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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暗流涌起

作者:丞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日午后,黛玉在花厅与严素心、沈家姐妹说话,说起长生秋闱的文章,严素心笑道:“林弟弟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见识,真是难得,我父亲看了他那篇漕运论,连连称赞,说切中时弊,非纸上谈兵。”


    沈玉如道:“可不是么,我哥哥也说,那篇论君子小人的文章,鞭辟入里,便是许多老学究也写不出。”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姑娘,牛小姐来了。”


    黛玉微怔,自诗社后,牛萱又来过两回,都是送些诗集字帖,坐一会儿便走,言语间愈发谦和,黛玉对她也渐渐去了戒心。


    “请进来罢。”


    牛萱今日穿着杏黄绣缠枝莲的袄子,下系月白绫裙,比往日更素净几分,她进来见礼,又与严素心等人见过,方在黛玉身边坐下。


    “林姑娘,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牛萱开门见山。


    黛玉道:“牛小姐请讲。”


    牛萱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我父亲写给林大人的信,事关王家。”


    黛玉未接,只道:“牛小姐,家父的公务,我不敢过问,这信,还是请牛小姐亲自送去户部衙门罢。”


    牛萱摇头,早在进来时遣散了奴仆,且在坐的皆为林家至交可信,才道:“这信不能经外人之手,我父亲说了务必亲自交到林大人手中,且要避开耳目。”


    见黛玉狐疑,她垂眸,道:“林姑娘,王家要有大动作。”


    黛玉心中一惊。严素心等人也变了脸色。


    沈玉如忙道:“牛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不是乱说。”牛萱神色凝重,“前日王子腾来我府上,与我父亲密谈至深夜,我虽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可王子腾离开时面色不爽,我父亲送他出门后,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日便写了这信。”


    她将信放在桌上:“林姑娘,我知林家与王家不睦,我父亲与王子腾也有旧怨。这封信,是我父亲的一点心意,还请姑娘务必转交林大人。”


    黛玉看着那信,信封是寻常的素笺,无字无印。


    她方道:“既如此,我先替家父收下,待家父回来,定当转交。”


    “多谢姑娘,”牛萱起身,看了一圈众人,不再多言,“我便不叨扰了,姑娘保重。”


    送走牛萱,严素心低声道:“林妹妹,万事小心。”


    沈玉妍也道:“牛小姐这般郑重,那信里定是紧要的事,妹妹还是早些交给林大人才好。”


    黛玉点头:“我省得。”


    正说着,长生从学里回来了,见厅中气氛凝重,便问:“姐姐,怎么了?”


    黛玉将信的事说了,长生接过信,掂了掂,不重。


    他沉吟道:“牛继宗与王子腾,都是勋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牛继宗竟要暗中传信给父亲,这事蹊跷。”


    “你是说,牛继宗在使诈?”


    “未必,”长生摇头,“牛继宗是聪明人,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如今王家势危,他是想弃车保帅。”


    “那这信……”


    “等父亲回来再说。”


    傍晚,林如海回府,长生将信呈上,又将牛萱的话转述一遍。


    林如海拆开信,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父亲,信上说什么?”


    林如海将信递给他,长生接过,见信上写道:


    “如海兄台鉴:王子腾欲借京营整顿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已密令心腹,搜集兄在扬州时贪墨盐税和诬陷同僚之罪证,欲于九月大朝时发难,兄宜早作防备。另,贾政近日频往王府,恐亦参与其中。弟继宗顿首。”


    信不长,字里行间的暗示便是:王子腾要反击了,而且拉上了贾政。


    “贪墨盐税,诬陷同僚……”长生冷笑,“好大的罪名,父亲在扬州数年,清正廉明,圣上皆知,他们这般诬陷岂能得逞?”


    林如海却摇头:“长生,你不懂,这朝堂上的事,真真假假说不清,我在扬州,经手的银子何止百万?只要他们做几本假账,找几个人证,便可坐实罪名,届时便是圣上信我,也要给朝野一个交代。”


    “那……”


    林如海眼中寒光一闪,“王子腾在京营那些事,为父也查了些眉目,他既不留情面,莫怪我不留余地。”


    “父亲要如何做?”


    “明日,为父要上一道折子。”林如海缓缓道,“参王子腾贪墨军饷,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还有……私通鞑靼。”


    “私通鞑靼?”长生一惊,“这可是通敌大罪!”


    “是通敌大罪。”林如海道,“可若无实据,便是诬告,为父有实据。”


    他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本账册,是自己在扬州获取的另外账本暗单,翻到一页,指给长生看:“你看,宣和三年,王子腾的心腹参将王彪,在张家口与鞑靼商人交易,以生铁、茶叶换马匹,这笔生意,王子腾抽了三成利。”


    长生细看,那账册上记得清楚:宣和二年六月,物价飞涨,王彪经手,生铁五百斤,茶叶三百担,换良马二百匹,下头还有个小字,王公抽三成。


    “这账册?”


    “是那王姓盐商记的另一个副本,”林如海道,“他与王彪有往来,这些事,都记在账上,与你先前得到的原为三本,原本我还不愿用,如今……不得不用了。”


    长生沉默,王子腾若真通敌,那是死罪,可这账册是盐商的私账,能否作为证据,还两说,上会圣上压着没有行动,如今别的证据一旦用出,便是与王家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


    “父亲可想好了?”


    “想好了。”林如海合上账册,“他们既要置我于死地,我便不能坐以待毙,这副册,明日我便呈给圣上,至于圣上如何决断……便看天意了。”


    林长生看了一眼账本副册,看来父亲留了一手,并未完全信任圣上,尽管如今关外大捷,可圣上到底无多少根基,哪怕全盘托出无异于把自己底牌也揭开。


    正说着,外头林忠匆匆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圣上急召!”


    林如海与长生对视一眼,这个时候急召,定是出了大事。


    “更衣,备车。”


    林如海匆匆换了朝服,往宫里去,长生送到门口,黛玉也出来了,见弟弟神色凝重,便问:“父亲这么晚进宫,可是有事?”


    “但愿无事。”长生低声道。


    这一等,便等到子时。


    林如海回来时面色铁青,一进书房,便对长生道:“出事了。”


    “何事?”


    “陈启年在狱中……暴毙了。”


    长生一惊:“暴毙?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心疾,可……”林如海冷笑,“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三司要定案时病死了,哪有这般巧的事?”


    “父亲是说……”


    “灭口。”林如海一字一句,“陈启年知道的太多,一旦定案,不知要牵连多少人,那些人便让他永远闭嘴,是为父大意,让他们转了空子。”


    长生心往下沉,陈启年一死,许多线索便断了,那些与他勾结的官员,便可高枕无忧。


    “圣上怎么说?”


    “圣上震怒,已命三司会查,务必查清死因,”林如海说得轻描淡写,“可查清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那些账目,那些供词,都成了死无对证。”


    “那王子腾的事?”


    “暂缓。”林如海道,“陈启年刚死,若此时再动王子腾,朝野必疑是为排除异己,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长生默然,他明白父亲的顾忌,陈启年死得蹊跷,若此时再动王子腾,难免让人疑心是林家要铲除政敌,届时,便是圣上信父亲,也要考虑朝野议论。


    “那咱们……”


    “以静制动。”林如海道,私底下没有告诉任何人调遣了林家亲卫,倘若他不幸身死,必扶持长生继承林家,若长生也不幸遇难……


    与此同时,王子腾府邸。


    王子腾坐在书房,面前站着个黑衣人,那人道:“老爷,事已办妥,陈启年已死,绝无后患。”


    “可留下痕迹?”


    “没有。用的是西域奇毒,入水即化,银针也试不出,狱中已打点妥当,仵作会报突发心疾。”


    王子腾点头:“办得好。下去领赏罢。”


    黑衣人退下,王子腾走到窗前,望着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陈启年啊陈启年,莫怪我心狠,要怪,只怪你知道得太多。


    他原本不想走这一步,可林如海逼得太紧,陈启年又熬不住刑,虽未供出王子腾,若真让他全招了,王家百年基业,便要毁于一旦。


    不得已,只能灭口。


    林如海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王子腾想起牛继宗那封信,那老狐狸,果然靠不住,竟暗中向林家递信,想撇清关系。


    也好,等收拾了林家,下一个便轮到镇国公府。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管家进来禀报:“老爷,贾政老爷来了。”


    王子腾皱眉:“这么晚,他来作甚?”


    “说是有要事相商。”


    “让他进来。”


    贾政匆匆进来,面色惶恐,一见王子腾,便道:“舅兄,不好了!”


    “何事惊慌?”


    “林如海、林如海要参你!”贾政急道,“我得了消息,他已在搜集证据,要参你贪墨军饷,私通、私通鞑靼!”


    王子腾心中一惊,不动声色:“你从何处得的消息?”


    “是牛继宗府上的人透露的,”贾政压低声音,“牛继宗与林如海暗中往来,欲联手对付舅兄,那林如海手中有本账册,记着王彪与鞑靼交易的事。”


    王子腾脸色终于变了,那本账册!他原以为随那盐商之死,已无人知晓,不想竟落到林如海手中!


    “消息可确凿?”


    “千真万确!”贾政尚不知账册早已被圣上知晓,还道,“舅兄,如今如何是好?若那账册呈到御前,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王子腾在房中踱了几步,停住:“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舅兄请讲。”


    “先下手为强。”王子腾眼中闪过狠色,“林如海既要不仁,便莫怪我不义,他手中那本账册,必要毁掉,还有他那个儿子,也不能留。”


    贾政一惊:“舅兄是说……”


    “林长生今年秋闱高中,明年春闱,必是要下场的,”王子腾冷冷道,“若他在春闱前出了意外,林如海必受打击,届时,咱们再动手,便容易多了。”


    “可…可那孩子才八岁。”


    “八岁如何?”王子腾打断他,“林长生八岁能中举,这样的祸害,留不得。”


    贾政冷汗涔涔,却不敢再言,王子腾看他一眼,道:“你既来了,便出一份力,林府那边你熟悉,想想办法,将那账册弄出来。”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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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如何弄?”


    “那是你的事。”王子腾道,“我要见到那账册,否则你那些事,也瞒不住。”


    贾政面如死灰,只得应了。


    送走贾政,王子腾独坐书房,心中盘算:林如海,这是你逼我的,既然要斗,那便斗个你死我活。


    只是那本账册究竟在何处?林府守卫森严,要进去盗取,谈何容易?


    他忽然想起一人,贾宝玉,那孩子与林黛玉是表亲,若让他去……


    王子腾摇头,贾宝玉是个糊涂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能让他去。


    那还有谁?


    他思忖良久,忽然眼睛一亮。有了。


    过了些日子,风平浪静。


    林府来了位不速之客,薛姨妈带着薛宝钗来了。


    黛玉在花厅接待,薛姨妈今日格外热情,拉着黛玉的手道:“好孩子,多日不见,愈发标致了,你宝姐姐常念叨你,今日特来看你。”


    薛宝钗今日穿着蜜合色袄子,下系葱黄绫裙,端庄娴静,她向黛玉行礼:“林妹妹。”


    黛玉还礼:“薛姐姐请坐。”


    薛姨妈笑道:“你们姐妹说话,我去看看你父亲。”说着,便往外走。


    黛玉忙道:“姨妈,父亲在书房见客,怕是不便。”


    “无妨,我就在外头等等。”薛姨妈说着,已出了花厅。


    黛玉心中起疑,却不好阻拦,只得与薛宝钗说话,薛宝钗今日话格外多,从诗词说到女红,又从女红说到家常,东拉西扯,似在拖延时间。


    黛玉心中不安,对紫鹃使了个眼色,紫鹃会意,悄悄退出去。


    书房这边,林如海正在与沈砚议事,薛姨妈横冲直撞来了,林忠拦不住,只得进来禀报。


    林如海皱眉:“她来作甚?”


    话音未落,薛姨妈已进来了,满脸堆笑:“林姑爷,打扰了,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


    薛姨妈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下月是我家蟠儿生辰,想请姑爷赏光,过府喝杯酒,这是请帖。”


    林如海接过,扫了一眼,是寻常请帖,心中疑惑,面上却道:“多谢美意,届时若有空,定当前往。”


    “那可说定了,”薛姨妈笑着,眼睛往书房四处瞟,她忽然“哎哟”一声,指着书架上一方砚台:“这砚台好生别致,可是端溪的?”


    说着,便往书架走去,林如海正要拦,她已走到书架前,伸手去拿那砚台,手一抖,砚台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哎呀,瞧我笨手笨脚的!”薛姨妈忙蹲下身去捡,手在碎片中摸索,眼睛却盯着书架底层——那里,有个暗格。


    林如海脸色阴沉,沈砚也看出不对,起身道:“薛太太,我来收拾罢。”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薛姨妈说着,手已触到暗格边缘,正要打开,外头忽然传来长生的声音:


    “父亲,沈伯父。”


    长生走进来,见地上碎砚,薛姨妈蹲在那儿,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他不动声色,上前扶起薛姨妈:“姨妈仔细手,让下人来收拾罢。”


    说着,唤林忠进来收拾,薛姨妈只得起身,强笑道:“长生回来了,秋闱高中,还没给你道喜呢。”


    “姨妈客气了,”长生微笑道,“姨妈今日来,可是有事?”


    “没…没事,就是送请帖,”薛姨妈有些慌乱,“既送到了,我便不叨扰了,宝丫头还在花厅,我去叫她。”


    说着,匆匆走了,沈砚看着她背影,低声道:“如海兄,她这是……”


    “来探虚实的。”林如海冷笑,“怕是冲着那账册来的。”


    长生走到书架前,打开暗格,账册还在,他松了口气,将账册取出,递给父亲:“父亲,这账册放在书房,怕是不安全了。”


    林如海点头:“你说得是。可放在何处妥当?”


    长生沉思片刻,道:“儿子有个地方,他们绝对想不到。”


    “何处?”


    “甄先生处。”


    林如海眼睛一亮,甄士隐住在竹风轩,平日深居简出少有人注意,且他身份特殊,那些人便是怀疑,也不敢轻易去搜,况且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好,便放在甄先生处。”


    长生拿着账册,往竹风轩去,路上,他心中思忖,薛姨妈今日之举,定是受人指使,能指使动她的只有王家,如此看来,王子腾已等不及了。


    也好,他们既出了招,便看谁能笑到最后。


    竹风轩里,甄士隐听了长生来意,郑重接过账册:“公子放心,此物在贫道这里,绝不会出纰漏。”


    “有劳先生了。”


    从竹风轩出来,长生回到书房。林如海与沈砚还在说话,见他回来,便问:“安置妥当了?”


    “妥当了,”长生道,“父亲,薛姨妈今日之举,定是王子腾指使,他们既已动了这心思,咱们也要早作防备。”


    “你说得是,”林如海沉吟,“从今日起,府中加强戒备,出入严查,你姐姐那边要多派人手。”


    “儿子明白。”


    沈砚叹道:“这朝堂之争,竟已到了这般地步,如海兄要小心,王子腾此人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


    “我知,”林如海点头,“多谢沈兄提醒。”


    送走沈砚,已是傍晚,长生站在廊下,望着渐沉的夕阳,天边云霞如血,映得满院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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