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闱,贡院前,考生已列队候着。
天还未亮,薄雾未散,长生站在队伍中,身上是国子监统一的青衿,手里提着考篮,里头装着笔墨纸砚、干粮饮水。
他今年实岁八岁,虚岁九岁,这样的年纪下场秋闱依旧是头一遭,周围的考生多是二十上下的青年,也有三四十岁的老生,白发者不计其数,见他这般年幼,都投来讶异的目光。
有相识的便窃窃私语:“这便是那位林侍郎的公子?六岁秀才的那个?”
“可不是么,这般年纪就来考举人,真不知天高地厚。”
“嘘,小声些,人家父亲是户部尚书,圣上跟前红人,莫要惹祸。”
也有知晓林长生厉害的学子像见了鬼一样看着窃窃私语人群,挪了挪远离智障人士。
长生只当未闻,静静站着,几乎要翻白眼,总有些蠢人以为稚子愚昧无知,什么时候这些人才知道什么叫天时地利人和,罢了,和蠢人计较也会变蠢。
卯时正,贡院开门,差役唱名,核对身份,搜检考篮,长生递上考牌,那差役看了他一眼,又仔细核对名册,方道:“林长生,年八岁,扬州府江都县籍,国子监监生,可是你?”
“是。”
“进去罢,甲字第三号。”
长生接过考牌,走进贡院,但见院内甬道深深,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号舍,每间不过三尺见方,只容一人一桌一凳,他寻到甲字第三号,推门进去,里头倒也干净,只是窄小,转身都难,不是臭号都好。
将考篮放在桌上,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正收拾着外头传来三声炮响,封门了。
从此刻起,三日之内这贡院便是与世隔绝的天地,考中了,鱼跃龙门,考不中,三年后再来。
辰时初,试题发下。
头场考《四书》文三道,《五经》文四道,长生展开试题,见头一道是:
“子曰:君子不器。”
长生看一眼便知是出自《论语·为政》篇的话,意思是君子不像器皿那样只有一种用途。
长生提笔蘸墨,在草纸上写道:
“夫器者,形而下之谓也,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君子则不然,体道以为质,秉义以为衡,可仕可止,可久可速,无适而不可,故曰不器,昔周公吐哺,孔子猎较,伊尹负鼎,太公钓渭,皆不器之验也……”
林长生下笔从容,引经据典,伊尹负鼎指商汤时的贤相伊尹,曾背着鼎俎去见商汤,以烹调比喻治国,写到太公钓渭是指姜子牙在渭水边垂钓,等待明主,这些都是君子不器,不囿于一技之长,能因时而变,因事而宜。
写完这道,看第二题: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这是《诗经·大雅·文王》里的句子,说周朝虽是古老的邦国,却能承受新的天命,此题要阐发“维新”之义,长生略一思索便破题,写道:
“夫国之所以久长者,非恃其旧也,恃其能新也,周自后稷肇基,公刘拓业,至文王而大新其政,故能受天命而王天下,若夫夏桀商纣,守旧不革,虽曰旧邦,其亡忽焉。是故《易》曰:日新之谓盛德。《书》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
林长生收笔,认真看了看,由周之维新,说到夏桀商纣之守旧,又引《易经》《尚书》为证,层层递进,论说维新的重要性,确认无误后再看下一题。
第三题是: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
这道题看似简单,长生举了正反两例,如子路、大禹是知耻能改的典范以及商鞅徙木立信,吴起杀妻求将,虽成就功业,却失了廉耻,为君子不取,这样一正一反,道理便说透了。
如此这般,林长生斟酌语句,提笔道:
“耻者,人心之防也。防溃则肆,肆则无所不为。故士君子修身,莫先于知耻。昔子路闻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此知耻而能改者也。若夫商鞅徙木,吴起杀妻,功虽成而耻已丧,君子不取也……”
写完三道《四书》文,已过午时,长生取出干粮慢慢吃了两块,又喝了几口水,继续看《五经》题。
林长生本经选的是《诗经》,要作四道,第一道是:
“《关雎》,后妃之德也。试申其义。”
这是《诗经》开篇第一首,历代阐释极多,已经是老生常谈,长生写道:
“《关雎》之诗,始乎雎鸠,终乎琴瑟,盖以雎鸠之挚而有别,喻后妃之德也。夫雎鸠,水鸟也,雌雄有定偶而不相乱,犹后妃之专一静正,不妒忌,不邪媚,故能辅佐君子,风化天下。文王之治,始于闺门,此之谓也……”
他从雎鸠的特性破题,点后妃之德,再升华到文王之治,把将这首诗的政治寓意阐发得淋漓尽致。
四道《诗经》题作完,天已擦黑,号舍里点了蜡烛,昏黄的光映着纸面,倘若到了这个时候,其他考生写不完也再难分辨,错误率更甚。
长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草稿上的文章一一誊抄到正卷上,誊完最后一笔,外头传来梆子声,长生吹熄蜡烛,和衣躺下,号舍窄小只能蜷着身子。
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困意袭来。
第二日,天未亮便起了,长生草草用了干粮,试题发下,这场考的是应用文,头一道是“论”:
“论历代漕运利弊”
恰是林如海前期在户部主抓的事,长生从小便听闻不少,也在父亲书房看过不少卷宗,再加上前次科举也有同样案例 ,心中早有成算。
他提笔写道:
“漕运者,国家之血脉也,自秦汉以来,或海运,或河运,其制屡更,唐开漕渠,岁运四百万石,关中赖之;宋都汴梁岁运六百万石,京师以足,然其弊亦深,一曰损耗,舟行千里,漂没朽腐,十常二三,二曰冗费,官吏层层克扣,脚价倍增,三曰扰民,征发民夫,耽误农时……”
林长生历数漕运之弊,又提出改革之策:“今欲革其弊,当以清丈运河,疏浚淤塞为先,其后裁汰冗员,严查贪墨,又则改折色为兑运,减省环节……”
第二道是“判”,给了一桩案子:
“甲借乙银百两,立券为凭逾年未还,乙讼于官,甲称昔年曾为乙保媒,得酬五十两,当相抵。问:甲当偿几何?”
这是民间常见的债务纠纷。
长生略一思索,既然为民,不能长篇大论,内容更要简明扼要,于是依法而断,判道:
“借贷、媒酬,二事也,岂可相抵?查律,借贷不偿,杖六十,追本利给主,甲当如数偿还,不得以他事抵折,至若媒酬,乙若未付,可另讼追讨,不得混为一谈。判如右。”
第三道是诏,模拟皇帝下诏:
“以今岁水患,诏免直隶、山东灾区粮税三分”
这道要拟诏书,格式、用语都有讲究,长生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天子代天理物,当以养民为本,今岁夏秋之交,直隶、山东诸府水患频仍,田庐淹没,黎庶流离,朕恻然伤之,寝食难安。夫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其令有司勘实灾情,凡被灾州县,本年粮税减免三分,以苏民困。仍发内帑银十万两,命户部侍郎督赈,务使灾民得所,毋令失所,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他特意抹去官员名字和准确官职,有心之人一见便知,无心之人哪怕添了名字反而添堵,不能直说,要恰到好处。
三道题作完又是傍晚,长生誊抄完毕,天已黑透,明日最后一场,是经史时务策,五道题,要纵论古今,针砭时弊。那才是真正见功力的。
第三日,试题发下,让林长生瞬间睡意全无。
头一道试题便是:
“问:汉唐宰相,权重则国治,权轻则国乱。其故安在?”
这是论相权与国运的关系,与如今当朝圣上更换首辅若干也有关联,答错了怕不是送命题。
长生从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等贤相,说到霍光、李林甫等权臣,分析权重何以有时致治、有时致乱,关键在于公心与私心。
最终,长生谨慎写道:
“臣闻宰相者,上佐天子,下理阴阳,外镇四夷,内安百姓,其任重矣,汉之萧曹,唐之房杜,皆权重而国治,何也?人主推心,宰相信任,君臣一体,故能成治平之功,及至汉之霍光,唐之李林甫,虽权重而国乱,何也?私心用事,壅蔽聪明,权归于私门,故酿祸乱。”
第二道题,问:王安石变法,得失若何?”
这道题极敏感,又是争议话题,说好说坏都不妥,只能折中两边不得罪,长生想了想,写道:
“荆公变法,本意欲富国强兵,其志可嘉,然法非其人,则弊生焉,青苗法欲惠农,而吏缘为奸;免役法欲便民,而费反倍增。此非法之不善,乃行法者非其人也。昔管子治齐,商君强秦,皆变法而功成,何也?得人故也,故臣以为,法无善恶,在得人而行。”
第三道为时务题。
“问:今东南倭患屡炽,当以何策平之?”
长生前世孤魂游荡的时候,曾见过江山易主,新朝闭关锁国之举,分明国家强大内有利器能人,当政者知晓天下事却无动于衷,任由后代受尽瓜分之苦。
所谓倭寇,是东南沿海为寇作乱的日本海盗集团,起初倭寇是以日本人为主,而到了万历年代,倭寇基本为中日混编,原因无他,自从明朝海禁政策和日本国内分裂动荡,主要以中国沿海居民(海盗)和中国浪人为主,而之所以海禁,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断绝东南沿海的政治威胁。而这个政策是一时的,不可持续。
林长生眼睛一闭,心中有些想法,睁开眼睛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切不能为一时安全而忽略大全,再次提笔:
“倭患之起,其因有三:一曰海禁严苛,商旅不通,民困而为盗,二曰卫所废弛,军备不修,三曰将吏贪懦,畏敌如虎。欲平之,当以三策:开海禁,设市舶司,许民出海贸易,则盗源自绝,练水师,造战船,严海防;择良将,明赏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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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战者诛,奋勇者赏。如此,则倭患可平矣。”
开海禁的主张虽是大胆之论,但在民间确有此呼声,在此基础上发言不足为奇。
林长生驱散内心郁气,强打精神准备写下一道题
第四道为学术,如下。
“问:理学、心学,孰为圣学正脉?”
今年秋闱倒是与巡常不同,先是变法,后是海患,紧接着是学术之争,理学是官方正统,心学自王阳明后兴起,二者常有论辩。
若偏向任何一方都为不妥,有立场嫌隙,重生过的脑子就是好用,立马想到调和二说,博采众长。
长生写道:
“臣闻理在人心,心外无理,朱子格物,阳明致知其道一也,朱子教人即物穷理,阳明教人反求诸心,皆欲人明善而复性耳,譬之登山,朱子自下而上,步步踏实,阳明自上而下,直指本心,路径虽异,同归于顶。学者当取其长,弃其短,何必分门户耶?”
长生稍微挪动身躯舒展,终于到了最后一道:
“问:君子小人,何以辨之?”
这道看似简单,实难作答,断不会简单以辩点题,长生沉思良久,脑子活络间已从动机、行事之处剖析,方提笔:
“君子小人,迹似而心殊,同是进言,君子为公,小人为私,同是退隐,君子守道,小人全身。昔孔子诛少正卯,以其心逆而险,行僻而坚。故辨之之道,不在其迹,而在其心。观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则君子小人判然矣。”
五道策论作完,已是申时,长生将文章一一誊清,待到最后一笔落下,外头传来三声炮响,收卷了。
差役挨个号舍收卷,封名糊名,长生交了卷,收拾考篮,走出号舍,三日未出,重见天日,竟有些恍惚。
贡院外,已有家人在等,林忠一见长生出来,忙迎上:“少爷,可算出来了!老爷、姑娘都在家等着呢!”
长生点头,上了马车,靠在车厢里才觉浑身乏力,这三日精神高度紧张,此刻松懈下来,竟有些虚脱。
回到林府,黛玉已在二门等着,见长生下车,忙上前将果子揣他兜里:“长生,可还顺利?”
“顺利。”长生微笑兜住,“姐姐放心。”
二人边走边聊,黛玉见长生无沮丧之色,便松了眉头开始玩笑起来,一来二去姐弟二人很快到了前厅。
林如海在前厅等候多时,见儿子回来,观察神色片刻,点头道:“回来就好,先去好生歇息,秋闱之事,静候发榜便是。”
“儿子明白。”
沐浴更衣毕,长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三日的文章还在脑子里浮现,虽然自觉满意,只是不知主考官如何看,甚至后悔,为何一考完脑子里又冒出更多觉得好的解题思路?
七日后放榜,那日天未亮,贡院前已挤满了人。
长生未去,只在家中等,倒是林忠等人簇拥着一早就去了,说是要看榜。
辰时末,外头一阵锣鼓声,接着是林忠气喘吁吁跑进来:“少爷!中了!中了!第六名亚魁!”
长生松了口气,他要求已不高,中举即可,第六名不错了,他今年八岁能中亚魁,已是惊世骇俗,
接着,报喜的差役上门,林家上下,一片欢腾。林如海虽神色平静,可眼里有掩不住的笑意。黛玉更是喜极而泣,拉着长生的手:“我就知道,长生定能中的。”
消息传开,京城轰动,八岁举人,论古至今倒是见过神童若干,可神童挺过泯然劫数高中是头一遭,那些窃窃私语者有些名落孙山,有些侥幸上榜,但皆痛哭流涕忽然醒悟,若他日同朝为官,那林家是否记恨于心?
那些清流官员,纷纷上门道贺,沈砚、周文渊、李大人等都来了,连镇国公府也送了贺礼。
倒是王子腾那边,静悄悄的,贾府更是毫无动静,他们如今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林家?
夜里,林如海将长生叫到书房,正色道:“长生,你今日中了举,从今往后,你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要更加谨言慎行,不可有半分骄矜。”
“儿子谨记。”
“明年春闱,你可要下场?”
长生想了想:“儿子想试一试。”
“好,”林如海点头,“那便试一试,中不中都在其次,要紧的是经历一番,长些见识。”
“儿子明白。”
从书房出来,见甄士隐站在廊下,长生上前行礼:“先生。”
甄士隐看着他,眼中饱含关切,“公子今日高中,老朽欣慰,但木秀于林,公子日后,要更加小心。”
“学生明白,谢先生教诲。”
回到房中,长生推开窗,见天上明月皎洁,重生时发下的誓言依旧历历在目,不仅要护住姐姐,更要让林家兴盛。如今他一步步在走,中了秀才,中了举人,明年若能中进士便能在朝堂有一席之地,能真正为父亲分忧,为姐姐遮风挡雨。
夜空,紫薇亮起,不见往年暗淡。