无月。
林府上下早早歇了,只书房还亮着灯,黛玉、长生、甄士隐三人将最后一页假账册仿完。
黛玉对照原册,细细校对,确认无误,方将假册放入书房暗格,真册仍由甄士隐收着。
“成了,”黛玉长舒口气,这才觉手腕酸软,额上冒汗。
“姐姐累了,快去歇息。”长生扶她坐下,“余下的事,交给我。”
黛玉摇头:“既做了便要做全,今夜,我与你一起等。”
甄士隐道:“贫道也留下,多个人,多个照应。”
于是三人灭了灯,在书房隔壁的小间守着,窗纸糊了个小洞,可窥见书房情形。
子时,万籁俱寂。
墙头传来极轻的响动,接着,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那黑影穿着夜行衣,蒙着面,身形矫健,显然是个练家子。
黑影在院中观察片刻,便往书房来,到了门前,掏出一根细铁钩,在锁孔里拨弄几下,门“咔”地开了。
黑影闪身入内,直奔书架,他似早知道暗格所在,伸手一按,暗格弹开,露出那本假账册,黑影取出账册就着窗外微光,翻了几页,确认无误,便将账册揣入怀中,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书房门“砰”地关上。灯火骤然亮起。
长生、甄士隐从屏风后走出,长生手中提着灯笼,冷冷看着那黑衣人:“阁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黑衣人一惊,转身欲从窗走,却见黛玉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个铜铃。
“你若敢动,我便摇铃,”黛玉道,“府中护卫顷刻便到,届时,你想走也走不了,大不了玉石俱焚。”
黑衣人僵住,他看看长生,又看看黛玉,嗤笑:“就凭你们两个娃娃,一个老道,也想拦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直扑黛玉,长生急喝:“姐姐小心!”
黛玉不退,反将铜铃一摇,“铛”的一声脆响,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窗外射进一道寒光,直取黑衣人后心,黑衣人骇然转身,挥袖挡开,却是一支袖箭。
“什么人?”
窗被推开,一个青衫人影跃入,正是柳湘莲,他手中提着剑,笑道:“深更半夜,欺负两个孩子,算什么好汉?”
黑衣人眼神一凛:“柳湘莲?你怎在此?”
“林公子是我朋友,他有事,我自然要帮。”柳湘莲剑尖一指,“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要我动手?”
黑衣人冷哼一声,扬手一团白粉撒出,柳湘莲急退:“闭气!是迷药!”
趁这工夫,黑衣人破窗而出,柳湘莲欲追,长生道:“柳兄莫追,由他去。”
柳湘莲收剑,奇道:“为何不追?那账册……”
长生微笑不语,柳湘莲恍然,也没多言点破。
黛玉道,“多谢柳公子相助,若非公子,今夜怕是要有一番恶斗。”
柳湘莲摆手:“举手之劳,我今夜原本是来寻林公子论诗,见府外有可疑之人,便多留了心,不想竟撞上这事。”
他看向黛玉,赞赏:“林姑娘好胆识,方才那般情形竟能不慌不乱,摇铃示警,真是女中豪杰。”
黛玉欠身:“柳公子过奖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林忠带着护卫赶到,见书房一片狼藉,急道:“少爷,姑娘,没事罢?”
“没事。”长生道,“贼人已逃了,不必追,今夜之事,不许外传。”
“是。”
众人散去,留长生、黛玉、甄士隐、柳湘莲四人,柳湘莲道:“那黑衣人,身手不错,应是王家养的死士,他盗了假账册回去,王子腾定会以为得手,接下来该有大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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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长生道,“他若不动,咱们如何抓他把柄?”
柳湘莲点头,又看向甄士隐:“这位先生是……”
“是舍弟的先生,甄士隐甄先生。”黛玉道。
柳湘莲行礼:“原来是甄先生,久仰。”
甄士隐还礼:“柳公子客气。”
四人又说了会子话,柳湘莲方告辞,临行前,对长生道:“林公子,你这位姐姐,真是了不起,日后若有难处只管开口,柳某虽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多谢柳兄。”
送走柳湘莲,天已微明,黛玉疲惫不堪,长生劝她回房歇息,她摇头:“还有一事未了。”
“何事?”
黛玉看向甄士隐,轻声道:“先生,香菱的身世,该告诉她了。”
甄士隐身子一震,看向黛玉。
“我早看出来了。”黛玉微笑,“先生看香菱的眼神,与旁人不同,那日先生教她写字,那般耐心,那般慈爱,绝非寻常师长,且先生方才情急之下还不忘嘱咐莫让香菱出府,是怕有人看出端倪罢?”
甄士隐眼眶红了,良久方道:“姑娘都知道了。”
“先生莫怪。”黛玉道,“我并非有意窥探,只是见先生对香菱格外关爱,又常独自伤神便猜着了,前日便私自查了旧档,苏州甄家确有个女儿,三岁被拐,眉心有胭脂记,与香菱一般无二。”
甄士隐老泪纵横:“十六年了,我寻了她十六年……”
“如今父女团聚,是喜事。”黛玉温声道,“先生该与香菱相认了。那孩子,也常梦魇,喊着‘爹爹’‘娘亲’。她心里,定也念着家人。”
长生道:“我去叫香菱来。”
不多时,香菱来了。
她不知何事,见甄士隐泪流满面,又见黛玉神色郑重,心中不安:“姑娘,少爷,这是……”
黛玉拉她到甄士隐面前,轻声道:“香菱,这位甄先生,便是你的生身父亲。”
香菱如遭雷击,怔怔看着甄士隐,甄士隐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帕子,已洗得发白,隐约还可见熟悉的针脚织处英莲二字。
“英莲,我的英莲,”甄士隐哽咽道不断重复这两个字,终于能光明正大呼唤女儿名讳。
香菱看着那帕子,脑中忽然闪过模糊的画面:一个温柔的妇人抱着她哼着歌,一个清瘦的男子教她认字,还有元宵节的灯会也亦然灿烂。
“爹,”她喃喃道,眼泪夺眶而出,“你是我爹?”
“是,是爹,”甄士隐抱住女儿,放声痛哭,“爹对不住你,爹没护好你。”
父女二人相拥而泣,黛玉、长生在一旁看着,也红了眼眶。紫鹃、雪雁几个丫鬟,都悄悄抹泪。
哭了许久,香菱方止住泪,抬头看黛玉:“姑娘……你早知道了?”
黛玉点头:“早猜着了,只是不敢确定,如今既确认了就该让你们相认。香菱,你本名甄英莲,是苏州乡绅甄士隐之女,三岁那年元宵,被人拐走,流落至此,这些年,你父亲四处寻你,不曾放弃。”
香菱又哭:“爹,女儿不孝,让爹受苦了。”
“是爹没用,是爹没护好你,”甄士隐摩挲着女儿的脸,“这些年,你受苦了……”
黛玉道:“既相认了,你日后有何打算?是随先生去,还是……”
“我不走,”香菱摇头,跪在黛玉面前,“姑娘待我如妹,教我读书识字,给我安身之所。香菱愿终身伺候姑娘,以报大恩。”
黛玉扶起她:“说什么傻话,你既与父亲团聚便该好生过日子,先生如今在府中,你们父女在一处,岂不好?”
甄士隐也道:“英莲,林姑娘待你恩重如山,你要好生报答。为父能在有生之年找到你已心满意足,日后咱们父女能时常见面便够了。”
香菱重重点头,又向黛玉磕头:“姑娘大恩,英莲没齿难忘。”
“快起来。”黛玉扶她,“今日是喜日,莫要哭了,紫鹃,去备些酒菜,咱们庆贺庆贺。”
“是。”
夜里,长生在书房对黛玉道:“姐姐今日一举两得,既破了王家的局,又成全了甄先生父女,这份心智胸襟,弟弟佩服。”
黛玉摇头:“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倒是你,与柳湘莲何时这般熟了?”
“柳兄是性情中人,虽出身勋贵,却不屑与那些纨绔为伍,我与他论过几次诗,颇为投契,”长生道,“今日他能来,确是意外之喜。”
黛玉道,“此人心思深沉,万事留个心眼。”
长生也不反驳,点头,“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林长生没有提及所谓论诗惺惺相惜实则是拿着诗集互殴,打得有来有回才正式进一步结识,读书人打架怎么叫互殴,上不了台面的事自然由阴暗地方去了。
姐弟二人又说笑片刻,方各自歇息。
这一夜,林府许多人无眠,各怀心思,甄士隐与香菱在竹风轩说话,父女二人十六年未见,有说不完的话。香菱说起这些年的经历,甄士隐听得泪流满面,甄士隐说起这些年的寻找,香菱也泣不成声。
而王家那边,王子腾拿着那本假账册,冷笑连连:“林如海啊林如海,你最大的倚仗如今在我手中,看你还能嚣张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